正面抗日战场[已扎口](by 关河五十州)
一切都得从那个被旗人称为龙兴之地的满洲(东北)说起。
日俄战后,日本从俄国手里那里拿到了南满铁路和旅大(旅顺、大连)的租借权。这就是所谓“满洲权益”的由来。
刚开始,日本人脑子还算清醒。一手策划甲午战争的伊藤博文就说过这样的话:“满洲不是日本领土,满洲是清国领土,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
伊藤并没好心到要做清国的发言人。只是当时稍有见识的东瀛政治家都知道,日本要想独吞东北尚无把握。
但是日本已经取得的“满洲权益”必须有人维护。换言之,他们需要在中国找一个自己的利益代理人。
于是,列出了海选名单。其中有一个候选人的名字叫做张作霖。
该介绍一下老张的简历。
老张是当土匪(东北叫胡子)打家劫舍起家的,即使在民国那些大小军阀中,这出身也实在有些说不出口。比起他的老对手直系老大吴佩孚,那就更相形见拙了,人家那是秀才水平,《春秋》读得如数家珍,抗战后的诗词更有点岳武穆的意韵,一句“叹江山如故”就不是寻常丘八大老粗能吟得出来的。
好在英雄不问出处。那年头,混不出来的叫土匪,混得出来的叫老总。
张作霖的祖籍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山东,一种说是河北,反正不管是哪里,有一个事实很清楚:从他爷爷辈起,就是闯关东的,到了他这一代,仍然在闯关东。
那几代人的命运,在李幼斌版的《闯关东》中可以窥见一鳞半爪。
其实一开始,关东并不需要“闯”。它是主动招生的。
满清入关后,东北地多人少,一片荒芜。清政府为了吸引汉民去开荒,什么优惠政策都用上了。
当时有明文规定,你只要到了东北,就可以把自己当成是在外地开会住宾馆,什么也不用带,连毛巾牙刷都不要。政府会无偿供给你粮食、土地和耕牛,条件是必须加入当地户口,在东北落地生根。
要知道,这种政策就是到了现代也属于优惠的没边了。
既不要文凭,也不要资历,转眼间,房子票子车子就都有了,这种好事,到哪里去找?
可愣是没什么人去。
估计跟宣传不够有点关系,因为那会交通不发达,不太可能专门组一个考察团,开着车把大家先送到东北去看看,亲眼见识一下当地的美丽富饶。
至于拍风光宣传片,就是有那资金设备,也不一定有那意识。
加上中国农民的乡土观念根深蒂固,轻易都不肯抛乡别土,离开祖辈生息之地,这就造成了政策很优惠,但群众并不踊跃的奇怪局面。
为了完成招生指标,有关方面对勤奋工作于招生第一线的同志也出台了相应激励政策,规定谁能招募到农民来东北的,连科举都不用考就可以给个官做做。
所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到了康熙年间,经过十多年的推广,这条好政策逐渐为大家所熟知,往东北去的农民越来越多。
这回轮到政府着急了,因为满族人是从东北发家的,这里是他们的龙脉。人少了固然种不成粮食,但太多了,扰了地方清静,这“脉”还能不能延续得下去就成了问题。
于是清廷赶紧废止招民开垦的政策,并严禁汉人迁入关外,来了个前后两重天。
但是到了嘉庆初年,老天不给面子,这里闹旱灾,那里发大水,连白莲教也跟着凑热闹,结果河北、山东等地弄得民不聊生。在这种情况下,大批难民重新开始流向关东,政府也无法禁止,这就是一直延续到近代的“闯关东”。
事实证明,在闯关东方面,老张同志是有着光荣历史传统和坚强革命意志的。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617:08:26–]
纵观他的奋斗生涯,始终贯穿三个字,一曰赌,二曰混,三曰搏。
赌是有遗传基因的。张爸爸从前就喜欢在赌场跟人切蹉技术,结果一个不留神,欠下赌债丧了命。由于长期受到这样潜移默化的教育和影响,老张自己对赌一把也是情有所钟的。从小到大,他从事过的岗位不少,计有小贩、木匠、兽医、相马师、士兵等多种,最后却掷了把骰子,选了胡子这个好说不好听的行当。
但是老张这一把证明是赌对了。当时中日甲午战争刚刚结束,他所在的辽西地区乱得不成样子,正是胡子这一行大展拳脚的时候,而且老张很快用他的行动证明: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胡子做得好,也可以争当先进模范。
不久以后,张作霖“辖区”内的百姓不仅自觉自愿来交保护费,而且对他的人马称赞有加,说他们很守规矩,不仅遵章守纪,而且维护治安,比官府都强。
身处兵荒马乱之中,老百姓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领会,那就是甭管官军土匪,谁拿了保护费就能保你全家平安无事的,谁就是好同志。大家看得很清楚——老张是只要一份子钱,如果来了别的什么官军或者胡子,不仅要钱,还可能烧房子杀人。两相比较,人人都觉得老张算得上是个厚道人。
不过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很快,张作霖就挨了仇家的刀,被打得落荒而逃。万般无奈之下,老张只好去投奔一个绿林朋友。没想到,走到一个叫做八角台的地方,就有人跑出来截道了。
当胡子这么久,截别人的道很正常,被别人截还是第一次。老张着实吃了一惊。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原来截道的人是希望他们这帮人马能留下来,给当地商会当团练(相当于现在的保安)。原因是各地盗贼横行,保安早就成了稀缺资源,而且商会招保安,还有个说不出口的忌讳:这保安要是居心不良,一转身变成抢劫犯可就太方便了。商会是土财主的组织,白花花的钱堆在那里,简直就是在诱人犯罪,普通保安要没点定力还真不行。
张作霖虽是胡子,但盗亦有道,“仁义”之名早已远播,人家做土匪都做得这么成功,做保安就更不在话下了,所以商会早就派人在路边恭候多时了。
正愁没地方去呢,没想到还能换个有油水的保安做做。这一下可把老张给乐坏了,当即就答应留下来做团练副职,也就是保安队的副队长。
老张这个人,年纪大了看着不怎样(有元帅照为证),年轻时倒还是个帅小伙。所谓北人南相,长得蛮秀气的,在周围一群膀大腰圆的东北壮汉中很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加上他还念过一段时间私塾,“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类套话说得一溜一溜的。这把他的领导人魅力指数无形中又提升了不少,一来二去,名声太大,以致于原先的八角台团练长(保安队长)都索性让贤,自己做副,把初来乍到的张作霖扶了正。
看来有时候人长得好看,除了找老婆容易,其它方面也讨巧得很。
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又来了。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707:56:57–]
甲午战后,社会上乱了几年,又开始逐步稳定下来了。这对胡子和保安来说,可都不是什么利好消息,两者都面临着下岗危机。眼看饭碗又没了,这时候商会这棵大树起到了其他业主很难起到的作用。
他们联合起来,向知府(相对于市长)增韫正式推荐张作霖,说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务必予以重用。历来钱能通神,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商会的面子一定得卖。增市长也想看看这是个什么人,便传令接见。
一见面,你猜怎么着?“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又失灵了,老张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谈吐再次打动了增市长。
机会赶得巧,正好盛京将军(相当于军区司令)增祺发了个文件,要求下面“化盗为良”,对地方民团进行收编招安。根据文件精神,增市长向增司令打了个报告,把老张带的这支保安队列入了收编名单,并即日进城接受点编(也就是查验人马数量)。
在与增市长的谈话过程中,为了抬高自家身价,老张免不了要胡吹一把,说自己的保安队有一个营的人(其实只有百来号人)。眼看过几天就要点编了,老张赶忙跑回八角台,四处张贴招贤榜,七拼八凑总算把一个营的人招齐了,他自己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帮办(副营长)。
这之后,张副营长的主要工作,就是和增市长、增司令这些人搞好关系。然后,他立足岗位,脚踏实地,一步步升迁,逐渐从副营长做到了营长,又做到团长、旅长、师长,直至掌握了东北三省的军政大权。
在这过程中,他与上司周旋,与同僚斗争,从一个底层的保安队长一直混到了封疆大吏。
光是善赌,会混,再怎么着也只是一个普通混混的水平,离一代枭雄的标准还差得很远。事实上,老张还能搏。
能搏并不是说张作霖只会单枪匹马地耍横。他是豁得出去,什么都敢干,但是干的时候又能做到有勇有谋。主要例证是他的剿匪故事。
老张剿匪?没听错吧,他自己可就是土匪窝里跑出来的。
没错。老张剿匪了,还剿得很有成就。
事物的发展逻辑就是这样的:正因为做过匪,所以才要剿匪,也才能剿好匪。
先收拾地产货。其他人都望风披靡,有一个人偏不卖帐。此胡子姓杜名立三,一向牛气冲天,把地方上搅得乌烟瘴气。偏偏他还是一个很难对付的硬骨头,其人双手握枪,弹无虚发。他防守的地盘山寨坚固,易守难攻,官军无可奈何,成为省里挂号的头牌督办大案。时任团长的老张来了以后,想了好些办法,封官许愿,诱捕围追,但都不成功。最后他玩了一招绝的,就是在他的义父身上打主意。
老张的义父黑山秀才杜泮林,是杜立三的同族叔叔。杜秀才是个书呆子,被老张一骗一哄,就给自己的侄子写了封亲笔信,把杜立三骗了出来,结果一举拿下。
杜立三是当时辽西最难搞的匪,此匪一除,剩下的小匪自然只能作鸟兽散。老张也因功从团长升到了旅长。
次剿外地胡子。这是一股主要活动于辽西北一带的蒙古叛匪。辽西北到处都是广阔无垠的大草原,环境恶劣,蚊虫乱飞,饿狼纵横,加之蒙古人个个都是轻骑兵,出来作乱时多用奇袭的方式,一人带两匹马,一匹骑乘,一匹备用,来去如风,行踪飘忽,杀了人,掠了货,然后拨马便走,让你追都追不上。
几百年前,草原部落就用这种方式侵袭汉族边境。几百年后,这招依然管用。骑兵不灵的汉军往往拿这些蒙军骑手仍然毫无办法,政府称之为“巨寇”。老张年轻时当过相马师,后来当兵时,又“精骑击”,历史上是个不错的骑兵,自然训练骑兵也是很有一套的。但一开始也打不着蒙古人,不过他很快找到了办法。
这个办法就叫做:无间道。
张旅长派出“杨子荣”一样的角色打入蒙匪内部,取得情报,慢慢地就揪住了这帮叛匪的狐狸尾巴。最后不仅把这帮人打得够呛,还狂追八百里,一直将他们赶出了国境。
维护东北边境安宁,老张不可没。对蒙匪穷追猛打,则体现了他关键时刻能搏、敢搏、善搏一把的勇气和智谋。
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708:22:00–]
给大家说说我的一般发帖规律: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8点半左右发1次,中午1点半左右发1次,下午3点半左右发1次。晚上不发。周六到周日,只发1次,时间不定。
当然,这只是说的“一般”。
最后,非常感谢大家能到这里来听我吹牛,如果方便的话,能顺势帮老关顶一下那就更好了。
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714:07:20–]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想说明一点:老张身上那“张大帅”、“东北王”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这是一个集狐狸的狡黠与狮虎的勇猛于一身的人。
人才啊。要跟他斗,玩阴的、玩狠的你都没辙。作为对手而言,老的老点,嫩的嫩点,总之是找错了人,看错了对象。
其实日本人当初在东北找代理,一开始对张作霖这样的人也不是很上心。他们中意的是所谓宗社党。
宗社党并不是一个党派,只是一个团体。
说起来,这个团体的两个核心人物都与抗战史上臭名昭著的一个大汉奸、大间谋有关。
这个人就是川岛芳子。两个核心,一个是川岛芳子的老爸肃亲王,一个是川岛芳子的养父、日本浪人川岛浪速。这两人合在一起,变着法地想搞“满蒙独立运动”。如此一来,便合了日本政客的胃口。
不过,想法是好的,要变成现实就不那么容易了。肃亲王不是老张,赌博既无技术,又欠运气,所以第一把就输了,而且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老人家冒着千辛万苦,借巨资买来一大批军火,准备通过走私的方式运到内蒙古去,结果被张作霖的拜把兄弟截获了,近五十辆大车的军火白送给了人家,自然“独立运动”就无从谈起了。
外援接济不上,只能靠草原上自己的人了。宗社党接着又拉拢上了蒙古叛匪头目巴布扎布。巴布扎布也毫不含糊,很有点给人当枪使也幸福的劲头,立即在内蒙聚众起事,并亲率五千骑兵向奉天(沈阳)杀来。
如前所述,老张在打蒙古骑兵方面已经很有些心得了,几个勾拳下去,就把叛匪给撂倒了。巴布扎布本人虽然骑姿英武,但架不住奉军的炮火凶猛,最终也光荣的“死逑”了。
日本人眼睁睁地看着宗社党从意气风发走向溃不成军,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阿斗型的选手终究是不能成器的。
张作霖不失时机地向沮丧的日本政客们伸出了橄榄枝。
这时的老张又升官了。清帝退位后,袁大头任总统,全国陆军部队进行整编,张作霖被任命为陆军第二十七师中将师长。从地方军事职务上,这算到头了。
可是老张认为这还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他还需要继续壮大自己的实力,拉起一支足以争霸天下的私人武装,而以老张摸爬滚打多年的经历,深知若无列强作靠山,这永远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日俄战争后,列强中真正在东北能玩得转的就是日本。虽然它没能如愿以偿地从战败国沙俄身上捞到什么战争赔款(白俄是有名的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的主),但却继承了南满铁路和旅大的租借权,并且驻有一定数量的军队。
他们不帮忙不点头,老张就没法真正发达。所以,这边“老日”还没来得及忽悠老张,老张就已经开始准备忽悠“老日”了。
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715:35:52–]
刚当上师长,张作霖就向日本关东都督(关东军司令前身)打招呼,说了一大通好话。无非表明两层意思,一层是自己对日本有好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亲日派”,另一层意思是“我办事”,“你放心”,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
忽悠完军人,马上又忽悠政客。老张随后又主动了拜访日本驻奉天总领事,表达的意思也差不多,只是更加声情并茂一点。
不过,老张的热情起初并没有打动这些日本军政要员的心。道理很简单,那时候上门来拍马屁搞投机的人太多了,都排着队拎着烟酒来的,比张作霖更大的官也没少见。
老张走后,他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一个投巧取巧的。随后便把老张的名片顺手扔进了废纸篓。
但是时间会证明一切。等到发现宗社党也不行了,日本人终于意识到张作霖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于是逐渐达成了共识:要扶就得扶这样的实力派。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老日”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他们很为从前漠视这位主动送上门来的“亲日派”感到悔恨,一咬后槽牙,便开始下血本了。
先是把储存在海参崴的价值百万元的武器拿了出来,卖给奉军,然后是把放在天津的压箱底货倒腾出来:一万支步枪,十二门大炮,都如数交到了老张手里。此时,第一次直奉战争刚刚结束,奉军在关内吃了败仗,损兵折将,狼狈退回。这批军火可以说是雪中送炭。
又一年,奉军“整军经武”(整训部队),又一下子给运来近四百万的军械。
就连奉军的兵工厂也是由日本派专家帮助量身设计并建造的。那时除了清末张之洞搞的汉阳兵工厂,整个中国还没几座像样的兵工厂。就靠着这个兵工厂,奉军在军械弹药上已经能做到自给自足。
除了给东西,还派人。
日本对内发出了要打工就给奉军打工的号召,前前后后介绍了一大帮子人去给老张做军事顾问。当然这些家伙也都居心叵测,业余时间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奉军中剌探军情,物色和培养亲日军官。
不过,就军事素质而论,日本顾问们倒也不是白给的,后来赫赫有名的“关东群雄”,比如本庄繁(后任关东军司令)、板垣征四郎(后任关东军参谋长)都曾在奉军中担任顾问。
这些人大多是日本陆军大学的高材生,人人在军事指挥上都不是吃闲饭的,遇到紧急情况时,控制不住表现欲,经常想上去表现一下。遇到这种情况,本着“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的原则,老张也乐得让这些“高级打工仔”上去卖点力气,替他挡上一把。
比如在第一次直奉战争时,奉军被直军追得无路可逃,眼看连家都回不去了。本庄繁跑出来,请求代为指挥。这位未来的关东军司令还真不是盖的,一下子就把直军挡住了,奉军残部才得以顺利撤出关内。
甚至有时看到作为“自己人”的老张在打架时吃了亏,“老日”连板凳都坐不住,不顾观众不得进入场内的规定,捋起袖子就上阵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愣是把老张的十一人足球队变成了十二人。
典型事件是阻止郭松龄“叛乱”。
郭松龄,长得人高马大,人称“郭鬼子”,其部向来为奉军中之精锐。小郭为人恃才傲物,既看不起老派(跟老张出生入死、两肋插刀混出来的那些哥们儿),也瞧不上同为新派的“士官系”(大多为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生),就连对自己的老板张作霖,也经常当面耍态度,给脸子。
他对老张的看法,除了认为他偏袒老派和“士官系”外,还不满意他“热心内战、对日本妥协退让”。
面对这样一个愤青,老张也不胜其烦,索性让他出国考察去了。
考察回来,小郭汇报学成果,第一项就是要把老张赶下台。
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808:00:37–]
起先,他和老愤青冯玉祥约好,老少愤青准备一道手拉手找“卖国贼”老张算帐。没想到老冯没几下就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小郭牙一咬,脚一跺,直接点起三军人马,奔老张在奉天的窝就来了。
当时奉天空虚,拱卫部队猝不及防,被小郭揍得鼻青脸肿。老张精明一辈子,这回栽在了自己人手上,急得差点儿精神失常,慌乱中,连下野电文都预先起草好了。亏得张作相、吴俊升这帮老弟兄拼死护主,加上郭军自己内部开始闹不团结,才最终得以转危为安。
在这一过程中,日本曾指派关东军赴援,并调动重炮部队阻止郭军进攻,算是在关键时候救了老张一命。
正是有了日本这个后台老板的“大力援助”,原本并不占有绝对优势的奉系很快就在旧军阀体系中独占鳌头了。
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日本军政要人们作为“幕后英雄”很是欣慰,接下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收获的季节要到了。张兄应该有所表示了。
但是他们等啊等啊,等到花儿也谢了,实质性的利好消息却没有多少。莫非张大元帅生病或是突然脑子透逗了,没法理这一茬?
派人去看了,老张健康着呢,气定神闲,面色红润,比谁都精神,也比谁都精明。人家只是来了个闷声大发财,拿到好处后跟个没事人一样,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日本人明白了,老张没病没傻,只是耍起了无赖。
这就意味以前在他身上的所有投资都无一例外要打水漂了。
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日本人再能装孙子,也没法不被激怒。
从事前事后的种种迹像上看,如果说耍手腕,很多日本政客都还不是老张的对手,即使是久经宦场考验的老牌官僚。
这不,老张又伸出了热情的手。谈嘛谈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老张虽出身草莽,却不是那等不讲义气的人。
事实证明,老张就是这样不讲义气的人。
他一再伸手,明里是要跟日本人谈判,暗里却是要通过忽悠,再弄点军火和好处过来。
曾经的山大王经历留给了老张宝贵的精神财富。对付日本人,他也是用的从前屡试不爽的三斧头:赌,混,搏。
他知道日本人想要他做什么。从内心来说,是一万个不情愿。但他心里拎得清,这就是个饵,而且是个百试不爽的饵。有个这个饵,就可以让你想吃吃不下,想吐吐不出。
因此,他赌日本人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没法明着跟他翻脸。因为还指望着这个饵呢。
混,则是在与日本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一以贯之的不传秘诀。
其实,通过以往的一次次谈判,日本在表面得到的实惠不少,比如放宽移民限制,取得东北的土地商租权和内地居住权,又比如在东北增设日本领事馆。日本人也曾为之狂喜一阵,晚上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
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原先想得挺美,要通过扩大移民的办法,今天二十万,明天五十万,后天一百万,最后使东北的汉人变成少数民族,日本人则成为社会主流,不费什么力气,就把东北变成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没曾想,你快,人家更快。人老张就是闯关东的后代,搞移民?谁怕谁。
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813:32:52–]
张胡子也属于正面抗日战场?
——答:有关。
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813:35:00–]
在他的暗中支持和鼓励下,华人闯关东的速度和人数顿时以N倍增长,从内地省份一车皮一车皮地涌入关内的汉民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而且,个个跑得飞快,愣是把拖着木屐走得慢慢腾腾的日本人给甩在了后面。
更惨的是,等他们好不容易移了过来,竟然发现无房可住。原因是奉天政府发了一条非正式命令,禁止中国人租房给日本人。所谓非正式命令,是相对于正式命令而言的,说穿了就是当事人心领神会,不干不行,却又让旁人抓不到任何把柄的东西。
依我看,这招最损。
南方人体会不深,北方人尤其是东北人能听到牙缝里冒冷气。
上个世纪早期的全球温室效应还没现在这么严重,不用说,东北的那个气候……
日本人并非个个都是传说中的忍者神龟。于是,十分不堪。
这时候,老张躲在屋里嘿嘿地笑了起来: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想把咱老张当枪使,咱老张就把他当枪使。想忽悠咱老张,咱老张就把拐做成轮椅再卖给他。
东北二人传的智慧原来是有历史渊源的。
作为跟张作霖打交道无数的日籍顾问,土肥原贤二对此深有体会。
提起这个人可不简单,他是日后在中国兴风作浪的所谓“关东军三杰”之一。
当时日本培养高级军官是有一个固定套路的,“三杰”基本遵循了这一套路:先上仙台地方幼年学校(相当于军事小学),再到东京上中央幼年学校,然后再进陆军士官学校,最后择优考入陆军大学校。
能从陆军大学混出来的,那就是标准牛人了。因为这个学校一年总共也就出那么几十个毕业生,碰到打仗还断档,所以一毕业就被哄抢。
陆大有一个说法,叫做“十年人事”,意思是毕业后十年肯定能升到大佐。土肥原因为有自己的业余爱好,精力分散,所以不得不比别人多花了五年时间才拿到大佐的牌牌。
这个业余爱好就是特工。这也是作为军人的土肥原与其他“两杰”不同的地方之一。
东瀛小国虽然自然矿产并不丰富,但两样资源向来不缺——一个叫特工,一个叫浪人。一般而言,这两种职业还是可以互换的,有时特工就是浪人,有时浪人就是特工。
从土肥原爷爷辈开始,日本就开始研究特工技术了,因此算得上是祖传手艺。
早在日俄战争期间,日本就出了一个最有名的特工明石元二郎。按照日本人的说法,这明石是谁也替换不了的张屠户,没了他,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就可能要吃带毛猪了。
明石的公开身份是驻俄武官,业余任务是散银子。日俄战争期间,陆军统共耗用军费三百万(单位:日洋),而这哥们一个人就花掉了一百多万,足足用去了快一半。但是日本人都认为这钱花得值。因为人家搞的那叫隐性战争:给革命党加油,送托洛茨基经费,找士兵玩哗变,反正就是不让沙皇有好日子过。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眼看着前方都快顶不住了,为了给自个看家护院,沙皇老人家始终不敢把欧洲的精锐调到远东来作战。
明石大佐一个人就等于十个师团。战后日本人如是说。
不过明石君再能耐,潜伏再有水平,终究是单枪匹马闯天下。有组织有机构的搞特务工作的,还得从青木宣纯说起。
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815:50:06–]
青木被称为日本“第一个中国通”,此人曾一度混迹于广州和北京,除了会说汉语外,还会说一口广东话。在做浪人兼特工期间,借旅游之名,偷着画地图这类脏事一件都没少干过。
他最有“成就”的一件事,是在日俄战争前后搭上了袁世凯(时任直隶总督),并被后者称为“唯一可靠的日本人”。靠着袁大头的帮忙,清木组建了“特别任务班”,下面拉了一帮马贼,打着“满洲义军”的旗号,整天躲在白俄后面捣乱,为日本斗败俄国佬立下了汗马功劳。
到了后期,日本内阁准备援助孙大炮(孙中山)。清木立即背叛了自己的“老朋友”袁大头,为讨袁运动出谋划策,直到大头称帝不成,一命呜呼。
青木在北京搞特工时,就像模像样地建了特务机关:青木公馆,还带了一个徒弟——辅佐官坂西利八郎。老青木退休后,坂西拍马上阵,成了日本特工的“第二颗巨星”。
坂西出道时,也是经青木引荐,走的袁大头这条路。袁大头见他对中国问题谈得头头是道,很是欣赏,便聘他为北洋新军的练兵顾问。
从老袁开始,北洋政府头头换了一个又一个,前后车马灯似地更迭了七任总统,坂西都是幕前幕后雷打不动的师爷角色,可谓“流水的总统,铁打的坂西”,故日本人又称其为“七代兴亡的不倒翁”、“首屈一指的中国通”。
就在坂西也快老朽的时候,他向师父学,如法炮制地在北京王府井建了一个特务机关:坂西公馆,也带了一个辅佐官徒弟,这就是土肥原。
纵观这祖孙三代,出身竟然一样,就像是一个流水线上下来的——都是武士之家,都是集军人、特工、浪人于一体,而且都是“中国通”,最妙的是连风格都基本差不多:表面儒雅,内心狠毒,笑里藏刀,老奸巨滑。
看来,日本在克隆人水平上还真不是一点点牛。
土肥原算得上是“三杰”中最早出来亮相的。
相较于清末的青木和北洋政府时代的坂西,土肥原又进一步,相当于前二者的加强版,在善于伪装和阴险毒辣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土肥原平时的标准装束不是军人,而是一个博古通今的“文化人”,且是“中日友好人士”。他爱说笑,平时大大咧咧,看上去一点心计没有,其实一肚子坏水。北方老百姓送给他一个光荣的称号:土匪源。土匪源,土匪的源头是也,意思是这个小矮子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准保会出点什么乱子,不是政治骚乱就是武装冲突。
我怀疑以后抗日影片上穿着和服、整天猫在房间里动歪念头的什么佐藤之类家伙,八成都是以他为原型的。
和关东军其它官佐一样,土肥原开始也把培养奴才的想法寄托在老张手上,后来发现不对了,老张压根就不是什么纯正的奴才苗子。
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815:51:48–]
皇姑屯事件时,东北军可有空军?
——有了。
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907:51:16–]
传闻有两件事对土肥原的触动很大。
一件事。后期奉军由于屡次入关作战,内部矛盾意见此起彼伏。经常有像郭鬼子这样犟头犟脑的家伙出来给他捣乱,前面打仗,后院起火,一来二去,老张的那点兵力就不够用了,不得不一再向关东军“伸手”。
关东军乘势狮子大开口,一面答应借兵,一面索要特权。老张满口答应。
由于以前上张作霖的当着实太多,关东军这次长了心眼,口头的不行,非要老张签约才作数。
老张眉头都不皱一下,答应下来了。
关东军这下高兴了。平叛以后,土肥原兴冲冲地来找张作霖,意思是咱们可以践约了。没想到,老张压根就不打算践约,还文皱皱地讲了几句文言文,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下面这段话。
“我以君言而有信,故以私事托之,非公事也。今南满为东三省父老乡亲所有,乃公事也。吾以私事之故卖公众之南满,此非国法所容。是不可听悉尊便!”
翻译出来就是:我知道你们日本人最讲诚信了(请列位看客千万注意这句,因为下面是有伏笔的),所以就把当初那件私事托付给你们,这可不是公事呵。不过现在事情难办了。我本人虽然答应你们的条件,可老百姓就不见得肯答应了,因为东北是属于老百姓的,这是公事。如果我循私枉法,以私事干涉公事,我就触犯法律了(弄不好枪毙都有可能)。所以呢,只好请你们原谅我,这事没法办成了。
之后又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好话,无非是这个人情算是我欠兄弟们的,下次请吃饭,我买单(当然这句也不一定是实话)。
土肥原虽然职业是特务,搞阴谋、说谎话一向是他的专长,但此时也被“忽悠大师”张大帅“无耻者无畏”的水平给摆划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时候签约变成了关东军与老张个人之间的私事了?
要不是名义上一个是老板,一个是雇员,土肥原简直就要跳起来,揪住老张的衣领大声质问了。
看着土肥原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老张面不改色,说不急不急,顾问阁下回去再好好研究一下那份协议,将会有更多心得。
土肥原气冲冲地跑回去,翻出协议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白纸黑字的协议上一条条倒是写得很清楚,只是最后老张竟然没签名——可以想见,当时要求签名的时候,老张肯定推托了,说自己文化水平低,明星签名又没练好,字写得不好看云云。
没对方签名的协议顶个屁用,有点法律常识好不好。见此情景,土大佐恨不得把当时负责签约的文书找出来扇两大嘴巴。
但是,文书是懂法律的,他知道一份法律协约,如果没有当事人亲自签名(一般是在当事人目不识丁的情况下),盖章也是有效的,所以他果断要求老张盖章了。
问题就出在这个章上面。原来老张盖的竟然是私章!而不是公章。老张所说的私事,缘出自于此。因为在老张看来,部下作乱,那是家里面孩子自个闹腾,自然是私事。为了摆平这件私事,所以私下跟你们日本人商量,帮点小忙。
这也是我个人欠你们的情,理所当然也是私事。
现在那枚张作霖的私章明明白白地就盖在协约上面,咧着嘴朝土肥原笑呢。
其实日本人不是傻瓜,一向又以做事认真细致著称。如果说一份协议不签名,盖的又是私章,而他们又都看不出来,只有鬼才相信。
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918:58:57–]
无法更帖
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919:34:21–]
今天从下午起就传不上来,不知何故
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919:44:46–]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到晚上都没法把WORD上刚刚写好的东西传上来。总不能一句句重写吧。真是郁闷。明天再试试。不过大家放心,只要好传了,缺多少都会给补上来。
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0920:34:29–]
他们是被老张搞得没脾气了,成天指望着老张能“良心发现”,有一天突然对他们“义气”一把。谁都知道,老张是东北不折不扣的土皇帝,说话一言九鼎,就跟圣旨差不多。什么“私事不能干涉公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骗骗某些不了解中国国情的西方人还差不多。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这份协约,老张来一句: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咱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给人家点甜头不是。
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08:00:05–]
有谁能帮帮我吗?写好的东西真的没办法发上来了。我的QQ是:253604968。多谢了。
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08:01:57–]
症状:只能在框子里写几个字,然后跟上来,却不能粘帖大段文章。
呜呼,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一点。
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08:29:40–]
有谁能帮帮我吗?
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09:54:08–]
礼尚往来嘛,人情上似乎也说得过去。
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09:56:25–]
(请原谅以上以下我只能一句句发,而且还要重新手打。我不得不说:我被天涯的服务器给打败了……)
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0:03:30–]
但是这些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想法,是肚皮里的官司,需要心领神会的。放在明面上就说不过去了。
当着大家伙的面,“最讲诚信”(老张前面已经恭维过了)的日本人不得不承认,协议是盖的私章(有关人员是不是因“渎职”而受到处理就不知道了),张作霖作为地方军政最高长官,的确也应该带头执法守法,尊重“父老乡亲”们的意见。
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0:04:50–]
总之,忙是白帮了,算是给老张家义务打工吧,至于那份曾经让人很动感情的协议,如果说还能派上点什么用场的话,就是拿去当手纸用了。
作为一个以善于与中国人打交道自命的“中国通”,土肥原大佐此时恐怕连死了的心都有。
土肥原君,你妈在喊你回家吃饭了。
另一件传闻也与老张的签名有关,而且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可以说朝野上下,老少妇孺无人不知。
说土肥原这厮自从上了当以后,总想在老张身上找点茬。一次他又主动邀请老张参加酒会。部下怕日本人放暗箭,劝他谨慎从事。老张一想,枪林弹雨老子都不怕,还怕喝酒。
咱东北人个个都是好酒量,拍拍肚子就去了。
酒席宴前,老张放胆豪饮,酒没少喝,话没少说,可是滴字不漏,说到有关“铁路”啊,“移民”啊,“驻军”啊这些敏感话题,就“今天天气哈哈哈”地绕了过去。
见斗酒占不到什么便宜,土肥原便捉摸开了,都说老张胡子出身,文化不高(连初小都没毕业),签协议时又没见他亲笔写过字,不如趁机将老张一军。于是便提出来让张大帅给赏个字。
本意是想让老张当众出丑,没想到老张不假思索,拿过纸来挥毫就写,一个“虎”字刚健遒劲,尽得文采之风流。
土肥原暗暗吃惊,心说老张土得掉渣的一个人,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怎么写两字这么牛。
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0:13:35–]
(我忽然好象发现了传不上去的原因——因为段落中有两句话,或者可能是两个词语,似乎是不该说的。无论我是粘帖,还是手写,上传都是一个命运:失败!在我把这两句话舍去后,上传成功!莫非天涯也河蟹?!天啊。不过找几个朋友浊酒笑谈而已,都是大大的良民,至于嘛。不过惹不起,我还躲得起。不让传,那就不传好了。继续。-_-)
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0:30:47–]
要怪,就怪土大佐虽然自诩“中国通”,对中国的很多东西却还浮于表面。老张虽说初小都没念完,但毕竟念过几天私塾,不是一个纯文盲,而中国人最重一手好字,论语不会背不要紧,书法训练那是一定得过关的。
我老家有一远房亲戚,也没念过多少书,但一手字写得着实漂亮(自然是钢笔字)。街坊四邻需要写个家信什么的,大都求此人着笔。与他相比,兄弟虽说也读过很多死书,那一手字就不能看了,基本等同于狗趴式。
以我亲眼所见,书念得少,但字写的好的人确实不在少数。这涉及到书法的另一个门径,俗称“出手”。讲明白一点,其实就是写字时姿态很规范,一笔一划符合书法的要求,所以用的工夫虽然不多,字却也能写好。
老张无疑就是这样“出手”不凡的人。“虎”字写罢,对老张有意见的、没意见的都不由得齐声叫好,鼓起掌来。
怀着一种酸溜溜的心理,土肥原接过了老张的“墨宝”,硬着头皮欣赏起来。这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土大佐乐了。
原来“虎”字下面,老张还有一落款,赫然写着“张作霖手黑”五个大字。土肥原估计老张是马失前蹄,把字写错了。他本意就是要羞辱老张的,不能一个人偷着乐,于是就故意像猫头鹰一样地“咕咕”地笑出了声。
其他几个日本人见大佐无故发笑,不知究竟,也凑上来看,看着看着也笑了。只有老张镇定自若,稳如泰山。
随从沉不住气,上前一看,脸就红了,赶紧回来低声告诉老张:“大帅,您怕是真把字写错了,应该是‘张作霖手墨’,墨字掉了一个土,变成‘手黑’了。”
老张要的就是这句悄悄话,当下便瞪起眼睛,扯开嗓子喊上了:“妈了个巴子的!我还不知道‘墨’字怎么写?我这是给他们日本人的,怎么能给‘土’?小子,你给我记住了,这就叫做‘寸土不让’!”
老张刚说完,在场的中国人马上领悟过来,皆鼓掌叫好,而包括土肥原在内的日本人则目瞪口呆,尴尬万分。
传闻并非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日本人图穷匕现,弯子也不绕了,直接对张作霖施加压力。老张也拿出了他搏的勇气,依然是“寸土不让”。
日本驻北京公使找老张签《日张密约》(即对付郭松龄倒戈时张所允诺的条件)。老张打死不认,过后还避而不见,隔着房间大骂一通,把这位公使先生搞得灰头土脸。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暗示老张:真不接受的话,日本要“另想办法”。老张火了:你们有什么好办法,难道又要出兵?我姓张的在这里等着!
说完,起身送客。
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0:32:38–]
要怪,就怪土大佐虽然自诩“中国通”,对中国的很多东西却还浮于表面。老张虽说初小都没念完,但毕竟念过几天私塾,不是一个纯文盲,而中国人最重一手好字,论语不会背不要紧,书法训练那是一定得过关的。
我老家有一远房亲戚,也没念过多少书,但一手字写得着实漂亮(自然是钢笔字)。街坊四邻需要写个家信什么的,大都求此人着笔。与他相比,兄弟虽说也读过很多死书,那一手字就不能看了,基本等同于狗趴式。
以我亲眼所见,书念得少,但字写的好的人确实不在少数。这涉及到书法的另一个门径,俗称“出手”。讲明白一点,其实就是写字时姿态很规范,一笔一划符合书法的要求,所以用的工夫虽然不多,字却也能写好。
老张无疑就是这样“出手”不凡的人。“虎”字写罢,对老张有意见的、没意见的都不由得齐声叫好,鼓起掌来。
怀着一种酸溜溜的心理,土肥原接过了老张的“墨宝”,硬着头皮欣赏起来。这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土大佐乐了。
原来“虎”字下面,老张还有一落款,赫然写着“张作霖手黑”五个大字。土肥原估计老张是马失前蹄,把字写错了。他本意就是要羞辱老张的,不能一个人偷着乐,于是就故意像猫头鹰一样地“咕咕”地笑出了声。
其他几个日本人见大佐无故发笑,不知究竟,也凑上来看,看着看着也笑了。只有老张镇定自若,稳如泰山。
随从沉不住气,上前一看,脸就红了,赶紧回来低声告诉老张:“大帅,您怕是真把字写错了,应该是‘张作霖手墨’,墨字掉了一个土,变成‘手黑’了。”
老张要的就是这句悄悄话,当下便瞪起眼睛,扯开嗓子喊上了:“妈了个巴子的!我还不知道‘墨’字怎么写?我这是给他们日本人的,怎么能给‘土’?小子,你给我记住了,这就叫做‘寸土不让’!”
老张刚说完,在场的中国人马上领悟过来,皆鼓掌叫好,而包括土肥原在内的日本人则目瞪口呆,尴尬万分。
传闻并非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日本人图穷匕现,弯子也不绕了,直接对张作霖施加压力。老张也拿出了他搏的勇气,依然是“寸土不让”。
日本驻北京公使找老张签《日张密约》(即对付郭松龄倒戈时张所允诺的条件)。老张打死不认,过后还避而不见,隔着房间大骂一通,把这位公使先生搞得灰头土脸。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暗示老张:真不接受的话,日本要“另想办法”。老张火了:你们有什么好办法,难道又要出兵?我姓张的在这里等着!
说完,起身送客。
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3:14:45–]
此时,近代中国的历史已翻开新的一页,所谓的旧军阀逐渐被新军阀取代,北洋军阀这个末代王朝摇摇欲坠。
南京政府以实现国内统一为号召,向坐镇北京、披了中华民国陆军大元帅和安国军总司令两条授带的张作霖发出了宣战书。蒋、冯、阎、李四兄弟联起手来进行“北伐”,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奉系军队再牛,也架不住人多,只好节节败退。
日本人急了,比老张还急。倒不是为老张着想,而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着急。
张作霖虽说滑头,一直对日本人阳奉阴违,但终究是割据一方的诸侯,相对而言,在他身上做文章容易。但北伐军是要立志统一全国的,一旦实现这一既定目标,跟日本打交道的便成了天天嚷嚷着要废除不平等条约的中国中央政府。所谓的“满洲权益”别说扩大了,能不能保住都得另说。
对于那些专以挖中国墙角为能事的“中国通”们而言,更是等于要了他们的亲命。
情急之下,土肥原赶紧给国内发急电,要求派兵阻止联军北上。
但兵岂是那么好派的。再怎么说,那是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仗,干卿何事?
无论如何,需要一个借口。
这时,日本参谋本部接到报告。报告中称,北伐军已经进入山东,正向济南挺进。
好了,借口有了。
山东的问题一向很特殊。一战后,本来凡尔赛会议要签字,把原来德国占领的山东半岛让给日本。但国内反响太大,一个“五四运动”差点把老北京城掀个底朝天。
最后,不仅几个高官被学生一顿海扁,连北洋政府内阁随后也引咎辞职了。如此一来,出席会议的中国代表就有了理由:领导都撂挑子不干了,我们更没法担这个责任。
于是,拒绝签字。
后来经过谈判和交涉,山东主权已基本收回。但这个句号画得并不圆满,日本在山东仍然保留了相当多的特权。
对于日本人来说,“山东权益”仅次于“满洲权益”,那是老虎的屁股,摸都摸不得的。
日本军部立即以保护侨民利益为由,派第六师团登陆青岛,企图阻止北伐军继续北上。北伐军刚刚攻取济南,尚立足未稳,就遭到了第六师团的恶意挑衅和进攻。最后济南城被攻克,北伐军败退。日军在济南烧杀抢掠,造成震惊中外的“济南惨案”。
在这次遭遇战中,担任北伐军统帅的蒋介石差点也被日军飞机扔下的炸弹给终结掉。
明眼人都能看出日本人这次是存心找碴打架来的,事已至此,老蒋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最后捏了捏鼻子,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命令北伐军绕道济南,继续北伐,先把奉军赶出平津要紧。
此前,徐州会战已基本决定了奉系在这次北伐战争中的命运,张作霖的两大盟友孙传芳和张宗昌都在这次会战中全线溃败。等到济南失守,两个人更是惨得一塌糊涂,一个部下也不要,跑到大连避难去了,另一个则通电下野,余部向北伐军缴械投降。
见奉军败局已定,土肥原赶紧再回头再劝张作霖往关外退。
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013:58:20–]
作为一个三代单传的技术型特务,他很清楚,一旦北伐军伐上了瘾,趁势打到东北去,那么关东军朝思暮想的“满洲权益”就真的鸡飞蛋打了。
可是老张在北京才刚刚过了一年的大元帅瘾,再说现在台上能给旧军阀长脸的已经剩不下几个了,所以根本听不进日本顾问的“真诚劝告”,死活不肯离开北京城。
土肥原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他原本也是坚定的“挺张派”,没想到老张的所作所为如此“令人寒心”。他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一个像张作霖这样的人,决不会低眉顺眼甘心于服从日本人的调遣。他是大鹏,不是奴才。而日本人要的却是奴才。
即使张作霖回到满洲,也只会和从前一样,决不会对日方作出任何实质性让步。
现在是到想一个万全之策的时候了。
办法还是有的,且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张作霖干掉,一方面杀鸡给猴看,另一方面,还有机会重新挑选代理人。
就和打牌一样,如果牌不顺,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就是换副牌改改手气。
和土肥原一样,关东军也有此想法。
说起来,日本国在近现代战争中的疯狂和倒霉,都与一个外人看起来摸不着头脑的“下克上”现象有很大关联。而这个所谓“下克上”现象,最早就是得名于日本关东军。
在日本俗语中,那些做事我行我素、从不向领导请示汇报的人,就叫做“关东军”。
这在国有企业里,我们一般管这类人叫做剌头,属于需要帮教的一类。但在日本国内,这些剌头是谁也不敢惹的,因为他们都是手上拿着枪的军人,是“爱国主义”的代表,弄毛了他们,轻者把你归到“非国民”(相当于中国的汉奸)一类去,重者就要“死拉死拉”的了。
这么无法无天,政府不管?
政府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日本在德川柄政时代,是没多少人把天皇当棵葱看的,那是言必称幕府将军。
等到西方入侵,带动幕府制度随即被取消,天皇就又变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香饽饽。
因为按照日本土产宗教——神道教的理论,天皇是神的唯一代表,代表神来统治万民。
不过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在政体上并非君主专制,而是君主立宪制,也就是说,国家大事应由政府,也就是内阁来负责。
但内阁却没法全盘负责,说难听点,它能负到三分之一责就算不错了。
日本内阁本身,就足以编出一本笑话集。
作为典型的豆腐块做的政府机构,它一不小心被人哄下台的次数和频率可称超纪录。
别的国家,政府被迫下台,一般都是反对党或选民的功劳。可是在日本却不一样。内阁下台,十有八九都是因为犯了军队的冲。
日本有一个雷死人不偿命的现任武官制。根据这个制度,政府内阁中管军事的常委——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即陆相和海相)都必须由现役军人出任。
该制度龌龊就龌龊在,现役军人必须由军队委派,一旦军队对内阁稍有不满,只要让那两个“自己人”辞职就完事了。旧的走了,新的军部又不派。内阁一共也没几个大臣,一下子空出两个位置,还怎么干法,于是只能垮台。
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107:50:34–]
到后来,看到内阁垮台的实在厉害,有人提出把现役改为退役或后备役,不过很快又被军队逼着退回去了。有了这个要命的制度,等于是政府下面的小把把被人家捏在手上了,要你软就软,要你硬就硬,由不得自己。
现任武官制体现了明治维新后日本宪法的一个核心概念:维护统帅权。
统帅权就是说,军队是由天皇老子掌管的,跟政府没关系。
换言之,就是军政分离,军队可以无法无天,甚至凌驾于政府之上。
在内阁里面,不是有陆相和海相吗?他们管的那摊就叫陆军省、海军省,只不过他们实际上管不着军队。
在工作分配上,他们作为政府的代表,至多只能管管招兵买马或提供给养这类活,至于海军陆军都有些什么计划,准备怎么打仗,跟谁打,军队自己不说,他们半句也插不上嘴。
日本真正能够掌管军队的最高机构,是军部。
在军部里,陆军叫做参谋本部,海军叫做军令部,这两帮人平时也是互不服气,互不隶属,甚至经常要抬杠的。
军部头头们虽然名义上直接对天皇负责,却丝毫不用担心天皇会真的干涉他们的行动。
因为大多数时间里,那个被尊奉为全民偶像的天皇基本是躲在幕后的。
他只听,却不直接处理国家军政事务。
这个听也只限于他认为需要过问的大事,比如说日本和谁打架了,他会把首相或军部参谋长召到皇宫里问问,咱们打得赢打不赢。
按照日本传统的精神胜利法,一般标准答案都是:请皇帝陛下放心,胜利永远属于大日本帝国。于是,天皇就放心地回皇宫洗洗睡了。至于为什么会打起来,打得到底怎么样,似乎都与他无关。
上有所为,下必效焉。看到军部表现得如此牛气,下面的那些军队和军人也跟着学样,个个都喜欢逞英雄,充好汉,先斩后奏的事屡见不鲜,弄得政府只能天天跟在后面擦屁股,盖图章(当然是橡皮图章)。
这些日本军人在历史学家那里有个特定称谓,叫做昭和军阀(昭和是裕仁天皇的年号)。
事实上,在对待张作霖的态度上,日本国内的军人和政客之间还是存在一些分歧的。当时的内阁总理田中认为张作霖虽然不够意思,但在东北已叶茂根深,且表面上对日本人还算客气,一脚踢开的话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合适人选。
但是关东军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他们认为,之所以“满洲权益”一直无法得到应有保障,事情坏就坏在张作霖这个“不知报恩”的老狐狸身上,所以非得把他除掉不可。
关东军的娘家人日本参谋本部实际支持了这一观点。
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113:21:50–]
事不宜迟,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亲自下达“消灭张作霖”的命令(“除了杀死巨头,此外断无解决满洲问题的办法”)。
立功心切的佐官们顿时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面对北伐四路大军的继续穷追猛打,老张意志再坚定,也终于扛不住了,不得不放弃他的“中原梦”,发表通电,准备退出京师。
趁你病,要你命,这是一切坏人为人处事的基本准则。
关东军意识到,除掉张作霖的机会来了。
一个叫竹下义晴的关东军参谋,奉村冈派遣,准备前往北京,配合那里的日本华北派遣军,趁张作霖撤退前夕进行剌杀行动。
但在出发之前,他被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一把拦住了。
河本认为,到北京去行剌,一则防卫森严,成功的把握性不大,二则太过明显,容易引起其它列强的干涉。
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在张作霖回奉的路上炸车。
竹下问他,那自己还有无必要再去北京。
当然需要!河本眯起了眼睛:你可以去打听张作霖返奉的行程。
形势比人强,在关内忙活了一年的老张,洗洗回家睡成了他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选择。
但他不知道,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回家睡觉的权利。
他面对的,将是一条一去不回头的死亡之路。
如果你认为老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防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上,老张头脑里的那根阶级斗争弦从来就没有松过。
忽悠了日本人这么多次,你以为人家都是傻的,尤其是出关作战以来,为了“寸土不让”,双方针尖对麦芒地拍过好几次桌子,要想不引起日本人的嫉恨和报复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不相信日本人真敢对自己下毒手。
毕竟他还是“东北王”,他手上还有东洋鬼子垂涎三尺的饵。
他没想到的是日本军人如此疯狂,迫不及待地要换副牌打打了。
从北京往奉天,那不是一里两里的路程,不可能靠“11”路公交车走着回去。当时作为交通工具,张作霖有两种选择:汽车或是火车。
两者各有优缺点。如果乘汽车的话,路线是从不引人注意的古北口出关,取道热河返回奉天。优点是轻车简从,行动秘密,安全有保障。缺点是路况不好(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公路,你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了),车子颠簸(兴许还会晕车),十分辛苦。
而如果换乘火车的话,路线是沿着京奉铁路走。优点是比较舒适(特别适合老张这样的老同志)。缺点是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测。
对这两种方式,亲信部下、幕僚参谋都各有各的说法。在一时难以取舍的情况下,老张决定拿出他的老招数:赌上一把。
他拿出纸一撒两半,分别写上“汽”(代表汽车)和“火”(代表火车),揉成纸球后开始抓阄。
最后拿出来一看,是个“火”字。他打定了主意。
死亡专列开始启动了。
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116:03:39–]
有人说,命运跟老张开了个玩笑:由赌始,由赌终。
选定了火车后,张作霖还留了个心眼。他枪林弹雨见得多了,深知兵不厌诈的道理。
先是一再更改回奉日期,说好6月1日出京,专车都来了,他又临时改变主意,宣布第二天才走。
第二天,专车出发了,但车上只有他的家人,老张还是没有上车。
第三天,老张终于上车了。
上车前,他向部下详细了解了安全保障情况。
从北京到奉天,沿途都有十几万奉军护路。北京至山海关一线由他的拜把兄弟张作相负责,山海关至奉天这一段则由号称“福将”的吴俊升(因说话口齿不清,人送外号“吴大舌头”)把守,两人都是老张的绝对亲信,也都拍着胸脯打包票,称安全绝无问题。
张作霖放心了。就算行程泄密,他相信也没人能动得了他。
老张的专列共有二十多节,他自己所乘的车厢为第十节。这是一个很有派头的车厢,当年慈禧老佛爷都用过,因外部呈蓝色,被称为蓝钢车。
作为曾经的保安队长,老张的专列在保安方面也下足了功夫。不仅蓝钢车的前后车厢里,配备着全副武装的卫队,而且在专列前还特地设置了一辆压道车,以防路轨上有人做出不轨的举动,
果然一路上太平无事,到了山海关站,吴俊升上了车。他是从奉天赶来的,喘着气就来迎接大帅了。这让老张非常感动。
吴大舌头再次保证:从山海关到奉天,安全保卫已经做到严丝合缝,连只苍蝇蚊子也休想随便飞进来。
遗憾的是,他说的并不完全对。
有一个地方,他漏掉了。
并不是他办事不认真或是存心欺瞒大帅,而是没有办法不漏。
这就是皇姑屯车站不远处的三洞桥。
三洞桥是南满铁路和京奉铁路的交叉点。南满铁路在上,京奉铁路在下。
京奉铁路奉军可以守卫。但南满铁路却是日军控制并经营的,它得由日军负责守卫。
只是一个点,可是也只需要这么一个点。
从棋局上说,即使大部分棋面都处于优势,但只要有一个子落错了地方——仍然可以致命。
在接到竹下义晴从北京发回的有关张作霖已经启程出发的密电后,河本立即在三洞桥给张作霖挖好了一个死亡陷阱。
我看过一个资料,如果要把一座十几层的楼房掀翻,大概要用上90公斤的炸药。这位老兄为了让别人彻底死翘,在一节十几米的车厢上总共破费炸药120公斤!
这些炸药光堆起来也好大一摞,又不可能弄辆重型卡车直接运过来,只能分装在三十只麻袋里面,然后偷偷放在桥墩上。
显然,要安置这么多的麻袋,不仅是个苦力活,还是个技术活。为此,河本专门从朝鲜调来工兵,才终于把事情搞定。
从老张的专列离开北京,直至到达皇姑屯,沿途除了有奉军护路外,河本大佐派出的间谍也没少搀合。他们很敬业地向设伏人员报告着列车的启停情况。
车厢里,老张很轻松地和亲信同僚们闲聊、玩麻将。过了皇姑屯,奉天近在咫尺,此刻,家人和文武官员肯定已在车站翘首以盼了。
他没有想到大祸就在眼前。
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212:39:20–]
进入三洞桥,列车开始减速。此时,守候多时的两名日军爆破人员先后按下了电线按钮。
或许是由于过度紧张,第一个按钮竟然没响,第二个随即按响。
只听轰隆隆两声巨响,列车被炸得四分五裂,一股高达两百多米的黑烟腾空而起。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南满铁路吊桥的钢板下塌,将包括张作霖所乘车厢在内的多节车厢压在了下面。
铁路线上一片火光,乱成了一团。
当时参与这次谋杀行动的日军后来回忆:
面对猛烈的黑烟和爆炸声,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和害怕,药力实在太大了,的确如此。
连奉天总站也感受到了这股地震般的颤栗。时人描述:奉天纺纱厂机器上的棉线条一下子全被震断了,比用锋利刀片切割过还要整齐。
拿着望远镜远远观望的河本大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就算老张是铁甲人,现在大概也炸得连铁皮都没了。
河本过于乐观了,因为张作霖还活着。
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他的咽喉部位受到了致命伤,已经奄奄一息。
专门来迎驾的吴俊升则当场被炸身亡。
人们赶紧进行紧急救援。
随行人员把满身鲜血的老张扶上一辆敞篷小汽车,十万火急地往帅府送。虽然医护人员紧急抢救,甚至动用了英国大夫,但此时纵有再高的医术也无力回天了。
专列被炸四个小时后,张作霖恋恋不舍地丢下他一手打下的江山,一命归西。一代枭雄自此谢幕。
老张这一生,说他奸他也奸,说他滑也滑,坏事也着实做过不少。土匪、旧军阀、王八蛋,你怎么骂他都不为过。但有一点始终值得肯定,那就是在外寇入侵的艰难时刻,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低过头,服过软,出卖过国家利益。
盖棺论定,这是一个硬骨头的东北汉子。
在皇姑屯事件中,包括张作霖在内,共计死亡20人,受伤53人。
中外震惊。
爆炸发生后三个小时不到,日本人就贼喊捉贼地跑了出来,声称要与中方共同对事件进行调查。
因为他们事先早就在附近摆了一个局。
在日方的带领下,中方调查人员在大桥附近发现有两具男尸。从尸体上搜出两封信笺,上面写着两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犹须努力。
我不得不认为,这两句名言当时已替代了三字经的地位,就连日本人作假,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它。
鉴于说这番话的南方领袖早已作古,能够把它认领回去的也只有后起之秀——蒋介石了。
日方据此认定,这是老张的仇敌从南方派来的便衣队。
对这种闭着眼睛张口就来的胡扯,中方人员当然不信。
两个便衣就能掀翻一座火车?你当是两超人!那以后干脆就不用派部队打仗,让便衣们投投手榴弹或发发掌心雷就够了。
也只有日本人具备这种想像天赋。
他们不仅这样想,还天真地准备把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继续下去。
他们向中方出具了一份调查报告,想在报告中明告世人:是南方便衣队投掷炸弹,造成了皇姑屯事件。
一花独放不是春。日本希望中方能用盖章签字的方式认同这一报告。
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215:17:25–]
有一个人当即拍案而起。
他叫关庚泽,时任奉天交涉署日本科科长。
“爆炸如此猛烈,岂是人力所能投掷。”
关庚泽的话说得很清楚:如果要得到日方报告中的结论,就算你让列车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挨炸弹,估计也得扔上一天。
见遇到了明白人,日方交涉人员立刻露出了流氓嘴脸:
“如果你不答应盖章,日本军人将于你不利。”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和恐吓,关庚泽不仅没有退缩,相反勃然大怒,给日本人扔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张大元帅偌大的人物都被炸伤(当时尚未披露张的死讯),我这样一个小角色又算什么呢,随便吧!”
没人配合,这个游戏只好自己玩下去。
两天后,日本政府正式发表一个声明,再次重申他们的“南方便衣队所为论”。
但是谎言终究是谎言,何况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几天后,有人来到奉天监狱,要求收容保护,并揭露了“南方便衣队”真相。
原来在皇姑屯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日军便通过日本浪人,将三个中国人骗到吊桥附近杀死。其中一个人见势不妙,拼命逃了出来。他见日本人宣传“南方便衣队投弹事件”,又从死者照片上认出了同伴,便知道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赶紧跑来寻求保护。
至此,日方哑口无言。
皇姑屯事件很快在东京引起了巨大反响。
田中内阁虽然又发声明又喊冤的,对外始终一口咬定事件是中国南方政府所为,与日本政府和关东军都没有关系,但其实对真相还是有点数的。
因为关东军瞒别人可以,瞒不了顶头上司陆军参谋本部。当然不是村冈或者河本打报告上去说的(就是有书面报告也不会自己承认),而是另有原因。
这就要说到一个组织:二叶会。
这个二叶会可不是什么浪人会馆,而是青年军官们自发搞的一个传销组织。传销产品只有一样:军主政从。
所谓军主政从,顾名思义,就是要以军队为主,其它政治经济文化什么的统统靠边站。
历史上把二叶会这帮人弄出来的这个东西叫“巴登巴登密约”。
缘起于几个初出茅庐的日本陆军大学毕业生被派到德国考察一战。刚好四个人,凑成了个“四人帮”(可不是后来提倡打砸抢的那个)。
“四人帮”里,除了两个驻外武官外,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大家应该非常熟悉:冈村宁次、东条英机。其时都还是日本陆军里的小字辈。
去了德国一看,好家伙,太对胃口了。杀人那叫一个过瘾,见人就杀,不仅军人,平民也跟着倒霉。在战争中,飞机大炮,毒气坦克,能用的都用上了,光一个凡尔登绞肉机,死的人就数不尽数,别提多剌激了。
更让他们惊叹的是德国军人的那股疯狂劲,虽然仗打败了,但没人肯认输,都瘸着腿、红着眼睛在地图上画圈呢,想着法子要把失去的场子给找回来。
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317:34:25–]
兼答叫树的这位兄弟:我的重点是与“与正面抗日战场”有关的事,中日双方内部的情况,东北的命运都是重点,基本以时间和事件进展为序。另外,文章这东西,叫做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句话,兄弟你别不爱听,中学教科书的废话最少,而且重点突出(抗日那段就几页纸)。我也不想弄什么巨著,弄巨著也不会到这里来。我就想说说我眼中的那段岁月罢了。如此而已。
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317:37:30–]
鲁鲁修同志是个内行,赞一个。
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317:40:05–]
巴登巴登是德国著名的温泉城,很合喜欢泡澡的日本人的胃口。这帮小子也去泡了,一边泡,一边感动得哗哗流泪,说这股疯劲好,太好了,跟我们日本的武士道那是一样一样的。咱们得学,不仅自己学,还要带动大家一块学。
就这么泡着聊着励志着,于是就有了一个学德国好榜样的“巴登巴登密约”。
回国后,四个狂人为了将这玩意真正宣传发动起来,就成立了二叶会。土肥原、板垣征四郎都是里面的铁杆成员。
这么催人奋进的组织,一贯以愤青形象示人的河本自然不会落下。特别是他对制造皇姑屯事件一直自鸣得意,不在二叶会里吹吹就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
吹来吹去,会友们都知道了。事情随后又传到了参谋本部耳朵里:皇姑屯事件原来是关东军弄出来的。
田中首相虽然不是二叶会成员,却是陆军里出来的,还在参谋本部干过,有的二叶会会员就是他曾经的战友。他当然也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偏偏这时候,天皇召见了。
裕仁一见面,就问皇姑屯那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政府出面让人干的。
田中赶紧矢口否认:政府哪能那么弱智啊,新人还没挑出来就把旧人给宰了。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便把他知道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捅给了天皇。
天皇听完汇报也来火了,这不是典型的不把政府当干部吗,这么大的一件事,不请示领导就给办了,以后还怎么得了。
这事一定得处理。
田中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对此等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决不故息,不把那个叫河本的混蛋送上军事法庭,老夫这首相就算白干了。
走在路上,田中才忽然回过神来,什么都想到了,就是一点没想到——河本不是公务员,他是现役军人(还是一个大佐),而现役军人是不归他管的。
这下完了。老板那里话也说过,牛也吹过,现在倒把自己逼上独木桥了。
回到国会山,里面早就吵得翻了天。
作为在野党的政友会气势汹汹地要找他算帐。这个政友会可不是什么小党小派,那是日本首任内阁总理、被称为“明治维新第一人”的伊藤博文一手创建的。五十年代连任三届日本首相的鸠山一郎曾是该党的干事长。
五十多年后,鸠山一郎的孙子重操祖业,他就是现任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
所以政友会虽然“在野”,却生猛的很,一贯以攻击政府、给政府难堪为己任。
田中内阁的那个声明自然骗不了他们,更何况中国方面还以事实证实,所谓“南方便衣队”完全是日本人自导自演的一场蹩脚戏。
政友会的著名干将、议员中野正刚看到首相来了,马上放了一炮。他指责政府在“满洲某重大事件”(大家当然心知肚明是什么事件)中充当了谋杀犯的黑后台。
他还指出,如此过分而且愚蠢的强硬政策,只会继续恶化中日关系,影响今后日本在华的长远利益。
田中被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准备好措辞跟中野议员辩论,那边旁听的陆军参谋总长早已杀气腾腾地跳将起来:抹黑,彻底的抹黑,这事陆军根本没干过。
大家都傻眼了。
没有比这更离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首相您不用辩了,因为黑后台就在这里呢——日本陆军。
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408:44:05–]
可怜的田中很无语。眼前的独木桥看来是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这老头子也真够犯贱,实在不行你就回家装孙子算了。他不,他还跑回皇宫跟天皇纠正:前面我说的全部收回,这事跟关东军和河本没半点关系,还是中国人他们自己干的。
裕仁当时就愣在那里了:怎么着,把我当猴耍哪,一会这个,一会那个。当着这个老糊涂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挥了挥手,让他滚蛋了。
军部不久也知道了天皇的态度,想想怎么也得给皇上一个面子好下台阶,于是就给出了如下处理意见: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负领导责任,转入预备役;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负直接责任,退出现役。
但从始至终,无一人受军法审判。
不管怎样,日本军政各界对皇姑屯事件之后的东北局面还是有所期待的。那就是随着老张升天后,一定会出现大乱,然后由他们派兵干涉,从中混水摸鱼,实现“大治”。
但事与愿违,满洲风平浪静,奉军严整以待,日方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东北的平静绝非偶然,它缘自于一位新人已挂上帅印。
张学良,字汉卿,一般人称他为“小六子”,其实是喊他的乳名,并非指他排行老六。
老张除了在外面英雄一世外,在家里的业绩也堪称优良,共有八子六女,十四个孩子。张学良是长子。
小张十九岁入东北讲武堂炮兵科训练,第二年即毕业入伍(速成班?)。作为东北第一公子,当然不可能屈尊去当兵,而是直接担任了老张卫队的上校旅长。在乃父光辉的照耀下,小张肩上的牌牌是以火箭速度更换的,短短几年,就升为了东北第三混成旅旅长,授少将衔。
在这里,我还是很佩服有些私人老板的“富二代教育法”的:甭管子女有多显赫的文凭,先给我到最基层去做小工人,呆上两年,体验一下老子当年打江山的艰辛,同时也积累一下经验和人脉,然后再慢慢往上爬。
接班那是一定的,但这事急不得,有时候“熬一熬”,观察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须知,老子传下的交椅,坐得好是把金交椅,坐得不好很可能下面就是一座活火山。
我一直认为,小张后来吃的亏,与他前期过分顺利有关。
但在从军到接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张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当然,这也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旁边有人“辅佐”,或者说是有贵人相助的情况下。
上学时,小张碰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大贵人——郭松龄。郭是东北讲武学堂的教官。一个老师,一个学生,自此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后来郭愤青反戈一击,被张作霖抓住要杀头的时候,张学良还曾想法设法要通过送老师出国的办法予以搭救。
人都说小张敬师如父,有情有义,孰不知除师生情之外,小张实际对郭老师也依赖甚深。
郭松龄不仅是位优秀的军事教育工作者,真实战场上也一样不含糊。他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校教官,一跃成为奉军中的主要将领,虽不排除小张在老子耳边经常吹风说好话的因素,但其自身才能突出也是主要原因。
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412:53:01–]
当时奉军中的大小军官多为胡子出身的老派人物,打仗就知道拼命往前冲,根本不知道什么练兵方法、指挥艺术,属于一帮典型的不懂科学的大老粗。
郭松龄不一样,他训练得法,自成体系,经其一手带出来的部队不仅技战术动作娴熟,而且纪律严明,成绩冠于全军。
枪打出头鸟,这个规律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郭老师一走红,便引来红眼病无数。周围闲言碎语不断,说郭某人的部队,军纪当然是好,可是好看并不一定中用,真打起仗未必能行。(“异口同音,谓公所练之军队,纪律虽佳,未必善战。”)
很快,郭老师就用战场实绩说话了。在直奉历次战争中,郭松龄的第八旅战斗力之强,不仅令老派人马瞪目结舌,就连同为新派的“士官系”也刮目相看。
老师照应学生是理所应当的。张学良当时带的第三旅,经常和第八旅一起作战,甚至被混在一起,统称为“三八”旅。
“三八”旅打了胜仗,大家心里都明白是郭松龄练兵指挥之功,里面其实没小张什么事。但就是没人肯说郭老师好,都夸张公子用兵有方。
理由非常简单:嫉妒加拍马屁——嫉妒郭松龄,拍张家父子的马屁。
“三八”旅打得好,长官就升得快。张学良不久就因为“战功卓著”而由少将晋升为中将,成为第三军团军团长。
不管别人怎么吹捧,小张自己还是拎得清的,如果要想军旅生涯一帆风顺,绝对离不开老师的“辅导”,所以对这位敬爱的老师十分器重,不仅打仗时“傍着走”,还经常让老师给他单独开点小灶。
第一次直奉大战失败后,老张很郁闷,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困境。这时,张学良及时献出了“整军经武”方案,即重新改良和整顿军队一揽子计划。
老张虽然是胡子出身,却阅历丰富,非等闲之辈,马上大加称赞,并拍板定调:就这么办了。
经过“整军经武”,奉军力量大大增强,成为其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得以取胜的关键因素。
事实上,“整军经武”的智慧大部分都来自于小张背后的那个高人——郭松龄。
正是通过“整军经武”,师徒两提拔和重用了一大批年青军官,并形成了在奉军中颇有影响和实力的“讲武系”。
这个门派挂的是小张的牌子,实际掌门人却是已由郭老师转变而来的郭将军。
儿子有进步,老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生子当如孙仲谋。自己再英雄一世也有尽头,只有接班人长能耐了,自己以后睡觉才能睡得踏实安稳。
可惜郭将军终究和自己的学生是两种性格,吵架还不解恨,一路举着愤青的大旗就和自己的老板干上了。
少了这个生命中的贵人兼导师,小孙从此就难了。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以搞定的困境(包括“九一八”),他都会喃喃自语:要是郭松龄在,就好了……
皇姑屯事件发生后,大帅府内对于张作霖的去世一直密而不宣。
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415:39:27–]
有时候一个人活着与否,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而是关系无数人生死安危的公事。
人们从大帅府的公告中了解到,“大帅”只是在爆炸中受了点轻伤,现在安然无恙。不仅能吃能喝能听小曲,隔三岔五还要应小报的要求,在八卦新闻版登张生活照什么的。
轻松和假像只能用于表面维持,大帅府的人其实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在等待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仍留在关内的张学良。
五雷轰顶,万箭穿心,心如刀割,这些都能用来描述当时小张的心情。
但我觉得,在巨大的悲痛和震惊过后,留在小张脑海里的,更多的恐怕还是一种茫然和无所适从。
毕竟事件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不管怎样,还是回去再说吧。
治安恶化到这个地步,不化装是不行了。
想来想去,现在只有当兵的最安全,而当兵的里面,又只有伙夫最不引人注意。所以小张乘着天色昏暗,剃了头(只有长官才留长发),带上饭勺,扛着大锅,在几名得力卫士的保护下,混在东撤士兵中间,坐上闷罐车就回了奉天。
在那里,他将接受一场严峻的考验,并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二位贵人。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帅走后,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在此背景下,东三省议会联合会召开了。
会议实际掌控在一直担任奉军总参议(相当于总参谋长)的杨宇霆手里。
如果说郭松龄是奉军中不可多得的军事干才,那么这位杨先生就是奉军中首屈一指的军政两用人才。
人送杨宇霆绰号:小诸葛。
请千万不要小看了这么一个名号。虽然平时我们给别人起外号往往是件不礼貌且不受欢迎的事,但“小诸葛”绝对是个例外。
根据历史记载,真实的诸葛孔明其实未必如《三国演义》和传说中那样英明神武。但经过人们几千年来的演绎和想像,这个形象已被大大神化,成了上知天文地理,下懂鸡毛蒜皮的世纪完人和超级偶像。
能被人冠以诸葛称谓(哪怕是小诸葛),就表明这个人本身也有点接近神人了。我只知道,要论有影响的人物,在此之前,湖南的左宗棠算一个,在此之后,只有广西的白崇禧获得过这一光荣称号。
杨宇霆,少年时即有过目成诵之才,十六岁考中秀才,废科举后,入日本士官学校留学,是奉系高层中绝无仅有的高级知识分子,“士官系”的代表人物。
此人有宰相之才,善于军事政治两手抓,是老帅张作霖最为器重和仰仗的“大管家”。老张时代,台前是老张在指手划脚,幕后却是他杨先生在出谋画策。
在任期间,大管家忙着帮老板搞装修,创家俱,可谓劳苦功高,成绩突出。简单收集一下,至少包括以下“四大件”:制定田赋制度、修筑战备公路、督办兵工厂、创建东北海军。
定田赋,钱有了;修公路,路有了;办工厂,枪有了;建海军,水路优势也有了。
所谓高手一亮招,便知有没有。四件不多,但件件抓到了点子,捏住了要害,远虑近忧,一网打尽。
若论治军理政和战略眼光,其人超出郭松龄远矣,可算是名符其实的东北第一人!
老张在选贤任能方面是从来不差的。
但是杨先生也有缺点,而这个缺点后来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507:43:20–]
那就是与处理军政方面的能力相比,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似乎要差一点。
往好了说叫做对人严厉,往坏里讲就叫心胸狭窄,总之人缘很不好。当然这也与奉军内部派系太多,关系太复杂有关。
奉军里面,随着历史的沿革,粗粗一分就可以分成两派:老派和新派。
以跟随老张打江山出来的老兄弟为一派,称为老派,代表人物是张景惠、吴俊升、张作相、汤玉麟这些人。他们大多属于草莽英雄,早年打打游击劫劫粮草还凑合,下了山后打正规战就不那么灵光了。但此辈对老张家绝对忠诚,因此老张依畀很深,视为股肱之臣。
除了老派,就是新派。但新派内同样还能分出三流九等。
一派称为“士官系”,军官大多为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高材生,代表人物为杨宇霆、韩麟春、姜登选等。一派称为“讲武系”,汇集了东北讲武学堂的精英,代表人物就是郭松龄郭老师。其背后实际支持者为张作霖的大公子——张学良。
杨先生的做事原则是对事不对人,除了老帅,哪门哪派都敢招呼。
这是一个牛人:我是孔明,我怕谁?
作为新派的杨宇霆曾利用“整军经武”的机会,大胆树立新派,把老派人物都排挤在外。毫无疑问,老派人可都不是吃干饭的,这梁子算结下了。
同是军校出来的,作为海龟的“士官系”与土鳖“讲武系”素来明争暗斗,隔阂很深,到“讲武系”的郭松龄搞叛乱被捕后,“士官系”的盟主杨宇霆又以总参议的身份下达了对他的处决令(其实就是他不下,老板张作霖也会逼着他下),这可就把“讲武系”连同张公子全给得罪光了。
就连“士官系”内部也有一些人对他不满意,认为他性情高傲,喜欢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怪来怪去,什么都不怪,就怪奉军里山头太多,庙不算挺大神仙却不少。要想在这个蜘蛛网里做老好人,除非什么都不干,做个真正的和稀泥的老油条。
偏偏杨宇霆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换老板的时候,大家也很想把这个过于严厉的管家一并换下去。
可是现在局面如此诡异,遍观东北军政各界,除了他杨某人,没人能压得住阵脚。于是,人们只好又把他推到台前,由他来主持这个对于东北命运来说极其重要的会议。
东三省议会联合会的核心是出台东三省保安总司令的人选名单。
此前,这个保安总司令的头衔是属于张作霖的。也就是说,谁当了这个总司令,谁就真正继承了老帅的衣钵。
事实上,在会议前,各派经过明争暗斗、相互妥协后,已基本内定了总司令人选。
会议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只有不明真相的少数人需要猜谜。
不过谜底很快就要揭开。
我可以告诉诸位的是:这个人绝不是张学良。
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513:33:00–]
因为皇姑屯事件是个猝发事件,张作霖中招后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昏迷状态,几乎什么也没交待。他身前也未指定任何人接班。毕竟帝制早已废除,共和也已实行多年,虽然子继父业趋势十分明显,但不到那一步,谁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过于明白。
老张在世,小张承继大统自然毫无悬念。但现在老张不在了,大家都得继续端碗吃饭,谁能保证自己这碗饭继续吃香吃好,就得好好惦量惦量了。
别怪世态炎凉,只能说人性本来如此。
杨宇霆认为,小张肩膀尚显稚嫩,恐怕很难胜任老张留下的这副担子。
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相当多的人都作如是观。
接着,杨先生又把自己给排除了。他有自知之明,既然是“小诸葛”,角色定位就是辅佐型的能臣,在心理上就没有“登大宝”的准备和打算。
更何况,他也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在朝野上下树敌颇多,即使有这想法,成功的可能性也不会很大。
他需要提出一个各方面都能接受的名单。
在宣布这一名单之前,这位称职的大管家也充分考虑到了小主人的情绪和承受力。
因此,会场上“适时”地出现了一份《大元帅遗嘱》:
“余不幸归途遇难,今病势已驾,殆朝暮人间矣!余自束发从军,早自誓以身报国,生死置之度外。现年已五十有四,死已非天,惟是救国之志未遂,不免耿耿耳。今以奉天重任,付之学良,望汝善为料理……”
全文意思大致如下:我在回来的路上不幸挨了炸,现在快不行了,完蛋只是早晚的事。我成人当兵后就发誓要以生命报效国家,所以早就不怕死了,现在我已经五十四岁了,完蛋了倒也没什么,就是还没完成我的救国志向,太遗憾了。现在我把守卫治理奉天的重任,交给我儿子张学良,你们要帮我多关照他。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绝不是张老爷子的语调,倒是很像孙老爷子(孙中山)写的绝笔。如果老张当时还能撑着立断气遗嘱,绝不至于这么假文酸醋,他只会说:妈拉巴子是免票,后脑勺子是护照,老子今天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弟兄们好好干,帮我把小六子扶上马,再送一程……
杨参议到底做过秀才,愣是无中生有地把老张打扮成了个文化人。
“假遗嘱”的前段部分明显是在应付差事,任何一个当过兵的人死翘了以后都可以加以套用(只需修改一下死亡时的岁数)。
实质体现在后面那句话:守卫治理奉天。
摆明这是个地方官,没有谁做了省长还兼国家的道理,所以这就意味着小六子的东三省总司令肯定是当不成了。
这就是杨宇霆和会议参加者们准备留给张学良的面子。
有人说,这份《大元帅遗嘱》是杨宇霆之流违背张学良意愿偷偷炮造出来的。
违背张学良意愿,这可能是事实。因为小张并没有明确主动地表示过他不想继任掌门。但“偷偷”就谈不上了。毕竟事关重大,大帅没来得及留遗嘱这件事在内部知情人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如果这份假遗嘱不是得到了与会的大多数人(包括张学良)同意,谁敢再重新捏造一份出来并当众宣读?
就像任何一次颁奖一样,安慰奖总是放在最前面的。
大家都把期待的眼神投向了杨宇霆,等着他宣布那个特等大奖的获得者。
谜底随即揭开,果然是他!
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515:48:00–]
会议主持人随后提出表决,一切毫无悬念,因为赞成的人远远超过半数。
但是人们发现,偏偏这个人没有到场。立刻有未举手的人提出,鉴于被选举人本人不在场,这样推举有欠妥当,不合规矩。
杨参议不愧是宦场老手,回答从容不迫:本人不在而推举甚多,说明众望归一。
再没有任何异议。
主持人当场宣布:选举结果有效。
此时,张学良的心一定已经悲凉到了极点,但他只能选择被动接受,此外没有其它任何办法。
东三省最高军政长官就要新鲜出炉了,但这个人却不是他。
就在这时,历史的天平又一次发生了惊人的逆转,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会场门口,并引起了一片惊呼声。
此人身着孝袍,腰系麻绳,脚蹬麻鞋,不像是开会来的,倒像是奔丧来的。
张学良人生中第二个贵人来了!
张作相,时任吉林省督军兼省长,老派代表人物之一,曾担任奉军第二军军长,是张学良的顶头上司。
听名字,你可能会认为他与张作霖有什么亲戚关系。其实不是,两人同姓纯属巧合。尽管不是血缘上的亲戚,但这两人绝对有过命的交情。历史上,张作霖两次结盟,张作相均榜上有名。
张作相之所以能“众望归一”,确实是由于他的声望。
郭鬼子造反,十万精锐直逼奉天,形势危如累卵,幸亏他和吴俊升两人拼死护主,才转危为安。此事不仅使老张感慨系之,认为关键时候还是几个老兄弟最忠心,而且为他自己在老派中赢得了巨大声名。
郭部兵败,除处决郭愤青外,老张气恼之下,还准备将叛乱将领一律处死。幸亏张作相以平叛功臣之身再三苦谏,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郭老师闹事,小张学生自然不能免责,用老张的话说,自己儿子“信任郭鬼子已经胜过信任他老子”了。按照老张的性格,死罪虽可免(总要有人接班),活罪却难逃。也是张作相充分发挥好人做到底精神,使尽浑身解数,做工作,说好话,总算让小张得以全身而退。
无论老派还是新派,对张作相只有两个字的评价:厚道,三个字的评价:真厚道。
既有与老帅八拜结交的资历,又有平叛立功的业绩,还不会为难兄弟们,这样的人,不选他,选谁?
在会议召开前,已经有人把总司令军服送到了张作相府上。
但是张作相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进入会场后,他手捧那套保安总司令的军服,把它放在了张学良面前。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人面面相觑。小张本人也手足无措,连忙站起来表示自己太年轻,各方面经验不足,还是敦请老叔(张学良对张作相以叔伯辈相称)统管东三省军政大权为好。
当着众人的面,张作相声泪俱下,真动了感情:老帅在世时,经常要我关照汉卿,我如就任此职,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老帅。汉卿年轻有为,子承父业名正言顺,大敌当前不能再拖了。
这些话入情入理,真是说到小张心坎里去了,一时间既感动又激动。
1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607:49:15–]
对会议的选举结果和任命,张作相表示实难从命,理由是要赶回锦州给母亲办丧事(“作相不孝,家母归天,作相随即赴锦治母丧”)。
九天以后,东三省省议会联合会推翻举手表决的方法,改用选票推举,结果张学良顺利当选东三省保安总司令一职。
两天以后,小张正式宣布就职。同时,成立东三省保安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没有什么实权,但能把老棍棍们都装进去,基本相当于后来老蒋在台湾搞的战略顾问委员会这样的机构。杨宇霆名列其中。
但是杨马上提出辞职。
“老将”(张学良对张作霖的称呼)手下的老兵,三朝元老,当朝宰相,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招呼不打一声就给免了,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不就是主持会议时没选你,历史上有那么一点意见吗?
人一“小诸葛”,给你个小字辈当顾问逗着玩,也太不拿人当人看了。
知道老杨是嫌职务不够份量,怎么弄一个够份量的位置让他干干呢。小张很头疼,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了一个“黑龙江省军务督办”来。
老杨不听犹可,一听气得差点抽风抽过去。当总参议那会,黑龙江省省长都是要向他汇报工作的,现在竟然要到给他汇报工作的下级那里去当个公务员,这在最看重等级的军阀体系中,不啻于给他老脸一嘴巴子,是一种明明白白的侮辱。
走人,甩袖子不干了。
老杨走了,小张笑了。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一点点难对付。现在走了正好,全世界都清净了。
毫无疑问,在时年二十七岁的少帅走上红地毯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定充满了对那个被他称为老叔的人的无限感激之情。人。
大家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个天底下少见的忠实厚道之
当东北王的桂冠向他招手时,他毅然选择了放弃,只为了一句承诺:老帅在世时,我答应老帅要关照汉卿!
东北少帅张学良上台后,对外连做了两件事:与北伐军议和息兵,将关内所有军队全部撤回东北;正式发表大元帅张作霖死讯。
现在悬在田中首相心上的,是张少帅还会不会做第三件他最担心的事。至于兑现他老子的那些画饼式的协议,则还是其次了。
这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东北易帜。主意是南京的老蒋先提出来的。
把奉军赶出关内容易,要跑到关外去解决东三省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实际上,在皇姑屯事件爆发、奉军逐步退回东北后,原先共同北伐的四兄弟蒋、冯、阎、李就已经不齐心了。
这四位各有各的算盘,都不是什么善茬。眼看随着平津拿下,全国已大半统一(除了东北),老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集中军权、政权、财权于中央,同时削弱地方实力。而那三兄弟谋算的则是怎样凭借参与北伐之功,在既能保持住自己的山头的同时,还能拿到尽可能多的好处。
老蒋电邀这三位去北京参加善后会议,阎老西(阎锡山)和李宗仁早早就到了,但是左等右等,就是没有冯玉祥的影子。传来消息说是生病了。这下老蒋急了,本来谈的就是四个人的事,现在缺了一个,这会还如何开得下去。
老冯真的生病了?
1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613:27:43–]
是生病了。不过不是身体有病,是心里有病。
老冯这个人,长相粗豪,大大咧咧,有“布衣将军”之称。他平时就爱戴顶破草帽,穿件与一般士兵毫无二致的灰色土布军装,连鞋子都是缝制的土布鞋,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一个西北老兵。
但这只是表相。其实老冯的心眼儿向来很活很细,惯性的动作是紧跟时代潮流,对自己的合作伙伴反戈一击,所以谁要是准备跟他一起出去结伴打架,都得背后长只眼睛,预先防着他点。
不过站在老冯的立场,能从旧军阀混到新军阀也算不易。在他带领自己的国民军(这里是指西北军,不是广州或南京的部队)雄纠纠气昂昂地进行北伐时,其他老家伙(旧军阀)不是死翘就是归隐了,所以也算与时俱进的牛人。
老冯突然生病,是因为他很生气。他觉得自个吃亏了。
这次北伐,四兄弟中,他得的实惠最少。别人不说,连阎老西都比不过。阎老西一伸手就拿走了京津冀三省,而他只捞到了一个山东。三比一,板着手指头都能算出来。
私下里,老冯一向看不起阎老西,连带晋绥军也看不起,认为山西兵只会喝醋,不会打仗,一旦听到枪响,就只知道抱着个醋葫芦逃命,连枪都可以不要。
想想北伐时自己力都没少出,排队分果果的时候,自己最看不上的人却拿得最多,这口气叫老冯怎么能咽得下去。
一气之下,善后会议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善后”吧,你冯爷爷别处玩去了,比如说赴宴。
出去吃饭时,正巧李宗仁也在场。得知老冯已经“患病”的李宗仁惊讶地看到,老冯一边猛吃桌上的好东西,一边不停地做痛苦咳嗽状,但同时红光满面,毫无病容。
于是,他回去告诉善后会议主持人老蒋:老冯在演戏。
老蒋听后又好气又好笑,可是也拿这位老顽童没有办法。善后会议就只好这样不了了之。
四兄弟各怀异心,再提进军东北就不那么现实了。何况在老蒋看来,东三省的问题比其它地方都要复杂得多,因为这中间必然涉及到和苏联、日本的关系。
要论凶狠和不讲理,这两老外哪个都不是好惹的。老毛子先撇开不谈,日本军人的处事风格,老蒋可是在路过济南时就着着实实领教过了。
对东北问题,蒋介石准备采取“和平解决”的策略,具体办法就是改旗易帜,使张学良归附南京政府。
在北伐军拿下平津之前,中国一直南北对峙。北洋政府使用的“国旗”是五色旗,计有红黄蓝白黑五色。南方国民政府使用的则是另一种,叫做青天白日满地红。
所谓城头变幻霸王旗。旗帜问题很重要。在这之前,新疆已经宣布易帜,正式归附中央,从而标志着关内中国已完成形式上的统一。如果东北也像新疆那样,只要换个旗,就能取得兵不血刃的效果,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四巨头一商量,偏偏冯头和阎头又都不同意。这哥俩历史上都吃过张作霖的亏,同时也眼馋东北的地盘,他们认为老张新亡,东北军虽说还能抵抗,但因骤然失去领导核心,一举歼灭从理论上讲是完全有可能的。
老蒋撇了撇嘴,对这种只顾着打自己小算盘、完全不懂政治的想法很不以为然。
尽管如此,工作还是要做的。开了几个会,说了一大通道理后,大家总算统一了思想,同意用政治手段、和平方式解决东北问题。
其实东北的新任少帅张学良也是这样想的。
1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616:01:56–]
早在关内时,他就不想与北伐军硬磕下去了,曾经背着老头子,给老蒋又是送密信又是发电报,要求罢兵息争。
主政东北后,他知道凭东北军一己之力,很难独存,所以也倾向于归附南京政府,以抗衡日本。
但是东北易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老蒋要在内部做工作,小张也一样少不了这一关。
最有意见的是跟老张打江山出来的那帮人。坚决不同意。
什么叫合资上市他们不懂,只知道老张带着他们辛辛苦苦办的企业要被别人合并了,这可是他们当年一块砖头一块砖头砌出来的,就这么没了?
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没少骂:败家子一个!
以张作相为首的老派人物主张:东北只需保境安民,并且善处东邻(日本),至于关内发生什么事咱们别去管它。
不过这帮老头子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好糊弄的,几句话就能把他们给“将死”:你们说不易帜,那试问北伐军来了,谁能出去挡一把?
老头子们面面相觑,都傻眼了,论指挥打仗,还是当胡子时候的那点本事,怎么干得过如狼似虎的北伐联军。
见大家都不动弹,小张缓了口气,接下来便晓之以理:想当年老爷子那么强悍,还不是退到关外来了,现在人家已经打到家门口,我们要是再退,就只能到大海上做渔民去了。
再继续忽悠:所谓易帜嘛,其实只是换个旗,把原来东北的旗,改挂成南京的旗,重新装修个门面,挂个新招牌,看上去是联营了,其实里面经营照旧。
听到原来是换汤不换药,老头们都不吵吵回家了。
接下来的就不那么好骗了。此人就是杨宇霆。
这位仁兄不是已经辞职回家了吗?
答曰:辞职是辞职了,但没回家。
老杨在外面溜了一圈,又回来了。因为他在路上就把事情想清楚想明白了:愣小子这么对待我,其实就是想赶我走。
当初选当家人时,自己好歹还给对方留了个省长的位置,轮到自己,就只能做省长的公务员了。事情做得这么绝,本来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拂袖而去。
但走很容易。问题是东北这份基业怎么办,毕竟自己也没少在上面出力流汗。更何况,老领导生前待自己不薄(当年张作霖的私人印章都是交他保管的),作为托孤老臣,把皇子扶上马,再送上一程,也是绝对应该的。
于是老杨就回来了,而且从此打定主意,再也不走了。
不走也有不走的理由,总参议、委员虽然没得干(那个什么黑龙江省军务督办就别提了),但老杨还有一个职务没免,他做总参议那会,还兼任着东三省兵工厂督办。因为没人注意,所以到现在这个职务还在那里挂着。
老杨不走,小张就急了。
1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708:05:45–]
组织干部处的同志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知道发任免通知时把兼职也给一并免掉。现在麻烦了。大家都盯着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以前集体当顾问,来个以年龄划界一刀切,大家都没话可说。事到如今,你要再把老杨的这个督办职务拿掉,那就是针对个人了,打击报复、赶尽杀绝的痕迹也太明显了。
小张只好亲自找老杨谈心做工作。
出国旅游吧,考察考察,散散心。请放心,完全公费,不要个人掏一个子的腰包。
这么好的条件,要是落在咱小民头上,没准乐得道都走不动了。公费旅游,还是出国,那是最高福利待遇啊。
打住,这是民国!
如果多关注一下民国史,你就会发现,公费旅游其实是政客们常用的一种招数。大致相当于北宋年间的杯酒释兵权。后来老蒋更是热衷此道,张学良、杨虎城这些人都架不住他的“劝说”,到国外溜了一圈又圈。
把地盘让出来,把队伍交出来,从“司令”变成平民,代价就是一趟出国旅游,换了你,你干?
杨宇霆不是“司令”,可他也不干。忽悠谁呢?老夫哪里也不去,就抽条板凳坐在这里看你办事,办得好也就罢了,办得不好还得倚老卖老说你两句。
小张头大了,意识到找麻烦的来了。
麻烦果然说来就来。听说张学良可能要搞“东北易帜”,老杨马上就火冒三丈。
恐吓的那一套对他不起作用。
谁能保卫东北?我能!
前面说过,杨宇霆是个军政全能的人。他和奉军悍将郭松龄相比,既有相同点,也有不同点。相同点是两人在军事指挥和部队训练上都有一套。不同点在于,郭为人过于刚直,年纪不小,却还像个愣头青那样容易冲动,被别人一吹风就自觉自愿给人当枪使,结果什么事都没办成,自己死得很惨不算(“枪击,曝尸三日”),还差点连累了张同学和“讲武系”的其他师生。
同样是战绩等身的大将,杨宇霆则表现得能屈能伸,很懂权变之道,这种“讲政治”的风格在张作霖生前是最受欣赏的。
话说当年辫子军领袖张勋邀请奉军将领开会,杨宇霆和郭松龄都去了。会前议程没透风,开着开着张勋却说到搞复辟的那档子事上去了。杨郭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留辫子搞复辟对他们来说如同让死人还魂。
但两人临场表现却大相径庭:郭松龄马上起身退出,扬长而去。杨宇霆却坚持留下来,继续听姓张的在上面胡言乱语。因为他认为,听你讲是一嘛事,我是不是要跟着你做,那是另外一码事。彼此都留个面子,以后才好做事。
张作霖对杨宇霆此举颇为赞赏,认为有大局观,而对小郭的表现,只用了四个字形容:书生之见!
杨宇霆不仅是将才,还是帅才。
事实上,对奉军退守关外,杨宇霆一开始就不同意。倒不是他认为一定要“御敌于国门之外”,也不是跟郭鬼子那样一根筋,非得跟四路北伐联军在关内死磕,而是他很懂战争之外的政治哲学。
1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713:39:26–]
老话说得好: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北伐的那所谓四巨头,又不是真的亲兄弟,虽然都声称是为信仰三民主义而战,现实生活中却都是奔着自己利益而来的。
照杨宇霆看来,北伐军看似凶猛,其实是个容易散伙的团队。奉军强悍时,不得不卖点力气,等到眼看着奉军不行了,自己抢地盘还来不及,根本不可能全力以赴来打奉军,说不定哥几个自己闹起来,倒反而要找奉军帮忙呢(后来果然言中了)。
因此,他得出的结论是,奉军不仅不需退回关外,甚至可以利用矛盾,达到合纵连横、各个击破的目的。
现在奉军不仅全师退守,连东北旗子都要换成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了,等于人家还没动手,自己已乖乖缴械。你说老杨能不窝一肚子火吗。
杨宇霆的实际想法是,联合南京政府对抗日本。不过他所谓的“联合”并不是指直接“归顺”(在他看来,易帜就是归顺),而是一种有进有退、软硬结合的策略性“联合”。
应该说,杨宇霆的这种想法体现了他一贯的对外策略,其中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他对易帜的反对,则主要是出于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要为老主子守住江山(别忘了老杨还是旧社会秀才出身)。
但这种玩跷跷板式的政治谋略,对张学良来说,技巧性要求太高了,他很难接受和认同。
同一时间,田中内阁也在担惊受怕。
搞完皇姑屯事件后,关东军就一边歇着去了,擦屁股还得内阁来。
得知南京方面正在跟张学良秘密接触,田中那是真着急。他很清楚,东北如果真的和南京实现统一,打交道的对象就变成了中央政府,要想再在满蒙攫取特殊的“帝国权益”就真的变成画饼充饥了。
毫无疑问,日本一直是企图阻止张学良“易帜”的最大外部障碍。
关于“东北易帜”,张学良在内心里其实早已和南京政府达成了共识。但是这个世上谁也不比谁傻多少,既然是谈合作,该提的条件一个也不能少。
在所提的各种条件里面,他特别强调两点,即北伐军(国民革命军)不得进入东北以及把热河划归自己的辖区。
要谈交易,老蒋的经济头脑也不差,马上提出来:我既不能进入东北,你奉军也必须先出关。
谈妥之后,双方初定易帜日期为7月底。
到了7月底,老蒋一看,东北挂的旗还是五色的。张学良给出的说法是,日本驻沈阳总领事发出了警告,所以易帜得暂缓。
张学良说要暂缓,蒋介石可等不了。他马上派出南京政府驻日公使,对日本政府提出抗议,抗议他们干涉中国内政:我们自己人挂个旗而已,怪你鸟事。
他声称,如果南京和东北和不了,北伐军(国民革命军)铁定出关。
老蒋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年青,他有的是手段,立即下令对热河发动进攻。
进攻热河没有什么顾虑。因为日本眼下只能关注一个东北,在热河方面,一时还插不上手。老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做给你张学良看的,要是不赶快给我易帜,热河你也别想要了。
1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715:59:44–]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小张无奈之下,只好用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绝招,致电蒋介石,说你们这么逼我,我左右为难,好象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弟现在实处两难,不易帜无以对我兄,无以对全国;易帜则祸乱立生,无以对三省父老。”)。
既然如此,干脆,辞职了算逑。
这下子轮到老蒋不适应了,第二天就回了电,意思就一个:不准辞职。至于易帜,可以再从长计议。
继续会谈。老蒋停止进攻热河,易帜时间也再次定为8月初。
但是到了8月份,又搞不定了。原因是日本田中内阁向张学良派出了特使,阻止“东北易帜”的态度变得更加强硬。
与之相配合的是,关东军也在同一时段举行了大演。
张学良只好临时决定东三省易帜再缓三个月,并通报蒋介石。
再拖下去,老蒋的胡子估计都要拖白了。他决定去找外援。
这时,随着一北一南两个中国政府合二为一,英美两国对中国的态度也趋于明朗化。他们承认南京国民政府为中国合法政府,满州是中国领土,对南京政府统一东三省的举动也表示支持。
日本人嫌贫爱富的思想根深蒂固,它在亚州可以耻高气扬,但在西洋鬼子面前,甚至比中国人还自卑。
现在,英美做了带头示范,日本人的思想不通也得通了。
其实说白了,大家都是想到中国去摘桃的,现在洋老大走在了前面,眼看不跟着干或者晚干了就会吃亏,所以赶紧改变对华策略才最为要紧。
于是田中内阁开始采取所谓务实主义,即在能保住“满蒙权益”的条件下,可以默认东北易帜(“东北易帜事,只要维持日本在满蒙既得权,即不反对”)。
不仅默认了,田中内阁连态度都软了下来,表示希望能跟南京政府会谈,实现两国邦交正常化。
这就是统一的好处。
日本人都不反对了,老蒋认为“东北易帜”已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这下小张你总不该推托了吧。
约定的三个月期限还没到,他就心急火燎地发了个文件,自说自话地让张学良当上了国民政府委员,而这个任命,事前压根就没和东北方面沟通过。
然后他趁热打铁,给张学良发电报,要他赶快易帜。
时间是两天后,理由是:兄弟,你委员都当上了,再不易帜就太那个了吧。
没想到张学良并不上当。老蒋的“热情提议”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口拒绝:说好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一天也不能早。
显然,日本干涉已不成问题,问题出在张学良自己身上,而对他而言,要想提高要价,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看到新加的条件,老蒋马上来了火。
其中最剌眼的两条就是:维持保安司令政治制度和东三省税款自征自用。
作为中央政府,我既管不了你,又收不到你的钱,这算什么狗屁统一?
1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807:56:00–]
接下来又是一番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搞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还是以老蒋让步而告终。双方意见达成一致,大喜日子就这样定了下来。
1928年底,张学良代表东北方面,发出“易帜”通电,表示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旗易帜。
南京政府正式任命张学良为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
更让东北人激动不已的是,自己的少帅还跟国府攀上了亲——老蒋和小张桃园结义,成了异姓兄弟。
1929年,由于对华外交政策的彻底失败,倒霉的田中内阁终于垮台。某种程度上,这一届内阁实在是被爱闯祸的关东军给硬拖下水的。
关东军上下也是唉声叹气。满洲最终并入国民政府范围,这是河本策划皇姑屯事件之后,他们所能估计到的最坏结果。费了这么大的劲,却只换来了东北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干了。
就整个中国和中华民族而言,东北易帜是张学良一生中干得比较漂亮的一件事。自此,这个一直陷于分裂和内战的古老国度至少在形式上完成了基本统一。
民国时代挥手远去,北洋政府的最后痕迹随着五色旗的落下逐渐消失,而奉军,这个曾叱咤风云的军阀私家卫队,则成了国民政府的地方部队,我们从此该把它叫做东北军了。
全国舆论一片欢呼,包括《大公报》在内,都认为全国能够得以统一,张学良功不可没(“张氏数年来反对内战、促成统一之功,终有不可淹没者在”)。
东北易帜了,老杨却危险了。
在是否“易帜”这个问题上,杨宇霆的态度始终如一:坚决反对。
等到事情已铁板钉钉,他知道大势所趋,阻止不了,就干脆来了个非暴力不合作。在宣布易帜的典礼上,当众拒绝参加合影,并愤然离席。当时在场记者极多,小张领导又一向以好面子著称,被部下当众给甩脸子,可想有多么尴尬。
当时公开站出来表示反对“东北易帜”的老臣子不少,但像杨宇霆这样令张学良印象如此“深刻”的却绝无仅有。等到发生老虎厅事件,杨宇霆的罪状之一就是“破坏统一,阻挠新政”。
命运早已亮起了红灯,可是杨宇霆并不知道。
三国时代有个著名谋士田丰,因劝阻其主公袁绍进攻曹操,而被袁一怒之下关入大牢。不久袁军果然惨败。消息传来,监狱的牢头认为田先生这回肯定能得到平反,连忙给他道喜。
田丰却一反常态,说出了一番令牢头大吃一惊的话:
“如果前方部队打了胜仗,我还有活命的机会。现在打了败仗,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
话没说完,负责给田先生催命的使者果真就到了。
1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813:35:21–]
杨先生的情况正好相反,假如“易帜”不成,他的下场或许还会好点,现在“易帜”成了,阎罗王可就得向他频抛媚眼了。
在此之前,杨宇霆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兵工厂的总厂长,但多年在朝野积累下来的声望,却让他实际上仍然处于显要位置。大家也都一致看好老杨,认为他是只潜力巨大的绩优股,少主迟早还得予以重用。
平时谁对领导有意见,也不敢当着面公开提,惟一的办法就是去找这位老革命诉苦,因为都知道老杨能讲,敢讲,也最有资格讲。
在老杨眼里,这位他原本就不怎么看好的少帅也的确越来越不像话了。
张作霖在的时候,开会听汇报那是很严肃的一件事,决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迟到早退。没想到这个纪录被小张领导本人打破了,因为他听着听着就犯困(其实是毒瘾犯了),实在熬不住,众目睽睽之下就扔下一帮老少爷们,自己跑回房扎针去了。
这件事情传到杨宇霆耳朵里后,他就来了气,三天两头跑去教训小张领导,就差没拖着他去戒毒所了。
那年头,毒品还没到沦落到现在这样人人喊打的地步,当官的哪怕是军阀首领好这一口的大有人在,似乎也不怎么丢人。张作霖本人高兴时,也爱弄根大烟抽抽,提提精神。但似乎都没搞到像小张这么上瘾,开会时候也要扎上几针——也许他抽的毒品提纯过了,有些类似于海洛因?
杨宇霆的思维其实很简单,扫黄打非抓毒贩那是警察的事,我管不着。我要骂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吸着吸着,把公事都给耽误了。
迷网游不怪你,可不能不上学呀!
张领导其实也不想开会时溜号,那是毒瘾上来,实在支撑不住了。毕竟单位里一把手吸毒,那在当年也是了不得的丑闻,捅出去要上娱乐版头条的。他是很顾面子的人,巴不得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没想到老头子闹上门来,不仅像老子训儿子那样训了他一通,还闹得群众都来围观了。
这下可好,面子里子都别想要了。
文武大臣对少主人的另外一个最大意见,就是老不上朝。
老不上朝是有原因的,忙嘛。
内忧外患够忙的了,但按照一般规律,领导还有比这更忙的。
那就是忙着找小蜜。
民国时候的狗仔队其实是很活跃的,八卦新闻也非常之多。据说有好事人士弄了一个美男排行榜(与现在的超男好有一拼),还隆重推出四大天王,当年的风云人物老汪(汪精卫)、周公(后来的共和国总理)、梅兰芳都赫然在列,其中排第四位的就是小张(张学良)。这里插一句,窃以为年轻时候的老蒋也很有型,不知为什么没能挤进前四就被PK掉了。
这样集财色势于一身的东北大老板,简直就是上帝的嫡亲儿子,他不惹别人,别人也得狂追他。何况小张本身也是情种一个,属于《红楼梦》里贾宝玉一样的人物,不忙得无处分身才怪呢。
东北的官们要向领导汇报工作,却找不到这位领导,回答说是出差去了。
1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815:39:37–]
出差回来,也找不到,回答说是正在府里休息呢。
其实都是一回事:外地出差是为了找小蜜,回来休息是为了泡小蜜。
老张家的家教其实还是很严的,并不像外界想像的那样,高干之家就一定溺爱纵容子女。事实上,张作霖本人是苦出身,艰苦朴素惯了,虽然做了大帅,却仍然像个东北老农民一样,吃高粱米,抽旱烟袋,平时穿的衣服也只是一般料子的长袍马褂,跟现在某些出则进口宝马,入则一身名牌的大款们相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老张不仅在生活上对自己苛刻,在家里也是搞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尤其注重对子女的管教。平时吃饭不准挑食,穿衣不准讲究,想出去到娱乐场所逛上一圈,更是连门都没有。张学良虽说从小最受老爸宠爱,但也不能例外。
直到小张长大从军,挨老头子的批也不是一次两次。
有回老张去街上逛街,看到几个兵欺负老百姓,拿东西不给钱。一问,原来就是他宝贝儿子手下的第三旅所为。回去后就拿小张劈头盖脸臭骂一通,还关了三天禁闭,连老好人张作相帮着求情也没用。
大家都觉得,张学良主政东北后不够勤勉。要我看,他其实也有很委屈的地方。
那么快就接班纯属意外。克服九九八十一难坐上这把交椅后,才发现其实并不舒服。什么都得自己亲自过问,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一天累得半死不活,还得忍受叔叔大爷们不停的唠叨:当年老帅在时可勤奋,可威严了……(意思当然是现在的少帅既不勤奋,也不威严)。
亲身经历一把手的苦楚后,小张完全有理由同情自己的老爸。
在他眼里曾经威风八面的老爸,原来一直以来干的都是这种“周扒皮”式的活——长工还没爬起来,自己就得先到鸡窝边去蹲着。折腾完长工,还得再防火防盗,总之,一天都是这样:玩心眼,斗心机,最后累得骨头散架,做着梦还在学打鸣。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加其乐无穷。这说的是老张。与小张的理想生活可就差得太远了。
所以他虽然披上了那件大元帅服,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实现角色转换,再像老爸那样去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老头子虽然走了,自己一把手也做了,念紧箍咒的人却还在。
这不,杨宇霆又气呼呼地找上门来了。
当然,是因为小张又玩“失踪”了。
这回“失踪”是有名堂的。原因是新招了一个“小赵秘书”(即赵一荻,后来著名的赵四小姐),必须进行一下“个别辅导”,自然时间就比较紧张了。
领导不露面,一堆厅长处长只好没着没落地在外面等。一等就是好几天,有的人远道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公文等待批阅,领导不批,事情就没法干,急得直跺脚。
有位处长估计是实在等得吃不消了,只好找到杨宇霆,把情况如此这般地说了一下。老杨觉得作为长者无论如何得管一管,当下办公室也不去了,带着这个处长直奔张的住宅。
看到卫兵,也不转弯抹角,来了个单刀直入:司令起床了没有?
卫兵老早就领教了老杨的厉害,知道这位极不好惹,连少帅平时都畏他三分,只好老实回答:还没起床。
日上三竿,还在睡觉,你当自己在幼稚园啊。老杨听了巨愤怒,推开卫兵就往里闯,冲着张司令的卧室就杀将过来。
1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1914:45:43–]
卫兵猝不及防,拦又拦不住,只好一边喊,一边劝。杨宇霆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了礼数,“咚咚咚”地就敲起了门:我是杨邻葛(邻葛是杨宇霆的号,取效仿诸葛之意),你快起来,有公事需要处理。
这边听到卫兵报警,还沉醉在温柔乡里的张司令已经知道麻烦到了,赶紧安排好自己的“秘书”,披着衣服就跑来给老杨开门。
刚坐下,老杨便数落开了:各位厅处长有公事等待你裁决,你却好几天都不露面,这怎么成。老帅在时,可不是这样的。
小张红了脸,又羞又恨。
你一管兵工厂的,又不是我老子,怎么这么多事?
当下也来了脾气:不干了,你来干吧!
一个君王对属下说要撂挑子,那话里都是饱含杀机的。
杨宇霆作为一个政治老手,哪里能听不出来,但他不怕。
他只是觉得好笑,自己现在身上就只有一个兵工厂厂长的闲职挂着,大不了把这个也免了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小家伙,你学着吓人还早点。
杨宇霆叹了口气,对面前这位脸红脖子粗的领导说:别提这个了(提了对我也不起作用),如果你身体真的不好,遇到事情,我可以帮你张罗张罗,出出主意,这比什么都强。
杨先生,这话错了,真的错了。
我们要记住,如果你想帮领导张罗一切(在违背领导意愿的情况下),领导一定会想方设法预先帮你“张罗”一切。
一直以来,小张虽然内心里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老杨,但他毕竟对自己还没有足够信心,不知道能否真正支撑得住眼前这个局面。
凭心而论,张学良不是枭雄一类的人物。
张作霖一生踌躇满志,从扎根东北,到出兵入关,一直对雄霸天下有一股子执着的劲头。对自己未来的接班人,他自然也是如此期许。
据说,他曾对张学良说过:“你将来要做李世民”。在老张看来,这可能是一句很平常的勉励之辞。但后者的回答却显得很现代也很突兀:“时代不同了,你不是李渊,我也做不了李世民。”
抛去反对万恶的封建社会等等伟大意义不提,一个无情的事实是,要论治国平天下,老张做李渊或许还绰绰有余,而小张却确确实实如他自己所说做不了李世民。
因为他身上根本就没有唐王那样的能力和魄力。
首先,在治军上,拿不出什么办法。这个我不是凭空瞎说,只要看看后来东北军在一系列战役中的表现就知道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战场上就能看出一个部队平时的训练质量和实效如何。过去,他手下的三旅打得好,以及在“整军经武”上取得成绩,其实大半要拜敬爱的郭老师所赐。现在郭老师不在了,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再加上临阵指挥不行,就是武器再好,这仗也没法打赢。
其次,在理政上,压不住阵脚。老张当年虽然没文化,但老谋深算,社会阅历丰富,一句“妈拉个巴子”不仅能把部下骂得服服帖帖,还能把对方的心拴住。这叫什么?这叫本事。所以下面的一众人等,老派新派的没有不服他的(郭鬼子那样的愤青是特例)。反观小张就不行了。大家不好意思当他面直接指出来,只好说“少帅太仁厚,缺乏老帅对待部下的那种威严”。所谓威严,实际就是那种打你一嘴巴,骂你两句,你还铁了心要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的东东,俗称个人魅力。
命苦不能怨政府。如果说以上这些还多多少少带些客观因素的话,下面这个就只能让小张自打屁股了:涉毒,还绯闻不断,以致不能把全部精力(自然也包括体力)都用到军政事务上来。
1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012:48:02–]
中国有句老话:己身不正,虽令不行。
领导自己都管不好自己,当然就不好意思教育和约束下面的广大群众了,所以某些时候也只能以“仁厚”来代替“威严”。
小张这些毛病,大概不是在就职东三省总司令后两三天内就强化培训完成的。先前在地方上估计也好这一口,之所以老子知晓不多,是因为没人告诉他(明知道是选定的接班人,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老张那里得到的信息,都是儿子如何好学上进,才华横溢,成绩突出。
创业难,守业更难,更何况守业者还跟“黄赌毒”沾上了边。
一旦东北政局动荡,就象人们猜测的那样,像杨宇霆这样的国之栋梁,不可能没有用武之地。
但是,“改旗易帜”成功了。经过各种挫折和交锋后,少帅终于冲了出来,对这个三十岁还不到的年青人来说,足可称得上是名利双收。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认可,而这种自我认可,对好为人师的杨宇霆来说却非常危险。
易帜典礼(就是老杨不给面子的那个典礼)举行后一个星期,张学良以东北边防公署长官的身份,亲赴杨宅为其父祝寿。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件令他刻骨铭心的事。
东北文武百官都来了,张司令到时,大家正围着桌子赌钱(纯属节庆娱乐,不属查处范围)。
听到总司令到了,虽然赌兴正浓,多数人还是赶紧欠起了身,以示尊敬。这种姿态相当于半起半坐,因为还得时刻准备着坐下来继续赌呢。有的人虽然脸上毕恭毕敬,眼睛却还都描着赌盘,惟恐有不上路的家伙乘此机会耍点老千什么的。
这种时候,自然是领导显示亲民作风的最佳时机。张司令亲热地拍拍手下们的肩膀,示意赌局可以继续。众人如遇大赦,欢天喜地地继续投入赌局。
就在小张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厅堂里司仪喊了一声:督办下来了!——也就是杨宇霆本人下来了,他是东三省兵工厂督办。
让张司令惊讶的场面出现了:所有围桌赌钱的官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肃然而立(请注意,不是半起半坐),其中很多甚至是政府大员,官衔远远超出杨的督办职务!
直到杨宇霆笑着和大家逐一握手寒喧,众人方才落座。
震惊了。
我说的是张司令。
说了几句套话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一个小小的兵工厂督办,竟然比总司令还吃香。他们到底听谁的?东北又竟是谁家之天下?
撤掉他的督办?!
有用吗?没用。有点头脑的人都能看出来,众人不是因为他这个督办职位才对他敬畏三分的。换句话说,这个人可怕可恨之处不是那个小小的职务所能容纳得了的。
真是忍不下去了。所有的前尘旧事都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它们被统一打上了标签,上面一共八个字:“奸险性成,日甚一日”。
奸臣啊,这样的人不除怎么得了。杀机就在这一刻汇聚于心。
但是杀一个人,不等于宰一只鸡,何况是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
万一事泄不成功怎么办,万一引起骚乱如何处理,想想杨宅祝寿那一幕,张司令自己也紧张起来。
万般无奈之下,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向死去的老爸学:赌!
杨宇霆,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1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108:23:32–]
他掏出一块银元,当空抛出,心里默念:银元落在正面,最多扣押(反正不能放过),如果落在背面,死路一条。
连抛两次,均为背面着地!
张夫人也在身边赔他搞这种迷信活动。此时提醒他,也许银元背面较重,影响了下落轨迹。
张司令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默念秩序重新颠倒过来:正面处决,背面扣押。
连抛三次,全部是正面!
一个人的生死问题就这样被别人用一种极其荒唐的办法确定下来了。
一生之中,张学良对自己作出的这个决择从来没有后悔过。
如果我还是当初那个地方部队的长官,即使有“讲武系”与“士官系”的矛盾,即使亦师亦友的郭老师死于你下达的一纸命令,我也绝不会痛下此杀手。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我现在是东北第一人,这一点不容任何质疑和挑战。
还是那句话: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黑白无常已经出来抓人了,蒙在鼓里的老杨却还在不停地为他的少主人热心“张罗”。
对待那个“一衣带水”的东瀛岛国,杨宇霆的办法向来都是长袖善舞,软硬兼施。可以说,当初张作霖跟日本打交道,幕后都有这个超级智囊在支招。
杨宇霆认为,对于日本人,忽悠永远管用。
据说,张作霖生前曾答应通过借款的方式,由日本承建“满蒙五路”(也就是东北地区的五条铁路)。日本方面派人来找杨宇霆(因为杨是当事人),问有没有这个事,五条铁路还建不建。
杨宇霆马上说,有啊有啊,当然有这事,而且铁路也一定得建。
其实老杨早就成竹在胸。“老将”(张作霖)生前答应小鬼子的事情多了,有的人家还有证据捏在手上,黄口白牙是赖不掉的。
但是,路反正我不想建(就是建也不找你们,南满铁路的祸害到现在还没完),激怒你们的傻事我也不干。老杨的策略说起来简单,就是一个字:拖。两个字:扯皮。
交道打到现在,日本人见了老张老杨这主仆二人都怕了,知道这都是两撒谎不过脑子的家伙,怕杨宇霆这回又在玩忽悠,赶紧提出要求:请您好好给少帅说说。
那意思就是你说了还不算,得最高领导认可。
说完了又担心老杨不敢跟老大提,又补充一句:您这样跟少帅说没关系吧?
杨宇霆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随口答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一定会提出这个建议的。
一转屁股,老杨就喝茶去了:得了您呗,跟我玩,你还嫩点。
当然没去跟张学良提什么让日本人建五条铁路的建议。
过了几天,来人信心满满地来找张少帅了,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大通,结果被小张一个“现在全国统一,此问题已移交南京政府交通部管理”给推掉了。
只要用心,张少帅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忽悠苗子。
但通过这件事,张学良对杨宇霆又生出了新的看法。因为日本人口口声声说老杨支持“满蒙五路”方案,而自己却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
莫非想勾结日方架空我?如此看来,真是死有余辜。
日本人被这么来回一扯皮一忽悠,虽然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两手空空。说要再不生气不着急,那就变成石头人了。
他们又找到杨宇霆,声称要把当年的“满蒙五路”密约公布出来,丢丢中国人的脸。
让你们耍赖皮。
1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108:36:34–]
有关更新慢的问题,可能是因为周末周日只发帖一次的缘故。没想到大家假期看帖也这么带劲,我以为都出去玩了呢。有鉴于此,老关将做出调整,假期如无特殊情况,会与平时发帖次数保持一致。另外发帖时间调整为:中午一次,吃晚饭前一次,吃过晚饭后又一次。
——写帖是我与大家分享快乐的一个过程,只要兄弟们喜欢看,还能顺便帮老关顶一下,那我就少出去转转,多写帖,多发贴,这个没问题。
1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113:35:38–]
杨宇霆知道,得另想别的招了。他把过去的老部下常荫槐叫来,一起商议对策。
这常荫槐也是个让日本人头疼的狠角色。
此人在张作霖时代同为重臣元老,一直主管东北铁路,“易帜”后新近才被国民政府任命为黑龙江省省长。杨宇霆担任总参议时,他经常到总部来办理事务,跟杨在许多观点上都非常接近。
这里得补充一点关于东北铁路的历史。
甲午战争后,输得一干二净的李鸿章痛定思痛,捉摸单挑干不过日本人,便祭起以夷制夷的法宝,千方百计想把俄国拉进来。
老毛子来个正好,心说,你就是不让我来我还想来呢,现在你请我,实在是件巴不得的好事。
它把太平洋舰队开进旅顺和大连,并通过李鸿章签订了租地条约,然后就开始修建这条横跨东北全境的著名铁路——中东铁路。
按照当初的约定,这条路通车36年后,中国只要给钱,就给你收回去。可要是没钱,对不起,那就好多年后再说吧。
好多年是多少年?
80年!
中东铁路一成,日本很自然地就感受到了威胁:这不等于把欺负中国人变成你老毛子的专利了吗,那怎么成?!
一句话不合,一东一西两个狗强盗就这样打了起来。
日俄战争打完,俄国人输了。按照谈判结果,把长春以南的路段,即南满铁路转让给了日本人,而长春以北的路段则继续被俄国控制。
以夷制夷,变成了前门赶走豺,后门跟来狼。
这就是所谓的“满清修补匠”李鸿章的修补工艺,要我看,实在也不咋的。
十月革命后,立足未稳的苏联政府曾表示,愿将包括中东铁路在内的一切在华特权无条件归还中国。
当时的中国北洋政府一愣神,没想到列强中还有思想境界这么高的。可也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到了斯大林掌权,又不认了。
在中国的力争下,双方总算达成了一个共管协议,即在中国未赎回中东铁路之前,铁路业务由两国共管。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苏方并没认真履行这一协议,中东铁路还是没中国人什么事。
现在日本人正好吵着要新建满蒙铁路,两人就想了一招,借机成立东北铁路督办公署,索性把东三省的铁路都集中管理起来(当然包括中东铁路)。两人还商定,由搞铁路出身的常荫槐担任公署署长。
对日本和苏联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很“阴险的毒招”。两个国家其实都想动东北的脑筋,他们能借助的最重要渗透手段就是铁路。
当年老张不怕日本人威胁的杀手锏之一也是拿铁路做文章。
当时由于奉军主力都集中在关内作战,有人担心日本从东北抄后路。老张却镇定自若,因为他早就想好了办法——破坏日本人的铁路。
1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119:23:50–]
如果日军敢有所动作,首先召集南满铁路沿线的各县县长和公安局长开个会,定个日期,一夜之间把南满铁路全给扒了,然后全都埋到地下去,让你临时修路都找不着材料。
没了铁路,日本人在东北就成了只能靠爬行才能前行的东洋龟。然后再派重点抢占旅顺大连,关门打狗,易如反掌。
按照杨常的设想,督办公署一成立,整个东北的铁路就都要被东北人自己管起来了。
既然领导机构新建,原来的ISO标准当然全都过期,得重新认证。以后谁要建路,报批;谁要行车,报批;谁要经营,报批。至于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那都是领导商量着办的事,别人管不着。
至于以前张大帅李大帅答应的事,不好意思,我们都是新培训上岗的公务员,对历史问题,第一不清楚,第二不承认——除非你们有本事把大帅从棺材里再拉出来做证人。
所谓定标准者定天下,一切我们说了算。这样,就算你是外国的孙猴子,也跑不出我们中国如来佛的手掌心。
两人计议已定,不禁附掌大笑,甚为得意。
成立这么重要的机构,当然需要东北的最高首长同意并批准(严格的话还要过一下中央政府的手续关),二人谈得高兴,兴致勃勃地就来找张学良商谈有关事宜。
当晚,在张氏府邸便发生了“老虎厅”事件。所谓老虎厅,实际上是张府的一个会客厅,杨宇霆、常荫槐就在那里被张学良手下的卫兵当场处决,血染厅堂。
在得知要处决他们时,二人“顿时木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当然说不出,因为他们对此毫无任何心理准备。
第二天,包括张作相等人在内的所有东北保安委员会委员都被招进张府,说明事件经过。众人闻言,皆“惊愕万状,面面相觑,哑然无声”。
总部秘书长被命令草拟电报,正式将此事件报告南京中央政府,同时布告东北各地,以安定人心。但是任凭如何威胁,秘书长都木然不动,不愿执笔,最后只得通过其他人才将电报稿拟好发出。
按照规定,国民政府严禁军人干预政治,而常荫槐当时还是中央刚刚任命的省部级官员,就这么被军区司令给先斩后奏了(此举张学良开了先河,以后这样做的还有山东的韩复榘)。但东北刚刚“易帜”,南京方面竟无人敢予以追究。
这是一幕巨大的悲剧。一个在无声中足以制约苏日、捆绑其手脚的计划还没露脸就胎死腹中。更为严重的是,随着英才的毁灭,类似这样深谋远虑的计划将永远没有机会继续出台。
1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209:18:39–]
楼主能不能给每天段落标记下数字,方便查阅——好建议。可以的。
1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209:23:56–]
我会在每次上传段落的尾巴后面加一个括号,标明段落数。我粗点了一下,大概已传了40个段落,那下面这一段就从(41)开始吧。
1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209:25:23–]
杨宇霆戎马一生,烟酒不沾,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成名后,对家乡教育出力甚多,所以故土之人至今对他都十分感念。
此人在东北军政大计上有宏阔远见,也是当时东北唯一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大才。他被处决后,很多人都认为是东北军自毁长城之举。有人甚至找出论据,证明是痛恨他的日本人从中使用了反间计。
对于他本人来说,只能用谋士田丰临刑前的一声长叹来形容:“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
是啊,谁让你眼睛不睁大点,没找一个好领导呢,须知这也是一种愚蠢。现在引颈就戮,再叹息悔恨也晚了。
至于常荫槐,则实在是受杨宇霆连累,他本来是可以定定心心做他的省部级高干的。
“老虎厅”事件发生时,离“东北易帜”仅仅两周不到。
传闻,出事前,有人曾给杨宇霆卜了一卦,卦语云:杂乱无章,扬长而去。杨不解,此人谓天机不可泄露,只透露此卦语不祥,要他多加小心。未几,果死于非命。
民间遂盛传:“炸烂吴(俊生)张(作霖),杨(宇霆)常(荫槐)而去。”言鸟尽弓藏之意也。
全国统一,南京国民政府意气风发,在外交上也想有所作为。
从清末鸦片战争开始,中国人就理解了一句话的深刻含义。
那就是:弱国无外交。
弱国虽无外交,但弱国却从不缺少最好的外交官。这就好象孱弱的国足一样,球队既然进攻乏力,就只能依靠优秀的守门员帮忙,争取让别人少进两只球了。
王正廷,美国耶鲁大学硕士生,专业为法律,时任南京政府外交部部长。
当年的巴黎和会,王正廷是见证者之一。
那时候他还是四十岁不到的小字辈,是中国五人代表团中的南方代表。在出席和会时,忽然接到通知,日本率先提出,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应直接由日本继承。
事出突然,中国代表团手忙脚乱,经过紧急磋商,决定由北方代表的顾维钧临时代替王正廷出席会议进行答辩。
与王正廷一样,顾维钧也是一个“海龟”,拥有哥伦比亚大学博士生学位,他的美国老师曾经担任过美国助理国务卿。
顾维钧临危受命,在凡尔赛宫雄辩滔滔,口若悬河,愣把日本代表说得没了脾气。
这是一个中国代表第一次在国际讲坛上为自己的祖国成功正名。被称为“外交奇才”的顾维钧自此一举成名
作为南方代表,王正廷原本与北方代表顾维钧是不和的,双方在出席和会的顺序上也暗地里你争我夺。
但是这一刻,他叹服了。
他终于体会到了一个中国外交官的真正价值所在。
然而,弱国无外交的铁律终究是难以打破的。日本见说不过中国人,马上当着大家的面撒了一回娇,声称要退出和会。几个大国一商量,反正得罪谁都是得罪,柿子捡软的捏,那就牺牲一把弱国的利益吧。
中国代表纵然使尽浑身解数,面对的仍然是“必须无条件接受日本提议”的黑暗现实。他们只好愤然拒签。
中国可以说“不”,清末以来,这是第一次。
对于外交官王正廷来说,巴黎和会既是耻辱,也是光荣。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担任南京政府外交部长以后,王正廷提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外交政策,即革命外交。
所谓革命外交,就是要逐步废除不平等条约,收回列强在华特权。
国民政府、实力派人物蒋介石对此表示支持。
忘了说一句,王部长是浙江奉化人,他和老蒋是近得不能再近的老乡,而老蒋素来对自己的同乡是照顾有加的。
革命外交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交涉时困难重重。
1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209:26:50–]
嗨,还是忘添了。以上为(41)!
1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214:49:59–]
原来的条约再不平等,那也是当年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认可的。现在新建了政府,重搭个棚子,眼睛一闭就打算不认帐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何况所谓列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天天还想着从你身上再找点什么回来呢。
想反攻倒算?门都没有。
王正廷只好逐个磨叽。先跟日本谈判,谈“济南事件”的道歉、赔偿、惩凶问题(这个应该算是秋后算帐),没想到日本人倒打一耙,猴急白脸地认为自己受到的损失还要大,要赔钱也得是中方赔给它。双方争吵不休,最好只好搁置争议,留待“实地调查”后再论是非,实际上是不了了之了。
接着又跟美、英、法、德这些欧美国家谈。人西方绅士到底不一样,素质比东瀛的黄皮猴子高多了,又见中国统一后比较难搞,所以态度上也诚恳了许多。各国同中国逐一订立“新关税条约”,历史上第一次承认了中国的关税自主权。
日本最初表示强烈反对,无奈西方人都认了,后来也只好随大流。
革命外交算是旗开得胜。
总的说来,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爱国不分先后。大好形势之下,谁的头脑都可能发热,其中自然包括年青气盛的少帅张学良。
眼下,虽然“内患”已除,但东北铁路和日苏占领的问题还悬而未决。
杨宇霆的办法当然不能再用(斯人既倒,思想自然也要批倒批臭)。堂堂东北军,号称全国地方军中最强的部队,现在又加上中央和老蒋的支持,该硬的时候要硬,不该硬的时候也要硬,去玩什么虚头滑脑的忽悠。
况且东北的这个列强是不用谈的,只能来硬的。
这就是“北极熊”俄国,现在叫苏联,老蒋称它为“红色帝国”。
不用谈的意思,是因为两国当时已经闹得很僵。
国共分裂后,莫斯科作为国际共产主义的大本营,自然成了老蒋的眼中钉。早在1927年底,南京国民政府就发布“绝俄令”,宣布撤销对苏联领事的承认,并封闭苏联在华商业机构。
按照革命外交的精神,对日苏两个红白帝国(白帝国是指日本)在东北的不平等权益,中国政府都是迟早要收回的。正所谓拿了我的要还回来,吃了我的要吐出来。但之所以先拿苏联开刀,除了用张学良的话说,当时是激于爱国热情,“很想施展一下子”外,与东北方面对于自己对手实力的研判有很重要的关系。
杨宇霆死后,张学良基本靠周围的年轻“谋士”们帮他出谋划策。这些人当中有很多是自称的“俄国通”,他们认为苏联内部政局动荡,经济萧条,外部又受到欧美各国的普遍敌视和围剿,共产党政权早已朝不保夕,成风雨飘摇之势。如果此时发难,苏联必自顾不暇,东北可将中东铁路主权一举收回。同时由于苏联在国际上陷于孤立,其它列强也只会作壁上观,不会引起太多的干涉。
从俄罗斯境内逃出的白俄(原沙皇政府残余)也验证了这一说法。
更不用说翻翻历史,早在日俄战争时期,俄国人就没干得过日本人,是后者的手下败将。
这给了张学良和东北当局一个深刻印象:苏联人比较容易对付。
按照柿子专捡软的捏原理,既然跟日本人斗尚无把握,不妨先拿苏俄试一下身手。
张学良决定去一趟北平(二次北伐后北京已易名北平),最后再跟自己的盟哥哥商量商量,听听他老兄的意见。
此时的蒋介石正处于自信心爆棚的阶段。这半年来,仿佛是敬香拜对了菩萨,做什么事都顺。
(42)
1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220:51:47–]
对外,通过革命外交的方式,拿到了关税自主权,不仅表明各国列强对南京国民政府的承认,而且一下子树立了中央的形象。
对内,也没闲着,先跟老李打,再和老冯斗,忙得不亦乐乎。
那个绝顶聪明的东北人杨宇霆不是曾经说过吗:他们这帮人迟早是要自己打起来的。
果然。
缘起于老蒋的另一个盟弟弟老冯的再次“生病”(蒋介石和冯玉祥早在北伐时就是结拜兄弟)。
一说老冯生病,你会不会问:这回是不是又——装了?
没错,说对了。
经过上次的经验,老冯发现,装病这招真的很灵。
当然,老冯每次“生病”也都是有“病因”的。这次的“病因”是因为中央要开会裁军了。
全国统一,老蒋提出来要整军理财,化兵为工。
不排除老蒋的私心自用,当然是要削弱地方,排除异己,达到中央集权的目的。但当时军费过于宠大,国家财政早已入不敷出确实也是不争的事实。
在“东北易帜”前,全国部队总数已达到两百多万。这些人职业就是打仗,平时自然什么都不能干,吃喝拉撒买枪购炮都得国家掏腰包,结果弄得军费连年超支,中央和地方财政早就吃不消了。
现在统一了,得集中精力把经济建设搞上去,哪能还养这么多丘八,所以得裁减军队,至少把军队数量控制在各省税收的百分之四十以内。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没人能公开表示反对。
当着老蒋的面,老李、老冯、阎老西都表示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下面就准备开全国编遣会议,动真格的了。
为了让同志们放下包袱,安心开好这个会,老蒋还颇动了番脑筋。
编遣会议召开前,特委任冯玉祥为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长,阎锡山为内政部长,李宗仁为军事参议院院长。
干部可不是白当的,等于说这样就要“长期驻京任职”了。老蒋的意思很清楚:知道你们一听裁军就不爽,现在当干部了,必须提高觉悟和自觉性,编遣会议不开完,一个也不能走。
老蒋自任编遣委员会委员长。预备会议讨论裁军计划时,他第一个站出来“以身作则”——却是提议先拿自己的冯弟弟开刀。
老冯一听可就急坏了:你就缺德吧你。分好东西时没考虑我,怎么遇到这种倒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于是从会场一出来就犯了“病”。
他不想再留在南京,可是又舍不得刚拿到手的乌纱帽,便把他视为直系亲信的鹿钟麟喊到南京,意思是让小鹿给他代理一下军政部,他也好借故溜号。
这个鹿钟麟脑子还算好使,连忙提醒老长官,自己身上正兼着军政部常务次长一职,而按照国民政府的规定,次长是不能代理部务的。
老冯没办法,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边的“内政部长”阎老西也坐立不安。跟老冯一样,地方军队那都是他的私产,谁要上去动根手指头,他的心尖尖都要往上跳两跳,更甭说大规模裁军了。
可自己怎么说也是出过国喝过洋墨水的人,又是当年的老同盟会员,要他跟“老兵痞”冯玉祥学,厚着脸皮装病还真是做不出来。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软磨硬泡下,终于从老蒋那里要到了一个出差的名额,脚底抹油——提前开溜了。
老冯的“病”更重了。
(43)
1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309:33:00–]
一边烧炭取暖,身上盖了两层厚被,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另一边却又满头满脸全是汗,烧得嘴里胡话一串接一串。
没办法,阎老西不讲义气地先跑了,连累剩下的人不得不大幅度提高表演难度。
你别说,没点功夫底子,还真撑不下去。
虽然老冯装病早有前科,但这回由于演得过于出神入化,大家也不由得不信。
终于有一天,人们发现:“病人”不见了。
此时的老冯已哼着小曲,坐着事先预备好的铁甲车,回到了自己的西北军地盘。
再见了盟兄,我反正是不会裁的,你留着“自裁”吧。
正在为筹备会议忙并快乐着的老蒋得知真相,气得目瞪口呆——老冯装病的时候,他还特地带着老婆去慰问过呢。
这下好了,上次还是三缺一(善后会议),这次可是二缺二,一桌布置好的麻将注定凑不齐了。
一个“团结的、胜利的”编遣会议就此成了镜花水月。
按照原来的编遣方案,蒋、冯、阎、李拟依顺序编为四个集团军,全国陆军缩编至50个师,80万人(东北除外)。现在中间冯阎的第二、第三集团军都放了鸽子,只剩下了一头一尾的第一、四集团军。
编遣还要继续,要不然又要被旁人看笑话了。
说起来,老蒋和老李这两个集团军总把头的“交情”也不浅。老蒋最早换贴的把兄弟就是老李,两人结拜的时候,冯弟弟和张弟弟(张学良)还不知在哪里消遣呢。
这次要不是李宗仁很义气地留了下来,编遣会议老蒋就真的只能唱独角戏了。
老李在裁军问题上也没含糊,条件是必须和老蒋一起进行,同步裁撤。
老李不像冯阎二位,他有个忠心耿耿且能独当一面的合作伙伴——“小诸葛”白崇禧帮他看家,所以乐得在南京当他的军事参议院院长。同时,桂军和蒋军在兵力上其实差不多,大家一齐动刀子,老李认为自己还奉陪得起。
编遣完了,却轮到老蒋不够爷们了。
此时,两湖(湖南湖北)均为桂系势力范围。但时任湖南省的鲁涤平是老蒋的人,老蒋私下塞了很多军火给鲁。
事情要做得秘密一点也就算了,偏偏被另一个好事分子何键发现了。湖南省这个位置,何键也早就盯着了,一听到这个消息,他立马亲自赶到武汉,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李宗仁,并且向他暗示老蒋此举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老李得知内情,果然把眼睛都瞪圆了:我身为两湖长官,如果中央要发军火给湖南,也得先过我这一关。现在什么意思,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还想朝我背后开黑枪?
这时又有几个老部下来告状,说老蒋真不地道,竟然派人过来拉拢他们,被他们拒绝了。
明白了,老蒋的“司马昭之心”就是要砸我的场子。
(44)
1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314:02:52–]
李宗仁立即以两湖长官的名义,作出决议,摘去鲁涤平的乌纱帽。
鲁不干,并且赖着不走,说的话也很硬气:要免我容易,但你得先拿中央的红头文件出来。
潜台词是:我是老蒋的人,我怕谁。
李宗仁没有红头文件,但他有的是枪。在枪口的威慑下,鲁绦平只好灰溜溜地走人。
这就是所谓的“武汉事变”。
事变一起,老蒋马上跳了起来,暗斗既然显形,那就明斗吧,反正搞的就是你。
朋友是拿来玩的,兄弟是用来卖的,老蒋用自己的实际行动验证了这个江湖流言的真实性。
第一集团军集中兵力向武汉进攻。
蒋桂战争一触即发。
由于根出同门,老蒋对这些内战对手的软肋究竟在哪里,历来是搞得很清楚的。在对付他们的招数上也可谓是炉火纯青,早已修炼得像个千年老妖了。
桂系能在江湖中自成一派,完全倚仗李白双剑合壁。
现在要废掉桂系,就必须要先破双剑。
就在南京政府发出讨桂令的同时,老蒋对“小诸葛”白崇禧使了一着杀手锏。
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思想的指导下,他拨出巨款,由唐生智带着,去挖了“小诸葛”的墙角。
白崇禧统率的部队原本就是唐生智旧部,现在老领导回来了,还给大家伙发了奖金,自然都欢喜雀跃,马上就造了白崇禧的反。
见势头不对,“小诸葛”也没了计策,只好赶紧化装跑路。
现在桂系双剑,只剩下老李这一把剑在支撑了。
不过老蒋还是没能占到多大便宜。因为双方实力本就相当。老蒋虽然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优势,但桂系的第四集团军也并不好惹,像只老牯牛一样,死顶在武汉,就是不退。
这时形势对双方而言都非常微妙。老蒋和老李都很担心,特别担心一个人——
西北军的冯玉祥。
论兵力,老冯比上面这两位还要多。事实上,在蒋、冯、阎、李这四位老兄的麻将桌上,老冯手里握的牌一直是最硬邦的,要不然编遣会议老蒋也不会紧盯着他不放了。对于这场互殴,他的态度如何,会不会参加进来,参加了又跟谁联手,将会成为这场胜负局的关键。
那些天,老冯家的门槛都快被说客们给踏破了。
一般而言,老冯对看别人打架是有些特别兴趣的。
别人光看不出手,他是看过之后再出手。老冯最得意的一招,就是等你们双方都打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上来插上一脚。
轻轻松松,还赚足便宜,最后大家都得跪下来求他。所谓鱼与熊掌可皆得也。以前直奉大战的时候,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吴佩孚、张作霖都没少吃他的亏。
说真正精明,还得看人家老冯。
但冯玉祥很快就会发现,这个世上比他更精明更会玩的还大有人在。
(45)
1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319:51:30–]
因为这个原因,他终于阴沟里翻船,栽了。
据说老蒋本人的生活并非如外界想像的那样奢侈无度,基本还保留着当兵时的传统,平时遵守“三不”主义: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娱乐方式不是唱卡拉OK,而是散步和写日记。
就连喝水也只肯喝白开水,茶叶都不带放的。
但是他舍得大把往外掏银子。
桂系也知道老冯不见好处不撒鹰,大洋也没少给,但在这方面,老蒋一向表现得更有气势:一出手就是银元200万!
我翻了一下资料,当时的一块银元大致相当于现在的60元人民币,200万银元也就是1000多万人民币。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物价不高,一块银元就能在北京的菜馆里吃上一顿不错的涮羊肉了。有了这些钱,老冯那些日子过得苦巴巴的西北军士兵上馆子都没问题了。
这只是小意思。因为后面还有一张更大的支票:委任冯玉祥为行政院院长(转正了),并担任湘鄂两省的省。
而老冯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只是:通电声讨桂系,出兵湖北。
通电声讨很容易,反正今天不是你打我,就是明天我打你,发个电报彼此骂两句,大家都不会很介意,以后见面也不尴尬。
出兵湖北更不在话下。又没有规定出兵时间,什么时候出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老冯的心思是,我肯定要出兵,不过是等你们都打完了,我出兵接收武汉。
这么好的条件,对于算细帐已经有了狂热癖好的老冯来说,不答应就是一个标准的笨蛋了。
可惜他不知道,老蒋就是那个传说中喜欢开空头支票的人,而且他虽然撒银子就跟撒传单一样大方,但大方的原因是他总能在撒银子的过程中,得到比撒出来的银子多得多的好处。
老冯不知道,所以他吃了苦头,很大的苦头。
一开始,他并没急着表态。
老冯虽然算不上什么城府很深的老狐狸,不过在“看人打架、从中渔利”方面写两本经验之谈的专著绝对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双方不打到头破血流,哭爹喊娘的地步,咱老冯是绝不会轻易出手的。
不过这一回他失算了。失算在自己出手太晚。
钱能通神。老蒋用撒银子的办法,竟然把桂军的前敌总指挥也给搞定了(当然不是李宗仁本人)。
前线一倒戈,后方坐镇的老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徒呼奈何。
桂系不得不放弃湘鄂和河北的地盘,狼狈逃回相对贫瘠的家乡广西去了。
蒋桂大战就以这样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做了一个了断。
就这么打完了?
完了。
正在观虎斗的老冯差点要拿脑袋撞墙,他还没来得及表态呢。
按说现在没他老冯什么事了,既然已经摆平,人家当然也不再需要帮什么忙了。
但老冯不这样想。
碰上这种事,不占便宜,就是吃亏了。
他马上发了一个声讨桂系的通电。
这种“马后炮”的表态,让老蒋哭笑不得:这种时候你还发什么鬼通电?
需要你搭把手的时候,你看热闹,现在我把一切都搞定了,你才匆匆忙忙地说要来入伙。我那几个地盘是这么好拿的?!
想当年,老蒋也是在十里洋场做过股票经纪人的,算帐不糊涂。
令人发噱的是,发完通电,老冯还天真地歪着脑袋等老蒋把赏格给他送来哩。
等了一天,没来;等了两天,没来;第三天……
老冯认为是老蒋把自己给涮了。
(46)
1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409:01:45–]
发通电怎么说也把桂系给得罪了。现在老蒋你竟然一毛不拔,那就别怪兄弟我不客气了。
面子问题还是比较重要的。过了几天,老冯发了一个通电,自己宣布把行政院副院长、军政部长都给辞了。
在撒完这通娇后,老冯犹不罢休,一发狠,决定亲自上阵客串一把拳王的角色——把西北军主力全部调出原防区,进入陕西集中。用老冯的话说,这是要先收回拳头,然后打出去才更有力量。
也不排除有虚张声势的心理,人多力量大,咱老冯这么多部队,每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当然,因为封官许愿那点破事不答应就要打架,老冯自己还是不太好意思承认的。
这种事得有别人说。
别人不说,徒弟们说。
西北军将领通电,内容是力请冯大帅率部反蒋。
西北军将领又通电,内容是历数蒋之罪状,请蒋下野
总之是搞到老冯想不出来打架都不成。
西北军看样子很吓人,黑压压的一群,帐下兵强马壮,猛将如云。
但老蒋一点都不怵。管你千军万马,我只用一种战术。
战术的名称就叫做:银弹战。
有了蒋桂战争的经验,老蒋对“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这句话有了更深体会。所谓银弹战,就是在前方打得你死我活时,公然大胆地挖对方墙角,要钱的给钱,要女人的给女人,要乌纱帽的给乌纱帽,反正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答应当叛徒(正式名称是归顺朝廷)。
在人性的弱点面前,银弹战无往而不胜。
冯的心腹大将韩复榘、石友三率先通电:维持和平,拥护中央。
对勇于叛变的同志,老蒋立即兑现承诺。韩复榘任西北军总指挥、河南省,石友三任安徽省。
消息传来,老冯傻眼了。虽然他对于背叛和陌生早已不以为意,犹如家常便饭,但总以为这是自己的专利。没想到有一天徒弟们也会对师父玩这一招了。
而且老冯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是很自信的。他曾经认为,就算别人都变心了,有一个人也会对他忠贞不二。
这个人就是韩复榘。
不为什么,就为这孩子特别老实。
当兵时就不用多说了,等到韩复榘做到一省,老冯训他还跟训儿子差不多。有一次不知哪个神经搭错了位,不仅当着众人的面痛骂了韩复榘,还让他去给自己当小兵站岗放哨。韩复榘这个堂堂省部级干部果然也就老老实实地跑到老冯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
领导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样任劳任怨的干部,如今可不多了,不用他,用谁?
可就是这样老实听话的好干部,却第一个跑到敌人阵营里去了。
韩复榘、石友三的叛离,对冯玉祥来说是个晴天霹雳,打击太大了。
(47)
1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414:34:35–]
老冯帐下能战之将颇多,但他认为最能打仗的只有四个人:韩石二孙(韩复榘、石友三、孙良诚、孙连仲)。现在仗还没打,最欣赏的人就带着十几万精锐跑了,等于是给别人养的孩子。
替老冯想想,数十年如一日艰苦朴素的他,容易吗?
得知这一消息,老冯起初是不相信,后来确证了,可以用完全崩溃来形容。
哭,骂,扇自己耳刮子,变着法地整自己。
长期以来内心的一大支柱倒下了。老冯终于明白,他可以做“倒戈将军”,部下们同样可以做“倒戈将军”,而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老冯所不知道的是,韩复榘其实早就想叛了。在他看来,当初含羞忍辱地给他老冯站岗放哨,纯粹是出于不想惹这老家伙的缘故。
老子都当省了,你还摆封建家长那一套,行得通吗?
另外让韩复榘耿耿于怀的,是老冯常常自以为高明,对别人进行遥控指挥,往往把好事也给办砸了。
西北军之所以被称为西北军,就是因为一直驻扎在老少边穷的西北地区,那真是穷的穷死,饿的饿死,早就叫苦连天了,巴不得找个机会进城脱贫致富。
上次蒋桂大战,韩复榘本来像条猎狗一样猫在武汉外围,就等着能捞上一票。桂军一败,他就准备扑过去,顺势把湖北这个好地方拿下来。没想到老冯却要他往北撤,还美其名曰是缩回拳头打人。
缩你个头啊缩,战机稍纵即逝,这不就是打人的最好机会吗?
跟老冯讲,不听,还被臭骂了一通,强逼着就把队伍拉走了。韩部刚刚退走,蒋军便很快控制了湖北,想进都进不去了。
三国时魏延找到一条袭击曹魏的最佳路径,特上奏诸葛丞相得知,没想到孔明不仅不采纳,还认为魏延后面有反骨,后来死都死了,还留了张条子让人把魏延给做了。
看面相看掌纹也就罢了,竟然还能一眼看出什么反骨来?老兄你妖怪啊!
韩复榘认为自己有魏延之才,至于反骨,不用看,早就有了,所以老蒋派人一做工作,马上就想通了。
还等什么,反他娘的。
韩、石一反,就像推倒了一座多米诺骨牌。西北军将领争先恐后,惟恐晚一点就会吃亏一样,哭着喊着都反了。
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有杨虎城、马鸿逵(宁夏马家军)等几位干将。
从此之后,西北军将领的反戈就成了一种惯,到了时候,和惯性流产一样,想收都收不住。
其实,老冯冶军还是有一手的,要不然也不会形成西北军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军事集团。近代兵家对此也极为推崇,称“冯氏练兵,民国第一”。
在老冯的一手调教下,西北军的特点突出地表现为“兵勇将猛爱倒戈”。
成吉思汗部队的战马,都是清一色蒙古马,既能日行千里,又能吃苦耐劳。老冯选兵也一样,不是像别人那样拨到碗里就是菜。他是得挑挑捡捡的,而且非西北汉子(除山西人)不取。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曾国藩曾剃头的湘军影响,老冯的兵不光打仗还要受教育。
(48)
1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419:40:28–]
教育分两种。一种叫做文化教育。入我门来,先上扫盲班。也不多,每个人学两百个字。学完才能OK。不学完不但不发工资,还不能参加军事训练。
一种叫信仰教育。老冯被称为“基督将军”,他本人不但自称信仰基督教,还号召每一个将士相信我主上帝。老冯对信教这码子事是非常认真的。部队里有军人充任的“大主教”,还有座可以自由拆卸装配的活动教堂用作礼拜。如果需要洗礼,那也不愁。就近找几根水管来,大伙身上冲一冲,洗洗更干净。
你还别说,有了这两下子,老冯的兵还真不一样,又有文化又有觉悟(上帝赐予力量),打起仗来嗷嗷叫。同时军纪也不错,冯部每个士兵胳臂上都佩戴袖章,上写“不扰民,真爱民,誓死救国”几个大字。至于什么吃东西不给钱,偷拿老百姓三瓜两枣之类,那更是死罪一条。
冯军不扰民,是世所公认的。
老冯在选将方面也不是没有眼光。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喜欢从最底层选人。西北军将领中军校出来的不多,大多数是行伍出身的普通士兵,许多人甚至是从老冯的卫兵、马夫、勤务员开始做起来的。
这样选拔出来的将领有一个好处,就是打仗勇冠三军,实战经验非常了得。你想,原本都是苦大仇深的基层群众,又没什么思想和经济负担,往下去除了烂命一条,什么也不见少,往上去却可能前景无限美好,当然是玩了命地往前冲。
又由于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接受枪林弹雨考验的机会自然比那些军校生多。正所谓翻烂一本书,不如打赢一小仗,实战归根到底是锻炼出来的。正因为这样,西北军出的大将也多,包括“韩石二孙”在内,有五虎上将十三太保一说,可谓战将的大宝库。
但人都是会变化的。当兵的时候,可以傻乎乎地接受老冯那一套“愚兵”教育,把自己管得像个孙子一样。等当了官,见多了世面,了解了内情后,就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们发现,在老冯“虔诚的基督将军”背后,原来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黑幕,有那么多难以言说的背叛、欺诈与不义气、不道德。
主教我们不可欺诈。老冯却带头欺诈了,而且不止一次。
我们上当了。
直接的后果就是这些将领们也有样学样,玩起了倒戈,玩起了欺诈,玩起了不道德。
毕竟大多数人出来混的最原始动机就是想吃一口饱饭,然后是奔前程、求富贵。一旦没了职业道德底线,变节背叛就很容易成为一种惯和本能。
西北军的打仗之猛和“倒戈”成风盛行在历史上都是很有名的。它可以在抗战初启时悍不畏死,成为抗战的中流砥柱,也可以在进入相持阶段后,大量叛变成为伪军,其两极分化之严重可为各派系之冠。
到了这一步,蒋冯之战还没真刀实枪地打起来,就可以收官了。老冯只好通电下野,宣布到泰山脚下读书去了。
(49)
1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509:15:41–]
一番折腾下来,老蒋除了花了点银子,其实没费多少气力,但收益实在可观。
蒋桂战前,所谓中央国民政府,名为统一全国,实际只控制了长江下游的几个省。其它地方则各为其主:华中、华南归老李,华北、西北分属老冯和阎老西。
战后就不一样了。中央一下子获得了二十多个省的实际控制权,也就是说可以在这二十多个省里面收税了。
正因为如此,老蒋当着张学良的面就拍了胸脯:弟弟你大胆往前走,哥哥我做你的坚强后盾。
在诸多列强之中,老蒋最恨的无疑就是那个被他称为“红色帝国”的苏联了。到现在为止,蒋公子(蒋经国)还被斯大林扣在西伯利亚呢。
他支持东北朝苏联叫板。
废除中俄一切不平等条约,放弃在华领土权益,那是列宁在世时就信誓旦旦承诺过的。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中东铁路还是被牢牢控制在苏联手里,所谓“共管”,中国人却根本插不上手,使中东铁路沿线俨然成了比租界还要过分的“国中之国”。
老子说过的话,儿子来个装聋作哑,死不承认,也只有俄国人才做得出。
道理是非在我们这头,所以一定要斗争到底。
老蒋还帮小弟分析,现在西方列强都视共产主义如洪水猛兽,它们对于共产主义的大本营苏联自然绝无好感。东北一旦和苏联闹起来,西方人该帮谁?当然是帮我们呀。
事情真闹大了也不要怕。哥哥我现在后方稳定,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要人给人,要枪给枪,就算老毛子是只真老虎,咱也能在它身上扒层虎皮下来做斗篷。
有了这句话,张少帅的气壮了。回到沈阳,马上加紧部署落实中央精神。
一出手就很漂亮,不仅收回了中东铁路电权、管理权,还把铁路管理局的苏方正副局长都抓了起来。
出乎中方意料,事发后国际舆论都站在了苏联一边:各国在华权益那都是有历史原因的,本来大家好说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动手了?
苏联政府这下来了劲,趁势顺竿爬,以受害人的姿态做出一系列激烈反应:断交,抓人(中国侨商),扣船(中国商船),派兵。中苏边境一时乌云密布。
对于东北方面来说,搞爱国运动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遗憾的是却没军事准备——没想到看似病歪歪的苏联也敢动武。
大兵压境,少帅犹豫了:既然没准备,那就先往后面退退吧。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想退很难。
什么叫骑虎难下,现在就是。从东北方面对苏联展开行动以来,各地的示威声援游行那是风起云涌,一浪高过一浪,中央政府方面也一样,除了外交部力挺以外,连国民政府(老蒋)都坐不住,亲自站到台前发表了正气凛然、毫不退让的对苏宣言。
亲友团、粉丝团,领导、群众,一个不拉,该来的都来了。事到如今,进退就不光是政治问题,还是面子问题了。
大家站在后面已经鼓了半天掌,手都拍红了,嗓子都喊哑了,你忽然要一个人从擂台赛上跳下来,想雷死人是不是?
(50)
1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514:14:41–]
更何况,每个稍知国情的人都清楚,当时除了中央军外,能跟洋人单挑的,舍东北军其谁?
号称全国最精锐最有实力的地方部队,四十万武装,海陆空齐全,飞机、坦克、军舰无所不有,如此的军事配备,已接近准现代化水准,就连中央军都要让你三分。
干架有条件啊,兄弟,这种时候是爷们的就不能皱眉。
在苏联频繁挑起边境冲突的前提下,中国不得不首先宣战,由所谓“中东路事件”直接引发的中苏同江之战开始了。
事实证明,这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错误的对象打的一场错误的战争。
要说清楚这一点,还得从当年的日俄战争开始。
历史上的日俄战争与日清战争(即甲午战争)不同,日清战争的失败者中国是完败,日俄战争的战胜者日本却并非完胜。
真实的情况是,日本虽然取得了战争前期的胜利,但最后却是它自己先支撑不下去,巴不得和俄国人签协议谈合作。
日清战争,大清的北洋舰队和陆军主力几乎都是全军覆没,老本输了个精光。俄国人的情形则完全两样,虽然远东部队打完了,欧洲那边的一大半精锐还没上呢(主要是以明石元二郎为首的日本余则成们正在其国内折腾,没法过来)。
日本人认为自己打了这老半天,累得吐血,老毛子怎么也得掏点银子出来慰劳慰劳。没想到俄国沙皇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的主,死活一个子不掏,逼急眼了甚至不惜砸锅卖铁,舍了老家不要,宁愿带欧洲兵到东方来再跟东洋人死磕一回。日本为了日俄战争,就差跟黑社会借高利货了,一看对方这么强硬,马上软了下来。
所以说,即使在大厦将倾的沙俄时代,俄国军队也并不一定弱于日本。要命的是现在的苏联比当年的俄国还要凶猛。
十月革命后,苏联虽然曾一度陷入困境,但从二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国内经济已经基本恢复。特别是随着苏联红军五年计划(不是经济五年计划)的实施,其军事力量早非吴下阿蒙。到中苏同江战役打响前夕,五年计划已实施两年多时间,苏联共购置了二十多个亿的军用武器,被成批用于装备常备部队。军事训练方面,苏联红军在步兵和战车协同作战方面也已具备相当水准,可与当时一般的欧美国家相媲美。
这种犹如吃了壮骨粉一般神速的进步,是外人甚至包括那些所谓的“俄国通”和亡命在外、对本国国情已然生疏的白俄所不了解的。
显然,大家都被误导了。
让我们再回到同江战场。
两个出场队员:中方——东北军(中国东北边防军);苏方——远东红军(苏联特别远东集团军)。
先晒晒东北军这边。
武器装备上,东北军虽然在国内地方军中已是首屈一指,但明显弱于苏联红军。重炮、飞机、军舰这些新式武器倒都有,不过跟红军一比,就跟纸糊的差不多了。
当然,东北军的短板并不全在物,更多的还在于人。
(51)
1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521:38:11–]
人其实不少。在东北少帅张学良发布对苏作战动员令后,东北军一线兵力迅速增至10余万人,而远东红军能集中的兵力仅为4万(最多时也只有8万)。二比一,论总体数量,中方占有一定优势。
可是如果比兵员质量,差距就很明显了。
东北军的前身奉军历史上最辉煌的阶段是整军经武。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东北军还是停留在当年的水平,甚至退步了。
尽管如此,东北军在同江之战中也并非完全没有胜算(或者平局)。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好的带兵之将的话。
然而没有。上苍仿佛不再眷顾东北军,天空将星黯淡,郭松龄走了,杨宇霆完了,最善统兵的大将一个不剩。
于是,前方督战并协调全局的便成了我们熟悉的老实人——东北军副司令张作相。
张作相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但他绝不是一个能人,更不是一个在危难局面下可以独撑大局的将帅之才。
威势可禁暴,德厚不足以治乱也
——《韩非子》
也罢,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只能如此了。先打起来再说。
一开始双方互有攻守,有赢有输,东北军并不总是吃亏,红军也不老是占便宜。
在一些局部战场,中方还组织了俄式伪军,把那些逃到东北来的白俄部队重新武装起来,鼓动他们披挂上阵。
你不是要打回家乡去吗,现在给个机会,上吧。
虽然是俄国人打俄国人,但东北“还乡团”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出于“阶级仇恨”,打起对面的同胞兄弟来毫不手软,把苏联红军气得嗷嗷乱叫。
战场形势一僵住,中苏就谈判,谈判了仗还在打,就这样边谈边打,边打边谈。
东北军的前方似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线胜利的曙光。只到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52)
1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609:34:51–]
在前方冲突不断加剧的紧张时刻,一个走路姿态极其古怪、左右摇摆的苏联将军被从乌克兰军区紧急调往远东。
这个人之所以行走古怪,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没有人能看出他其实是一个残疾人士。
当年从军打仗时,他的腿部曾受过枪伤,手术治疗后,变成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传统武侠小说中一般称这样的人为“怪侠”,武功属于莫测高深的那一种。
远在莫斯科的斯大林发出一项指令:布留赫尔(中国名加伦),调任特别远东集团军司令。
如果你对这个名字还比较陌生,可参考另一个名字——苏联卫国战争第一名将朱可夫。此君擅长于大兵团作战,指挥过的战役可列出长长一串:莫斯科保卫战、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库尔斯克战役、第聂伯会战、柏林战役……。
加伦是朱可夫的老师。
除了军事是其特长外,我们还要把一个很多外国人都获得过的终生荣誉授予他。那就是:中国通。
北伐时,他曾任广州革命政府首席军事顾问,并参与创建国民革命军,北伐军中的党代表制度、政治工作制度就是这位老兄作为新理念首次引进国内的。
虽然现在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但说句公道话,当初人家为了中国革命确实也没少出力。
那时,为了避嫌,苏联被派到中国来帮助革命的顾问都自称是“退役失业者”,然后被广州政府以个人身份聘用(以后千万不能相信顾问是失业者返聘这样的鬼话)。加伦老师也是如此,在国内,远东红军都是他一手创建的,一个声名赫赫的军区司令不远万里跑到中国来当个小小的参谋,不要名,不计利,无论如何还是需要点国际主义献身精神的。
作为黄埔军校的老同事,加伦和老蒋曾经关系不错。虽然出身苏维埃,但加伦身上职业军人的味道很浓,而这也是老蒋最欣赏他的地方。
国共分裂后,苏联顾问全被解雇了。当初,老蒋对苏联政治顾问鲍罗廷一肚子不满,甚至加以通缉,但对加伦却很念旧情,表示一定要给加伦搞个欢送仪式。
人家加伦好歹也是布尔什维克,虽然不是十分热衷政治,但“敌人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敌人”这句话还是拎得清的。哪里还敢再跟蒋校长套什么近乎,赶快化装成外轮水手,秘密潜回苏联。
回国后加伦就闲了下来,基本处于长期养病的状态,直到这次奉旨参战。
听说被称为“远东军魂”的老祖师爷爷到位,远东红军顿时精神大振。
(52)
1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609:40:14–]
guchengcanyang兄是行家呵,高见已拜读,受益匪浅
1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614:08:48–]
作为朱可夫的老师,加伦当然深谙作战之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如果说东北军的陆军还占有数量优势的话,海军则连这个优势也不存在。
东北江防舰队对外号称拥有八艘炮舰,但实际只有三艘是原装货。
最大的旗舰“江亨”号是日本产品,其他两个(“利捷”、“利绥”)是德国造,而且来历颇具传奇色彩,竟然还是一战时北洋政府对德宣战后缴获的战利品(可以此证明中国在一战时并不是白给的,对协约国胜利也是有贡献的)。如果说“江亨”还算上得了台面,另外那两个兄弟就纯属于凑合型,实际火力很差,平时的主要任务也就是吓吓海盗。
除了这三个宝贝之外,其他乱七八糟的所谓“舰”都是商船改装的水货,真打起仗来只能做做别人的活动靶子。
很悲哀地说一句,我们民族真的很善于健忘。甲午海战打败后这么多年,海上御侮的最基本力量——海军还是没有多大起色(想想德国人,真是一个汗)。直到二次北伐时,东北海军这样的烂部队,竟然还能把北伐的海军部队打得一愣一愣的,结果继闽系海军(也就是北伐的那一支)后获得“全国第二大地方海军”荣誉称号(从第三名起空缺)。
没上榜的“海军”自然也有。
不仅有,还很让人长见识。比如说四川,虽说是个纯内陆省份,竟然也有一支“海军”编制,而且还可能拥有好几个世界之最呢。
因为该“海军”的“军舰”只有一艘——一艘民用小轮船。
按照传说中对“海军”的认识,创建者为这艘小轮船做了一番精心装修:焊上铁板作装甲,装上小炮作武器。
唯一的缺憾就是打炮时有些麻烦。由于吨位小,马力弱,打完一炮,船就要往后退一截,打完两炮退两截,三炮过后估计就要撞江岸,翻船了!
忽视海军。这是国防上的一个不容原谅的错误。
其实,犯错误不要紧,有时也难免,遗憾的是我们却总在同一个地方犯同样的错。
与“全国第二大地方海军”比起来,对手苏联黑龙江舰队简直就是霸王龙。该舰队最强的称为“暴风级”浅水重炮舰就有四艘,战斗力比东北海军的旗舰“江亨”号还高一个档次。
以己之长击人所短,驻防同江城的东北海军便成了加伦要打击的首要目标。
在三江口前线(同江城位于黑龙江、松花江与乌苏里江的汇合处,故又名三江口),苏联黑龙江舰队紧紧地盯着对手,但并未立即发起进攻。
受到东北军援助的白俄“还乡团”、“游击队”,不断对苏联的军事目标进行袭扰,得到报告后,指挥参谋们都主张尽快让海军发动攻击,以便占领东北军据守的同江城,将防守部队和“俄奸”们一网打尽。
加伦仍然不为所动。
他只是命令舰队用炮火隔岸轰击这些白俄武装,但也只是点到为止,把他们赶出苏联境内算数。
对距离很近的东北江防舰队,他什么命令和动作都没有,似乎当它们不存在。
不是不打,而是等待,等待那个出击的最佳时机。
(53)
1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618:46:04–]
三国名将陆逊面对蜀军的谩骂,坚忍数月拒不出战,结果以逸待劳,一出手就火烧对方八百里连营。
高手与菜鸟的区别之一,就是高手往往只需要一招,就能完成菜鸟无数招还无法完成的任务。
两个多月的冷静对峙,终于使起先紧张万分、严阵以待的江防开始出现松动。
东北海军代总司令沈鸿烈本来也是个精明人,素有“能将”之称。但在加伦有意无意布置的迷魂阵面前,同样出现了误判断。
他认为,白俄部队的游击战术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苏联人(包括黑龙江舰队)现在被游击战搞得头昏脑涨,在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抽不出力量对东北海军发动大规模进攻。
基于这个判断,在黑龙江舰队仍然环伺三江口的情况下,他竟然带着江防舰队舰队长临时离开同江前线到哈尔滨开会去了。
领导不但走了,还留下昏招:命令同江海军陆战队削减为一个大队,那个最能打的“江亨”号离队休整,德国造的破舰之一“利捷”号代为旗舰。
布防全乱了。
这就是加伦需要的那个时机。
此时,整个西伯利亚已集结苏联陆海空军8万多人,后勤方面也做好充足准备。
与军事冲突同时开始的中苏政治谈判完全破裂。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加伦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完成致命一击。
甲午海战后中外首次水上作战开始了。
是役,黑龙江舰队只投入了三艘浅水重炮舰参战,在自己损失不大的前提下,仅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宣布gameover了。
江防舰队中唯一发挥了一点作用,因此也特别值得说一说的,是一艘堪称水货中的水货(又称水货极品)的战船——“东乙”号。
战前,沈鸿烈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两门大口径海军炮,但因为已有军舰吨位不够,炮装不上去。本着勤俭节约、不能浪费每一门大炮的思想,沈司令四处打听,竟然给他找到了一艘报废的商用驳船,一量尺寸,正好合适,就把炮装了上去,并正经八百地取名“东乙”号。
装了两门大炮的“东乙”号果然威风凛凛,让人看了好生欢喜。不过这艘“军舰”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缺陷——没有动力!
和残疾人没两样,你不扶或拉上一把,它就一点都不能动弹。
也不能怪人家。本来就退休了,硬被你生拉死拽拖过来,还转了行,现在又要它每天跟你跑一千米,神仙也没这本事。
要说沈司令这“能将”之名真不是盖的。他又去找了一个在舰队中纯属凑凑份子的水货战舰“江安”号出来,免了它胡乱放炮的义务,另赋一项特殊使命:做小保姆,负责带“东乙”号玩儿。
平时其它舰在江面上掠敌布阵。“东乙”号就作为流动水炮台,由“江安”号拖带着,悄悄地躲在江口附近的沼泽区内,担任海军版的潜伏任务。
“东乙”号别的不行,要它一动不动倒是没问题。苏联飞机每天飞过江面侦察,愣是从来没发现过这里还藏着个“余则成”。
(54)
1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709:24:53–]
水战刚刚开始。树大招风的代旗舰“利捷”就挨了当头一棒,受伤后无法实施有效还击。随后,“利绥”号也失去了还手之力,只能匆匆撤离。剩下的小喽罗们更是乱成一团,没有半点招架之功。
这时候,“东乙”号勇敢地站了出来——当然是被“江安”号拉出来的。
苏联战舰正打得起劲,猛不丁地发现身边突然冒出了一艘块头不大的敌舰,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从它后面又变戏法一样地跑出来一艘更小的,变成了两艘。更奇怪的是,两艘舰竟然还连在一起,哥哥带弟弟,颇像幼稚园里玩家家的样子。搞什么名堂!
大家原来只注意前面那个哥哥,提防着它开炮攻击,没想到首先开炮的不是它,而是后面那个小弟弟。
你还别看不起人。小归小,战斗机。
猝不及防之下,好几只苏舰都遭了“东乙”的暗算,赶紧四处躲避。
“东乙”号已经在角落里观察了一会,发现黑龙江舰队里最嚣张的就是旗舰“斯维尔德洛夫”号,马上紧盯着狠“咬”了起来。
大块头的老毛子旗舰急了,也赶紧起身还击。
但是大的打不到小的,小的却能轻而易举打到大的。
“东乙”原来就不是专用的军用舰,船体又矮又小。那时带GPS功能的定向导弹还没发明,炮弹不会拐弯,重炮舰发出的炮弹就跟打苍蝇一样,找不到目标,都直直地飞到江里去了。
相反,“斯维尔德洛夫”就比较好找了,只要不被它先打着,闭着眼睛都能对准靶子,一打一个准。
沈司令临时弄来的那两门大口径海军炮关键时候也真争气,抓住机会朝着苏联的重炮舰一个劲地猛轰,由始至终都没出什么故障。苏联舰打不着对手,只好强装“苏坚强”,抱着脑袋硬挨。幸亏它皮坚甲厚,虽然上下左右都挨了通打,但是关键部位都还能挺住,没有致残后沉到江底里去。
但是船上的水兵就没这么幸运了。炮弹落在甲板上,往往非死即伤,有一个炮塔的炮手差不多被炸光了,就剩了一个光杆的军士长。
旗舰都如此狼狈,其它舰只就不得不重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个子了。于是,所有重炮舰都围过来,集中对付“东乙”。
没想到“东乙”号泥鳅一样,这边一蹿,那边一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耍的是一套正宗的中国迷踪拳,一群老毛子的西洋组合拳硬是奈何它不得。
不过很快,“东乙”的破绽还是被团团包围的苏联军舰找到了。
那就是“东乙”自己没有动力,得靠“江安”拖带。
凌厉的炮火立刻集中在“江安”身上。可怜的“江安”当即被炸成两截。
失去“江安”,“东乙”无法动弹,也就无法独存。在船体被炸坏、火炮被击毁的情况下,只好自沉。
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甲午战争中,邓世昌的致远舰也是勉力支撑,凭着一股男儿血性,欲单挑日本旗舰吉野号。
一样的英勇无畏,一样的义无反顾,一样的壮烈千秋!
同江一战,驻防三江口的东北江防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几乎的意思是,休整的“江亨”、逃出的“利绥”总算活了下来。
但是也没能安生多久。在后来的富锦水战中,两艘幸存舰又先后被黑龙江舰队击成重伤,被迫自沉。
终于,没有几乎了。
东北海军全军覆没,遭受了与当初北洋海军一样的命运。
三十五前(甲午战争),海上的月亮也是昏黄而伤感的吧。
(55)
1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713:30:30–]
失败已经不可避免。
海战惨败,陆战也没好多少。
前线作战不利,战场指挥官向张作相告急,要求紧急派兵增援。张作相此时却还在要不要与苏联决一死战的问题上摇摆不定,不敢放手一搏,因此迟迟不能调兵北上。
战场不利消息雪片式飞来,不由得人在沈阳的少帅不着急。开战前,老蒋曾明确表态,要不惜一切代价支援自己兄弟,但仗打到现在,东北军已经焦头烂额了,中央却除了两百万军费外,一个兵都没派来过!
盟兄跟我玩忽悠?张少帅学良很生气。
其实他如果站在老蒋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就会知道他这个结义大哥真的很不容易。
当家难啊,谁不服气坐那位置试试?!
当初要跟老毛子扳一扳手劲,老蒋是有这个决心的,并非完全做秀。
早在中苏双方打口水战的时候,他已经用上了文武两手。
文的方面,南京政府外交部在与苏联谈判时,始终持强硬态度,表示要坚决收回中东铁路管理权。如苏方再在东北边境玩火,中央决不旁观,势必以牙还牙。
武的方面,派参谋部军事厅长到东北前线视察国防,并着手组建对苏总预备队,集中冀东,待命出征。
但等到三江口战役(同江战役)打响,盟弟弟张学良真正需要大哥拉上一把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原因是家里又出事了。
话说韩石投蒋后,老冯发了份电报,说是要到山下去读书。但其实他哪里能读得进去,一股无名火压在心里,怎么也平复不了。
看老蒋和老李打架,自己是想借机捞点外快的,没想到偷鸡不着蚀把米,不但没沾到一星半点的光,还差点把自己的那点老本全给搭进去了。
最难过的是伤了心。
韩复榘“叛变”,让老冯对全世界都失去了信心:连这小子都能叛变,还有谁不能叛变的。西北军将领没倒戈的倒还有,但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要来得及的话,他们早就抢着去投蒋某人了。
就像《红楼梦》里葬花的林黛玉那样,老冯躺在书房里整天自怨自艾——可怜啊,世界这么大,竟然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朋友。
这时候,似乎万能的主听到了老冯的心声,给他来了个当头棒喝,道:NO!
请相信这世上还是充满了爱。你还有朋友,有且只有一个。现在,请翻开《圣经》第某某页,耶和华说,那人来了。
在老冯万念俱灰的时刻,一个朋友派人来看他了。
上帝果真是无所不能。
(56)
1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721:01:05–]
老冯差点把这个人给忘记了。也难怪,以前朋友这个词一般都是被他耍着玩的,并未当过真。
现在,他对朋友有了新认识,原来在你遭遇不幸的时候,朋友也是一个宝贵的资源和财富。
更让老冯感动的是,这个朋友还不是什么小人物,是山西的大老板——阎锡山阎老西!
怎么能不感动呢。虽说两人也曾八拜结交,喝过鸡血,换过兰谱,但一直以来,老冯就没正眼瞧过人家阎老西,不但总想压上一头,还在背地里尽说山西人的坏话。现在自己落魄了,几乎门可罗雀,连个鬼都不愿上门。老阎这一来,就叫仗义。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关键时候就看出来了。
来人给老冯带来了亲切问候,抚慰了他那受伤的小心灵。同时捎来了老阎同志的话:到我家来住吧,散散心,咱老兄弟唠嗑唠嗑,还可以顺便谈谈生意。
老冯动了心,马上卷被子铺盖要去找老朋友一起过。
下面的人不乐意了。西北军这么大一个摊子,你老人家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再说,自己家也不是没地方住,你跑人家家里去算怎么一回事。
老冯却赌上了气:让你们不忠不孝,拆我的台,现在知道家里缺不了我了吧。要我别走,我偏不,就要走,就要走。
怎么劝也没用,老冯挺着胸脯,拎着被子就奔太原去了。
那边老阎早就在路口眼巴巴地等着了。一见面,少不得来两句经典道白:“兄弟啊,想死哥哥(弟弟)我了。”然后两人抱头大哭。
由于场面实在过于感人,把旁边的同志们都快给弄得掉眼泪了。
老冯的住处,老阎早就给想好了,住晋祠。这可是太原首屈一指的疗养院,又有文化又有档次,可以陶冶情操,抚慰身心。对于心灵刚刚受到重创的人士,尤其是一个上佳的选择。
把老冯安排到风景名胜区,老阎还没忘了细声安慰:兄弟你受苦了,这次你吃了亏,不是你不高明,而是老蒋太狡猾太阴险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只要我们兄弟齐心,一定能替你把丢掉的场子再找回来。
阎锡山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之后,只要没什么大事,每隔三到五天,必定要抽空去看看老冯,惟恐招待不周,让老朋友吃苦受累。
老阎的细心和周到,又一次深深感动了老冯。
不过老冯也许没认真想过,就在老阎没到晋祠来看他的那些时间里,这个大忙人都在忙些什么呢?
(57)
2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809:42:05–]
答案是忙着接待。
蒋冯大战结束,老冯主要是恨,恨自己怎么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恨部下卖主求荣,而在山西看风景的老阎却是怕。
老蒋手段之辣、动作之快令他不寒而栗。蒋、冯、阎、李,四人一局的麻将,前面整了两,现在毫无疑问就要轮到他了。
唇亡齿寒啊。
不行,一定得找把枪来使使。阎锡山想找的这把枪就是冯玉祥。
他本来没指望老冯会上当,但出乎意料,没费什么周折,冯玉祥就自投罗网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冯玉祥到了太原,阎锡山手上就多了一件可以指东打西的宝贝。虽然他对外宣称,老哥俩是准备联袂出国的,甚至还专程到北平检查了身体,连西服都买好了。
可行期却一推再推,总也出不了国。
因为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吃香,凭什么要出国?
南京的蒋介石不用提了,因为生怕他跟冯玉祥兵合一处,联起手来对抗中央。只能不断地派人来送银子,说好话,让他不要把冯玉祥留在山西。
另一边,那些大大小小、在朝在野的反蒋势力,也都派代表拎着大包小包到太原活动。他们的目的正好相反,希望阎冯合作,共同反蒋。
老阎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你们不但不能打我,还得低声下气地来求我。这就是我想要的。
为了能够左右逢源,把戏演得更像那么回事,老阎还别出心裁,专门准备了两套接待班子。
一套专门接待南京政府代表,说的都是如何坚决拥护中央政府,竭诚拥戴蒋的官话套话以及废话。
另一套专门接待各方面的反蒋代表,谈的是怎样紧紧团结在以阎冯为首的正义力量周围,共同反蒋的问题。
所谓反蒋代表,除了桂系李白以外,还包括老蒋在政府和党内的反对派。
简单说来就是两帮人,一个叫西山会议派,一个叫改组派。
西山会议派在国民党内属于传统的右派,以在孙文的灵柩前哭了那么一嗓子而闻名天下。
与西山会议派相比,改组派虽然名义上算左派,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定主张。它和派中的明星级偶像汪精卫一样,忽左忽右,政策随气候变化而定。
《色戒》中,热血青年“王力宏”在行剌汉奸前赋诗曰: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其实这首诗的专利拥有者就是老汪。不过后来他自己也成了中国最大的汉奸。用彼诗剌彼人,莫非导演也喜欢玩无厘头?
我们前面说过,民国四大美男中,老汪是排第一位的,少年时同样风度翩翩的老蒋甚至连榜单都没能上得去。可见当时老汪的粉丝团阵容曾何等强大。
可惜搞政治不是比帅。在与老蒋争夺头把交椅的战斗中,老汪总是差那么几步。
不应该啊。
在老蒋崭露头角NN年以前,汪精卫已经名满天下了。
从一首“不负少年头”开始,他曾被公认为一个不可多得的少年勇士。
年纪轻轻就敢剌王杀驾,关进局子还能诗兴大发。搞暗杀的革命党人不少,但当年的汪精卫绝对是独一份的。
坏人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坏人。他很可能还曾是一名英雄。这就是历史的悖论。
(58)
2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814:24:14–]
想当初,汪精卫还担任了革命先行者的政治秘书,亲自陪老人家北上,连那份颇为煸情、每个国民党员见之都要顶礼谟拜的《总理遗嘱》也是他代为起草的。
等到革命灯塔一倒,在接班人竞赛中,大家都认为,年轻有为的汪精卫肯定能跑第一了。
谁也没有想到,斜剌里会冲出一个蒋介石。
在汪精卫面前,蒋介石只能称为小蒋,不幸的是,这个小蒋比老汪更加年轻有为。
从此老汪就戴上了千年老二的桂冠。
有人翻了《三国》,便套用周郎的一句慨叹,将汪精卫和蒋介石的关系总结为:既生汪,何生蒋。
其实罗贯中因为写《三国》时藏了私心,对待人家周郎是非常不公正的。
周瑜同志作为赤壁大战的总导演,那胸襟不说装一座大海,放条大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彼时的诸葛亮不过一毛头小伙,也就是刘备派到东吴来的使者。
大统帅和外国的一联络员究竟有什么可较真的。
对于老汪来说,周郎起码有一个长处是他所羡慕的。
那就是东吴大都督周瑜同志手里有枪杆子。
汪精卫嘴皮子利索,他喜欢说,而且会说,尤其擅长演讲,那水平就是在一群靠嘴皮子混饭吃的政客们中间也绝对是麦霸级别。
他笔杆子硬实,写得一手好文章,可谓文采风流,字字珠矶,一个代笔的《总理遗嘱》可以写得连总理自己都点头称是。
嘴皮子、笔杆子都有了,偏偏没有枪杆子。
而这恰恰是最要命的,也成为他与老蒋争斗屡处下风的一个关键因素。
现在你该明白了,不管是西山会议派,还是改组派,其实自己都只能动动嘴皮子,玩玩笔墨官司。
他们需要寻找反蒋的枪杆子。阎锡山、冯玉祥这样的地方大佬正是最佳人选。
抛开阎锡山忙着收礼不提,且说冯玉祥这一走,他丢下的那一大家子可就乱了套了。
西北军除了为人所熟知的喜欢“倒戈”外,这个地方派系在闹不团结方面也是出类拨萃、人皆叹服的。
内部争斗,本来哪个派系都有。但就数西北军玩得最过火,最出格。那些高级将领都自恃打仗在行,谁也不服谁。有了矛盾之后,见了面更跟世代仇敌一样,不把对方整死打惨决不罢休,一点同事情面都不讲。
老冯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点阵脚。毕竟那是西北军的祖师爷。但他一走,下面就全部猴子称大王了。基本上是下级不服上级,新的不服旧的,少的不服老的,没有一点起码的组织纪律性可言。
有的将领就提出来,既然阎老西不够朋友,趁先生(冯玉祥)不在家,咱们索性跟老蒋合作算了。
阎锡山的消息灵通得很,马上就听到了。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西北军联蒋干什么?你们都联了蒋,我留着冯老大还有什么用?
(59)
2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819:51:18–]
guchengcanyang兄:民国政府里的那些人可以写出很多有趣故事,老胡这里也会提到一点,限于这里的主线,以后有时间可以单独聊。
2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819:56:53–]
他赶紧去找冯玉祥,上下嘴皮子一翻,鼓动他现在就动手打老蒋——你先上,我掩护。
鉴于西北军以穷闻名,经常处于揭不开锅的窘境,一向抠门的阎老西还拍了胸脯,答应冯军粮饷全部由他供应,并约定冯军一到河南洛阳,他马上就通电表态,两军携手。
老冯很振奋,他这次发了狠要跟老蒋打一架,那意志是少有的坚定,颇有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气势。
收到冯玉祥从山西发出的指令,西北军内部的胡乱鼓噪暂时消停了。
现在的任务是团结起来打老蒋,蒋冯战争开始。
听到前线动静,蒋介石也随即发布讨伐令,命令唐生智等部全力反击。
讨伐令发布的第二天,震惊中外的同江战役(三江口战役)就打响了,苏联人对时机的掌握可谓恰到好处。
现在无论张学良多么需要,老蒋也不可能分出一兵一卒来东北帮忙。
斯大林是一个非常精明和狡黠的政治家,军事和政治手段的交互运用相当娴熟有效。他发动同江战役的一个重要目的,就在于敲山震虎,迫使中方重新坐到谈判桌前来。因此,此战结束后不久,加伦将军就命令苏军撤出了同江。
老蒋一方面是由于蒋冯二次大战脱不开身,另一方面,错误理解了苏军的战略意图,认为苏军在暂时撤离同江城后,短期内不可能再对东北发动大规模进攻,因此既未派兵出关增援,同时对重启中苏谈判也持强硬态度,坚持不让步、不退缩。
他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只能先放在如何扑自家火上面。
蒋冯之战早已打得热火朝天。但原先答应配合的山西土财主阎老西却还在家里拨拉他的小算盘,一点要上场呼应的意思也没有。
从内心来说,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冯玉祥。他的如意算盘是让蒋冯两家打得两败俱伤,他好从中渔利。
况且,他很清楚,西北军的那些骄兵悍将,几时曾把他的晋绥军放在眼里过。跟这帮人合作,得有的气受。所以就算要联手合作,最好也要等到西北军先败上一阵,吃点苦头再说。
不用等了,因为大礼到了。
蒋介石这次一次性管饱给足——海陆空军副总司令!
老阎的喉头一下子就给堵住了。
海陆空军总司令是老蒋自己,下面就轮到他了,这岂是那个内政部长可比的。这种诱惑谁也挡不住啊,何况是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分花的阎老西。
一边是丰厚的现钞,一边是飘绿的股市,老阎用“投资需谨慎,入市有风险”这句话教育了自己,决定不再遵守原来“冯军先动,阎军响应”的约定,转而保持中立。
他人还算厚道,没有乘人不备、反戈一击的惯,倒是反过来劝老冯:实在不行就算了,惹不起咱还躲得起,干脆停战息兵吧。
老冯此时早就打红了眼,就跟输急了的赌徒一样,怎么也不肯让自己的西北军从台上下来。再说老蒋又没给他好处,凭什么要停战。
(60)
2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909:32:04–]
劝也劝了,说了也说了,阎锡山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做人的本份,干脆把老冯抛下不管,享受他自己的幸福去了。
蒋冯之战爆发一个月后,阎锡山宣布就任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同时还在北平、太原召开“讨逆大会”(逆当然指的是西北军),表示服从蒋介石和南京中央政府。
独木难支的西北军很快就撑不下去了,没多久就全部退守潼关以西。
蒋冯大战,倒霉的老冯又输了一局,更惨的是还被人暗中摆了一道。
阎锡山已经给他安排了一个新住处——他老家的邻近的一个偏僻村子里。离太原也不是很远(地图上的),200多公里路吧,如果那时有高速公路,以时速100公里计,2小时就能到了。
可惜这种交通方式对阎老西来说超前了点,所以他现在很少去看老冯,就忙一件事——开庆祝大会,庆祝自己加官进爵。
从来是: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
直到跟隔壁的农民伯伯们住在一起,老冯才总算回过味来,自己又被别人毫不留情地给涮了。
归根结底,老冯是属于那种经常想使点坏,但城府又不够深,坏也坏不彻底的人。他实际上并不擅长权谋,却又对权谋情有所钟,经常喜欢骗骗人,却又非常容易被人所骗。
郁闷啊。所有的感动现在都变成了冲动。老冯真想一把揪住那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阎老西的衣服领口,狠狠地揍他一顿。
但是他现在连村口都出不去,更别说见着阎锡山的面了。
座上客早已变成了阶下囚。
房前、房后、房顶,每一个肉眼都看到的地方,都有警卫部队在持枪把守。只要他的车一动,马上就有一大群山西兵围过来,也不硬拦,只是往车前一跪,眼泪鼻涕一起流,让你进退维谷,无计可施。
打骂都不怕,就怕关。老冯一生气,开始绝食了。绝食无效,因为没人理他,苦的还是自个。老冯只好放弃。
在实在计无所出的情况下,他甚至一度打算扮成与自己相貌有些相似的私人医生混出去。
幸亏他没真这么做,否则就比较狼狈和难看了。虽然大多数西北军的人看上去都差不多,但看守眼力再不济,也不至于把整天呆在屋里的两个毛人看走眼。
东北前线,苏联见中方没有动静,以为是嫌自己打得还不够狠,立即命令远东红军从东西两路再度发起大举进攻。
这回比上次更惨,不仅东北海军的最后一点根苗在富锦被拔得一干二净,而且几支陆军部队也遭到了覆灭性打击。
担负黑龙江守备任务的两个主力旅命运惨烈:第17旅整建制被消灭,旅长以下自杀的自杀,阵亡的阵亡;15旅则被包围,几次突围未成,被迫投降。守军被俘者,达上万人之多。
作为胜利者的加伦这回做了一件与他的身份极不匹配的缺德事,公然违背日内瓦公约关于战争俘虏的规定,将这上万名俘虏都送往条件极其恶劣的矿山做苦工,直到年底才遣返。
两国交战,互有胜败本是常事,但作为一代名将,加伦开了一个相当恶劣的先例。
十六年后,二战结束,斯大林违反波茨坦公告,扣留日军战俘60万人,强迫其在西伯利亚服苦役达十余年之久。
所以有人说,加伦的决定,很可能出自斯大林的暗示。
但不管怎样,加伦本人难辞其咎。
在后来苏联“大肃反”运动中,被指控为“反苏间谍”的加伦死得很惨,据说连眼珠都被打得滚了出来。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61)
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914:17:06–]
随着苏军向东北的不断推进,黑龙江省的大块土地正在不断丢失。张学良都急得快要向南京发SOS了,但外交部仍把希望放在寻求欧美国家调停上面,希望东北军继续予以抵抗。
东北军此时仍有几十万精锐在关外,豁了家伙破罐子破摔跟老毛子干一仗也不是完全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实际上苏军在东北的情形也没看上去那么美妙。其时,它的老对头德国在西边,日本在东边,一大一小两只猛兽都在盯着看。至于欧美国家,则更不允许这个“红色帝国”在东北独享利益。
斯大林的策略是,苏军不能在东北打持久战,只能打一下就回去,然后再过来接着打,总之以打促谈,见好就收。
怕的就是被东北军拖在东北,胜负不论,对苏军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如果包赢不输,加伦回国后也就不会被捧为英雄,并凭“战功”成为恢复军衔制后的苏联五大元帅之首了。
但张学良早就没有凭东北军一己之力抵抗到底的勇气了。
他认为南京政府应该为东北军的失败买单:起先叫我们打,后来又什么都不管,现在不行了,又不让我们和。这叫什么事啊。
显然,东北少帅已经不准备打下去了,他要的是赶快“和”。
在没有通知南京中央政府的情况下,东北方面派出蔡运升作为代表与苏联谈判。
与此同时,英、美、法三国终于接受了中国政府的请求,对中苏两国分别发出照会,要求中苏停战。但老谋深算的斯大林拒绝了第三国参与调停的建议。
调停失败了。这成了压垮少帅的最后一根稻草。
同一天,蔡运升与苏联代表签订停战议定书,开始预备谈判。
两个多星期后,双方签订了《伯力协定》。
按照《伯力协定》,东北又恢复到了中苏冲突以前的状态。中东铁路仍然为“中苏合办”(实际仍由苏联单独控制),以此换取苏军撤兵。
但在协定之外,中国版图上的一块鸡冠却不翼而飞了。这就是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交汇处的“水上关隘”黑瞎子岛。苏军来了个不声不响,长期赖着不走。直到七十九年后,经过两国重新谈判,才以拿回一半土地而告终。
消息传入关内,南京国民政府大为震惊。因为所谓的中苏谈判,中央根本就不知晓,也无从介入。
在历史上,《伯力协定》不仅是一个不平等草约(还算不上条约),而且是完全无效的。参加谈判的东北代表未获本国政府的正式授权,没有任何资格和权力参与国与国之间的谈判。
换言之,《伯力协定》无最起码的法律依据。
南京政府随后发表声明,对《伯力协定》不予承认,同时对东北参与谈判的代表全部作出免职处分。
蒋介石本人也很生气。不过鉴于包括张学良在内的东北军政高层怨气很大,且当时处境也确实艰难,他也不便在这件事上过分予以指责。
但他本人,对《伯力协定》是一百个不承认的。
据说,当时曾有人建议他,索性承认算了,反正承认与否,也挡不住老毛子实际对中东铁路的控制。再说还可以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让斯大林把他的儿子蒋经国放回国内,但这一建议被蒋介石断然拒绝。
其后,一直到“九一八”事变前,中苏双方就中东铁路问题举行过无数次谈判和协商,但始终未取得任何积极进展。首要的分歧就是,苏联要中国承认《伯力协定》,可中国这方面打死不认。
名份二字,岂是可以轻易给你的。
(62)
2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919:19:27–]
中东路时的德国和日本能动苏联?
——找点麻烦让你难受难受总是可以的。
2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2919:21:18–]
中国人对别人的评价,历来是:有了功劳奖励功劳,没有功劳奖励苦劳。反正不能亏待了每一个出过力的同志。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老蒋还算是对得起弟兄们,第二年就授予张少帅等东北军政要人以青天白日勋章,用来奖励他们的“苦劳”。
但几个青天白日勋章并不能掩盖此时东北的全面颓势。
十多万兵力,近千万的军费投入,换来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败局。曾被全国人民一致看好的东北军,虚弱不堪的内囊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又想起了东北“小诸葛”杨宇霆在世时对解决东北问题的看法。
他说过,中东铁路及与日苏在东北权益之争相当复杂,需要软硬兼施,巧妙应对。
他说过,日本和苏俄始终是一对矛盾,可以利用它们之间的矛盾,达到相互牵制、为我所用的效果。
他说过,要卧薪尝胆,居安思危,徐图自强,这样东北无论是和是战,都有了强大后盾。
那种打着爱国旗号,一味蛮干的“愤青”做法只能使民族和国家陷入更大的困境。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孙子兵法》第一章
但从“中东路事件”发展到“同江战役”,偌大东北,人才济济,有识之才遍于朝野,竟无一人敢对当局的鲁莽举动及其可能引起的后果大胆直谏,从始至终,也没有一个真正的可用之才,可以力挽狂澜,拯救危局。
纵观中苏之战,堂堂东北军,哪怕是稍微给外国人留下一点印象的抵抗举动都没有多少(那个水货极品“东乙”号勉强算一个)。
当年的“杨张”事件留给东北的最大“遗产”之一,就是万马齐喑,英才束手。
悲哉东北军,哀哉杨宇霆。
千年之前,有一个人失魂落魂地爬上了空荡荡的高楼。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吟罢,泪流满面。
此人后来也一样没能逃脱杀身之祸。这就是无望的宿命。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用等到“九一八”,东北的气运已经快到头了。
跟老毛子这档子事还没处理完,又有人给老蒋带来了新麻烦。
此人叫唐生智。
其实这人在前面已经露过一个小脸,蒋桂大战时就是他担负特别使命,跑去瓦解另一个“小诸葛”白崇禧同志的。
唐生智有一个大号,叫做“唐僧”——就是经常把观音姐姐放在嘴边,身后老是跟一个猴子保镖的那位唐朝和尚。
当年的北伐军(二次北伐)里面有两个古里古怪的人,一个是“基督将军”冯玉祥,另一个就是这位唐生智唐和尚。冯玉祥让他的兵都信我主基督,唐和尚就号召部下都剃度当和尚。
唐生智的部队因此被称为“佛教军”。
与老冯出身行伍不同,唐是中国比较早的陆军大学——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要说也算是有文化有理想的一代新人,但他本人却对搞迷信特别感兴趣。
(63)
2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3009:41:27–]
liw200兄,德国和苏联(或者沙俄)其实一直是相互防范的,这可以说是历史让他们结下的心结。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战失败后的德国终将作为军事大国再度崛起,实际上是当时许多国家(包括日本)都预见到的。因此这里,我指的威胁主要还不是实际战力方面的,是心理上的防范。
2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3009:47:35–]
唐和尚是湖南人,不知什么原因,他认为自己的前世应该是广西人萧朝贵。说起来,这位萧兄可不是凡人,当年在太平天国里面,和杨秀清一样,都是所谓“天父天兄”的首席发言人。
因为萧朝贵生前很厉害,唐和尚也就认为自己很厉害。又因为佛是讲生死轮回的,属于支持“唐和尚可能就是萧朝贵”这一论点的流派,老唐对佛教自然而然就有了好感。
跟老冯对基督教说不出什么新鲜道道来不一样,唐和尚对佛教还是做过一番研究和思考的。特别是他还善于融会费通,勇敢地打破了各学科界限,把什么党的理论、唯物主义、唯心主义之类现代东东同佛教放一块,来了个关东一锅煮,弄出了一道很雷人的杂伴菜,叫做“佛化党外,二位一体,唯心唯物,两极相通”。
湖南湘菜自此更加有名了。
唐的部队,既然称为“佛教军”,实非浪得虚名。该部所有官兵都摩顶受戒当了佛家弟子,胸前专门佩戴“大慈大悲救世”徽章(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会大慈大悲掌)。
部队训话时,长官第一句问的不是军事口令,而是和少林寺和尚一样的佛家戒律:不偷盗、不妄语、不乱杀、不邪淫、不酗酒,汝今能持否?
一众佛兵双手合十,答曰:能持……
佛法有云,小乘度己,大乘度人。
唐军部队的“远大理想”,便是实现大乘佛教的“度人”目标,即所谓“大慈大悲,救人救世,人不成佛,我不成佛”。换言之,他们和你打仗不是要杀你,而是要度你,是为你好,是件要让你成佛的大善举。
老冯的基督部队有“大主教”,唐和尚也有。他拜了一个扬州师傅,姓顾。此君是个信奉佛教的居士,自称对佛学很有研究,而且能言善辩,搞传销是把好手。说他能把佛祖讲得哭哭笑笑稍微夸张了一点,但骗骗唐和尚肯定绰绰有余。
唐和尚一直把这位顾师傅当个活神仙给贡着,其手下也鉴貌辨色,非常服贴这姓顾的。
在顾师傅的主持下,唐和尚专门搞了一个“金光明法会”,让全师官兵都当众摩顶受戒,预先体验了一把成佛的快感。
湖湘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唐赵斗法的故事。
说那时候唐和尚任湘军第四师师长。第二师的赵恒惕向来对唐不服气,你迷中原佛教,我就信藏传佛教,你和尚,我喇嘛,看谁搞得过谁。
树大招风,搞封建迷信竟然也有互相嫉妒的。
于是,两家便面对面祭起了“圣坛”,开起“光明法会”,这边念“南无阿弥陀佛”,那边哼“唵嘛呢叭眯哞”,都指望能请动佛祖老人家,一个霹雳就把对方干倒。
不凑巧的是,佛祖那天正好出差了,所以谁的忙也没能帮上,但唐赵二人从此就结下了梁子。
故事虽然有趣,但其实并不符合历史事实。因为无论是资历还是年龄,赵恒惕与唐和尚都不在同一个等级。
(64)
2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3013:57:00–]
祝各位节日快乐!十一我也可能要给自己放两天假,到时会通知大家。
2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3016:17:49–]
坦克ZCW兄:有关于题目,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请帮我想一个。另外本贴绝对原创,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码出来的。
2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3016:20:48–]
准确地说,两人之间其实是上下级关系:老赵是小唐的上级领导。只不过这种关系有些奇怪,经常是领导不把自己当领导,下级也不把自己当下级。
赵恒惕这人其实也很有些意思。
他信佛是真的,但跟西藏喇嘛应该没什么关系。
作为混在民国的老人,可以用两个字来对他进行概括:“忠厚”,四个字形容:“忠厚老实”,基本属于和东北的张作相一个路子的。
虾有虾路,蟹有蟹道,那年头兵慌马乱,大家出来混都不容易,如果你实在没什么本事,“忠厚老实”也能凑个数。
赵恒惕成名很早。武昌首义时,黄兴和冯国璋隔江对峙,眼看吃不住劲了,急调其它省的革命军入鄂增援。赵恒惕就是这些援兵之一,不过他出名不是因为打清兵有办法,而是另有原因。
武昌掌握实权的其实并不是黄兴,而是湖北都督黎元洪。这哥们是被革命党人硬从桌子底下拖出来的,因此对周围聚集的这些外省革命党戒心很大。南北议和刚刚成功,就赶紧把赵恒惕调走。走的时候,赵恒惕说没路费,黎都督便借了他五万银元作为开拔费用。
五万银元不算少,但黎元洪从没想过拿回这笔钱。在他看来,五万银子能打发一支部队走路,也算值了。
令黎元洪万万没想到的是,没多久,赵恒惕在领到发给他的军饷后,又把钱都如数还回来了。
这在民国简直算得上是一件奇迹。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你得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大清都倒台了,天下大乱,没有哪个衙门会再拿着你的借条,拍一拍惊堂门,大喊一声:把欠债之人带上堂来!
说借那是客气,人家手上拿着枪呢,说抢还差不多。
黎元洪虽然不是什么前清秀才,但也是在北洋水师学堂读过书的本科生,对赵恒惕这个君子之举大为赞赏,认为这小子有出息。
后来“二次革命”时,大家都嚷嚷着要反袁。赵恒惕也在湖南响应,但没打得过袁大头,被抓到北京,定了个死罪。那时,黎元洪当着副总统,得知消息赶紧给袁世凯去电,这才使其逃过一劫。
劫后余生的赵恒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在感激黎元洪救命之恩的同时,对“好人得好报,因果有报应”这一套更加深信不疑,从此就迷上了佛教。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他与唐生智“两佛斗法”的出处。
真实的情况是,湖南当时由赵恒惕当着家。他是湖南省长,手下湘军分为四个师,其中第四师的师长就是唐和尚。
小唐此时三十岁不到,留两撇流行的仁丹胡,样子很是拉风。不过对于为革命打拼已经有些年头的老赵来说,毕竟还只是一个愣头青。
但此愣头青非彼愣头青,倚仗着背后有佛祖给他撑腰,平时根本不把领导当领导。唐生智以赵恒惕偏袒其他师长为由,公然对长官发飙,迫不及待抢班夺权的劲头一览无余。
(65)
2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09-3020:26:21–]
作为一省之长、湘军主帅,赵恒惕可不像他的前辈曾剃头那样有种,还真就怕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青小辈。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就写了封信给唐和尚。
信中说,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上下级,没有恩情还有感情,没有感情还有乡情,你千万不能给我添乱。
唐生智的父亲其时正在湖南省城做实业司长,赵恒惕特意在信中提及,意思是让唐和尚悠着点:你搞我,我就可以搞你老爸。
赵恒惕认为只要把唐和尚的老头控制在手上,这小子肯定投鼠忌器,不敢乱来。
他实在是看错了人。唐生智虽然信佛,却绝不是一个善茬,他知道怎么对付赵恒惕这种既想立牌坊又想做婊子的“老实人”。
唐和尚给赵恒惕回了封信,信的内容我们一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摘录几句:我父即为你父,如因我行动而杀我父,请分我一杯肉羹。
是的,这就是司马迁记录在《史记》中的一段光辉语录
毫无疑问,唐和尚一定认真钻研过厚黑学这门通贯古今的大学问。
所谓皈依我佛,慈悲为怀,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名片。要想在这个乱世混出名堂,还得靠耍流氓。
赵恒惕立刻被打败了。他乖乖地学起了项羽,对唐父毕恭毕敬,照料得比自己老爸还用心。
与初生牛犊的小唐和尚相比,老赵这么多年的盐算是都白吃了。
唐生智并没有因为老赵善待他爹而手软,当下点起本部兵马向长沙进发。
赵恒惕慌了手脚,认为自己没有打赢的把握,便贴了张布告,以健康原因宣告辞职,其省长职务由唐生智代理。
在辞职声明中,考虑到小唐一步登天,在最高领导岗位上可能还不太适应,他又很体贴作出如下安排:先调唐生智为内务司长兼军务司长,然后再让他顺理成章地顶替自己留下的省长空位。
更使人充分感受到赵恒惕“宅心仁厚”的地方是,为了使唐生智不面临让自己老头子做下级的尴尬,他还善解人意地提前准了唐老爸的辞职申请,可谓仁至义尽,做好事做到家了。
唐和尚自个给自个加冕后,也发布了一张安民告示,大致意思是说,领导也有干累的时候,赵领导这回是身体真吃不消了,所以把湖南的政事都交给我。我原本想留他的,但是没留住,现在想推也推不掉了,实在不好意思,那我就坐了这把交椅吧。(“惕公倦勤,委政于智;攀留不及,推诿不能。”)
同历史上那些性质相仿的“受禅诏书”相比,这张布告确实不算最无耻的。
佛门弟子唐生智丝毫没有前任那样的妇人之仁,紧接着就在长沙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将到会的各位师长、旅长、参谋长一网打尽,全抓了起来。
自此,湖南正式宣告换了主人,由姓赵的变成了姓唐的。
赵恒惕走后,有一个人看不下去,非要跑出来替他打抱不平不可。
(66)
2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109:28:28–]
这人就是民国老军阀中如雷贯耳的人物吴佩孚。吴佩孚落难时,赵恒惕曾迎其入湘,好酒好茶好招待,因此两人颇有点交情。
吴佩孚这时人在武汉,早有吞湘之心。给好朋友报仇也就成了他出兵的一个绝好借口。
他给唐生智下了通谍,要求后者马上退出长沙,否则刀兵相见。
此时,吴军虽然在直奉大战中新败,但仍拥有十几万部队,而唐和尚的“佛教军”除了精神原子弹外,只有区区几万人马,根本不是彼方对手。
发完通谍,吴佩孚就坐在家里安心等对方跑路,然后好去接手。他满以为,凭自己以前的“赫赫威名”,不等出兵,唐和尚这样的无名小辈一定会吓得浑身哆嗦,屁滚尿流。
没想到小唐的表现正好相反。听到吴佩孚要来,这小子的确哆嗦了,可不是吓的,而是过于激动所致。
他高声欢呼:乌拉,我扬名的机会到了。
你吴大帅是大人物,我唐和尚是小人物,你打败我不足为奇,我击败你却能名垂青史。
平时想炒作还找不到人配合,没想到你这样的大明星还主动找上门来了,我不感谢你感谢谁?
说完豪言壮语,唐生智还在吴佩孚派出的代表面前玩儿了一手绝的。
只见他从身上掏出手枪,“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然后满脸兴奋地说:如果我不幸失败了,就用这个解决自己!
代表传话回去,连身经百战的吴佩孚也吓了一跳,对这位年纪轻轻就敢横刀立马的“小英雄”由生敬意。
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唐和尚极有可能被《亮剑》剧组选去做主角。
只可惜,一直以来,这个荤素通吃的小和尚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与他的贼心相比,贼胆和本事实在太小。
吴军还没打过来,他马上把自己早先放出的“狠话”抛在一边,急急忙忙投向广州政府,并向后者紧急求援。
随后,著名的叶挺独立团开入湖南,北伐拉开序幕,唐生智和他的“佛教军”也就此成了北伐军老蒋的部下。
虽然换了老大,另找了靠山,但是唐和尚的贼心似乎从来没有消失过,而且越来越大,想到哪干到哪。
也许他原本就是个花和尚。
老蒋在把西北军赶回老家后,好歹准备回家喘口气了。临走时,他下达了两个命令。就是这两个命令,差点要了他自己的命。
第一个命令,授权唐生智继续追击西北军。第二个命令,调遣石友三去广东,以防范桂军偷袭。
却说那西北军宋哲元部被唐生智穷追猛打,再跑几步路估计就要吐血而亡了。但就在此时,唐生智却做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动作,放弃追击,转回身去,捋起袖子就朝自己的老板冲了过去。
宋哲元抓破头皮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蒋冯战前,这个人不帮着打老蒋,现在西北军已经大败,合作伙伴也没了,他却自动自发地反了水,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唐生智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我先前为什么不理你(指宋哲元),那是因为你太傲太狂,老子瞧不顺眼,就想要你小子吃点亏,长点记性。
不就是打一个老蒋吗,我用挑时候、选帮手吗?
(67)
2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114:22:23–]
实际情况是,老蒋的主力这时都在前线狂追溃退的西北军,后方极其空虚,正是趁人之危、杀人放火的最佳时机。
言行不一致,向来都是唐和尚的强项之一。
说不要帮手也是假的。唐生智这次玩变脸就找了一个帮手,那就是接到老蒋另一个命令的人——更加反复无常的石友三。
石友三早就是叛变这个行当的老油条了,这次是觉得老蒋有对付他的迹象(也算莫须有),就来了个先发制人(这招小布什当政时常用),提前叛变了。
当下他二话不说,广东也不去了,隔着一条江,树起几十门大炮就狂轰南京,向城里的老蒋示威。
不过闹得再大也仅此而已,石友三充其量只是一个靠叛变混饭吃的家伙,让他直接去取老蒋的脑袋,还真没这个胆。
示威完毕,他就收拾家伙,拍拍屁股走人了。
蒋介石的一颗心却还悬在那里,因为这次唐生智起兵,是和广西的桂系部队遥相呼应的。唐生智从北边攻武汉,桂系就从南面打广州。
唐生智从河南起兵的时候,中央军主力一部在鄂北追击冯军,一部在广东应付桂军,短时间内都来不及回撤,眼瞅着唐和尚的大慈大悲掌就要过来了,老蒋暗暗叫苦:武汉要丢。
但是他多虑了。
自从唐生智在郑州发表反蒋通电后,他就一直没挪过窝,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眼睁睁地看着中央军调兵回援。
观者均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好的战机都抓不住,唐和尚是不是念经走火入魔了?
差不太多。
唐生智不急着出兵,是因为那个“佛法无边”的顾师傅正在给他打卦占卜。
本来唐石二人发动进攻的具体时间都已商定好了。让顾师傅把关时,他掐指一算,说不妥不妥,这不是皇道吉日啊。
等“佛教军”重新算好日子发动进攻,已经一下子差了整整二十多天,连黄花菜都凉了,更甭提什么战机。
前面没打几下就陷入了困境。除了错过时机,客观上打不过之外,内部也有些乱。
唐生智的部队毕竟不像韩复榘、石友三,倒戈就跟玩似的,领导一个眼神,群众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谓精神原子弹,所起的作用其实是双刃剑,一方面既能骗人卖命,另一方面也容易使人变成一根筋。唐生智在上面一会拥蒋,一会反蒋,把下面的官兵都弄糊涂了:难道阿弥陀佛还有倒着念的?
思想乱了,队伍就难带了。
紧接着,桂军攻广州败了,石友三跑了,这局面怕是连佛祖亲自来也撑不住了。
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唐和尚已全然没有了当初拼得一身剐,敢把老蒋拉下马的雄心壮志,仗也不想打了,转而又开始请教起他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师傅来——怎么办?
顾师傅战战兢兢地拿出一本测字书让他翻。一翻,翻到一个“道”字。老顾脸都白了,给一旁更加战战兢兢的徒弟分析:道者,大凶也,右首左走,看来当首领的非走不可了。
一个“道”字算是把唐生智给安排了。他垂头丧气地扔下部队,跑到天津通电下野,然后,溜了。
但是,Iwillcomeback。
两年后,这个人又回来了。两手空空的他希望继续施展一下他的“大乘”理想,结果却出人意料地做了一回“逃跑将军”。
如果了解他的历史,你就会知道,一个人不管做任何事,都是可以找到前科的,所以,并不意外。
唐和尚一滚蛋,老蒋和南京政府又可以暂时睡两天安稳觉了。他们也许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东北大地上,正在酝酿新的巨大阴谋。一场地震式的变故即将到来,因为它的出现,从此之后华夏将再无宁日。
(68)
2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120:31:24–]
看不见的守护神1946年宪法:各位兄弟国庆快乐!
2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120:32:46–]
还记得“皇姑屯事件”的总策划兼制片人河本大作先生吗(关东军司令村冈只能算是出资人)?
当初对河本的处理决定是退出现役。军部开出罚单说穿了都是给外面人看的,对关东军高级参谋能以一己之力在东北弄成这么大的动静其实很是欣赏。在他即将被迫脱下军装的时候,上面便派人来问:河本君之后,谁可继之者?
那意思就是问,你走之后,还有谁能够像你一样善于捣乱?
河本推荐了两个人,都是他的陆大新同学:板垣征四郎大佐、石原莞尔中佐。
距离“皇姑屯事件”四个月后,板垣正式接任河本的高级参谋一职,石原则担任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除了土肥原,所谓的“关东军三杰”现在一齐登场亮相了。
查一下个人履历,土肥原、河本、板垣、石原都是陆大校友,高考经历几乎一模一样,都经历了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校这三级跳阶段。有趣的是,四个人的毕业届数(陆大)也呈梯次递增,中间都跳开2级,从土肥原开始,分别是陆大24期、26期、28期、30期。
我早就说过,日本在克隆人方面是有一套的。
前三个人都可以算是昭和军阀的典型代表,狂妄、嚣张、自以为是、急功近利,满脑子都是冲动,根本不顾及后果。土肥原因为兼职特务,所以还经常装装斯文,但他本人除了喜欢煸风点火,做“土匪的源头”外,并没有任何能上得了台面的独立思想,对侵华这档子经国大业更谈不上有什么远见卓识。
但是石原是个特例。如果说日本的克隆人生产线偶尔也会出点毛病的话,石原算是一个。
准确地说,石原莞尔是日本军人中百年一遇的奇才和怪才。
举凡指望大才出世,就和想培育奇花异葩一样,除了靠老天爷帮忙外,还需要有适合其成长的土壤、环境和条件。但在东瀛军界,这些东西其实并不具备。
有人说,高考制度真正危害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本人深以为然。
同高考相似,日本军官的培养教育体系基本上是全封闭型的,而且更加唯分数论,在校分数甚至可以随你一生一世。
一个有志从军的日本人,从小就必须寄宿,上军事小学“陆军幼年学校”,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就是死读书,读完书后再励志,一个比一个口气大,都嚷嚷着要把中国这些“东亚病夫”怎么样怎么样。
至于政治经济外交,国内国际国外,他们既不关心,也不学,基本上是一窍不通。除了军事以外的课程,学生不想学,老师也不愿教,教学要求、考试科目里更没这一项,导致军校学生出来后都是两眼一抹黑,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像土肥原,看似知识还算渊博,其实都不是学校里学的,是由于特务行当的职业需要,后期自己恶补的,因此纯属七拼八凑,用来吹牛侃大山还能骗骗人,真正的学问就别指望了。
当时中国留学东瀛的最高境界就是考取日本士官学校。从日本士官学校回国的人,平时都是两只鼻孔朝着天走路的(东北军还专门出了个“士官系”,优秀程度参见杨宇霆杨先生)。其实这只能说是日本军校中的高中,离大学还差得很远。日本军校生的终极目标是陆军大学。这个陆军大学的门槛离地三尺三,如果不是士官学校的优等生,你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考上了。当然要求的分数也是异乎寻常的高。
在这样一种教育模式中生存下来的人,全面发展根本谈不上,畸形发展还差不多。加上日本人性格本身就拘谨刻板,你要克隆型的军事干部那是一抓一大把,如果想找几个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奇才怪才,那就几乎等同于天方夜潭了。
不过我说的是几乎。
(69)
2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209:17:04–]
谢谢,也预祝两位中秋快乐
2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209:20:45–]
再寸草难生的沙漠里,有时还会找到几棵千年不倒的胡杨树呢,所以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奇迹总是偶尔会出现的。
比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明石元二郎。
作为陆大第5期毕业生,他是土肥原们的前辈。与后来的“杰出成就”相比,其实他的在校(指陆大)成绩并不算太好。不过考陆大也跟考大学一样,考前条件苛刻,进了门就是自家人了,并不用担心因为门门飘红而被学校退学。
除了成绩不好外,此人还奇懒无比,在这方面简直堪称一绝。他一不爱洗澡,二不爱换衣,身上经年累月散发着特殊的味道,属于生人勿近的类型。据说有一次上级找谈话,领导谈着谈着,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鞋子潮了,还有着一股骚味儿。再仔细一看,竟是从明石君的裤裆里飞溅出来的!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位邋遢大王对此不仅脸不红来心不跳,而且还保持了完全泰然自若的态度,称自己当时的确感到内急,但因为谈话过于投入,所以不想去上厕所,就一边说话一边尿出来了。
与明石相比,那些不小心尿了床还会脸红的小朋友简直就太文明了。
但事实证明,明石确实是特务领域的一个天才。
在明石之后二十年,日本陆军大学终于又出了一个纯军事作战领域的天才。有且仅有一个,自此以后便断了种。
这个人就是石原莞尔。
像明石一样,石原也做到了“不拘小节”,坚决贯彻了这种不爱洗澡、不修边幅的怪人传统。
怪人才有怪才,这个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与明石不一样的是,在邋遢这种行为艺术的圈子里,石原表现出了更多更大的创造性。
不洗澡就会浑身长满虱子,这几乎是一定的。别人身上生了虱子,都会恼羞成怒,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石原则不然,他不杀虱子。
当然,从小就在军人窝里长大的石原既无妇人之仁,也不是动物保护组织的成员。他留下虱子只是因为他想出了新的乐子。
这位老兄把抓来的虱子都编了号,喊一声:预备,跑。
然后看哪只虱子领先,哪只虱子落后,奖优罚劣,十分过瘾。
你还别说,这种变态游戏围观的人还挺多。到后来索性开了赌场,大家按号下注,弄得就跟香港人赌马一样热闹。
绘图历来是军校的一门基本功课。好象《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的“孙红雷”就是靠一手绘图手艺考上黄埔军校,并受到教官赏识的。
日本的大小军校也是如此,每周都会要求学生交来绘图作业,允许自由命题。可是有一天军校教官却被一张“自由命题”的绘图给彻底雷倒了。
其实也没画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如果没有文字说明,看上去就是一根很普通的小棒槌。
题目:我的宝贝。
作者:石原莞尔。
地点:厕所。
时间:某月某日。
原来是石原君自画的宝贝鸡鸡!
基本写实,也许还有一点点夸张。
从此大家便送了石原一个名字:七号。
不解释,你还以为这是搞潜伏的特务代号。其实它指的是日本一家医院的第七号楼,里面住的都是精神病人。大家认为那里特别适合石原去居住。
画图能画到进精神病院的伟大境界,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70)
2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214:29:39–]
生活上一塌糊涂,学上也并不用功,别人都在拼着命读书,惟独这哥们不当一回事。平时除了捉虱子玩,画自个小鸡鸡外,最大的兴趣就是看闲书。
前面讲过了,日本军校最看重分数,考试压力非常之大,加上功课又多,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挤时间去看军事以外的书。石原则不一样,他的阅读范围很广,人文地理什么书都涉猎,而且还颇有心得,这也许就是他后来有能力搞“理论研究”的基础。
饶是如此,那些比他用功十倍还不止的同学还是考不过他,每次“七号”都是名列前茅。
所谓怪才,通常都是指这样一类人:神经兮兮,死不要好,但脑子都特别好使,好象被外星人点过穴位一样。
明石元二郎这样,石原莞尔也是如此。两个精神病似乎不费什么吹灰之力,都先后考上了正常人挤破脑袋也挤不进去的日本陆军大学。
在当年的校园里,石原君是很有些名气的。
进了陆大,就等于进了高级军官的保险箱,出去混好了都是将军,再差也能弄个大佐当当,所以人人都架势十足,走到哪都爱在腰间挎把腰刀显摆显摆。
其中最拉风的竟然是连穿件衣服都不成体统的石原。
因为他那把刀实在太牛了。就长度而言,比谁家的刀都长出那么一截,能一直拖到地上,属于倭刀之加长版,走到哪都有人追着看。
石原毕业时还得到了另一把更牛的刀。
这就是天皇御赐宝刀。
在日本,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具有递进关系。
凡在士官学校毕业成绩进入前五名的学生,可获得天皇赏赐的银怀表一枚。
士官学校毕业后要从军,其中成绩优秀的,经基层锻炼后,可由所在部队推荐报考陆军大学
在陆大,把毕业成绩进入前六名的称为“军刀组”,不仅会得到天皇亲赐的军刀,还可以出国留学。到后期,日本陆军高层几乎被“军刀组”给完全垄断了。那个“皇姑屯”事件后被转入预备役的村冈就曾经是军刀组的一员。
石原那一届,他是军刀组当仁不让的头块牌子,是首席,第一名。
对于日本陆军来说,“军刀组”是飞黄腾达的代名词,一众人等都是坐着火箭往上升的。
但石原是怪才,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所以不在此例。
由于他很早开始就恶名远扬,所以尽管是陆大“状元”,却连机关也没能进得去,被军部派到了中国内地,去经历每一个“中国通”都走过的路——“旅游”兼偷画地图。
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今后的“黄金档案”——陆大往届生、顶头上司板垣征四郎。
在到关东军任职前,石原已经充分享受了一下“军刀组”特殊的出国待遇,到德国去逛了一圈回来,此时正在日本陆军大学当教官。
河本选择石原来完成他在东北的“未竞事业”是很有些眼光的。
因为怪才石原莞尔不仅具有同样的疯狂凶悍,更重要的,他还是日军中极少数能把侵华战略讲得头头是道的“思想者”。
(71)
2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220:47:22–]
据说,在日本很少有人能真正读懂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就连他们的洋老师、陆军大学首任德国教官梅克尔少校对这部煌煌大著也都讳莫如深。
但是“军刀组”首席石原却超越了他的祖师爷,把一部《战争论》硬给啃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有所发展,拿出了一个最新理论成果,即“最终战争论”。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像那个传说中的西方预言家查拉斯图拉一样,石原也给日本算了一卦。
他说今后日本和美国迟早要打一场“最终的战争”(倒还是蛮准的)。
要打的话,日本在战略上非常吃亏,主要是国土无纵深,又缺乏战略资源(后来也应验了)。
所以一定要拥有一个后方基地,这个基地就是满蒙(缺德结论就这样被推导了出来)。
在战后的远东军事法庭上,起诉方曾把日方的一份奏折作为证据提出犯罪指控。
这就是著名的田中奏折。全文很长,有四万多字,但被人们记住的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话: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第二句话: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
田中奏折在史学界是有争议的,日本人一直说它是伪书。
从田中当政时推行的政策来看,出自此人之手的确疑点很多。因为田中的对华外交政策有个名堂,叫做积极外交。
所谓积极外交,就是依靠奉系军阀首领来维护和扩大“满蒙权益”。虽然一样是打坏主意,但它与“征服满蒙”毕竟还是两码事。
其实田中奏折的大部分理论观点,都来自于石原从“最终战争论”中推导出的“满蒙生命线论”。
按照这个理论,日本如果象以往那样“被动”地维护“满蒙权益”是不够的——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应该直接拿下,一劳永逸。
“满蒙生命线”理论一出炉,就被日本陆军当成了宝贝,并成为关东军策动“九一八”事变的指导思想。
一切都预示着,关东军这次不光是消灭两个东北的头头脑脑就算了,他们要玩儿一把大的,把作为日本“未来的生命线”和后方基地的满蒙(东北和内蒙)一口吞下。
在东北,石原和板垣等人都亲自观摩了中苏之战的实况。看完之后,石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对付张学良连我的家传宝刀都不需要,竹刀就足够了”。
他又一次预言:
我敢断定,如果一旦有事,关东军不用两天时间就可以占领奉天。
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准备和等待,因为行动的最终实施至少还需要两年时间。
石原比河本们更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仅狂妄,而且冷静,非常的冷静。
这时候,被石原称为“用竹刀就能对付”的张学良少帅在干什么呢?
他其实也在等待,不过他等待的是另一场战争的结局。
(72)
2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310:16:24–]
祝各位兄弟中秋快乐!
2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310:17:35–]
且说冯玉祥被阎锡山关在山西乡下当农民,真个是度日如年。就这么耗了一天又一天,忽然有一天老冯开了窃。
我虽然出不去,但是别人可以进来啊。既然你阎老西千方百计要算计我,那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西北军派人来看望他时,老冯便交待了一番,并让鹿钟麟以西北军代理总司令的身份按计施行。
鹿钟麟一回去,马上秘密派出一个代表去南京找军政部长何应钦(原任部长冯玉祥已被免职)。
这个代表属卖狗皮膏药的,见了何应钦的面,当即表示要“拥护中央,开发西北”(西北军那么穷,的确需要开发大西北),并提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新理念”——蒋介石是我们的敌人,阎锡山却是我们历史上的仇人;敌可化为友,仇则不共戴天。
也不知道何应钦到底听明白没有,但不管怎样,总算听出来是好话。
何部长很欣慰。本来中央收拾阎老西就是迟早的事,既然西北军肯上阵帮我们打,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当即表态:只要你们铁了心打阎,马上就可以获得中央的接济。
鹿钟麟在密派代表去南京的同时,又去联系韩复榘、石友三这两位过去的老同事。
所谓联系,是指电报联系。
因为那年头没有电脑网络,QQ聊天肯定是不行,再加上西北穷山恶水,也没完全实现“三通”(通公路通电话通自来水)的可能,所以互发电报就成了一种相对简便易行的联系方式。
这时候韩石都挤在河南,这地方也是个有名的穷地方。两人才刚刚从西北跳出来,马上又落进了另一个穷坑,心里都十分懊丧,脱贫致富的心急切得很。一听说要联合去打阎锡山,脑子里立刻想到了“人说山西风光好”,马上答应下来。思。
毕竟同事一场,分蛋糕竟然还能喊上我们,实在很够意
电报这东西好是好,可是一旦泄密就不得了。
铁算盘阎老西在偷听别人私房话上面也很动了点心思。在他那里,竟然还网罗了一批从《暗算》中跑出来的“听风”和“看风”者,专门利用无线电台监听西北军的电报往来。
韩石电文刚刚发出,就被这帮高手一举截获并破译出来。
一看到译出的内容,阎锡山的汗就下来了。所谓玩火者必自焚。若像电报中所说的那样,蒋冯联合攻晋,则山西难保矣。
他很清楚:被他一直关在乡下、受尽冤屈的冯玉祥极可能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谋。
到了这步田地,要再不改个戏段子唱唱就相当危险了。
可是你把人家关也关了,冷落也冷落了,抛弃也抛弃了,现在就是想回头,也很难拉得下这张老脸。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驱阎取晋”的秘密被山西人破获的消息偏巧又被冯玉祥知道了(也可能是故意“透”的)。
老冯倒也爽快,他让人给阎锡山带话。
首先是说这件事事先我完全不知道(村里连只鸡都跑不出去好吧),其次是表明立场和态度:我恨透老蒋了,一定会和你合作,誓与老贼斗争到底。
撇清关系后,老冯也没忘记来点威胁和恐吓:现在事态紧急,你得放我回去做西北军的思想工作。要不然他们就要乱来了。
为了让阎老西下决心释放自己,他还设身处地来了个倒退法,表示:如果你不相信我,顶多就算我带领西北军来打山西了,你也没多大损失。
言外之意是自己早已失去了作用。你扣我就等于扣了一废物。
最后老冯还以一句很雷人的话作为总结:我冯玉祥绝不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
得到老冯的答复,阎老西反应也够快的,立刻坐上长途汽车来看自己兄弟了。
(73)
2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314:34:07–]
两人很久不见面,但是这一见面同样抱头痛哭。这回哭的内容比上次可丰富多了。老阎是哭自己的好事怎么这么早就都结束了呢,本来预计收礼物可以收到过年的呢。老冯是哭你个阎老西真不是东西,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拿我当枪使,再说这小山村是人住的吗。
不管哭得怎么惊天动地,有一件事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不管愿不愿意,在反蒋自保这件事上,现在大家又都成了一根绳上跳的蚂蚱。
哭罢,两人决定再盟一把誓。因为双方谁都不愿承认事情弄到这种地步,是自己思想动机不纯造成的。主观上绝对没有问题,还是客观的宣誓仪式没做好,所以要再搞一次。
先唱“同生死、共患难,反蒋到底”,然后割破小手指滴血宣盟。仪式极其庄重,在场公证的好几位同志都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
老冯要回西北军去了。临走时,伸手向老阎要起兵的银子。
看着老冯被自己关得面黄肌瘦的样子,老阎也觉得自己真有点对不住人家,一咬后糟牙就掏腰包给了20万,还派专车连夜护送。
老冯为了让对方放心,把老婆孩子都留在太原,自己坐上车,由宪兵开道,渡过黄河回到了潼关。
一贯爱忽悠的冯玉祥这回真没想忽悠阎锡山。一回家,连休息也顾不上,就召集高级将领开会,表示要联阎倒蒋,还郑重其事地宣传了一下这样做的伟大历史意义和深远现实意义。
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过完,下面却反响平平。
除了一个师长(还不是老冯欣赏的)发言拥护外,其他人都做了闷嘴葫芦。任凭老冯怎么点拨,愣是没一个开口的。
散会后这些人议论纷纷。
有的说,我家先生(部下背后对老冯的尊称,相当于老头子)是不是被阎老西灌了什么迷药,给弄晕了。我们吃了山西佬这么多亏,上了他们这么多当,怎么还能和他们去搞联合。
还有的则大惑不解。不是说好要联合韩石直取太原的吗,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这不是折腾人吗。
就连鹿钟麟本人也有点想法。
作为“驱阎取晋”方案的具体执行者,他虽然明知道这其实原本是一个“激将法”,但真正做起来后,却越做越有味道,自己也觉得欲罢不能,开始弄假成真了。
现在眼看方案都已成熟,老冯又要让他一下子扭过来,他很不适应。
听到有这么多反对意见,老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们在会上讲不讲,到下面乱说。
老冯在西北军中素来是以家长自居的,当手下这些将领都是他的儿子孙子。一言不合,不管身份官阶,轻则赶到门口去喝西北风,重者就要罚跪。
据说有一次,吉鸿昌不知道做错了一件什么事,他当即打了个电话过来,命令:“你给我跪下!”。
吉鸿昌没有办法,只好拿着电话机跪下。
那时候视频电话还没发明,老冯怕他做弊,竟然追问:“你真的跪下了没有?”
当着一屋子的手下,吉鸿昌赶紧一本正经地向他报告:“总司令,我真的跪下了。”
这才算完。
韩复榘自己就说过,他不是贪老蒋那点银子,也不是忘恩负义,是老冯真不把他当人看了,他才跑的。
韩石跑了以后,老冯的脾气不减反长。包括鹿钟麟在内,部下在他面前连喘口大气都不敢。
如果还要指望老长官朝你扔根香烟,跟你套套近乎,拉拉家常什么的,那更是痴人做梦,连想都不用想。
老冯认为,联阎倒蒋是我决定的,你们就得照着做。跟你们打招呼,是给个面子。怎么着,还想不干,反了不成。
调兵遣将,全给我把队伍拉上来,一个也不能少,谁都不要想保存实力。
赢了,就到江南去组织新政府,输了,就和老贼同归于尽。
(74)
2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314:40:17–]
给弟兄们告个假,要出去几天,等我回来继续发。感谢大家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帖子。真的非常感谢。老关在这里祝各位中秋快乐,国庆快乐!-_-
2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714:44:25–]
俺回来了。感谢诸位兄弟挂念。兼答许文竹兄:年份的问题我是有意的,原因是我从小就很烦记年份,所以除了必须交代的年份外,能忽略的年月日我都会尽量忽略。如果大家有兴趣继续探究,大部分历史事件百度一下就OK啦。
下面接着话题继续开聊。
2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714:47:54–]
老冯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他把自己前前后后的霉运一股儿都算到了老蒋头上,誓把反蒋斗争进行到底。
就是让他撞南墙也不肯再回头了。
阎锡山这边也在积极准备。
所谓准备,其实也就是要花钱了:给自己的部队发钱,让部下去打仗;给别人的部队发钱,请人家帮着打仗。
晋绥军的实力没法跟老冯的西北军比,所以他得多拉点人马,以壮声势。这就得看孔方兄的本事了。
特使出发了,目标还是原西北军的那两个“虎将”:韩复榘、石友三。
阎老西素来以算盘打得精著称,属于那种“鸳鸶腿上割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的人。不过这回他也知道,此番非比寻常,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在山西这块地盘上呆下去的问题。因此在出发前,口头表示只要能把事情搞定,特使可全权处理,也就是说该花钱时可以花。
这年头办事不容易。有了阎长官这个承诺,特使就放心上路了。
在西北军中,韩复榘向称儒将,还是有点头脑的。年轻时那也是眉清目秀,像个书生,与若干年前的少年张作霖好有一比。
他对形势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要他驱阎取晋,他干。
无它,有把握啊。你就看前有西北军,后有中央军,联起手来打一个晋绥军,那真是十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的事。
但要他联阎倒蒋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因为他认为冯阎合起来也成了什么大事。
老冯倒是打仗还行,但基本不懂政治,偏偏又喜欢参与政治,结果往往弄得一地鸡毛。老阎虽然懂点政治权谋,算得上老奸巨滑,却又是一个典型的山西老财主,只会算小帐,不会算大帐,充其量也只能守守山西那一亩三分地,要想争夺天下,那就差得太远了。
再说老蒋待他不薄。早在西北军时,蒋介石两口子就亲自陪他吃饭,席间不仅敬酒夹菜,更张口闭口恭维他为“常胜将军”。投靠中央后,老蒋私底下还称其为“宝贝”。虽然听上去有些肉麻,但惜才爱才之心仍然溢于言表。
这与他在冯玉祥手下的境遇形成了鲜明对比。
古往今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儒将韩复榘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决定死心踏地跟着老蒋干下去。
与韩复榘相比,个人的判断和标准,石友三也有,而且绝对唯一不变。
那就是钱。
阎锡山的特使一说到组织“反蒋联盟”,他就做咬牙皱眉状,一边眼望青天,一边连声叹息。
老贼作恶多端,当天下共讨之,奈何无力回天啊……
特使懂了,这就是要他助一臂之“力”了。
有了阎锡山的尚方宝剑,特使胆也壮,当即说,如果是军饷,贵军不用担心,我们山西方面自会全力支持。
多少?80万。
石友三高兴了,连声称好,冲着那即将到手的80万,又狠狠地表示了一下决心。大家这就算谈拢了。
西方人看中国的军阀大战,一般有三种角度。
第一种是普通看客。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讨伐明天下野,不看不知道,东方真奇妙。
第二种是军火商人。淘汰军火何处去,这是一个问题。有了中国客人,这个问题就全解决了。
第三种是报社记者。打仗靠什么,枪?炮?都不是。
请教中国人,他会告诉你,是袁大头(银元)和烟土(这东西当年比银元还硬通呢)。
(75)
2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715:22:20–]
出去了不能没有收获,给大家说几个有意思的事。
其一,这次去山里,出发前没看网上介绍,到了后也没请导游,就几个人瞎闯。我和一个朋友沿着一条“古道”(古道名字记不清了)进去,发现一个道士墓着实玄乎——上面有对联一副,其中有谓“剑老西山铁已寒”(另一句同样记不清了,好象是江湖已静云云)。老关心想,你一个道士,不想着羽化而登仙,整天琢磨着玩什么剑啊铁的干什么,这也太不务正业了吧。就因为这点好奇,我们才没有拍屁股走人,而是绕到后面看了一下,结果吃惊不小,原来竟是太极宗师张三丰老人家的墓地。难怪。想当年,张同学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没想到历练来历练去,到这个地方玩夕阳红来了。
其二,住在山上的那家人号称道士世家,从老老祖宗开始就做这个职业了,就现在,他们家后院(在悬崖边上)还有一个炼丹修行的地方,我去看过,那实在是个妙处。据主人介绍,上辈不知哪位先人在里面修行过,忽然有一天,觉得成仙得道的时候到了,一激动,就跳了下去。成不成仙不知道,反正是再也没回过家。
其三,因为要看一个方腊寨(印象中这位猛人好象是在江浙一带活动的,不知为什么会跑到安徽的山里,还是山顶上安一个寨,莫非成心欺官兵老爷们体质虚弱?),误了时间,山里的夜色说来就来,没多久,我们竟然迷路了。兄弟一咬牙,从路边折了一根破树枝下来做兵器,自欺欺人地认为可以用它来抵挡山间之猛兽(后来证明破树枝毕竟是破树枝,虽然黑暗中看起来很像剑,但其实跟张三丰的铁剑区别太大了,倒是走不动时做拐棍正合适)。当是时,老关也和其他人一样,贪生怕死的活思想四处乱蹿,压都压不住。其中之一就是:我还有几篇稿在电脑上存在呢,这下可能没机会发了,WW。
一笑。
2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719:49:19–]
在中国采访战争,根本就不用冒上战场的危险,只需定点蹲守那些有名的烟馆和上档次的妓院。然后什么料都有了,战争娱乐,要闻秘闻,内幕黑幕,应有尽有。
今天采访伊拉克、阿富汗的那些记者,你们就眼红吧。
没那个命啊。
事情办妥,特使特兴奋。一回到太原,就把好消息给阎锡山进行了汇报。
原以为领导就是不搞物质奖励,也得口头表扬两句。没想到老阎一听到那个“80万”,脸上立刻布满了乌云。
心疼啊。
把人家老冯整到那个样子,一冲动也只不过才掏了20万,事后还被折磨得一整晚都没睡得着觉。你一个特使,眼睛眨都不眨,就许给人家足足四倍的价钱,想败家啊你?
他忘了是自己亲口答应下属可以自作主张的了。
那边石友三却从来没有忘记“80万”。
真是朝也盼来暮也想。多少天过去,竟然一个子儿都没能拿到。
其实事情明摆着,人家不想给这么多钱,那你不干不就得了。
但这位石兄不是凡人,他是靠两片嘴唇生活的人,一个嘴唇顶天,一个嘴唇顶地——基本不要脸了。
你不主动给,我就主动派人来催。
来催钱的人跑到太原,阎锡山躲着不见。他实在舍不得掏银子,一想起来就挖心掏肺地难受。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作为“债主”的石友三得知真相,大为光火,气得连桌子都差点被他掀了。
人说山西风光好,其实老阎最抠门。你们让我勒着裤带,饿着肚皮去反蒋啊。老子不干,你们自个去死磕吧。
眼看“反蒋联盟”有组不起来的危险,众幕僚和将领们都急了,赶紧劝说老阎,切勿因小失大,再说都答应人家的事,怎么着也得给上一点,不然就会殆笑大方。
万般无奈之下,阎老西总算松了口,决定为反蒋事业做出伟大牺牲,最终紧紧巴巴地掏出了30万。
石友三这才勉强答应加入“联盟”。
除冯、阎、石外,桂系李白那也是当仁不让的反蒋铁杆,思想工作都不用多做,就已经在广西遥相呼应了。
形式看上去非常有利。因为“反蒋联盟”正在以滚雪球般的速度不断扩大。
参加“联盟”的,除了军棍,还有党棍。
在国民党内,两个老牌反蒋社团——西山会议派和改组派本来也是政客相轻,彼此看不起对方的。但由于两派都受到老蒋数年如一日的打压,深感这样下去绝无出路,于是尽弃前嫌,要合力对抗老蒋。
在阎锡山电请之下,各派会聚北京,千年老二汪精卫被奉为领袖。他们弃南京方面不顾,干脆另立了一个政府和中央。
反对力量的风起云涌,军棍党棍的南北携手,让见惯大风大浪的蒋介石也倍感压力,预感到大事不妙了。
一段日子以来,由于太过得意,他差不多已经淡忘了那句老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元朝末年,有人曾向起事后风光无限的朱元璋提出了一个很有远见的建议:缓称王,广积粮。
天下第一的交椅岂是那么容易坐的。敢过把瘾,提前称王?说不定,没几天就会被其他人一顿王八拳给揍成烂泥。
历史上此类教训不胜枚举。
只有最能隐忍的人才能凭借积蓄起来的力量笑到最后。
现在你老蒋来个党政军一把抓,又是编遣,又是整人,其他兄弟还要不要过了。要知道,当初大家伙可都是跟着孙文出来闹革命的,打倒一个旧军阀,建成一个新军阀,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凭什么好处都让你老蒋一个人占了。不服啊。
于是,大鬼小鬼一齐上,要斗一斗老蒋这个活阎王。
(76)
2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09:32:12–]
抱歉。昨天陪我女儿去了。网线也没接好。今天继续。
3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09:36:26–]
起事之前,照例还是要先打打电报战,骂骂阵的。
军阀战史看多了,你会发现,交战双方使用电报的频率有时跟子弹差不多。上台要发,宣战要发,打赢要发,输了也要发,总之,那会如果你不会发电报,就跟如今不会在论坛发贴子一样,是混不下去的。
作为三巨头的阎、冯、汪各发了一通颇能代表个人特色的贴子。
老阎的贴子转弯抹角,引经据典,从君主专制,到民主政治,又讲到党国政治,到最后就一个意思:枪是我的,我的动也动不得,你老蒋想收走,纯属白日做梦。
老冯就没老阎这么多弯弯肠子了。
党国元老吴稚晖从南京发了一个电报给他,劝他不要对蒋动武,一下子就把老冯给惹火了。
他亲自写了一封复电,内容堪称惊世骇俗。
特摘抄其中精彩句子如下:
“革命六十年的老少年吴稚晖先生,不言党了,不言革命了,亦不言真理是非了,苍髯老贼,皓首匹夫,变节为一人之走狗,立志不问民众之痛苦,如此行为,死后何面目见先总理于地下乎?”
吴稚晖时年六十五岁,老冯抬举了他一把,称其五岁开始就闹革命了,真乃革命神童。
至于“苍髯老贼,皓首匹夫”,那是有历史典故的。当年诸葛亮骂死老王朗用的就是这一段。
骂人不带脏字,而且能够通过电报这样的文明形式来表达,老冯也算是独一份的了。
说起来,这吴稚晖可是党国一老怪,据说骂起人来也是六亲不认,被他骂成“猪狗”都算最轻的。
不过正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遇到老冯,歇菜了。
最具文学性、思想性的当然是汪精卫先生的大作。
一直在政府内混的老汪,对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事小事可太熟悉了,一下笔便扬扬洒洒,什么受贿、腐败、独裁、专制,总之是什么脏,就捡什么往老蒋头上套。
电文发完,一个万恶的老蒋便新鲜出炉了。
经过一番发贴、顶贴、刷屏之后,批判的武器眼看用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上场的便是武器的批判。
1930年3月,“反蒋联盟”发出通电,拥护阎锡山为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张学良为副总司令,出兵讨蒋。
国民政府随即做出反应,下令把反动派总头子阎锡山的本兼各职一并革去,同时对他本人予以通令缉捕。国民党亦决定永远开除阎锡山党籍。
此前,冯玉祥早就被“双开”。
谁都没退路了,打吧。
陈兵百万的中原大战随之全面展开。
耐人寻味的是关外张学良的态度。
从“反蒋联盟”的通电来看,张学良“副总司令”都当了,似乎已经铁定成了反蒋军事四巨头。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77)
3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09:38:56–]
关河去的是安徽哪座山啊,竟然还有太极张三丰的墓?他的墓为啥不在武当山呢?
——这座山叫齐云山,张三丰最后圆寂的地方。端的是个好所在,诸兄有时间可以去转转。
3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09:44:32–]
问一下楼主这个人帖子会写到1945年??目前是不是有些背题了??呵呵——兼答马飞宇兄
记得兄弟读书的时候,碰到说话风趣的老师,最喜欢听的就是跑题,反而觉得那个更精彩。正因为如此,我才用了一个“有关”,乃至有位仁兄认为重复了,好象大家现在都时髦用“有关的事”,其实不是这样。
同时就本帖来说,肯定是个巨坑,这是一定的。其实就我来看,无论是中国(民国)内部的事,还是日本的事,都是跟中日之战有关的。我以为,打仗只是表面,深层次的在里面。否则我们对这场战争是永远无法真正深刻理解的。
3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14:21:58–]
兼答archeologist_001兄:有关于满清入关招民开荒的问题,我看到好几位兄弟提出疑问,其实是没把这一段看全了。因为我在后面已经补充过了,不过可能没有交代得更清楚:所谓政府的优惠政策其实只存在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从顺治开始,仅十几年而已。此后,就有了archeologist_001兄所说的柳条关。就官方渠道而言,后来的满州,主要都是流放的犯人,比如说著名的宁古塔,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看一看余秋雨同题的一篇散文(《宁古塔》)。大家不要认为老关在文字上似乎很喜欢开玩笑,就对史料不认真了。事实上,我写东西前,都要对比好几种史料,自己觉得更符合史实的才会收录。有的貌似精彩,但不可信者,决不会收入。既是写史,岂能没有认真二字。
3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14:26:01–]
虽然东北军在中苏之战中表现真不咋样,但毕竟拥有40万之众,比老蒋的中央军都多,而且武器又好。要说谁敢无视于它的存在,那就真成睁眼瞎了。
中原大战前,老蒋和老阎这两个对立盟主都派人潜入东北,对张学良极尽拉拢利诱之能事。
先是阎锡山送来了一张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委任状,接着蒋介石也送来了同样的委任状。张少帅脑子都不用动,双方就都认他这个副总司令了。
与老阎不同的是,老蒋除了送委任状,还专款专送,汇了几百万巨款到沈阳。
太有趣了。张学良不动声色,对老阎那边说,自己暂时不能出兵,不过必要时候可以提供弹药。
对老蒋,尽管收了人家这么多银子(从没想到过要退),还是那个态度:不偏不倚,保持中立。
他在观望。
谁说少帅没脑子,在这节骨眼上,没比他更坏的了。
我发现,如果要研究抗战,一定不能忽视这场中原大战。
不仅仅是因为它决定了抗战全面爆发时,中国究竟是以统一还是分裂的面目御敌,还因为直到抗战初期,东部战略要点和大体结构都未有大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你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抗战初期中日双方的一场攻守预演。
战端一开,桂张军(桂系和张发奎部)从南,西北军、晋绥军从北,一北一南对中央军形成夹击之势。
真个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中原大战作为蒋介石生平的得意之作,在整体谋略上的确有意无意地体现出了很多神来之笔。
他用四员将防四路兵:
刘峙在陇海线(连云港—兰州)防冯阎联军;
韩复榘在津浦线(天津—南京浦口)防晋军;
何应钦在长沙至武汉一线防桂张军;
何成浚在平汉线(北平-汉口)防西北军。
在这个任命中,刘峙是最让人放心的,因为帐下集结了中央军的精锐,老蒋最能打的部队都在这一路。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这刘峙不是被骂为“常败将军”吗,这厮也能打仗?
答案是:至少在抗战前,刘峙还是很能打打的。
想当年,刘峙也是黄埔教官,无论东征还是北伐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要不然,老蒋就算再眼拙,也不会把关系全局的帅印授给一个人所共知的笨蛋。
至于此君后来的碌碌有为,只能说官僚机构真是个毁人不倦的大染缸。刘峙不幸成了其中典型。
韩复榘作为原西北军的五虎上将第一名,投蒋后深受信任和重用,让他在津浦线上打晋军问题也不大。
何应钦是国民政府军政部长,让他以这样一个身份领衔湖南,足可以看出老蒋对南方桂张军实力的忌惮。
但下面的布局就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那就是让何成浚主防平汉线。
从冯桂大战开始,平汉线就一直是决定战局的主战场,而且此次迎面之敌是素以能攻善战著称的西北军。
何成浚何许人也?他能担当此任?
(78)
3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0919:11:03–]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老蒋拨给这个何成浚的部队尽为杂牌军队。所谓杂牌,首先是战斗力肯定不咋的,其次,也是最吓人的——他们的立场通常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化友为敌,跑到对方阵营里去。
当时左中右三条战线中,陇海线居于中央,津浦、平汉只是左右两翼。因此陇海线最为重要,得失与否关乎全局。
按照田忌赛马的理论,很多人都意识到,老蒋怕是想放弃平汉,专攻陇海线了。
这也没办法,你手上就那几张牌,要想都打赢,哪有那么好的事。
按下北方不表,先说说在湖南督军的何应钦。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孙红雷”在家里玩枪不慎,还打伤了人。其实这类糗事,何应钦小的时候也没少干过。
幸好是没打到人,但是把他家的屋顶来了个对穿过,。
掀房子,掘祖坟,在那年头都是要命的大事。
这小子当天就躲到了亲戚家里去了。第二天,一个人从深山跑到县城去报考县中,竟然还一考就中。
人人闻之称奇。那经历比“孙红雷”可牛多了。
“孙红雷”按剧中讲是黄埔学生。和他一样,何应钦也是黄埔的,不过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黄埔军校总教官!
换言之,黄埔上下,连蒋校长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十年植树,百年育人。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前,黄埔学生大都只是中下级军官,挑不起大梁。能挑起大梁的实际是以何应钦等为代表的黄埔教官阶层。
这批人不是保定军校出来的“土鳖”,就是日本士官学校回来的“海龟”,学过理论同时又有点实际作战经验,再加上其时国内部队军事素养普遍不高,所以应付起来还绰绰有余。
何应钦到湖南后立即组织防守,但由于中央军主力大都被调往陇海线一带,导致湖南兵力不足,被桂张军先后攻入长沙和岳阳。
眼看形势不妙,幸好这时候有人帮忙来了。蒋光鼐、蔡廷锴的19路军抄了桂张军后路,攻占了其后方重镇衡阳。
衡阳一失,桂张军顿时慌了手脚。他们原来是想和西北军夹击何应钦,会师武汉的,没想到现在反而被人家夹击了,弄不好还得被包饺子。匆忙之下,只好草草收兵,撤回广西。
对于老蒋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利好消息:南方之患暂时消除了。
但是平汉线的“患”仍未消除。强大并且杀气腾腾的西北军随时可以直扑武汉。
那个名叫何成浚的人能挡得住吗?
在前面的种种历史事件中,这位何先生其实也出场过,只不过一直是个跑龙套的,而且是个死跑龙套的。
为什么说“死”呢?因为老蒋让他去的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济南事件”之后,日军第6师团(熊本师团)在济南赖着不走。国内舆论反响很大,老蒋要应付舆论,便派何成浚去趟济南。
何成浚吓了一大跳。日军野蛮众所周知,此前山东的外交人员就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个净光。在毫无部队保护的情况下,自己独闯虎穴,岂不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尽管内心不愿意,但老蒋硬要他去,何成浚也只好硬着头皮上路了。
到了济南,果不其然,日方根本就不跟他探讨什么外交事宜,二话不说,拿出事先拟好的条约就让他在上面签字。
他一看,脑袋嗡地一下,人都站不住了。只见上面一条条都是不平等条款。这要签了,就是不被日本人打死,回去以后也得给国人骂死。
(79)
3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009:11:07–]
反正都是死,他一闭眼,选择了前者,以自己并无签字权为由加以拒绝。
日军见状便把他关进大牢,并威胁要处死他。后见他抵死不肯签字,实在榨不出什么也只好予以释放。
之后何成浚还去过东北,劝说张学良接受“改旗易帜”主张。张大少帅的主意那是一日三变,而老蒋对“易帜”这档子事又急不可耐,他只好在南京和沈阳两边不停地跑来跑去,累得够呛。
所以,说他是个“死跑龙套”的一点也不过分。
讲到这里,你一定会以为何某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务员,或小参谋之类的角色。
错。
何成浚的资历,说出来怎一个“老”字了得。
他是老同盟会员,辛亥革命的时候就跟着黄兴闹腾了,并且长期担任湖北省省长,人称“湖北王”。
何成浚还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正牌军人。但在中原大战前,他其实跟军队这个名词没什么关系,甚至连一场小仗也没单独指挥过。
但是他有一个别人远远无法企及的才能。
为了不屈才,老蒋这次下定决定,不让他再跑龙套了。
“跑龙套”拿掉,只留下了一个“死”字。
带着那帮杂牌去跟西北军打,还不就是一个死字。
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只有何先生一个人例外。
出发时,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到了平汉前线,才发现局势比自己原来想像的还要糟糕。
前任河南省韩复榘由于担心与西北军接仗后,部下会思想不稳定,再倒戈到老主人那里去,所以等不及与何成浚交接,就急急忙忙带着部队往山东去了,结果导致豫北门户大开。
西北军兵不血刃,就顺利地拿下了郑州、洛阳、开封等多个重镇,接下来随时可以越过许昌城,直捣何成浚的总指挥部。
何成浚手头能用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杂牌。
这些杂牌都有各自的具体情况,但有一个特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他们既非老蒋的嫡系,也与何先生没有任何的历史渊源。
牌是不少,可是拿着这些牌在手上,谁的心里都没着落。因为保不准——
保不准哪天他们就会跑到对方阵营里去,保不准哪天他们会不听你的指挥和调遣,保不准哪天他们甚至会把你的脑袋也割下来送给敌人……
谁都喜欢嫡系,不喜欢杂牌,不是没道理的。
至少你得晚上睡个安稳觉啊。
最让人尴尬的可能是主将还没来,这帮小子已经跑了,让你变成一个标准的光杆。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相反,得知主帅是何成浚,这些杂牌军的头领们个个欢喜雀跃,像过年一样开心兴奋。
不为什么,就为何先生早已名声在外。
何成浚,江湖人称小孟尝。
《水浒传》里面,但凡哪位好汉知道眼前这个黑大汉就是宋江,再牛的牛人都要倒头便拜,呼为哥哥。
宋江的绰号叫做“急时雨”,意思是你有什么急事,只要找到他,准帮你搞定。
出来混,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当大哥的料。
在花钱这方面,蒋介石堪称大手笔,一出手从没有百万以下的。但老蒋这个人受儒家文化毒害太深,最讲究礼数,而且个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平时看上去非常严肃,别说杂牌军的这些土匪头子见了怕,就连他嫡系的黄埔学生跟他说话时都得规规矩矩。
可是何成浚不一样,他有黄兴一样的资历,老蒋一样的手笔,宋江一样的热心,却没有这些人的霸气和架子。加之他三教九流什么都交,吃喝玩乐无一不会,使得社会上的朋友特别多。
某种程度上,他有些类似于文化界的胡适。
对于文化人来说,“我的朋友胡适之”是一句非常有面子的话。同样,对杂牌军来说,“我认识何雪公(何成浚字雪竹)”也相当于一块金字招牌。
早在中原大战前,何成浚在跑龙套之余,就牛刀小试,干起了猎头行当,而且只猎一种人才:杂牌部队。
(80)
3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020:17:43–]
祝大家双十快乐!
3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020:20:03–]
因为那帮小喽罗公开放出话来:只要何雪公说一句话,我们就过来。
甚至有的说:我们只认何雪公。
杂牌归杂牌,可也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朝廷有没有诚心招抚,颁圣旨都没用,人家只看防伪标志,而这个标志就是他何成浚何先生的一张脸,甚至是递过来的一句话。
有位军头都已经过来了,听说老蒋要召见他,感到圣心难测,也不知道此去究竟是福是祸,又不敢不去。
去之前,他提出一个唯一要求:我得先见见何雪公,那样就算出事,我也甘心了。
正是见了何成浚,做鬼也幸福。
老蒋是靠枪杆子出来的,对军队最为敏感,你让他辞职下野都没问题,但要跟他抢枪杆子,那他非跟你急眼不可。
然而他从没疑心过何成浚。
因为这个人从未练过兵,也从没有属于自己的部队或地盘,甚至跟老蒋的那些嫡系正规部队交往都不多。
民国时代,像何成浚这样的军人,非常少见。
有点资历的谁不想着去占个山头,拉几杆枪,混个“司令”当当?哪怕是草头的。
实在没本事,投到老蒋门下,凭个老“士官系”的名头,当个黄埔教官准没问题,须知那也是当年比较流行和时髦的一件事。
可何成浚连黄埔的门也没进去过。
一个辛亥年间就出道的老牌军人,除了爱跟杂牌们厮混外,其它一无追求,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彻底的娱乐精神!
集结在平汉一线的这些杂牌部队,本来都满腹怨尤,情绪大得不得了。
作为杂牌,当然享受的都是杂牌待遇。平时没好吃没好喝,装备待遇上远远不及老蒋的嫡系。
这也就罢了。反正当年投你,也就是为了在你老蒋的树荫上躲躲风雨,乘乘凉,有口饭吃就行了。没指望你能把我们当亲儿子看待。
没想到啊没想到,现在竟然把我们放到最险恶的地方来了,要让我们啃最硬的骨头。
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跑,却从来没让马儿吃过一根青草。你以为我们傻的。
大不了散逑。
一些人仗还没打,就先脚踏两头船,一边问老蒋催要军饷,一边背地里给老阎和老冯写信抛媚眼。
这里面就有早些时候从西北军投蒋的杨虎城。
老冯对背后拉人这一套素来不在行,属于只会收钱不会花钱的兄弟,而且他现在也确实没什么钱。自己军饷还得靠老阎接济呢,哪有多余银子孝敬你们。
再者说,老冯虽然自己是个倒戈专家,但不等于他可以认同别人倒戈。事实上,终其一生,他对从西北军中倒戈出去的人都可说是切齿痛恨。
——一帮背叛师门的不肖子孙,从我门里出去就别想再走着回来。
老阎倒没老冯这么一根筋,对老蒋的这些杂牌们“想过来”的愿望也表示热烈欢迎。但他却有自己的命门。
那就是极其吝啬小气,撒点银子似乎比割他肉还心疼。
对方送信的冒着风险跑过来,他充其量也就肯给人家报销一点公共汽车票,连打的费都舍不得掏。就这,他还记挂着要把那报销的车票钱给赚回来呢。
对信使的要求倒是特高:回去后务必做通你家主公的思想工作,最好是今晚就把部队给我拉过来。
这人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敢情我都是吃你家饭长大的吧。
自然,回去后别说没什么好话了,不骂他老阎的十八代祖宗就算不错了。
杂牌们正在骑虎难下的时候,突然听说“小孟尝”何成浚驾到,那真是有喜出天降的感觉。
拉着双手我泪满眶,亲人啊,你终于来了。
何大人果然也不负重望。他一路北上,既没带枪,也没带炮,连援兵都没带一个。但是他从老蒋那里给大家带来了朝思暮想的东西。
(81)
3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021:23:05–]
见过各位老兄老弟后,这位三军主帅绝口不提打仗的事,就连眼前严峻的战场形势似乎也跟他横竖不搭界。
他要在西线生产快乐。
要银子吗?给!
老爷我兜里别的没有,有的是银票。
想升官吗?给!
空白的委任状一大打,想填什么填什么。
至于喝花酒,抽大烟,方城战(打麻将),尝名菜……
那更是没说的,不仅亲自筹备,还亲自参与,坚决把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贯彻到底。
对这些平日里谁也不待见,饱受歧视和冷落的杂牌们来说,何大人简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活菩萨。
不管今后如何起起伏伏,经历怎样的升沉荣辱,这样的幸福生活,他们这一辈子恐怕也难以忘怀。
可不,出来混,拼死拼活,还不就是图的这个吗?
民国的花边新闻编得更离谱。报道说从武汉开往河南整整一列火车,里面装的全是汉口的风尘女,基本上把江城有点模样儿的全给一网打尽了。这才有了“三千佳丽上前线”的说法。
夸张是夸张了点,不过西线主帅何成浚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比较认真的。
他在前线设立了个俱乐部性质的“军人之家”,凡团级以上军官都可进去“乐呵乐呵”。里面内容也相当精彩,什么名厨大师、云南烟土、青楼名妓,总之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
按照一般看法,大敌当前,还敢歌舞升平,准保被别人打得个稀里哗啦,满地找牙。
可是出乎绝大多数看客的意料。
不管其它战场如何风声鹤唳,平汉前线就是固若金汤。
在这其中,何成浚本人没花什么大力,更没出什么奇谋,连兵都没怎么带过。说他是军事主帅,不如说是后勤部长兼招待所所长更贴切。
反正就是打仗的事他不管。
他不着急,自然有人替他着急。这就是那些过着幸福生活的杂牌军头们。
原先谁赢谁输,其实都无所谓,无非是名义上换个老大而已。现在不同了,要是让西北军打过来,眼前的种种“幸福”转眼间就会化为乌有。
那样别说对不住人家何大人,首先就对不起自个。
拼了,豁出去也得把幸福保住。
西北军虽然凶猛,但也怕不要命的。杂牌们这么咬牙切齿地一发狠,还真把他们给吓住了。
反正当时的主战场也不在平汉一线,双方就都这么僵在那里。
这件事表明,群众不是没能耐,关键还是他的积极性有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何成浚何大人性格还很豁达。既然大家都没仗可打。那好,来来来,到我们这边来,只要大小是个官,吃喝嫖赌抽,我这里都管个够。
西北军都穷惯了的,平时连喝口粥都难,哪里吃得消这种糖衣炮弹的腐蚀,再说对方还有言在先:不谈立场,不谈倒戈,更不谈打仗,兄弟们在一起,没别的,就是图一个开心。
开心完了,想回去就回去,什么时候又想来玩了还照来,门票全免。临走时,考虑大家都不容易,还每人发一叠袁大头带走。
这种好事谁不干?谁不干就是脑子被枪打了。
(82)
3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115:52:10–]
现在不仅杂牌军说何成浚好,连西北军那边提起这个人,也是直翘大拇指。
于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西线无战事,有的只是友谊和欢乐。
陇海线上却已经打得火星直冒了。
在这个双方都很看重的主战场上,中央军开始面对的对手是晋绥军。
本来说好了陇海这方面是冯阎两家一道上的。但老阎以反蒋总司令的身份,让老冯去管西线,陇海线由他晋绥军包打。
算盘拨得那是真精:通过这条线,可以长驱南下,抢先占领南京!
晋绥军有一个特点,叫做善守(傅作义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反过来说,就是不会攻。
说是要打到南京去,晋绥军却把大部分力气都花在了修工事上面。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他们在行。
工事修得确实不错,颇有专业水准,中央军愣是攻不过来。但老蒋这个“保定系”与半个“士官系”(未读完)的双料毕业生可不是白给的,见正面攻不进,他就命令部队从右翼圈子绕过来。
这样一来,再好的工事也只能白搭。晋绥军立刻陷入了被动。
关键时刻,阎锡山再也顾不得打自己的那点小九九了,连忙向冯玉祥求援。
不是猛龙不过江。西北军一上阵,攻击力果然了得。陇海战场的局面立刻为之改观。
令人发怵的是,西北军还有一招更绝的,那就是骑兵部队。
骑兵的特点就是速度快。
他们曾经一夜急驰八十里,深入敌后,把中央军的飞机场都给端了。飞机烧了不说,机械师和地勤人员也抓走了不少。
这支骑兵部队唯一疏忽的一点就是,他们没有乘胜去参观一下附近的车站。
因为此时,老蒋就在车站里。
老大都差点被活逮,可想而知情况有多么严重。
被逼急了的老蒋抓耳挠腮,忽然想起了久违了的平汉线。
一了解,平汉那边还很有种。何成浚带着一帮人,竟然把穷凶极恶的西北军都给硬生生地顶住了。
没想到啊。
老蒋大为惊讶。惊讶之余,他忘了那是一群杂牌,昨天还被他弃之如蔽履。
他命令何成浚,立刻率部发动进攻,以缓解陇海战场正面压力。
接到电令,何成浚傻了。
在他看来,平汉战场能维持现在这种样子,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了。你中央军那边都打得稀里哗啦,难道还让我杂牌上去帮大家建功立业?
有想法归有想法。意见保留,命令还得执行。
何成浚只好把杂牌军头们都一个个找来商量。反正也没什么领导不领导,大家平时玩都玩在一块,早就不分彼此了。
等何大人把他的苦衷一摊牌,众人都明白了。
那就打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您老在我们身上破费了这么多银两,不拿点成绩出来怎么也说不过去。
何成浚听了很感动。
实践证明,如果你平时一直为大家着想,难的时候,大家也一定会为你着想。
须知,杂牌,那也是有自尊的。
(83)
3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116:09:47–]
何成浚下达总攻击令。杂牌部队倾巢而出,并且一鸣惊人,把西北军逼到许昌城里,还围困了起来。
由于前线连战连捷,何成浚索性把自己的指挥部前移,从驻马店搬到了漯河。
半个月后,西北军平汉线前敌指挥官战死,所部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正是西线的不利局面,使陇海线上督阵的冯玉祥再也坐不住了。他当即抽调精兵回援平汉战场,自己也亲自来到许昌进行指挥。
后人在中原大战时,大多认为这是冯玉祥当时所犯的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当时陇海线的中央军由于损失巨大,已逐渐失去了攻击能力。如果冯玉祥能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弃平汉线于不顾,与晋绥军合力一击,则中央军主力将被一举击溃。
问题是冯玉祥能舍平汉于不顾吗?
不能。
不仅仅因为平汉一旦有失,西北军将失去西归之路,还因为对面的敌人说穿了就是一些临时组合的杂牌,大家都不想要的部队。
怎么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打仗说到底还是要靠点真本事的。老冯一押上老本,杂牌部队就是再卖力也无济于事了。
杂牌军的天才领导何成浚被打回原形,不得不重又退回漯河。
当是时,西北军将领多主张乘胜追击,直取武汉。但老冯不同意。
你打一群杂牌都费这么大劲,尤不放心,还要跟着穷追不舍,那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小儿辈实在不足多虑,要紧的还是陇海主战场。
这大概算是冯玉祥在中原大战中所犯的另一个重大错误。穷寇莫追,那你也得分是谁,什么时候。
后来他连西北老家都没能回得去,倒霉就倒霉在这群他十分看不起的杂牌手上。
冯玉祥移兵平汉,老蒋压力顿减,趁机稳住了阵脚,这为他坚持跟冯阎打持久战赢得了时间。
比之于后援坚强、粮弹充足的中央军,西北军和晋绥军各有自己克服不了的缺陷。
西北军猛则猛矣,但没有后方,物质大部分需要山西方面援助,属于有精神无物质。
晋绥军倒是日子好过的多,但在进攻能力特别是敢拼命这一点上,又差着好大一截,属于有物质无精神。
如果光是短期作战,西北军能把中央军打得只有防守的份。但是时间一长就不行了。
很多部队都是靠一双光脚板,从陕甘宁这些穷得冒泡的地方跑过来的,粮食弹药全靠士兵随身携带,几次消耗就底朝天了。
起初老阎还算够意思,隔三差五就送点粮草弹药过来。但是时间一长,久病无孝子,山西那边送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少,且缺斤短两。
到后期,由于军费困难,西北军生活极为艰苦,有时甚至连咸菜都吃不上,
但作战不利的晋绥军却后备充足,以致联合作战的西北军士兵常常能捡到前者扔下的空空如也的食品罐头。
如果说这还不影响士气,那就纯粹是骗人了。
晋绥军不能打,西北军撑不住,老蒋就讨便宜了。
(84)
3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119:02:03–]
首先是在北上的19路军和韩复榘部的联合进攻下,晋绥军抵挡不住,率先丢失济南,撤往黄河以西。
东线完了。
接着,西北军发起的八月攻势受挫,两军在陇海线上会师徐州的计划破产。中线随即面临瘫痪。
现在只剩下了西线。
老蒋抓住机会,将原来布置在津浦线上的精锐部队抽调出来,分别充实到平汉、陇海两线,并且调整了进攻重点——从陇海转移到平汉。
目的很明显,那就是要准备在西线关门了。平汉线一断,西北军连回老家的后路都没了。
西线战场,这个大家都曾经忽略的地方,如今成了左右战局的要害。
打到这时候,攻守双方终于调了个个。
蒋介石变成了攻,冯玉祥变成了守。
老冯不得不缩短平汉、陇海两路防线,以便集结兵力做最后的抵抗。
但是,一个人的意外出现,终结了老冯的“最后”。
这正是最要命的时候,冯阎都已经精疲力竭,只需要从背后轻轻一推就可能摔倒在地。
何况这个人可不是轻轻一推,他用的是脑后狠狠一板砖。
这个人,叫张学良。
他一直在观望,并且给自己确定了一个心理基准线。
就好象炒股一样,如果大盘在基准线以下,他会把手中股票紧紧捂着;而如果大盘已经涨到基准线以上,就可以把筹码全部抛掉。
股票,他最后看好的是老蒋的那一支。
所谓心理基准线,特指济南的得失与否。
晋绥军丢失济南后应该是获利的最佳时机,但他仍不急于抛售。
在此之前,张学良已把他的心理基准线告知了南京的来使。所以,老蒋在拿下济南后,马上派人送来了上千万银元的入关开拔费,并许诺在张出手相助后,将把华北地盘交给东北军掌控。
是时候了。
1930年9月18日,张学良发表拥蒋通电,声称要派兵进行武装调停。
第二天,10万东北军入关,并迅速占领天津、北平和河北,使阎冯联军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形势立刻急转直下。
9月18日。
这是一个很具讽剌意味的日子。
一年后,同样的“九一八”将使入关的东北军彻底失去自己的家园。
张学良的通电,对阎冯联军来说不啻一场精神大地震。
首先是阎锡山再也支持不住了,率先做了缩头乌龟,密令陇海线上的晋军全部撤往黄河以北。
接着,石友三宣布反水。
这位一向以金钱多少为转移的仁兄,其实早就对他参加“反蒋联盟”的价码不满了,80万突然变成30万到现在还牢牢记得。
眼看30万就快花光了,是找一个新买家的时候了,于是他也如法炮制,发了个通电,表示拥护张学良,让手下套上东北军的服装,“改衣换帜”,又换了一个新主人。
最无退路的是冯玉祥。出来时他可是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撒开丫子往回跑。
但是西北,回不去了。
(85)
3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217:01:11–]
白天有事未能正常发帖,下面把应发未发的补上来(给众位兄弟打声招呼,今后就这规矩,如果没有按时发帖,老关一定会在当天或隔天全部补上,请大家放心)。
3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217:02:25–]
截断西归之路的正是西北军的旧将,如今何成浚的当家杂牌——杨虎城。
其实他不截,也没多少人真想回去。到东边来逛了一圈,觉得怎么过都比西边强。尤其西北军的大本营之一陕西省刚刚闹过旱灾,饿死了很多人。现在灰头土脸地跑回去,难道再等着挨饿受苦不成。
大难临头,西北军固疾重演,开始盛行倒戈热。
大家都知道老冯最恨部下倒戈,所以都预先编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骗他。
其中,数吉鸿昌的理由最具创意。
当有传言说“十一口”(吉鸿昌的吉是十一口笔画)可能有变时,老冯还不相信,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
吉鸿昌吃过这老头子的苦头,害怕他再让自己跪下来接电话,赶紧分辨说传言有误。
据他说,真实情况应该是这样的:我,吉鸿昌,这次打定主意,一定要扮一回三国时的东吴大将黄盖,用苦肉计为掩护(没有说清楚是什么苦肉计),准备跑进曹营(指老蒋那里),反过来赚它一把。
老冯听后,不能说信,也不能说不信,只能说吉鸿昌“脑筋复杂,想入非非”。
未几,吉鸿昌果然向蒋介石接洽投诚。
众叛亲离之下,冯玉祥惨淡经营二十余年的西北军终于宣告关门歇业,清资破产。
西北军残部除被老蒋收编外,另有一部退入山西境内,被已执掌华北大权的张学良改编为第二十九军,虽然仍称西北军,但已与原来的西北军概念没有多大关系了。
冯玉祥和阎锡山随即联名发表通电,声明“即日释权归田”。
曾经叱咤风云的冯玉祥从此再未能真正执掌过类似西北军的军事集团。
中原大战,所有人中,数老冯输得最惨,可以说把所有能输的一家伙全都输掉了,可谓清洁溜溜,干净彻底。
他的老搭档阎锡山虽然也下野了,但他还有重新登台的机会。
这个任何时候都会给自己预留后路的人,在最后时刻没有像冯玉祥那样选择一条道走到黑(冯曾劝他在河南共同作垂死抵抗)。
他保留了实力。山西军政各界仍然布满他的亲信,只要遥控得当,迟早还有再次亮相的一天。
没有枪杆子的汪精卫同样只能通电下野,并宣布解散改组派。那个成立三个月还不到的“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自然也寿终正寝。
最大的胜利者无疑是蒋介石。
得胜还朝时,由于兴奋过度,老蒋一改往日的不苟言笑,居然一个人哼上了小曲。
但卡拉OK这东西你平时不练,临时抱佛脚就难免会露出破绽。
老蒋一路上唱歌走调,而且走得快连家都不认识了。这使他的随从参谋们表情非常难做,想笑吧不敢,不笑吧又实在坚持不住。
中原大战之后,中国又由分走向合。
从此,再没有一个像冯阎李这样的大军事集团敢向南京中央政府叫板,也再没有发生过具有如此剧烈规模的军阀内战。
大家都快醒醒吧。
让我们把眼光从中原移向东北。
那里,强敌正在一步步逼近,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即将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除了蒋介石,中原大战还有一个胜利者,当然是暂时的。
(86)
3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217:03:20–]
半小时后发(87)
3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217:39:43–]
这就是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军。
伴随着入关,权位、金钱、荣誉扑面而来。
参加国民党三届四中全会,张学良受到各界隆重欢迎。党政军界,报纸舆论,无不认为张少帅学良为结束内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一个月后,南京国民政府明令褒奖张学良,并在北平为其设陆海空军副司令行营。
五个月后,张学良将他的大本营由沈阳移至北平。此时,除东北四省区(除三省外,还包括东省特别区)外,东北、华北共九省区军事均由其一体节制。
在从父亲手中接掌权柄后,东北少帅张学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达了成功的巅峰。
1931年春天,南京政府召开国民会议。张学良出席。随后就因“患伤寒”而住进北平协和医院。
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东北。
与此同时,外交部长王正廷决心继续推进他的革命外交政策。目标便是东北。
自从田中内阁倒台后,跟中国打交道的是滨口内阁。
在日本所有内阁之中,滨口内阁应该算是一个苦命的内阁。因为在他们上台后,十年一轮的经济大风暴已经卷土重来并影响到东瀛列岛,这就是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
在这种严峻情况下,滨口还需要为他的前任田中买两个大单,其一就是财政失控(钱都流到了军部),出现了金融危机,其二就是由于实行对华强硬政策,在外交上陷入了更大因境。
此前由于日本出兵济南和炸死张作霖,两国外交基本停顿。在中国国内,反日示威、抵制日货运动此起彼伏,更使日本在对华输出贸易上不进反退。
政府跟军人毕竟不一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了家才知道光靠打打杀杀,既换不来柴也弄不来米。
在经济危机的冲击下,日本国内经济困顿,且长时间看不到复苏的迹象。有些地方也出现了和邻国中国一样的情景:饿死人是常有的事,买卖儿女成了朝阳产业。
这就是历史上的“昭和恐慌”。
滨口决心把日本带出灾难的汪洋大海。
他采取了两个政策,一个是财政紧缩,一个是协调外交(又称币原外交),即对内压缩战争开支,对外改善关系。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政策都很失败。
因为滨口内阁要想真正地实行这两个政策,就必须与军部相对抗,而早在田中内阁时期,军部就用他们的铁腕证明了,政府要想与军队博奕,那是绝对要输得一塌糊涂的。
起初,滨口内阁推出的币原外交还算是让中国政府耳目一新。派出的外交特使几次来到南京,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双方在会谈中都还流露出一定的善意。
日方表示,希望通过缔结关税条约来带动和改善对华关系。
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在中国问题上就此罢手,不贪念丛生,那样说不定还真的能和邻国“共存共荣”呢。历史也许就要重新改写了。
然而此时日本国内的舆论已容不得任何稍微清醒一点的头脑。
民间各式各样的愤青团体如同过江之鲫,数也数不清。最多时,包括黑龙会、爱国社等团体总计有六百多个。
这帮人自然不是什么好鸟,逮到机会就要整治一下在他们眼里腐败软弱的官僚组织——滨口内阁。
有“温和派”之称的驻华大使佐分利贞男刚刚回国,就意外地遭遇了“被自杀”。
(87)
3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217:40:50–]
今天还会发(88)
3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219:44:56–]
显然,日本国内那些一个比一个更疯狂的激进组织“功不可没”。
最后经过共同努力,中日还是缔结了新关税条约,但两国关系的全面好转似乎已难以指望。
滨口内阁本来还能再撑两天,无奈愤青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来了个“斩首行动”。
事缘于伦敦海军裁军条约的通过。
经济危机来了,西方国家一个都没逃得掉。为了抱团取暖,便有人提议开一个会议,大家都砍掉一点海军军费。
对于滨口内阁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压缩军费开支的好机会,便代表日本政府予以批准。
在批准之前,内阁与海军最高指挥机构军令部已做过沟通。没想到,人家事后不认帐了,一口咬定内阁此举是擅自行动,侵犯了天皇的统帅权。
作为反对党的政友会跟个二愣子似的,丝毫没拎清楚这其实关系到政党政治与军阀势力的斗争,关系到今后政府还能否独立行使内政外交权的问题。
他们竟然也站到军部一边,跟着在下面瞎起哄,为了能够达到顺利倒阁的目的,对当政的滨口内阁不遗余力地进行攻击。
一个月后,爱国社的爱国愤青便帮军人政客们解决了全部问题,他们在东京火车站剌杀滨口,并导致后者重伤身死。
凶手抓获后开始被判死刑。为此,全国各地竟一下子递来了7万多份请愿书。所有请愿书都一个意思:剌杀是爱国行为,政府当局必须予以减刑。
顺应“民意”,该凶手被一再减刑,十一年后假释出狱。
滨口被剌事件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日本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昭和动荡”已经开始。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当年提出军主政从(即“巴登巴登密约”)的二叶会已不算什么了,现在陆军里最猛的叫樱会,海军里的叫王师会。
这两个会都不把政府当官的放在眼里,他们的旗号是要搞“昭和维新”。樱会更是准备在滨口被剌后再接再厉,着力推进所谓的“国家改造运动”。
按照这个运动的最初设想,是要先内后外,即先对内进行政治改造,建立军人政府,具备打大规模整体战的条件后,再对外发动战争,以此解决“满蒙问题”。
1931年初,他们策划了一个“三月事件”,计划对议会发动突然袭击,强迫内阁总辞职,然后由天皇下诏重新建立军人内阁。
但最后因内部分歧,这一计划未能成功,“事变”也就成了“事件”。
在各领风骚三五月后,曾经壮志凌云的滨口内阁终于轰然倒下。继之而起的是若榇内阁。
在若榇内阁成立的当天,王正廷约见日本驻华代理公使重光葵。
大喜的日子,王部长没忘给公使先生准备一份贺礼,还很重。
长长一串礼单报下来,重光葵越听越吃惊,从收回海关关税自主权,到收回租界,再到收回铁路航运,等于中国这块地方,就没他小日本什么事了。
革命外交果然力道十足。
(88)
3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309:09:39–]
临走时,似乎还觉得不够份量,王正廷又加了一句:所谓“满蒙权益”,也即旅大地区和南满铁路,中国也是决意要予以收回的。
从外交部出来,重光葵擦了一把冷汗,赶紧启程回国报告情况。
消息传到日本岛内,犹如给早已气势汹汹的舆论加了一束薪,添了一把火。无论民间还是军方,都认为是由于政府过于软弱,才在外交上一再陷入被动局面。
很多人回过头去看,又重新找到了那个尚名不见经传的关东军小军官石原中佐的“价值所在”。
至此,“满蒙生命线”理论到达了它被卖力鼓吹的最顶点。军部由于“三月事件”的失败,也由先内后外,逐步倾向于先外后内。
此时,离石原这位天才当初设定的两年期限,还剩一年不到。
那么到现在为止,这个被日本人称为“百年不遇的军事天才”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日本人在微观事务方面的精益求精,是连西方人都为之叹服的。
对日本文化做过细致入微研究的小泉八云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没有比日本人更好的外科医生了。
听名字,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个本地产的日本通,其实不是,这位先生是个纯正的英国老外。当然,他原先不叫这个日本名,是后来到东瀛定居,娶了个日本老婆,才夫随妇姓,改姓小泉,名八云。
这个经历应该跟加拿大留学生、会说相声的那个大山差不多。
小泉八云对日本文化非常推崇,认为日本人的天性,自然而然适合于准备和实施各种复杂的行动计划,哪怕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琐碎和烦杂。
有战略家之称的石原可称得上是这方面的优秀代表。一个“关东军占领满蒙行动计划”,仅仅方案的完备,他就用了一年多时间。
在这一年多里,由他和板垣带队,组成了“参谋旅行团”,在东北境内跑了一圈。
第一站是长春。范围是吉林省。在这里,石原等人进行了军事地形侦察和渡江作战研究,从而揭开了“满洲事变前史的第一页”。
第二站是锦州。范围是辽宁省。这次主要是具体研究如何向沈阳城攻击、向锦州追击、进攻锦州和山海关西部的作战方案。
第三站是北满。范围是黑龙江省。此次实地考察了北满(黑龙江)的全部地形。
三站跑下来,石原已经为关东军占领满蒙安装了全副的GPS导航。
接下来,他需要等待的只是一个在他看来最为合适的出手机会。
张少帅不回东北,并不代表东北可以无事。实际上,这一年东北的事情特别多。
在中央政府宣布要收回东北主权后,中日民间和军方冲突都开始变得异常频繁起来。
早在张作霖做“东北王”的时候,日本就已经开始往东北大批移民。当时的移民主要是日本农民(也包括朝鲜农民)。
没办法,东瀛岛国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本身也没多少地方可以开垦,明治维新搞资本主义后,又是开厂,又是修路,哪有那么多地方可供农民再去耕种。
粮食很重要,机器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这是很朴素也很唯物的道理。要养活这么多人口,如果不想实行计划生育,就只能忽悠农民们“闯关东”,到东北去找良田了。
但是关东,并不是那么好闯的。
(89)
3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314:26:09–]
来了以后,先是发现没人肯租给他们房子住。
这也就算了,实在不行,自己寻找材料,临时搭一个也行。反正东北有的是盖房子的木料。
但是他们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
住是住下来了,但是没有良田。
日本政府有一点没说错,东北土地的确很多,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问题是好土地早就有了主人。
除了原住民,那些从中原内地来“闯关东”的汉人早就提前一步,成了剩余良田的主人。
谁也不是傻瓜蛋,难道千里迢迢赶来分田分地,为的就是这些连猪都不愿啃的破地烂地?
日本农民(或者朝鲜农民)对此相当气愤。可是人微言轻,又没法找忽悠他们的政府算帐,两手空空地回去也不甘心,只能把一股无名之火统统撒在和他们一样勤恳劳作却一贫如洗的东北农民身上。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并逐渐发展为民间冲突。
冲突一起,处于尴尬之中的日本政府反而为之精神一振。
他们意识到,转移视线和卸罪于人的机会到了。
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冲突事件中,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万宝山事件”。
说起来,万宝山并不靠近满洲铁路,跟日本人的管辖范围横竖不搭界。这里属于吉林省长春县境内,完全由中国政府自主管辖。
事情从长春县的县长郝永德开始。
县长,也就是古之县令,常被称做七品芝麻官。其实权限大得很,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就是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有意思的是,这位郝县长还兼着农稻田公司经理一职,属于典型的官商。
估计这位县令平日里油水捞得比较足,因此财大气粗,这一年在万宝山地区一气租了三千亩荒地。
既然是荒地,就是需要从头雇人开垦的。郝永德身为一县之长,自然懒得管理这种破事,便把荒地的使用权又转租给了在周围居住的朝鲜农民。
转租可是要付租金的。朝鲜农民为了尽快使荒地变成良田,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老本赚回来,他们决定开河挖渠,引伊通河水对田地进行浇灌。
说干就干,近两百名朝鲜农民挑灯夜战,开始了大生产运动。
一旁的中国农民可急了。因为他们要挖的这条水渠,长约20里,深度和宽度达到3丈有余,简直就是一条小支流,而中国农民耕种的几万亩熟田(指耕种多年的良田),地势较低,随时可能被渠里的河水淹没。
不管哪一国的农民,土地对他们来说,就是命根子。
跟朝鲜农民交涉,对方不理。
流我们的汗,挖我们的渠,浇我们的田,于你们有何相干。
中国农民无奈,只好集体上访。
农民申诉,政府不能不受理,估计就是按照这个办事逻辑和程序,县里派人下去干涉,劝阻朝鲜农民停工。
这时,日本驻长春领事馆开始插手此事。他们也派人到达现场——不过这些人不是普通工作人员,而是带着机枪上阵的日本警察。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郝永德和他的县政府竟然来了个装聋作哑,既不向上报告,也不采取措施,甚至下面连个中国警察都没加派。
郝永德,实在是既不“好”(郝),也没有什么“德”。
(90)
3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319:20:15–]
他大概认为这种情形下,自己两不吃亏:水渠建成了,反正土地的所有权在我,租约到期了还可以收回良田,只有好处;渠建不成,该向朝鲜人收的租金也一分不会少。我怕个鸟啊。
有了武装保护,朝鲜农民更加有恃无恐,日以继夜地挖渠筑坝,工程进度大大加快。
眼看水渠就要完工,而自家县衙的态度又如此暧昧,中国农民忍无可忍,被迫自动集合起来上前填渠。
一个要填渠,一个要开渠,双方都不肯相让,立刻发生了大规模冲突。
日本警察随即介入冲突,并公然开枪,造成中国农民伤亡。
东北政府的反应非常窝囊,一边像中苏战后处理那样,我行我素,由地方政府出面,与日本进行毫无结果的谈判,一边仍然对万宝山民间冲突纠纷采取坐视回避态度,结果听任朝鲜农民在武装保护下将坝修成通水。
坐镇北京的张学良最先想到的不是要替治下的小老百姓们伸张正义,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而是害怕因此触怒日本人(“如与日本开战,我方必败。宜亟力避冲突。”)。
保护治下百姓,本为统治者之神圣职责,任何地方任何政府都是如此。你怎么知道这样就会引起“冲突”,乃至“日本开战”,还“必败”了呢?
为了所谓的“力避冲突”,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最可怜的还是那些眼巴巴看着稻田被淹而无可奈何的百姓。他们的利益就这样被中日双方共同“牺牲”了。
至于他们来年还有无能力继续承担苛捐杂税,则根本不是各级官吏们所关心的。
老百姓出钱养活的政府,却不肯花半点力气帮老百姓说话办事,这也算是中国独有的一种奇观。
日本方面则表现得非常嚣张跋扈。
万宝山事件本来是日方占尽便宜,但最后叫得最凶,哭得最响的却是日本人。
在日本人的宣传和煽动下,“中国排斥朝鲜人”的舆论遍及朝鲜。
朝鲜人民族意识极强,在被迫沦为日本殖民地后,反日活动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日本这次有意识的祸水东移,使朝鲜把对日本人的的仇恨转移到华人身上,因而引发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排华运动。
一周之内,袭击在朝华侨的暴行不胜枚举,华侨死伤无数。房屋被烧十之有九,就连国民政府驻汉城领事馆也被暴乱分子捣毁了。
在日本国内,主张对中国强硬的论调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趋势。
仅仅三年前,日本在野党政友会还因为田中内阁“支持”暗杀张作霖而大吵大闹,三年后,他们已经改弦更张,与时俱进地跟上了潮流,转而猛批若榇内阁对中国执行的是“软弱外交”政策。
政友会老大森恪还组了一个代表团,由他亲自带队,到东北和朝鲜兜了一圈,回来后便在国内大造舆论,摆事实讲道理,证明“万宝山事件”不能就这么完,一定得把失去的场子给找回来。
大家都这么革命,贵为首相的若榇想想再不表现一下,又得因为“落后”而被炒鱿鱼了,于是赶紧也站出来,捋袖子,伸胳膊,秀肌肉,哭着喊着要跟森老大比“强硬”。
军部和关东军怀着兴灾乐祸的心情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在他们眼里,政府不管如何表现,始终都是软弱无能的。
只有他们手中的刀把子,能证明一切。
(91)
3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409:06:54–]
凭心而论,事情发展到现在,不能怪长春县的县长郝永德不作为,因为他的上司吉林省张作相也不作为。
不能怪张作相不作为,因为他的上司东北军主帅张学良更不作为。
堂堂一县之长,老百姓的父母官,却做起了县里面的第一官商,事前无人过问,事后也无人追查。
面对突发事件,对下敷衍塞责,不敢为民作主,对上拒绝中央插手,自己却又无能力把事情摆平。
见一斑而窥全豹。
东北吏治,譬如朽木,早已不堪。
年轻的少帅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后那个长满大豆和高梁的地方,那个父辈基业之所在
东北危机四伏,他听不见,也看不到。
他此时一门心思要对付的,是帐下的三姓家奴——倒戈界的后起之秀石友三。
中原大战后期,石友三来了一把“识时务者为俊杰”,“及时”投靠了从关外过来的张学良。
在小张家大门口没混多久,老毛病又犯了。
因为汪精卫的“广州国民政府”来招贤了。
汪精卫不是通电下野了吗?
没错。不过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民国前后的政治气候就是如此,对于吃政治饭的人们来说,下野快,上台比这还快。
而且这一回,老汪打的旗号不是为自己,是为“朋友”申冤来了。
朋友者,党内元老胡汉民是也。
事实上,汪精卫和胡汉民虽然同殿称臣,资历也相差不多,但并不是什么“朋友”。岂止不是朋友,关系还很差。
想当初老蒋羽翼未丰时,搞“宁汉分立”,在南京另立国民政府和中央(“伪政府和中央”的始作俑者就是老蒋本人),咬着牙要与武汉汪精卫主持的“正宗老字号”分庭抗礼。
招牌是挂起来了,但缺少重量级人物帮着吆喝。
在这种情况下,老蒋便请来了这位因涉嫌剌廖案而被迫寓居沪上的胡汉民,让他做自己的国民政府。胡汉民也投桃报李,关键时刻帮了老蒋大忙。
说句实在话,那时候要没这个胡老撑撑门面,南京政府这新起的炉灶还真是要多寒蹭有寒蹭。
然而,人总是在不断变化的。老蒋也是如此。
自取得中原大战的完胜战绩后,这位三军统帅开始变得飞扬跋扈,党政军内俨然唯我独尊,渐渐地连有贡献的“老前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两人自此就有了矛盾。
其实,看着老蒋发达,胡老也没真失趣到想挡他道的程度。以他这种年纪和身份,其实也就好个面子而已,无奈后者属于人一阔脸就变的主,而且变得委实过快,一来二去,连面子这个起码的东东也不想丢给可怜的老头子了。
弄到最后,大约老蒋自己也赚烦了,脑子一热,索性派了两个宪兵把胡汉民给软禁了起来。
这样一来,犹如捅了马蜂窝,各路或潜伏或下野的反蒋精英趁势鼓噪。
此时汪精卫正在港岛。隔岸打嘴仗没有比老汪更在行的了。他立刻发表宣言,痛骂了一通老蒋,把他的行为比做是“强盗绑票”,并称老蒋是史上最大的“狗官”。那文章写得真是十二分的酣畅和过瘾,若不是后来失了足,未必不能和“不负少年头”一样流芳百世,传之永远。
(92)
3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416:15:24–]
在反蒋这一共同目标的感召下,曾经视同陌路的汪精卫和胡汉民终于走到一起来了。
汪精卫东山再起,来到广州,重新主持成立国民政府,声称这回要抱团跟老蒋死磕。
口号极其悲壮:“即使万一失败了去跳海,也要大家抱在一起去跳”。与当年“不负少年头”的豪迈好有一比。
不过,光喊口号还是吓不倒老蒋。要推翻“非法”的南京国民政府,老汪向来最苦的就是没有枪杆子。
经过屡次挫折,他对枪杆子的向往已经快到了神往的地步。
只要听到谁手上有枪,基本上是不管素质,不管成份,见人就拉,结果一拉,就拉到了那个只要有诱饵就一准会上钩的石友三。
作为军人,石友三曾经是非常优秀的。
刚刚入伍的时候,他才不过是冯玉祥手下的一名马夫而已。十多年后,便做到了西北军中最精锐部队的军长,与韩复榘齐名,并称“韩石”,是冯玉祥打仗时最为倚重的哼哈二将。
他本人在军事素质上无可挑剔,无论是投弹,还是枪法,均为军中第一。
带兵方面,在以治军极严著称的西北军中也堪称翘楚,所部曾是外国公使参观的指定部队,多次接受各国要人检阅。
要放在今天,石友三的部队,那就是标准的国家仪仗队。
中国有句老话: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照理说,石友三去当个特种兵或者单纯指挥打仗都还不错,可他偏偏喜欢玩政治。
在当年的各种混战乱战大战中,究竟投在谁门下,就是一个最大的政治。
韩复榘也倒戈。但他看准了老蒋是个好东家后,就死心踏地跟着后者干了,从此再无反复。
石友三则不同。或许是当初做马夫得到了人生启迪,认为谁给的夜草最肥,做马儿的就应该为谁效力。到他自己,变脸俨然就是家常便饭,到后来更成了一种无厘头的纯生理反应和惯。
加入张学良的东北军后,那待遇不可谓不优,不可谓不厚。
六个师的编制,每月军饷70万,无论是跟最早的西北军系统,还是和后来的老蒋系统(这个系统里面,中央军和杂牌待遇大相径庭)比,都超出远矣。要知道,阎老西为了拉他进“反蒋联盟”,也不过开出了一次性80万的价码,最后还赖皮没舍得给,到手的连对折都不到。
汪精卫这次派人过来拉拢,“酬金”是多少呢?
50万。比张学良给他的每月军饷还差着20万。
而石友三竟然就满口答应了。
这人脑子一旦缺氧,基本上就是不治之症。
收人钱财,替人消财。这点职业道德,“反戈专家”石友三还是有的。他收到钱后,很快就替广州方面出头,起兵华北,并迅速占领了河北石家庄。
听到石友三反了,蒋张联手,四面围攻,没几下就把石部给干灭了。
没了部队,无大脑的石友三从此再也没有能翻过身来。
但是他做的这件“损人不利己”的事,却为东北沦亡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为了打击石友三,张学良抽调主力入关,8万人马进入河北。在平息石友三叛乱后,这些部队并非返回东三省。
少帅似乎又可以坐拥八省而高枕无忧了。
其实他决不应该忘记五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93)
3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416:22:10–]
这些部队并非返回东三省=这些部队并未返回东三省
更正一下,有个错别字,其实有个版本已经改了。无奈人在外面,找了台电脑,用的是盘里的另外一个版本,发上来了才发现有错。
兼跟nbwxl兄诉一下苦:为稻梁谋,有时不得不东奔西跑,可能影响了发帖的速度。但老关一定努力,奋斗。可以承诺大家的是,对挖好坑,挖大坑,挖深坑这件事,我是很认真的,只要大家肯一路陪着听我吹牛——虽万难,吾往矣。
3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419:32:15–]
答guchengcanyang兄:因为本帖的主线还是中日抗战,之所以中原大战这样的事件写得相对较细一些,主要还是由于它和抗战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其它我就没法展开得太多了,要不然会有喧宾夺主之嫌。此外,前面也有几位兄弟提到过,不能跑题(我还玩笑说,上学时就喜欢听能说会道的老师跑题)。
其实在那些年代,有意思的事很多,以后有时间还会跟大家一一讲来。
3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419:35:31–]
1931年5月28日,张学良因“患伤寒”住进北平协和医院调养。
也就在这一天,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东北军一个代理团长擅自作主,将以一名日军大尉为首的四名外国情报人员全部处决了!
日本对东北的情报侦察其实从未中断过。一般使用的幌子为旅游或考察。
最直接后果的是,国民政府交通局没做的工作,日本驴友们全都给做好了,而且做得相当认真和到位。在他们绘制的中国地图上,据说连乡村里的每口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后来阎锡山的晋绥军伏击日军,首先抢的不是武器辎重,而是一张张日版的中国军用地图。
要说开了去,画地图搞情报这事,从土肥原的祖师爷青木开始就干了,可谓源远流长,有着光荣的传统。
反过来,我还就没听说哪位中国留日学生兼职干过这事。鲁迅先生他老人家描绘再怎么仔细,也没想起来要把仙台的地形记录下来,以备日后中国军队登陆使用。
虽然不爽,可你还就真得佩服一下小日本那种把绘图艺术进行到底的耐心和认真劲儿。
这次艺术活动的组办方是日本参谋本部情报课。
领衔主演是该课情报人员中村震太郎大尉。他饰演的角色是农学家。
一名退伍返聘人员友情出演。
两名向导,一个蒙古人,一个白俄,算是客串。
活动的主要区域是中国东北兴安岭地区。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顾得上游览兴安岭的大好风光,而是忙着制作各类标记,对所有重要桥梁、涵洞等设施都进行了测绘。
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兴安区的中国东北屯垦军。
说起来也真不容易,几天下来,这帮人竟然把屯垦军的原始档案都拷贝下来,连将校叫什么名字、营房是否坚固都有详细记录。
由于太过敬业,他们忘了自己在观察屯垦军,屯垦军也在观察他们。毕竟人家屯垦军不是一根根兴安岭的木头,任你们贼头贼脑打量就不生疑。
于是人赃俱获。
这地方是军事禁区,对各国领事馆早有照会“谢绝参观游历,凡外国人要求入区者一律不发护照。”。
四人身上什么都有,有枪,有望远镜,还有早就画好的各种情报,就是没有护照。
抓他们的连长不敢自己做主,就把四个人带到团部。
团长去了沈阳,由一名团副代理团长。
这位团副让人一直审到天黑,却毫无进展。四个哥们谁也不肯交待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目的,都说自己是蒙古人,进入禁区纯属误打误撞。
团副亲自跑到审讯室一看,乐了。
原来这个中村大尉他认识。早在日本留学时,两人还是士官学校的同学。
团副便用日文喊他名字,并想与他握手寒暄。
不曾想中村迎接老同学的不是一张笑脸,而是一记老拳。
毕竟是日本参谋本部情报课出来的专业人士,没准出来前还易了一把容,突然被人当众叫出名字,就跟被人当众扒光衣服一样,没面子啊。
真相大白之后,一般都是凶相毕露。
自然被众人打翻在地,并重新捆绑。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处置这四个家伙。
毫无疑问,四个人就是偷偷入境搞情报来的。
我以为,如果是处理间谍,最巧妙的就是把他们先扣押起来,其它不论。
既然这帮小子是偷偷进来的,那我悄悄地把他们关起来,想来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日本陆军省肯定不会自己跳出来说,我们刚刚往你们兴安岭派了四个间谍,你们得把他们放出来。
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是谁也不会做的傻事。
当然,关着他们,不等于我要白白地花钱养着这四个小子。
养猪是为了杀猪,反正证据都在手上揣着,前面有一个“万宝山事件”搁着,后面还不知道日本人会造出什么事端,四个宝贝在手上,就是四个活人质啊!讨价还价那有的跟小日本玩了。
就算再想不出辙,起码得向上报告吧。等上级决定再处理,也不失为一个稳妥之举。
不幸是这位团副采用了大家都想像不到的最弱智举动。
(94)
3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509:53:35–]
大概是间谍大尉真把他给打疼了,他竟然命人把四人带到后山秘密处决了。
我真怀疑我们的东北军干部在日本留学的成色。
是不是没考得及格,就中途辍学并买了张假文凭跑回来混事的?不是跟《围城》里的方鸿渐一个德行吧?
也难怪中村同学要看不起他了。在这场遭遇战中,我个人觉得,中村的表现要比他强得多。
看看中村大尉,侦察时胆大心细,被捕时沉着冷静,“不幸”被认出时愤然一击,如果置换一个身份,当他是一个到关东军驻地进行侦察的我方间谍的话,我一定会对他说,中村同志,作为一个打入敌人心脏的久经考验的革命者,你完全合格!!
所以说,大家各为其主,又都是同学,何必非要了断他的性命。要知道,国家处理间谍,除非是危害到本国根本利益的大间谍,一般也罪不至死,顶多驱逐了事。
更何况,那四个人里面,还包括两个客串的向导,属于拿钱办事的主,为了一点钱,把脑袋都弄丢了,也真够冤大发的。
事后处理者的解释,很有点自说自话的味道:如果把中村等人放了(为什么一定要放了?),关东军不仅会要求赔礼道歉,还会把中村等人弄出的所有情报、资料等全部要回,并会继续派间谍过来侦察。而且按照规定,屯垦军在异常情况下完全可以行使紧急处置权。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弄到赔礼道歉的程度,也比事情闹大强(不是说因为怕战败,要力避冲突吗)。
至于情报、资料,你白痴啊,不会说弄丢了,或者在上面涂涂改改,也搞一下行为艺术吗?
再者说,以东北军在“九一八”时的应变水平和防卫措施来讲,很遗憾,我以为并无什么太大的保密必要。就算人家没这些情报资料,照样攻得进来。
你没见处理“中村事件”时,堂堂团长都串岗,跑沈阳去了吗。我开始还以为这是偶然,后来才发现,在“九一八”前后,主事的官员大都不在岗,在岗也的心不在焉,一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样子。
怪也就怪日本人做事太精细,非要搞什么情报侦察,一家伙捣过去不就可以照盘全收了吗?别提多省事了。
至于什么防止再派间谍,就更可笑了。你兴安岭地区又不是什么百慕大,丢了个把人,日本就不敢再往这里派间谍了?
紧急处置权这种说法,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规定,但即使有,它也不适用于外交法规和国际公法,因为你已经把人抓到了,有充裕的时间向上汇报,并由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交涉。
紧急在什么地方?“九一八”还没发生呢。
三天后,这位办事不过大脑的副团长大概是想到此事干系重大,毕竟怕担责任,就带着物证去向上汇报了。
当天,在北平协和医院养病的张学良就接到了这份快电。
少帅的复电很简单也很迅速,一共四个字:灭迹保密。
(95)
4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514:06:21–]
小偷被抓住,在公安到来之前就把人打死了。小偷固然该死,但这样草率就置其于死地,毕竟太过了一些,要知道,这小偷后面的家属可不是一般的人,闹起来事情就大了。
反正别人不知道,那就不如来个毁尸灭迹吧。
公正地说,中村事件的“灭迹保密”和前面万宝山事件的“力避冲突”,都反映了我们在做事方面的一个丑陋之处,那就是正大光明可以跟别人争的,我们不争,选择忍气吞声;而不那么光明正大,做事不是很符合规范的,我们却往往会选择得过且过,蒙混过关。
自然,这两个事件都和其它东北事务一样,没南京中央政府什么事,外交部就更插不上什么手。
混,不是不可以,但一定得看什么事情,什么时候,这不,再怎样“保密”,纸糊的纱窗还是会给捅破的,而且直接捅到日本人那里去了。
最初是东北屯垦军一个军官的情妇率先说出去的。
可日本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原因很简单,这军官的情妇也是个日本人。日本女人跟日本女人咬耳朵,她就把这件事当做一件秘闻告诉了满铁(全称为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一名雇员的老婆。
所以我前面早就说过了,对于东北屯垦军而言,你根本就用不着费尽心力地派什么情报人员去侦察。那多费事啊,直接找这个军官的日本情妇不就什么都搞定了吗?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中村兄弟死得挺冤。他称得上是一个勤奋而无畏的谍报人员,但绝不是一个侦察天才,有时甚至还不如一个——
直说了吧。不如一个日本女人。
雇员从他老婆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赶紧如获至宝地报告给了关东军特务机关处。
关东军得信后,立即要求驻沈阳总领事对此提出赔偿和道歉。
领事先生毕竟是正规外交人员,关东军提供的这一信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而且从这件事的内容上来看,又是暗杀,又是灭迹,又是保密的,蒙太奇的味道实在太浓,所以也没真放在心上,当然更未贸然向东北方面提出交涉。
自始至终,有一个人一直很兴奋,他用他那狗一样灵敏的鼻子,敏锐地觉察到,自己苦心经营两年的行动计划,即将在眼前实现。
这个人就是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石原莞尔中佐。
在对东三省的军事侦察结束后,他和板垣便在关东军甚至军部内各搭了一个“满蒙行动”的秘密班底。
时间地点也都确定好了。
时间初定于1931年9月28日。
最初石原的设想是招一批浪人,让这帮孙子穿上东北军军服,然后对日本总领事馆和关东军驻地发动袭击,以此来挑起事端。
后来又觉得不妥。因为这样一来,牵涉人数太多,加上那些跑江湖的浪人又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人多嘴杂,难保不泄密。
这样就又回到了当年策划“皇姑屯事件”的老套路,改为极少数人在铁路上进行爆破,然后再嫁祸于人。
石原把这个爆破点选在了南满铁路柳条湖段。
因为柳条湖位于沈阳北部,距东北军驻地北大营只不过六七百米。
六七百米,也就是一里路多上一点,铁轨爆破后,关东军几个冲剌就能杀到北大营。
为了助他成事,有人还特地给石原送来了大炮。
(96)
4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514:16:19–]
答guchengcanyang兄:
抛开感情因素,我本人始终认为东北方面从上至下对中村事件的处理是失之草率的,完全没有顾及到后果。当然这仅为我一家之言,也是就事论事,可能国内任何一本正规教科书或者专家论著都不会同意。不过我愿意保留我的意见,谁教咱是草根呢,呵呵。
4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519:59:23–]
答guchengcanyang兄:
仁兄果然在此处很有研究,你说的一些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希能常聆兄之高见。除了你说的不上报中央为一弊外,东北整个军政系统也是很混乱的,对中村的处决,恐怕不是一个小小的副团级干部应该或能够做主的。此类史事读之常令人叹息不已,如东北不率先颓唐,则吾中华后来何至遭如许磨难乎。
4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520:02:18–]
作为奇才,一般都不太善于搞人际关系。石原也是如此。
但是欣赏他的人倒也不少。参谋本部军事课长永田铁山大佐(陆大23期)就是其中之一。
提起永田铁山,当年可算是一个人物。在巴登巴登泡温泉的“四人帮”里面,这位仁兄是和冈村宁次、东条英机肩并肩挨在一起吹过老牛的。
在先前樱会策动的那个“三月事件”里面,永田铁山也“重在参与”了一把。计划流产后,他便把希望放在了石原等关东军的“有为军人”身上。
1931年春天,永田铁山到满洲视察,发现沈阳城墙比较坚固,一旦攻城还得用上重炮。
回去后就批了个条子,从国内支援两门大炮给关东军。
这两门大炮口径都达到24公分,块头不小,如果堂而皇之运过来,那挑衅打架的姿态就太露骨了。
所以得保密。
大炮首先被拆卸开来,炮身被放进一个好象棺材的大木箱里,然后再搬上船。
为了隐蔽身份,这只装炮的船既不是军舰,也不是货轮,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客船。连负责装卸的士兵,都穿上便衣,扮作了船上拖运行李的苦力。
就这么累死累活,神神秘秘地拖到沈阳附近,却发现了一个事先谁也没有想到的雷人问题——装不起来。
这时的关东军主要就是负责看守铁路的,并没有炮兵这一军种。大炮运过来后,大家都傻了眼,因为光会拆,不会装。
想从国内调专家过来帮忙吧,又觉得实在丢脸,只好摸索着自己干。但干也没法好好地干,得偷偷摸摸地干。
说出来很搞笑,关东军把装大炮这门活整得像个地下工作一样,主要还不是为了避中国人,而是躲自己人先。
尽管运炮的路上小心了又小心,但日本外务省可不是吃素的,探子到处都是,不知怎么让他们听到了风声。
外务省帮军人擦屁股擦怕了。一听关东军有异动就两眼直冒金花,不知道这帮小子又准备惹什么麻烦出来了。
没有确凿证据又不敢跟军部说,他们只好找借口,三天两头派沈阳领事馆的人去关东军驻地附近转悠,就想从中发现一点关东军的秘密所在。
这下好了,白天就别想把大炮搬出来装了。
“临时技师们”最佳的工作时段是深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一个个都熬得眼睛通红。
一帮人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总得有个理由吧。
正式理由是:打井。
就这样,紧赶慢赶,等两门大炮装到好,也用了两个多月时间。
看到地上一个螺丝都不剩了,大家伙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巨晕的事情又发生了——没人会操作。
你别看《集合号》里的“谷子地”连长想冒充炮兵似乎很容易,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
炮兵之所以能成为一种独立兵种,那可绝对是一个纯技术活。普通步兵上去填个炮弹可能没问题,但要瞄准就一准得抓瞎。
再一查这两门看似威风凛凛的大炮,出厂日期竟然能一直追溯到日俄战争年代。
性能那不是一般的差,是非常非常之差。
(97)
4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609:28:40–]
你还不能怪参谋本部推销伪劣产品,告诉你,这货色在日本国内就算好的了。
一般人都以为日军武器装备好,其实那得看跟谁比。
海军还算可以,因为你有几艘航母,几只驱逐,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加上日本就是靠甲午海战起家的,当年天皇都捐钱出来买军舰,所以家当称得上丰厚,与海洋霸主老美都有得一拼。
陆军就不行了。
中国的土枪实在太寒蹭,所以都羡慕小日本的三八大盖。
你以为三八大盖真是什么高级货,现代产品?
错,大错特错。
三八大盖可不是1938年制,那是明治38年,也就是1905年,武器专家南部麟次郎的作品!
快三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拿着老祖宗的破玩艺在到处现宝。
后来向老美和老毛子的阵地发起冲锋时,人家端着冲锋枪,就日本兵手里拿着这些擀面杖瞎冲乱撞,结果一个个都被打成了筛子。
日本人要搞新武器,按说既不缺钱,也不缺技术,问题是他们不想搞。
这也是他们最看不起老美的地方。有什么啊。不就有点物质吗。老子们地方小,没物质,但是有精神。
精神万能论。并不是我们中国人才会放这种卫星,一衣带水的日本人也会,而且更早更狠。
于是从东京兵工厂拖出来的,就只有这种玩意儿了。因为物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精神来使用它。
石原本人是主张武器先进论的。据说早在一战前,他就预言过军用飞机在战争中将起到的巨大作用,后来甚至还提到过原子弹的威力。
看着这两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石原啼笑皆非。
但既然是领导特意关照给送来的,又费尽周折地装了起来,怎么着也不能提出来退货,只好自我解嘲地对部下说:反正离得很近,也用不着瞄得太准,只要起到吓人的目的就万事大吉了。
真正对石原的惊天行动起到强有力后援作用的,是他的老前辈、“光荣退休”的河本大作。
“皇姑屯事件”结果不圆满,把事情搞砸了的河本很不甘心,退出现役后,这老小子靠山吃山,傍水喝水,到满洲铁路上去混了。
眼看着石原等一帮“后起之秀”在那里折腾来折腾去,他也心痒难耐,自己不能亲身参与,就出钱赞助。石原“满洲行动”的活动经费几乎都是河本一个人掏的腰包。
前车之鉴,后车之覆。石原拿了老前辈的钱,却也没忘记吸取老前辈的教训。那就是坏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这回可不是杀一两个人的问题,而是得把东北军统统干灭,由日本人独霸满洲。
为此,他也给自己和关东军投了一个保险,那就是想方设法把日军驻朝鲜军队调至边境,随时准备越境支援。
地点选好了,人马配好了,就等东北出事。
“中村事件”一出,石原认为机会来了。
他见外务省没什么动静,就自己起草了一个要求搜寻中村大尉的通知,以关东军名义发至满洲铁路管理局,要求他们进行调查。
事已至此,外务省不敢怠慢,也赶紧作出反应,第二天就命令沈阳领事馆对辽宁省臧式毅提出试探性抗议。
之所以是试探性,是因为到现在为止,领事馆仍然找不出半点有力的真凭实据。
过了两天,石原又想起了那个对他颇为欣赏、还送过来两门重炮的永田长官。于是又急不可耐地给永田铁山写了一封信,诉说了事件的原委,并主张关东军要以“中村事件”为口实,直接武装占领东北。
在信中,他清楚地表明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永哥,咱们动手吧。
天赐良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98)
4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614:17:31–]
几天后,日本政府公布了“中村事件”的调查情况。
当然,中村等人进行间谍活动的实情都被隐瞒了。展示给公众的只是一个到中国来旅游兼考察的四人团,被“暴虐”的东北军给暗害了。
这次日本国内的反响比“万宝山事件”还要来得剧烈。
不光是内阁、陆军省要表态,各大政党和团体,甭管在朝的,还是在野的,一个个唾沫星子乱飞,都纷纷上演起了爱国秀
此时的东北大地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想不出点事都难了。
进入9月,东北方面的外交压力越来越大。
在沈阳担任留守之责的参谋长荣臻,急赴北平,向张学良请示如何处理“中村事件”。
少帅给出了如下处理办法:“沉着应付,勿使扩大,敌果挑畔,退避为上。”
简单说来,就是这事既然赖不过去,那就这样拖着,反正别真打起来就行。
第二天,他想想还是不放心,又赶紧给已赶回家处理事件的荣臻发了个急电,要求“务须万方容忍,不可与之反抗”。
离9月28日越来越近了。
其实从参谋本部到陆军省,都知道关东军有这么一个在满蒙行动的意向,但并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
和当年河本策划“皇姑屯事件”有所不同,这个赌局实在太大,因为关系到要吞下整个东北四省区,关系到要与张学良和东北军乃至中国政府公开为敌。
石原胆子再壮,也不敢一个人偷偷地干。在军内,他的“满蒙生命线”理论和武装解决满蒙的主张是公开的。
参谋本部到陆军省一方面是支持,一方面是担心。
主要还是担心关东军在和东北军的这关键一战中,难以稳操胜券。
要知道,彼时的关东军可不是后来的关东军。
这时的关东军,正规部队不过1万多。如果再加上在乡军人(退伍兵)和警察等杂七杂八的辅助部队,满打满算也超不过3万。
而它的对手东北军却拥有40万之众,其中正规军接近26万,部分主力入关后,留在东北的正规军仍有16万、地方军4万,总计有20万,其中驻守沈阳的就有6万。
光看数量,仅沈阳一地,东北军和关东军的比例就是二比一。
武器配备上,东北军也并不比关东军差,有些方面甚至还要超过后者。
沈阳兵工厂在“东北版孔明”杨宇霆的多年经营下,其规模和技术已达到了日本大阪兵工厂的同类标准,向有远东“克虏勃”之称。
别说造些普通枪支弹药了,连大口径火炮都能成批量生产。
在冲进北大营之前,石原们大概无论如何想不到,就他们费尽心力安装起来,并当成宝贝的那两门24公分口径的重炮,沈阳兵工厂里有的是!
尤其关键的是,如果一旦战争爆发,关东军又不能迅速取胜,两军呈胶着状态的话,不仅东北其它地方的10多万部队会蜂拥而至,平津一带展开的那另外10多万人马也能迅速出关回援。
此时,进退两难的关东军面对的将不是二比一,而是十比一。
再加上当年张作霖老头子提出来的关门打狗战略,把旅大这两个口子一扎,铁路一掀,内无出路、外无援兵的关东军就彻底陷入了绝境。
说句难听的,到那时,关东军有可能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正因如此,当时日本国内认为关东军有必赢把握的人很少,包括军部。
虽然没多少信心,但小朋友的勇气还是值得鼓励的,目标也是一定要努力争取的,所以他们也都利用各种机会不断给关东军追加用于赌博的资本。
(99)
4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615:52:07–]
晚上可能有事,帖子提前发
4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615:54:21–]
原来关东军内的正规部队实行的是轮换制,各个师团轮着去东北体验一下高寒生活。
为了适应东北作战需要,军部把轮换制改成了常驻制。部队也由京都的第16师团改为仙台的第2师团(仙台师团)。
这个仙台,就是鲁迅先生师从藤野先生学医的所在。它在地理和气候特征上都与东北相接近,按照鲁迅的说法是“初冬就颇冷”,从这个地方出来的士兵自然也比较耐寒。
此后,日本军部又做出两项重要人事调整。
由曾任张作霖顾问的本庄繁中将(陆大第19期)担任关东军司令官,土肥原大佐(陆大第24期)担任沈阳特务机关长。
把这两个“中国通”调往东北,自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本庄繁一到任,便由石原陪同,对关东军各部队进行了为期两周的视察检阅。其中沈阳是其视察的重点。在他的检阅下,驻沈阳各日军部队联合举行了攻打沈阳城墙的夜间演。
这在客观上造成了“九一八事变”前关东军的一次实力演练和总动员。
尽管如此,当军部无意中得知“满蒙行动”的大致计划和时间表时,仍然大吃一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石原再怎么盖着捂着,结果计划还是泄密了。
其实石原的保密工作倒没少做。
石原在关东军中搭的那个秘密班底中,起用了一个参谋花谷正少佐(陆大34期)。这哥们想在石原手下混,自然要拿点干劲出来。他费了吃奶的劲,终于从沈阳附近的关东军部队里挑选了川岛大尉等几个干将。
挑选的标准除了德智体美劳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得有一个严密的口风。
毕竟是干大事嘛,嘴上没把锁那还行。
口风好不好,怎么测法呢?
总不能拿个测试仪让大家伙去对着吹气吧。
花谷正不愧是天才石原一手选定的准天才,他的办法是喝酒。
看看喝进去的是清酒,吐出来的是不是实话。
于是为了接受组织的考验,选中的人便都交上了好运,被这家伙一个个找去喝酒。
最后,川岛大尉等几个军官就因为酒喝得再多也不吐真言而成为了“幸运儿”。
至于落选的也不亏,甭管怎样,一顿酒总是喝上了。
你说花谷正请这么多客,掏这么多银子,他就一点不肉疼?
半点也不。
因为他用的是公款。“爱国老前辈”河本给的。不用白不用。
对着石原领导,花谷正拍着胸脯一个个数过来,打包票说这些兄弟绝不会把大事给泄露出去。
可是他数来数去,却忘记了把自己计算在内。
回东京出差的时候,花谷正跑到酒馆去“放松”,三杯黄汤一灌,便痛快淋漓地把“满蒙行动”计划都吐露给了那些歌妓们。
军官经常光顾的酒馆,自然也是高官们定期不定期“考察”的重点。歌妓们可没有什么责任和义务要守口如瓶,今天一句,明天一句,调笑之中,把花谷正的原话都捅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了外相耳朵里。这个外相不是别人,就是滨口内阁时期主张协调外交的币原喜重郎。
滨口被剌,成了流水的宰相,币原的外相位置倒还是铁打的。不过他听到这个消息,马上还是害了怕。
要照关东军这么胡搞法,屁股底下的外相位置还能再坐几天?
(100)
4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615:56:34–]
如果晚上能赶得回来,会增发一个帖子。赶不回来只好明天了。
4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709:49:57–]
他赶紧报告内阁首相若榇。
若榇早就被国内峰起云涌的“爱国浪潮”搞得晕头转向,一听关东军还要趁乱起事,这还得了。
可是军人的事,连首相也不敢管。当年的田中那么牛哄哄,到头来还不是自个给自个吃了只大头苍蝇。
这么着,军队的事还只有让军队的人来管。
若榇找到陆军大臣南次郎大将(陆大17期),让他负责把这件事给搞定。
南次郎再回过头来和娘家人参谋本部联系。
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陆大15期)在得知关东军有此计划后,总体态度也是不同意。
他认为“满蒙行动”不是不好,问题是近期条件不成熟,最好要等到下一年度时机成熟后再发动。
他派作战部部长建川美次少将(陆大21期)前去东北,劝说关东军暂停行动。
陆军省和军部所不知道的是,在军部内部也早就有了一个“满蒙行动”的秘密班底,与石原在关东军中的秘密班底向来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有“挺进将军”之称的建川就是这个秘密班底的重要成员。平日里,他和坂垣的秘电码从没有中断过。
让他去劝说关东军岂非笑话一个?
当下,建川照样出他的差。通风报信的活交给了俄国班长桥本欣五郎中佐(陆大32期)。
这个桥本欣五郎也很有些名堂。陆军里的愤青组织樱会的老大就是他。那个“三月事件”也是桥本牵头搞出来的。
同“重在参与”的军事课课长永田铁山一样,政变流产后,他也改弦更张,一心指望着关东军能在东北率先弄出点什么动静出来。
他领衔的参谋本部俄国班,被外界称为“第二秘密参谋本部”。从他这个班长开始,几乎都是铁杆的“满蒙行动”秘密班底成员。
桥本一口气给板垣和石原发了3份密电。
第一份内容是:计划已败露。
第二份内容是:已决定派建川前往满洲,因此需及早动手,以免给他添麻烦。
第三份内容是:希望能在建川抵沈阳以前就动手。
桥本发的是私人密电。9月15日,建川本人在出发前,也发了一个电函,他发的是明电。
这份电函是专门给关东军司令本庄繁中将看的。
建川在电文上说,他打算3天后访问满洲首府沈阳,预计于9月18日晚抵达当地。
电文后还有参谋本部特加的两句话:“希予款待,其任务系阻止事变”。
关东军的总部在旅顺,而非沈阳。
电文明里的意思是,我不去旅顺了,要去就去沈阳。
暗里的意思是,兄弟们快点动手吧,占领沈阳后好让我也去风光一把。
即使从东京到沈阳,坐飞机用不了半天就能到。
但为了给关东军以充裕的准备时间,建川充分发扬了一下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飞机票都没舍得买,坐着海船就来了。
坐船也不是直奔东北,而是往朝鲜去的。近路不走,偏走远路。
横穿过朝鲜后,再慢慢悠悠地来到沈阳。掐指一算,正好三天。
(101)
4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714:24:03–]
9月15日当天,石原们接到桥本的密电,立刻着了急。
“满蒙行动”不比“皇姑屯事件”,用几个工兵就能解决问题,这是需要动用关东军全部武装的大事,而要组织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没有司令官的点头是不行的。
正好这时关东军总部也接到了建川发来的电报,又正好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去沈阳视察去了,石原们便成了这份电报的第一收阅者。
看了建川的电报后,班底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有人主张按照电文的暗示,立即动手占领沈阳。“满蒙行动”的总策划师石原却担心如果行动过于仓促,会打乱他在时间上的精确安排,以致前功尽弃。
不过最大的担忧还是作为司令官的本庄繁会不会同意他们的提前举事。
毕竟本庄繁不是秘密班底里的人,又负一方责任,关东军的存亡与否都在他手里捏着,做决策自然要慎重得多。
特别糟糕的是,万一他把电报往旁边一搁,来个顺水推舟,接风归接风,沈阳就沈阳,并同意“阻止事变”,那大家两年的辛苦就等于付诸东流了。
为了稳妥起见,几个人把电报扣下不报,一起开了个紧急碰头会,秘密商讨对策。
会上,“断然行动”与“待机而行”这两种意见仍然相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这么一直讨论来讨论去,一直弄到第二天凌晨两点,讨论依然热烈,答案却还是没有。
眼看这样不是办法,会议的主持者板垣便把一支铅笔竖在桌子上。
既然是赌,那就照规矩来,看色子究竟朝哪里。
众人事先说好,铅笔往右倒就“待机而行”,往左倒就“断然行动”。
结果,铅笔毫不留情地倒向了右边。
“断然行动”派们傻了。
本指望老天给投个赞成票的,没想到对方不赏脸。
那就只好“待机而行”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人霍地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来了一句:“你们要是不干,那我就一个人干!”
大家都把眼光齐刷刷地扫向这个人,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种。
参与“满蒙行动”的几个核心人物,官衔从大到小排,分别是板垣、石原、花谷正、今田新太郎。
刚才作慷慨激昂状的就是今田新太郎大尉(陆大37期)。
今田属于刚刚毕业的新生,跟板垣和石原不能比,就是那个花谷正,也比他高了3届。
这么低的资历,要说已经混到大尉就算不错了。如果不是陆大出来的,估计还在下面慢慢爬。
今田可不这么看。
这人本事还是有一点。据说特别擅长剑术,颇有点日本传统的武士情怀。
身上有点本事的人,大多上进心强。今田加入这个秘密行动小组,就是奔着肩上的牌牌去的,做梦都能梦见自己当上了大佐或者少将。
现在忽然行动暂停,等于说美梦要搁浅了,这岂不让他又气又急。
日本人很讲资格。连今田这样的小字辈都站出来表了态,板垣和石原们就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豁出去了,那就干吧。
提前十天,定于9月18日晚准时行动。
因为时间无法推后。3天,只有3天,建川能帮同党们争取到的只有3天。
再多,估计建川只能先到新马太旅游一圈再回来了。
(102)
4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719:16:20–]
几个人简单分了一下工。
板垣负责赶到本溪去迎接建川,并把他带回沈阳交给花谷正,随后坐镇当地,就地指挥整个行动。
石原莞尔呆在旅顺,等本庄繁司令官视察回来,一俟沈阳那边有了动静,便促使其下达关东军全体出动的命令。
今田负责通知执行部队开始行动。
花谷正分配到的活则一如既往地和喝酒有关:不管外面打得怎么热火朝天,只要能把建川灌醉,就是大功一件。
关东军那边忙得上蹿下跳,不亦乐乎,东北军这边还是一如既往地“以不变应万变”。
应该说,对关东军在东北的一举一动,起码南京国民政府还算是警惕的。
日本特务固然厉害,南京的谍报人员却也不都是吃闲饭的。
一直以来,关东军举行进攻东北大演的情报就没少往张学良的办公室送。连9月18日那天下午,两个日本兵剪断北大营电话线这样的细节,谍报员也没给漏掉。
但少帅似乎从来没有因此上过心。
莫非他以为东北的关东军是传说中的Hello
Kitty?
对此,我也觉得十分郁闷。人家都在你家门口放火了,而你愣是说闻不着烟味,连点最起码的准备动作都没做,这话讲出来谁信?
史料中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九一八”事变后,关东军闯入了张学良在沈阳的府邸,从他的保险柜中搜出了一大堆收款单。
军官们不看犹可,一看就瞪大了眼珠。因为这些收款人都是日本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日本人,个个都是日本政界要人。
点一点,总共有53张之多,少数也有千把万元。数字最大的一张是50万,收款人是床次竹二郎。
这床次竹二郎在日本政坛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日本两大党之一的政友会的主要干部。后来政友会的犬养毅上台组阁,床次还做过内阁的铁道相。
为什么给床次竹二郎的钱最多?
因为当时床次想竞选首相,需要选举经费,张学良就把宝押在了他的身上,希望通过提供“政治献金”的方式帮助床次顺利上台。
张学良身为东北少帅,钱自然是有的。但话又说回来,谁的钱都不嫌多。这些钱花出去,自然也都是要派用场的。
按照行贿界传统,砸出去的银子一般有三种用处:其一,拉拢关系。其二,替我说话。其三,帮我办事。
既然收据都拿了,那就是说目的肯定达到了。中国政坛的潜规则移到扶桑后同样适用。
因此,我猜测,少帅并不像某些人想像的那样,对日本方面的情况完全两眼一抹黑。
53张收款单,那就意味着53个人情,53条信息渠道,53份保证书。
的确,那时候虽然相当多的日本政客嚷嚷着要动拳头,其实也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在国内选民面前唱唱高调,表表姿态而已。真要说马上动武,没几个人会赞成。
也许,正是基于这种日本短时期内不会动武的判断,才使张学良在事发前未做任何认真准备。
可惜,和当时国内大多数政治家一样,张学良对日本军政分离的体制似乎并不了解和熟悉,特别是没有料到日本军人会如此敢于铤而走险。
他以为搞定政客,就一定搞定了军人。
此举大谬。
不过,退一步说,即使他想到了,也一样没辙。
因为日本军人不是中国军阀,用钱是搞不定的。
(103)
4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809:14:17–]
中原大战前后,之所以金钱能发挥那么大的威力,甚至涌现出像何成浚这样的传奇人物,一个重要因素是许多杂牌军在里面混事。
这些杂牌军本来就什么主心骨,也没太多的理想或者主义,他们就知道枪杆子等于自己的命根子。
有了枪杆子,自己就是老总,就是司令,没了枪杆子,扔大街上都没人搭理。
问题是底下养这么多拿枪弄棒的不容易,那都是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再加上枪支弹药需补充,队伍需扩大,当然就非常缺钱用了。
与之构成鲜明对比的是,老蒋的中央军里就极少有拿着银子跟你跑路的。
理由和日本军官们一样,那就是他们都是从军事院校走出来的职业军人。
作为一个职业军人,真正在意的是肩上的牌牌和星星,而不是钱。
另外还有一点比较重要。通常来说,日本的高级军官都比较穷,至少没有中国的高级军官那么阔。
东条英机那算牛了吧。做联队长的时候,部下有急事,向他借钱。他也没有,只好让老婆从家里搜了几件衣服,到当铺去当了钱,再拿回来给部下应急。
穷归穷,但这点你不佩服不行,因为他们的军官就是不收礼。
很可能,张学良对日本政府不会主动动武是有把握的,但他没有料到关东军的少壮军官和他们的政府并不穿一条裤子。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测。
至于东北军为什么在事变前防备如此松懈(容忍和防备应该是两码事情),真实的想法和原因就只能问他们自己了。
把接待建川的任务安排给花谷正后,板垣来到了位于沈阳的关东军特务机关处。
特务机关长土肥原此时刚好到东京出差,板垣便以代替他值夜班为名,坐镇特务机关办公楼,以便指挥全局行动。
夜暮降临,他发出指令:开始行动。
9月18日晚的东北:今夜,将注定无人能够入眠。
时间是深夜10点。
行动部队105人来到柳条湖附近待命,进行所谓的夜间演。
爆破小组一行8人,假装巡视铁路,扛着炸药来到了预先指定的铁道旁。
指挥者跟策划“皇姑屯事件”的河本大作是本家,也叫河本。不过这个河本官小,只是一个中尉。
要搞爆破,这里存在着一个技术性的问题。
炸自己家的铁路固然心疼,但最要命的还是不能出事故,万一铁轨坏了,列车也上了天,那边北大营却还没能攻下来,这就真成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因此事前,石原专门请了爆破专家进行精确测算。
先算出一个安全长度,大概一米半长,然而又规定了炸药数量。
当年河本弄了一个“皇姑屯事件”,光炸药就倒腾了120公斤,要用30只大麻袋装。
现在不需要了,黄色炸药一共用了42包。
别看数量不少,其实并不多,因为都是小包。
42包是有讲究的,少一块炸不了铁轨,多一块得翻车。
它要求达到的最终效果是:铁轨虽然炸断了,但高速行驶的列车能够安然无恙,就算暂时晃那么一晃,通过绝对没有问题。
你别说,搞到这么精确,还真得找个专家才行。
(104)
4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813:33:45–]
为了使效果看起来更趋逼真,河本还匠心独运,别出心裁地把炸药埋在土里,这样一旦爆炸,就可以制造出烟尘弥漫的景象。
由于投资少了,再怎么折腾,跟炸张作霖列车时的壮观还是不能比。好在也不是给别人看的,自己知道就行。
铁轨总算是炸了。
没等河本庆祝成功,就发生了一件让他心跳不止的事。
早不来,晚不来,一列自长春开出的列车呼啸着来了,经过爆炸地点时还特地歪了那么一下下。
河本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幸好,过了。
列车没事。
河本抹了一把冷汗,随即用电话机向沈阳特务机关处报告。
接到报告,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板垣一跃而起,以代理关东军司令官的名义,命令各部队“扫荡北大营,进攻沈阳城”。
在对着北大营的那两门烂炮呜咽着响了几嗓子后,柳条湖附近的行动部队便在那个做梦都想当少佐的今田大尉的率领下,呐喊着向北大营冲去。
人一个也没多,就这105人。比水浒的108将还少3个。
在他们对面,就是北大营。
里面驻扎的,是所谓东北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东北陆军独立第七旅。
1万多人,步枪、机枪、大炮样样齐备,听说是东北军的“王牌”部队。
100比1。就算不是精锐,不是“王牌”,围成一圈,踩也能把你踩死。
帐谁都会算。显然,日军105将完全是抱着必死决心往里面闯的。悲观一点的,连遗嘱都准备好了。
抛开立场,我觉得这105将无论如何都能算是好汉。明知必死,还要飞蛾扑火,那真是需要一点不把自己当人,只当炮灰的决心和勇气的。
可是等他们闭着眼睛冲进去的时候,一睁眼,才发现情况大出预料之外。
那1万多人不是准备和他们拼杀的勇士,倒像是1万多头待宰的羔羊。
天照大神啊,是你在保佑我们吗?
接下来便出现了世界战争史上难得一见的奇观。
1百多人追杀1万多人,而且追得荡气回肠,毫无顾忌。
都是军人,还号称“精锐”,对方不过是看看铁路的守备队(并非后来出动的仙台师团),当兵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呢?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东北军那里没人指挥。
此时,北大营的最高军事长官、第七旅旅长王以哲,竟然不在营内。
哪里去了?
既非开会,也不是汇报工作,而是找乐子去了。
旅长不在,不是还有团长吗?
三个团长,一个都不在。
去了哪里?
也是找乐子去了。
幸好还有一个负责的。只是这个负责的等于不负责,因为据说他不会打仗。
这位兄弟的职务是旅参谋长。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去的。参谋长不会打仗,也算世间一奇。
不会打仗但会打电话,赶紧请示更大的参谋长——负留守责任的东北军参谋长荣臻。
火烧眉毛的关头,居然还能想到请示领导,这参谋倒也没白当。
荣臻那两天正在给他老爷子办寿诞,忙得晕晕乎乎,电话打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先用张学良前一阵给他的类似外交辞令的指示应付一下:暂时不允许抵抗,等待命令。
然后赶紧打电话请示北平的张少帅。
住在北平的张学良夜生活还是蛮丰富的,像他的七旅将官一样,这么晚了还在找乐子。
他在看梅艳芳的《宇宙锋》。
得知这一情况,赶紧从戏院跑出来,连夜召开东北军政首长会议。
集体商讨的结果是不能抵抗。
(105)
4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820:24:14–]
不能抵抗,虽然仅仅只有四个字,但里面包含的意思很多。
首先是对日军此次挑衅目的何在的判断。
张学良的看法,是关东军只不过仿效当年的苏联远东红军,想通过一场局部战争来要求更多的南满特权。
是局部,还是全局,是想要求南满特权,还是要获取整个东北。这很关键。
如果是前者,战争无非就是推动谈判的手段,最终大家还是会回到谈判桌上,那么最后关东军该回哪里还是回哪里去。
如果是后者,那就关系到端东北军的老窝了。张学良不是二傻子。出来混靠什么,一靠部队,二靠地盘,而部队又得靠地盘提供给养,如果没了地盘,他张学良和东北军还靠什么立足?
所以,前者可不必抵抗,而后者则非抵抗不可。
张学良选择的是前者。
可不必抵抗,就是说可以抵抗,也可以不抵抗,那为什么一定要选不抵抗呢?
这还得说“中东路事件”和中苏同江战役给张学良以及他的东北军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就在那场战役中,东北军伤亡将近1万多人,海军全军覆没。
按照张学良的想法,关东军的实力比苏联的远东红军还要强(实际并非如此),如果东北军独自跟关东军作战,必然损失不小。
当初,跟苏联人打,他还曾指望过中央军能帮忙,可结果中央军连个照面也没打。眼下如果和关东军大打出手,就更没法动这个心思了。
因为眼下,革命政府不是一个,是两个,南京有,广州也有。广州的那个还想打南京呢。此外,中央军还得分出力量到江西去和红军作战。这种情况下,就算老蒋是他张学良的亲哥哥,恐怕也爱莫能助了。
正是基于这些复杂的考虑,他给荣臻的回复是:要避免扩大冲突,不得开枪还击。
命令传到七旅那个参谋长那里,明确为:部队既不许开枪还击,又要立即突围。
这一番茶话会开下来,北大营的东北军已经在地上躺了一大堆。
官僚主义搞到这份上,也真是古今无二,丢脸算是丢到家了。
回过头来看,这些“抵抗”、“不抵抗”的问答其实也都是在扯犊子。
北大营的士兵们,这种情景下,你们需要请示汇报吗?
人家剌刀都顶到胸口这里了,第一反应就是哪怕赤手空拳也得夺下他的白刃,不然还能叫当兵的?!
你人多啊。1万多人好吧。日本兵就算是浑身长剌的八脚怪物,也只不过就1百来号。
难怪自此之后,东北军的士兵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耻辱啊。
得到荣臻的指示,七旅官兵如遇大赦,推倒营房后墙,跑了。
此时,日本沈阳领事馆的领事森岛,听到外面又是爆炸又是放炮又是打枪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四处打听。
一打听下来,原来是日军在进攻北大营和沈阳城。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106)
4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909:36:34–]
事情紧急,领事先生也顾不得流弹危险,慌忙赶到沈阳特务机关处。在那里,他见到了正忙于向四处发号施令的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大佐。
为什么要攻击沈阳的张学良部队?是谁下的进攻命令?
板垣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张学良部队破坏南满铁路,所以关东军必须反击。
至于进攻命令嘛。板垣冷冷地看了森岛一眼:是我代替关东军司令下达的。
森岛领事见状,试图劝板垣保持克制,以便通过外交方式解决事端。
板垣却已扭过头去,再也不理踩这个可怜的老夫子了。
森岛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一名关东军军官已经拔出了刀,喝道:“你这个国贼,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人身威胁了。
领事无奈,只好退出,跑回他的领事馆装聋作哑去了。
9月18日晚上,北大营枪声四起时,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已经回到了旅顺。
这时他接到了板桓发来的多份电报,一会说“暴虐”的中国军队把南满铁路炸了,一会又说他们发动了对日本军队的突然袭击。
本庄繁不是秘密班底的人,不知道板桓石原们究竟在搞什么鬼,突然收到这种电报,自然有些丈儿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石原把事情解释清楚,他才恍然大悟。
但是当石原劝说他下令全面攻占沈阳时,他还是予以了回绝。
因为作为关东军的当家人,他必须掂量清楚,这一注投下去到底意味着什么。
沈阳毕竟是东北军的大本营,攻占沈阳,就意味着向东北军全面宣战。不攻占沈阳,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倘若对沈阳开火,则一切覆水难收。
正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板垣再次来电,守备队已占领北大营的大部分,驻沈阳的仙台师团所属步兵联队也向沈阳发起了进攻。
那意思,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们要干到底了。
本庄繁接到报告后,闭目沉思了几分钟,然后对围在他身边的石原和参谋们说:这件事由我担责,干吧!
至此,关东军开始发动全线进攻。
十五年战争开始了(1931-1945)。
这是日本史学界对抗战的叫法,指的是从1931年的“九一八”开始算,一直到1945年结束。
中国学界一般的划分方法则是从芦沟桥事变后,中日两国政府正式宣战起计算,即自1937年到1945年,一共八年,称为八年抗战。
而我自己,对此有一个完全个人的意见,叫做前八年,后八年。
前八年,从1928年(皇姑屯事件)到1936年。
后八年,从1937年(芦沟桥事变)到1945年。
之所以我要坚持前八年,是因为从那时候起,日本就加快了它攫守“帝国权益”甚至全面侵吞东北的进程,而中国人(范围为全体国民)也已经为着维护属于自己的国家权益,付出越来越多的努力,乃至流血牺牲。
凭心而论,从“九一八”的枪声打响的那一刻起,张学良在东北的战略判断和决策已经错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他谁都怪不了,只能怪他自己。
毕竟这东北是他老张家传下来的江山(改旗易帜后也只是名义上算南京政府和老蒋的)。你不当心,难道还让别人给你当心?
此次日军对东北闪击战的成功,除了石原“满蒙行动”计划具有隐蔽性和突然性,日军进攻战术娴熟外,与张学良平时疏于防范,紧急情况下判断失误,一味保存实力也有相当大的关系。
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并没有全输,在东北,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军还有足够的翻盘机会。
不到最后一刻,说谁赢谁输都是没有意义的。
(107)
4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909:41:58–]
丈儿和尚摸不着头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好意思,文字方面我还是很注意的,有时自己也要看好几遍,但仍难免疏漏,发上去了又没法更改,只能在此订正。希望大家看到这方面的失误,也能及时帮我指出来。老关在此谢过。
4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914:49:52–]
今天早上比较晕,一发贴就出了好两处文字不严谨的地方。“中日两国政府正式宣战起计算”应为“中日两国政府正式开战起计算”,宣战与开战虽一字之差,却已差之千里,甚至有误导之嫌。特向爱看我贴子的诸位朋友致歉。同时对指出这一错误的厌恨qq马飞宇兄表示感谢。
天涯高手如云,有识之士遍于网络,这也是我爱到这里来读帖发帖的原因。能交到诸位朋友,实是本人之荣幸。同时老关确实才疏学浅,恳请诸位读帖时常能予以指正为盼。
4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914:53:36–]
甚至,前面张学良对日军行动的误判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政治家和军事家也是人,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老练如斯大林,直到德军进攻前夜,不是还相信过德国人一定不会打他的莫斯科吗?
只是你不能一错到底。
这时,日军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战争不是局部,而是全局;目的不是南满特权的多少,而是要占领东北全境。
不抵抗已经毫无意义。
张学良此时要做的就是赶紧调整战略,命令部队立即就地抵抗,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能拖一日就好过一日。
而且此时东北军精锐并未遭到根本性削弱,关内关外的加在一起,仍然大大超过关东军,完全有集中力量进行大反击的本钱和实力。
从对手一方来看,虽然表面上日本一时得势,其实那只是军事上的暂时胜利。离成功还远着呢。
且不说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必然会引起国际干涉,仅就关东军而言,必须在占领的土地上分兵驻扎,军事行动上也不再具有任何闪击的效果,这在无形中就必然会使其由战略主动走向被动。
一旦号令三军,让东北军再拼着老命杀回来,还真够日本人喝一壶的。
可惜张少帅学良没有这么做。
他还是选择了那个让他倒霉到底的驼鸟战术——不抵抗。
19日清晨,日军完全占领北大营(实际上是东北军奉命“突围”了),同时沈阳城也被占领。
都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此前关东军对北大营和沈阳城进行了多次攻击演,谁也没想到实战比演容易多了。
原因与那条“不抵抗”的命令自然是难以分开的。
东北军参谋长荣臻率先化装逃出,辽宁省政府臧式毅是个文官,连枪也不会开,见到日本人动了真格的,吓得连跑都找不着方向,结果被日军逮个正着。
领导如此表现,下面的东北军各部队也有样学样,大部分都选择了服从命令听指挥,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就扔下辎重装备,不顾一切地各自“突围”了。
“突围”到哪里去呢,跑到锦州和山海关,窝在那里,然后继续等待上级命令。
沈阳的所有重要军事和民用目标全部被日军接收,连张学良的家都让关东军给抄了。
最惨的是沈阳兵工厂和东塔飞机场也归了日本人。日军高高兴兴地接收了飞机场上的约110架飞机。这下子,所谓的东北空军一弹未发,继东北海军之后,也算全军覆没了。
全世界都震惊了。
不仅震惊于日本这黄皮猴子竟能如此胆大妄为,还震惊于东北军的如此不作为。
要知道,当年满清总算够腐败无能了吧。但鸦片战争、甲午海战,还是拼到了不能打为止。
最近的北伐军“济南事件”、中苏同江战役,虽然也无一例外地败了,不过也舞刀弄枪地上去比划了两下。
只有此次“九一八”,谁也没想到东北军会完全不作抵抗就全军逃跑。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108)
4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919:22:42–]
guchengcanyang兄:
我的惯是每天写帖发帖时都要看一下大家的回帖,觉得仁兄回复好多哦,十分感谢能如此捧场。我觉得guchengcanyang兄就此内容可以专发一帖,因为很有意思,在下看来也饶有趣味。既然看了,不谈点看法也说不过去,个人粗浅看法有二:
1、清末的中国百姓的精神状态可能确实如此。你只要看当时高官们的思维方式知道他们是多么闭塞了。近年对明史的研究,可以对比说明清代的统治,对人思想和精神的压抑确实有够深,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拖了中国发展的后腿。至于老百姓抓倭国间谍的事,似乎也很难说明我们的素质有多高。这恐怕是两码事。
2、中国人吃苦耐劳精神世所罕见。抗联即为明证。但鲁迅先生早就说过,国人病在思想,而非单单身体(大意如此)。
另外,guchengcanyang兄所说的“看楼下公鲨和绿坝在那里讨论”,在下没有看懂,这是在另外一个讨论版上的内容吗?
4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1919:24:48–]
在日军猛攻沈阳的同一天,驻长春的步兵第4联队开始奉命进攻长春。
现在大家都明着来了,也不算偷袭,而且长春的东北守军不仅人数占有优势,武器也一级棒——列队野炮都有长长的好几排。
不过真打起来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日军的战术是各个击破,先打抱着一堆大炮睡大觉的炮兵,结果以伤亡很小的代价就把这帮人给赶跑了。
火力最猛的都跑了,其它各支部队也是跑路的路跑,缴械的缴械,总之是菜的不能想像。
只用了一天时间,长春也落入敌手。
吉林省的重镇还剩下一个吉林市,这是吉林省的省政府所在地。
但吉林市是不用打的。
不用打的意思,是日本人只要坐在家里等人献宝就可以了。
献宝的人叫熙洽。
你一定看出这姓氏有点古怪。没错,这不是汉人的姓。
熙洽是满族人,还是皇族,NN年前是属于格格阿哥一类的人物。
他现在是吉林主帅。
原来的吉林主帅不是他,是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老好人”张作相。
对于张学良治下的东北将帅,有一个现象我们现在应该非常熟悉,那就是主帅通常都不在岗。
不过可别冤枉了张老,他可不是跑哪里找乐子去了。人家是正正经经到锦州西郊给父亲办丧事去的。
说起来,这位张老也真够窝囊的。以前大家等他接帅印吧,正好要去给老妈服丧,这回让他负将责吧,偏巧老爸又倒下去了。
张作相不在,他的吉林省一职便由过气的满清阿哥熙洽代理。
熙阿哥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与日军第2师团(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陆大第21期)有师生关系。
这个多门二郎还是有点牛皮可以吹吹的,因为他不仅做过士官学校的教官,还曾经是陆军大学的校长。
“九一八”时的陆大新锐们虽然志比天高,但当参谋还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这倒不全是能力问题,主要还是得熬——熬资历。
比如说本庄繁,陆大19期的,日俄战争时代的毕业生,人家就做到司令了。
但熬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如果你既无时间,又无耐心,那就只好像石原板垣们那样铤而走险一把了。
这个时候,同中原大战前后,能替蒋校长独挡一面的大多是黄埔教官一样,唱大戏主要还是靠多门校长这样的老戏骨。
按理说,这师生归师生,钢刀归钢刀。可熙洽不,他一枪未放,就以中国学生的身份去拜见他的日本老师了。
日军也就高高兴兴、不费一枪一弹地开进了吉林。
至此,锦州以北、除黑龙江以外的东北全境尽陷敌手。
“九一八”事变的当晚,老蒋还在江西湖口的军舰上,对东北的突发事件毫不知情。第二天中午下舰后,他才接到上海发来的电报,得知出事了。
但上海的消息,又是从东京消息转引过来的。上面只说东北军破坏了南满铁路,其它不详,所以这位国民政府并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当时只是就事论事地赶紧给张学良发了个电报,除询问详情外,还让他做好对外宣传,尤其是要辟谣。
那意思就是,哪怕破路这件事真是你干的,也打死不能承认。
等收到张学良复电,老蒋才知道东北的那档子事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范围。
和老蒋一样,日本内阁首相若榇对“九一八”事变也感到十分吃惊。
这天早上,他接到了陆军大臣南次郎打来的电话。
南次郎向他报告了一个足以令他头皮发胀的消息:昨天晚上,关东军与中国的东北军打了起来,目前已占领了沈阳。
按照关东军提供的情况,是东北军先动的手。
若榇知道事态严重,立即召开临时内阁会议,确定了不扩大事态的方针,并要求南次郎向关东军下达相关指示。
南次郎以陆军省的名义发了一通指示,责令关东军立即停止进军。
没人理他。
(109)
4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009:44:50–]
会写到抗战胜利吗?
——当然
4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009:46:02–]
比较东北军与四野的战斗力
——这可不是一个档次的呵
4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010:04:23–]
就算石头扔进河里,还能泛个浪花出来呢。
情急之下,南次郎忽然想起了那位派去做思想工作的建川。
这厮是干什么吃的?他在哪里?
建川人就在沈阳。现在他酒已经醒了。
至于他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喝醉了酒,那谁也说不清楚。
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位仁兄的老爸据说还是一位大法师,画符念咒那是伸手就来,属于搞迷信和诈骗活动的行家里手。
有了这点遗传基因,如果说他是假装醉酒,我也不会不相信。
酒醒了,就得做工作,要不然没法回去交差。
一问,原来事情已经闹完,连沈阳都被攻下来了。
正合我意。
不过为了顾及自己此行的目的和身份,建川还是假模假式地和石原拌了两句嘴,然后算是完成任务,坐上飞机回东京交差去了。
南次郎托人算是托了个王伯伯。
若榇不支持,军部支持。
就在若榇拉着他那个更没用的陆相,想劝关东军止步的时候,军部内部也召开了一个讨论相同内容的紧急会议。会议结果却大相径庭,不仅认为关东军的“军事行动是适宜的”,而且还决定向东北继续增兵。
与此同时,若榇还得到了一个更让他犯晕的消息:驻朝日军在根本未接到任何正式命令的情况下,就已跨过鸭绿红进入了东北境内。
对于这样极可能在国际上造成丢分的莽撞举动,内阁首相愣是连知会一声的面子都没能得到。
把个若榇气得直翻白眼珠,却又无可奈何。
内阁之所以不同意把东北的事情闹大,当然并不是为中国人着想,而是为他们本国考虑。
有时候,内阁和军人的关系,就好象日本家庭里的那一对对夫妻。
在外面混的可以满嘴八格牙鲁,胡吃海喝玩女人,怎么爽怎么来。
守在家里的那位却得整天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
因为那时日本境况着实不妙。
志大才疏的滨口内阁没等把日本国的一只脚从泥淖里拔出来,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等到若榇上来,想拔已经有心无力。
日本到底有几斤几两,只有内阁这些过日子的人才能惦得出来。
作为一个蕞尔小国,资源短缺性国家,日本无论是原材料还是粮食都无法做到自给自足,严重依赖进口。
内部已经危机重重,如果再被国际孤立,后果将极其严重:缺了粮食,没法活人;缺了原材料,没法搞工业,自然更无法驱动它的战争机器。
就算对中国这个一贫如洗的穷邻居,它也不是一无所求。
因为日本唯一的优势就是生产和出口商品,而中国是它的大客户之一。
得罪了这个大客户,你的商品再好,又卖给谁去?
在若榇看来,关东军在东北干的这些事得不偿失,无异于让日本国的另一只脚也陷入了烂泥之中。
可这些东西没法说,一说就是“软弱”和“无能”。更何况就是说了,军部和关东军也只当你是在放屁,甚至听烦了还会拔刀相向。
跟他的日本同行一样,此时老蒋也快被这个谁也料想不到的“九一八”给逼到了绝境。
(110)
4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014:10:11–]
这个信奉王阳明和曾国藩学说的浙江人在东瀛留过学,后来又在济南挨过日军的飞机炸弹。
论打仗,日本人可以算是自己的老师;真打起来,济南事件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几乎可以肯定是要吃败仗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的对策始终是“忍辱负重”,平时最喜欢对人讲的就是:先搞定内部,等自己胳膊上有肌肉了再出去跟人扳手劲。
那段日子对老蒋来说,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不仅要在江西和红军作战,还要对付汪精卫的广州国民政府。
给石友三的50万打水漂之后,老汪又拉上了革命先行者的公子孙科一起干,声势逼人。
广州政府宣布南京政府为非法,开除了全部南京政府党员的党籍,同时依靠桂系力量,积极组织北伐。
伐谁?北洋政府早就倒台了,自然是伐以老蒋为首的南京政府。
南京这边也不卖帐。你讨伐我,我也讨伐你。
宁粤战争在月初就打响了,比日本人的行动还要快。
偏偏这个时候,东北就出事了。
听到日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国内舆论已经炸开了锅。
全国下半旗并停止娱乐(上次记得好象是慈禧老人家和光绪一道过世)。各地都举行了大规模的反日示威游行,一致要求政府对日宣战,并实行对日经济绝交。
到这时候,老蒋还以为自己在群众和学生中很有影响力呢。
他跑出来说了一句“攘外必先安内”,差点就被兜头扔了一堆臭鸡蛋兼烂菜叶。
政府毕竟是国家脸面,弄太过分了大家都不好看,于是示威人群就转头去找外交部算帐。
外交部长王正廷重新感受了一下十二年前的那场类似风暴(五四运动)。
学生冲入他的办公室(似乎那时候连卫兵都不敢随便拦阻示威学生,也真够牛的),二话不说,就把一瓶红墨水砸到了他的头上。
王部长顿时头破血流,额头上纵横交错,分不清是血水还是墨水。
伤口很痛,然而他的心可能更痛。
这就是他的下场。
一个为推行“革命外交”而竭尽全力的外交家的下场。
一个在弱国背景下拼命争取母国权益,使中国得到英美德意等西方列强承认的干才的下场。
一个不畏艰险,敢于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交涉,立志收回东北主权的勇者的下场。
现在,他得到了所有的报偿。
辱骂,攻击,殴打,从精神到肉体,遍体鳞伤(重伤三处,膝盖严重骨折),差点成了跛子。
天乎,地乎,谁可为我作证,这一颗赤子之心。
第二天,外交部长王正廷黯然辞职。
他曾经豪情万丈。可是历史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兜了一圈之后,他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巴黎和会那令人无比沮丧的场面之中。
弱国无外交,这是一个铁则。
外交奇才顾维钧努力过,革命外交家王正廷也努力过,最终他们仍然只能选择相同的命运。那就是:out!
(111)
4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019:21:00–]
看到南京政府在群众中极不讨好,广州政府赶紧顺应民意,在民主政治之外,又及时打出了积极抗日的口号。
在报界媒体和请愿学生面前表演爱国秀,自然是嘴皮子利索的汪精卫的拿手好戏。
他一边借机大批老蒋“不民主”、“不抵抗”,一边振臂高呼,声称要“最低限度之下不退让”,一时在舆论界大受欢迎,被学生奉为政治领袖,争相要求他到南京主持党国大计。
抗日,并且一定要强硬,俨然成了全国通用粮票。如此一来,南京政府的形象马上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政府,而广州政府则成了为民鼓吹的好人政府。
跟中国这边一样,日本社会各界也把向政府施压变成了一股潮流。
你中国学生会搞爱国运动,我日本学生也会拉横幅,喊口号,举行“爱国示威”。
愤青们一边为关东军的“英勇行为”欢欣鼓舞,一边组织捐款义演,要慰劳东北前线的“广大爱国将士”。
日本舆论界也完全支持关东军,一边称赞关东军的行为是“爱国行为”,一边指责政府施行“软弱”政策。
二战结束后,面对战败的苦果,很多日本史学家都承认,当时的舆论界应对挑起战争负起相当大的责任。
巨大压力之下,若榇内阁若不想被选民提前炒鱿鱼,惟有跟军部唱起一个调子,表扬关东军“忠勇可嘉”、“战果辉煌”,并对所有“有功之臣”进行了“表扬”和封赏:
作为“总策划师”、首席功臣,石原莞尔第二年即从中佐晋升为大佐,荣升参谋本部战争指导课课长,并兼任作战部作战课长。
板垣不久升为少将,担任关东军参谋长一职。
这两人因“满洲事变”的策划成功,自此成为了日本国的“战斗英雄”。
就连事前一无所知,事后仓促上阵的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也沾足了光,后来不仅升为大将,还挤到皇帝身边,当上了天皇的伺从武官长。
其他人等也加官进爵,鸡犬升天。
事到如今,南京国民政府要再说一句不积极抗日的话简直就没法活人了。
为了挽回影响,不被广州那个党内最大的反对派压倒,老蒋赶紧指示南京政府外交部对日本提出严重抗议。
同时紧急召开会议,决定暂停和广州政府的“相互讨伐”,并做出随时准备抽调中央军北上抗日的姿态。
他还电告张学良,不得背着中央政府对日本作出任何领土让步,生怕这位兄弟被逼急了,又和当年的“中东路事件”一样,自作主张地弄出一个《伯力协定》出来。到时候,背黑锅的毫无疑问还是他老蒋。
嘴上喊打喊杀容易,其实心里没着没落。
全国军队说起来有百万之多,但老蒋实际能指挥和调动的就他的中央军。
真的调去前线和日本人打仗,胜负且不论,江西的红军怎么办?广州那个开除他党籍的国民政府如何对付?
让老蒋最担心的事是:万一中央军抗日“抗”光了,他老蒋如何自处?这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关于这一点,老蒋比谁都拎得清,自己能在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内呼风唤雨,说到底,靠的就是手上掌握着枪杆子。如果一旦打光了,到时候恐怕连个鬼也不会再答理他。
其实,关起门来大家都一样。不管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讲穿了,都是私家武装(中央军也只听他蒋校长的招呼)。在这一点上,谁也不比谁正直无私多少。
所以,打就一个字,份量却重得只能说说而已。
(112)
4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109:15:02–]
现在能指望的只有国际联盟(国联)了。等着让它来说两句摸心口的公道话吧。
一提到国联,我敢肯定,大多数人都要嗤之以鼻。因为我们通常印象中的国联,就是一个英法操纵的傀儡,一个啥事也干不了的国际软蛋。
然而真实的历史告诉我们: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错,国联没有武装部队,缺乏常驻组织,决议需要全体会员一致通过才能有效,对国际事务也反应缓慢。这些都是它的缺陷,也是国联最后解体的重要原因。
问题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国际机构敢声称自己完美无缺。
就连联合国不是也被呼吁要进行改革吗?
事实是,国联在当时的作用很大,大到没一个国家敢于随随便便绕开国联,去走它的阳关道或者独木桥。
大家都知道日本在日俄战争中赢了,可是不知道日本其实赢得非常侥幸,算是惨胜。
惨胜了以后,日本希望俄国能多少给点好处,以便让它体体面面地收场。没想到,老毛子不服气,一个子不肯给,还气乎乎地甩了一句:要打的话奉陪,咱们重新来过好了。
可是“胜利者”日本早已累得半死不活了,根本就没力气再打下去。这时候只好去求国联,让它出面做工作,劝俄国来谈判,这才勉强争来了一个南满铁路和旅大港。
日本人是有这个特点。谁比它厉害,它就服谁。它能服国联,说明国联并不是一块不中用的嫩豆腐。
对其时大多数国家来说,国联就是国际法和国际秩序的代表,说的话还是有人听的。
而且在这之前,确实也有过成功的解决案例。
比如欧洲的保加利亚和希腊就曾为领土争端打得难分难解,国联把双方都说了一通,先让他们停火撤兵,然后做调解和仲裁,最后就把事情给摆平了。
如果说我们在东北执行“不抵抗”政策是错误的,那么至少在找国联帮忙这件事上肯定是没错的。
不找国联,就傻了。
9月21日,也就是“九一八”事变三天之后,中国政府代表施肇基正式向国联提出申诉。
作为年富力强的南方外交家,施肇基几乎是王正廷的翻版。
两人是浙江同乡,不过施同学似乎拿本本的热情更高一些,在美国拿了一个文学硕士还不过瘾,又接着去读了哲学博士。
施肇基比王正廷大上五岁,人生经历也是相当丰富。
早年间他曾给张之洞做过英文秘书。
说起来,这位张大人还与抗战颇有缘份。当年,他一手创建了中国规模最大的兵工厂——汉阳兵工厂。这家兵工厂引进同时期德国的先进设备,专门生产一种步枪。这种步枪很有名,一直到抗战,中国军队还在大量使用。
对了,这就是汉阳造。
想想有些后怕,如果没有这位晚清老祖宗给我们提供汉阳造,抗战怎么个抗法还真不好说,难不成大家都拿着戏班的斧钺勾叉去和日本兵拼命吧。
张之洞的秘书中有一个更有名的人:留辫子的国学大师——辜鸿铭。
辜鸿铭有句名言: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
仅此一句,就让我对辜大师心生敬仰。
(113)
5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114:25:29–]
hahengxu兄:
1、关于近现代史,其实现在的史料和专著非常多,但与古史相比,对每个人的鉴别和判断能力要求却更高,因为那里面的很多观点都是相互矛盾的。有的更离谱,好象写论文一样,竟然是先立论点,再罗列论据的。看这些东西,确实需要有一些独立的思维,否则会迷在里面。一般而言,我在文字后注明(“”)的,都引自原始史料,并尽量采用文言的。
2、《阿信》中描述的,是当时日本基层民众的真实生活。我一直在文中提到的小泉八云,这是一个研究日本的专家。按照他的说法,日本是一个非常能坚忍的民族,是肯饿着肚子打仗的,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人民苦,国家实力就一样弱。而且《阿信》时期(阿信小时候)实际上是日本历史上经济比较困顿的一个时期,叫做昭和恐慌,那时候饿死人都有,但你挡不住它穷兵黩武。
3、至于“很大一部分来源于918事变后对中国资源的掠夺”,我跟liw200兄的观点差不多。其实日本早就崛起了,不然中国也不会吃它的亏。当然,东北占领,对这样一个缺资源的国家肯定是个利好。
4、至于发帖,我一直在努力哈。可以说我把全部的业余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了。因为我写得比较慢,有的史料又拿不准,经常对比来对比去,然后修改也比较多。当然,有大家鼓励,我一定更加上劲。
谢谢各位仁兄对在下的支持。
5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114:29:23–]
能跟辜鸿铭一起混,没两把刷子绝对糊弄不过去。
时人评价施肇基,每遇大事不慌不乱,虽泰山崩于前而脸不变色。
当年参加巴黎和会的五位中国全权代表,好几个都是日后中国外交界力能扛鼎的一流外交家。
除了顾维钧、王正廷,还有一位,就是施肇基。
注意,以上三位,都是人精,而且不是一般的人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国际外交实在是一门很难搞的复杂学问。
爱祖国爱人民,外语说得比中文还溜,能言善辨,这些都是成为一个优秀外交家的必备条件。
可是还不够。
你还必须像一个法学家一样,对国际规则了如指掌,并能为我所用。
申诉前,施肇基仔细研究了国联的基本法《国联盟约》,并参考了希、保两国的案例,从而制定了自己的申诉策略。
在申诉书上,他没有先讲双方的责任问题,也没有要求制裁日本,而是根据《国联盟约》第11条规定“不允许会员国进行战争”,以此请求国联理事会出面干涉。
策略很简单,谁是谁非先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仅不能再进攻其它地方,还要恢复到事变以前的状态,同时必须先把该赔我多少钱确定下来。
至于责任问题,有的是时间慢慢和你算。
从前的希、保冲突就是这么解决的。
日本方面有些紧张了,毕竟它对国联还是心存敬畏的,知道这个国际裁决机构并不是它家里的橡皮图章,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外相币原亲自来到位于日内瓦的国联总部督阵。
起先日本不愿意把冲突交由国联或第三国调解,主张由中日双方直接交涉。
施肇基是个明白人,什么没见识过。当年的“中东路事件”,东北地方当局吃的就是所谓“直接交涉”这个亏。
所以他当即予以拒绝,坚持这件事必须由国联出面摆平,而且表示愿意接受国联的任何处理结果。
日本人没辙了,只好同意和中国代表在日内瓦开辩论赛。
施肇基是正方辩手,他提出的辩题就是坚持申诉书上提出的严正要求。
反方辩手是日本驻国联代表芳泽谦吉。
这位兄弟也是外交界的一位老油条,做过多年的驻华公使,在所谓的“中国通”中也能排得上号。另外,他的岳父很有名,是政友会的党魁、后来组阁任首相的犬养毅。
芳泽在发言辞中自然先要帮关东军护犊子,把那晚柳条湖的情形拿出来,一个劲地说中国有错在先。
不过由于施肇基在申诉中避开了双方责任,他这一拳算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起到什么实际效果。
见各位代表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芳泽赶紧变招,又开始搏同情,指天发誓说日本从没对东北起过什么坏心眼,这次出兵纯粹是保护日本侨民的“自卫行动”,只要日侨安全就会撤军。
最后的结论是:我军完全是一支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惩恶扬善之师,出兵完全是事非得已。
施肇基立即抓住反方辩手的破绽,指出《国联盟约》中根本没有出兵保护侨民的原则,日本的“自卫”纯属不正当行为。
芳泽顿时哑口无言。
既然国际法都不允许,你的部队还赖在人家那里算什么事?
(114)
5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119:34:02–]
而且施肇基还许诺,只要日方同意撤军,中国一定会保护日侨安全。
没什么可辩的了。
在施肇基的强烈要求下,国联理事会通过决议,要求日本政府务必在10月16日以前从东北占领区撤兵,并恢复到事变前的状态。
芳泽代表日本政府表示接受。
这一回合,正方胜。
应该说,如果日本真的能够按照决议行事,“九一八”事变也不是绝对没有和平解决的可能。
可是,你问问军部和关东军那些狂人,谁愿意?
撤军等于是要他们把到嘴的肥肉再吐出来,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包括那个所谓的唯一战略家石原)就是舍了命也不干。
直接占领不行,他们就去想别的办法。
中国向国联申诉的第二天,关东军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会议由关东军参谋长主持,所谓的“关东军三杰”都在场。
外面“举军欢庆”,会场里气氛却略显沉闷,原因就在于东京发来了电报,表示反对关东军继续扩大事态。
板垣和石原起初的想法,都是想采用朝鲜、台湾一样的模式,索性把东北变成日本的第某某个省。
但电报给他们一人脑袋上来了一闷棍。
此路不通了。
众人都把眼光扫向那个“土匪源”,虽说此人战略上没多少远见,但要论坏点子,那是满满地装了一肚子,都快出水了。
土肥原刚刚被任命为沈阳市临时市长,帮关东军收拾残局。
这个“土市长”不愧是老牌“中国通”,一上任就贯彻了“以华制华”的策略,网罗一帮旧军政人员,弄了一个维持会,宣布沈阳“独立”,同时委任了4千多名巡警负责上岗巡逻,维持治安。
给他这么一弄,原来乱纷纷的沈阳街头开始恢复暂时的平静。
也许正是治理沈阳的“成功经验”,使土肥原受到了启发。他灵机一动,提出要致力扶持一个“以宣统帝为首,包括东北四省和蒙古”的“满洲国”。
自然,这个国家名义上虽然是独立的,但国防外交等必须由日本掌管。
与会者均认为此计甚好。
对这些军队狂人来说,从“自己占领”到“建立满洲国”,实属不易,已经是被迫从原来的立场退了一大步。
所以最后的方案中还有这样的日式煽情语言:(我们)含泪退到满蒙独立国家案来。
“土含泪”们把这个精心炮制出来的“满洲独立运动”方案以关东军意见的形式送到东京,得到了军部首肯。
政治内阁照例被撇在了一边。
首相若榇知道这个情况,马上意识到关东军又在玩花样了。
这么搞下去,日本就真的要千夫所指,成国际孤儿了。
可他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理,却愣是使唤不动那些军人。
没奈何,只得又去找那个南次郎,让他给关东军司令发报,严格禁止任何关东军官兵参与“满洲独立运动”。
司令部的参谋收到电报后,看来看去觉得不爽,就随手把电报抽出来扔在了一边。
结果,这么重要的电报,作为关东军司令官的本庄繁愣是从来没有看到过!
一个小小的参谋,因为不爽,就敢把首相给司令官的电报给扔掉,也算是军队中无组织无纪律的巅峰之作了。
其实,人一旦疯狂,就没什么不敢的。
不是说街上来了带刀的疯子,就连城管都怕他吗。
(115)
5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119:38:11–]
政治内阁照例被撇在了一边=政府内阁照例被撇在了一边。
笔误,抱歉。
5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209:23:49–]
国联的决议,随着时间滴滴答答,转眼就要到期了。
可是日军并未撤军。不仅如此,日军还派飞机轰炸了远离事件地点的锦州,把日本政府承诺的“不扩大”变成了“扩大”。
应中国代表施肇基的请求,国联理事会召开特别会议,讨论东北最新局势。
这次,施肇基打定主意,要让日本引起各国的公愤。
除了愤怒谴责日本的失信外,他还在发言中指出,日本此举把当今最重要的两个国际法——《国联盟约》与《非战公约》都践踏光了。
他大声疾呼,两大公约如同两只铁锚,世界各国犹如轮船,轮船必须有铁锚才能自如地前进后退。因此,对这件事,各国皆不能置身事外,否则,“世界和平大厦必毁矣”。
施肇基的发言立即得到了与会代表的赞许和共鸣。
说句实话,在接触到这段史料时,我也深深地被打动了。
我得说,上个世纪的这批中国外交家真不简单。
人家的水平那是刚刚的。不由得你不叹服。
作为反方辨手的日本代表芳泽理屈词穷,只有招架之功,没了还手之力。
他先是照本宣科地念了一篇令人昏昏欲睡的的长篇声明。声明中,对日军为什么迟迟不能撤军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唯一的借口,就是不放心日侨的安全,所以一时还撤不了。
施肇基抓住机会,马上追问:对方代表,你口口声声说想撤,为什么还要轰炸锦州、扩大事态?
芳泽愣住了。因为这兄弟不是急智型的选手。
拿事先写好的声明读一读还差不多,你要让他在规定时间内抢答这么难的题目就有些抓狂了。
没现成答案呀。
可周围这么多各国代表看着,总不能僵在当场吧。
芳泽调动了他所有的脑细胞,终于胡诌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因为飞机是侦察机,受到了地面射击,所以予以还击。
问题很正常,但那答案怎么看怎么像是脑筋急转弯。
吞吞吞吐地把答辩敷衍完,他已明显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那一双双鄙夷和嘲弄的目光了。
日本代表这回得掏出手帕擦汗了。
国联理事会再次提出一项决议草案,将日军撤军时间推至11月16日以前,中国负责保护日侨生命财产。
中国代表施肇基表示同意这个草案,不过撤军时间推得太晚,他要求缩短期限。
芳泽拼命反对。这一回他可不能像上次那样拍胸脯了。连首相都搞不定关东军,他还能逞什么英雄。
他对撤军时间提出异议,也不说太晚,也不说太早。实际上他是根法没法确定。
没人愿意再听他胡诌下去了。会议表决,一共14家代表,13票赞成,1票反对。表决通过。
全世界都明白,那反对的1票就是日本代表芳泽投的。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虽然不是国联成员,却被邀请与会。在讨论和表决时,这个日益崛起的西方大国明显站在了中国一方。
所有国家,无论大小强弱,都用自己手中的选票表明了立场。
日本在国联已陷入了孤立。
第二回合,正方亦胜。
面对这无言的结局,芳泽急得都快哭了。
老丈人啊,外交工作这个活真不是人干的。
与施肇基比起来,让芳泽搞外交也实在等于让他受罪。
(116)
5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210:30:38–]
一个重要更正兼答whylzs兄:
经这么一提醒,我就出汗了,马上意识到自己又犯一个常识性的错误(犹如软件的“八哥”)。赶紧回头查原始出处。那是一篇谈日本对国联重要性认识的史料。我核对了一下,上面确实明明白白写的是国联调解了日俄战争,使当时的日本人对国联奉若神明。但这时候我已经知道这肯定不对了,正如whylzs兄所指出的,日俄战争在前,国联成立在后。反过来复过去研究那篇文章,我自己也乐了。原来作者的实际意思是,日俄战争是由国联发起国美国调停的!所以日本对国联分外敬畏。唉,你得加个注呀,兄弟我一不小心也被你给连累了。那天我写东西搞到深夜一二点,估计是也有些昏花了,对这个问题句竟然没细加推敲。当然也怪不着别人,毕竟人家也没问我要版权费,呵呵。
补充几点:
1、日俄战争的调停人西奥多.罗斯福(不是二战的那个)因此成功调停,成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美国人——人家这个叫真材实料,奥巴马要汗颜了。
2、美国虽然是国联的发起人,却因为参议院不同意而没有加入国联。
3、虽然有这样一个失误在(我和原文作者这次都栽了,在向大家致歉的同时也觉得很没面子),但原史料的观点我是赞同的。也就是说日本在撒破脸之前,确实对国联是心存敬畏,或者说对国际法是相当尊重的。要不然,他们后来也没必要急急忙忙搞什么“满洲国”了,而且还为了应付李顿调查团还弄得鸡飞狗跳,直接占领不是比什么都省事。
4、其它包括国联调解希保争端等,已重新核对,应不致有误。
另对whylzs兄的及时提醒再次深表感谢。
5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212:36:36–]
口才不好不去说他了,反正大多数时候也只需要照着稿子念念。关键是他的英语发音还不过关,说的是含混不清的日式英语。各国代表和列席旁听的新闻记者有时听得一头雾水,就看到面前这个矮个日本人的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芳泽也知道自己英语很烂,别人听不懂。那就改说法语吧,谁知这位法语也不过关,连单词都不记得,常常讲完了一个词,又不记得下一个词是什么了,得慢慢想。可大家都在等着啊,也不能打声招呼说:谁知道这个词怎么念,提示一下。
于是他便只好在想的时候,嘴里哼哼唧唧,“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有的代表听得不耐烦,甚至恨不得扔块桔子皮上去提示提示他。记者可不管这些,原文照录,第二天报纸上的芳泽发言,就变成了满篇的“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后来时间长了,芳泽在国联的讲话竟然也成了日版“韩乔生语录”,读者不拿来笑一笑都吃不下饭,也算是为报纸提升销量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此刻,坐在代表位置上的芳泽哭丧着脸,他似乎已预感到自己的外交生涯已走上末路。
不过且慢。奇迹马上就要发生了。
由于不是出席会议的所有国家全体通过(日本不通过),这个决议竟然没有法律约束力!
很无厘头吧。可当年的《国联盟约》就是这么规定的。
在国联的所有缺陷之中,这一条最为人所诟病。细分析,简直就是一条超级弱智的规定。
既然要裁决,总有人要受罚,可是你让受罚的同志自己乖乖地承认:我有罪,我该死……
岂非天方夜潭。
事实证明,自我觉悟,是个最不牢靠的东东。
有人要说,现在的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不是也有否决权吗?那还不一样。
不一样。
因为国联是每一个会员国都要同意,不论大国小国,强国弱国都包括在里面(当时的中国也能忝居其列,就可见一斑),而联合国却只有固定的那五位大佬。
美苏中英法,别看人少,但这就是大国一致原则。一般来说,大国都是能负,也敢负起一些国际责任的。碰到问题,只要大佬们没意见,决议就能pass,而有了这些大佬们做为担保,pass的决议也比较容易履行。
联合国的这一设置,因此被称为“安全阀”。
国联是好好先生,它要让大家都成为大佬,结果是大家都成不了大佬,导致决议通不过成了家常便饭。
后来国联办不下去,“全体通过”果然成了致命伤。
水平不高运气好。看着这个结果,芳泽破啼为笑了。
他厚着脸皮,再次要求同中国进行直接交涉,但被施肇基断然拒绝,表示只要东北领土一日被占,就绝无此可能。
保护侨民,只是日本政府为拖延从东北撤军临时找到的借口。关东军听到后,却如获至宝。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理由吗?
长期以来,关东军为了寻找一个寻衅闹事的借口,可以说煞费苦心,无所不用其极。石原的“满洲计划”用了两年,差不多大半时间都在这个上面耗费心思。
原来找一个理由如此简单。
看来政客的脑子就是比一根筋的军人来得活络。
(117)
5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216:32:01–]
关东军可不会考虑什么撤不撤兵的事,他们得用这个借口,把东北三省的最后一省——黑龙江给拿下来。
当然,制造借口也得由人去干。
这样的人不怕没有,而是太多。自从石原们凭借“九一八”事变一夜成名后,效仿者日众,那些日思夜想追求“进步”的青年军官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是上级不给任务,他们也要自加压力,自创“业绩”。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哈尔滨日本总领事馆及日本特务机关等地先后发生了爆炸事件。
当然,无一例外都是这些石原的粉丝和追星族们自动自发搞的。
比起什么皇姑屯、柳条湖,现在一切都简化了。还费那么多事干嘛,我就炸我自己家的大门口,自残了以后一样可以赖人。
这些人闹完事后再喊110:不得了啦,快来人啊,黑龙江要闹“排日暴动”了!
关东军一呼即应,迅速出兵,理由就是:保护侨民。
至于这样做置政府承诺于何地,内阁和外务省还要不要脸面,则完全不是他们考虑范围内的事。
不过有一件事,狂妄如关东军也不得不予以考虑,那就是北面还有一只大块头熊在瞪着眼看它。进入黑龙江,必然要经过北满铁路,而那是苏联的领地。
在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时,斯大林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
自从“中东路事件”和同江战役后,中苏又是断交,又是开战,两国关系早已走入了死胡同。好不容易逼着东北方面偷偷签了一个《伯力协定》,中国政府还不承认,把斯大林气得够呛。
当然,对于这个政坛上的老狐狸来说,感情问题是永远代替不了实际利益的。
事实上,苏联对于东北的非份念头从未断过,甚至不比日本少多少。日军在东北张牙舞爪,自然侵犯到它在东北的利益,北满铁路更是首当其冲。在这种情况下,以斯大林的个性,你要说他能对之泰然自若、无动于衷,那就太小看他了。
真实情况是苏联现在没多少精力来管东北这摊子事了。
斯大林此刻正忙于搞五年工业计划和集体农庄,并开始酝酿大肃反,根本腾不出手来和日本人较劲。
不过这话,斯大林没法直接跟日本人说,还得他们自己猜哑谜。
本来关东军对东北特别行政区官署所在地哈尔滨是最上心的,也是他们在黑龙江的首选目标。
但参谋本部的一份电报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金谷参谋长认为,哈尔滨属于北满铁路总枢纽,与苏联的关系和利益最为紧密,万一打着打着,惹反了老毛子就不好办了,所以一定得谨慎从事。
参谋本部的话,关东军还能听听。
既然哈尔滨不能打,那就找别的地方——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
担任这次攻击任务的是半个月前刚刚拿下吉林的仙台师团。
然而师团长多门中将却不想打。
不想打的意思,是不想自己花力气打,而并不是说不想要黑龙江。
(118)
5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309:16:38–]
到达一个叫做洮南的地方,多门突然命令前锋部队停止进军。
洮南其时尚属黑龙江省管辖,被称为北满门户、黑龙江的南大门,有铁路可以直通齐齐哈尔市近郊,因此位置极其显要。
奇怪的是,洮南守军不仅一枪未放,还排队出城来迎接日军。那调调,就好象两家在走亲戚。
自从纳降满清阿哥熙洽后,多门对叛将感起了兴趣,认为这是一个通过“和平手段”解决北满问题的好办法。
而且,他很清楚,北满的黑龙江与南满的辽吉不一样,境内没有足够的铁路守备队可进行呼应配合,日军的进攻很难一蹶而就。
如果有人能发挥熙阿哥那样的作用就好了。
眼前就有一个。
此人名叫张海鹏。他就是姚南守军的头。
由于小时候生过天花,落下了一脸豆豆,因此得了个外号:张麻子。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张麻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的职位是洮辽镇守使。
通俗点讲,洮辽镇守使这个工作应该算是警备司令加边防支队队长,不光要管洮辽地区的治安,还要负责外蒙边防。
要换成别人,混到这个样子也许还说得过去。可是,你要了解到张麻子的过往经历,就会明白这老家伙混得着实很差。
还记得土肥原那个老祖师爷青木吗?
日俄战争时,他拉拢一帮马贼,组成了“满洲义军”,专门在俄军后面捣乱。
这帮马贼里面,就有当时还是小字辈的张麻子。
后来他给时任洮辽镇守使的吴俊升做了秘书官,跟着吴大舌头混。
等到大舌头升了官,便把自己的位置留给了张麻子。
让麻子想不到的是,这个芝麻官一做就是十几年,差点把屁股都坐穿了。
张作霖在世时不敢多声张,等到老帅和吴俊升都被日本人炸死,他就有了新的指望。
这个指望就是像提拔他的吴大舌头一样,能够做上黑龙江省。可是年轻的张公子连正眼也没瞧他,人家相中的是万福麟。
张麻子嘴里不说,心里一万个不服。
你说要挑一个高精尖人才,出过国留过洋的也就算了,人家有文化,咱是大老粗,没法比。
可偏偏这个万福麟和张海鹏没什么区别,论出身,都是胡子,讲文凭,斗大字没认下一箩筐,要说处理政务,一样都得抓瞎。
反正都是抓瞎,为什么不让我张某人来抓?
更让他火大的是,万福麟其实根本不在黑龙江。他在北平陪着张学良吃喝玩乐,但省却照做不误,平时有什么事就由他的儿子万国宾负责处理。
一个二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懂得什么ABCDEF?
你们自己不在家,还不肯把位置让出来给我过过瘾,真是不把我当人看啊。
张麻子表面不露声色,暗地里却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你张家既然对我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张海鹏张麻子就这么被日本人给叮上了。
把张麻子拖下水的,是日本驻齐齐哈尔特别机关长林义秀少佐。
这个日本特务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张麻子留什么面子,对方哪里痛他就偏戳哪里:阁下是东北军老臣,怎么混得如此蹩脚?
张麻子肚里的酸泡一个劲地往上面翻,只好打了个哈哈:年纪大了,不在乎这个。
一听这话,人家林义秀可不乐意了:屈才啊,大日本皇军可不允许这样搞法——我们要做你张将军的伯乐。
两三碗迷汤一灌,张麻子晕了。
(119)
5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314:16:11–]
lytimstg兄:
吕正操真正名满天下,是他在冀中担任司令员时期。但这是在八路军系统,跟他原先所在的东北军系统,恐怕还不能混为一谈。他的抗日功绩,也主要不是在东北军时期所取得的。
5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314:18:30–]
作为陆大35期生,林义秀忽悠的水平不比他的前辈土肥原差多少。他直接告诉张麻子:日本支持你做黑龙江省。
还等什么张学良李学良来封,我们说你是,你就是。
同很多东北将帅一样,张麻子对迷信活动也喜欢得紧。
“九一八”事变前,有个算命瞎子给他打了一卦,说他今年白露之后,可以交好运,做上封疆大吏。
“九一八”事变发生时,恰好接近白露。
张麻子一对照,就觉得林义秀的话靠谱。
老天这回总算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所以多门率部在城门外刚刚露面,张麻子就亲自带着人来迎接了。
为了让“皇军”吃好喝好玩好,他不仅把多门安排下榻到自己的私宅,还陪他到处参观游玩。
多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样打仗不就跟逛大街似的?
既然张麻子喜欢当大官,多门一高兴,就立即开了个空头支票,把许诺的黑龙江省正式册封给他了。
有了关东军撑腰,张麻子顿时牛气冲天,当着多门的面,表示择日一定要“北伐”黑龙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麻子列队欢迎关东军,周围的大小老百姓可都看到了。
有人把消息带到省城,代行军政的高干子弟万国宾急得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
幸亏他有一个不错的参谋长。
虽然黑龙江和辽宁、吉林一样,主要当政者大多是稀里糊涂混日子的主,不过下面却藏着几个不俗的东北军人。
因为他们,从现在起,我们要允许曾经名誉扫地的东北军直一直腰了。
参谋长叫谢珂。
他给少主人出了两个主意。
第一个主意,叫忽悠。
万国宾派的特使前往洮南,一见面,就对张麻子说,老万省长不在家,小万局长(万国宾兼洮昂铁路局局长)年轻,又是文官,带不了兵,现在日本人打来了,正不知道怎么办呢。
张麻子虽是胡子出身,但为人很有城府。他听出特使话里有话,含着试探的意思,便猜测省城对他勾结关东军的事已有所耳闻。
当着特使的面,他先着力为自己辩护了几句,说之所以放关东军进来,纯粹是虚与尾蛇,并非真意。
又说,自己年迈体弱,想到省城去躲上一躲。
特使是一个很机灵的人,便按照谢珂的交待,表示希望他能到省城主事,帮助小辈万国宾共渡时艰。
张麻子顺水推舟,声称只要北平方面点头,一定出山相助。
特使回来一汇报,谢珂重新又做了一番布置。
按照谢参谋长的吩咐,新的特使再赴洮南。这次,他们带来了张学良和万福麟专门发来的电报。
电报上,加封张麻子为蒙边督办,官升一品,并让他代行黑龙江军事。
拿着电报,张麻子嘿嘿地乐了。
不是为讨到了这个官,而是乐张学良、万家父子果然又笨又好骗。
老子才不稀罕什么蒙边督办呢,我要做的是黑龙江省,要靠的是日本主子,这些你们能给我吗?
私下里,张麻子在为他发起进攻做准备。
他需要什么准备呢?
(120)
5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319:39:37–]
张麻子不等于二傻子,他知道日本人想让他做马前卒、替死鬼,所以他也向多门开出了价:要我打仗可以,但是巧妇不为无米之炊,你得提供枪支弹药。
多门眼睛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我给子弹,你去送死,何乐而不为。
起初说好是1万支步枪,40万发子弹。
对这个承诺,张麻子已经非常满意。
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比老爷子还精明,竟然同多门玩起了讨价还价,要求给2万支步枪,200万发子弹。
最后关东军送来的是6千支步枪,200万发子弹。
张麻子一蹦老高,简直太为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感到自豪了。
说好的步枪虽然打了折扣,但子弹却一下子多出5倍,已经大大超出预想。
武装了主力,枪还嫌多,张麻子一激动,开始走火入魔。
正好有几个工程队在给他建军营,他便打上了这些工程队的主意。
一清点,连小工加工头,正好一千多人。
张麻子一扬手,给这些木匠瓦匠水泥匠们套上军装,从大到小,工头当官,小工当兵,象变戏法一样地弄出了一个加强团。
结果,这个加强团没几天就散伙了。
原因是他们接到了要开赴前线的命令。
工头还凑合着肯留下来,毕竟没费什么力就混了个班长排长当当,而且不用冲到第一线。
可小工们就不干了。
咱们可都是手艺人,本来是给你家扛活拿工钱的,现在穿上戏装,戴上帽子,让你当猴耍着玩玩也就算了。怎么着,还真得去送死?滚你的蛋吧。
小工们炒了张老板的鱿鱼,一哄而散。
虽然有这样不愉快的经历,但总的来说,张麻子还是很高兴的。
一想到万国宾们还蒙在鼓里,痴痴地等着他去省城就职,这老家伙就感到分外得意。
等着吧,我会让你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过他很快就要失望了。
一夜之间,洮南的列车全都不翼而飞。
对于进攻省城来说,列车太重要了。
张麻子赶紧向当地铁路局局长查问究竟。这位局长说,全部车辆都被调到齐齐哈尔近郊去了。
张麻子大怒:我不下命令,谁敢调动这些车辆?!
局长很委屈:有人啊,洮昂铁路局局长就可以。我属他管。
洮昂铁路局局长是万国宾。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麻子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亏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不小心上了一个毛头小伙的当。
仿佛是知道张老头心情不好受,万国宾还特地发来了电函解释:“日本人有进攻省城动向,故调动机车以备不时之需。”
张麻子咬了咬后槽牙,致电一封,说自己过两天就要带兵来省城了。
万国宾的回电非常干脆:省城您就别来了,因为高人我们已经请到了。
这个小年轻还以领导的口吻发出命令:必须给我死守洮南,不许后退一步。
张麻子突然明白了。
自始至终,那个被忽悠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
更让他吐血的还在后面。
在多门带仙台师团先头部队抵达洮南时,各作战部队均离省城较远,齐齐哈尔的防守极其空虚。
而在忽悠张麻子的这段时间里,江省(黑龙江省)边防军参谋长谢珂已完成了全部的调防布局,几支主力部队都已回防到位。
请记住这个人的名字:谢珂。如果没有他,江省的命运将和吉辽无异。
现在该说到他给万国宾出的第二个主意了。
(121)
5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409:35:01–]
很简单。就是电请少帅选派统兵大将来江省主持军政。
仗打到这个份上,张少帅有多少选将才能,大家也都心中有数了。
结果北平竟然无人可派。
张海鹏蠢蠢欲动,江省危如弹卵,万国宾惶惶不安,无力挽救危局。
关键时刻,谢珂建议,在江省两支劲旅的旅长马占山和苏炳文中间选出一人,由这个人来坐镇全局。而谢珂自己,则心甘情愿担任副手。
在当时,谢珂是除万国宾之外的江省最高军政长官,他推荐的人都是他的下级。
一切都为了抵抗侵略。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局。
我们看到,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凡东北军政要人,大都不是选择苟且偷生,仓皇逃蹿,就是混水摸鱼,觊觎权位。
谢珂,你是一个纯爷们。
万国宾自己已没有多少主见,马上把谢珂的意见电告北平。
张学良经过斟酌,旋电告黑龙江各军,由马占山代理黑龙江省政府、军事总指挥,谢珂为副指挥兼参谋长。
我相信,多多少少,上帝会记得关照每一个信徒。哪怕只是一次。
张学良是个基督教徒,而且据说还很虔诚。所以虽然这位仁兄一生之中不知犯了多少个错误,但是上帝他老人家终于还是开了一回眼,让少帅又破例聪明了一次。
我们都很欣慰。
我知道,“九一八”前后的历史大都不怎么好看。
但是黑龙江这一段绝对是个例外。至少它还能提提神。
因为我们不需要再拿着“不抵抗”的命令自我阉割。
因为我们不会再让日本兵像追兔子一样撵着四处乱跑。
因为我们即将看到一群铁骨铮铮的英雄,一场虽败犹荣的比赛,一曲气壮山河的颂歌。
OK。开始吧。
张麻子的脸现在除了有小豆豆,还有猪肝色。
张学良的通电也发给了他一份,上面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江省的宝座落空了,它已经属于一个叫做马占山的人所有。
他只是像猴子一样被结结实实地耍了一把。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张麻子发了狠,点起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地向省城齐齐哈尔进发。
他的部队该称为伪军。
伪军这个名词,颇有点中国特色。
二战那会,德国军队狂飙突进,欧洲各国都陆续出现了一些叛军,就连苏联在战争初期也出现过追随德国的本国部队,不过与中国的伪军放一块,那都是小巫见大巫,没法比。
中国的伪军不仅规模大,数量多,存在时间长,而且流派众多。捡大的说,就有北方的满蒙伪军,南方的汪派伪军。
北方满蒙伪军中,张麻子算是上位比较早的。
第一次亮相,后台老板自然也要给些彩头,以壮声色。多门特地调动了关东军飞行队的一个中队在空中助战。
可是到了临门一脚,张麻子不知怎么又软了,嚷嚷了半天,结果还是没能“伐”成。
多门要派给他的飞机也因为当天风太大而没有起飞。
虽然张海鹏未能出兵,但省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代省马占山还在路上。
(122)
5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414:10:31–]
马占山此前是黑河警备司令、步兵第3旅旅长。
黑河这个地方,我瞪大眼睛在黑龙江地图的边缘角落上才找到,就在与苏联接壤的的边界上。
不用说,此地交通非常不便,而且由于任命通电已发,路上安全也成了问题。马占山实际上是沿江(黑龙江)跑了一大圈,最后通过哈尔滨,才坐火车秘密到达齐齐哈尔的。
而这已经是8天以后的事了。
远水解不得近渴,得悉张海鹏大兵压境,省政府一片慌乱。万国宾也终于露出了他公子哥的本色,带头跑了。
一把手都能跑,剩下的文武百官也个个有样学样,拖家带口溜之大吉。
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先往哈尔滨跑。这一跑,连哈市都被他们祸害了。
战乱年代,金子是硬通货,最值钱。这帮贪官污吏逃到哈市以后,用手中的钞票拼命抢购金子,竟然引起哈市金价暴涨,严重扰乱了当地金融市场。
眼看形势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参谋长谢珂立即站出来主持大局。他将剩下的文武要员们召集起来,共商时局。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会上,他坚决抵抗的主张却遭到了与会者几乎众口一辞的反对。大多数人的论调,不是投降,就是逃跑。
谢珂非常失望。他决定不再跟一群胆小鬼们废话。
只有在战场上分个高下才能证明一切。
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谢珂有血性,他的部下们也不是孬种。
麾下猛将徐宝珍负责扼守嫩江大桥,阻击张海鹏伪军。
一条嫩江成了齐市的天然屏障。一座铁路大桥横跨江面,大桥存亡,关系省城乃至全省的安危得失。
为什么不索性把大桥炸掉?
这当然是一个最省事也最有效的办法。但是不可能。
因为这是一座铁路桥,日本人是这条铁路的债权人,并拥有部分经营权。
不是说南满铁路在长春以南吗?
问题是这不是南满铁路。这条铁路就是我们一直说起的连接洮南与齐齐哈尔近郊的洮昂铁路。
洮昂铁路是由日本人出资承建的。
说起来这话就有些长了。
张作霖时代,他手下的超级能人,除了杨宇霆、郭松龄,其实还有一位。
这人就是王永江。时人把王、杨、郭共称为“东北三杰”。
与杨宇霆、郭松龄不一样,王永江从未打过仗,也不会打仗。
他是一个拨算盘的。
可人家算盘珠愣是拨出了水平,成了东北的一代理财大师,连大帅张作霖都对他敬畏三分。
不过这个人非常可惜,他为老张聚了一辈子财,却早早地就病死了,使张作霖在内政方面少了一个栋梁之材。
当年王永江曾主持完工了东北的第一条自建铁路——奉海铁路。
可是,铁路还没建,日本满铁就先闹上了门。
原因是奉海铁路的规划线路是从辽宁奉天(沈阳)到吉林海龙,与南满铁路基本平行。
日本人的吵闹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两条平行的铁路,仅就经济学角度而言,就等于在超市门口开商场,对着门抢生意,而且这跟南满铁路当初定下的条约也不符合。
就这么争过来争过去,最后双方都各让一步,日方同意不再干涉中国自建奉海铁路,中方同意让日本垫款代筑洮昂铁路。
国此当初答应借钱让日本人修这条路纯属无奈,根本没有想到现在投鼠忌器,会这么麻烦。
好在江省守军早已在江桥布下了严密防线。
除徐宝珍自己的卫队团外,在江桥前沿阵地两旁的树丛和烟草地里,还另外隐蔽了一部分火炮。
这都是正面大道上的布置,小道上也没放过,徐宝珍特地在那里摆了一个地雷阵。
就是这个地雷阵,最终决定了伪军的命运。
(123)
5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419:22:11–]
老实说,张麻子这回是下了血本的。
他把家里的三个主力团都派了上来,主将是他最得意的手下徐景隆。
他自己也亲自压阵,坐着专列就过来了。
不是说列车都让万国宾给拖走了吗?
这新添的军列是多门给的。为了让这群孙子帮他打仗,多门除了不愿给人,什么都可以商量。
而张麻长之所以把声势搞得这么大,也是因为他得对多门和关东军有所交待。
第一次做了回软脚蟹,第二次怎么着也不能让主子再失望。
“大兵扫荡,草木无存,要拿出皇协军的气势,否则皇军会看不起我们。”
这句话是《我的兄弟叫顺溜》中的著名汉奸、南方伪军的优秀代表吴大疤拉的名言。
其实,北方伪军的老前辈张海鹏张麻子也是这么想的。
还没走到江桥,张麻子和徐景隆就乐了,因为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除了一座桥和白花花的江水,哪有半个守军的影子。
他们认为现在留给他的省城也许早已是空城一座,城里的人都逃之夭夭了(万国宾们的确如此),剩下的也许就是给“皇军”报捷了。
为了防备万一,张麻子先去吃饭,徐景隆则率部搜索前进。
没动静只是因为还没进入火炮射程,张麻子一走,伪军就陷入了炮火的包围之中。
有的炮弹没估准距离,落到了队伍后面,慌乱不堪的伪军以为后路也被抄了,掉头就跑。
徐景隆急了,部队这么操蛋,回去怎么跟姓张的交待。他当即把自己的杀手锏——骑兵马队调了上来。
能被张麻子看中,这徐景隆的确是很有些二杆子劲头的。为鼓舞士气,他打马扬鞭,冲在了最前头。
骑兵马快,利用打炮的间隙,很快就冲到了桥头。徐景隆洋洋得意,以为已胜券在握。
他没料到,徐宝珍还布有伏兵。
枪声一响,马队人仰马翻。
徐景隆是个老兵痞,子弹从空中划过,他知道是往哪个方向飞的。当下赶紧一拨马头,打马就往小道躲避。
这一下,连累他的座骑跟他一块倒了霉,地雷机关被触动,人马一齐飞上了天。
一桌意外的麻辣大餐,终于把这支张狂一时的伪军给干得没了脾气。
看到折了大将,张麻子气急败坏。他就象输红了眼的赌徒,怎么也不肯从桌上下来,还准备试试运气,让自己的大儿子整队再战。
第二天早上,另一个儿子给他发来了电报。
看完电报,他就一声不吭地带着残兵败将回老家去了。
原因是留在洮南的两个团搞起了窝里反,再不回去,自己的老家都快要保不住了。
虽然击溃了张海鹏,但谢珂参谋长的神经仍然崩得很紧。
只有他知道,今天之所以能一战成功,除了武器占优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部过于大意所致。
张海鹏手上已经有了日本人送的军用专列,万一己方防守出现空隙,对方可以直接开车冲过来,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越想越担心,为了确保安全,毅然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即在并不破坏整座大桥结构的情况下,派工兵部队炸毁了其中的三孔桥梁。
令谢珂意想不到的是,这一纯属不得已的举动,日后竟然也成了日军大举进攻江桥的一个理由。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黑龙江省代政府、军事总指挥马占山带着他的卫队在齐市车站下车。
(124)
5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509:14:37–]
迎接他的只有副总指挥谢珂和少数几个军政要员。
因为其他人早已逃往了哈尔滨。
作为一个原生态东北人,马占山却生得个子瘦小,与我们心目中传统的东北大汉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我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如果你在校园里遇到东北同学,发现他与“大汉”横竖搭不上什么界,那你就可以查查他的家谱了,看看此君百年前的祖先是不是闯关东的。
因为我们已经屡试屡验。
前面张作霖如此,后面马占山亦如是。
马占山的祖父就是从河北逃难来到东北落户的。
闯关东的是好汉,他们的子孙也不会差到哪里。
马占山小时候给蒙古人放牧,练过马术,后来参加奉军,又加练了枪法,史载“精骑击”。
我们记得,在奉军将领中“精骑击”的第一人,应该是大帅张作霖。但如果抛去名望地位和成就,单论功夫,第一人的桂冠应该是属于这个小个子马占山的。
“骑击”到了马某人这里,已经成了一种艺术。
《火烧圆明园》里有一个让人很难忘的镜头,那就是僧格林沁的马队冲击洋枪队的场面。
眼看骑在马上的兄弟被秋风扫落叶一样从马上干下来,心里那个着急和郁闷。
突然,有个看上去已经“死逑”了的骑兵迎着洋兵们冲过去,但见他脚挽马镫,脑袋垂于马首之下,身体则挂在马肚侧面,一下子令洋兵失去了射击目标和角度。
说时迟那时快,战马已飞奔到位,骑兵一跃而起,手起刀落,骄横的洋兵应声栽倒。
全场观众一片叫好。痛快啊。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马术中的“蹬里藏身”。别说普通人,就是骑兵中会这一手的也是凤毛麟角。
马占山比这个还牛,他能藏在高速奔跑的马肚子下面给敌人点名,用枪,且百发百中。
其人不仅艺高胆大,而且为人极重义气,有“侠肝义胆”之称。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如果别人求到你时,才伸出援助的手,那就不叫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老贼头”张海鹏曾同为吴大舌头所赏识和提携。
每念及此,我都会不由感慨,怎么着也算是师兄弟,怎么做人的差距这么大呢?
此时,江省首府齐齐哈尔正沉入一片夜色的迷茫。
它或许还在疑惑,这个初来乍到的东北“小汉”是否真的能挽狂澜于既倒,解东北于倒悬?
马占山一到齐市,面临的首要困难还不是备战,而是人心惶惶。
原来的一把手都带头逃跑了,每个人便都有了逃跑的理由和借口。
事实证明,有魄力和没魄力就是不一样。
马占山即刻拿起万老爸的鸡毛,给他逃到哈尔滨去的儿子发去了一只令箭——
江省指挥部致万国宾电:“万福麟长官有令,擅离省城者以弃职潜逃论罪。”
当然,这么一个电令,是吓不回那个高干子弟的。
但它本身就意不在此。
在第二天的就职典礼上,马占山再次重申该令,一下子把留守的文臣武将和大小公务员都给镇住了——连万国宾都要治罪,其他人还用说吗?
于是,想逃的只好收住了脚
接着,他又重新任命了省府秘书长。三拳两脚,总算把齐市乱纷纷的社会秩序给稳定下来了。
最酷的是他以江省代身份发表的《抵抗宣言》。
全文如下:
“当此国家多难之秋,三省已亡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卧薪尝胆,誓救危亡。虽我黑龙江偏处一隅,但尚称一片净土。尔后凡侵入我江省境者,誓必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这种话,先前连张学良也不敢说,
比之于“不抵抗命令”,这份“抵抗宣言”实在够爽够劲。
“九一八”后,东北大地上也终于有了敢于“死战”的“死士”。
(125)
5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514:10:38–]
对付张海鹏,马占山自有高招。
他来了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满省贴出布告,称:谁要是能把张老贼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军人连升两级,赏大洋1万,普通百姓还要涨一倍(难度和要求高了),赏大洋2万。
还说,我整天没什么事做,就守着这些钱等大家来拿(“储款以待”)。这可是一件有名有利的大好事。还等什么,快动手吧。
说实在的,赏钱就是再多,那张麻子的项上人头也不是这么好拿的。但这个悬赏令妙就妙在,它杀不死人,却能吓死人。
张麻子真被吓了个半死。
他整天辗转反侧,坐立不安,恍惚中老是看见外面有一帮人争着抢着要来拿他脑袋换赏钱。
这日子没法过啊,太缺乏安全感了。
老头子一怯懦,马上头昏昏了。
他给张学良发了个电报,说日本人打过来,自己是没办法才想起来到省城去躲一躲的(“拟赴江省暂避”)。
他还委屈地说,自己这次去齐市,是得到张少帅您的亲自批准的,没想到却意外地遭到了伏击。
最后,又可怜巴巴地表示:现在我正整队待命,静候您的指示。您想让我的部队驻哪里,我就驻哪里。
事到如今,再怎么如泣如诉,张学良也不会相信这老小子的话了。所以说了等于白说。
不过这份电报却起到了另外一个效果,那就是把多门老师气得要骂脏话了。
敢情我那么多枪支弹药都喂一白眼狼啦,你还讨好起旧主子来了。
叛将如此窝囊废,使多门对“和平演变”失去了信心。他向关东军司令部请示下一步方案。
这时关东军已得到情报,在张海鹏伪军败退后,江省防守部队破坏了嫩江铁路大桥。
关东军参谋片仓衷大尉(陆大40期)一拍桌子:师出有名了!
他建议关东军抓住修复江桥不放——
如果桥还没修好,维护洮昂线修理和保护日侨就是一个绝佳的出兵理由。
而一旦修复大桥,又可以帮助张海鹏运兵,顺势推动伪军接着向齐市进攻。
这确实是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坂垣和石原立即表示思路不错,并向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予以汇报。
本庄繁同意照此方案实行。
他向参谋本部发了一份电报,声称应南铁要求,决定武装护卫铁路。
接着,不等参谋本部回应,就命令进攻部队开拔至江桥前线。
关东军的本意是怕遭到“来自上面的干涉”。其实他们真是多虑了。哪能有这种事情发生呢,参谋本部本来就是跟关东军穿一条裤子的,“九一八”之后更把他们当成了宝贝,根本不可能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只有若榇内阁在得到关东军要“保护嫩江铁桥”的消息后,慌了。
知道这群狂人不是省油的灯,保不定又是想在北满惹点事出来了。
币原外相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在各国代表面前,他可以强辞夺理,认为国联要求日军撤军的决议草案没有法律约束力,但事实明摆在那里,如果日军不在预定的11月16日前撤军,国联这个婆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到时候,一定又要讨论,谴责,决议,早已失去各国支持的日本,这回怕是更要在国际上把面子丢得一干二净了。
币原其实想管管了。但和以往一样,军人的行动,连首相都无可奈何,更别提他一个外相了。他能做的,除了在家里幻想关东军真的是在执行和平使命外,就是派当地领事进行所谓协调。
根据币原的要求,日本驻齐齐哈尔领事清水正式向江省政府提出交涉。
事实上,马占山就任后没多久,就已经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可能被日本人利用的漏洞。
(126)
5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519:14:01–]
厌恨qq兄:
这个帖就是写到抗战胜利为止的。主旨就是这个。
5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519:20:49–]
他一边调兵遣将,加强防守,一边命令洮昂铁路局配合工兵营抢修江桥。
但修复一座铁路桥必须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工的。
清水的意思是,这座被破坏的铁路桥对日本在东北的利益极其重要,必须尽快由满铁负责修复。
他还引用了一个数据,称由于现在正是东北特产上市季节,铁路不能正常行驶后,许多特产运不出去。
清水大胆地发挥了他那日本人才具有的想像力,分析说,如果这些特产能运出去,可以给日本赚多少多少钱。按照这种鸡生蛋、蛋再生鸡的理论,由于铁路不通,日本每天损失个几百万日元只是眨眼间的事。
马占山的回答不卑不亢:中国方面早已着手在进行修复了,不需要满铁插手。
碰了一鼻子灰后,清水只好找到齐齐哈尔特务机关长林义秀,两人一同去见马占山。
这次他们带来了关东军的最后通牒:桥由你们中国人来修也不是不可以,但限期一周,一定要给我修好!超过时间,由我们满铁修理,同时我们会派兵保护。
马占山明白了,日本人是存心找碴来了。
谁都知道,这座铁路桥,即使让自称技术水平高超的满铁来负责修复,也至少需要两周左右时间。
与日军这一战看来已在所难免。
战前的紧急军事会议上,又出现了当初谢珂遇到过的那个场面。
会上,在得知日军可能直接介入后,与会文职官员和大小士绅立刻慌了手脚。有人甚至拿着张学良要求避免与日军直接冲突的电令,要求马占山给张海鹏让位,以免与日军“意外擦火”。
马占山不是谢珂,他当年可是在土匪堆里刀口舔血杀出来的。
哥们什么没见过,跟我撒泼放刁。
他霍然而起,愤然回击此人:马某奉中央令为一省,守土有责,“不能为降将军”。至于黑龙江省代,那是中央红头文件任命的。我是中央的官,保卫国家领土完整是神圣天职。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就是张学良本人亲自来了,也不能妨碍我抗战。
卫队团团长徐宝珍就没耐心这么文绉绉的了。纯武人有纯武人的做法,他拔出手枪就来了一句:谁敢再说投降,老子就请他吃花生米(“在座诸公,有敢言降者请死之”)!
还是这句最顶用,没人再敢吵吵着要投降了。
整个江桥阵地随即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因为官兵已无退路。
夫战,勇气也。
所谓一周为期,地球人都知道这是日军出兵北满的借口。
10月3日上午,到期了。
关东军朝江桥开来两列铁甲车。车上除了满铁工人外,还有武装日军。
除了地下跑的,还有天上飞的。仙台师团出动的飞机在上空盘旋,用以掩护这幕强行修复江桥的丑剧。
在他们背后,仙台师团第16联队早已屯集嫩江南岸,随时准备向对岸发起攻击。
联队长滨本喜三郎大佐此时的心情是非常轻松的。
在他眼里,自己的对手东北军根本就不能称其为军队,只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而已。
东北的征战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就连那些所谓的“士官系”军官听到关东军杀来,也是抱头鼠蹿,老早就撒着丫子跑没影了。看上去,他们似乎不是比谁更像勇士,而是比谁更像逃跑冠军。
我在陆大的名册里没有找到滨本喜三郎的名字。不过这似乎并不妨碍滨本兄弟想要创造历史的决心。
他跟他的同学(也不知道是哪所学校的同学)吹牛,说自己来江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证明自己是全日本最优秀的指挥官。
依我看,这种狂劲,都是让形同幼稚园一样的北大营给惯坏的。
(127)
5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519:34:56–]
我的几点想法:
1、关于招民开垦的政策,其实我已经回复过好几次了,这个政策是确实存在于历史上的,只是时间很短而已。
2、大家都是文明人,我觉得骂人至少是不好的,所以对此类帖子一般是不直接回复的。
3、老关学识浅薄,态度虽然尚算认真(个人觉得),但肯定有很多漏洞,不过还请有事说事,如果能就史实捉出老关帖子中的虫来,那就最好不过了,老关还要再三感谢赐教(前面有好几处了)。
5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609:08:51–]
在到达江桥之前,他已经听说了张海鹏伪军的惨败。但这一事件在滨本看来其实毫无参考价值。
他认为,张海鹏伪军只是一群比北大营的东北军更烂更没用的支那部队而已,怎么能跟“皇军”相比。
显然,他的思维还停留在“北大营时期”。
他不知道的是,马占山并不是北大营的将领。
他曾是一个土匪。
从来只有土匪欺负别人,很少别人能欺负土匪。
而且打仗这码事,有时候是需要一点悟性的。恰好,马占山就属于那种有点悟性的人。
他没上过正规军校,在绿林结寨时怕是连日本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在哪个旮旯都搞不清楚。但他上的是社会军校。
整天打打杀杀,枪里来炮里去,倘若能侥幸活下来,并且脑子还不算太笨,就一定能捉摸出点道道。
比如著名的黄埔军校,主要教的其实就一样东西:黄埔精神,而且课时很短。然而这所学校却教出了一批批不同凡响的学生,最后连老师也打他们不过。
原因就在于大部分课堂都办在了战场,军人在战争中学会了战争。
马占山很像一个人——东北大帅张作霖,他的脑子非常好使。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靠脑子也能吃饭的聪明土匪。
到江桥抗战,自然用不着他本人再在马上玩“蹬里藏身”,不过他却巧妙地把这一绝招运用在了战术指挥上。
要守一座桥,有一种办法,就是像当年的张飞张翼德那样,当阳桥头一声吼,吼得百万曹兵仓皇后退。
不过,这只是历史演义。打仗基本靠吼的神话,在现实生活中是很难碰到的。
在兵微将寡的情况下,马占山放弃了死守南岸的做法,早早地就把防守部队撤回北岸。
这在军事上有一个说法,叫做半渡而击,也就是如果你在敌人准备过河或过桥时发动攻击,是最占便宜的事。
守桥的另外一种办法,自然就是死守桥的一头,不让对方从桥的另一头过来。
缺陷是防守部队很难展开,只能集中一点,没有纵深。
作战要形成纵深,本应是军事常识,当年却没人上心。
后来的淞沪抗战(第二次淞沪抗战),就是吃了缺乏纵深的亏,结果稍有一点顶不住,就开始稀里哗啦了。
马占山脑子灵活,他是一个懂得利用纵深的人。
他在离江桥18里路的大兴车站设立了前敌指挥所。
表面原因,是清水和林义秀在交涉时提出了一个要求,即在满铁修复铁桥时,中国军队必须退出15里路,而大兴车站距离大桥有将近18里路,超出了日方的要求。
马占山当然不傻,离江桥18里,那桥还怎么守法。
玄妙在于,大兴站只是他部署的全部防线的第二道。
以大兴站为中心,经过谢珂和马占山的轮番经营,已形成了覆盖6里范围的堡垒阵地。
马占山将能用于作战的2000人马撒在这些蛇形工事中,部署三道防线,形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战略纵深——
第一道在桥北,第二道在大兴站,第三道在三间房。
明面上的守桥部队,马占山都拉到大兴去了,但他在桥北留下了钉子——埋伏在北岸芦苇丛里的一个连。
一个连都有多大的威力?
这可不是普通的步兵连,而是一个火力超猛的机枪连。
(128)
5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614:18:03–]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个连一百多号人,几乎是人手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其实那时候机枪连的编制很多,不过那也就是机枪比一般连队多一些罢了。毕竟机枪在那会是个宝贝,你就是捧着钱还不知道去哪买呢。
这么多机枪是谢珂无意中淘宝淘来的。
马占山还没来上任的时候,谢珂一边备战,一边四处寻宝。
省城的文武官员,你要让他们显摆宝贝,那是一捧一大摞,而且个个是觅宝识宝的行家。在这方面,公子哥万国宾就不弱他人。
不过他们的宝贝是名人字画、古玩瓷器,而谢珂需要的宝贝却是枪支弹药。
前面已经烽火四起,达官贵人们还是抱着他们的宝贝不放,就是不愿拿出来给抗敌的士兵发枪发饷。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愿意掏腰包,兵荒马乱的,这枪一时也没处买去。
谢珂没办法,只好让军备修械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自己加班造点机枪出来。
名为修械所,当然主要专长不是造枪,更没有造过机枪。
大家都怀疑这位谢参谋长是不是急糊涂了。
但既然参谋长发了话,有了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技师们只好先商量,看到底怎么办。
有人便提出来,不会发明,难道还不会模仿,去找一把枪来依样画瓢不就行了。
为了让山寨版产品更像那么回事,必须得找一个最新正版出来做样品。
他们打听到,以前老长官万福麟从老外那里买过一批捷克式机枪,一直放在仓库里。
修械所便打了一份报告,要求从中借一挺出来做试验。
报告递上去后,江省临时负责人万国宾见是军备修械所要用,而且只借一挺,就画圈同意了。
机枪送到修械所,立即被大卸八块,拆成了零件。
结果非常令人失望。
众人折腾了半天,枪还是仿制不了。原因是这些逼上梁山的修枪师傅想的太简单了。
捷克式轻机枪如果这么容易被仿造,那捷克人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为什么叫捷克式?因为人家捷克是在国际上申请过专利号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你别看捷克现在不声不响,当年可是排在英美之后的世界第三大工业大国。
主打产品不是别的,就是军火。产品质量个个有信誉保证,非常符合战争潮流。
诸多好东西中,最拉风的就数这种斯捷潘工厂出产的捷克式机枪。
全世界都知道:好机枪,捷克造。
在后来的中日战争中,中国兵用捷式式机枪曾有过多次打穿日本坦克的记录。
绝对是尖端武器,堪比现在的飞毛腿爱国者。
修械所的同志们傻眼了。
枪仿造不了倒也罢了,毕竟是高科技的东西,小改小革难以攻克也情有可原。
最糟糕的是,枪拆了以后,没人能装得起来。
这个没法向万国宾交代啊。
修械所的人没办法,正好一五一十地向谢珂汇报,希望谢珂能帮着说说情,宽限几天,让他们有时间把机枪重装起来。
军械库里有这么多机枪,谢珂原本并不知道。
听工匠一说,他眼前一亮:竟然有现成的好机枪,那还用得着仿造吗,拿出来用就是了。
谢珂马上起身就去找万国宾要枪。
(129)
6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619:02:58–]
感谢诸位坚持顶,那我更要坚持写了
6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619:04:17–]
万国宾赖不掉,只好承认自己的军械库确实有1百挺捷克式机枪。不过他推脱说,这些枪要拿出来,必须经他老爷子万福麟同意才行。
公子哥心里其实藏着个小九九:这1百挺捷克式机枪就是1百个宝贝(他还不知道借出去的那个宝贝已经装不起来了),值老钱了。万一缺银子花,还能拿一些出去换钱,干什么要白白交出来。
见万国宾不肯把枪交出来,谢珂可急了。
日军攻击沈阳时,兵工厂那么多好枪好弹,飞机大炮,都白送给了日本人,还让他们拿着反过来打我们。莫非我们在齐市也要重蹈覆辙?
当着这个大难当前还在打个人小算盘的官僚的面,谢珂毫不客气地扔下了一句话:
我是参谋长,非常时期有权控制调配所有军事物资。如果万长官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
万国宾无话可说了。他再舍不得,也知道眼下是得罪不起谢珂的,只好同意从军械库里把机枪全搬出来。
本来是1百挺,但因为被修械所拆零了1挺,结果就变成了99挺。
这99挺捷克式机关枪在江桥抗战中狠狠地风光了一把,以致事后关东军甚至怀疑它们是由苏联人暗中提供的。
但是在江桥抗战前,无论是张学良的电令,事变以来中日交战的结果,还是对双方实力的评估,都让马占山不敢轻易造次。
张海鹏伪军与关东军毕竟是两码事。再怎么着,伪军也是东北军变过来的,大家知根知底,好打。关东军就不一样了,“九一八”以来,东北军被他们打得像兔子一样乱跑,大半个东北没几天就丢了。
所以,少帅张学良早就做出了判断:跟关东军不能打,一打准输。
而且这时候,中国已得到了国联的支持,老蒋和张学良对打赢这场国际官司有了信心,期望值也很高。
在这种情况下,张学良给马占山的指示,毫无例外地还是那一句:“避免直接冲突”。
当然,这个指示对马占山究竟有多大约束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作为一个真正有能力的战将,左右他思维的决不单纯是长官意志,而是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他可以不理会张学良的电令,却不能不正视一直以来东北军兵败如山倒的现实。
马占山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爱国愤青,仗是要由他来负责打的,责任是要由他来挑的。攻守双方谁的胳膊更粗壮一些,他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何况他本身面临的困难确实不小。
连升几级,担任黑龙江省代,毕竟只是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举,领导者的威信并没有随着这个任命同步到位,一个“代”字就很能说明问题。
一旦和日本人打起来,下面的各防守部队能不能服从他的命令和调遣,将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此前,东北军步兵精锐,超过一半都在关内,关外的那一半,有的当场就被关东军给灭了(比如那个溃散的北大营第七旅),大部分则早已撤往锦州至山海关一线。
省城能打一打的,主要是徐宝珍的卫队团(包括那个很牛的机枪连)。除此之外,还能从全省其它地方调集到一些部队,但能不能上阵杀敌还很难说。这中间又有一部分是骑兵。这些骑兵部队威风倒是威风,但以进攻为强项。你要让他们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工事里去帮着防守,不仅太浪费,而且还是标准的弱项。
最后不可忽略的一点就是,打仗不是小朋友过家家,得花钱。
马占山对这点颇有体会,一来省城就问过谢珂,库存里还有多少银子。
谢珂给他伸了两个指头。
(130)
6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710:27:04–]
你猜猜,有多少?
不是2千万,也不是2百万,连20万都不是。
只有2万。
当家当到这个份上,万家父子也真够可以的。
就这点钱,给省城这帮人发工资都不够,更别说粮饷了。
马占山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拉下脸皮,四处化缘,这才得以勉强度日。
领导不支持,力量太弱小,腰包太羞涩,这种种的种种,都决定了马占山根本不可能成为主动挑衅的一方。
用马占山的话说,叫做“沙塞孤军,后无救援,军器窳败”,自己的情况不是不妙,是相当不妙。
尽管他做了准备,态度倔犟,但作为一个弱者,如果不被逼到无路可走,谁也不愿真的图穷匕现。
可一切都由不得他。因为对面的关东军就是名符其实的滚刀肉,就是要逼得你走投无路。
在日本人开始修桥后,马占山下令让驻江桥部队撤退到大兴站,以便符合日军要求退至十五里外的要求。
本来是按照协议,给日本人面子,没想到鬼子给了颜色就开染坊。那些日军飞行员仗着谁也打他不着,竟然随随便便就把炸弹从飞机上一脚踢下去,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中国后撤部队来了一通狂轰滥炸。
马占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一下子来了火,立即下令后撤部队停止前进,重新开至江桥岸边,并进入一级战备,与日军隔江对峙。
完全没有胜算,但事到如今,不能被人指着鼻子欺负。拼了!(“既然战亦亡,不战亦亡,与其不战而亡,不如誓死一拼以尽军人天职。”)
中方的强硬出乎日军意料,但或许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
晚上,秋雾浓重。
滨本派出侦察部队,坐着小船潜入北岸的守军哨所。
这次行动很突然也很成功,三名哨兵未及做出反应,就被绳捆索绑后带回南岸。
日版渡江侦察记的牛刀小试,显然更加增强了滨本原先的认识:对面的东北军一样很菜。
11月4日凌晨,大雾未散,滨本联队先头部队300多人从嫩江铁桥上对北岸中国守军发动了偷袭。
历史上著名的江桥抗战打响了。
在中国,东北大汉那是跟山东大汉齐名的,说起来都是有点腱子肉的高大威猛汉子。然而,一个“九一八”事变便差点把这个招牌砸得稀巴烂。
人家打你左脸,你伸右脸,要那一身腱子肉有甚用?
屈辱、悲愤、苦闷,无时无刻不包围和困扰着东北军中真正的热血男儿。
史上只有降将军,无降典吏,更无降士兵。
这次,黑龙江的东北军终于决定雄起一次,他们要挺起腰来走路。
但是当滨本的先头部队发动偷袭时,北岸的守军似乎未做任何防备。一切都是那么静谧,使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抵抗”的北大营。
也许支那人还在营地里睡大觉呢。这使进攻日军大大降低了戒备心理。
一直以来,仙台师团在东北的作战经验都可以简单归结为:打仗跟玩似的。
可惜,这次他们要把自己的性命也一齐玩完掉了。
担任防守任务的徐宝珍卫队团并没有睡觉,正趴在阵地工事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他们。
没有动静,只是因为敌人还没有进入最有效的百米射程。
一进入这个范围,枪声大作。
桥上日军被打死打伤的顿时挤成一堆。惨了。
半渡而击,在首轮就发挥了奇效。
日军被打懵了,他们好象进入了时空错位。
不能够啊,支那部队竟然会主动朝我们开枪?不是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吗?
(131)
6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714:14:56–]
毕竟是日本主力师团,被挤兑到这个份上,还是有一些不信邪的。
他们愣是冒着枪林弹雨,冲到了北岸的桥头阵地。
短兵相接,这些二杆子要亮绝活了。那就是拼剌刀。
拼剌刀,俗称肉搏,通常属于战斗中最剌激的一个节目。建议有心脏病、高血压史者免看。
其实,要放在冷兵器时代,这类枪剌刀砍的,还都算是小儿科。只是到了近现代,喜欢并热衷于此道的不多了。
日本军人是个例外。他们平时接受的教育,就是精神万能,有进无退。
拼剌刀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显然很符合这种胃口和虚荣心。
连日本的三八大盖,也是专门为此量身打造的。枪剌特别长,遇到剌刀短些的,拼剌时很能占点便宜。
可他们这回算是撞到枪口上了。对方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火爆:你不是要玩剌刀吗,老子奉陪。
失地之辱,守土之责,早就让这些东北军人憋屈得不行,个个眼睛仿佛都要喷出火来。
勇士们拔出大刀,挺起剌刀,呐喊着就冲了过去。
管你是什么宝贝货色,脑袋一样会掉,身子也照样可以扎得通透。
自称不怕死的遇到真的不要命的了。
鬼子焉了,溃退南岸。
江抗首战。中方取得大捷。
怕就怕打仗,结果还真打起了。被币原交待过任务的齐齐哈尔领事清水着了慌。
他赶紧要求会见马占山,商谈避免冲突的办法。
清水的办法,是由双方组成一个调解委员会,到江桥前线去督促各自部队后撤,以便继续恢复江桥修复进程。
办法倒是不错,问题是他没法让挑衅者先撤。
清水是个文官,他派林义秀替他到前线去扑火。
从内心里来讲,林义秀也是主张“向北满进军”的激进分子。无奈自己吃的就是对外交涉这碗饭,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只得答应担任调解委员会的日方代表。
中方代表是马占山的老部下石兰斌。
这些调解委员坐着专列赶到了江桥北岸。
林义秀让中国守军先行撤离,理所当然地遭到了石兰斌的断然拒绝。
中国军队是正当防卫,要撤,也得大家一道撤。
林义秀语塞。他心里很清楚,已经“荣誉受损”的关东军根本不可能答应这一条件。
所谓的调解只能就地搁浅。
被马占山兜头打了一闷棍的滨本,还没意识到这趟黑龙江旅行的风险有多么巨大。他认为,先头部队的失败,仅仅是个意外。
他决定继续追加本钱,无论如何得在多门面前,把丢掉的场子给再找回来。
出动部队增加好几倍,达到千人以上,并有飞机和山炮掩护,气势汹汹地就扑了过来。
目标:突破北岸阵地,直取大兴站。
这次总算仗着人多势众冲过了桥,但要想继续前进,很难。
北岸地形对守军非常有利。
正面是铁路,区域极其狭窄,并不难守。
右翼不用守。因为那里干脆就全是沼泽,一旦陷进去,除了给别人当靶子,再也没别的念头可想。
左翼离江岸较近,而且没有沼泽,不过上面除了有便于埋伏的烟草地,还有几处高坡。
居高临下,对守方而言,绝对占有地理之便。
日军要想不跟沼泽打交道,只能选择从正面或者左翼攻进。唯一的优势就是借用山炮和飞机轰炸,为他们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
但是徐宝珍卫队团已经打红了眼,尽管蒙受着巨大伤亡,仍然死战不退。
调解委员林义秀又赶到了。
对于关东军不仅没有撤退,还悍然动武的举动,他只能解释这是一个误会,要求双方到一线战场解决问题。
很快,连林义秀自己也尝到了本国军队不听约束的苦头。
载着双方代表的专列刚刚抵达大兴车站,8架日机就飞来问好了。
火车被炸弹掀翻,众人全被震到了外面。
对己方的“卓越表现”,貌似很傻很天真的林义秀只能表示彻底无语了。
调停失败,战斗继续。
滨本在战术运用上并非一无是处。
日本在军事人才培养方面,应该说还是比较成功的。滨本采用的并不是均衡进攻,而是有所侧重。
他把主攻方向选在了中国守军的左翼阵地,山炮也在这一翼配合进攻。
但这并不是滨本的真实意图,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正面才是他选中的最重要突破点!
(132)
6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714:32:56–]
读了兄弟们的意见,老关很感动,真的。其实一直以来,我也在坚持。
前几天我看曾国藩给他儿子写的家信,忽然发现他真正热衷的,原来既不是做官,也不是从军,而是跟儿子一起谈学问,论文史。也许,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曾国藩,而这样的曾国藩,让我充满了敬意。
想想看,不必苦心为稻梁谋,却犹能神游历史风云之间,这该是何等快意之事。
果能如此,我辈何求。
6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719:04:32–]
换句话说,侧翼仅仅只是起到了一个转移视线的牵制作用而已。
声东击西,指南打北,也是日军的一个典型战法。
在战争中,推测对方的主攻方向究竟在哪里,往往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有一个人已经看出了奥妙。
马占山虽然没去军校念过书,但滨本的这根花花肠子却被他一眼识破。
他将计就计,在日军转向正面之前,以烟草地伏兵为号,突然命令徐宝珍卫队团发起全线反击。
日军部队光惦记进攻左翼高地,并没想到旁边的烟草地还会藏着伏兵,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加上防守部队反击,在招架不住的情况下只能匆忙后退。
退路,已经没了。
还记得我们说过的那个拥有99挺捷克式轻机枪,看上去很有些拽的机枪连吗?
他们可一直钻在芦苇丛里没有现过身。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些人一跳出来堵住去路,日军就只好歇菜了。眼看着大桥近在咫尺,可是冲不过去啊。
当然还有两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是跳入江中,一个是往泥沼里跑。虽是殊途,命运却都差不多:给中国军队训练神枪手提供移动或固定靶。
隔着大江,滨本亲眼看到了自己部下的命运,急得他直跳脚,赶紧增派一个大队(相当于中国的团)过桥救援。
马占山也随后调上了一个新的兵种——骑兵。
骑兵部队正在工事外围候着,见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立即驱马挥刀,跑到桥头对着日军一顿乱砍,嘁里咔嚓,杀了一个过瘾。
几个钟头不到,被包围的、想解围的,统统算在一起,前后被干掉了400多人。
“九一八”事变以来,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滨本出离愤怒,联队领导层更加抓狂。
第16联队副参谋长田畑新一中佐很干脆地执行了军法,把逃回来的同为中佐的副联队长田中林一给毙了。
田畑这算自断生路,因为没了田中这个替死鬼,上场的就该轮到他自个了。
情急之下,滨本想到了开战以前的那场“渡江侦察记”的成功。既然从桥上过不去,那就干脆集体坐船渡江偷袭吧。
组织者:副参谋长田畑中佐。
滨本忘了一点,玩“渡江侦察记”的日本侦察兵人少,一条独木舟足矣,现在人多,就不是一条两条能打发得了的了。
出发时知道带枪带炮带弹药,可谁也没想到要带船。再说,这船是水上走的,也没法带。
所以只好满江岸找船。
日军有侦察兵,中国守军也有。既然是找船,而且不是找一只两只船,当然不可能不弄出动静。
马占山很快就得到了情报:滨本联队可能要大规模渡江偷袭。
他知道这一战将非同小可,遂亲自坐镇大兴车站进行指挥。
发布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江岸守军回撤至大兴。
与上次回撤完全不同,那一次是按照协议尽量避战,而这一次则是示敌以弱,配合日军“放心”渡江。
大敌当前,战斗方酣,马占山之所以敢于做出这个胆气很壮的决策,是因为有人给他壮胆——那个威猛的捷克机枪连。
回撤的情报用不着费心尽力地向日军指挥部通报,天空的日军侦察机非常尽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赶紧回去向滨本和田畑做了汇报。
这两人随即做出了比较一致的判断:马占山终于还是顶不住了,他要撤,此时夜色弥漫,正是渡江偷袭的最好时机。
带着滨本的期盼,田畑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133)
6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809:17:47–]
答1946年宪法马飞宇兄:
这个意见是对的。这段文字确实有欠妥,应为“枪身特别长,遇到枪身短些的,拼剌时很能占点便宜”。
当然1946年宪法所说的我也赞同,二战中,日军的三八式也就只能在亚洲横行一下,出了这个圈子就不行了。因为人家在你拼剌刀前就能先解决你。
特向二位仁兄致谢。
6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809:24:38–]
凭心而论,日军的效率还是很高的。一个白天,就拖来了NN多的小木船。
乘着夜黑风高,先放100条下去。
为了尽可能多运点部队过去,田畑把每条船上都塞得满满的,反正就是不弄到翻船就行。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北岸驶去。
江面上,可以看到一只只黑色的影子在慢慢移动。
南岸的日军考虑到江岸守军都在撤往大兴的路上,岸上早就没人了,所以他们很贴心地为江上的弟兄们提供了便民服务。
这项服务的确够贴心的。探照灯一照,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船上的日本兵免不了要感动一下先。
前路照亮了,一只只小船也都暴露在强烈的探照灯光束之下。
日军不用急了,因为他们再也不需要担心找不到通往阎王殿的大马路了。
99挺捷克式,一挺机枪罩住一条船,差不多。
眼看就要停船靠岸了,登陆部队等待着那个欢呼庆贺的时刻,然而他们等来的,只是死亡。
突然,从芦苇丛里飞出无数火舌,而且大多准确命中目标。
上面有探照灯给你罩着,距离这么近,武器这么好,再打不中,也实在太逊了。
江面上立刻鬼哭狼嚎,乱成一团。
捷克式机枪,我们已经介绍过了,打薄皮坦克都不在话下,更别提这些木头做的小船了。
眼前景象,只能一个“惨”字了得。
当场被打死的倒也算了,最倒霉的是那些没死或者没死透的家伙。
船是早已不存在了,江水冰冷剌骨,别说想抓块破船板漂一漂了,就算会游泳的,多半也冻个半死,临了还被岸上余兴未消的枪手给点了名。
是役,偷渡日军血染嫩江,没剩下几个人。
这几个人中包括田畑。江面战斗惨到如此程度,这位仁兄居然还没死,除了命大,估计跟他的指挥船太过靠后也有关系。
一天之内,报销了将近一半。雄心万丈的第16联队锐气全消,不说完全瘫痪,也够得上半残了。
战况进行到现在,连师团长多门中将听了也大吃一惊。在手下战将中,滨本并非无能之辈,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中国守军的实力。
他对滨本进行了一番严厉的训斥。
鉴于第16联队本身已被打得千疮百孔,多门除了从其他联队中抽调兵力进行补充外,还把他们原来瞧不上眼的张海鹏伪军也拉了过来。
张麻子这回算是应祸得福,由于马占山发挥得好,让他在日本人眼中的印象分也高了不少(看来不是伪军不行,而是马占山太过了得),总算给了他与“皇军”同场竞技的机会。
滨本又羞又愧,咬着牙发着狠要与马占山决一雌雄。
他找到那个昨晚刚捡了条命回来的田畑,把多门的一套劈头盖脑甩过去,随后便让田畑继续组织进攻。
目标仍然是守军的中心阵地:大兴车站。
这次田畑没敢玩什么新花样。他的战术就一种,发挥二愣子精神,再找一些船,继续渡江。
这次是大白天进攻,连偷袭也不需要了,但守军的压力却陡然增加。
(134)
6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814:12:36–]
原因是中国机枪连已失去了隐蔽性,而日军加大了炮火掩护的份量。除了8架飞机俯冲轰炸外,还在江边集中了百门大炮对着北岸工事进行直射。
在十几倍于己的敌人的拼死冲锋下,江岸阵地失守。
徐宝珍卫队团不得不且战且退,撤至大兴阵地固守。
作为一个具有相当战斗力的主力部队,徐宝珍和他卫队团不负众望,把整整一个日本主力联队都打到半残,早已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形势间不容发。守军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马占山决定亲临大兴前沿就近指挥。
一般而言,三军统帅不宜离前线指挥部过近。原因是三军安危,系于一人。如果这第一人报销了,全军极可能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
但这只是说的一般情况。在某些生死攸关的时刻,统帅到第一线,不仅可以通过对战场形势的观察,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分析和决策,还能起到振奋军心士气的巨大作用。
为了这个决定,马占山差点就殉国了。
不是在打得昏天黑地的前沿战场,而是在前往大兴的路上。
日军3架飞机发现了马占山所乘坐的吉普,意识到车上坐着的可能是中国军队的高级将官,立即进行超低空轰炸。
那年头,给首长开车并不仅仅是一件有面子的事,还可能是一份风险高到要死人的特殊行当。相应的,司机也得具有十分高超的驾驶技能才能胜任。
马占山的司机就是这类驾驶达人,那是换档都不用踩离合器的。就这么在飞机的炸弹中不闪不避,还愣是开着汽车冲了过去。
当然,另一辆卡车上的对空射击机枪组也贡献甚大。由于他们组成了低空火力网,才使敌机不敢过于嚣张。
饶是如此,仍然吓人一跳。
到了大兴后一检查,吉普车被打了整整29个弹孔。
马占山人到前线,马上组织部队大反攻。
徐宝珍团早已筋疲力尽,这种样子,能守住大兴就算奇迹了。还反攻?凭什么?
正如高明的棋手往往都留有后着,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也必须掌握一些能够派得上用场的预备队。
简单来说,马占山凭的就是两个团的外地援军,一个是骑兵第2旅(吴松林旅)萨力布团,从克山和拜泉赶过来的,这个还不算太远,另外一个是步兵第2旅(苏炳文旅)吴德林团,他们来自内蒙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路上骑着马也得跑上好两天。
马占山一直没有让他们仓促上阵,就是要用在此处。
那边,滨本总算在大兴阵地挤进了一只脚。
大兴阵地相当坚固,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代价。担任前线指挥的田畑也疯劲大爆发,身为联队副参谋长,竟然亲自绑上炸药,指挥敢死队不要命地往守军阵地上撞。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自己是不会真的第一个上前“玉碎”的。
这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不是在伊拉克阿富汗街头,因此这些浑身绑着炸药包的肉弹往往被守军提前击中,提前报销。
其实日本人主要看重的也就是这种肉弹精神,至于效果如何,则另当别论。
以致于发展到后来,便有了那个拿脑袋撞石头的神风突击队。
日本人有肉弹,中国人有血肉。
阵地刚刚被炸开,马上就有守军舍生忘死地上前填补,又重新把缺口缝合上了。
但是滨本相信,始终相信,只要他再往前挤上一挤,另一只脚也能踏进大兴阵地。
很快,他就不用再相信了。因为这时中国军队突然发动了反攻。
(135)
6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819:24:54–]
正感防线吃紧的徐宝珍卫队团官兵在听到马占山亲自督阵后,精神大为振奋,从工事后面一跃而出,向日军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萨力布团和吴德林团这两支生力军也从斜冲里杀了出来。中国骑兵充分发挥了其机动优势,从两翼出动,给进入大兴阵地的日军来了个包饺子。
滨本幸亏是跑得快,晚一点就要被包在里面了。
他的副参谋长就没这么幸运了。田畑眼见突围无望,拉响了绑在身上的炸药导火索。
仙台师团在这一战中的伤亡是空前的。
死伤千人之多,光死尸就装了数十卡车,张海鹏伪军荣幸陪绑,也死伤了7百多人。
这仅仅是江桥抗战后的第二天,日军伤亡却比第一天增加了一倍还多。
马占山在此战中显示出了高人一筹的胆略和军事指挥艺术,自此成为一名令他的对手日本人也咋舌不已的东北名将。
关东军内部争相打听,这个马占山如此厉害,到底是从哪个军校毕业的,是日本士官学校,还是东北讲武学堂?
结果都不是,不过是个做过土匪的丘八。
那些平时走路鼻孔都朝着天的陆大毕业生个个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日本国内也议论纷纷,质疑起这个黑龙江守军究竟是不是那个传说中一触即溃的东北军。
关东军第2师团(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中将这回要栽了。
第2师团,看看编号,就知道它的资格有多老了。在日本七大老牌师团中,第2师团可以排到前三名,在东瀛部队中绝对属于一流角色。
这支部队早在日俄战争时,就曾为日本攻下旅顺口立下过汗马功劳。它最有名的师团长叫做乃木希典,是个大将。这厮在中国名气不大,但是在日本却很有名,被称为“军神”。
就是在多门手上,第2师团也很露脸。“九一八”事变后,它是东北的主要师团,辽、吉两省都是轻松拿下,不费吹灰之力。其中,不费一枪一弹“和平接收”吉林市更是能让多门吹上半天牛。不战而屈人之兵,试问日本军队中谁有这本事?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多门的仕途将注定一片坦荡。被日本人尊为又一位“军神”也不是不可能。
可在嫩江大桥面前,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别说占领北满了,连一座小小的铁路大桥都攻不过去,还有脸吹什么牛?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对第2师团的近期战绩很不满意,一边急调援军,一边催促多门加紧攻势。
丢了脸的多门亲自赶到江桥前线,对自己的部下滨本大佐极尽讽剌挖苦之能事。
滨本已经毫无脾气,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现在就是上司说他是头猪,他也认了。
不顾一切地要扳本,这是每一个输急了的赌徒的必然选择。
仙台师团再也不敢轻视对手,能押的宝都尽量押了上去。
集中嫩江大桥南岸的进攻部队,除第16联队残部外,骑兵第2联队也已赶到,共计4千多人,仍然交由滨本指挥。
这哥们一夜未睡,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忙开了。
攻击计划重新制订。
正面,强行搭设浮桥后发动进攻。
两翼,继续用渡船实行钳形抢渡。
后面,大炮以每三分钟发一弹的频率,不给守军以任何喘息的空隙。
天上,飞机采用车轮战法不间断轰炸。
日本援军还在源源不断调来。
天亮以后,1千多援军赶到江桥北岸。
张麻子的伪军虽然不中用,但也狐假虎威地凑了3千多人过来加入进攻。
这是江桥抗战以来战斗最激烈的一天。
(136)
6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909:14:48–]
马占山此役调入了步兵第3旅的两个营,由其参与防守中心阵地——大兴车站。
第3旅是马占山在黑河的老部队,标准的近卫军。现在是到了他不顾一切砸老本的时候了。
双方兵力都倾巢而出,誓与对方决一生死。
身为战场总指挥,马占山立于枪林弹雨的一线战壕而岿然不退,并号令全军:无命令者不准后退,违则处以军法!
日军炮火像长了眼睛一样,又狠又准,一会儿就把北岸工事砸了个干净,连高地都削成了平地。
守军退至大兴,在几面受敌的情况下,已明显处于劣势。
很快,大兴站阵地也快被炮弹削掉了。
千钧一发之际,马占山重用的哼哈二将再次挽救了危局。
这二位,大家应该不陌生:吴德林和萨力布是也。
首先是吴德林。被日本人的炮弹炸得抬不起头来,只好一头钻在坑道里,真是又气又急。
他手下的侦察兵出去遛了一圈,结果在烟草地里抓到了一个正猫着腰、背着发报机发报的日本人。
这日本人被抓回来后还没审问几句,就一头撞到墙上,死了。
不过死了也算白死。吴德林终于发现自己倒霉在什么地方了。原来日军的炮兵都有特务引导。这帮孙子事先潜入大兴阵地,通过电台一刻不停地向敌人报告方位,也难怪日军的炮弹一个个都这么准。
发现了问题,解决问题就不难。吴德林派出侦察兵,逐一搜索,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没人引导,日军大炮便又失了准头。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战场的整个被动局面。
这时候,萨力布站了出来。
萨团原本就是个骑兵团。骑兵当步兵来用,真是人才浪费。
好在他马上就要真神归位了。
就在大兴阵地快要坚守不住的当口,他向马占山主动请缨,要求复制昨天的打法,由他本人率骑兵对进入大兴的日军进行迂回包抄。
骑兵从后方和侧翼出现后,日军退路被截断,马上阵脚大乱。
骑兵团长萨力布,一骑上了马就恢复了其凶神本色。
别的骑兵拿的是马刀,这位老兄的刀不是拿的,而是举的,因为是大刀,跟三国时候关羽关云长用的那种青龙偃月刀好有一比。
别人是一刀一刀砍,他是一片一片扫。
要放在古代,这就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因为那会计军功,就是数人头的,有几个脑袋算几个功。
你这里才削一个,他那里已经有十几个入帐了。
骑兵团的凶悍,正面守军的转头反攻,顿时让被包围日军陷入了一片苦海之中。
回头,却连岸在哪里都不知道。
守军炮兵对江猛轰,把他们的后路给轰掉了。
中国炮兵的野炮射程很短,最远不过15里,而日本的炮则能射到30里外。火炮对射固然不行,但要远远地轰一轰靠近北岸的浮桥和渡船,则是手到擒来的事。
浮桥和渡船都被炸飞了,援兵自然也无法大批过江。
对岸的多门终于体会到了昨天滨本所尝到的那种无奈和苦涩。
望着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部下,他却无计可施。
多门原本以为,前天或者昨天,才是他从军生涯中的最黑暗一天。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真的错了。
原来没有最暗,只有更暗。
(137)
6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914:12:51–]
滨本联队嘴里就剩了一口游气,来帮场子的骑兵第2联队(骑兵联队人数远少于步兵联队,一般只有5、6百人)也被打折了腰,成了难兄难弟。
至此,仙台师团折损兵将近2千多人,下面的2个联队成了连走路都要喘大气的残疾人。
三日三战,在大挫仙台师团的同时,江省守军也损失不小,伤敌2千,自损也有1千多。
马占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他决定弃卒保车,放弃桥北和大兴站,主动撤至最后一道防线三间房。
在那里,他将部署新的战斗。
从现在来看,这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决策,显示了马占山灵动的作战思路。
江省守军的头三板斧,之所以能把日军砍得毫无脾气,主要应归功于以下两个因素:
一个当然是关东军的骄傲轻敌。另一个则是江桥北岸之险和潜伏守军的突然出击(此处特指那个捷克式机枪连)。
但三个回合过后,原有优势已不存在了。
关东军连最高领导本庄繁都坐不住了,多门也灰头土脸,哪里还敢再轻敌?
北岸的高地如今变成了平地,南岸比北岸还要高,朝这里打炮可以收到居高临下的效果。
至于岸边的芦苇丛、烟草地,日军吃了亏以后,早就派飞机和大炮把这里炸得光秃秃的了,别说藏人,藏只鸟都难。
既然无险可守,那就索性不守。
如此,死棋又变成了活棋。
对于关东军来说,既然已经被套住了,就算满盘飘绿,也只能继续追加投资,否则解套就没有指望。
仙台师团作为日本主力老牌师团,在编制上绝对满员满额,下辖2旅团、4步兵联队,外加骑兵和炮兵、工兵联队。
本庄繁下令把两个旅团(含3个步兵联队,1个炮兵联队)调往洮南。
为了增援江桥前线,满铁方面甚至把洮昂线上的客车业务都停掉了,全部改成兵车。
多门把新增援的2个步兵联队拨给滨本,让他这次务必拿下大兴车站。
场子是在你手上丢掉的,当然还得由你自己再把它给找回来。
说实话,滨本已经被打懵了。
每次兴致勃勃,最后换来的都是狼狈不堪,无论是对人的自尊心,还是自信心,都是极大的伤害。
失去信心的滨本只好把希望放在钢炮上面。
天野旅团的一个炮兵联队把所有重炮都运到了前沿,朝大兴阵地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地毯式轰炸。
可也不能一直这么无休无止地轰下去。最后还是得上人。
滨本带着3个联队(包括他那个残疾的16联队)硬着头皮摸进了大兴车站。
阵地上已经一片焦土,该炸的都炸到了。
滨本还是担心,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中国军队又从哪个旮旯忽然跳将出来。
最后的结论是:阵地上真没人了。
眼前的情景让滨本有一种喜出天降的感觉。这个已经被失败折磨得快要疯掉的可怜人,立刻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又精神抖擞起来。
久旱逢甘露,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心情吧。
(138)
6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919:16:01–]
浪_凡兄:
一字之师。感谢。
6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2919:20:04–]
滨本立刻向多门师团长汇报:我部已成功占领大兴车站,支那军队仓惶逃蹿。
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国军人的操守了,反正挽回面子最重要。至于中国军队是怎么消失的,为什么要消失,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多门一听,以为是滨本小宇宙爆发,依靠实力打跨了马占山。当下就激动起来:还等什么,继续追击,把支那军队一口吞掉。
就在他派滨本正面进攻大兴阵地时,高波骑兵队也已奉命从右翼悄悄绕了过去,主攻目标就是大兴后面的三间房。
用意很明显,就是要抄掉马占山的后路,对中国守军形成全面包围。
作为主力师团的师团长,日军中将,多门比他的部下要强多了。
他亲眼看到进攻部队是怎样被马占山包饺子的,一样的战术,他今天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倘若马占山不主动退至三间房,大兴无疑就是他的死地!
三间房不光只有三个房间,实际上它是一个村落。
但这又不是一个普通的村落,而是北满铁路的交通枢纽。在它北面70里的地方,就是省城齐齐哈尔。
三间房如有闪失,省城将无屏无障,无险可守。
马占山把他的最后一道防线设在这里,已有做最后之抵抗的打算。
到了三间房以后,守军已经明显感觉到后援不足的问题。马占山发出电报,调独立骑兵第2旅(程志远旅)紧急赴援。
然后他在齐市郊外的昂昂溪建立临时指挥所,并以三间房为中心,对各个防守区域重新进行了设防。
滨本在多门的催促下,不得不准备再次动身。
不动身在领导那里是通不过的,但是动身前可得预先想好打法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如何才能攻进三间房阵地,而是怎样才能不被对方包饺子。
马占山可称得上是位称职的厨艺大师,特别在包饺子方面。
东北的饺子我吃过。依南方人的口味来说,实在算不上好吃。皮太厚了,馅也不是很多。
但我想马大帅的饺子肯定风味独特,特别好吃。
因为滨本掐指一算,不过六天工夫,已连着吃了三次,平均每两天吃一次,而且越吃越上瘾,越吃劲越大。
他的搭档兼部下田畑就是这样给撑死的。
滨本总结经验教训,觉得无论如何不能重蹈覆辙。手下的联队他留下两个,专门看着大兴车站,以免给马占山抄了后路。
跟他上路的只有自己的第16联队残部。
开始嚣张过度,后来又谨慎过头,指的就是滨本这种人。
一支部队是胜利之师,还是残兵败将,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负责左翼进攻的第16联队从上到下,都是一副战战兢兢蔫头耷脑的模样,而且走起路来比乌龟还慢,半天都挪不了几步。
那架势不像是要去中国守军拼命,倒像是去叙旧情的。
防守左翼的是步兵第3旅李青山团和第2旅(苏炳文旅)吴德林团。
这两个团的防守区域原本是属于骑兵第2旅(吴松林旅)的。但由于高波骑兵队从另一翼包抄过来,吴旅要去对付敌人骑兵,他们彼此就对调了一下。
在李青山和吴德林这两个伏击老手面前,接受正规战教育的滨本很不适应。
所以这次,他又上当了。
(139)
6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009:35:52–]
马飞宇兄:
关于骑兵联队的数量,500-600是我看到的一份资料上说的,上面说参加江桥之战的日军骑兵就这么多。但我确实也看到有说日军骑兵联队人数一般在900-1000,甚至更多。我觉得马兄所言可能是对的。那为什么有500-600一说呢,我分析,可能是这样,也就是骑兵第二联队实际上没有全部参加江桥之战。依据是带队指挥官高波并不是骑兵第二联队的联队长。当时的联队长为若松晴司中佐(无天组,陆军士官学校第17期)。所以我在帖中也注明高波带的是骑兵队,而没有用骑兵联队这个说法。此处也是我比较有疑问的地方,并希望能看到更权威一点的资料说明。
6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009:39:53–]
本来谁上当也轮不到滨本。这哥们连日来被苦水泡了又泡,胆子已经变得比兔子还小,根本就不敢轻易发动攻击,而是派了一支侦察小分队先去探明情况。
但如果你因此小看了他,那就错了。
滨本还是有点血性的,尤其在得知他派出的这支侦察小分队被马占山歼灭以后,更是暴跳如雷。
歼灭就歼灭吧,那么多人都被歼了,还在乎这么一点?
问题是这些侦察兵不是好好的被歼的。马占山的部队消灭他们以后,又把脑袋割下来,装进麻袋扔在了路边。
是可忍孰不可忍。滨本被彻底激怒了,确切地说,是在那些呆呆望着他的部下面前被激怒了。
犹犹豫豫,迟迟疑疑,自己不敢上,上的人又被莫名其妙地装进了麻袋,这就是周围大多数人的观感。
滨本再不发作一下,感觉连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那还带什么兵。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率部追了上去,准备把中国兵的脑袋也割下来放进麻袋。
他没仔细想一想,打仗这么忙,马占山怎么还有闲情逸志搞这种人头麻袋的恐怖艺术。
为了诱你嘛!
卜通一声,他掉进了马占山特地准备的另外一个口袋。
太不幸了。滨本慌忙带军突围,谁料越陷越深,渐渐地连北在哪都找不着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用上最后一招:呼叫SOS。
来救他的是高波。
高波骑兵队在右翼毫无建树,正骑虎难下,不知究竟是进是退,这时突然收到了滨本发来的急电。
内容我们也并不陌生,无非就是: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另加一句更经典的语录:看在一起为天皇效忠的份上,请拉兄弟一把。
曾经立志要做全日本最优秀指挥官的滨本,竟然也说出了这种丢脸的话,看来实在是急糊涂了。
高波还是蛮讲义气的,立刻率兵前来搭救。
滨本不找别人,专找高波,倒不是他俩特别哥儿们,而是考虑到高波部队骑的是马,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他捞出来。
这下子,可把人家无辜的高波给害了。
高波骑兵队顺着方向跑过来,却发现正面战场已经合围了。令他诧异的是,里面枪炮声已经渐渐稀落下来,从声音判断,竟然全是中国士兵的武器。
老兵油子高波隐隐约约感到不妙:莫不是滨本已经完蛋了。
他想的实在太过悲观了。因为滨本还没死,而且又给他发来了电报。
在电报中,滨本奇怪而又急切地催问他:兄弟,你怎么还不来?
下面他还通报了自己的处境:被围着出不来,只剩下几个兵和一部电台,速来救我。
高波鼻子都气歪了,以为你那里有多少部队需要救,原来就你自个。
打到这个鸟样还敢腆着脸喊救命,亏你的,面朝东方剖腹吧你。
高波把电报一扔,打马就撤。
不关我事,俺是来打酱油的。
可是来不及了。
在他背后,大兴站至江桥段的所有后路都已被堵得严严实实,风雨不透。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吴大将军。
骑兵团长萨力布的凶神恶煞,我们早已领教过了。现在该萨力布的主管领导、骑兵第2旅旅长吴松林吴将军亲自出马了。
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
但反过来说,强兵之上却未必有拿得住的领导。
幸好,这位吴领导是属于能拿得住的。在他的训练和统率下,吴旅向被称为江省铁骑。
到了省城后,马占山索性把骑兵都交给他,这就又编了一个团,帮吴旅扩充成一个拥有三个骑兵团的整编旅。
做勤王之师,就是准备来出力打仗的,从没奢望过扩充人马之类的好事。马占山此举,把个吴松林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发誓一定不给省丢脸。
吴松林成为了七日这一天战斗中最重要的一个棋子。
(140)
6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014:09:27–]
liw200兄:
你所说的这个中日伤亡数字我也看到过,但我以为不足为信,因为它采自于一份日方的战报。事实上,我对抗战中双方的战报都抱着很谨慎的态度。
我发现一个规律,一般日方报告,日军伤亡都是很小很小,中国军队都是死了成千上万,中方报告正好相反。
除了实在不能瞒的大战役外,双方都极尽隐瞒、夸张之能事。
我的办法是这样,就跟去批发市场侃价一样,对半砍,你如果说对方死了1千,我认为肯定没那么多,500就不错了,而你如果说自己只伤了100,我认为肯定不止,说1千都是给面子的。
用这种办法,多种说法中我会选我认为最客观的。此外,我还会看这场仗的实际效果和双方的评价。江桥之战的战绩和马占山的厉害,那是连日军自己也承认的。如果说就死了一点点人,他们至于那么着急上火吗。
7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014:11:59–]
另加一句,我同样也没采用一些中方资料的说法。如果照其中某些数据,整个仙台师团拿来填坑都不够。呵呵。
7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014:13:50–]
高波骑兵队一移动,他就知道机会来了,当即分兵两处,调出一个骑兵营偷袭大兴车站,其余主力由他指挥,把滨本和高波一块包了起来。
吴字号东北饺子新鲜出炉。
滨本真是太天真了,也或许是已经被马占山给打昏了头,他以为大兴站有两个强力联队就不会被包抄了,却没想到人家即使不打大兴,也照样能把他给包圆了。
只可怜了高波兄弟,这个陪葬品做得没有半点价值。
这一仗,滨本、高波都被打得半死,最后是爬着回家的。
吴松林犹杀气未消,觉得颇不过瘾,转身又率部向大兴站扑去。
在这天的战斗中,张海鹏伪军虽然也投入了战场,但其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有一些人不愿意再助纣为虐,帮着日本人朝自己的同胞开火,遂主动投诚过来。其中有一个伪军副连长,熟悉大兴车站日军的分布情况,而且还帮着看守过弹药辎重车,弹药辎重放哪里,他也一清二楚。
骑兵营偷袭大兴站时,便把他带在了身边。
负责看守大兴车站的两个日军联队正在吃饭,只知道前面两军正打得起劲,哪里会想到天黑了还会有人来给他们催命。
骑兵如一阵旋风冲入敌营,没一刻工夫,就砍了一堆脑袋下来。
与此同时,在那位伪军副连长的带领下,另一股人成功地引爆了弹药车,把日军营房后面炸得稀里哗啦。
日军毕竟有两个联队,短暂的惊惶之后,还是组织火力把骑兵营逼出了营地。
但这时吴松林整旅压了过来。其他步兵部队也陆续赶到,与日军展开了巷战。
本来日军还是能乘着夜色在大兴再逗留逗留的,但在他们发现逗留的意思就是要把自己的小命留下来的时候,终究清醒过来,着急慌忙地就往江边逃。
一直驻防三间房的兴安屯垦暂编旅(苑崇谷旅)已经提前到了江边,正等着请他们吃苑字号饺子。
江桥南岸,多门早已得到情报,十万火急地派出部队救援,才拼着老命打开缺口,把对岸的日军捞了回来。
除了地面歼敌外,守军还破纪录地打下了一架飞机。
在此之前,由于中国部队缺乏有效的防空手段,飞行员成了日军中最嚣张的兵种。
日军大炮的射击距离虽远,但是要想准确击中目标,必须有人报告方位。
派特务潜仗这一招早已不灵了。有了先前的经验教训,中国侦察兵早就在阵地周围等着,专门搜索这类狗特务。
日军便派出两架侦察机来客串特务的角色。它们一旦在上空发现守军散兵线,便横过机身,两两相对。
这边日本炮兵看到,就明白了:哦,原来支那兵的掩体在飞机下面。
于是调整标尺,朝着那下面狂轰。这给防守部队造成了比正面作战还要惨重的损失,尤其是徐宝珍卫队团,由于一直处于工事的最前沿,挨的炸特别多。
侦察机上的飞行员往下面一看,捂着嘴这个乐。
见守军奈何他们不得,这两架飞机上的猪头也不同后方商量一下,就干脆自己俯冲下来进行低空扫射和投弹。
玩着玩着,超低空表演终于玩出了火。
两架敌机,被地面守军打跑一架,打落一架。
日军飞机究竟是怎么被打落的,说法不一,有说是埋于土下的野炮击落的,有说是守军20人为一组,仰卧地上,用步枪向上射落的(个人认为这一说法可信度更大一些)。
不管怎样,纪录是创造了——这是中国人打下的第一架日机。
有了教训,这些野兽飞行员再也不敢在低空乱摆造型了。
南岸日军暂时偃旗息鼓,战线又被重新推回江桥。
(141)
7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019:10:32–]
此役,关东军再遭重创。但中国守军亦付出了较大伤亡代价。
马占山重新部署防线。
新防线放弃了死守江桥北岸,转而以三间房为中心,仍设三道关:第一道为大兴站及大兴站以北;第二道为大兴站和三间房之间区域;第三道设在小新屯、蘑菇溪。
小新屯、蘑菇溪位于三间房侧翼,就是多门派骑兵企图包抄守军后路的地方。
三间房并非原先的江桥北岸,本来就无险可守,经过七日一战,表面的村庄土坡也被轰得快与地平线平行了,结果弄得部队连睡个觉都找不着地方。
在这里再设一道防线,既可以有效防止进攻日军再钻空子,也利于部队大营驻扎。
江桥抗战引起了国内外极大嘱目。
“九一八”事变后,还没有一个地方政府、一支中国军队在日本人枪口的威胁之下,敢于大声说不。
黑龙江守军只是一支孤悬于东北一隅的地方军队,但正是这支孤军,竟在江桥这块原先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小地方,勇敢地抵御了数倍于己的倭寇部队。
国人精神大为振奋,民族自尊心得到极大安慰。
时人有诗赞曰:
神武将军天上来,
浩然正气系兴衰,
手抛日球归常轨,
十二金牌召不回。
作者是著名的晓庄师范的创办人陶行知。
在此国难当头之际,人们是多么渴望英雄出世,王者归
那个精忠报国、还我河山的民族英雄在哪里?我们呼唤来。你。
马占山来了。
伟大的岳飞仿佛在他身上灵魂附体,他继承了汉民族不畏强暴,与蛮族血战到底的光荣历史传统。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全国人民都跟着马占山一块激动。各地贺信贺电络绎不绝,捐献物资和钱款源源不断,连一向不问时事的出家人也跟着掺合了进来。
四川峨眉山有个和尚,一下子把自己的私房钱全都捐了出来。那时候寺庙也不收门票,和尚能收到的香火钱很少。这钱自然都是他从嘴里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民间已到了“平生不识马占山,便称英雄也枉然”的地步。
上海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推出了“马占山牌”香烟(不知是否得到其本人授权),一时风靡沪上。消费者非常买帐,不管会不会抽烟,都要买两包回去“爱爱国”。
马占山和他的黑龙江守军火爆若此,其声誉传遍了四大洲五大洋。
国际通讯社再不愁没有最火的新鲜猛料了,中国的“抵抗将军”马占山也成为他们爆炒的对象(“谓中国军人亦能战者”)。
国联则恨不得把日本外务省的耳朵揪过来问一问,你在我这里说的话、发的誓是不是形同放屁。
在日本国内,若榇内阁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既无法管束军队,又要厚着脸皮替军队擦屁股。
怎么办?
还不是得用上那套老程序:首相找陆相,陆相找娘家。
陆军大臣南次郎给参谋总长扔了一句话:去管管你们那个宝贝关东军,让它别再在外面胡干蛮干瞎干了。
一向不把内阁当回事的金谷这次也有些无语。
是啊,这仗是怎么打的?
没几天功夫,一个完整的步兵联队被打残不说(滨本联队),连从旅团(长谷旅团、天野旅团)里抽调出来的两个联队也差点没能回得来。
这是“九一八”后那个逢谁灭谁的关东军吗?
(142)
7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109:46:15–]
在一种沮丧心情的支配下,金谷参谋长对关东军发布了最新指示(又称第一、二号令),要求对北满暂不采取积极的作战行动。
另外,大桥修归修,但护卫部队不要太捞过界。
为了怕引起部下的激烈反应,金谷在电文的措辞上已经算是字斟句酌,委婉得不能再委婉了,没想到关东军司令部的参谋们收到指示后还是跳了起来。
理由也很是雷人:连我们本庄司令都搞不定的事,你们在后面操什么蛋!
片仓当即和板垣一起,气呼呼地找到本庄繁,把电文丢给他,并一口咬定这是对统帅权的又一次侵犯。
本庄繁虽然是关东军的最高司令官,对这些狂人参谋却是言听计从,有什么事都是大家商量着办的,而且从不计较部下的态度。
他一听有理。
什么叫统帅权?天皇掌握军队。
天皇怎么掌握军队,那就得靠我们这些打仗的人。
现在,你不让我打仗,就是侵犯统帅权。
绝对没错。
按照这一逻辑,本庄繁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参谋本部的命令和要求。
虽然可以暂时不把领导当领导,但他也知道,如果再不拿点成绩出来是没法跟方方面面交待的。
眼下多门正在江桥那里苦撑苦熬,要想打开局面,惟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增兵,增兵,再增兵。
这次本庄繁把能调的部队都调上来了,连南满铁路守备队和来自朝鲜的临时编组部队——混成第39旅团(嘉村旅团)都没放过。
早在石原策动“九一八”事变时,为了给自己买份保险,他拼命撺掇朝鲜军过境支援。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将(陆大17期)胆大包天,在根本未得到政府和军部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作主,答应石原和关东军的要求,抽调第20师团(朝鲜龙山师团)部分兵力进入东北,并因此得到了一个“越境将军”的外号。
混成第39旅团的主力便来自朝鲜军龙山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
作为当年日本在朝鲜专门组建的两大师团之一(另一个为第19师团),龙山师团在日本军队序列中虽属于二等师团,但其总体配备和战斗力并不逊于第2师团(仙台师团)这样的老牌师团。
就在日军加紧增援江桥的同时,马占山也得到了来自上级的支援。
当然,主要是声援。
老蒋和张学良都致电嘉奖,称赞马占山“捍卫省土有功”。
不过这二位还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在军援上面都是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一分钱军费不拨也就算了。至少到目前为止,赖全国的父老乡亲帮忙,捐的钱物还是够江省守军支撑一阵子的。
最实际的是派兵支援。
有人说了,当时吉辽都被日军占领,有兵也过不来啊。
条件还是有的,只要你想做。
比如中央军和东北军联手,从关内直接杀向吉辽,对关东军形成军事压力,可与江省守军形成里应外合之效。
这样有一个风险,就是要冒与日本全面宣战的可能(当时南京国民政府并未与日本正式宣战)。
但这个风险,你说它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因为此时吉辽都宣布“独立”了,出面“独立”的都是像辽宁的臧式毅、吉林的熙洽一类人,根本上不了什么台面,属于除了关东军,谁也不承认的主(要不然土肥原也用不着处心积虑搞什么“满洲国”)。
中央既未任命,这就是公然反叛朝廷。在自己国家内整治这类奸佞小贼,有什么不可以。
再者说,就算中央军不能或不愿直接参战,东北军自个也得干。
打回老家去,名正而言顺。
(143)
7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114:06:12–]
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多所谓的“东北军精锐”,在江桥打得翻天覆地时,怎么还能隔岸观火,心平气和地安然蜗居于锦州、山海关、北平而动都不动。
老蒋闭着眼睛装傻充愣,别人都能理解,也就当东北没易帜,或晚一点易帜吧,反正江省部队也不是他的嫡系。
东北军你不能够啊,地是你的地,人是你的人,竟然无动于衷,坐等其被歼灭?
其时正是东北军大举反攻,夺回家园的最佳时机。过不多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将后悔一辈子,将会被“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的悲凉曲调折磨一生。
无论是老蒋,还是张学良,其实眼巴巴指望的都是一个东西,那就是国联的干预。
我说过,认为国联毫无作用,那是一个极端。
但是认为国联包打一切,包治百病同样是一个错误得不能再错误的极端。
指望别人的同时,你自身也要有所作为。如果你自己先烂人一个,躺倒在地,神仙也救不了你。
当年日俄战争,俄国老毛子之所以能接受美国人的说服教育(此处兄弟曾误为国联,应为国联倡导国美国),肯走到谈判桌上来,也是预先被日本黄皮猴用棍棒教育了一下的结果,否则哪有那么容易服软。
就是说到国联,它还有它自身的缺陷,除了那个位列弱智规定第一名的“全体通过”外,只有批判的武器,没有武器的批判也是致命伤。
直到它解体若多年后,才有了联合国部队。
在当时的情况下,国联确实干预了,甚至可以说很卖力,很仗义,很公道,但也仅此而已。
南京国民政府倒没有忘记继续给予精神激励。
11月12日,南京的国民党召开了四大。会议对江桥抗战评价很高,不仅正式委任马占山为黑龙江省政府兼东北边防军驻江省副司令长官,还破格晋升其为陆军上将。
与此同时,老蒋的威信落到了谷底,成了典型的反面人物。会上凡是能开口讲讲的,都要找机会尽情数落一下这位沮丧的老兄。
同志会开成了对自己的批斗会,这是老蒋事前挠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本来这种会议应该你好我好大家好,所谓认认真真走过场,扎扎实实搞形式,无奈江桥守军太耀眼了,显得政府极不作为。这种情况下,你要再想以走过场的心态走过场,以形式主义的方法搞形式,那就是典型的不识时务了。
不过这一切似乎都与江桥的马占山没有实质关系,因为他既不能参加上将授衔仪式,也得不到南京一星半点的援兵(“未遣一兵,未发一矢”)。
随着日军用于江桥的进攻部队有增无减,马占山孤立无援,处于越来越困难的境地。
失败,早已是意料中的事,但他和他的孤军仍然一直在坚守。
只为黑龙江,为东北,为身前身后那些一心企盼他们能坚持到底的中国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11月16日,本庄繁暗暗下了决心。
在这之前,他以关东军司令官的身份向马占山发出最后通牒,条件为三:下野,撤军,进驻。
下野是让马占山从省的位置上下野。
而后是江省部队从齐齐哈尔撤退。
最后由日军进驻昂昂溪,理由是确保洮昂铁路安全。
马占山收到电文后,第一反应就是日本人又要找他开练了,马上抢时间备战。
不过答复照答复,而且逐条论证,有理有节:
下野没问题,但要有中央正式文件通知;
撤兵没问题,但需要相当时间,至于时间多少,请原谅,暂时我还没算好;
进驻没问题,只是可能贵国外务省和国联都会有不同意见。
——马占山虽然一直在打仗,消息却不封闭。芳泽当前国联的面许了多少诺,发了多少誓,他都一清二楚。不扩大事态,不进入北满,可都是你们自己政府说过的。难不成现在要自己给自己掌嘴不成?
三个“没问题”后,他还向本庄繁提出了一个只有最资深记者才能提出的高难问题:我们这些人都走了,江省谁管,你?还是那个张海鹏?
从头至尾都是没问题,其实满篇都是有问题;从头至尾都没有不答应,其实满篇都是不答应。
高,实在是高。
对于马占山头上的冠名,“野路子军事家”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再加上“无师自通的外交家”和“深藏不露的一流辩手”也绝不为过。
至少我看行。
拿着这份电报,本庄繁哭笑不得。
任何恐吓和讹诈,看来都撼不动这个看似矮小实质伟岸的东北男人。
他不得不再次用部下的鲜血和生命,去铺设那条通往齐市的道路。
(144)
7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0-3119:37:16–]
11月16日,援军已经全部到位,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此时江桥前线中日双方军队的比例为二比一,日方二,中方一。
11月16日,嫩江已结出厚冰,再也不需要浮桥或渡船。
日军所有辎重,包括坦克大炮都能越冰而过。
本庄繁把前线指挥责任交给了多门。
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在江桥打胜过一仗,这真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现在我命令你:在哪里失去的,你再从哪里给我夺回来!
多门,这位日军老牌师团的师团长,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中将指挥官,不得不重新审视和评价眼前这个叫做马占山的对手。
一个貌不惊人的土匪省长,在他身上究竟隐藏着一股什么样的惊人力量?
在他手下,自己损兵折将,却愣是闯不过那座小小的江桥。
郁闷的不只是他,还有经历过七日战争的那两个旅团的旅团长——长谷部照倍少将(陆大22期)和天野六郎少将(陆大26期)。
这次他们要亲率自己的旅团把马占山的部队砸个粉碎。
大队人马很轻松地就从冰面上越过了嫩江,沿途已无抵抗。
经过前面的反复鏖战和飞机大炮十几天来的地毯式轰炸,从江桥北岸到大兴站早已是一马平川。这一区域也没有发生什么很激烈的战斗。
16日,大兴失守。多门把指挥部设在了大兴车站。
大兴当然不是终点,日军的最终目标是突破三间房防线,直取齐齐哈尔。
但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马占山及其守军官兵再次让对手领略到了什么叫做:顽强者恒顽强。
第一道防线之所以轻而易举被突破,只是因为马占山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一点——三间房,这座已被炸得破破烂烂,却仍然挺立不倒的村庄。
仙台师团第15旅团(天野旅团)率先从中路发动攻击。
中路对守军来说至关重要。在这一路,马占山安排重兵,布置三个主力旅一齐上阵,除了骑兵第2旅(吴松林旅)下马应敌外,另有步兵第1旅(张殿九旅)、兴安屯垦暂编旅(苑崇谷旅)扼守阵地。
仗一打起来,天野才发现,第16联队倒霉还真不是没缘由的,眼前的东北守军都是一群不要命的斗士,要对射就对射,要白刃就白刃,在这些人身上占不到一点便宜。
最让他发怵的还是阵地前的地雷阵。日军士兵哇哇叫着向前猛冲,一不小心绊了一跤,结果中国兵的脸都没看到,就轰地一声,连累周围战友跟他一起下了地狱。
跟在天野后面混的是张海鹏伪军。他们人多是多,却没有什么战斗力,队形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尽给日军添乱。
天野一生气,便硬逼着伪军到前头去。
美其名曰:刚才打仗不努力,现在努力趟地雷。
趟过地雷还不算完。守军还有山炮,虽然射击距离短了一些,在阵地前面用用应该是足够了。
可怜的伪军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趟完地雷挨炸弹,两个回合下来就没剩下几个活着的了。
靠着替死鬼们帮忙,日军离阵地越来越近,终于冲了进来。
(145)
7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109:26:57–]
眼看情况危急,三个旅长呐喊一声,亲自带队冲出防御工事,发起了反冲锋,这才得以确保阵地无恙。
白天无功而返之后,天野又打起了夜袭战的主意。
他的偷袭小队来摸阵地,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就被暗哨发现了。
暗哨一声不响,跑去通知了暗堡部队。
暗堡部队也不响,等到偷袭小队进入火力交叉点后才响了起来。
火力交叉点的好处是可以让暗堡里的每挺轻重机枪都充分发挥作用,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满天满地都是子弹在飞。
有几个躲在射击死角的日军,见偷袭行动已经暴露,抱着炸药包就往暗堡扑去。
英勇倒是很英勇,不幸的是他们仍然中了招。
因为暗堡前也埋有地雷,而且不是一层,是整整四层!
立刻被炸得魂飞魄散。
天野的夜袭小队并不是一支两支,他准备了很多支。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夜袭小队一支接一支往前面冲,地雷一个接一个在地上炸。
最后地雷几乎被不顾死活的日军“肉弹”们踏光了。
暗堡失去掩护,一个接一个遭到破坏。
在被日军夜袭队强行撕开的口子上,双方反复厮杀,以命相搏。
这一天,是守军撤离大兴车站后战斗最为惨烈的一天。
此时,天寒地冻,已是白雪皑皑的嫩江平原浸透了勇士的鲜血,变得诧异无比。
连见惯杀戮的日军总指挥多门中将也竦然心惊,不得不吹起收兵号,命令天野旅团暂时撤离战场。
天野铩羽而归,却让他的同事长谷激动起来。
打仗,你不行,还是看我的吧。
天刚蒙蒙亮,第3旅团(长谷旅团)就从左路开始策动进攻。
长谷确实比天野坏。
他没有急着带部队去拼命,而是先让侦察机去把把风,看看防守阵地上有没有大炮什么的在等着他。
侦察机到左路转了两圈,回来报告:别说大炮,连迫击炮这样的小炮也没发现几门。
收到这样的情报,长谷特别高兴。
在步骑兵进攻之前,他又让炮兵朝守军阵地轰了足足一个小时。
轰完了,观察哨报告,守军阵地上的迫击炮已经一门都看不到了。
长谷这个得意。
没有大炮,说明自己运气好。没有小炮,证明自己有头脑。
步骑兵们,现在可以给我冲了。
日军进攻部队一阵欢呼,肆无忌惮地冲了过去。
守军阵地上一片平静,似乎真的是被炸傻了。但当日军就快冲进来时,猛然间,那些隐蔽的大炮小炮全都露出了脑袋,炮火立刻把他们全都罩了进去。
这下爽了。
日军步骑兵当场毙命数百人。
长谷聪明反被聪明误,跳着脚骂空军究竟是怎么侦察的,怎么能不负责任到如此地步。
由于接连受挫,正在大兴指挥部坐镇指挥的多门中将调整了战略部署。在三间房防线,他减少了步骑兵的冲锋,转而发挥钢铁部队的作用——用轰炸机解决守军火炮,用大炮和坦克摧毁守军工事。
说是钢铁部队一点没错。除原有的炮空军以外,多门手中又掌握了2个轰炸机中队、1个歼击机中队以及2个重炮联队。
用我所长,攻敌所短,历来是兵法所宗。
战斗无比残酷,守军的人员和武器越打越少。
面对横冲直撞的日军坦克,敢死队员们选择了最壮烈的报国方式。他们一个个冲向坦克,用身上点燃的炸药包与之同归于尽。
钢铁部队发泄完以后,守军阵地上已无像样的工事可言,重武器更是丧失殆尽。
天野旅团、少谷旅团、南满铁路守备队等各路日军趁势蜂拥而上,从各个方向发起对三间房的猛攻。
马占山闻报,飞驰前线,带领自己的手枪队亲自督阵。
他杀敌不含糊,斩马谡也不手软。前线的两个连长被惨烈战斗吓破了胆,想偷偷溜走,被他发现后,一枪一个,全给崩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马占山的示范下,守军官兵虽伤痕累累,但个个心坚如铁,死战不退(“至此无一完肤者,顾仍浴血对抗”)。
多门虽没冲锋陷阵,却一刻也没闲着。早在用钢铁部队加强对三间房进攻的同时,他已把抽出来的步骑兵投入到对守军的最后一道防线——蘑菇溪的进攻上去了。
这个训练有素的日军指挥官开始显示出他老辣的一面。
(146)
7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117:42:38–]
因为对于守军来说,这是一记威胁相当大的勾拳。
蘑菇溪若失,将腹背受敌,甚至退路都难以确保。
马占山久历战场风云,岂能不知其间的利害得失。他只好赶紧把预备队调至蘑菇溪加强防守。
没有了预备队,三间房被一击而破已是顷刻之间的事了。
多门对战场形势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守军已明显疲于招架之时,他把他的预备队——嘉村旅团调了上来。
这支来自朝鲜的日军临时混合部队,成了压倒三间房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国守军的最高指挥官马占山此时就在战场上。
他看到,日军已完全占据了主动,正排山倒海般地冲杀过来。
胜负已定,不可避免。
江桥,是马占山梦想起飞的地方,是他荣誉的最顶点,只要还有一点坚持的可能,这个坚强的男人都不会选择主动放弃。
但现在连这一点可能也没有了。
马占山并不是一个喜欢蛮干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勇敢和颟顸的区别在什么地方。
此时,主帅的决心相当重要。稍有犹豫,将会导致全军覆灭的后果。
马占山下令:撤出三间房,沿最后一道防线蘑菇溪退却。
但是撤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就犹如下山往往比上山难一样,撤退的难度常常远超进攻。
这是因为一般而言,这时的部队士气最为低落,尤其害怕自己在撤退时落于人后,以歼被歼或被俘,所以特别容易陷入慌乱,一乱则溃不成军,反而为追兵所乘。
后来的第二次淞沪抗战,也是撤退的时候一溃千里,结果弄得不可收拾,以致酿成极大损失。
所以一个军事主官高不高明,攻城拔寨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会不会撤退才是一个真正的大考验。
事实证明,在这方面,马占山是完全合格的。
面对日军全面开花式的进攻,马占山仍然退得定定心心,有条不紊。各部队交替掩护,逐次撤出三间房,且并未受到重大损失,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不仅如此,马占山还创造了另一个奇迹,那就是在撤退的同时,派出轻骑兵迂回袭击了多门的临时指挥部!
敌方大举进攻,己方大踏步撤退,这往往正是敌方大本营兵力最空虚、防卫最松懈的时刻。
走都走了,还要回头咬你一口。厉害吧。
和马占山的预料差不多,大兴站的日军能派上场的,都到三间房前线去捞战功了,剩下来的兵少得可怜,且对中国守军反戈一击毫无心理准备。
这支小型骑兵部队杀入日军临时指挥部,如同风卷残云一般把守敌消灭精光,临走时还捎带走了十几万日元作军费。
作为日军最高指挥官的多门幸亏是到前线督战去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但得知消息,也已经够他惊出一身冷汗了。
不过多门并非善茬,这个人的谋略和智商丝毫不低于他的死敌。在某种程度上,两人甚至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几乎就在马占山派骑兵偷袭他的老巢的同时,一队日本骑兵也进行了精心伪装,然后悄悄出发,扮成东北守军的模样,一路快马加鞭奔来。
一路上,面对近在咫尺的中国士兵,他们始终保持着高度忍耐和刻意低调,像一群忍者神龟,只顾低着头装熊,埋着头赶路,而周围的守军因为都处于紧张撤退之中,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危险就在身边。
这伙骑兵跑得飞快,他们超越了所有能超越的掩护和后撤部队。
终于,让他们追上了马占山本人!
(147)
7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121:58:10–]
不好意思诸位,今天没按一般时间发,有点急事,耽搁了。
每天发贴前最爱看的就是大家的回复,因为有人聊啊,想说两点:
1、有关于少帅,其实我的评价并不过激。张氏在东北沦陷负有责任,在现有史学界已无多少异议,有关详情可查询他晚年的相关问答。在这一点上,老关一直以为,是条汉子,就该有所担当。
2、有的兄弟对我的浑号有兴趣,夏完淳曾有诗曰:“三年战士一年囚,坐失关河五十州。”在我看来,往者不可追,历史无外乎是对一种精神的追寻和怀念,这应该是更深刻意义上的“关河五十州”。
7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122:00:01–]
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不声不响靠过去,然后掏刀,杀人。但是日军骑兵没有这个心理素质,见好不容易追到了目标,一个个原形毕露,争着抢着往前冲。
此时,载着马占山的吉普车正在路上急驰。负责沿途保卫的少校副官忽然发现后面烟尘滚滚,扭头一看,一队骑兵正飞奔而来。
这是一个异常的举动。副官感到情况不妙,命令停车,并立刻率领卫队保护着马占山冲上高地。
只要仔细观察,日本人还是日本人,那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怎么扮中国人都不像。
既然已识破真相,狭路相逢,先下手者为强。马占山的卫队都是从部队里挑选出来的神枪手,居高临下,一顿排子枪打过去,顿时把这支兴冲冲的敌骑兵打得人仰马翻。
自己偷袭变成了被人家伏击。日军傻了眼,又听见周围枪声大作,害怕被撤退部队围拢过来遭到歼灭,仗着座下马比较快,赶紧的溜的溜地跑了。
马占山撤出了所有防线,退入省城。
他并不打算坚守这座城池。齐市并无高大城垣可以让他凭险据守,马占山准备率部向海伦一带转移,那里是产粮区,能够解决部队粮饷问题,可以让他东山再起。
在撤退前,他遇到了一个难题,那就是手下还有500名日俘。
马占山考虑了一下,将日俘全部释放,并留给即将进城的日军将领一份声明,言明自己遵守国际公法,未杀战俘一人,请对方也照此办理,宽待俘虏及城内未及撤出的伤病员。
显然他大大高估了日军的文明程度。
日军对自己的士兵尚且苛刻无比,哪里肯掏粮食来给你养战俘,更何况江桥一战,他们刚刚吃过大亏,报复还来不及。
马占山前脚刚走,日军进城部队就把伤病员搜出来杀了个精光。
这是一支骑兵部队。领头的叫多门。
此多门非彼多门,他实际上是小多门,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的亲弟弟。
可这位要说了,三间房一战,蹦哒得最欢的人里面,没这位仁兄啊。
这就得看老多门的功劳了。
眼看省城倾刻可下,大功将成,老多门并不是一个圣人,一捉摸,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事不给弟弟还给谁。
于是第一个进入黑龙江省城的便成了小多门。
要不是老多门开了后门,日军里面,天野、长谷,还有那个朝鲜军,哪个是省油的灯,可以说排队都轮不上他。
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军中有兄好为将。小多门当然能够体察兄长的一片苦心,所以抓住机会,一心要多拿人头回去请功。马占山跑了,他就砍了那些来不及撤走的伤病员。
杀完了人,他率骑兵继续出城追赶马占山,想把这颗最值钱的脑袋也收入自己囊中。
可是要追的话,总得有个目标,在城里搞杀人比赛耽误了时间,一出城都不知道马占山跑哪个方向去了。
不用急。在这方面,马占山是很善解人意的。
你不是不认道吗,来来来,我给你指,连服务费都不用付。
日军前哨在路上捡到了一些可疑物品。
既然是可疑物品,那就是与普通军人平常所用之物不一样的。
只见里面有手杖,有大烟枪,有各种各样的烟具,把个小多门看得眼花缭乱。
随队汉奸认得,说这可能就是马占山的私人物品。
和很多东北军将领一样,马占山虽称英雄,也离不开抽赌二字。
很显然,逃命之人不可能带很多东西。烟枪再好,也没有性命来得重要,所以马占山沿路把它们给抛弃了。
一切都很清楚了,马占山究竟在往哪个方向逃命。
沿着这条路追嘛。
不幸的是——上当了。
(148)
7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209:25:45–]
但不是说鬼子一般不会轻易投降吗?怎么会有500战俘那么多?估计还有大量伪军和朝鲜人在其中?——所谓日军不投降,主要指“七七”事变全面抗战初期。事实上,即使后来游击队性质的东北义勇军,抓到的日俘也不少,这在相关史料中有明确记载,当时土肥原就在哈尔滨与他所说的“土匪”商量交换战俘的事,一次就有几百人。“一二八”淞沪抗战也有一些日俘,甚至包括级别较高的军官。
7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209:28:14–]
我说过,马占山的撤军是有很多道道的。
除了爱掏人老窝外,他还喜欢布疑阵,留伏兵。
扔大烟枪的那个方向,与他撤退的方向正好相反,而且早已撒下大网。
可惜小多门并不清楚这一点。他倒是知道临时指挥所被马占山端掉的事,不过他机械地认为,这应该与他毫不相干。
我是兵强马壮的前锋,不是兵力空虚的大本营,怕什么呀。
考虑到马占山的脑袋只有一颗,且属于不可再生资源,他甚至拒绝了其他联队的配合,自己带着骑兵就撵了上去。
话说小多门带着骑兵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不过不是马占山本人,而是他麾下的步兵第三旅徐景德团。
徐景德的部队走得很慢,而且似乎还带着辎重,怎么看都不像一支担任殿后任务的轻装部队。
小多门感到很意外。
都说马占山的部队厉害,我看也就这样吧。要是大哥早点重用我,小小江桥哪用得着打到现在。
小多门的参谋长显然要更机警一些,立即提醒他,路边有很多又深又密的芦苇丛——听说马占山极善用兵,要是在这里藏一支伏兵的话,我们就麻烦了。
小多门深以为然,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指挥机枪手对芦苇丛进行密集扫射。
打了一会,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真是多虑了。此时小多门倒真有些瞧不起那个把自己老哥弄得一筹莫展的马占山了。
他的心情仿佛当年华容道上的曹丞相——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
这个既无谋又少智的马占山,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呢?
小多门挥队继续向徐景德团杀去。这个刚刚在省城里过足瘾的杀人狂,准备再次完成对中国军队的屠杀。
徐景德很满意地注视着小多门进入了自己的圈套,随即传令吹冲锋号。
小多门没有想到徐景德敢反包围自己,更想不到从两边的芦苇丛里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人——一个个赤膊上阵,怒目而视。
不是已经火力侦察过了吗?
人家地形熟悉,潜伏的深好吧,而且邱少云那样宁愿被火烧死也不吭一声的硬汉子也有不少。
现在到了复仇的时候了。
芦苇丛的伏兵其实并不是江省正规部队。这是两支地方武装,你要说他们以前是土匪也可以。不过,在马占山刚刚来到省城就任时,他们就来报到了,而且打鬼子的积极性很高。
对于马占山来说,只要你跟着我抗日,不管以前出身如何,是贵是贱,都是好同志。
当天便发给他们步枪300支、子弹5万发。
寸功未立,就给了这么多好东西。两兄弟顿时被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表示一定听从马代的调遣,到江桥第一线去打鬼子。
马占山却另有考虑,让他们回去加紧操练,今后自有用他们之处。
现在这两颗棋子果然都给用上了。
游击队和正规军的打法不一样,主要用具也不同。他们手里大刀长矛一样不缺,虽然不如枪炮威风,对付起骑兵来却是正好。
劈脑门!削眼仁!砍马腿!掏耳朵!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日军骑兵马上就意识到自己遇上了克星。遇上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马第一个遭殃,兵第二个完蛋。
正面的徐景德团趁势掩杀,将敌人紧紧包围起来。
这个地方叫做九道沟子,离省城有60里路,而且旁边没有任何援兵。
小多门终于体会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什么意思。
(149)
7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209:31:58–]
更正:此次兄弟有一个小误,马代应为马,此前的南京国民党四大,已取消了代字。
7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214:25:48–]
九道沟子之围,对日军前敌总指挥、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来说,是一个很意外也很沉重的打击。
他的亲弟弟小多门及其所统率的骑兵400余人,一个不少,全挂了!
这些杀人狂最终为自己在省城的禽兽作为付出了代价。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敢杀我伤兵,我就敢灭你满门。马占山做人的准则一向如此,丝毫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多门则对不幸挂了的弟弟痛惜不已:让你找马占山,你却和阎罗王唠嗑套近乎去了。
小多门临死前捡到的那些物品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
日军又把它们交上来,老多门召集熟悉马占山的特务汉奸一鉴定,这些“专家”一致确认,这些都是马占山日常必备用具。
和自己的倒霉弟弟比起来,老多门的思维能力无疑要缜密得多。一想,明白了。
马占山肯定死了。
你想,一个三军主帅,用的手杖和烟枪就算再累赘,那也是心爱之物,少说也得有几个卫兵给他扛着,哪里会随随便便就扔掉。
只有一种解释:物的主人已死,考虑到既非金,也非银,就没人愿意再留着它们了。
老多门对自己的这种推理深信不疑,随之便命令鸣金收兵,以穷寇莫追为由把其它几路追兵也都收了回去。
没几天,活蹦乱跳、如假包换的马占山便又在海伦露面了。
随着马占山率部撤出齐齐哈尔,江桥抗战垂下帷幕。此战,中国军队可以说是虽败犹荣,日军却遭遇到了“九一八”以来最惨重的伤亡。
值得一提的是,在江桥一战中,日军除战死战伤以外,冻死冻伤的也占有相当比例。
原因在于日军缺乏御寒装备。
第2师团(仙台师团)虽来自仙台,号称比较能耐寒挨冻,但也吃不消。
江桥抗战以前,仙台师团在东北基本上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他们原本以为,黑龙江守军也同样不堪一击,“天兵”一到,立即会四散奔逃,所以根本就没打算要在江省过冬。
没想到此东北军非彼东北军。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从秋天打到冬天,援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愣是没能把马占山怎么样。
这样一来后勤补给就跟不上了。
日本人打仗,一个重要的死穴就是不重视后勤保障。
在当时的日本部队中,有一句流行语,叫做:辎重兵倘能作战,则铁树也能增加军费(增拨军费为日军最关心话题,故有此说)。在诸兵种里面,辎重兵也就是后勤部队是没什么地位可言的。
原因是在精神原子弹的剌激下,人人都想当前锋去射门,没有谁愿意做不得分的后卫。
其实早在甲午战争的时候,日本就没少吃后勤不继的亏,死了将近2万人,但十之八九都不是被清军干死的,而是病死、饿死、冻死的。
在这方面,日本人的记性实在很差。
到进入齐齐哈尔之前,当地已是冰天雪地,气温降到零下摄氏20度,这种气候下的野外作战,一晚上就可以被冻趴下一大片。
东北的天,竟然比马占山的部队还要凶猛。
这也是多门不敢对马占山继续穷追的一个重要原因。
(150)
7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214:32:32–]
我的一点看法:
如果我们把历史看作是一幕大戏,则舞台上的人物都是在完成历史赋予他们的各自角色而已。这里面有人有功,有人有过,这都很正常,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角色。我是不主张大家一定要去骂谁的,其实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看一下当时当地,他为什么会那么做,有什么前因后果。
要知道,即使盖世英雄如马占山者,也有过一念之差,犯过错(后面会说到)。
这是老关的一点粗浅想法,试与众兄商榷。
7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219:08:18–]
让人哑然的是,就在黑龙江省城齐齐哈尔失陷后,南京的国民党四大终于通过了一个决议,即让已经被批得面红耳赤的蒋介石亲自率兵北上收复失地。
此前受到党内外强烈质疑的老蒋更是在会上亲自致词,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说自己今后一定要以诸葛亮、岳飞为榜样,好好学,抗日到底。
日本那边则是另外一种情形。
早在马占山从大兴撤出后,若榇首相就以为,既然关东军当初出兵是为了保护嫩江大桥,现在任务完成了(双方原本以大兴车站以北划界),自然也会停下来。
可是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想的实在是太天真太简单了。
关东军本来就是一匹关不住的野马,脱了缰后哪有自觉自愿停步的道理。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回复:马占山的部队离得太近(此时在三间房),对日军来说很不安全,一定要继续前进。
若榇大吃一惊,深知这样一来,日本政府将在国际外交上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头,便赶紧把陆军大臣南次郎叫来,让他设法阻止。
这个同样窝囊到死的陆相南次郎,没有别的办法,依旧只能给关东军发电报过去,要他们停止进军。
结果,鬼都不理他。关东军照样打进了齐齐哈尔,并继续朝着他们认定的“北满”目标大步迈进。
若榇内阁晕到了极点。
国联的决议草案,是要求日本务必在11月16日前撤军。就算你不同意,也只是说时间不确定,并没有说不撤。
现在好了,与预定时间相比,又超过了3天,你既没撤军,又没想好新的时间,更过分的是,还从“不扩大”发展到了“扩大”,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北满。
你当我们国联和各国代表都是泥塑木偶?
那几天,日子最难过的就是日本驻国联代表芳泽,每次上国联开会就跟上法庭受审差不多,口袋里总是要放一块手帕,不是擦汗就是抹眼泪。
苦命人啊。
芳泽眼泪汪汪地向国内的外相币原汇报了情况,表示自己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币原和若榇首相商量了一下,也觉得事已至此,再靠硬顶和装傻已经难以蒙混过关,非得另想办法不可了。
日本政客们对付国内的军队虽然束手无策,但在如何跟西洋人耍赖方面还是很有两三下子的。
很快,芳泽就得到了币原新的授意。
11月18日,在关东军猛攻三间房,即将进入齐齐哈尔市之前,芳泽向国联上提出,日本赞成派遣调查团赴东北调查。
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意外的表态。
向东北派遣调查团进行实地调查,本来是中国代表施肇基在向国联提出申诉的时候,就首先提出来的。但当时日本极力排斥国联介入,主张中日双方直接交涉,因此对派国联调查团的事坚决反对,中国的这一提议便被暂时搁置起来。
现在日本答应的这么爽快,不禁令国联喜出望外,连那些本来已准备好讲稿痛骂芳泽一顿的代表们也连连叫好。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日本觉悟了,服软了,东北事件的处理将一片光明。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甚至感到有些不痛快。
(151)
7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309:18:15–]
兼答许文竹兄:
同意仁兄之议。不过当年很多日军将佐指挥作战的能力确实是不错的,包括后来第一次淞沪会战中的白川,如果从纯军事角度上看,应该算是名将了。
7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309:22:37–]
另,我不太赞成把有的传统小说中把日军一律描绘成猪头小队长那样的角色。说句玩笑话,如果鬼子都那么饭桶,我们抗战至于要打那么辛苦吗。
7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309:26:08–]
谁?
中国代表施肇基。
同样一件事,你今天答应和明天答应,效果可能大不一样,这就叫做时机。
的确,当初中国是很希望国联派调查团去东北的,但时过境迁,形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日本一再出尔反尔,已经受到了国际舆论的一致遣责。随着国联确定的期限已过,它的压力越来越大,晚撤一天就要多挨一天的骂,晚撤两天就要多挨两天的骂,吊在那里很不好受,在国际外交上可以说已被逼到了绝境。
施肇基相信,只要再坚持一下,即使日本还是不肯撤军,国联也会被迫使出经济制裁等手段。
但是芳泽的表态一下子转移了国联的注意力。
不能不说这是一个以退为进的好棋,既缓减了在国际上受到的压力,也在一定程度上,使外交主动权重新又回到了日本人手中。
果然,在调查团的具体使命上,芳泽开始做起了文章。
他要求以国际盟约第11条为原则,即调查团要重点调查中国排外、抵制洋货、国际条约的履行状况等问题,而对撤兵问题却置之不理。
凭心而论,如果要进行此类调查,“中国排外、抵制洋货”这些问题都存在。只不过,它们大多发生在“九一八”事变以后,是中国民众激于国土沦丧所做出的必然反应。
比如,“九一八”事变后,由于中国民间的抵制日货运动,日本的对华贸易额已由原来的每月2500万日元骤降为每月400万日元,一下子降了九成。
日本政府的目的,在于用这种本末倒置的办法,来影响调查团的调查结果,从而误导国联作出的相应判断。
施肇基的反应多快,他怎么能够同意。
他转而提出,适用于调查团的并不是第11条,而是第15条,即调查的主要目的和范围跟“排外”、“抵制洋货”毫不搭界,而是应直奔“九一八”事变和东三省这一主题。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吃了我的你要吐出来,欠了我的你要还回来,咱就事论事,扯那么多犊子干什么。
关键时候,国联显示出了它和稀泥的精神。
既然你们两家都不肯让,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那我就给你们来个折中,调查团照派,但不讲明是按国际盟约的哪条原则派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施肇基反而为难了。
归根结底,他身后并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和军队可以给他撑腰。打是肯定不行的,只能依靠国联。
现在日本让步了,国联折中了,各国解劝了,你还要怎么着?还能怎么着?
无奈之下,施肇基只得代表中国政府对国联的方案表示同意。
11月26日,国联通过议决案,决定派遣5名中立国观察员组成调查团,到中国东北进行调查。
这一回合,中日在外交上打成了一个平手。
中国没有能够实现让日本尽早撤军的目的,而日本也面临着国联直接干涉和插手东北事务的风险。
身心俱疲的中国代表施肇基回到了住处,他知道,接下来他还是不能休息,因为还有很多棘手的事等待着他去处理和应付。
他根本没想到,等待他的还有另一场厄运。
(152)
7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314:15:29–]
一群中国的留学生得知了国联决议的内容,顿时大怒。因为这份决议并没有再次敦促日本撤军,而是宣布要向东北派出调查团。
这个调查团能干什么,他们能阻止日本对东三省的侵略吗?
不能。
大家怒不可遏,什么话都别说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卖国的决议,而在国联的代表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卖国贼!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弱国外交有多难,真实情况又是怎样,基本不在爱国愤青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中国代表的住处很轻易地就被打听到了。
施肇基听说留学生们要找他,很高兴。在国内异地,老乡见老乡,还两眼泪汪汪呢,何况这是在异国它乡。
想当年,自己不也是这样一个四处漂泊的中华学子吗。
门开了,迎接他的,不是亲切的问候和拥抱,而是一阵不分青红皂白的怒骂和拳脚。
施肇基想要分辨,但被证明完全是徒劳的。打的人照打,骂的人照骂,没有任何让他申辨的余地。
一个时年已经五十多岁,仪态端庄的老外交官在中国以外的另一个地方遭到了无情的暴打、侮辱和摧残。
打他骂他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同胞。
老人无法还手,无力还手,也不愿还手。他的心只能流泪,或许还在流血。
历史应该记录这一天。因为它是耻辱的一天。
无论怎样,我们都不能用野蛮来代替文明。不管用任何借口,哪怕是爱国。
每每写到这里的时候,我都会感到一阵悲凉。我在想,我们这个号称文明之邦的民族,是不是有时也是一个不太爱讲道理的民族——枪口是用来对准敌人的,而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夜深人静,施肇基写下了一封辞职电文。
他终于又走上了和王正廷一样的道路。
有人会说,这位施大使的政治觉悟不够高嘛。外交形势这么严峻,你怎么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了。不就是被打了一顿,骂了一顿吗,简单,用红花油擦拭一下伤口,组织再关怀和慰问一下,接着再干好了。
说这话的,我以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是的,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伤口可以愈合,责骂可以暂时抛开,但是有一样东西绝对不能没有。
那就是做人的尊严。
尤其是作为一个外交官,如果个人尊严和体面都无法很好维护,谈何维护国家和民族的尊严。
施肇基回家了。
此时,国联派调查团一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开年整队出发。
对于若榇内阁来说,所谓同意调查,只是一个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至于调查结果究竟会怎样,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有人会帮他们的。
就在关东军仙台师团进攻江桥的时候,肩负“满洲独立运动”重任的土肥原到了天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日本土匪此行的目的就是来为“满洲国”找皇帝的。
早已宣布退位的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就这样又一次走上了历史舞台。
(153)
7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319:10:45–]
溥仪那段日子正在家里郁闷着呢。
不是一点点郁闷,而是非常、十分以及特别的郁闷。
做皇帝,本来是人人向往的天下第一好工种。可如果是末代皇帝,那就另当别论了。
溥仪被人从龙椅赶下来的时候,牙都还没长全,皇帝什么味道根本就没咂得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作为清帝退位的条件,民国给予了一个“清室优待条件”,允许其保留帝号,仍然住在紫禁城内。
但是等到溥仪在紫禁城这个小王国内慢慢长大,吃穿虽然不愁,心里头却越来越不是个滋味。
也够难为他的。你想啊,天下第一工种都做过了,还有什么工作他能干或者愿干的?
他一遍遍走过金銮大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缺少的是往日的荣光和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寂寞、惆怅、无所适从。
这次第,正应了前朝一位皇帝诗人的无奈歌吟:雕楼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位要说了,人嘛,只要日子过得去不就行了。你到紫禁城外面去看看,还路有冻死骨呢。
话说得倒也对。溥仪曾经也是这样想的。
作为一个末代皇帝,他并没有继承老祖宗康熙雍正乾隆那样的雄才大略,某种程度上,还沿袭了前任光绪皇帝的缺点,即精神和肉体一样孱弱。
末代嘛,要求哪能那么高。
当然,有时候也转过复辟的念头,可惜他并不是主角。
1917年,张勋率领五千辫子军进京,赶走了空头总统黎元洪,把溥仪推了上去。
那时候溥仪的确小小激动了那么一下下,可惜这只是昙花一现,仅仅12天后,他又回到了无情的现实之中。
人们告诉他,张勋只是一个无能的丑角,而他只不过是被这个丑角利用的对象。
什么时候了,还在做皇帝梦,你给我下来吧。
溥仪只好又恋恋不舍地把头上的皇冠取了下来。
就这么混着吧。到这个样子,溥仪也打算认命了。
比起很多被关大牢、砍脑袋的末代皇帝来(典型例子是法国的老外皇帝路易十六),这真的应该算是不错了。不仅保住了脑袋,还保住了帝号,保住了紫禁城,已经是够有面子了,你还想怎么着,还能怎么着?
落毛的凤凰只要比鸡还强那么一点,也行。
可令溥仪没想到的是,就他这只落毛的皇帝,竟然也有人惦记。
谁啊?
一直以革命姿态出现的西北军大帅冯玉祥。
那时的老冯可不是中原大战后的老冯。那时的老冯着实威风得紧。他对老东家吴佩孚反戈一击,发动了北京政变,不仅把由直系控制的北洋政府赶下了台,还顺势展示了一下革命秀,架起大炮,把溥仪这只死老虎赶出了紫禁城。
老冯是风光了,还搏得了一个“革命将军”的名号,末代皇帝溥仪却只能用凄凄惨惨切切来形容。
对驱逐溥仪这件事,历来争论很大。
其实,你就是用死老虎来形容这位过气小皇帝都是抬举他了。以溥仪的性格和能力,与老虎这个称谓简直有天地之别。
到民国时候,要说他还有什么价值,基本上就是被人利用的价值,而他本人,则无兵无将也无权,在国民心中也谈不上有什么影响力(极个别的几个遗老遗少除外),是无论如何翻不了天的。
你说这样一个人,对革命究竟还有多大的威胁?
(154)
8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409:18:01–]
马飞宇兄:
谢谢指摘两bug,已笑纳。
8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409:21:29–]
兼答煮茶闲聊兄:
我的写作态度,先要史实准确,再要有意思。当然,限于老关的水平有限,两者都不一定能做到尽善尽美,但这是我的目标。另外补充一点的就是,有关于近代史,很多方面都见仁见智,争议很大,我只能就史料说出我的观点,如此而已。
8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409:24:53–]
再说,你不给皇帝发工资,不给他地方住,甚至要消灭他的肉体,革命就成功了?
法国倒是马上把皇帝砍了,但也没能马上就建成真正的共和,而英国保留了王室,人家现代政治还搞得有模有样。
在这件事上,我个人一直很赞同那位辫子学究的名言——我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你们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
就在当时,在文化界名头很响的胡适也提出过异议,当然,他没有从革命能不能成功上来进行论证,而是从他的留学背景出发,认为此举不符合英美流行的契约原则。
因为辛亥革命时,对溥仪下台是有约定的(《清帝退位优待条件》),那就是,你只要下台,我就给你好处,至少让你有体面和温饱,除了拥有帝号,还不让你渴着饿着冻着。
缩小了看,这就是一个合同。胡适认为,不管这个合同当初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订立的,但既然是双方真实意愿的表示,而且是合法文件,那现在合同双方都应该遵守这一合同,而不能说变就变。更何况,这还是民国政府和前皇帝的合同,堪称天下第一合同。如果这样一份合同都能撒毁,那还有什么合同能使人相信。
然而天下第一合同就这样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撒毁了,还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末代皇帝溥仪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京城。这一年,他20岁。
原先在皇宫里,毕竟与外界接触很少,又丰衣足食,要说愁,也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等到出了宫,他才体会到,一个下了台的皇帝,真比一只过街老鼠好不了多少。
到天津港,原计划是准备飘洋出海的,可没有一个国家愿意让他以“大清皇帝”的身份登陆,都怕在外交或国际上惹麻烦。
就这样,暂栖变成了长住。
国民政府不给生活费,溥仪和他那一班人马又什么都不会(会了也不肯干),只好吃上了老本,也就是变卖从故宫里偷偷带出来的古董。
不管怎样,皇帝的架子还是不能丢的,这是一个面子问题。
在溥仪那个小圈子里,“宣统皇帝”开口闭口还是“朕”怎样怎样,而那些皇妃太监、遗老遗少也照旧要对这位小皇帝三拜九叩。甚至连他们住的地方都挂着“清室驻津办事处”的牌子,反正我的地盘我做主,就跟小朋友过家家一样。
这时候已经开始做复辟梦的溥仪听到了一个足以令他抓狂的消息。
孙殿英把东陵给炸了。
说起来,在民国前后那些大大小小的杂牌喽罗中,孙殿英实在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角色。他的一举成名,某种程度上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军队规模来盗掘清皇陵有很大的关系。
在中国,如果说墓葬算一种产业,那么盗墓则是与之相生相随的关联产业,其历史可以说是源远流长,多少天都说不完。
盗墓这项工作,利大,但风险也很大。且不提墓里机关重重,陷在里面,可能一不小心就出不来。就是能侥幸抱着宝贝爬出来,还得面临政府严厉的法律追究。
远的不说,明朝对此就有明确规定:掘了人家墓地还没来得及打开棺材的,要打一百下屁股,发配充军三年(“发而未至棺椁者,杖一百、徒三年”)。如果棺材被打开,死人已经见光的,那就要判处绞刑,让你自己也陪着去做回死人,体验一下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活(“已开棺椁见尸者,绞”)。
因此,一直以来,盗墓贼都是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坟,拿的执照都是个体户的。
开公司的也有。不过很少,而且那都是标准的乱世,没人管。
到了民国,也算同乱世沾上了点边,才让孙殿英这号人有了用武之地。
一般来说,盗墓的人都很低调,毕竟是冲着发财致富来的,都知道自己干的是件缺德事,被人骂了也不敢吭声。
但偏偏有人做了杂碎活,还能装高尚。
孙殿英就是这类人。
(155)
8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414:19:51–]
煮茶闲聊兄:
其实我喜欢看的书,跟大家的口味可能不太一样,因为比较冷僻,像我帖中提到过的小泉八云《日本和日本人》,还有高宗武《日本真相》(这个是新出版的)等等。当然,换一种说法,你也可以夸我眼光独到,呵呵。
如果是我帖子提到的史料,那就多了,不能一一列举。但在研究日本方面,有几部作品我比较看重,像《帝国幕僚》,可能作者一直在日本,接触这方面东西比较多,也是很权威的,本帖也吸收了一些。
希望大家也可以告诉我,你们平时看哪些书。我只是一个喜欢读史写史的人,也不是什么专家,唯一可以说说的,就是还有一些独立的看法和见解,喜欢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对,真实和有意思,就是我看重的最重要标准。
8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414:23:38–]
这位兄弟是这样向人解释他的盗墓动机的——
先总理孙中山不是革了满清的命嘛,他枪杆子多,可以革活人的命。孙某不才,可怜手上的枪也没几条,活人的命革不起,就只有革死人的命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
小军阀孙殿英竟然能把他的盗墓事业上升到如此高度,简直可以与革命先行者的经国大业相提并论了。
此等惊世骇世之语,真可当得一个评价: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炸东陵这事一开始是秘密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民国前后的娱乐新闻很发达,狗仔队遍及各地,很快就有人捅到报纸上去了。
溥仪听到后的心理感受和反应,只能用目眦尽裂这四个字来形容。
虽说这个前皇帝向来为人软弱,而且早已威风扫地,但你要是真掘他祖坟,是个人都受不了。
对于国人来说,祖上的墓地不仅代表着对先人的尊崇,也预示着一种神秘的风水,可以说,自己一家老小今世混得好不好,基本上全指靠它了。因此,除非后代死绝,对祖坟那是看得和身家性命一样重要的。
东陵里埋的就是溥仪的祖上——外祖母慈禧太后。对溥仪来讲,这个外祖母是扶他上战马的人,如果不是慈禧点名,溥仪此时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做他的过气阿哥呢。
更可气的是,这个狗日的孙殿英坚决贯彻了不盗则已,要盗盗绝的精神,不仅炸了东陵,还把乾隆皇帝的裕陵也给一道掘了。
要知道,康熙雍正乾隆那可都是满清一朝的偶像级人物。
溥仪气得浑身发抖。当年冯玉祥逼宫,也只不过是把他赶出北京城罢了,现在却有人给他来了个毁师灭祖,把祖坟都给挖了。
溥仪在所住的天津张园布置了灵堂,每日一祭。
对孙殿英切齿痛恨的末代皇帝还亲自动手画了一幅漫画,上面孙大盗化身成了小丑,正遭到两个怒目圆睁的正义之士的无情杀戮。
逼真程度直追文革时期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革命宣传画。
皇帝有怒不轻发,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回溥仪可真给激怒了,斗争精神十足,发誓一定要抓住凶手,报此血海深仇。
但是怎么报仇呢。
现在可不是那个眼睛一瞪,就能让对方人头落地的时代了。
皇帝倒是还在,午门却没有了。
溥仪只好以清室名义向国民政府发电,要求惩办孙殿英,赔修陵墓。
在老蒋眼里,孙殿英此类小毛贼本身就无足轻重,得到报告后,他也觉得这小子做的事情实在太过龌龊,马上就命令严厉查办。
东陵盗墓案具体交由当时任平津卫戍总司令的阎锡山侦破。为了郑重其事,蒋冯阎李四巨头还特地派出代表组成高等军法会,进行四方会审。
这么大的架势,溥仪认为一定能够沉冤昭雪了。
结果——
阎大侦探宣告,由于案情过于复杂,侦破工作暂无进展。
暂无渐渐变成了毫无,最后变成了渺无声息。
军法会审不了了之。
溥仪大失所望。
后来他才知道孙殿英用盗来的赃物上下打点,竟然把事情给摆平了。
东陵大盗,愣是毫发无伤。
而老蒋是个很实际的人,从一开始就没真把前落魄皇帝溥仪当回事,接着又忙着跟老李老冯老阎他们斗来斗去,惭惭地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堂堂皇族落此境地,简直连当年的杨乃武和小白菜都不如了。
惨到这种样子,还想复辟,做梦吧你!
溥仪开始反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手上没有枪杆子。要是有这东西,谁还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谁还敢不把他这个皇帝当皇帝(哪怕是前皇帝)?
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溥仪便想把“御弟”溥杰培养成军事人才,让他帮自己掌握军队。
溥杰果然也不负兄望,竟然搭上了当时炙手可热的东北少帅张学良。
其实,对于老张父子,溥仪一点都不陌生。
岂止不陌生,简直太熟悉了。
(156)
8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419:03:11–]
溥仪在天津生活的头几年,正是张作霖在北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时候。
老张这个人很有心计,他希望效仿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例子,把溥仪拉过来为我所用,因此对这位过气的末代皇帝很是尊敬,见了面不仅口称皇上,还像那些遗老一样行叩拜之礼。
他劝溥仪重返沈阳的老皇宫,说等他一统天下后,再回紫禁城做皇帝。
溥仪颇为心动,他确实很想借东北这块“龙兴之地”东山再起,也因此开始对张家父子抱以期望。
与老爷子比起来,张学良虽没有乃父的能耐,却比他爹牛多了。
他和溥仪说话,基本上都是用的训斥口气,动不动就是“你要听我的话”,俨然老子在教训儿子。
试录一段:
“你原来有皇帝的身份,现在你虽然是平民,但比平民还是高。你要是好好做一个平民,说不定将来选中国大总统会有你的份儿。你如果以后还是皇帝老爷这一套,将来有一天也许会把你的脑瓜子耍掉。”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些劳改所管教犯人的味道: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
彼时还没到溥仪的“后半生”,他的皇帝架子还在,而且一向也很要面子,听了心里当然非常不爽。
可是不爽归不爽。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当着强人的面,性格懦弱的溥仪哪敢多吭半声。
想到弟弟竟然能跟着这位牛得不能再牛的牛人混,溥仪的内心还是很感欣慰的。
事情也就是这么奇怪。张学良虽然不把末代皇帝放在眼里,却对他的没落贵族弟弟青睐有加,两人“一见如故”,好得就跟亲哥俩一样。
没多久,北伐军打过了济南,张家父子在北京呆不下去了。就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张学良竟然于百忙之中,专程派人通知溥杰,关照他以后去东北“投靠大哥”,进他的东北讲武学堂。
溥杰很感动,出来混靠什么,不就靠张大哥这样讲义气的铁哥们吗?
等到张学良在沈阳做了新的东北王,连溥杰的老婆也劝他事不宜迟,赶快动身——闯关东,找咱大哥去。
皇阿弟溥杰也是从小生在深宫,长在深宫,没有多少社会经验。
他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少帅会对他如此厚爱呢?
因为他的皇族身份?因为他的个人魅力?因为他有钱?……
显然都不是。
俗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的前摄政王老爹(载沣)和前皇帝老哥已经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人家真正“一见如故”的是他的美女老婆!
英雄美女,天作之合,溥杰只是在中间充当了一只超级大灯泡而已。
得知内情,溥仪只好赶紧派人把溥杰追回天津,转而送他到日本学军事。
通过弟弟这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你要再说溥仪对张学良还有什么好印象,就真谈不上了。
后来张学良又进关了,东北华北尽为其掌握之中,一时风光无二。
他一如既往地毫不关心这个倒霉的末代皇族。唯一能与少帅扯得上一点边的,就是溥仪身后留下来的那座故宫紫禁城大宝库。在这方面,他倒一点没有把溥仪当外人的意思。
没钱使了,就到故宫紫禁城里去淘宝,把宝贝一箱箱运出去卖。前后有几百箱之多。
虽然被赶出来了,溥仪还是认为故宫里的东西都是他家的。
(157)
8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09:21:57–]
看不见的守护神兄:
王永江确实是当时东北财经巨擘。不过限于本帖主线,不能涉及过多,仅在论及洮昂铁路时提过一笔。
另外一点,就是有关于日本医生做手脚这一点,我还是有些疑问的。按照小泉八云的说话,日本当时在外科手术方面的技术是世界一流的,这也是近代史上经常提到请日本大夫诊治的原因。但要说日本医生专爱治死人,我觉得这个还是要有真凭实据的。反过来说,如果日本医生这么没职业道德,那名声也就臭了。
还有,“本地的老中医”既然这么厉害,那他为什么不给“省长”治。依我看,这都是因为不要自己动手所以说闲话方便的原因吧。
8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09:26:23–]
这事要是让他知道,又得气得跳起来:紫禁城的宝贝,我不过是暂存在你那里,你怎么能一个招呼都不打,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呢。
张学良卖出去的那些宝贝,可都是很上点档次的。像《王右军快雪时晴图》、《唐寅踏雪寻楼图》,都极其珍贵,前者进了英国图书馆,作价12万英镑,后者落入了美国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手里,作价65万美元。
也算是卖了个好价钱。
这件事当时的保密程度颇高,事情也是后来由老外买主那里泄漏出来的,估计那会溥仪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清楚的。那就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张学良已经把他的沈阳故宫“买”过去了,作价50万。
就为这,人家还认为是便宜了他。
一分钱都不给,你又能怎样。
快谢恩吧。
每一天,被伤害被欺骗,我早已厌倦。
每一天,在绝望中徘徊,我等待着你的出现。
如果说以前的溥仪还只是悲和愁以外,现在应该加入一个新的感情元素了,那就是恨!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捶胸顿足,恨得想骂脏话。
可到最后还是只能仰天长叹。眼下这种样子,变不了天啊。
但是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土肥原的造访让几乎陷入绝望之中的溥仪眼前为之一亮。
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日本人告诉他,他可以回到满清的发祥地——满洲,去建立和领导一个新的国家。
“在这之前,有一个张学良,但是他已经被我们赶跑了,以后你将是那里的最高主宰。”
最后,土肥原还不忘添上一句话:我们日本人会帮你。
在亲耳听到这些话后,溥仪顿时心跳加快。在这个世上,梦想成真这句话原来是确实存在的。
没有什么地方比满洲更适合于自己东山再起了。几百年前,我的祖先就是在那里发迹的,几百年后,我将要在那里重建一个新的伟大帝国。
溥仪虽没有尔祖的才能和魄力,但重操祖业的志向长久以来一直没有泯灭过。现在重回东北的障碍既已排除,而且日本人还答应帮忙,他就把小胸脯往前一挺,准备上了。
土肥原始终在观察着溥仪的表情,他知道成功有望了。
但接下来溥仪提到的一个人和一段话,却让他感到大为尴尬。
这人也是个日本人。但他跟土肥原的说法完全相反,就是要溥仪好好在家呆着,哪儿也别去,更不要跟在别人后面凑热闹,搞什么满洲建国。
此人身份非同一般,他是天津的日本总领事桑岛。
更令溥仪吃惊的是,桑岛这番话还是日本外相币原的意思。
溥仪就弄不明白了,都是日本要人,怎么说的话前后矛盾。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戏。
他怀疑关东军的招牌是不是真的很过硬。
土肥原一听就明白了。
妈的,政府什么卵用都没有,就会败我们军人的好事。
他赶紧向溥仪介绍了一下日本的国情,表示政府无所谓,别说币原只不过是个外交部长,就是总理若榇出来,说话也不一定管用。
溥仪愣住了。总理都不济事,那谁的话管用。
土肥原向这个很少出门的小皇帝道出了秘密:“在我们大日本帝国,只有天皇说的话才算数!而天皇对我们军队,对关东军是绝对信任的。”
溥仪放心了,看来眼前这位关东军的代表没有忽悠他,天皇和关东军是支持他建国的。
于是,溥仪开始问起那个对他来说最关键的问题——“请问这个新国家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呢?”
脑筋急转弯相当熟练的土肥原马上接口:“这个我前面已经回答您了,是由您,宣统帝做主。”
土肥原显然抵估了溥仪,因为这位兄弟虽然智商不高,但也不是全无心眼,他抓住不放,穷追到底:“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要知道的是这个国家究竟是共和,还是帝制?是不是帝国?”
土肥原心里嗝噔一下,看来这浆糊是捣不成了。
(158)
8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14:31:53–]
冰河里的铁马兄:
快雪时晴帖现收藏于台北故宫,虽然名字差不多,但应该跟《王右军快雪时晴图》不是一个东西。
8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14:35:45–]
按照关东军内部的意见,为了照顾国际上的舆论,特别是应付国联,这个“满洲国”的外在形式是准备先搞成共和制的,但如果现在就这么说,他担心溥仪根本就不会答应。
好个日本老特务,当下不动声色,脱口而出:“帝国,当然是帝国,完全没有问题,陛下是回满洲当皇帝的干活。”
听到这个答案,溥仪满意了。
宾主言谈甚欢。
两人见面谈话是在晚上,又是在日租界(溥仪就住在里面),都以为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想不到那时候的狗仔队着实是无孔不入(也可能是有人通风报信),竟然第二天就见诸报端了。
消息见报后,犹如搅动了一池春水,溥仪的旅馆开始热闹了。各方神仙或托人,或捎话,或写信,向溥仪传递各种各样的态度,而这些态度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不主张溥仪跟着日本人去满洲。
神仙中当然不能没有了国民政府蒋介石。
在得知溥仪的最新动向后,老蒋立刻急了。
作为一个玩政治的老手,他岂能看不出土肥原的真实用意所在,那是想把小皇帝当枪使呢。
按老蒋的脾气,这时候就应该派兵“保护”,或者干脆让CC的人(中统的前身)把溥仪请来“喝茶”了。
别说老蒋不敢这样做,连党内巨擘胡汉民他都这样“款待”过,还有什么不敢的。
问题是溥仪住的地方比较特殊,是天津日租界。
作为国中之国的租界,本身就是一个很难逾越的红线。当年国共特工大战,那些地下党一入租界就犹如进入了半个保险箱,CC的人只能看着干着急,根本就不敢自己动手抓人。
当然,实在要抓人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那就得通过外交手段发照会,让租界区巡捕房的红头阿三们代劳,然后再设法引渡回来(操作过程可参考《人间正道是沧桑》中“孙红雷”女朋友的入狱经历)。
普通租界都这么麻烦,更别说是日租界了。
无奈之下,老蒋只好派人去给溥仪讲好话,并且承诺,只要他答应不迁入东北或是到日本定居,可以恢复清室优待条件,北平和南京任由其选择居住。
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思想政治工作当然不会有任何效果。
溥仪不听犹可,一听大为激动。
哦,这时候想起我来了,知道我的价值了,什么都肯答应了。早干什么去了?!
告诉你们,晚了!让你们的冯玉祥、孙殿英、优待条件都统统见鬼去吧,兄弟我就要去开拓新帝国了。
老蒋碰了一鼻子灰。
溥仪可以不听老蒋的话,但他得尊重周围那些遗老遗少们的意见。偏偏这些人意见还不统一,有的说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赶快动手,不然就迟了。还有的却说现在形势看不清楚,不能轻举妄动。
他的师傅、时年已85岁高龄的遗老陈宝琛甚至不顾年事已高,亲自赶来进行劝谏,要求他慎重考虑和行事,不要因听信日本人的一面之辞而棋错一着。
溥仪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周围的人七嘴八舌,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得知这个情况,土肥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虽然溥仪就在自己眼鼻子底下,但他也不可能强行把溥仪绑走。
这时有一个人意外地帮了他大忙。
晚上,溥仪住所收到了一筐水果。保安在检视时,竟然发现里面藏了两枚炸弹!
送水果的人,叫作张学良。
(159)
8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19:24:22–]
o阴霾……小朋友:
呵呵,我比你大了好几圈呢,所以只能这么叫了。其实论坛上一字可为师为兄,无所谓的。
日俘之难得,其实主要集中在“七七”事变后的头两年。你如果看当年日军的回忆录,包括东史郎日记,就知道,因为这之前,日军已经打到华北,那时候他们是极其看不起华军和华人的,对他们看不起的人投降,在他们是不可能的事。另外一点,他们不能投降是因为回去日子不好过。但后来抓战俘就容易了,包括八路军新四军,有很多日军做了战俘后索性改了名字,以便回去后还能“重新做人”。可以说只要不在那两年,抓日本战俘并不是很难。
另外,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的是,后面我不会写抗联了,正如你所说,那属于敌后战场了,但会写义勇军和马占山的第二次抗争,直到他们失败回到关内。
最后,再次谢谢你关注我的帖子。
8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19:28:13–]
马占山撤回国之后的那几年LZ怎么过度到7.7——那几年日本人从没断过给我们找麻烦啊,长城抗战、榆关抗战、绥远抗战,有的写呢。
8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519:32:12–]
我知道有很多资料都论证这件事不可能是张学良本人所为,有的说是土肥原施的反间计,甚至还有人干脆说保安就是个间谍,那炸弹是他按土肥原的授意放进去的。
后两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我无意为之论证。但就我个人的判断而言,如果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来证明“土肥原做案论”(我不能同意坏事都是坏人做的这一论断,那世上坏事这么多,坏人怎么忙得过来),张兄办这种事的概率至少在80%以上。
我们得承认,这位少帅也许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但他绝不是一个政治智商特别高的人。
以溥仪的性格,这两枚炸弹就等于是把他送进土肥原的怀抱里去了。因为溥仪很快认定,只有日本人才是最可靠的,也只有依靠日本人的帮助,他才能最终逃脱死亡的威胁,也才能重建属于他的帝国。
得知溥仪终于答应跟他走了,土肥原喜出望外。
不过接下来,他必须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那就是如何把溥仪秘密带到东北。
虽然日租界还是日本人的天下,但出了这个租界就很难说了。
自从报纸披露他的动向之后,无论是老蒋还是张学良,都没闲着,他们都在紧张地注视着天津的一举一动,溥仪那里稍有一点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去东北,就是出一个天津卫又谈何容易。
可是土肥原有办法,因为自从来到天津后,他就一直在策划和准备着一个惊人的计划。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得以成功,他将有可能成为另一个石原,或者说华北的石原。
别忘了,他可是有名的“土匪源”——土匪的源头。
为了他的计划,土肥原必须要找一些人来帮忙。
什么人呢?
天津混混。
每个地方的混混都有每个地方混混的特色。天津混混的特色是敢惹事,而且还能惹出各种花样来。
对于天津混混,天津作家冯骥才有很多非常精僻的描述。
按照他的说法,天津混混是什么钱都敢赚,什么饭都敢吃。
这个赚钱有两类赚法,一类叫文赚,一类叫武赚(纯系本人总结,无学术价值)。
相对而言,文赚既有档次,也有面子。
天津卫这个地方,向来是鱼龙混杂,可以说上至前皇帝,下至苏乞儿,什么鸟都有。
但不管啥样的人,有一点你千万不能忘记,那就是无论如何得跟混混们搭上关系。
以前我买不到枪,以前我没有地盘,以前我找不到人给我投票,唉,真是烦恼。
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只要你认识了混混,递张名片,摆桌饭局,请几个客人,嘿,你猜怎么着?
全搞定了。
真格是人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不过您一定得认准了,只有天津混混才有这能耐。
直说了吧,只要在天津卫的地面上,就没他们办不成的事。
这个就叫文赚。
武赚相对比较简单。
当然,武赚不是武打,用不着有成龙李连杰甄子丹那样的好身手。所需要的往往可能就是——
一桶大粪。
生意来了,有人出钱,让你摆平谁谁谁,你就乘三更半夜把这桶大粪泼到他家大门口去。
战术目的很明确:不臭死他,也要恶心死他。
如果还没有效果,那你就如是者三,一直弄到这家托人求和为止。
不用说,托的那个也是混混。
至于什么饭都敢吃,建议尚能达到温饱线的外地混混免试,因为这就是传说中的霸王餐。
(160)
8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609:14:58–]
在天津卫的大酒店,你如果看到这样的家伙:穿起衣来像帅哥,点起菜来像大款,吃起饭来像饿鬼,付起帐来一文不给的,你千万不要感到奇怪。
这就是我要向大家隆重介绍的那种什么饭都敢吃的混混。
对于这种混混,酒店早已见怪不怪,有的是棍棒家伙侍候着。
这里面还有个规矩,被打的混混有所谓三不许:不许出声,不许咬牙,不许皱眉。除此之外,你只需要护住自己的吃饭家伙,然后完成一个经典的技术动作——就像我们吃烧烤一样,打完了这边,你得把另一边翻过来让人家打。
你还别觉得这个动作简单,亲自体验一下就知道了,不容易。
这种场合想玩点花头纯属妄想。虽然没有电子监控,但旁边公证人员、监督人员一应俱全,不打到你熟透就不带喊停的。
当然最后还会由人负责把你送到家,完全不用担心自己无法走着回去。至于什么医疗费、营养费以及演出费,皆由酒店买单,反正一样都不会少。
其实人家酒店也不亏,虽然多了开销,却给食客们上演了一场生猛海鲜式的娱乐节目,提高了酒店的知名度。那些食客则更是犹如吃饭抽到了幸运奖,全过程看的那是目不转睛,齐声叫好。
总之,大家皆大欢喜,各取所需。
土肥原找的就是这些社会渣滓。
除了本地混混,无处不在的日本浪人、朝鲜浪人也有一些。土肥原把他们组织起来,给他们发枪发工资,每天进行军事训练,名之曰:便衣队。
在一个月黑风黑的晚上,便衣队起事了。
为了便于区分,土肥原事前给他们每人分发了臂章,分为五色,黑的是日本人,白的是朝鲜人,红黄蓝是中国人。
显然,这就是一群出来闹腾闹腾后就准备回家洗洗睡觉的乌合之众,战斗的目的性和意志力不是完全没有,而是近乎于零。
不过这倒也难不倒土肥原。
不知道往哪里冲?
那就派两个日本宪兵,穿上便衣,戴上白袖章,给他们带路。
目标直指天津的中国政府机关、警察局、电话局,都是戒备森严的核心部门。
一时间,天津城里枪弹乱飞,一片大乱,居民商户关门的关门,闭户的闭户,没人再敢上街了。
随即,日租界和天津中国管区宣布戒严,街上的路灯全部熄灭。
那几天,天津彻底变成了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而这,正是土肥原想要达到的效果。
张学良手忙脚乱,穷于应付,再也无暇顾及对末代溥仪的监视居住。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在土肥原的安排和陪同下,溥仪藏在汽车的后背箱里,逃出天津,到大沽口坐上了日本“淡路丸”号商轮,开始了他想像当中的“满洲建国之旅”。
不过,土肥原的另一个目的却没能达到,等于计划失败了一半。
那就是克隆“九一八”事变,把天津变成又一个沈阳。
失败并不奇怪。
石原为了他的计划,足足筹备了两年,而土肥原却只打算用两天时间。
石原除了守备队,还有仙台师团,有他偷偷从朝鲜拉来的预备队。
土肥原虽然也有支撑他行动的部队,但人数少得可怜,只有几百人,大约只相当于一个中队。
你还别嫌少,整个华北的日军可都在这里了。
(161)
8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614:12:34–]
名字倒蛮响亮——日本华北驻屯军(因司令部在天津租界,所以又称天津驻屯军)。
缘起于八国联军进北京那一年,签下了一个影响中国很多年的《辛丑条约》。按照这一条约,日本在华北拿到了驻兵权,日本华北驻屯军就是那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
人也忒太少了点,跟关东军比都不能比,真打起来,怕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但凭这点料水,石肥原就打算在华北再复制一个“九一八”了,也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靠浪人和混混冲锋陷阵,当初的石原也不是没想过,后来总觉得不妥,所以又放弃了。
在这位天才看来,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要打在七寸上,彻底解决问题。
土肥原却不是这种想法。人家是纯正的“中国通”,知道天津卫的规矩:这块地面上,就没有混混们办不成的事。
而且天津不是沈阳,没有那么多的东北军,有的不过是一些警察和保安队而已。
在土肥原看来,连东北军都是那么一副欠揍的模样,更别提这些地方小角色了。
派混混对付,足矣。
混混们冲出租界后,马上就“宣告攻克”了边上的一座警察所(也不知道里面有没人值班),这令直接负责指挥的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将(陆大21期)信心大增(土肥原已经带溥仪跑路去了)。
什么省政府(河北省政府设在天津)、市政府,什么警察局、电话局,都不在话下,用不了多久,就会统统被我们的便衣队“一举攻克”,到时候只要跑出来发份声明,派租界的部队顺便接收一下就一切OK了。
现实很快教训了狂妄和自大。
混混毕竟是混混,不能随随便便就跨专业当战士。在这一点上,哪怕你突击培养、魔鬼训练也不行。
再者,这土肥原的出手也太有点那个了。
据后来被逮住的便衣兄弟们介绍,土肥原一天发给他们4毛钱,就当时劳务市场的价格来说,也已经算是最低价了,基本只能用来吃吃快餐,连下顿馆子都不够。
有位仁兄更向警察喊冤,说要不是他原本是码头扛大包的,又有熟人介绍,就这点钱,鬼才愿意跟在后面出洋相呢。
最后还气呼呼地来了一句:小日本,真抠门。
所以我们一定要知道,便衣队跟加里森敢死队这样的国际雇拥军还是有区别的。
有了高薪,才能吸引高端人才,一向都是如此。
打仗可不像泼大粪、吃霸王餐那么简单,那是要流血死人的。在混混们看来,你随便打发个三瓜两枣,就要让我去给你卖命,这也太过分了。
更何况,天津的保安队不是一般保安公司出来的,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只能用来吓吓人的短棍,而是真枪实弹。
天津保安总队,根本就是东北军改编过来的,是正规军。
由于对比过于悬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悬念,便衣队没几下就败了。败了以后也没往别的地方去,掉转头就往日租界方向跑。
这才几天功夫,混混们就对日本人这么忠诚?
(162)
8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619:05:45–]
不是忠诚,而是知道保安总队不敢往日租界里闯。再说,还可以继续到日本人那里去领工资呢。少归少,好歹每天也有4毛钱,又不用干活,跟白给的一样。
香椎对手下这帮小子被打成这样,还能想着回来颇为感动。他立即出面,以枪弹无情,可能误伤租界内日侨为由,要求保安总队必须在距离日租界边界线300米处停下来,不得逾越雷池一步。
有了这条救命的线,混混们才摆脱保安队的追击,一窝蜂地逃进了租界。
土肥原和香椎想在天津变天的计划失败了。
归根结底,土肥原不是石原那样的军事天才,他所擅长的,还是煽阴风,点鬼火,搞搞阴谋诡计。
土肥原走了,香椎不服气,觉得可能还是训练时间太短,便衣队上阵过于仓猝的缘故才导致了失败。
那就再多练几天嘛,不信水平提不高。
10天后,重整旗鼓的便衣队又出发了。
历史上称其为第二次天津事变。
这事要放在石原身上,绝对不会出此烂招。
什么叫做偷袭,那得是在人家不知道的情况下。现在声势搞得这么大,就算保安总队再迟钝也知道要防着一手了。
当然,香椎也汲取了教训,没有再让混混们大喊大叫地从日租界里直接杀出来,而是事先就把他们放了出来。
等到天色一暗,日军便在日租界里以熄灯为号,用大炮猛轰政府机关和公安局,借以掩护便衣队的进攻。
但这次比上次更惨。
因为保安总队早就在周围候着了。
躲在租界里我逮不着你,出来了还不是有一个打一个。
一个回合不到,便衣队就被揍趴下了。
租界内的香椎气急败坏,自己都恨不得端起机枪,把这些白吃他饭的饭桶们都一块突突了。
眼看着这场名为天津事变(又称便衣队暴乱)的行动就要破产了。不甘心啊。
香椎把牙一咬,反正事情到了这一步,要么不搞,要搞就搞大。
他一边命令日军向中国管区胡乱放炮,一边致电关东军,说不好了,东北军在天津也动手了,我们人少,打不过,你快来帮忙。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等着的就是这句话。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锦州危险了。
在接到天津来电后,本庄繁二话不说,除从嘉村旅团中抽调一个步兵联队,从海上赴天津以外,在陆路上也调集重兵,从沈阳出发,一直推进至大凌河一线。
借口就是要先拿下锦州,然后挺进山海关,支援天津租界。
大凌河离锦州城已经很近了,当年明朝悍将祖大寿就是在这条河边筑城跟满人死磕的。
锦州城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在此之前,张学良已将东北军政临时机构设在锦州,并安排他的“老叔”张作相代理东北军司令。
当然真正出牌的人还是少帅,是打是和,何去何从,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锦州,进可攻,退可守。进,可以作为第一个战略支撑点,进而俯视东北全境;退,能扼守关外门户,拱卫华北和热河。
明朝时多少名将、勇将、悍将打造出来的坚固防线自然不是盖的。
大家都认为,打到这个份上,已是退无可退。
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即使没有中央的支援,东北军也并非没有打到底的本钱。
从东北突围出来的10多万部队整戈待旦,而华北还有10万精锐,只要火车一响,就能到达锦州前线。
关东军即使把东北全境和国内紧急征调的部队都一个不少地拉上来,也超不过5万。
撑到顶,不过二比一,又是国仇家恨,背水一战,有什么理由一定输呢?
(163)
8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710:23:05–]
但是显然,张学良并不这样想。
“九一八”后的张学良遭遇了很大的压力。
有好事者公开在报纸上登出《哀沈阳》七律一首。诗曰: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方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赵四就是赵四小姐。朱五(北洋政府内务总长朱启钤之女)、蝴蝶(电影明星胡蝶)等也皆是少帅的红粉知己。
反正是美女一大堆,但是英雄已变成了狗熊。
此诗一出,张学良的个人声誉更是坐着电梯直线下降。
锦州本应成为他为己正名的铁血之战。荣誉在什么地方失去的,再从什么地方夺回来。
然而少帅并不想打。
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真正对“身后名”念念不忘的往往只是一些书呆子,而大多数人考虑的都是最实际的“身前事”。
说来说去,自恃思想先进开明的东北少帅张学良并没有超越一般军阀的思维和局限。
地盘固然重要,但如果把枪杆子都打完了,再牛的军人也将一钱不值。
况且就算失去东北,身后还有热河,有晋绥,有河北。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一定要打?
是啊,能不打就不打吧。
既然关东军兵临锦州城下的借口是天津事变,那就首先在天津做出让步。
于是,令天津混混们也惊诧的一幕出现了。先前越打越起劲的保安总队黯然撤离,开往河北,而后来越看越没脾气的日租界则军民相庆,张灯结彩。
接着,国联的交涉也给张学良带来了新的希望。
当时尚未辞职的中国代表施肇基奉外交部之命,向国联正式提交“划锦州为中立区”提案,答应东北军可撤至山海关,但要求日军也不得进入锦州区域。锦州作为中立区,只能由英、法、意等中立国派军驻守。
如果退一步,不想和日军交战,“中立区”策略无疑也不失高明。尤其后一手很厉害,你关东军再凶,敢跟这么多列强擦枪走火吗?
问题是英、法、意都不是傻瓜,这种是非之地,凭什么要让我们的大兵来给你们当盾牌。想得倒美,没门。
日本人就更不乐意了,不就是不想让我进锦州吗,玩这种花头,以为我看不出来?
见此情景,国联只得放弃锦州中立区议案,但是它再次向日本政府发出警告,要求它维持东北现状,不得进攻锦州。
若榇内阁觉得这次无论如何得把关东军这头蛮牛的鼻子给牵住了。
可能是真给逼急了,这次若榇首相没有再走以前失败的老路,拼了老命揪着军部的衣领不放,要求他们必须采取措施控制住关东军的行动。
看到首相脖子上青筋直冒,怕老头子玩真的,参谋本部金谷参谋长这才下达命令,让关东军停止进攻锦州。
他的理由不是锦州不能打,而是时间需推后。
因为要打锦州,必须经过大凌河一带的水网和沼泽地区,这就要需要配备相当数量的渡船,一时间根本来不及筹备。
金谷建议,不如等到水面结冰再攻锦州,那样的话,干脆连船都不要了,多方便。
关东军觉得此话有理。
锦州暂时算保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因为很快情况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164)
8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714:17:42–]
已确定删除兄:
真实的历史不能假设,亦不容倒回。但我等兄弟可以姑枉言之,如东北军一开始就予以坚决抵抗,局势必不会像后来那样恶化。因为东北战况如何,实际上决定着日本政府内阁的处境和态度。谁赢谁就有发言权。关东军一帆风顺,内阁就蔫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萎到了底。但如关东军在东北受挫,神气的就是内阁了,以当时政党内阁所持政策,起先只想维护其满铁沿线的“权益”,并没有石原这些人胃口大,所以关东军很可能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被召回国内也说不定。
至于东北军当政要人的历史责任,只能说他们在舞台上就是那种角色,大家各演各的戏,军阀就是军阀,所作所为都是按此标准来做,而民族英雄就是民族英雄,要不何能称其伟大。
8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714:24:23–]
在日本军政上层,所谓“国家改造运动”原先只是在军队和民间比较流行,是樱会的桥本欣五郎、永田铁山这帮狂人才喜欢的东东。
到了后来,政客党棍们也开始热衷此道,连收了张学良50万银票的床次竹二郎也参与其中,搞起了一个叫做“协力内阁”的运动。
所谓“协力内阁”和“国家改造运动”其实是一个路子,目标都是要建一个和军队穿同一条裤子的“好内阁”。
政客向军人抛起了媚眼,等于政党政治终于开始向昭和军阀妥协了。
一方面是党内四分五裂,一方面是紧缩财政和协调外交毫无成效,若榇内阁在内外交困下不得不宣布内阁总辞职。
那个在国联讲坛上出尽洋相的日本代表芳泽,他的泰山大人犬养毅上台了。
犬养毅此时担任着政友会总裁,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政客。
很多选民肯把手中的票投给他,是因为犬老历史悠久,当年与孙中山都是铁哥们。
大家希望犬老能用好与国民党的这层关系,从而打开中日关系的死结,把满洲问题解决好。
犬老自己也信心满满,捋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如果时光再倒推个二三十年,犬老一展抱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那样历史也许会是另外一个模样,但可惜现在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
有多大?
再过几年办八十大寿。
如此高龄的首相,不仅在日本政坛,就是在世界政坛也可以排前几位去。
不怕犬老您听了生气,就您这副身板,回家带孙子都嫌太老。
要说犬养毅人还不错,年轻时候也算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可这么老眼昏花的,不出昏招那就奇了怪了。
同若榇一样,犬养对军部和关东军要求建立“满洲国”的要求并不感冒,也反对扩大东北事态。他甚至还愿意通过自己与国民党的历史老关系,与中国政府和和气气解决“满洲问题”。
他的要求比军队那些狂人要实际得多:东北这个地方还是你们中国的,但你们要让我们日本在东北三省拥有实际的经济支配权。
在当时的形势下,这已经算是一个坐下来商量的口气和态度了。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把一个最不合适的人放到了一个其实很重要的位置。
在酝酿内阁人选时,陆相人选成了犬养要重点推敲的头疼问题。前任南次郎忙前忙后却无人理踩、一事无成的狼狈样子,给了他深刻印象。
这个样子怎么行,在军队中没有威信,指挥不动军队,那政府不就成了跛脚政府了吗?
思前想后,犬老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参谋本部作战部长荒木贞夫(陆大19期军刀组首席)。
参谋本部一共五个部,作战部排老大。
犬养想,我把这尊菩萨都给你们军人搬来了,看以后还有谁敢不听话。
这个犬老可真够老糊涂的。你要借钟魁来吓鬼自然没错,但你得看清楚,此钟魁跟小鬼们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事实上,他是小鬼们的头。
(165)
8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719:07:45–]
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在军队中出现了两个派别,堪称日本昭和军阀的两大怪胎。
如果看实质,这两派都是“国家改造运动”的发展和变种,宗旨都是要让军人统治国家,主宰一切。
但它们还是有区别的。
一派叫统制派,这派算是极右的,认为革命不能踢开政府,要由军部为统制,带着政府一道革命,政府就是不想革,你也要逼着它革。
另一派叫皇道派,这派算是极左的,他们要踢开政府闹革命,主张把高官全收拾了,直到普天之下除了天皇,老子最大。
荒木贞夫在陆军当然有影响,因为他不仅是这个无法无天的皇道派的老大(“皇道”一词就来源于他平时的口头语),而且还在陆军大学当过校长。
陆大历史上,有三任校长都与“九一八”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现在我可以把他们的名字报全了。
他们按时间顺序,一人做了一年,先后是林铣十郎(就是那个朝鲜的越境将军)、荒木贞夫和多门二郎。
当初参谋本部的一帮人策动“三月事件”,就是想建立一个以荒木贞夫为首的军人内阁。
现在,这个狂人中的狂人、疯子中的疯子终于上台了,军队当然是一片欢呼——从此以后,咱上面也有人了。
这之后,关东军就没什么听话不听话的问题了。因为陆军省的声音就是他们的声音,而陆军大臣就是他们利益和要求的代言人。
既然关东军这么看得起自己,陆相荒木贞夫也投桃报李,一个劲地在朝廷那里帮他们鼓吹。
在荒木的提议下,日本内阁通过决议,将东北四省(除原来的三省外,张学良临时把锦州设为了省)划入日军绥靖区。
接着,国会又通过了向关东军致敬案。裕仁天皇对“皇军之威武”大加称赞,并下诏书慰勉。
他对东北军的那句著名评价也开始传开了:“(与皇军相比)东北军真是太监军队。”
一个陆相的任免,几乎让本来想搞好中日关系的犬养内阁成了货真价实的好战内阁。
“和平”解决“天津事变”后,张学良认为这样一来,关东军就没了进攻锦州的借口。
然而他又错了。
我们要记住,借口永远是属于强者的,如果他没有借口,为了方便欺负弱者,也会随时再找一个出来。
这次的借口是剿匪。
其实说白了,他们自己就是匪,是东北最大的日匪。
贼喊捉贼向来是日本人的长项。
关东军很快就将踏着大凌河的冰进军锦州了。
这次本庄繁是准备在锦州下点大本钱的,因为江桥之战给他上了很生动的一课。
东北军可不个个都是孬种。
如果把江桥模式复制到锦州,这位关东军司令官的脸部肌肉就不能不剧烈抖动两下了——
马占山手下才不过几千人,锦州守军却有十几万。
马占山没有什么军备后援,锦州却可以通过陆路和海路源源不断地从关内调来援兵和弹药。
本庄繁当然无法把锦州想像成沈阳。
因为这里毕竟是东北军在东北的最后一块军事重镇,此一战势必鱼死网破,全力以赴。
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人荒木给罩着。
原先关东军调兵很困难。江桥战役时,本庄繁连发几个加急电报,要求国内增援,但都被政府挡着,愣是一个兵没讨到。
现在陆相亲自出手,一切都解决了。
进攻锦州的部队,除参加过江桥战役的第2师团(仙台师团)和混成第39旅团(嘉村旅团)外,又从国内增派混成第8旅团(村井旅团),从朝鲜增派混成第38旅团(依田旅团),最后连嘉村旅团的大本营朝鲜龙山师团也一齐拉了过来。
空中,则由关东军飞行队大队长长岭龟助大佐(陆大第28期)亲自领衔,率领所属5个中队往来助战。
与江桥之战的添油战术不一样,这次关东军一开场就亮出了宣花板斧,摆出了一支很牛的阵容。
对本庄繁来说,美中不足的一点,是海陆空缺了一个“海”,否则就太完美了。
但海军可不是他能调动得了的。
(166)
8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809:33:29–]
“九一八”事变时,本庄繁就曾要求驻旅顺口的海军第2遣外舰队帮忙,把舰只集中到渤海湾内的营口附近,以策应关东军的陆上行动。
注意,这里是要求,而不是请求。
当即遭到第2遣外舰队的断然拒绝,理由是另有任务,且未接到军令部相关指令。
下面的话没说。
你本庄繁算个什么东西,竟然对我们海军指手划脚起来了,请问你妈贵姓?
本庄繁碰了一鼻子灰。这次他想通过参谋本部来跟军令部打招呼。
领导对领导,上级对上级,应该好说话一点。
可是本庄繁想错了,军令部的回答同样是——恕难从命。
官方原因是海军必须忠实执行政府关于中国事件不能扩大的有关政策。
私底下的原因就简单多了:老子出了力,让你风光,不干!
幸亏南京政府和张学良都没想到要从海上派援兵(连陆路也没有),不然的话,关东军和参谋本部就得找小肚鸡肠的军令部拼命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这次谁都看出日本人不是做做样子,是要对锦州城动真格的了。
12月9日,国联理事会又一次通过决议,重申日军必须“从东北占领区撤兵,并恢复到事变前的状态”,同时决定尽快派调查团到当地进行调查。
决议很好,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美英法见势不好,也赶紧出来拉架,但日本人知道这三家就是玩虚的,根本理都不理。
日本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苏联。原因显而易见,万一东北军要与日军在锦州决一死战,则东北的大部分后方就会陷入空虚,到时如果老毛子攻上来就悬了。
斯大林老狐狸一个,他才不想过来趟这趟浑水呢。你不是怕我会打你吗,放心,我绝不会动手。
少帅张学良这次算看清楚了,国联调查团还没出发,英美法吓不住日本人,苏联更好,干脆选择了在一边看热闹。
只能靠自己,可是自己能靠得住吗?
事实上,此前他还是为此小小地坚持了一下的。
日军大规模进攻锦州前夕,东北军19旅以铁甲车队为掩护,在义勇军的配合下,曾与西犯的关东军(也配备有铁甲列车)进行过遭遇战。
当时双方铁甲对铁甲,钢刀对钢刀,虽未全胜,但至少是没让日本人占到什么便宜。
本庄繁为此曾忧心忡忡,认为如果东北军都照这个样子抵抗,“将会发生事变以来未尝有过的大会战”,仅过一条大凌河就够自己喝一壶了。
“由于张学良军开始了积极的军事行动,锦州方面的事态异常紧张”,关东军不得不坐下来重新检视自己的战前准备工作。
可是本庄繁多虑了,因为少帅只是冲动了那么一下下,很快他就不“积极”了。
收复东北没戏,坚守锦州可能把自个的老本拼光。
想来想去,终于做出决定:撤。
为了这个决定,他会后悔终生吗?
因为这不同于“九一八”,那时他可以说,自己没有心理和行动上的准备,分不清日本人究竟是想找茬砸场子还是要抄他老家。
这个时候,也没有谁会再提出来,让他“绝对不抵抗”。能够做出这个决定的,只有他自己。
他不应该忘记,张作霖的陵园还没完工,老爷子的尸骨都未及迁葬,且祖宗祠庙,一朝辞别,何日可归。
他不应该忘记,处于日寇铁蹄蹂躏下的东北父老,没有一天不翘首西望,期盼王师北上,收复失地。
他更不应该忘记,将帅的责任,军人的荣誉,汉子的担当。
可他还是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驻锦州的东北军得到的上峰指示,不是如何固守城池,决一死战,而是撤至关内。
理由是:现政府方针未定,不用锦州部队进行防守。
那“现政府”在干什么呢?
(167)
9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814:06:12–]
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政府还是那个政府,但里面的人已经换了。
在外部倭寇环伺,内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一向示人以强硬形象的老蒋也不得不对广州方面服软了。
按照汪精卫们的要求,老蒋不仅释放了胡汉民,还亲自把他送到车站。
别的也没多说,原本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老蒋只对胡汉民说了一句话:我错了,请原谅,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堂堂元首,能说出这种话,认错态度也算是够诚恳的了。没想到元老根本不卖元首的帐。
错?
错哪了,说出来。说不出来,这就又错了。
撂下这番尖酸刻薄的话之后,胡汉民又当着众人的面,把老蒋狠狠一顿数落。然后扬长而去。
面子,算丢尽了。可这就是政治。老蒋不仅不能生气,还得继续腆着个脸来朝汪精卫们说好话:
现在是共赴国难的时候,咱自家兄弟就别再互相拆台了,免得让外人看笑话,还是搬一块来住吧。
广州方面的回复也很干脆: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干,还不是因为你这人太讨厌。如果你滚蛋了,那我们就自动撤销政府,把家搬到南京来。
没别的办法了。
老蒋咬咬牙,成交。
就这样,老蒋宣布下野,广州政府随之撤销,一帮人全都搬回南京,代替老蒋当起了家。
既然老蒋都下去了,跟他闹别扭的汪精卫、胡汉民也暂时没好意思抢那头把交椅。
实际的政府领导人是新任行政院院长孙科。
这位小兄弟头上的光环很亮,虽然年纪轻轻,却颇有乃父之志。鉴于老蒋倒台,多少跟他抗日不积极有关,孙科决定改弦更张,给日本人来一个酷一点的造型,对日态度开始趋于强硬。
但这个强硬却往往只能停留在空洞的口号之上,因为他和汪精卫、胡汉民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软肋——不是军人,没有军权,军队不听他们的。
说起来,这也是那个时代不可避免的一个政治怪象。
本来政府是应该由懂治理会治理的各级文官主导。文人主内,武人主外,各负其职,才更合理一些(这也是广州政府的口号)。
但实际情况却是,文人往往得看武人的脸色,更有甚者,有些武人连表面功夫也不高兴做,直接把文人一脚踢开,不管会不会断案子就自己做起了县太爷(典型的如狗肉将军张宗昌)。
现在孙科也碰到了这种倒霉事。
老蒋人虽走了,部队却还属于“蒋校长”的,别人调不动一兵一卒。其它部队也是各怀心思,反正就没人愿意听他这个国家领导人的指挥。
锦州告急,孙科急忙召集政府开会,讨论增援问题。
会开了大半天,之前口号响亮的各路诸侯却没一个愿意去打仗。
孙中山是“知难行易”的倡导者,他的公子却着着实实地尝到了“知易行难”的苦头。
中央不派援兵,这成了张学良不愿固守锦州的一个重要理由:东北又不是我一家的,你们都不管,我也不管。
东北军撤兵关内,事先孙科和南京国民政府并不知道。等从情报部门得到消息,已是几天后的事了。
孙科气得不行。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政府的人,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后退了。
他立即向张学良发布命令,要求其死守锦州(“积极筹划,以固强圉”)。
这是“九一八”以后,国民政府下达的第一道抵抗命令。
(168)
9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819:08:33–]
没想到张学良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老蒋的话我也得捡好听的才听,你一个黄口小儿,我听你的?
照撤。
眼看日军兵锋将至,锦州局势急如星火,12月29日,国民党一中全会闭幕,会上以党内名义再电张学良,要求停止撤兵(“如遇侵犯,则抵御之”)。
张同志可没这么好骗的。
他回了个电,说你们要我一个地方部队,去打日本一国的军队,这力量对比也太悬殊了,怎么想得出来(“强弱之势,相去悬绝”)。
我不打。
当天,东北军参谋总长荣臻(就是从沈阳化装逃回来的那位仁兄)下令锦州各军实行总撤退。
第二天,国民政府在得知东北军发布总撤退令后,最后一次致电张学良,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要求他在锦州就算做做样子,也要抵挡一下(“日军攻锦紧急,无论如何,必积极抵抗”)。
不发电还好,一发电,锦州部队撤得更快。
你都说“日军攻锦紧急”了,那我还不得赶紧往关内逃啊。
谁说只有关东军会“下克上”,我们东北军也会,逃起命来也一样不听你政府的。
然而故土之恋,人皆有之。当官的可以换个地方再当官,基层的士兵却要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流浪天涯。
很多老兵失声痛哭,不忍离去。
一切似乎都已经在预示着,从此将与东北永绝矣。
果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后都没能再返家园。
每当午夜梦回,永远失落的是那个种满大豆和高梁的地方。
别了,美丽的松花江。
别了,那无尽的宝藏。
别了,我无助的同胞和衰老的爹娘。
44个军用专列,满载10多万东北军士兵,由锦州不停地驶向170公里以外的山海关。由于军列来去过于频繁,甚至因此引起了日军的高度紧张和戒备,还以为是从关内调来对付他们的中国军队。
由于分驻锦州各地,用了一周时间,才全部运完。
一千多年前,一位美丽的女子曾在后宫发出过泣血的哀叹。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五代后蜀花蕊夫人《述亡国诗》
1932年1月3日,嘉村旅团前锋数百人越过大凌河。
他们根本就没需要踩着冰面跑过来,因为大凌河上有铁桥。似乎是怕冰面不结实,日军走着走着会掉下河去,撤退的东北军很体贴地把大凌河铁桥完好无损地留给了前者。
他们只是把大凌河车站给破坏了,为的是怕日军撵在屁股后面追上来。
过了大凌河,很快就兵临锦州城下。
到了这里,日军已再不抱任何幻想。他们很清楚,在这里迎接他们的,必将是一场恶战血战大战。
覆尸满城,流血漂橹,几乎是一定的。
作为前锋,只能第一个在锦州城“玉碎”了。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重镇锦州,兵家必争之地,其实只是空城一座,守军早已跑得清洁溜溜了。
出现在这些远道之“客”眼前的是这样一幅场景:以锦州城为中心,周围呼拉拉铺开六里路(“蜿蜒如长蛇”),里三层外三层布满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但是防守的人,一个也没有。
日军起初不能相信这一事实,等咬一咬舌头,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后,一个个欢呼雀跃,异常兴奋(“实愉快万分”)。他们谢天谢地谢天皇,甚至谢上了中国的孔子,认为自己正是孔子兵法中不战而胜的得益者。
连仗都不用打,就捞到了首功一件,这感觉当然就跟突然中了个百万大奖一样。
锦州,终于作为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被关东军兵不血刃地收入囊中。根据日方记载,当天的锦州,虽然天气晴朗,却狂风怒号,满天卷起黄色旋风,“令人惊心”。
我告诉你,那是我们的祖先在风中声声咆哮。
(169)
9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909:06:48–]
苏涂涂兄:
不好意思,笔误,bug一个。
9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909:07:41–]
甚至谢上了中国的孔子,认为自己正是孔子兵法中不战而胜的得益者=甚至谢上了中国的孙子,认为自己正是孙子兵法中不战而胜的得益者
9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909:13:04–]
声势搞这么大,面对的却是一座空城,兴致勃勃赶来的各路鬼子也感觉很无聊。
除了第20师团(朝鲜龙山师团)、关东军飞行队侦察第8中队驻守锦州外,其余部队都各回原地驻防。
按照常理,既然东北军都已经跑了,锦州日军的日子应该很好过。
朝鲜龙山师团原来常驻朝鲜,那个地方的“治安”,用他们的话来说,是糟透了。有时候大白天的,日本人都不敢一个人出门,唯恐一不小心被拖到角落里给剁了做成人肉叉烧包。
能够有机会跑到东北来透透气,散散心,放松一下心情,实在是件美事。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东北这疙瘩,也不是好呆的。
锦西葫芦岛,是东北军撤退关内的必经之地。龙山师团经过情报侦察,发现那里的东北公安总队也已经撤走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东北军在锦州这个地方也不是真的一枪都没打过,不过大多不是正规军人打的,是警察打的。
东北公安总队实际上是一支警察部队,而他们的头,就是那个后来跟小萝卜头关一块的黄显声。
提起这兄弟,可是铁骨铮铮的一条硬汉子。
黄显声是东北讲武堂出来的,跟张学良还是一个科:炮科。对讲武堂的同学,少帅自然要格外关照一些。先是让他入了自己的卫队旅,后来又任命他为奉天警察局长。
张少帅手下的官,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居多。惟有这个黄显声,那是比较认真的。
当了警察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起缉毒风暴。
别的警察局长也不是不反“黄赌毒”,不过基本上是走过场,所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一般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看僧面看佛面。
到了黄显声这里,只要你藏着毒,统统别想过。
如果光打苍蝇不打老虎,那就不叫黄铁汉了。在任期间,他不仅找过日本人的麻烦,就连黑龙江省汤玉麟的私货也被他抄过。
照这个趋势下去,东北这块地面上,就没有谁他不敢惹的。少帅那是提早一步跑到北平去了,要不然被他抓住,没准发起性子来,也会被当作瘾君子给送到局子里去蹲两天。
“九一八”后,东北军做了缩头乌龟。黄铁汉愤愤不平,就来了个无证上岗,带着手下的这帮警察兄弟和日本人干了起来。
不是说“绝对不抵抗”吗?那说是的军人,我是警察,凭什么不抵抗。
张少帅虽然不愿意拿军队去拼,让警察偶尔打打黑枪,他还是乐意的。
黄显声和他的东北公安总队是最后一个从锦西撤走的。他们都撤了。日本人就知道东北军真是全躲到关内去了。
尽管如此,锦西还是要驻防的。
龙山师团命令混成第38旅团(依田旅团)出人。
旅团长依田少将把古贺传太郎大佐喊来,让他带着自己的骑兵第27联队(古贺联队)去锦西溜上一圈。
没什么仗要打,就当去郊外散心。
古贺这小子,虽然一直在朝鲜当差,对东北倒不陌生。早在日俄战争时,他就到沈阳搞过侦察。
不过这段经历绝对很惨,因为他不幸被老毛子抓住了。
当然最后又逃了出来,但东方不是西方,做过俘虏那是很丢脸的一件事,影响仕途啊。
看看他的职务你就知道了,日俄战争都经历过,还只是当个小小的骑兵联队长,混得好是这副德性?
说起来是一个骑兵联队,但由于是临时编组(就象第38旅团也是临时编成一样),庙大和尚少,把他自个加起来,超不过一百个人,只能勉强算一个中队。
混成这个样子,脸皮薄点的就不如拿块豆腐撞撞死算了,活着多丢人。
古贺不算脸皮薄的,他要把面子找回来。
(170)
9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909:21:56–]
更正:
汤玉麟应为热河省,刚刚发上来时才发现写错了。跟各位兄弟说声抱歉。
9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914:13:14–]
就在这里,那个不用他费神打仗的锦西。
弱者面对更弱者,也可以当自己是强者。
他并没有带部队直接进入锦西,而是在走到锦西县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叫来翻译:你去,让锦西的文武百官排着队来迎接我。
翻译觉得这是一个不大可能完成的任务。
东北军都撒丫子跑了,县里的那帮老少爷们还能定定心心在城里等您老人家露面?
可古贺联队长的话也不能不听,当下只好硬着头皮进城了。
一进城,放心了。
县太爷真没走。
锦西县长张国栋听了翻译的传话,连连点头,急忙找人准备欢迎仪式去了。
翻译觉得联队长的话很神,其实张县长是有苦说不出。
能跑,我还不早跑了。
张学良主政东北,不仅自己收税自己用,还发行一种地方货币——奉票。张国栋做过奉天省(辽宁省)的议员,到了锦西后便也有样学样,印发了一些地方流通券,从老百姓手里捞走了不少钱。
流通券不是黄金,战乱一起等同于废纸。等到锦州危急,张县长想跟着黄显声一块走的时候,就发现走不了了。
大家伙一把拖住了他。
先别走,你得讲清楚,这个流通券还值不值钱。要不你给我黄金,我把流通券还给你。
这么一扯,倒霉的张县长就落下来了。
眼下,先应付日本人要紧。张国栋把县衙里留下来的人都召集到一起,一清点,少了一个人。
这兵荒马乱的,少谁都正常。他也没太在意,便带着一众人等欢迎城外的“皇军”去了。
张国栋在日本留过学,知道一点“迎宾”的规矩,仓促间,竟然连日本国旗都赶制好了。
古贺带着他的骑兵联队一摇三摆地过来了。张国栋诚惶诚恐组织起来的“迎宾仪式”自然让他很是受用。
接着,又挺着胸脯,把张国栋这帮人召集起来开会,让他们组织维持会,以维持当地的“治安”。
一伙新晋汉奸无不胁肩谗笑,附首贴耳,没有一个不把这位古贺太君当太上皇给贡着敬着的。
看来官大不大都不要紧,有感觉就OK。
可是古贺太君,你的面子是肯定有了,但命马上就要没了。
因为已经有一帮强人在那里磨刀了。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袄年华,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中庸》
以上这段话,是孔老夫子几千年前对他的学生子路说的。那时候他就看出来了,北方人不怕死,凶猛,是一群“强者”。
锦西葫芦岛就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强者居之”的北方之地。
当然不是指城里,而是指乡下。
在锦西的乡下,盛产溜子。
不用猜了,这不是什么好吃的水果。跟胡子的意思差不多,其实指的是“道”上的朋友——绿林好汉。
与之相适应的是,为了防溜子,锦西农家几乎户户有枪。
买枪的银子还都是各家各户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的。别地方的人有钱了就拿出来再买地,这个地方的人都想清楚了,地再多也是进贡给溜子的。那还不如买枪划算,至少可以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不致饿死。
于是,枪便成了宝贝。有地有钱的单买,没这种经济实力的就搞拼车,合起来买。最后十几户几十户上百户,便可以凑成民团。
锦西的民团,那是遍地开花。
民团和溜子本来是死对头。日军来了却把他们捏成了一堆——但凡身上有点血性的,谁会拒绝团结起来保家卫国,一道打鬼子?
当然这中间还需要有一个人捏合。
(171)
9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0919:06:28–]
张国栋组织“欢迎仪式”时,不是少了个人吗?
这个人是锦西县公安局长苑凤台。
这苑凤台可不是一般人,他也是东北讲武堂毕业,跟黄显声是同一期的。
作为东北地区最知名的军校,讲武堂还是出过点人物的。
苑凤台没出席张县长的“欢迎仪式”,他去准备自己的“欢迎仪式”了,那就是带着全县民团给古贺太君好好地喝上一壶再说。
按照当时的规定,如果县长不是军人,民团可由公安局长掌握和指挥。
除了能领导民团,苑凤台还有一个特殊的人脉关系。
他和当时主要的一个绿林首领有远亲关系,通过这个亲戚,苑凤台又取得了绿林好汉们对联合作战的认可,这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民团无实战经验和战斗力较差的弱点。
黑道白道都齐了,那就跟鬼子干吧。
群众的优势就是人多力量大,虽然不是正规军,但呼拉拉的一大群,看上去也很拉风,一下子就把锦西县给围上了。
这时,朝鲜龙山师团向锦西运送辎重,又来了几十个日军官兵,也给一道围在了里面。
古贺一看,外面这么多人,这么多枪,黑压压的,这不是东北保安总队杀回来了,又是什么?
身边加上辎重兵,也就一百来人,要对付一千个敌人,哪怕是警察兵,也够受啊。
遇上这种情况,平常军官就得呼叫救援了。可古贺不一样,人家日俄战争时就从事艰巨的地下工作了好吧。
感觉身陷大难之中的古贺大佐,此时很有一种要做点成绩给全世界人民看看的勇气和果敢。
他决定“先发制人”,自己拯救自己。
古贺按人头分了一下工:松尾少尉率辎重兵回锦州领弹药给养兼报信;村上中尉带领少部分骑兵在县里守着;他本人则亲率骑兵联队的大部分步骑兵出来“扫荡”。
本来人就不多,他还来了个兵分三路,做个骑兵联队长真不算屈才。
锦西县长张国栋现在已经把古贺当成他的新主子了,在古贺出发前很体贴地劝他谨慎从事,免得小命玩完。
古贺反而来劲了。这时候不充英雄什么时候充。
他笑了笑:不过是一些小毛贼而已,看我手到擒来。
一上战场,“英雄”就被卡住了。
民团的人虽然没什么作战经验,但架不住人多,而且不讲战法,“瞎打”。
“瞎打”的意思是,他们不跟古贺的套路走。
古贺是把他们当保安总队,或正宗游击队对待的,所以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可民团的人都是老百姓的干活,没怎么打过仗,不懂这一套。
我劈过来一板斧,按古贺的意思,你得拿刀格挡一下啊,那我下面才能继续出招。民团的弟兄们不挡,他们只知道拿刀捅你的肚脐眼。
古贺愣在那里了。还没等他完全摆开架势,联队就挨了无处不在的民团一阵乱拳。
这一下,总算把他打醒了。
哦,原来你们不会打仗啊,给我冲。
这一冲,又坏了。
被对方一扫,死了一大半,而且很多都是一枪毙命。
这种枪法完全都是正规部队神枪手的专利,
晕啊,古贺彻底被绕住了,不知道眼前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战术纪律杂乱无章,枪法却又是如此精准。
你们哪个单位的,请问?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因为打枪的人都是绿林好汉,百发百中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古贺被打败了,真的被打败了。
这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坏消息,留守的村上中尉被包围了。来。
“扫荡”无功,老巢眼看也要不保,今天这脸算丢大了。
赶快回去吧。
古贺打马就走,欲援救县城里正受苦受难的村上。
可是没走多远,他自己就连中两枪,一个倒栽葱摔下马
这回他再也不用担心面子问题了。
(172)
9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009:20:55–]
煮茶闲聊兄:
这位张老的话,连为他作口述实录的唐德刚都担心,觉得很多话不靠谱,有满嘴跑火车之嫌。但他晚年没让别人为他顶杠这一点,还是觉得赞赏的。关于张老,我有一句基本评价(后面会说到),其实就是弄错了角色,如果让他演《情深深雨蒙蒙》再好不过,可惜历史让他演的是战争史诗大片。
仁兄以韦小宝相比,此喻从未见过,十分的有趣。韦小宝的幸运是金庸硬塞给他的,与之相比,历史却要严酷得多。
9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009:23:40–]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古贺带兵出来“扫荡”的时候,松尾少尉还在往锦州的路上赶呢。
本来他这一路应该算是最安全的。因为目标最小,无论是民团,还是溜子,都不会冲着他来。可这人要是一倒霉,阎罗王都会跟在你屁股后面讨赏钱。
这一大清早的,气温很低,又赶着大车。走出三十里路,众人就吃不消了,一个个又冷又饿还累。没办法,只好就近在一家农民的院子外面取了一些高粱秸,用来点火取暖兼做饭。
人要吃东西,那马也不能饿着,出劳力可全靠它呢,所以接着又拿了点墙角边堆放的谷草去喂马。
应该说,相对于日军一贯烧杀抢掠的作风,这帮孙子的做法还不算太离谱(毕竟任务在身嘛)。
可是这家里的农民小伙子不乐意了。这兄弟也不问松尾要钱,直接奔隔壁去借了一把老式步枪,就准备把拿他谷草的那个小子给收拾掉。
这时候,他族里的一个长辈拉住了他,并且严肃地正告他——你不能打啊。
接下来,你一定会以为是这么一句话:算了,不就拿了点谷草嘛,也不是很值钱。
或者是:孩子,不能啊,杀人要偿命的,何况这是东洋兵,你千万不能这样做。
都不是。长辈的话是这样说的:
你不能打啊——
你打最多只能打死一个,他们有三十来个呢,应该找人埋伏起来一块干掉。
…………
有点无语,这锦西的民风也太强悍了吧!不过我喜欢,顶一个先。
小伙子一听有理,便从本村拉了十来个人,跑到锦西至锦州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一块高坡埋仗起来。同时,还派人向附近各村送信,邀请大家来帮个场子。
松尾少尉和他的部下们吃完早饭便又上路了,他压根不知道一会儿工夫能和人结下这么深的梁子,只顾着拼命赶路,好运回枪弹给养给古贺用。
一到高坡下面,枪声便响了起来。
其实这时候,高坡上的人并不多,又都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农民。松尾们都骑着马,如果打马夺路而逃,还是能捡回一条命的。
可是松尾没这样做。
辎重兵嘛,平时就让人看不起,打仗也轮不上,手平时还挺痒痒的,而且高坡上的伏兵看上去比较差劲,穿着便衣也就罢了,就连射击姿势都做不好,属于典型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不在这帮人身上立点战功,简直就没天理了。
松尾一扬手,辎重兵们都下了马,端起枪朝农民们对射。
归根结底,松尾还是吃了不懂民情的亏。
这个地方的规矩是一方有难,八方相助,而且必须相助。否则下次等你有了难,鬼才会搭理你。
所以援兵是越来越多。
等到松尾发现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持枪农民时,已经晚了。
就算里面没几个枪打得准的,可这集中起来,就是弹雨,而且一下就是两个小时,不带停的。是个人,谁受得了。
松尾辎重队全军覆没。连没及时逃散的那十几匹马都跟着倒了大霉,被流弹打得满身洞眼。逃掉的马,农民们也没放过,骑着自己的马一阵猛追,全部捕获。
都是纯种的东洋马,脚力好着呢,补鬼子赊的谷草钱那是足够了。
古贺联队和松尾辎重队的被歼灭,使关东军和日本政府都大为震惊。
江桥那一仗,吃点亏还能理解。毕竟是东北正规军,又有一个会打仗的马占山在那里指挥。可锦西这一战,却把他们自己给弄蒙了。
堂堂的骑兵联队,怎么会连一群农民和土匪都搞不过呢?
日本人认为这是“九一八”事变以来最悲惨的事件(“夫锦西冬季之风暴,闻之皆血泪也”)。
他们对锦西状况重新进行了评估,认为这个地方“胡匪猖獗,民生疲弊”,而这里的人大概是几百年前的那个“魔王”成吉思汗的后代。
什么意思?
“借”他一点谷草就要干掉你,一点“道理”不讲,这还不是和当年差一点就把整个日本岛全部灭掉的蒙古人一模一样吗。
实在是太凶猛了。
面对这帮“土著凶人”,日军只好决定,把张国栋等汉奸带走,放弃原来的老县城,移地重建新的锦西县城。
日本人的特点是,你对他软弱一点,他就放肆一点,而你如果对他狠一点,他倒马上就自动自发地懂得了收敛的道理。
锦西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例子。
此战后来带动了东北义勇军的兴起。
不管怎样,关东军总算是从面上把包括锦州在内的辽西部分地区给占领了(锦西的事可暂不管它)。
现在要掉转头对付黑龙江的马占山了。
(173)
9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014:23:35–]
早在准备进攻锦州的时候,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就听到了一个足以令他心惊肉跳的消息,那就是退守海伦的马占山有重新向省城齐齐哈尔移动的迹向。
种种迹象表明,马占山的部队经过江桥一战,并未丧失元气,他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和实力。
马占山自从到了海伦之后,由于声名在外,要求采访他的国内外记者那是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不过对于记者们来说,采访名人,绝不是一件好干的差事。
耍大牌那是家常便饭,遇上个别不厚道的,甚至还会关上门躲在阳台后面朝你开黑枪。
不去吧,又交不了差。有的记者被逼得实在没法,只能用“多方采访某君,只是联系不上”或“据信”、“坊间云”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来进行搪塞,一篇新闻看似拖得老长,其实当事人什么也没说。
记者这碗饭,真的挺不容易。
再者,马占山的身份有些特殊,此人土匪出身,斗大字识不得几个,场面话估计说不出来,粗话又登不上报纸。那些第一次采访他的记者都觉得很悬,有的甚至把瞎编的文章都事先准备好了,采访就准备只过过场。
令记者们大吃一惊的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马将军除了相貌不太威武,与想像中有所区别外,一张嘴却是滔滔不绝,神采飞扬,把记者们都说得一愣一愣的。
马占山还特别懂得记者的心思,不断提供给他们有关于江桥抗战的各种猛料、第一手料,那是要煽情有煽情,要悲壮有悲壮,要痛快有痛快。
这批没打过仗、也没看过打仗的记者个个听得如临其境,如醉如痴。
最重要的是,作为名震中外的“抵抗将军”,马占山没有一点大牌的架子。不管事务都忙,听到记者来了,无论来头大小,他都要挤出时间亲自接待,并奉若上宾,决不肯随便怠慢一个。
这种思维和意识,绝对是现代的不能再现代了。
通过记者一波接一波的生动报道,马占山的事迹越传越广,越传越神,在全国的威望一时间无人能及,就连以前威风凛凛的蒋介石都被拉下去一大截,私底下对老马是又妒又羡。
见过火的,没见过这么火的。
此时,不仅江省的正规军队惟他大旗所向,就连黑伦周围的各路民团、肇东的蒙古王公也都听其调遣,不说兵强马壮,至少称得上声势夺人。
本庄繁通过情报得知,归马占山统领的独立骑兵第2旅(程志远旅)距离省城只有40多里。这点路程对于骑兵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眨眼间就能杀到。
此时的齐齐哈尔防守却极其空虚。
第2师团(仙台师团)已经奉调到了辽宁,整座城里只剩下几百名老弱残兵。
如果马占山乘此机会长驱直入,省城旦夕可下。
本庄繁在司令部里急得团团转,赶紧调兵加强防守。
仙台师团西进的尾巴——一个步兵联队和一个炮兵中队,刚要离开洮南,就被本庄繁喊停,要求随时待命增援齐市。
与此同时,从日本国内的第8师团中抽调部队,组成混成第4旅团(铃木混成旅团),进入东北后直接驻防齐齐哈尔。
但在关东军内部,对马占山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倾向于“抚”。
江桥抗战之前,受到东北军“软弱无能”印象的影响,主战观点一直占据上风。
但是战后一盘算,亏大了。
因为谁都没想到马占山这么有种,还这么挺得住,虽然最后拿下了江桥和齐齐哈尔,但关东军死的死,伤的伤,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甚至江桥之战的几个主要当事人,包括本庄繁和多门,都曾经多次对这次战役做过反思,研究其中的得失之道,越研究越觉得马占山这个人在打仗方面的确有很多高明之处,跟他做对也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要想劝降马占山,得通过一个人。
(174)
9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021:09:54–]
“九一八”事变后,关东军一个萝卜一个坑,已经把几个省的“东北代表”都落实好了。
奉天是臧式毅(就是那个“九一八”后曾被日军看管起来的软蛋),吉林是过气阿哥熙洽,黑龙江的这位,就是我们将要介绍的出场人物——张景惠。
还记得张作霖发迹以前,那个把八角台团练长的位置都让出来的仁兄吗?
这个人就是张景惠。
他以前是卖豆腐的,也颇有点生意经。看到张作霖是个带头大哥的料,便把本钱全都投在他身上,这才有了八角台让贤的“高风亮节”。
投资很快就见到了成效。随着张作霖越做越大,张景惠的官也跟着见风长。等到张作霖组建北洋政府最后一届内阁,“豆腐王子”张景惠已经做到了政府总长(相当于部长)。
倒霉是从皇姑屯事件开始的。日本人那一炸,不仅把张作霖送上了天,连累陪同的张景惠也受了伤。
受伤还是小事,从医院出来后,他就发现不对了。
张学良做了新老板,下面的人重新排排队,分果果。
当年一道和张作霖拜过把子的张作相风光无限,做了吉林省,还每每在张学良不在东北时担任留守司令。
这也不去说他了,好歹人家有让位之功。让张景惠感到气愤的是,就连那个张大帅生前不怎么待见的万福麟,也在少帅面前无比得宠,不光坐上了黑龙江省的金交椅,还跟着到北平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张景惠本以为按照自己的资历和能力,怎么着也得比这个草包万福麟强,没想到最后就捡着一个东省特别区行政长官的职位。
所谓东省特别区,就是东北四省区中最小的那个区,只能管管包括哈尔滨在内的很小一块地方。
老子连中央政府的部长都干过,现在却只给了这么芝麻绿豆一个小官,也太欺负人了。
张景惠愤愤不平,一肚子不满。
只要对张学良不满,就有戏唱。日本人马上就盯上了张景惠这只有缝的鸡蛋。
按照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的意思,本来是想把黑龙江的“代表名额”交给张海鹏的,可这老小子在江桥的表现实在太差,自己不争气,只能让他继续在洮南呆着了。
在关东军占领齐齐哈尔后,黑龙江事务主要由高级参谋板垣主持。板垣来到省城后,想到能够代替张海鹏的第一人选便是哈尔滨的张景惠。
除了姓张的比较听话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马占山曾是他的部下,后面的工作比较好做。
跟张学良反目,就是为了官小,现在江省的乌纱帽就放在桌上等他来取,这张景惠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可他迟迟不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马占山是什么样的人,张景惠不是不了解,那是个人见人怕的厉害角色。你现在就从他脑袋上抢江省这顶帽子,他能答应吗?没准宰了你的心都有。
可板垣也不是好惹的:你怕马占山,难道就不怕我们关东军?
无奈之下,张景惠只好派了两个幕僚去找马占山,要马占山“原谅则个”。
本以为小马能多少体谅一下他这个老长官不得已的“苦衷”,没想到马占山不听则已,一听之后勃然大怒,大骂着就把来人哄了出去。
这时候,从表面上来看,马占山是要与小日本干到底了,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位顶着“抵抗将军”帽子的英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作为后人,我也不能随意猜测。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
很遗憾,马占山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
(175)
9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108:19:59–]
马占山发了火,张景惠心里就发了毛,无论板垣怎么软硬兼施,都不肯离开哈尔滨到齐齐哈尔去就职。
板垣下了决心,让张景惠给他搭桥,一定要去会会这个传说中的死对头。
马占山没有拒绝,只是提出见面地点既不能在齐齐哈尔,也不能在海伦,必须在第三方的一个秘密地点。
这次谈判结果出乎几乎所有人的意料。
板垣承诺,仍由马占山担任黑龙江省,日本划该省为自治区,持无领土要求、不驻军、不干涉内政三项政策,只派日本顾问协助。
条件是:必须将省内的铁路、矿山、森林权益转让给日本,并由日本负责满洲国防。
马占山——
同意了!
对此,板垣本人也大为吃惊,以马占山在江桥的态度,他原本预料谈判将会非常艰难,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没想到马占山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起码的谈价还价都不需要。
早知马占山如此想法,江桥之战前这样谈一下不就好了吗?关东军和第2师团(仙台师团)何至于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马占山,其实连我们也看不清、弄不懂你了。
只能说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物,不能单纯地用一个好或者坏来形容。
按照马占山事后的说法,他这次接受日本人的条件,是一次早有预谋的诈降。
但如果我们不为尊者讳,通过史料分析就可以看出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那段时间,驻齐齐哈尔的混成第4旅团(铃木混成旅团)一直未主动对马占山部发动进攻。
究其原因,马占山和参谋长谢珂有了一段对话。
谢珂认为,海伦占有地形之利,且抵抗力量不断壮大,日军恐蹈江桥覆辙,所以不敢贸然发动攻击。
马占山对此却另有一番解释。
他说这事与小皇帝溥仪有关系。
十多年前,马占山曾到天津叩见过溥仪。溥仪还送给他一张古画,并从此知道了他的名字。这次日军之所以不穷追猛打,就是因为溥仪以“马占山是我的人”为由向日本求了情。的?
这个理由很有点无厘头,溥仪几斤几两,日本人要听他
但是谢珂还是从“溥仪求情”中嗅出了另外一番味道,他劝马占山不要对日军存有任何妄想。
马占山却自顾自地又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如果我们有了力量,什么时候抗日都不晚。现在锦州不保,张学良看来是永远回不了东北了,我们也应该想想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以谢珂的想法,就是同日本人血战到底,不还我河山,誓不罢休。
可他改变不了马占山。
无奈之下,他只能和苑崇谷等人一起,交出兵权,转投它方。
不料半途中身份暴露,遭到日军扣留。日本人在知道他曾是江桥抗战的黑龙江守军二把手后,便想利用他,就问他愿不愿意去坚持抗战的苏炳文那里说降。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当着日本人的面,谢珂满口同意。
到了苏炳文的地面,谢珂不仅没尽说客的义务,还鼓励苏炳文继续抗日到底,而他自己也留下来担任了后者的参谋长。
无论身处何种逆境,谢珂始终不愧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热血军人。
如果是假降,何至于连同甘共苦的参谋长都蒙在鼓里,且最终撕破脸皮,分道扬镳?
有人揣测,马占山当时可能是认为既然张学良无法再入东北,而日本人又答应不干涉江省事务,自己可以取得管治一方的权力,以后趁机再图将来。
但这是一个足以令他后悔不已的决定,一世英名差点就毁在这上面了。
就在关东军在江省大有“斩获”的时候,南方的大上海正在发生一件大事。
(176)
9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114:12:50–]
这件事的主角之一是日本海军。
东北打到现在,立功的立功,封官的封官,进爵的进爵,反正没海军什么事。用一个经典句子形容就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作为一个海洋岛国,又是靠甲午海战起家的,日本对海军不可谓不重视。在大型驱逐舰、重型巡洋舰、大型航空母舰等方面,均能自主设计制造,其海军实力连西方列强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当年英美国家之所以要拉滨口内阁签伦敦海军裁军条约,也是因为看到了日本海军的实力,不敢不把这亚洲的黄皮猴子给拉进来。
与海军相比,陆军就寒碜多了,连像样点的大炮都没几门。用海军的眼光来看,就两个字:粗糙。除了会吹点牛皮,跟西方的英美军队那是比也不能比,注定干不出什么成绩。
可这只是海军一厢情愿的想法。人家陆军虽然技术粗糙,可是心比天高,很快,他们就充分发扬了不须扬鞭自奋蹄的精神,发动了“九一八”事变,没死多少人倒把比日本本土要大上好几倍的东北给拿下来了。
这是什么样的成绩?
英雄的成绩。足可彪炳史册,光照千秋。
看着陆军昂着头,目空一切的样子,自恃“技术流”的海军傻眼了。
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但咽不下也得咽。因为按军队内部的说法,满洲,那是陆军的势力范围。
人家的地面上,你再气苦也没用,顶多就是不合作了。
那么我们海军的势力范围在哪里呢?
回答是:在南方。
海军认定中国的南方就是他们嘴边的肉,得紧紧咬住,决不松口。
现在陆军在东北取得这么大的成功,也该我们海军露一手了。
不过根据关东军制造“九一八”事变的经验,打架之前先得挑事,而这回帮他们挑事的,正是海军瞧不上的陆军(关东军)。
这件事可以解释为:与陆军相比,海军算是“有身份”的人,所以打架滋事的能力也差了很多。
由于国联一直盯着东北,把关东军盯得十分不爽,高级参谋板垣就想在南方弄点事出来,好转移国际社会的注意力。
他盯上了上海。
在上个世纪30年代,上海被称为“冒险家的乐园”,凡欲染指中国的列强几乎都要在这里摆摊设点,遂有万国租界一说。
要想吸引眼球,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经办人他也找好了。此人是日本公使馆助理武官田中隆吉少佐(陆大34期),表面搞外交,其实暗中早就是个老间谍了。
办事就得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
板垣并不比他的同事土肥原大方多少,干这么一件极可能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只掏了区区2万日元。
让板垣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个田中,后来在东京审判时当庭指证了他,连当时给了多少钱都说出来了。
就这么点钱,隔了这么多年,又不查帐,还能记得清清楚楚,说明田中的记忆力真不是一般的好,做间谍的确是块材料。
拿了钱,田中又去找了一个合作伙伴——著名汉奸兼女间谍川岛芳子(金璧辉)。
我们前面曾经介绍过,这川岛芳子的老爸就是那个搞“满蒙独立”搞到家破人亡的肃亲王。
两人在一块讨论,商量究竟什么事,才能让日本人气愤,西洋人同情。
比较难找。
抵制日货?群众互殴?军人互殴?
不行不行,都炒NN遍了,早就不新鲜了,而且这些事情一出来,总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先跑出来欺负对方,殴伤中国人。
占便宜当然是好,但是弄不大啊。再说,如果要爆炒这类玩意的话,等于是把日本自个给晾起来,让人评头论足。
这两个货色想到脑袋发胀,总算有了点眉目。
无论是群众还是军人,都是俗人。要跳出这个框框,只有找不俗的人。
(177)
9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118:49:26–]
谁是不俗的人?
僧人啊。
日本的佛教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但有一门佛教宗派是后来发展起来的,与中国佛教并无直接联系。这就是日莲宗。
日莲宗在日本传播很广,不仅平民,就连一些军政要人都很信仰。
当时,有一些日莲宗的和尚住在上海的寺庙里面,经常要到租界外面去化缘。
田中和川岛芳子都认为,要是这些人有个三长两短,肯定能触动日本人的敏感神经。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由田中手下的几十个情报人员化装成工人,然后蹲在公共租界华人区准备混水摸鱼。
具体作案地点被放在一家叫做三友实业社(三友社)的毛巾厂门口。
这个三友社是由三个浙江人合办的。别看产品很小,工厂的规模却很大,有将近一万名员工。
一般来讲,浙江人做生意是比较在行的,向有“中国犹太人”之称。难得的是,这家老板不仅会做生意,还非常爱国,经常组织厂里的民兵喊着抗日口号进行军训。
“九一八”事变后,三友社的工友曾经到租界贴过标语,和日本海军陆战队也发生过冲突。
在他们工厂的大门口,迎面就是一幅巨型宣传画,画面为该厂军训民兵拿枪对着日本兵。
有反日前科和倾向,这就好办。
1931年1月18日下午,三友社的工友们正在内部组织军训,突然发现有人从墙外往里面扔石子。
大伙跑出去一看,原来是五个日本人。
这些日本人中间,就有两个是日莲宗和尚,一路正好经过这里,正准备去化缘。
双方这么一照面,都误会了。
日本和尚以为是施主出来布施了,便哼哼叽叽地跟工友们唱经说法讲好话。
工友却以为是日本人投了石子乱捣蛋后不承认,还跟自己扯蛋。
反正语言不通,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讲什么,两下里就这么在那里指手划脚打哑谜。
不用说,扔石子的人当然是那些乔装成“工人”的情报人员。
这时候他们趁机冲出来,一边喊着反日口号,一边对日本僧人大打出手。
三友社的工友弄懵了,敢情这爱国也有抢的。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包括和尚在内的几个日本人早已被打翻在地。
一般和尚(除非是少林寺的)整天吃素念佛,抗击打能力都不行,没几下,其中一个和尚就受了重伤,几天后在医院里一命归西。
三友社门前的大马路是由一个发了财的粤商马玉山出钱修建的,当时叫做马玉山路(今已改成营口路),历史上便将此事件称为马玉山路事件。
日本人被中国人打死打伤,而且死伤者还是日莲宗的化缘和尚,太有爆炸性了。
田中马上到日侨中间去大肆散播这一消息。
上海是日侨在海外的最大聚居地。一听消息果然人怨沸腾。
这还了得,都出人命了,还是无辜的和尚。可恶的支那人也太猖狂了。
报仇,报仇。
这边日侨有呼声,那边浪人就有了反应。
因为被殴的五个日本人当中,除了两个和尚,另外三个就是浪人。
现在国内的一些影视剧,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总喜欢把浪人打扮成一帮酷酷的武林人士,似乎这样才配与霍元甲陈真们交手。
事实上,所谓浪人,与武士其实是两个概念。在日本,他们其实就是一群街头的小混混,而且是混得最差的那一类。
当然也保不准烂人里面也有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可以偶尔到中国武馆门口踢踢场子,虚张声势两下。不过绝大多数人的武学潜质,都已经扔给幕府时候的武士爷爷了,打起架来也就仗着人多,猫在墙角边扔扔砖头,喊喊口号什么的。
能混到同和尚一起出来要饭,你说这些浪人究竟有多少出息。
现在他们总算派上用场了。不管怎样,干鸡鸣狗盗的勾当,浪人比普通侨民们还是要强。
(178)
9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209:19:51–]
江南几重烟水兄:
仁兄过谦。同道中人,希望能对共同有兴趣的话题多多切磋。
10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209:21:59–]
乘着深更半夜,一伙人带着硝磺、煤油就上路了。摸到三友实业社门口,先放了一把火,烧了几间厂房。
厂里工友闻声出来,一边救火,一边拦住纵火犯。不料这帮家伙事先身上都带着管制刀具,而工友们虽然受过军训,无奈手无寸铁,一下子就被他们杀伤了好些人。
中国警察前来阻止,未料到这帮人着实凶悍,结果弄到一死二伤(指警察)。
天亮后,日侨组织游行,途中看到商店就砸,见到电车就拦,连出来劝阻的英国巡捕也被他们打了一顿。
上海毕竟是中国的地面,连警察都被这些无法无天的日本浪人打死了,中国人也火了。
你游行,我示威,看谁怕谁。
事情终于被挑起来了。上海的空气骤然紧张。
当天,就三友社被焚和警察死伤一事,上海巿长吴铁城向日本驻沪总领事村井仓松提出抗议。
第二天,村井反过来也对中国政府提出四项要求:道歉、追捕(凶手)、赔偿(医药费和抚慰金)、取缔(抗日团体)。
如不答应,动武。
负责做动武准备的是早已按捺不住的日本海军。
千年等一回,平时都是他们陆军在抖威风,这回总算轮到我们上场了。
村井刚提要求,驻沪的第1遣外舰队兼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官盐泽幸一少将就发明类似声明予以支持,同时对所属海军陆战队做出了紧急动员。
与此同时,军令部紧急调派航空母舰“能登吕”号、轻巡洋舰“大并”号以及第15驱逐队等增援上海,摆出了一触即发的战争态势。
情况报到南京,行政院院长孙科头都大了好几圈。
当家的时间不长,麻烦事却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锦州失守,关东军不战而胜,使他这个以“积极抗战”为旗号的政府大丢脸面。
接着他的外交部长陈友仁又做起了“爱国秀”。
本来外交部长应该是一个持重的角色,比如原来的王正廷,虽然是“革命外交”,但举手投足都要符合一个外交官的口吻和身份。这位陈部长却出位得很,一上来就像个年轻愤青一样,嚷嚷着要和日本断交,并全面开打。
架势把孙科都吓坏了,赶紧拍拍他的肩,让这位兄弟稍安勿躁。
可就这么一下,陈友仁恼了:
你们竟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不爱国,那对不起,白白了你们吧。
没什么说的,夹起皮包走人(“声言政策不行,辞职赴沪”)。
只剩下孙科在一边发愣。
等到得知上海出了事,孙公子自己也撑不住了。
辞职的理由不是说自己能力有限,摆不平这些事,而是抱怨老蒋给他留下了一堆经济烂帐,把他给害苦了(“财政无办法”)。
的确,这时候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连中央军都发不出工资好两个月了。
可这也不能说全是老蒋的错。
其实谁来都差不多。全国这些多军队和官吏等着发工资,国家的税却又收不上来多少。这种情况,除非天上下黄金雨才能解决问题。
偏偏越缺钱越要用钱。
打仗这东西,其实拼的就是钱。
日本人寻衅打架的腔调已经摆出来了,作为一个以积极抗战立命的政府,怎么可能服软?
不服软那就得调军队上去跟他们干架,而干架就得有军费支持。
作为一个有志青年,孙科也不是没下过决心,曾经也咬着牙、厚着脸皮四处化缘。本想这么多人都支持政府,支持抗日,少说点要到个千把万的应该不成问题。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后差点给人下跪了,才弄来300万。
当时政府的军政费用是每月2200万元,按此计算,300万可以开销4天。还行。
听人把这笔帐算完,已经筋疲力尽的孙科立刻从坐着的椅子上滑溜到了地上。
本来还有一个人能帮着他想些办法,救救急。
(179)
10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214:16:43–]
此人就是被称为“民国财神爷”的宋子文。
可人家跟老蒋是大舅哥与妹夫的关系。老蒋下了野,他也同进共退,早就辞职不干了。
跟着干的没用,有用的又不肯跟着干。守着这个穷得底朝天的破家,理想主义至上的孙公子也彻底没招了。不管文武百官怎么挽留,他掉转屁股逃也似地离开了南京。
反正我是不能干了,还是你们来吧。
就在孙科辞职后,1月26日,村井向上海市政府递交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之内对四项要求作出明确答复。
否则,真要动武了。
左手倒影,右手年华,孙科前脚刚走,汪精卫便接茬担任行政院院长。
在政治经验上,老汪毕竟比小孙要老到一些。他即刻指示吴铁城,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要紧,四项要求暂时全可答应。
抗日团体嘛,新的不去,旧的不来。过段时间换块招牌重新开张,又有何不妨。
军政部长何应钦进而提出,鉴于驻上海闸北的19路军与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一向关系紧张,为免在这节骨眼上“摩擦生火”,其156旅(翁照垣旅)防区可由政府直属宪兵团暂时接防。
同意。
1月28日一早,吴铁成和何应钦就分头忙开了。
一个去取缔抗日团体,告诉大家这段时间不要集会了。
一个做19路军的工作,劝他们同意把防区移交给宪兵团。
一切顺利,都OK了。
到了这天下午,也就是在村井的四十八小时通牒时间到达之前,上海市政府把书面答复书送达日本领事馆。
该做的都做了,该答复的也都答复了。这回你们该没话说了吧。
村井自然是没话好说了,日本海军却不一样,盐泽甚至急得差点跳了起来。
你们怎么可以答应四项条件呢?不能答应啊,我们的要求是很“无理”的呀。
因为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军令部的进攻命令也下来了。偏偏中国政府出人意料地答应了日本的“无理”要求,等于白忙活了。
这时候的盐泽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他马上发了一封信,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称日侨对上海有这么多中国军队感到十分不安,因此闸北的19路军必须立刻撤退,工事必须平毁,把防务移交给日军。
时间是规定死的,就今天。
信写好了,他不发。
当然不能发,一发他怕这个新要求也会在当天就得到满足。
中国政府在处理这类对外事件上的效率一向还是比较高的。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11点25分,离规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发信了。
信函分别送达上海市长和公安局长。
就这么点时间,你以为信使是坐磁悬浮来去的啊。
等收信的人一目十行地把信看完,到点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盐泽心满意足,既然“限时要求”未得答复——那就进攻。
“一二八”淞沪会战爆发了。
这次会战的时间和强度都远远超出了双方的想像。
(180)
10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219:09:58–]
我们先来看看第一阶段的上场阵容吧。
日方教练员:海军少将盐泽。
队员:日本海军陆战队近2千人和日侨武装4千多人。
用海军陆战队那是没办法,这是陆战,不是海战,舰艇航母就是再拉风,总也不能开到陆地上来打吧。
至于日侨武装,你还真的不能太小看。因为里面有好多是退伍兵,即所谓的“在乡军人”,是有一定战斗经验的。后来日军被列为第三等师团的特设师团(序列号100以后的)就是以这些“在乡军人”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魔兽装备:英制维克斯坦克。
兵种配合:海陆空立体作战(陆军稍后参加)。
再来看中国队。
教练员:比较多。
总教练是19路军总指挥蒋光鼐和军长蔡廷锴(因蒋一直身体不好,军事指挥主要由蔡负责)。
主教练是驻上海闸北的第78师师长区寿年(如果告诉你他是前国门区楚良的爷爷,你可能更有印象)。
执行教练是第156旅旅长翁照垣。
队员:156旅(翁照垣旅)官兵,约5千多人。
关于19路军的总体情况,要略为提一下。
一般地方部队的武器都很寒碜,属于穷人部队。19路军也一样,官兵所配枪支多数为广东造的七九式步枪(那时的广东货可并不时髦,属于准淘汰产品),每支步枪配一百多发子弹,没有什么重武器,只有一些汉阳造的轻机枪。
武器虽差,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却很强。甚至可以说,在当时的中国地方军队中,第19路军是最强的——至少是之一。
第一次北伐战争期间,被称为“铁军”的第四军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曾任独立团团长的叶挺更是大大有名(这个铁军情结后来还被他延续到了新四军身上),而19路军的前身就是当年的第四军第10师。
除了有“铁军”传统,富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居多外,还因为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很多人甚至都是一个县里出来的。比如19路军中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和籍团(第60师119旅357团),这个团里的人都来自于广东山区一个叫和平县的地方,好多人还沾亲带故,私下里都叔伯儿侄的互相称呼着。
亲戚团、乡里团的一个好处,就是斩断骨头连着筋,战场上自己一方伤了谁都要急眼,所以打起仗来特别不要命,这和曾剃头的湘军其实是一个道理。
19路军开始其实只是两个师:蒋光鼐和蔡廷锴,一人带一个。中原大战时,这两个装备简陋的步兵师却充分表现出了“铁军”的水准,不仅抄了桂张军后路,帮困守湖南的何应钦解了围,还在中原战场上第一个攻克济南,为蒋军在津浦线上奠定胜局立下过首功。
那会儿,他们称得上是老蒋的非嫡系的“嫡系”部队。中原大战一结束,后者就论功行赏,把这两个师正式扩编成了现在的19路军。
但双方的蜜月生活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陈铭枢的关系。
(181)
10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309:21:19–]
19路军,明里掌军的是蒋蔡二人,真正的幕后老法师却是这位陈铭枢,其时任国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兼京沪卫戍司令。
概而言之,陈铭枢是一个很有水平的人。
当年的第四军第10师师长,就是陈铭枢,而蒋光鼐和蔡廷锴,一个副师长,一个团长,都是他的部下。
能文能武,军政两栖,既善抓军队又会搞政治,能力那是没得说,可惜时运弄人,临到最后却被老蒋赶得到处跑。
其实他原先是想一心跟着老蒋干的,也正为这个原因,19路军在中原大战中才分外卖力。
老蒋被迫辞职下野后,陈铭枢以为老蒋真的下去上不来了,就准备换个门庭,转投孙科这个新老大。
孙科来得正好,自己手上缺的就是枪杆子,立即对陈铭枢和他实际掌控的19路军感起了兴趣——要不是有这层关系,19路军就是再能打,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地方部队跑到首都附近来值勤。
不幸的是孙老大委实不太济事,没干几天就跑路了。等到老蒋上台重执权柄,陈铭枢傻了眼。
老蒋不认他这个自己人了。
对于礼义廉耻、忠孝仁义这套封建糟粕,老蒋其实是很当回事的。
忠臣不事二主。你既然又选择跟了孙科,还跑回来找我做什么。
19路军从此也跟老蒋面和心不和,后来索性反了他娘的。当然这是后话。
话归正题,我们还是来说一说19路军在上海的布防吧。
19路军下辖共有三个师,其中第60师(沈光汉师)驻苏州,第61师(毛维寿师)驻南京,第78师(区寿年师)驻上海。
区寿年师下面又有两个旅,除了前面介绍过的156旅(翁照垣旅)外,还有一个第155旅(黄固旅)。
之所以翁照垣旅会在第一阶段作战中成为主角,是因为作为主战场的闸北一带本身就是该部防区所在地。黄旅负责驻防南市各重要工厂,不在闸北,所以没轮到上阵。
魔兽装备:暂时保密。
兵种配合:有陆军航空兵,稍晚后亮相,但只打了一次。海军空缺。
下面我们就要说到双方队员争夺的场地了——闸北华界。
上海滩这个地方,听起来繁华,但实际上贫富差距很大。简单点说,就是公共租界最富,华界最穷。
可人穷并不代表骨头软。当年霍元甲在这里办了精武体操会(也就是那个尽人皆知的精武门),日本浪人要来这里砸场子,结果被霍大爷几招“迷踪拳”,打得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
自从19路军驻扎这里后,不仅继承了霍大侠的优良传统,还带来了佛山黄飞鸿的无影脚功夫,对日本人的肆意挑衅毫不退让。
他们跟先前的东北军完全不同。毕竟是北伐军策略地过来的“铁军”,军人荣誉感极强。虽然官兵也有三个月没领到工资了,但一点没影响大家伙的情绪,从上到下,你闻不到一丝一毫“绝对不抵抗”的气味儿。
正因如此,19路军成了日本人在上海的眼中钉,曾多次要求中国方面予以撤换。
当时曾有人担心,随着形势渐趋紧张,仅一街之隔的中日两军可能会发生冲突乃至战争,所以建议制订相应作战计划。
19路军军长蔡廷锴当即答复:我们不需要制订什么作战计划,只要决心站在哪里死在哪里就可以了。
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针对外界的障眼法,因为蔡廷锴并非一介莽夫,他是有所准备的。
(182)
10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314:19:21–]
最早准备的是武器。
跟装备精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相比,19路军的战斗意志没有问题,关键还在于武器太差了,正所谓软件不软,硬件不硬。
改善武器装备成了当务之急。
先向政府伸手,要求调拨。
可那时候的行政院长孙科自个都快急得要砸锅卖铁,毁家纾难了,哪有闲心和余钱来理这个碴,所以报告打上去,连个响声也没听见。
无奈之下,只好自己想办法。好在大上海的洋行多,只要你给钱,总有办法给你弄来武器。
又通过一番求爹爹告奶奶的痛苦经历,19路军终于筹到一笔钱,从外国洋行那里弄到了一批新式的武器弹药。
后来在巷战中发挥巨大作用的捷克式轻机枪以及迫击炮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采购的。
那个军事作战计划,其实早在1931年10月,也就是19路军刚刚抵达上海闸北时就已经制定好了。
全称叫《淞沪防卫计划草案》。
“一二八”会战前,19路军参谋处又据此制定了第一个作战命令,由蔡军长亲自签发,下达78师各处。
命令上明确要求,一旦日军发动正式进攻,凡78师官兵必须就地坚决抵抗。
蔡廷锴同时交代师长区寿年,预先为每个官兵准备一星期干粮,随身携带,以免到时接济不上,对作战造成不利影响。
马玉山路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天,19路军在龙华警备司令部召开营以上军官紧急会议。
会上,蒋蔡二人带头盟誓:“成败何足计,生死何足论,守土御侮,决一死战。”
可以说,在“一二八”会战爆发前,19路军已做好充分准备,从最高长官开始就抱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在下达向上海闸北进攻的命令以后,担任日军最高指挥官的盐泽少将信心满满:我们海军要想拿下闸北,四个小时就够了。
四个小时后,19路军将会被赶到上海郊区的真如车站以西。
考虑到关东军打北大营也只用了一个晚上,盐泽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自己不是在吹牛。
不过吹不吹牛那还得用事实说话。
事实就是,这四个小时很快就在盐泽手上花光了,而目标还远得很。
应该说一开始,老天还不是全不给面子的。
对于军政部长何应钦要求把156旅(翁照垣旅)防区移交给宪兵团的命令,19路军其实自上而下根本就没想通过。
上海市民也不愿意19路军撤。好不容易盼来个大侠,你们一走,谁给我们做主?
但军令如山,不执行不行,为了对市民和官兵都有个交待,蒋光鼐与蔡廷锴商定,万一当晚日军来犯就抵抗,如果情况未变,则第二天交防。
156旅(翁照垣旅)暂时退出前沿,由淞沪警备司令部派出的警察代替执勤,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离开,而是掩蔽在近处警戒。
军警一家亲,上海的警察和19路军一向配合默契。
除了共同的抗日爱国情结外,还因为这支警察部队的领导——淞沪警备司令戴戟本身就是从19路军里出来的。
原本就是自己人,还分什么彼此。
戴司令的一句名言就是:“国难当头,妇女犹戴戟操矛,况男儿乎。”
“一二八”会战打响后,他不仅带着手下的警察弟兄协助防守,还包办了后方的物资供养、抓潜伏敌特等一应杂活。
帮着站个岗,放个哨,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警察们二话不说,甚条件也不讲,立马精神抖擞地上了岗。
所以一开始,日军碰上的不是19路军,而是警察。
起先,盐泽是这样编织他的偷袭计划的:日侨武装队穿着便衣在前,海军陆战队跟着坦克车在后,从天通庵车站出发,分五路出击,最后达到把19路军赶出闸北,占领淞沪铁路,并扩大日本在上海的实际控制范围的目的。
服了这个盐泽,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和北大营的东北军打交道了。本来陆战队的人也没多到哪去,还分五路,脑子秀逗了?
再说,有形似巨型甲壳虫的坦克夹在队伍里面,酷是很酷,可分明是一副邀人参观的模样,哪里是什么偷袭。
日侨装上海市民倒是装得很像,可是演技再好,还是被身后的“大甲虫”给出卖了。
中国警察马上就识破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这些警察虽然随身只带了手枪,可没一个怯场的。
已经被你们害死了一个弟兄,到现在仇还没报呢。这回来得正好,打这些狗娘养的。
立即开枪,不仅把这些鬼鬼祟祟的“准日军”给揍得哭爹喊娘,还打死打伤了包括一个少尉在内的多名正规日军。
坦克车后面的鬼子们,出来吧,再装也没用了。
警察很英勇,但他们平时的用途毕竟只是维持维持城市秩序,用来打正规战就太勉强了,而且手上也没什么象样的武器,子弹又少,所以只能且战且退。
很不错嘛。都能打退警察了。盐泽君,你该笑一笑了。
因为再不笑,下面就没机会了。
听到枪声,19路军翁照垣旅上来了。
(183)
10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320:28:42–]
在未得到指挥部明确指示之前,翁照垣便来了个先斩后奏,命令所部立即进行反击。
这个决定非常关键。
如果不是翁照垣在闸北第一个挺身而出,我们后来所能看到的,也许将是另外一个局面。
就个性而言,翁照垣本来就不是一个怕惹事的人,甚至可以说很有些冒险精神。这个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后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要到法国去学开飞机。
但是飞机毕竟不是汽车,飞行执照也不同于汽车执照,其间的难度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当时的飞机还是个新生事物,无论是驾驶技术还是飞机本身的性能,都算不上成熟,报刊上经常有开着开着就起火燃烧乃至坠毁的新闻报道出来。别说中国人,就土生土长的法国人,也没几个敢染指这种高难技术的。
“飞机发烧友”翁照垣不但有这个胆量,还做得相当出色,到后来,连教官都放心让他一个人驾驶飞机去了。
要问飞行员最怕什么,无疑就是飞着飞着,机身出机械故障了。
因为那是在空中,不是在地面,没法立即抢修。这种情况下,什么资深、技术都没用,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即跳伞。
至于飞机,那就没法再管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很不幸,翁兄也遇到了这类倒霉事。
他也想跳伞,可是发现不能跳。因为飞机下面有民宅,他这么纵身一跳不要紧,失去控制的飞机可就只能往法国老百姓的房子里面钻了。
当然了,如果真的跳了伞,也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指责他——飞机眼看就要完蛋,飞行员当然不能跟着一起去陪葬,这是常理常规,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千钧一发之际,翁照垣做出了一个跟“任何人”都不一样的选择:冒险迫降。
幸运的是,老天照顾勇士和义人。飞机迫降成功了。
得知这一消息,法国人泪飞顿作倾盆雨。感动啊。
他们把翁照垣称作为“一个勇敢的中国人”。
说是说的翁照垣,其实我们所有中国人的脸上都有光。这就好比现在某游客跑到人家那里朝大街上吐口啖,罚的虽是他,一家子人却都得跟着蒙羞一样。
做事如此,说话也很刚直,这翁照垣似乎从来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的嘴巴上安个闸。
对东北军,他不是有一点点看法,那是相当有看法。
你有枪在手里,为什么不打?那样就算败了,也不失军人本色!
他对少帅也直言不讳:“张学良不是有一个有坚强卓越修养的军人。”
评价就一句话:这哥们不过一少爷而已。
可想而知,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面对日军挑衅而不予以还击呢。
此时,蔡廷锴军长正在朋友家作客。
在接到日军已发动进攻的电话后,他并未感到吃惊,而是很从容地回答:按计划行事。
然后他放下电话,跟着朋友上楼,隔着窗户看到,闸北方向果然不断有一道道密集的枪火划过天空。
下楼。
总指挥蒋光鼐、警备司令戴戟已在楼下等候。
三人连车都不要,携手步行前往设在真如车站的临时总指挥部。
就好象一次饭后悠然的散步。
(184)
10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411:52:32–]
一千多年前,相邻的地方。
负责坐镇南京(建康)的谢安正在家里和宾客下棋。他的侄子、淝水之战总指挥谢玄派人送来一封信,谢安看了看,默不作声,随手往旁边一放,继续下棋。
所有的客人,下棋的,观战的,都坐不住了。大家本来就很纳闷,眼看前秦大兵压境,已经火烧眉毛了,谢老怎么还有闲心让人陪他下棋。要知道,兄弟们的脑袋可都拴一块,挂在这里呢。
很多人在心里嘀咕,这信可能不是什么好信,没准是前方吃了败仗,否则还不早宣布消息了。
受不了,心都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了。
有人忍不住了,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到了信的内容。
没事,说吧,我们还……挺得住。
谢安头也未抬,随口答道:“信上说,小孩子们在前线打赢了。”(“小儿辈大破贼”)
在确证这一消息后,众人疯狂了——除了谢安本人。
这位东晋第一人、神仙一样的人物照样神色不变,棋照下,茶照喝(舞是后来庆功时跳的),眼神中只有一如既往的从容和淡定。
所谓“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泰山崩于前而脸不变色,真名将良相之风也。
时人有言:安石(谢安字安石)不出,如苍生何!
信哉斯言。
“一支部队也是有气质和性格的,而这种气质和性格是和首任的军事主管有关,他的性格强悍,这支部队就强悍,就嗷嗷叫,部队就有了灵魂。”
——《亮剑》
因为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因为一切早已准备就绪。
因为一切早已置之度外。
从19路军的主帅悠然走向临时指挥部开始,这场战斗的气势就确定下来。
刚刚才有了点感觉的日军有麻烦了,在遭到19路军的强力殂击后,几乎寸步难行。
尽管如此,战斗依然是相当艰难和残酷的。
由于是城市巷战,人多了也没用,只能一个团一个营地上来防守,有时人数还没有正面进攻的日军多。
令人惊喜的是,战斗刚刚打响,19路军旁边就多出了一支援军。
何应钦何部长不是让直属宪兵团来和19路军换防吗?
宪兵团早就到了,本来和19路军说好第二天换防的,现在一看,怎么着,日本鬼子还真摸过来了,那还等什么,跟着19路军一起打吧。
警察管的是城市秩序,宪兵管的是军队秩序,虽然看上去好象差不多,可宪兵的战斗力明显要强。
19路军156旅第6团处于闸北最前沿。为确保该团防线,旅长翁照垣亲临一线进行指挥。
日本海军陆战队并非弱旅,一般而言,陆战队员的军事素质甚至还要好过普通的野战步兵。
他们枪法准,打起仗来也很凶狠。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强力装备进行掩护,那就是坦克车。
这种坦克车是日本从英国进口的,型号为维克斯M-25轮式坦克。外表看起来跟个大甲虫差不多,其顶部装有圆形炮塔,有两挺重机枪可回旋扫射。
尖端武器来了。
此前,19路军经历的主要是北伐和中原大战这些国内战争。坦克这种东东,很多人看都没看见过(称之为“铁牛”),更不用说知道怎么防御了。
所以一开始吃了很多亏。
战斗打响后没多长时间,第6团就伤亡了三分之一,差不多都是拜这种巨型昆虫所赐。
(185)
10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414:22:52–]
愚公移山m兄:
请教不敢当,近代史非常浩繁,我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甚至还不能算是已入门庭者,现只能就我自己所知道的以及个人观点谈一谈——
1.王亚樵在淞沪战争中的作用?——好象谈不上吧,个人观点。本帖后面对此有所涉及。
2、蒋百里为陆军士官学校第15期毕业。不是陆军大学校。陆士和陆大是两个概念,参见本帖有关介绍。蒋氏1938年病逝于广西。他所起的作用实际上是战略家,如果要拿他对比的话,基本上就是石原这样的位置。他本人和石原一样都未直接指挥过实际战役。所以你在实际战场上见不到他。
3、胡宗南是卧底?——这个不至于吧。反正正式史料上我从没见过这种说法。
4、你说的应该是白川义则大将(陆大12期)。在日军里面,大将就是最高级别了(元帅只是荣誉称号)。所以你所称的“抗战时期杀死日本军官里最高级别的”是对的。
10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414:29:01–]
厌恨qq兄的释答可作为补充,但第一、第二的说法似不准确,因为目前史界已有人对此作过研究。而且士官学校就是考了第一,也得不到天皇奖的军刀,那是陆大的专利。
我想,说蒋百里得第一拿军刀,可能是有抬高蒋的目的。但我觉得这个没必要,真正的能人不靠这个,不是说谁在校成绩好以后就有出息(有此错觉,大概是受了中国高考的影响吧,呵呵)。那马占山还是胡子出身呢,然而并不妨碍他成为东北战神级别的人物。
10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414:31:18–]
一些阵地落入敌手,其中就包括天通庵车站。
我曾经去过上海多次,但从未见到过这个集厚重历史于一身的老车站。后来查资料,才知道早已拆除。
天通庵车站,是当年淞沪铁路伸进上海市内的一个重要站点。
那段城内铁路曾有“弄堂铁路”之称,现在则已被下面的地铁3号站代替了。
如果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盐泽应该还有机会笑一笑。可惜19路军事先打造的防线还是让日军露出了破绽。
早在战前,负责设置防御的78师师长区寿年就做出了一个判断,那就是一旦开战,淞沪铁路(即吴淞铁路)在市内的两个重要站点:上海北站和天通庵站将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上海北站是这条铁路线的起点站,天通庵站则是该铁路的第二站,而要夺取上海北站,就必定要穿过包括宝山路在内的五条马路。
做出正确的判断之后,行动就比较简单了——
翁照垣旅在这五条马路的路口都部署了重兵,同时拉上铁丝网,设置街垒。
那街垒都是用沙袋里三层,外三层堆出来的,坚固得很,绝非一般“楼脆脆”能比。
可千万不要小看它们。在巴黎公社的最后时刻,公社战士就全靠这些东东跟十几万正规军斗了一个多月。
所以谢安下棋其实是很定心的,因为他知道,前方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所以19路军的两个总教头也是很坦然的,因为他们明白,只要一切照计划行事,就没什么可怕的。
有区教头这样的爷爷在,再没天赋的孙子也能被培养成万夫莫开的国门。
当众耍了一通威风后,不可一世的坦克车终于在街垒面前露了怯。
在工事后面的中国守军暂时退却后,坦克却没法开过去。
原因在于这是轮式坦克车,下面不是履带,而是轮子。遇到障碍物,就得停下来,让后面的陆战队员们帮它搬东西。
要想把如此坚固的街垒彻底清除掉,可不是几分钟就能完成的事。看搬东西的在那里忙乎着,坦克车就只好在一边无所事事地干等。
战机稍纵即逝,胜利的天平很快倒向了另一边。
趁此机会,19路军不仅获得了重组队伍的时间,还就此看出了坦克车的弱点所在。
轮子就是它的弱点。
中国军队虽然第一次看见坦克车,但汽车还是见过的。打有轮子的坦克车,方法应该跟打汽车一样。
翁照垣把一些身手敏捷的广仔挑出来,组成了敢死队,埋伏在马路两旁的商店内。
日军打得兴起,丝毫没有察觉这些变化,而是继续向前隆隆推进。
商店,过了。子弹,来了。
坦克车一开过去,藏在商店内的敢死队突然杀出,一下子截断了步兵和坦克车的联系。
说实在的,人呆在坦克内并不好受。有座钢板罩在外面固然是觉得安全了,可视野小了,周围的情况很难看得清楚。
坦克车开着开着,忽然发觉不对劲,怎么只有前面打枪扔手榴弹,后面听不到动静?
往后一看,不得了,跟屁虫们已经被枪弹隔开了,想跟也跟不上来。
这还了得。赶紧往后转,要去帮兄弟们一把。
可是上海的路面实在太窄了(现在很多街道似乎也是如此),“砰”地一声就和旁边的坦克撞在了一起。
这下好,大家卡成一堆,都走不了了。
交通事故出的实在不是时候。因为中国警察不但不会帮着指挥交通,还要痛打落水狗。
打坦克车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可着劲炸它的轮子。
七八颗手榴弹一捆,扎成集束状,然后扔到坦克下面去。
只听轰的一声,成了。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坦克车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虽然炮塔上的机枪还可以扫射,但车身已经不能动了,实际成了一残疾人。
19路军再也不怵坦克车了。
手里有什么就都往车上招呼吧。
遇到枪林弹雨,车子外面的日本兵还可以趴下身子躲避,动弹不得的坦克车就只好站着硬挨了。
渐渐地,中国兵发现不光轮子可以炸,就连坦克的车身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体。
如果运气好,位置准的话,用捷克式机枪照样能在车上钻个窟窿。
按理,坦克车皮要是厚一点,除非专业的穿甲弹,一般子弹是比较难打穿的。
问题是这种英制坦克的皮不仅不厚,还很薄。
(186)
10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414:53:53–]
更正一下:
“蒋百里为陆军士官学校第15期毕业”,这个我打错了,应为陆军士官学校第16期。这是超强的一个系。这一期出了很多人,比较有名的就有冈村宁次、永田铁山、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在一二八会战中战死的林大八大佐也是这一期的。不过林大八亏就亏在他没能考上陆大,是陆大生们最看不起的无天组。
另外,有资料说第16期考第一名的应为永田铁山。我觉得这个可信度还是很大的。因为日本人从小学开始就念这个(当时的蒋百里可能还在念四书五经),再笨人家念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会考不过你。对吧。
不过,咱们不争这一个。呵。
10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421:40:17–]
薄到什么程度?
铁甲厚度不超过6毫米。
你还不能怪英国佬偷工减料。人家这种坦克车本来就是用来在城市里搞搞巡逻,防防暴乱的,给警察用正好,要是拿到正规战场上来,不歇菜才怪。
可能是当初大鼻子洋人做广告时随意扩大了效用范围,这才让小日本花了大钱,遭了大罪,吃了大亏。
如此说来,违规广告真是要不得啊。
就算最次的步枪,也不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坦克车是打不进去,但打在上面的子弹却可以反弹。
有的日军陆战队员倒是跟上来了,挤在坦克车旁边或后面还以为很安全,压根没想到从车体上反弹出来的子弹也会伤到自己。
威力比直射过来的子弹还要大,防不胜防啊。
两个多小时以后,坦克再也撑不住了。
在车里坐镇指挥的一名少佐中弹负伤,其他队员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哀嚎声一片。
这次它不光不能掩护别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
日军只好弃卒保车,扔下不能动的,能动的就拖着拽着,赶紧后撤。
双方形成了对峙。
见正面无法取得突破,日军决定沿铁路进行侧面迂回攻击。
但是这次他们遭遇到了另一个恶梦。
中国的铁甲列车上阵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秘密,也就是我们自己拥有的魔兽装备。
铁甲列车事实上在北伐战争时期就有了,只是知道的人不是很多。当年冯玉祥装病逃离编遣会议,坐的就是这种罐头车。
它的样子跟英制维克斯坦克还有一点像,也是在中间一节车厢上面,放一个圆筒型炮塔,里面既能打枪也能放炮。
闸北一共停着两列这样的铁甲列车,都在上海北站。战争打响后,这两个铁家伙就从车站开了出来,对铁路进行巡逻。
负责迂回的日军正好撞上了枪口。那就对不起了,机枪一阵猛扫,把这伙鬼子打了个稀里哗啦。
铁甲列车不像坦克,不能到处乱跑,以前的任务就是在铁路上巡个逻,或者给老蒋老冯这些要人做做专列,从没指望能创造什么大战绩。
没有想到一出手就这么露脸。
铁甲车上的兄弟们来劲了。近的打没了,那我就打远的。
铁甲列车比普通坦克具有优势的地方,就是面积大。车厢里不仅能放机枪,安置个迫击炮甚至口径小一点的野战炮都没问题。
于是,躲在阵地后面不动的日军也尝到了炮弹的滋味。
这下轮到他们东躲西藏了。不仅几个阵地都挨了炸,就连海军陆战队的虹口司令部也未能幸免,几个炮弹过去,一下炸翻了十几个人。
天亮了。
盐泽四小时占领上海的动人预言宣告破产,转眼间成了大笑话。
这位海军少将想不通的是,怎么到了自己这里,支那人就这么玩命。
让飞机来助阵吧。
就在昨晚发动进攻之前,航母上的飞行员们还曾向他请战,那时他觉得非常可笑。
海军陆战队四小时能解决的事情,还用得着你们空军来帮忙吗?快回去睡觉吧,等你们一觉醒来,只管听好消息就行了。
现在好消息是听不到了,祈求他们创造奇迹倒更为现实。
此时,“能登吕号”航空母舰就停泊在黄浦江上,舰上共有水上飞机6架(有说是8架)。
盐泽一声令下,轰炸机呼啸而出,直飞闸北上空。
淞沪铁路上的铁甲列车见势不好,赶紧往回开,但仍然迟了一步,被轰炸机当场炸坏一架。
没办法,19路军没有什么有效的防空武器,而飞机正是机动性不强的铁甲列车的最大克星。
但日机在轰炸19路军工事时,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187)
10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1:06:12–]
貌似日本没有空军这个编制,只有陆军航空兵和海军航空兵
——这个是对的。日本只有海陆军两个系统,无独立空军(关东军飞行队大队即隶属于关东军,不属空军),本帖所指日本海陆空为泛指兵种。
10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1:09:21–]
主要是这些壁垒工事目标不大,又大多与日军阵地相隔不远,稍不小心,就可能误炸到自己人。
飞行员毫无办法,可是又在司令官那里吹了牛,不好再把炸弹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就闭着眼睛往闸北居民区一丢了事。
虽然军事设施未有损失,但老百姓的房子因此倒了大霉不说,还导致当时中国最大的出版社——商务印书馆被炸,其附属的东方图书馆遭毁,馆内珍藏的宋元版书籍10多万册尽数焚灭,堪称故国文化之一大浩劫。
经过这轮轰炸,在后方指挥的蔡廷锴等人都认为,日军肯定还要再发起一次攻击,遂告知一线的翁照恒做好迎敌准备。
翁照恒当年是日本士官学校术科第一名,又在法国学过开飞机,对日军的这种地空配合的典型战法当然并不陌生。他立即做出相应调整,把后备部队前移,以增强防守力量。
果不其然,在飞机扔完炸弹后,盐泽很快部署了第二轮进攻。
应该说,盐泽这个人还是有点脑子的,少将也没白当。他在第一轮进攻中发现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原来在城市巷战中,占领制高点也很重要。
所以这次一上来,日军就没再傻乎乎地往19路军的工事硬闯,而是先找好附近的楼房,爬上去,对着中国守军的工事,从上往下打。
遭此暗算,19路军损失较大,一些阵地开始失守。
翁照恒果断命令正面部队退却。
但这只是一个诱敌深入的陷阱。
暗地里,他组织了敢死队,沿两旁屋顶前行,对进攻日军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
迂回包围本来是日军最擅长的一个打法,当他们察觉19路军也来这一手时,一下子慌乱起来,自觉自愿地就从阵地上退了出去。
29日下午,蔡廷锴下令周边的60师和61师向上海附近靠拢。
在已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犹如霍大侠灵魂附体的翁照恒旅越战越勇,向对手发动全线反击,将五路日军齐刷刷地赶回了虹口附近。
一直在19路军后面呐喊助威,端茶送水的上海人激动不已,当即集体捐款,向作战最勇的第6团士兵每人赠送了一套黄呢军服。
国之卫士,你们辛苦了!
经过20个小时的巷战,志大才疏的盐泽同学终于交出了一份白卷:不仅没啃得动19路军阵地,连最初得手的天通庵车站也丢了。
跟着他干的弟兄也没少受累。仅仅一天,伤亡就达800多人,等于参战日军总数的四分之一没了,剩下的也都狼狈不堪,前晚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仗打到这份上,吹过老牛的盐泽脸皮再厚,也觉得非常尴尬,一时间进退两难。幸好这时候,英美站出来居中调停,便赶紧做了个顺水人情,同意从29日晚上开始,双方停战3天。
中日交火,公共租界区的英美各国的领事馆也好受不了。
上海不是东三省。后者天高皇帝远,英美老外也没打算在那里开公司搞投资,所以可以弃之不管。但上海不同,坛坛罐罐可都在这里。两边打来打去,子弹又不长眼,一不小心就可能飞到自己身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所以这次他们用不着谁请,心急火燎地就赶过来了。
当着日本人的面,英美都表了态。
英国:我不允许你以后再拿公共租界做打仗的基地,万一中国人的枪炮追过来,大家都得跟着遭殃。
美国:过火了过火了啊,中国政府不是已经答应那些条件了吗,就算他得罪过你,你也就得饶人处且饶人,见好就收吧。
为了不殃及自己,英国建议中日军队同时从交战地区撤退,然后由中立国军队进驻,阻止双方发生接触。
盐泽场上吃了亏,场下却还死要面子,硬是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对英国人的热情不理不踩。
你一说退我就退,那我算什么啊?
第一次调停失败。
海军在上海滩做冒险家,日本政府这时候又在干些什么呢?
(188)
10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1:14:19–]
另补充如下:翁照恒当年是日本士官学校术科第一名——这个我也是在一则史料上看到的,但没有专门查证过。鉴于日本军人也确实是从小学到大,死用功的不乏其人,中国人老是说能在那里拿第一,我也觉得有些怀疑,但暂且记此一说。如有哪位兄弟有更确切一些的资料,或有兴趣查证,不妨共享。
10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5:56:45–]
首先我们得承认,犬养内阁本身是不想在欧美大佬云集的上海滩玩火的。在中日双方情绪对立时,首相犬养毅还特地让驻华公使重光葵赴上海进行调解。
可惜这回犬老要力不从心了。
海军正与陆军争风吃醋,巴不得自己也弄出一个“九一八”出来给天皇看看。内阁和首相算老几?根本就不听你的。
犬养毅没法子,只好去找天皇汇报,希望这位全日本的偶像能对海军施加影响。
但“九一八”之后,裕仁天皇对他的“皇军”(包括海军)必定能战胜支那军早已不担心了,所以对犬老的意见兴趣不大,没怎么搭理。
另外据说这位天皇当时的心思也并不在国家大事上,却在为他的偌大家业无人继承而烦恼。
裕仁做梦都想抱个儿子回来。
偏偏他的老婆很不争气。一连生了四胎,都是招弟型的。
作为皇帝的裕仁从来没设想过自己的下一代会是女皇,所以他很着急,整天思考的都是如何生儿子的事。
上海?就让军队自己折腾去吧。
这么折腾着,事情就弄大了。
照例,擦屁股的事,又是内阁来做。
29日当天,犬养内阁就“上海事件”发表声明。
在这份声明中,日本政府除把老调拿出来弹了一弹外,为证明自己有理,又把中国媒体对天皇“大不敬”问题重新拎出来抖搂了一下。
因为这一年年初,裕仁天皇在阅兵时,遭到过朝鲜人的剌杀(即东京樱田门事件)。
说起来,这朝鲜人搞剌杀真是很有些天赋和水准的,就连大名鼎鼎的伊藤博文都是死在他们手上。
这次是扔炸弹,虽然没炸到裕仁,但也使他受惊不小(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生儿子)。
由于这消息很抓人眼球,因此中外报纸几乎都予以了转载,上海的《民国日报》也不例外。
登就登吧,谁也没规定只能登好消息不能登坏消息。问题是这家报纸登完了消息,又在后面添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把日本人给气坏了——
虽然没打中(裕仁),不过也快了(“虽不中,不远矣!”)。
这不分明是在诅咒我们天皇陛下吗?!
站在公正角度,严格地说,这句话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厚道,所以引起了国际纠纷。
不过这件事其实早就解决了,在答复“四项条件”之前,上海市政府已将《民国日报》社暂时封闭。
现在再拿它来说事,实在是没话找话说。
从这份声明上,中国政府也看出来了,日本方面并没有罢兵的意思。
此时的南京国民政府,又开始进入蒋汪联手时期。
一个突如其来的“九一八”,不仅坑了张少帅和东北军,还连累了老蒋,使他像蹦极一样,从权力和声望的顶峰一下子直摔谷底。
那滋味,是个人都不好受。
仿佛是觉得欠了老蒋的情,所以一定要还,日本人又策动了“一二八”,使后者否极泰来,重新成为朝野关注和推崇的目标。
很多人都觉得,在被这东瀛小岛国逼得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多难之秋,朝中还是缺少不了一个强悍的军人领袖。
新任行政院院长汪精卫也持这种见解。
其实,早在孙科还未辞职下台之前,老汪和老蒋就已经站到一块来了,一起发表见解,一起指指点点,俨然又成了一对亲密无间的革命战友。
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汪精卫不得不承认,老蒋离开自己没有问题,自己离开老蒋却万万不能。否则,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孙科第二。
上海剑拨弩张的形势,使老蒋很快获得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189)
10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9:13:31–]
lson_key兄:
有过想法,不过既要有意思还要写得过瘾,必须有一个比较好的切入点。这个我在考虑。仁兄有好的建议吗?不妨说来一听。
10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9:22:07–]
05003229兄:
1、至少在“一二八”会战上,国联是起到作用,帮到忙的。本帖对此有专门叙述。
2、“九一八”后的东北问题难以解决,是因为日本退出了国联,也就是说不跟国际上这些人玩了。打个不恰当比方,好象现在朝鲜一样,联合国美国都拿它没折。同时,在军事上,长城抗战失败后,连河北都危险了,更别说收东北了。
3、蒋百里是从军事角度考虑的,他是军事战略家,要引起国际注意这个考虑可能比较少。
4、国防工事没起到作用这个,你只要看后来二战法国人的马奇诺防线就知道了。淞沪工事再好,也不能跟那个防线比吧。如果是溃退,再好的工事也没有用。而且,淞沪溃退,并不是说正面阵地被日军突破了,某种程度上是,它和一二八会战一样,是败在日军的迂回包抄上面。
10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519:27:38–]
“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后,国民政府成立了应对中日局势的军事委员会,由蒋介石担任委员长。
这本来是一个临时军事机构,后来却因缘际会,逐渐发展成了国民政府的最高权力部门。
我们经常看到的场景就是:一声“委员长到”,会议室立刻静穆,所有军政要人均齐刷刷挺身站立,做凛然肃然状。
排场啊。
不过如果没有日本的昭和军阀们在旁边推波助澜,老蒋能不能完成这次漂亮的王者回归,还真的不太好说。
范厨师说过,人不能够第二次上当。同样,老蒋这次也不乐意再掉进那个害人不浅的坑了。
谁要再说我抗日不积极,抽他。
主军的老蒋从家乡溪口发出通电,声明抗日,算是给自己正了一回名。
与此相呼应,主政的“绝对抵抗派”汪精卫也发了一通大义凛然的讲话,表示一定要与“暴日”死磕到底(“决非威武所能屈,决不以尺土寸地授人”)。
同时国民政府决定立刻迁都洛阳,全国划分为四个防区和一个预备区,做出背水一战的姿态。
当然,国联那边还是要催一催的:上海这边又出事了,怎么办?
在这方面,急的不光是中国人,还有时刻担心炮火会打到租界门口的英美各国。
在国联专门为“一二八”事变召开的理事会上,英国代表拍着桌子大叫,说要是任远东形势这么发展下去,国联干脆就别干了,不如一边歇着去,由我们英美来直接处理算了。
是啊,国联究竟都在捣鼓些什么呢,人中国代表施肇基可都辞职好两月了。
施肇基的辞职,让南京国民政府一下子陷入了人才恐慌。
王正廷、施肇基都是南方政府培养出来的外交人才,他们一走,这方面就没人了。
但活还是要有人干,而且干活的人还不能比上面这二位水平差。这就比较难办了。像王正廷、施肇基这些人,都是外交界一等一的高手,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比他们还强的?
人,还是有的,只要换一换思路。
南方没人了,那就到北方去找。
被逼得恨不能上房揭瓦的南京政府豁然开朗,想起早已倒台的北洋政府还有一些能人没用。
第一个想起来的,自然是在巴黎和会上出尽风头的顾维钧。
赶快起用,先是出任外交部长,旋又入驻国联调查团任中国顾问。
令人意外的是,最重要的国联代表职位却没有留给他。
因为另一个人也许比他更合适。
颜惠庆,出生于上海虹口一个传教士家庭,毕业于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是该校历史上第一位获得学士学位的外国留学生。
他以外交起家,最后曾一度做到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兼外交总长,在个人履历上可以说与外交奇才顾维钧并驾齐驱。
在我看来,施肇基的中途退出算得上是中国在国际外交领域的一个重大损失(包括王正廷也是如此)。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临危受命的北方外交奇才们不仅迅速填补了这一真空,而且随着颜惠庆的到来,还将注定开创中国外交史上的另一段不朽传奇。
(190)
11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609:22:09–]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不凡的人。
首先当然是在业务能力上无可挑剔。
与外语超烂的芳泽相比,颜惠庆的英语和法语都说得极溜,且所有发言稿都是自己构思,并亲自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他的助手有福了)。
当然,这些顾维钧、施肇基们也能做到。如果仅有这点本事,那就不叫颜惠庆了。
别忘了,他可在政府里混过,还做过一把手。
虽然时间很短,可你得知道那时候的北洋政府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可以说一个比一个滑头,一个比一个会混。
能有这样的成就,可以算修炼得道了。
得道的前政府总理在当上国联代表后,很快就显示出了他与前任不一样的地方。
在国联打交道,除了公开场合能言会道外,私下拉关系也很重要。一般人就是弄个包厢,请请老大帝国的代表团成员或者国联要员,这个叫做重点突破。还有财大气粗的,索性把整个饭店都包下来,能请的一家伙都请到,这个叫做全面撒网。
前者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那些中小国家知道了没准就要拆你的台,后者是花了大钱,其效果也可能就是收收名片,大家吃完了一抹嘴,第二天脸跟名字还是对不上号。
颜惠庆的做法与众不同。
他做的比全面撒网还要过分。
请客,而且全部请。
人家一般只请代表团的首席代表,至多再拉一个副代表。
他是连秘书助手带工作人员全发请柬,一个不拉。
当时的国联在规模上虽然比不了现在的联合国,但也有44个会员国(后来增加到63个)。我算了一下,扣除中日两国(日本是对手,自动排除在外),以每个代表团至少6人计,也有250多人。另外国联衙门里还有一帮子。
把这么多人请去饭店嘬一顿,我估计中国代表团就是把回国的路费都垫上也不够。
可这只是你的想法,因为颜惠庆根本就没打算请兄弟们上馆子。别说馆子,连街上的大排档他都没舍得。
中国代表团有自己从国内带来的厨师,中饭晚饭都要做一桌工作餐。颜惠庆一想,反正桌子大(外国的餐桌比较大),六个人是吃,十几个人也是吃,干脆,别浪费了,把外国朋友都喊上吧。
其实,咱们也不要把各国代表团的同志们想得太庸俗了,人家也是在五湖四海混的,见过世面,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再好的饭店,对于他们来说,跟赴个婚宴没什么区别,那菜都吃得没味道了。
嘴里太油腥了,得换换口味啊。
那就尝尝中国地道的家常菜吧。
提起故国国粹,别的不敢乱吹,就是这个做菜水平那确实是没人能比的。粤系湘系淮扬系,你见过哪个国家的厨师傅能分出这么多流派的。
跟咱们比,老外做出来的那也叫菜?
来宾来了一尝,果然有滋味,有嚼头,这次吃了下次还想吃。
中国菜,verygood。
对于各国代表团和国联的这些人来说,中国人把他们请到家里来吃饭,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是把他们当朋友对待的表示,既亲切又上档次。
这一招就叫做拉近距离。
后来老美也学会了,用得最频繁也最有效的是前任总统小布什,经常把人带到他的那个什么农场去吃饭。虽然吃得也并不咋样,可去的人没一个不引以为豪且沾沾自喜——总统家里我都进去过,倍有面子!
吃饭的时候,颜惠庆也没闲着。他问这问那,了解代表团和国联的态度,顺势套出了很多正式场合或正常渠道下很难获知的情报。
又交了朋友,又打听了消息,这顿饭就算没白请。
到日内瓦一个月,颜惠庆以每天请一个团的速度,把该请的都请到了,该混熟的都混熟了。
现在,他成了国联和各国代表团(除日本以外)的新“老朋友”。
对于一般代表团不太重视的记者,颜惠庆也没放过。这次他连工作餐也没请,就是从代表团抽了两个人(写稿念稿他一人就能搞定,工作人员富裕),在驻地成立一个新闻处,通过新闻处给记者们主动爆料。
颜惠庆做过外交部长,他知道记者最需要什么。
他们要写稿子,所以要料。给料比请他们吃饭还灵。当然这些料都是有利于中国,帮中国人说话的。
这一年,颜惠庆55岁。
对于一个成熟的外交家来说,正是一个可以宏图大展的黄金年龄。
一听到“一二八”事变的消息,他立即要求国联理事会将中日争端问题提交大会讨论。
(191)
11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614:08:30–]
之所以要求国联大会讨论,是因为颜惠庆发现,自己的前任曾经走进过一个似乎永远也无法走出的死胡同。
这就是国联的那条雷死人不偿命的“一致通过”原则。
不管是援引国际盟约哪一条,也不管这一条对中国一方多么有利,只要日本在其中投反对票,决议就无效!
要是把上海争端再交由国联理事会讨论,结果可能一模一样:其它国都要求日本撤兵,只有日本一国不答应。
跟没说差不多。
必须要找到一个新的办法,绕开这个迷宫。
黑暗中的颜惠庆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希望看到光明。
经过反复的思考和利弊权衡,终于,他站了起来,拿起笔,在《国际盟约》的一则条款下方轻轻划了一道线。
他坚信,这则条款将是帮助中国走出死胡同的金钥匙。
“任何案件移送大会后,除相争之各国外,大会报告书与行政院之报告具有同等效力。”
——摘自《国际盟约》第15条
要害就在于“除相争之各国外”这七个字上面。
在这场争端中,无论谁是谁非,中日都是“相争国”,都要避嫌。中国将为此失去投票权,但日本也同样。
后者正是颜惠庆想要的。
这就意味着,日本再也无法阻止国联大会“报告书”的通过。按照颜惠庆的估计,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报告书”将会延续理事会的态度,要求双方停战。也就是说,日本即使在上海战场上占有明显优势,在国联大会的干涉下,它也不得不住手。
中国代表颜惠庆的提议,受到国联理事会的重视,并进入正式的讨论和审议过程。
与此同时,筹备多时的国联调查团也已成立。
由于这支国联调查团以英国委员维克特.李顿爵士为首,所以历史上又称为李顿调查团。
李顿调查团本拟直接前往东北,但“一二八”事变的爆发,使他们临时把行程转向了上海。
在上海,以停战作为烟幕弹的日本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接到失利的报告后,军令部很觉意外,同时也倍受打击。
其时的军令部长是博恭王。
必须注释如下:“博恭”是名字,“王”跟“亲王”类似,但是比亲王要差,说明他是裕仁天皇的远亲,不是近亲。
仗如果打赢了,博恭就有资本在天皇面前显摆一下了——
就算是远亲,咱也是实在亲戚,同样能像陆军那样,帮陛下您撑起一片天。
可是这仗偏偏打输了,你说有多晦气。
都是这个盐泽无能,撤了他,换一个更好的。
在陆相荒木贞夫召集海陆军头领开会时,博恭表示他将往上海方面派出一个新的中将指挥官,并由这位指挥官率领由三艘巡洋舰组成的第3舰队赴沪增援。
荒木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过头看着参谋总长,问他那里可以出多少人。
这时候的参谋本部的头头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个金谷范三大将了。
因为金谷参谋长被认为在对华作战上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特别是在关东军进攻东北的整个过程中没有“雄图大略”,不仅帮不上忙,还拖了后腿,所以早已于去年年底被撤换了。
现在的参谋总长是载仁亲王。与博恭比起来,载仁的身份和地位就要显赫多了,不仅是亲王,还是裕仁天皇的亲弟弟——你没见名字后面也拖着一个“仁”吗。
不过既然是甜水里泡大的,一般来说都有利有弊,比如这个载仁亲王,就基本上属于没什么上进心的,平时热衷于写个字、描幅画什么的,业务活基本上都扔给了次长等手下人。
见陆相问起,载仁倒也落落大方,很有点他老哥裕仁天皇的风度,没再翻先前海军在东北不搭理陆军的陈年老帐,一口答应可以派兵,而且派好兵——第9师团(金泽师团)和混成第24旅团(久留米混成旅团)。
这都是仅次于六大老牌师团的二等部队,应该说很给面子了。
荒木一一记录下来,随后经内阁会议研究(其实就是过一过程序),上奏裕仁天皇待批。
事后,军令部长博恭左想右想不对头。
(192)
11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619:08:43–]
洪洞县里无好人。陆军那帮粗鲁的家伙会对海军这么好吗?不可能,一定是包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祸心。
最后他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敢情这帮小子是要到我们海军的地盘上来分一杯羹!
真是太过分了。让你派兵是给你面子,还想喧宾得主,做你的秋梦去吧。
他马上去找载仁亲王。
咱们先得把话说清楚再出兵。
第9师团就不用派了。上海巴掌块地方,派这么多部队去,还嫌剌激英美“鬼畜”(日本人背地里对西洋老外的叫法,相当于我们称日本人为“鬼子”)不够是不是。
你把那个混成第24旅团派给我就行。
还忘了提醒一句:来了以后得由我们海军指挥,怎么用,如何打,要听我们的。
载仁一听,脸马上仰了起来,只给博恭看下巴。
调一个旅团给海军指挥?你把陆军都当傻瓜了吧。
我们陆军作战,从来都是根据战场形势和需要来派兵的,用不着别人来指手划脚,而且增兵方案,天皇都快批下来了,你这时候还要改来改去,究竟是何居心?
话不投机,博恭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博恭一走,载仁就传下命令:原拟增援的混成第24旅团就地待命。
你不是想把我的旅团拿去免费用吗,就不给你!
博恭梗着脖子回到军令部,脸色铁青。
还不信了,没了你张屠户,我就只能吃带毛猪?非得做点样子让你们看看海军的素质和能力有多高。
说好是停战3天,实际上到30日,日本海军陆战队还在进攻。
31日,上海再开停战会议。
上次英国出面,被日本人驳了面子,心里很不好受。这次它和美国又拉来了法国、意大利,凑成四个国家,人多力量大,想造出一些声势来。
四国分别照会中日谈判代表,提出调停建议。
引人注目的是,这次调停增加了两个新的内容。
中国政府外交部表示可以接受,但代表日本一方的盐泽却心情复杂。
这两天的遭遇已经让这个原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军少将鼻青脸肿,悔不当初。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还是靠他自己,在上海无论如何是撑不下去了。可是他也不敢贸然接受调解,因为当初祸是他闯的,这么灰头土脸的收场,回国后不光是担责任的问题,那是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
他表示,调停建议的内容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必须请示后方能定夺。
球踢到了东京。
日本外务省立即注意到了调停建议上的那两条新内容。
一条是设立中立区,由中立国军警驻防。这实际上是对第一次英国调停建议中“中日军队从交战地区撤退”的补充。
可以同意。
让他们受不了的是另外一条——
“根据12月9日国联议决案之精神”,由中立国协助,(对上海事件)进行商议解决。
国联12月9日议决,是在日军攻下锦州前做出的。其内容跟东北息息相关,又是要日军尽快撤兵,又是要向当地派调查团。
一提这个东西,日本人就像被针扎到了一样,马上跳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是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地在骂人呢。
这帮“鬼畜”,还跟我们谈什么东北,东北的事是你们能插得了嘴的吗?想把上海和东北放一起,免谈!
外务省复电上海,拒绝了英美的调停建议。第二次调停遂告失败。
(193)
11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709:09:31–]
2月2日,上海增兵计划上达天皇。
裕仁忙着传宗接代,没工夫理这些破事,立即批准。
几天之内,日本航空母舰“加贺号”、“凤翔号”及第2驱逐队先后到达上海。
在新的指挥官到任之前,败军之将盐泽还得继续站岗。
除闸北外,他开始把进攻重点集中于吴淞要塞。
吴淞口是长江和黄浦江交汇的地方。守住这里,就等于扼住了敌方登陆作战的一个重要咽喉。
所以从鸦片战争开始,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水师提督陈化成就是在吴淞口古炮台跟英国舰队死磕的。那一战也是打得惊心动魄,最后连同陈老爷子在内,整座炮台都给牺牲掉了。
现在的炮台是清末重建的,共分东西北三座炮台。
相同的历史是否将在这里重新演绎?
吴淞口要塞司令邓振铨怕了。
他怕死。
查一查履历档案,这个邓振铨和军政部长何应钦竟然还是同事,在黄埔军校训练部担任过中校副官。想来那时候这兄弟还算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可惜后来进了大上海,就成了老蒋常说的“黄埔革命意志颓丧”的典型代表,热衷于去城里泡吧,连炮台都很少去光顾一下。
1月28日当晚,淞沪警备司令戴戟就向吴淞要塞下达了如遇进攻坚决抵抗的命令。
邓司令一看脸就白了。作为一个曾经的黄埔教官,他很清楚这份命令的含义。
完了,以后别说泡吧,连命都可能保不住了。
他赶紧跑到警备司令部,跟戴戟念苦经,言下之意,吴淞口炮台还是上个朝代留辫子的那帮人留下来的小娘货,那质量不是一般的差劲,怎么能挡得住日本人。
为了让戴戟相信自己不是信口胡说,他还当着面卖弄了一通“技术术语”,说炮台上缺这个那个配件,根本没法用。
戴戟可没这么好糊弄,告诉他,缺少配件不要紧,不管是现买还是再造,他可以负责联系提供。
碰上这样的领导,邓振铨也真是没脾气了,只好说自己请求辞职。
大敌当前说要辞职,在戴戟看来,跟临阵脱逃没什么两样。他心里又鄙夷又气愤,但却不便当场发作,于是表示邓的辞职申请可以考虑,但在没批准之前,在职一日就必须尽到军人的天职。
那就是说你暂时还得在炮台那里给我呆着。
第二天,闸北就打了起来。
邓振铨急疯了,他知道吴淞炮台迟早也会成为战场,再不跑就真的要把小命扔在这里了。
正常渠道行不通,那就托上层关系。
他托的是黄埔军校的老同事——何应钦。
办这种人情,连何部长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我们可都是声名赫赫的黄埔军校的教官,这还要不要脸了?
幸亏蒋校长不在,否则知道了大发雷霆的肯定是他,拖出去毙了都说不定。
但人家既然赖皮能赖到这个份上,又托人又说好话的,等于自己承认自己就是烂泥巴一堆,扶不起来。再说这种货色,你就是强逼着他在那里坚持,也打不好仗,只可能贻误战机。
如果所有文人都不爱财,所有武人都不怕死,那天下早就大定了,还等今天?
算了,滚吧。
78师副师长谭启秀继任要塞司令。在他没到任之前,要塞司令部参谋长滕久寿中校暂时负责要塞防务。
滕久寿是贵州人,云贵一体,和邓振铨也算是老乡,而且邓振铨对他还有一些知遇之恩,当初来到上海并担任要塞要职,就出自于后者的鼎力相助。
作为参谋长,滕久寿当然知道炮台的家底,但他更明白作为军人的责任和归宿。
也罢,倘若这里需要牺牲,就让我来吧。
在闸北战斗打得难分难解时,吴淞要塞却一直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但滕久寿和他那个脚底抹油的上级一样,都知道这只是大战前的暂时宁静。
在闸北指挥的翁照垣旅长曾打来电话,希望炮台能使用火炮进行支援。滕中校命令炮台向日军阵地方向发炮,但试射了几炮之后,发现射程无法够着,只得作罢。
邓振铨的怕死还是基于一定物质基础的,那就是:这个老掉牙的炮台确实是小娘货。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
时间是2月3日和4日。
(194)
11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714:56:25–]
依炮兵的角度来看,吴淞要塞的防守近乎于被屠杀。
这座可怜的露天老炮台既无法防空,又不能远射,大部分时间只能被动地承受日机和日舰的狂轰滥炸。
但是,炮台上的人们一直在依靠顽强的意志进行抵抗。
4日,滕久寿参谋长在身受重创的情况下仍不肯轻下火线,最后在指挥岗位上以身殉国。
终于无愧于军人这一特定称谓。
他的命运和很多年前的那位陈姓老前辈一模一样——与炮台共存亡。
即使明知大难无法避免,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挽狂澜于既倒,真正的船长也不会下船,他只会选择和自己的航船一同沉没。
因为这就是他的责任。
当新任吴淞要塞司令谭启秀登上炮台时,他面对的是这样一番景象:整座炮台一片狼籍,几无法立足。炮台上的火炮大部受损,整体已陷于瘫痪。
指挥官都战死当场,损失之惨重可想而知。
谭启秀是个聪明的军官,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面对这样一座残疾了的炮台,多数人的选择往往是弃守后撤。
责任既已尽到,死守再无陴益。
但谭启秀并不这样想。
有多少钱做多少生意,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谭副师长虽然一直指挥步兵,但在军校里学的却是炮科,所以对炮并不陌生,也不算外行。
他立即让人清理炮台,发现尚有一些劫后余生的火炮可用。让他感兴趣的是,其中竟然有几门是大口径海岸炮。
最大口径305毫米。
德国克虏伯公司产品,1880年制。
这在当年可是标标准准的高精尖武器,威慑力大得很。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看上去还是威风不减,老而弥坚。
毕竟是德国货啊,质量那是真没得说。
力道是有的,就是射程不够远,不过这还得看你怎么用。
谭启秀把炮台上剩下来的炮兵集中起来,不是号召他们和自己一起拼命,而是让他们就地隐蔽,同时交代一个任务: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把硕果仅存的几门炮伪装好、保护好。
咱们现在手上就这几个宝贝了,以后还得派大用场。
确保要塞,我另有计较。
谭启秀带来的部队清一色步兵,没有一个炮兵。
步兵守炮兵阵地,会有多少胜算?
没有人知道。
跟着谭启秀到要塞的,是翁照垣旅。
19路军是一个纯粹的步兵部队,连骑兵都没有一个,更别说炮兵了。
谭启秀命令士兵们在要塞附近埋伏起来,不许暴露目标,不许发出动静。
没别的事,就给我一门心思盯着河滩,日军从什么地方登陆,你们就朝什么地方狠打。
日军发现,无论他们怎么投弹放炮,吴淞炮台都已不再反击。
显然,不反击不是不想反击,而是再无能力反击了。
他们判断,要塞守军可能早已放弃炮台后撤。
下午,日舰集中所有火力,朝吴淞炮台猛烈轰击,在东北角炸开了一个缺口。
炮台仍然不做任何反应。
盐泽下令,准备强行登陆。
等天黑,就从这个缺口。
晚上九点,侦察机自航空母舰甲板升空,在吴淞口进行低空侦察。五分钟之后,确认炮台再无重兵把守。
登陆的最佳时机已到。
日舰幽灵一样地停靠在缺口附近,船上的海军陆战队员开始登陆。
近了,更近了,已进入射程。
谭启秀一声令下,开火。
伏兵枪声大作。陆战队员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挺着身子挨子弹倒是个个有份。
这一下,海军陆战队被打得差点把吃进去的晚饭都给吐了出来。
日舰只好抛下河滩上的尸体,撤回江面。
(195)
11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719:05:24–]
随后又是老套路:日机投弹,日舰炮轰,反过来复过去,重新再过一遍。
谭启秀的应对办法非常简单:你不登陆,我死也不出来,你要敢登陆,不管前浪后浪,我让你立马死在沙滩上。
这就叫以己之长攻敌所短。
那我干脆不从这里登陆,也不管你这个破炮台,行不行?
试试看。
从长江到黄埔江,吴淞口是必经之路。起先,日舰还战战兢兢的,害怕被火炮伤着,行驶时都尽量离炮台远点。后来陆战队几次登陆,都是埋伏的中国步兵在防守,炮台本身一弹未发,似乎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炮台的大炮全废了。
还躲什么,难道自己吓自己?堂堂大日本海军,让人看了笑话。
只管放心大胆地开我们的船吧。
日舰能这样想,谭启秀很高兴。
如果人人都有这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好思想,事情就好办了。
几门克虏伯重炮悄悄地调整方向,对准目标。
远了没有把握,近了还是有信心的。
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进入吴淞口的日舰一不小心就倒了血霉。
仅据日本方面其实已经大大缩水的资料记载,在吴淞这座“小百慕大”区域,先后被击沉运输舰1艘,击伤驱逐舰3艘,包括舰长在内的日军船员数十人伤亡。
都是这种克虏伯重炮立的功。
日本人后来说,不是我们不小心,只是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克虏伯实在难以抗拒。
你还敢不把吴淞炮台放在眼里不?
一直以来,天空一直是日机的天下。
它们横冲直撞,肆无忌惮,想炸谁就炸谁,想轰谁就轰谁。
我们的家底本来就薄得可以,好不容易冒出来个铁甲列车撑撑门面,也毁在了它们手上。
更不用说无数民宅、百姓、价值连城的珍贵图书……
跟丫拼了。
兵种配合之一招惊艳——中国空军马上就要上场了。
地点:上海真如机场。
这里停靠着南京中央航空队的20多架飞机。
当时南京政府航空署的草头班子没搭多长时间,所谓中央空军才刚刚从空架子里面走出来。
飞机有一些,都是从早先的北洋军阀那里接收过来的。种类型号五花八门,德国的、英国的、美国的,一应俱全,称得上是中国式的“八国联军”。不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性能很差,跟日本战斗机没法比。
人呢,比飞机还难找。
那会像翁照垣这样的猛男实在是凤毛麟角,一般人看都没看到过飞机,就更别说敢开不敢开了,而且飞行员的要求也高,不是说是个人都能上去凑个数的。
为了解决人才问题,跟黄埔军校一样,广东革命政府在北伐前后也在苏联人的帮助下开办了航校,但飞行毕竟是个复杂的技术活,不能像黄埔生那样,上了一半课,提了支枪就去打仗。那得慢慢来。
可飞机总得有人开啊。这任务就落到了归国华侨身上。在航校学生没毕业之前,这些人就暂时挑起了担子。
按照军政部长何应钦当时的想法,他们都是中国空军仅有的一点种子,非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轻易牺牲掉的。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飞行员们报国心切,但却一直未被允许轻易与日机作战。
不需要你允许,日机们主动来了。
沪宁线上的真如车站是19路军临时指挥部所在地,又是中方输送兵员和给养的重要枢纽,日军不在这里多炸两把自然很不过瘾。
2月5日,终于爆发了中日历史上的第一次空战。
(196)
11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809:15:13–]
上午,日本轰炸机群到达真如上空,同时有从“凤翔”号航空母舰上飞起的舰载攻击机5架(有说3架)左右护航。
空防警报长鸣。出击。
中央航空队9架“八国联军”腾空而起,如鹰之展翼,向日机俯冲杀来。
双方的战斗机立刻缠斗在了一起。
华侨飞行员们的空战技术谈不上有多么高超,经验更等同于零(打内战就他们自己在天上飞,只要记得往下面扔个炸弹就可以了),但战斗热情都很高涨。
比如这位——印度华侨朱达先。
他原先据说是在印度闹过革命的(不知道与甘地熟不熟),后来英国人要抓他,风声紧,就跑到革命的老根据地广州去了。
他先在广东航校过渡了一下(资格证总是要的),然后便分到了中央航空队。
空战开始后,这位兄弟开着自己的英制林柯克单座战斗机就上去了(别的机一般都是双座的),表现还很是兴奋,左砍右劈,浑然忘我。
打着打着,机身上中了好些弹,腿也被打折了,只好开着战斗机又返回机场。
英制林柯克战斗机是中央航空队中唯一能跟日式战斗机的性能靠近一些的机型,所以一下来就被另一个飞行员“抢”过去了。
这个飞行员叫黄毓沛,美国华侨,飞行分队队长。
飞行队的好飞机不多,大家都想用,是只能用一个“抢”字。
但也许是战况过于紧急,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那就是:这是一台中了弹的战机。
按照飞行规定,所有中弹战机在返航后都不能立即升空,必须首先进行检查。
由于操纵系统骤然失灵,该机未能投入战斗就不幸坠毁。
这次空战时间很短,双方各有伤亡(日机1架受伤,中方飞行员1死2伤,损失飞机1架),中方看起来还更吃亏一点,所以表现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勉强合格。
当时的中国空军,无论是装备还是技术,都显得过于稚嫩,而航空署的头头脑脑们对打空战也没多少信心,因此真如空战结束后,空军基本上处于防御状态,只求自保,没有多少制空权可言。
但他们在关键时候亮的这把剑,事后还是得到了国内舆论的高度评价(一如海军被批得抬不起头来一样),这为空军日后真正的一鸣惊人奠定了基础。
等着吧,英雄终将出世,到那时候,且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东京方面,得知上海前线仍然只能打成这个鸟样,原先互不相让的两个人都沉不住气了。
军令部长博恭王和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只好又坐到一起来了。
经过一番挖空心思的讨价还价,双方总算达成一致:载仁同意先派混成第24旅团(久留米混成旅团),后派第9师团(金泽师团)赴沪支援。
而在部队的指挥关系上,不知道内情的人也许会看得眼花缭乱,不知所云——
久留米混成旅团到达上海后,归第3舰队指挥,但它反过来可以指挥海军陆战队。
金泽师团到达上海后,可以指挥久留米混成旅团和海军陆战队,但与海军上层指挥系统又横竖不搭界。
没办法,这就是有日本特色的“日本国情”,哪怕你总是看不太懂。
达成一致后,第3舰队扬帆起航。在旗舰“出云号”巡洋舰中坐镇的,就是负责上海作战的日军最高指挥官——野村吉三郎中将。
跟一般人印象中日本人总是又矮又锉的印像不一样,当年的日本海军里面,很有些长得帅的。比如跟山本五十六是铁哥们的米内光政中将,就很招那些艺妓们的喜欢,人人以跟他有过一腿为荣。
野村也算一个,此人身材高大,一表堂堂,而且脸上总是挂着笑,不笑不说话,不像那些陆军军官一个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杀猪的出身。
这人确实见过点世面,因为他不光会指挥海军,还涉足外交,曾出席巴黎和会,并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美国大使馆副武官。虽然官不大,但却混得有头有脸,认识不少华府要人,连大名鼎鼎的罗斯福(就是那个瘸腿美国总统,时任海军次长)都跟他有交情。
仅此一点,也可以看出为什么海军看不起陆军。人家层次在那里摆着,就是不当兵,也可以干点别的(野村二战后下岗再就业,曾被松下幸之助聘为企业经理),而你陆军除了打仗还能干些什么?
(197)
11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814:25:55–]
海军用野村来换盐泽不是没道理的。
中将和少将的区别,不光是军衔,连眼界和阅历都不一样。
换句话说,野村比盐泽更有思想。
船还在海上,他已经在战略上有了考虑。
他判断,日军要想真正在上海一战定乾坤,还得依靠后续的第9师团等大部队,因此眼下只能采取守势,待援兵到齐后再全力出击,毕其功于一役。
可久留米混成旅团来了以后也不能什么都不干。
野村就给他们找了一个活:拿下吴淞要塞。
那里炮台已废,守军也不多,一个旅团上去肯定能解决问题。
更重要的是,攻克吴淞要塞,不仅可使来往日舰不用再担惊受怕,而且还能为后援部队建立一个良好的登陆点。
因为吴淞炮台的南面就是吴淞车站,那是淞沪铁路(吴淞铁路)靠近长江的最后一个火车站点。
大兵一到,只要沿此打通淞沪铁路,包括第9师团在内的援兵,就可以通过铁路线源源不断地运往上海市区。
应该说,野村的想法是好的,也顾全大局,很为陆军着想。
在巡洋舰上,他向久留米混成旅团的旅团长下元熊弥少将(陆大23期)发出了第一个电令:进攻吴淞炮台,然后直接登陆。
电令是发出去了,但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陆军能听他的吗,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组建的步兵混成旅。
我看悬。
如果我是一个日本人,可能会对日本海陆军这种互不卖帐的混乱状况感到焦虑和痛心,但我是中国人,所以绝不会不开心,实话说了吧——还有点兴灾乐祸。
苦大仇深的陆军弟兄们,既然海军如此不把你们当人,那就别听他们的,跟他们干到低。
事实证明,我一点没有低估日本陆军的觉悟。
因为下元少将就是这么想的:凭什么听你的?
2月7日,下元率领他的久留米混成旅团,坐着巡洋舰,在海军的护卫下,从长江口进入黄埔江,然后在张华浜铁路码头轻松登陆。
简直太轻松了,谁说登陆难,难登陆的?
其实是19路军因兵力不足,已经收缩了防线,在张华浜并无相应力量配置。
按照野村的命令,必须拿下吴淞炮台,但下元却觉得这个临时上级蠢极了,还不是一般的蠢。
打吴淞炮台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要进攻上海市区吗?现在我们已经成功登陆,还理那个破炮台做甚。
会不会打仗啊你。
于是下元挥笔给野村起草了一份报告。
你不是让我进攻炮台吗?
对不起,我攻坚材料不足(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材料,难道是攻城的云梯?),打不了。
随后又给参谋本部发了一份电报。
对着他的娘家人,下元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气愤——那个叫野村的瞎指挥,乱弹琴,真是干不下去了。
市区的情况那么紧张,这厮不让我们去,却派我们打什么吴淞炮台,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吗?
参谋本部收到电文,觉得下元说得十分有理。
早就猜到海军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果然。
(198)
11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819:06:10–]
参谋本部便向军令部提出,部队归你指挥没错,可你得指挥正确才行,象这样连作战方向和重点都搞不清楚的糊涂决策,我们陆军恕不能奉陪。
军令部听了心里当然不服。可是现实比人强,上海要打开局面,只能靠陆军帮忙。
博恭只得让次长高桥三吉大将通知第3舰队,要求野村改变原先的命令。
接到电报,野村愣住了。
下级竟然能改变上级的决策,究竟谁指挥谁啊?
我看还是你来指挥我吧——既然不打吴淞炮台,那你说,准备打哪里。
下元很快就报来了一份作战方案。
兵分两路,一路监视吴淞炮台(不太明白监视是什么意思,人家的炮也打不到上海市内),一路强渡蕴藻浜,攻取江湾镇,直抵上海市区的苏州河。
在下元看来,这应该算是一份很“人性化”也很够意思的方案了,既照顾了彼此的面子,也能实现想达到的作战效果。
没想到野村不同意。
作为日军在沪的最高指挥官,野村综合了各方面情报,认为江湾地区已成险地,有中国军队重兵驻守,且水网纵横(这个很重要),易守难攻,是块硬骨头,很难突破。
还有一点,这位海军中将指挥官没好意思说得太破。
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旅团,一共也就几千人,还要分两拨,够用吗你?
“有思想”的野村说得没错。
这时候的战场形势,与刚开战时相比已有了较大变化。
蔡廷锴看到了,他的对手野村也看到了。
为什么中日上海之战总是离不开淞沪两个字(“一二八”会战和五年后同地点发生的大会战都被称为淞沪会战)?
因为双方打来打去,一个重要的目标都是要控制淞沪铁路沿线。
这条诞生于同治年间的铁路,当年实际要解决的,就是怎样把人货更加快捷高效地运到上海市内的问题。
不错,进入长江的舰船是可以通过吴淞口,沿着黄浦江直接进入外滩的。但必须限于一定吨位的船只,吃水深一些的就进不去,而且外滩也没有什么良港可供大船停泊,起卸货物十分不便。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吴淞镇开始,修一条直通市中心的铁路。
淞沪铁路(吴淞铁路)就此应运而生。它从市内的上海北站出发,沿路经过天通庵站(也是市内站)、江湾站、张华浜站、蕴藻浜站、吴淞站,最后一直到长江边上的炮台站。
宁沪铁路修建后,淞沪铁路又成了它的一条支线。切断淞沪铁路,就等于是扼制住了大上海的主动脉。所以上海只要一有战事,包括各个站点在内的周边地区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
当时蔡廷锴已把19路军的三个师都部署到了上海战场,并排出了三个基本作战区域:
区寿年师(一部)和沈光汉师驻守闸北;
区寿年师(翁照恒旅)和毛维寿师(一部)协防吴淞、宝山两镇;
毛维寿师警备江湾镇。
由于兵力配备捉襟见肘,蔡廷锴采取了顾两头、舍中间的办法,即死死卡住起点站(上海北站和天通庵站)和终点站(吴淞站和炮台站),主动放弃中间站(张华浜站和蕴藻浜站)。
在下元登陆之前,蔡廷锴已在江湾站和江湾镇的周边部署重兵,并层层修筑防御工事。
换而言之,如果日军早一点动江湾的脑筋,或许还有空子可钻,但现在,已经晚了。
除此以外,担任防守任务的19路军还意外地得到了武器补充。
(199)
11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909:28:55–]
战争开始后,驻守南市的区寿年师黄固旅发现了一个兵工厂,里面有大量武器弹药和通讯器材。
一打听,这个工厂是海军部的。
蔡廷锴下令:直接接收!
动员所有后方人员去搬,士兵、警察、平民,只要不是在前方打仗的,都去。
看上去跟抢差不多。
因为这是海军的工厂。
大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兵种配合中一直缺少一个重要的角色——海军。
整个“一二八”会战,海军就没现过身。
19路军多次请求驻沪海军予以援助。你打不过,稍微拦一下,日本人也不至于那么猖狂,说来多少援兵就来多少援兵吧。
可海军说,他们不准备参战。
你们打你们的,我什么也不想干。
这时的海军部部长是陈绍宽,也就是《建国大业》里李连杰扮演的那个帅哥。这个人不仅帅,而且牛,还不是一般的牛,连老蒋都得时时陪着小心,哄着骗着呵护着,惟恐陈帅哥一尥蹶子辞职不干。
他一个人不干倒不要紧,所谓的中央海军可就成空壳海军了。
因为中央海军,其实就是陈绍宽带来的闽系海军。他们大多是福建人,留过洋,出过国,对英国皇家海军特别崇拜。回来以后,在国人面前也改不了英国绅士的派头,到哪里都操一口倍有面子的伦敦腔,开口闭口都是:兄弟在国外的时候……嗨,说了你们也不懂。
这帮人打仗倒不一定有多厉害,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能放卫星。海军部(刚开始为海军署)开张后,陈帅哥就给老蒋提了个要求,那就是要给他的海军造航母。老蒋当时听了还没怎么放在心上,回去后找人一算帐,吓了一大跳。
先别说国内根本没有造航母的技术,就算朝老外买,托了关系,打了折扣,每艘的代价也至少在2000万以上!
再深究下去,航母所需要的燃料、配件都无法自产,无一不需要进口,每年光维护费用也在千万以上。这不是一座无底洞吗?莫非全国人民都不吃不喝来养它?
提议确实很好,但暂不能实行,退回。
陈帅哥一看,怎么着,海军衙门都建起来了,却连艘航母都舍不得给我买?
那还怎么干法?
只有跟大家说声sorry了,我要回家。
老蒋一听就急了,赶紧拉住他,搜肠刮肚说尽了好话,然而帅哥根本就不鸟这一套:不给航母,跪下来求我都白搭。
真有性格。
被逼到这一步,一向把言而有信挂在嘴边上的老蒋也只好玩起了忽悠:相信我,5年,只要5年,给你造——
3艘航母。
帅哥信了,而且还一本正经地为之忙活开了。
就在这5年里面,他甚至连停泊航母的基地都准备好了。不是1个,而是4个,完全是一副要赶英超美的架势。
信誓旦旦的老蒋却根本没把造航母的话当真。
他倒不是不清楚航母对海军和国防的重要性,而是认为这事根本就办不成。
既然是穷人,首先要想好的是怎么把肚子填饱,至于买越野吉普,虽然那东西开起来确实很拉风,但也只能躺在床上想想罢了。
谁当家谁知道。就这副烂家底,我能把工资都给大家发出来,不打白条就算不错了。
老蒋想得很清楚,诚如陈绍宽所说,不买航母是等死,可是如果真买了航母,那就等于是我自己找死了。
老蒋不当真,陈帅哥却很认真。他天天数着日子,眼巴巴地等着老蒋把那三艘航母给送来呢。
结果连只航母毛都没等到。
不知道是不是老蒋会未卜先知,他答应陈绍宽造航母是海军署成立那年,也就是民国17年的事(1928年),到民国20年(1931年)底,他就辞职下野了。
说好5年,也没说哪一年造出来。5年没到,人下去了,不算失约。
可帅哥岂是那么好忽悠的,这下来脾气了。好啊,骗我,不给航母是不是。
不给航母不打仗。
(200)
11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914:10:43–]
“一二八”会战打响后,连同样很菜的空军都咬着牙上了。只有海军纹丝不动,甚至跟日本海军成了一对哥俩好,基本上是“你不打我,我不打你”,配合默契得很。
就在日舰往上海开炮运兵,两边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的中国同行却在睡大觉。
有人弱弱地问一句:海军,你们为什么不去帮点忙?
不问尚可,一问火气更大:我拿什么打,拿你家擀面杖?!
没人敢问了。
这闽系海军说起来虽然已经是中央海军了,却比地方陆军还霸道,基本上是针插不上,水泼不进,连政府都得看其脸色行事,谁也奈何他不得。
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野村中将到上海后视察阵地情况,不知道是想尽点地主之谊呢,还是怕他不认路,跟他坐同一辆车,陪同“参观”的竟然是他的中国同行——海军部二把手、次长李世甲!
这可都是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发生的事。要在陆军,就能以通敌罪枪毙两三回了。
真是昏了你们的头,泄愤也能泄到抗日将士流血拼命的阵地前面来吗?!
不抢他,抢谁?
据说这批兵工厂的武器弹药,车拖人拉的,足足搬了十多天才搬完。
一支靠船吃饭的兵种,要这么多陆战武器干什么?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海军部长本人能提供了。许是他也想用来组建陆战队吧。
正是有了这批武器,本来枪弹匮乏的19路军才在淞沪战场上一直撑到了最后。
事后得知兵工厂被19路军给劫了,海军知道了半天不敢吭声。
一个缩头乌龟,一个民族英雄,就算真有理也没人肯帮你说话。
后来国民政府讨论国防经费,大家就摆事实讲道理,拿“一二八”会战中的表现说话。空军勇,多拿钱;海军烂,少拿钱。天经地义,谁也没话可讲,至于什么航母计划,暂时就不要再提了。
所以说人必自助方有天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有说道的。
战局变化的另外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这时的19路军已经拥有了一支重量级的预备队。
几乎在久留米混成旅团来沪的同时,兵权在握的蒋介石已把原驻南京外围的第87师(张治中兼师长)、88师(俞济时师)和中央教导总队,共计3万多人,作为总预备队尽数调往南翔、昆山附近。
本来按老蒋和何应钦的意思,还要再从江西调兵到沪助战,但是这个命令遭到了一个人的坚决抵制。
他就是由原淞沪警备司令转调江西省的熊式辉。
2月5日,何应钦以军政部的名义,致电熊式辉,要求把第9师(蒋鼎文师)从江西调到上海附近,以增强中方纵深实力。
熊式辉予以断然拒绝,第二天即复电何应钦,要他重新考虑这个决定。
理由是何部长明显在为难他。
你们既然让我跟红军作战,那我就得一门一思干好这个活,现在把部队都调走了,让我怎么打?
谁都知道上海那边缺兵少将,可我的部队也不多呀(“江苏兵力对倭固属不足,江西部队何尝有余?”)。
因此他说何应钦的这个命令纯属剜肉补疮,最后只能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何应钦是个有名的好脾气,也没跟他计较。只是在4天后再次电告江西:意见保留,但第9师仍须调出。
熊式辉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天,何应钦还会不依不饶,拿调兵的事来烦他,简直要出离愤怒了:
就你们会唱高调,就你们爱国,熊某人不爱。干脆,你们把我也调到上海去,另派他人到江西来干这个窝囊差事吧(“辉亦拟请缨抗日赴沪效力,地方之事将请中央另简贤能”)。
这样的话,也免得你们以后再说我是落后分子了(“今日而言抗日乃最光荣,不敢后人也”)。
情绪激烈到这个份上,就差甩乌纱帽了,但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仍然只好剜自己的“肉”,同意蒋鼎文师可从江西抽出(“公既屡电,亦自不容攀辕再留,已令其迅速开拔”)。
驻杭州的第47师(上官云相师)、河南的第1师(胡宗南师)也都接到了电令,随时准备赴援大上海参战。
除中央军的三支精锐外,实际上还有一支很少为外人知晓的“隐性”预备队。不过这个我们可以留到后面再讲。
正是由于形势发生了这么多变化,名义上的日军最高指挥官野村中将在决策时才不得不慎之又慎。
(201)
11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1920:31:04–]
他认为,即使加上海军陆战队,久留米混成旅团仍显力量太弱,要想在江湾一线取得突破,非常之难(战役没打响之前玩把突袭还差不多)。而一旦屡攻不下,在缺乏强力后援的情况下,后果会很严重。
最有胜算的其实还是进攻吴淞要塞,即使暂时难以攻克,也可以等第9师团上来了一起打。
可是野村越是苦口婆心,这下元就越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陆军和海军那种根深蒂固的矛盾,使他很自然地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要么又是在瞎指挥,要么就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夺了你的功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还等什么?
既然给脸不要脸,下元就决定抛开领导闹革命,带着自己的混成旅团直奔成功之路而去。
归根结底,别人可以没有信心,下元不能没有信心,因为他们是从久留米这个地方出来的。
久留米位于九州岛北部。南部的熊本,就是那个超级杀人狂的大本营——第6师团(熊本师团)的诞生地。
九州实在是个穷地方,很穷很穷。
那个老外日本通小泉八云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好日子过腻了,他对九州却情有独钟,甚至提炼出了一个“九州精神”(或曰熊本精神),称“仪节的简单和生活的朴实”,是九州人的美德。
最后,他还说日本将来的伟大,都要靠这个“九州精神”支撑着,所以大家都要向它学。
其实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实在不过是小泉先生诗人般的臆想罢了。如果让九州人跟他换着过,人家肯定更愿意放弃“简单仪节”和“朴实生活”
真正的“九州精神”,说穿了就是不择手段出人头地,或者拿异族的鲜血来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
它跟简单和朴实能搭什么界?
当然了,如果让他们做杀人机器,正合适。
日人有谚:天下日本兵第一,日本九州兵第一。
上半句绝属吹牛,后半句还是有些影子的。
怀着不多杀些人难以对江东父老的心情,久留米混成旅团迅速向蕴藻浜迫近。
浜是南方对江河湖泊的一种称呼,比较典型的就是那个闻名遐迩的沙家浜,而蕴藻浜则是上海除黄埔江、苏州河之外的第三大河,与京沪铁路(沪宁铁路)、淞沪铁路正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张华浜站距蕴藻浜站仅有1公里,而蕴藻浜站距江湾站8公里,如果能顺利突破江湾,一路南下,到淞沪铁路的起点站只需6.5公里。
但是等到真正打起来,下元才发现野村确实是个好人。
至少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因为人家真的一点都没忽悠他。
久留米混成旅团的对手是防守该区域的19路军第61师(毛维寿师)。
这个师不强。
不强的意思是——不是一般的强。
19路军有三个师,能把它挑出来去拱卫南京都城,当然是有道理的。
这是19路军的头块牌子,第一主力师,部队里清一色都是广东老兵。有的人跟着部队一路打过来,究竟打了多少仗恐怕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作战经验那是相当丰富。
前面的78师(区寿年师)算已经见识过了吧,跟61师还差那么一点。
与此相对应,久留米混成旅团的运气就不是一般的差了。
一上岸就遇上了这么强悍的对手,也真够它受的。
再回头跑吴淞去打炮台?或者等第9师团来帮忙?
还不得让海军的那帮家伙笑掉大牙,以后还怎么出来混。
下元终于明白进退维谷、逼上梁山是什么意思了。
闭着眼睛打吧,打到哪里算哪里。
蕴藻浜那边,毛维寿师早已修好工事,正等他来呢。
和19路军官兵大多数为粤籍不同,该师师长毛维寿是江西人。这个人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否则凭他一个外地人也不能在极重乡情的粤军部队里混得顺风顺水。
不过他当时正好生病,不得不由所属122旅旅长张炎代替指挥。
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指挥官,张炎很清楚蕴藻滨的得失对整个战局所起到的份量,因此特地在蕴藻滨北岸放置了一个连(人太多了也挤不下),同时在其后进行了多层设防。
但在蕴藻滨岸边建工事,与在闸北路口建工事完全是两个概念。
(202)
12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009:09:54–]
河边又湿又潮,由于地面无支撑,你就是在上面再多堆几层沙包,也谈不上有多么牢靠。这也成为河岸工事的一个致命伤。
2月13日,久留米混成旅团偷渡蕴藻浜。
就在发起偷渡的前一天,下元向正在在海中航行的第9师团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发出一份急电。
在这份给自己人的电报中,他说了一句实话:“上海方面告急!”
在发出电报后,这位陆军少将就准备在蕴藻浜实现他最后的机会。
忘了补充一句,下元系陆大23期毕业,跟那个大名鼎鼎的永田铁山是同学。
如果你认为他是猪头小队长那样的笨蛋,那你自己的智商肯定也高不到哪里去。
在日本陆军大学,进攻是唯一主课,单个师旅团的进攻更是它的拿手好戏。
三年里面,只教进攻,不教防守,只教单打,不教配合。
是个人都能成精了。
事实上,发动偷袭式进攻正是下元这样的陆大毕业生的专业,或者说是专长。
下元选择偷渡的时机恰到好处。
渡河,特别是在敌方部队已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强渡,实际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特别是如果对方倾全力半渡而击,河中间的人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成功的例子不是没有,只是微乎其微,失败的例子倒不胜枚举。
但是这天起了大雾,并逐渐弥漫了整个河面。
中国守军严阵以待的心理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松懈。好天鬼子都没敢渡,何况这么恶劣的天气?
而这正是下元所想要的。
除留下少数部队及归其指挥的海军陆战队据守南岸外,久留米混成旅团精锐尽出,立即登舟强渡。
强渡的过程中还施放了大量烟幕弹。
等到北岸守卫部队发现时,已经迟了,错过了最有利的阻击时机。岸边的那个连当时就全部阵亡了。
毕竟是九州这个鬼地方出来的,这帮鬼子好象子弹打在身上不会透眼一样,一个个亢奋得不行,哇啦哇啦地怪叫着,横着就一路冲杀过来,没有肯轻易退却的(“势如摧山排海,呼声动天地,数里之内,血肉横飞”)。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纪家桥、姚家湾、钟家宅等几道阵地先后被日军前锋部队突破。前沿部队伤亡殆尽,形势岌岌可危(“势濒危”)。
眼看江湾也要不保,张炎以代理师长身份亲自督战,整师压上,拼着老命才夺回了钟家宅。
下午三点,下元鸣金收兵,命令部队暂时停止进攻,就地驻扎于姚家湾。
从发起强渡到现在,日军一路狂飙,也已到强弩之末,他们急需休整一下。
作为指挥官的下元本人还是很笃定的。
他知道强渡蕴藻浜是一个关键。如果照今天这个样子打下去,拿下江湾将是易如反掌。有什么必要像那些刚上阵的小子们一样,急吼吼地往前赶呢?
明天,只要到了明天,我们将在闸北彻底歼灭支那军,把太阳旗插遍上海华界。
今天晚上,好好休息。
如果大家都能这么安心睡觉,当然没事,问题是有人睡不着觉。
(203)
1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014:05:27–]
张炎睡不着觉,全师官兵也都睡不着。
颓势之下,苦思而无良策,只有采用19路军的看家绝招了:夜袭。
这是当时中国军队在战力明显弱于对方的情况下,经常使用的一招——乘你不备,咬也要咬死你。
扭转战局,只在今晚。
随后成立敢死队,有60个人自愿加入(“慷慨请决死”)。
我曾经看到过有的描述上,把敢死队说成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是大把撒袁大头起的作用。
我独不信。
捧一堆钱在你面前,买你的命,让你立刻去死,你愿意不?
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儿老小,谁无活着的渴望。蝼蚁尚且贪生,而况人乎?
但是眼下要想取得胜利,已别无它法。
只有抵死一拼,才有希望。这是一个无奈的决定,也是一个悲壮的决择。
敢死队员在出发前全部用炸药枪弹缠满全身,人人视死如归,义无反顾。
我只能说,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勇士。
晚上七点半。
在夜幕的掩护下,敢死队摸掉岗哨后,分批潜入姚家湾日军营房。
危险袭来,这帮九州鬼子却还毫无察觉。
白天打累了,睡得很香是吧,正好收拾你们。
虽然只有区区60个人,但这是60个猛人。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大不了把身上的引线一拉,跟你们这帮龟儿子同归于尽。
一场暴风雨过后,60勇士无一生还,而且没有一个留下姓名。
“阿难闻沙罗树林周围十二里之间,虽一毫发之尖,亦无插入之地,然刚强之灵魂,遍及各处”
——大般涅槃经
遭此“飞来横祸”,尚睡眼朦胧的日军着实受了一番惊吓,加上此时19路军里应外合,从外围发动了总攻,更使得他们阵脚大乱。
久留米旅团顿时炸了窝:自己营里都在到处爆炸,这阵势,十面埋伏啊。赶紧跑吧(“以为大军袭至,遂大溃”)。
当然是往背后的蕴藻浜方向跑。
好在岸边留了一手,有小股部队在看守着船只。部队一边抵挡19路军的进攻,一边跳上船往南岸划。
可你倒是跟对岸的弟兄们打个招呼呀:我们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一声招呼也没打。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这是吃了败仗跑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打什么招呼。
当然也可能是根本没来得及。
北岸的日军白天打了一天,累得半死,到了晚上就想睡觉。南岸的那群人却不用打仗,精神自然好得很。
他们没轮到上前线,正在后方郁闷着呢,忽然听到对岸喊杀声一遍,赶紧跑到岸边一看,水面上已经影影绰绰来了一大帮人,正划着船向南岸驶来。
看不清楚。但八成就是支那人。因为日军虽然喜欢搞偷袭,对于夜袭却并不擅长也不热衷。
那还等什么,枪炮一齐上,给他们来个半渡而击!
渡河的日军惨了,糊里糊涂地就被南北岸的“中日联军”前后夹击,包了饺子。
半江瑟瑟半江红,用来形容这帮倒霉蛋的下场再恰当不过。海。
同一天,千呼万唤的第9师团(金泽师团)终于登陆上
本来按预定计划没这么快,是师团长植田在接到下元的急电后,命令所乘船舰加快速度才心急火燎赶过来的。
这边刚瘫倒在地,那边人就到了,接力配合得倒还算默契,但是已经晚了那么一点。
在蕴藻浜“意外”遭到重创后,久留米混成旅团已经一蹶不振,想硬也硬不起来了。
不管野村多么冤枉,既然败了,板子就还得打在他屁股上。
陆军可不会说它的久留米混成旅团是不听招呼才吃败仗的。责任还在海军,这帮人根本就不会打仗,自己打打不赢,给他部队指挥吧,却把我们给的那一份也搭进去了。
海军的存在,真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听说上海那边又败了,军令部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这回连他们也没了自信:是不是我们海军真的陆战不行?不会吧……
打仗可不是请客吃饭,参谋本部一点没客气的,连思想工作也不做,就立即宣布走马换将,任命第9师团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陆大21期)接替指挥,成为日军的第三任主帅。
(204)
12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021:06:31–]
在陆大毕业生中,植田谦吉比下元要高上2届,算是他的师兄。此人在军队里向有“陆军长老”之称,劲儿劲儿地,比较会摆谱。他引以为豪的业绩,便是参加过一战,作为随军参谋,到西伯利亚和奥匈联军打过仗。
这位老兄走马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威风八面地视察了一番阵地。
当众秀了一把后,他让人分别给19路军和上海市政府送去了“哀的美敦书”(即最后通牒)。
内容是要求19路军撤出原防线,并且必须离租界边境有40里距离。如果不干,就要乱来了(“不接受该项条件,日军将有自由行动之事实”)。
植田还“通情达理”地留了两天时间给19路军,以便他们早点“自行撤走”。
军长蔡廷锴拿着通牒去给总指挥蒋光鼐看,问他怎么答复。
蒋光鼐都懒得给植田写回信,说就用大炮给这位牛哄哄的陆军中将送个信吧。
我们19路军可不是吓大的,你尽管放马过来。
站在植田的角度,能这么鼻孔朝天地讲话,倒也不全是做给对手看的。
那是相当有点底气(盲目不盲目先不去说它)。
第9师团(金泽师团)虽不属于一等老牌师团,战史却也很悠久,早在日俄战争时就参加过旅顺口战役。因此,该师团的到来,算是给已陷入困境的沪上日军打了一针强心剂。
再加上原有的久留米混成旅团和海军陆战队,日军总兵力已达到1万7千人。
植田认为,这么多人马投入上海战场应该绰绰有余。再说,我在西伯利亚跟德国人都交过手,难道支那军比奥匈军还要厉害?
事实上,19路军能做到寸步不让也是因为腰杆很硬。
2月14日,作为总预备队的两师一总队,合编成第5军,张治中(此前为中央陆大,即黄埔军校教育长)任军长,并正式进入上海战场,统归蒋光鼐一体指挥(实际仍由蔡廷锴负总责)。
如果说19路军是地方军中的老大(老西北军已瓦解,东北军不提也罢),那么第5军则是当时中央军中的绝对王者。
里面部队的来头都大得吓人。
两个师的前身是中央警卫师,曾经作为政府的保镖卫队重点培养,此时已成为国内最早的德械师。
总队虽然只是团级建制,论战斗力却能抵得上一个师。它实际上应该称之为黄埔军校教导队,官兵素质没得说,所用作战武器也大都为德国进口。
据说后来的60个德械师编组计划(由于“七七事变”突然爆发,实际并未完成),就是以这三支部队作为种子和样板的。
按照蔡廷锴的部署,中国军队兵分两翼。
其中,第5军张治中在左翼,在江湾以北(不含江湾)经庙行至吴淞一线作战。
19路军在右翼,负责江湾(含江湾)至闸北一带的防守。
2月20日,在自说自话的“哀的美敦书”到期后,植田下令发动进攻。
新一轮攻守开始了。
(205)
1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109:47:09–]
陆军长老自然来者不善,他是有自己的一套经的,名字就叫“中央突破计划”。
其实这个作战计划并没什么新意,更谈不上是什么奇招,基本上就是沿着下元跌过大跟斗的那条路继续走下去。
所谓“中央”,指的就是右翼19路军据守的江湾。与之相应,包括闸北、吴淞就都成了“非中央”,暂时不是“重点照顾”的对象。
俗话说得好,哪里跌倒的,就要再从哪里爬起来。毕竟师兄弟一场,做大哥的总要帮小弟把失去的面子给捞回来。
日本人磨刀霍霍,19路军将士也没有闲着,在日本人发通牒的那两天,他们已经起早贪黑地在前线构筑起了坚固防线。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植田当然比谁都想赢,而且想快赢,晚了都觉得没意思,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连两天,他的金泽师团竟然毫无建树,打起仗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撼不动中国军队的防线。
植田这趟到上海不像是来打仗,倒像是来摆阔的。随身带着的家伙可谓浩浩荡荡。
除了步兵的2个旅团外,另有1个山炮联队,野战重炮兵联队1个大队,攻城重炮兵联队1个中队(可惜没城墙给他们攻),野战高炮队2个(可惜没飞机给他们打),当然最牛的就数独立战车第2中队(中队长重见伊三雄大尉)了。
因为这个战车中队拥有硬通货——从法国进口的雷诺FT-17轻型坦克和日本自制的89式中型坦克。
现在日本人再也不想提那个英制维克斯坦克车了。
闸北成了这种类型战车的滑铁卢。
19路军越打越来劲,整个就把英国坦克当玩具车在耍了。78师(区寿年师)甚至想出办法,派人从周围农村背来一捆捆稻草,晚上铺在马路上。坦克车开过来,轮子或者引擎很容易就会被这些稻草缠住,马上就动弹不得。事先埋伏好的敢死队乘势把集束手榴弹塞入车内,好好一辆车眼看着就这样报销了。
到第5军参战的时候,连这个程序也省了。19路军向宋希濂旅借来了重型装备——淞沪战场上让日军闻风丧胆的150毫米迫击炮,一炮过去,当场就能把坦克给炸飞了。
你也不能怪维克斯差劲,本来就是给警察街头巡逻时壮胆用的,连设计者本人也没想到这可怜的小家伙还得承受野战部队的重炮打击。
当年日本一共也就从英国进了10辆坦克,在闸北的马路上瘫的瘫掉,炸的炸掉,最后都被当成破铜烂铁派了别的用途——当工事街垒用。
与维克斯不一样,法制雷诺坦克和日制89式坦克是标准的陆军野战专用坦克车。
不过,在实际使用当中,法制雷诺的效果并不好,原因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它原本就是法国人拿来甩卖的的清仓货。
世界上第一个造坦克的是英国,接下来就轮到法国了。一战中,除了英国坦克外,战场上最拉风的就是这种法制FT-17雷诺坦克。那会所有坦克里面,只有雷诺首先采用了可以360度旋转的炮塔,坦克手坐在上面,端着挺机枪,突突突地扫上一圈,着实很酷。
不仅如此,它的重量也很轻,同时代的英国坦克重达28吨,而它只有7顿,轻了足足3倍,这就保证了它的机动性能很好,跑起来飞快,因此受到了当时外界的一致赞誉。
可是地球是在不停旋转的。隔了十来年后,武器技术已经突发猛进,要再说它有多么了得可就要被人笑话了。
一战的时候,因为货俏,法国人闭着眼睛一家伙生产了3千多辆,等到战争一结束,他们傻眼了,都不打仗了,谁要买你那么多坦克?又不能帮着耕田织布,跟买回一堆没用的废铁差不太多,而且一战后大家都知道了坦克的厉害,因此会造这玩意儿的越来越多,不止英法这两家,德国、美国、苏联,甚至日本,大家都会。
怎么办,严重的供大于求啊,家里压着这么多的坦克总不能当饭吃吧,只好用上了生意场上的最后一招——挥泪吐血大甩卖。
就这样,也只抛掉一半。到二战德国人打进法国时,仓库里还堆着1千5百辆雷诺FT-17呢。
来淘便宜货的大娘大嫂当中,自然少不了以勤俭著称的日本人的身影。
但事实证明,再便宜的垃圾也还是垃圾。在淞沪战场上,垃圾雷诺可把日本兵给害苦了。
(206)
12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114:29:05–]
火力强不强先不去说它,关键是臭毛病奇多,平时这里那里出点故障简直是家常便饭,就是上了阵还要耍大牌,开着开着一不高兴就撂挑子不干,躺那儿歇着了。
毕竟是老爷爷级别了,走两步还要喘三口大气呢,不容易啊。照理说,困了打个瞌睡也可以原谅。问题是这个瞌睡打得着实不是时候,因为不远不近,不早不晚,它歇的地儿往往正好是战场中央!
你这让跟在后面的一群老少爷们怎么办,进退两难啊,难道也像你一样躺下来歇着?
要知道19路军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重武器,但80毫米迫击炮还是有几门的,手榴弹也不会闲着,炸不了坦克,炸炸坦克后面的“活靶子”还绰绰有余。
真正对中方阵地起着威胁作用的,实际上是日本人自制的89式坦克。这是他们仿照英国坦克设计制造的第一款主力铁甲战车。
先看体型和厚度。
如果把维克斯坦克比做一头牛(铁牛)的话,日制89式坦克就是一只大象。
我们对照一下数据就知道了:
维克斯坦克净重为2.5吨,铁甲厚度5.5毫米。
日制89式坦克净重12.1吨,铁甲厚度17毫米。
前者是1比6,后者是1比3。
再看火力配备。
维克斯坦克的主要武器为圆形炮塔上的两挺机枪。
日制89式坦克则是真正装备了炮的,它的主要武器是57毫米口径的90式加门火炮,另外仍辅有两挺机枪进行配合。
对于阵地工事来说,炮的威力往往比枪要大得多,机枪可能打半天没有效果,只要守军把脑袋埋下去,躲着就是了。炮不一样,一个炮弹打过去,就能把整个工事给摧垮。
显然,闸北的经验已经很难用上了,因为起码你打不穿它的铁甲。
但是中国军队很快也找到了对付这只大象的办法。
89式坦克看起来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却不可避免地有它的“阿喀琉斯之踵”。
你要开坦克或者开炮射击,总要有个了望口吧,这个了望口就是坦克上的观察窗。89式坦克的设计者大概是怕坦克手们看不清目标,在一般的观察窗以外,还特地弄了一个大点的观察窗。
对于日军坦克手们来说,这个设计还是蛮人性化的,至少看起来比那个小窗子舒服,所以使用率很高。
但你舒服了,对手也舒服了。事实证明,正是这个大观察窗成了中国神枪手们练枪法的第一标靶!
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双打一双,只是观察一下情况,却连命都没了,这谁还敢再往前开?
加上江湾一带水塘较多,并不利于机械化部队施展,如此一来,重见伊三雄大尉只好命令暂时把一部分坦克开回家维护保养。
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这个命令竟会导致多辆89式坦克再也上不了战场,这个我们后面还要讲到。
总之,植田乘兴而来,结果却是让他相当失望。不管如何努力,19路军的阵地依旧岿然不动。
(207)
12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120:53:55–]
guchengcanyang兄:
抱歉,此处确为笔误,应为加农炮。
12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120:55:56–]
在指挥上,植田也是昏招迭出。
这位“长老”的指挥部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公大纱厂移到复旦大学),可都是在家里面修行,进行遥控指挥,战场的实际情况根本看不到。
所谓遥控指挥,实际上就是听听汇报,拍拍脑袋,不误人子弟才怪。
2月21日,飞行员向他汇报:防守江湾的19路军终于撤退了。
“长老”如释重负,看来支那军是真顶不住了。他立即下令前线日军放下一切思想包袱,全力追击。
接到电令的是第6旅团(前原旅团),因为阵地前面没占到什么便宜,这时候正在家里生闷气。一听19路军退了,顿时来了劲。
二话不说,大摇大摆地就准备来接收工事了。
还没走到跟前,19路军的阵地上忽然枪炮声大作,日军毫无防备,死的死,伤的伤,那个惨。
旅团长前原宏行少将气坏了。八格牙鲁,空军传的这是什么情报,飞行员是不是支那奸细的干活。
植田也纳闷了,一查,飞行员倒不是奸细,19路军部队移动也是实情。只不过,缺少了对实情的分析。
19路军这是在进行换防,人家连撤退的念头都没有过好吧。
两天了,战局还没有进展。把面子很当一回事的植田脸上也挂不住了,不得不思考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到底是以进攻见长的陆大出来的,这么一捉摸,竟然给他捉摸出味道来了。
为什么自己进攻会失利?
因为重蹈了下元师弟的覆辙。
乍一看,19路军的火力配备很差,防守的江湾离市区又近,无论从防守力量还是战略位置考虑,把这里作为第一攻击目标似乎都应该是最合适的。
但其实不然。
江湾这个地方水塘纵横,地形复杂,对机械化作战而言,是相当不利的。这个地方,管你什么野战炮、攻城炮、平射炮、曲射炮,一炮打过去,很可能就是把水塘的坑炸深一点。退一步说,就算侥幸扔到了守军阵地上,19路军也有的是时间整修工事——日军还得过水塘不是。
被寄予厚望的坦克车则更是一筹莫展,这里土质疏松,连卡车一不小心都会陷进去,更别说笨重的坦克了。要是遇到前面有水塘挡路,它们更是比步兵还要头大,因为无论雷诺还是89式,都无法做到水陆两用。
一句话,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从扬长避短的角度来看,也只有利于扬守军之长,避守军之短。
19路军巧妙地利用这里水塘川流多的地理优势,在河堤、道路、竹林旁边建造了不少工事,其中甚至不少是以钢筋、水泥制成的暗堡,通过它们来控制道路、桥梁和河口,足可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连平原上耀武扬威的大炮坦克到此都束手无策。
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
说是指挥作战的蔡廷锴有一天忽然突发奇想,都说小鬼子矮东洋矮东洋,为什么不在这上面多做点文章呢。
于是他下令部队将掩体挖深,同时做了几百只小木凳,上面系着绳子,打仗时一人一个,踩在上面向外打。打了一会,不打了,提着绳子,拖着板凳就往后撤。
日军冲上来,他们马上又来一个反攻。日本兵得躲子弹啊,往旁边一瞅,呵呵,现成的掩体就在这里,都不用自己挖的。
还等什么,跳下去。
结果一跳下去就出不来了。
因为那个掩体比他们高出几个头,根本看不到外面,一时间也爬不出来。
19路军省事了,只要记得从腰里摸出手榴弹往掩体里扔就OK。
如是者三,掩体竟成了日军的坟墓。
故事非常精彩,而且富有中国人特有的智慧和幽默,但我要很煞风景地说一句,它的真实性其实很值得推敲。
至少在我所能接触到的史料中,从没有看到过有此记载。即使是在蔡廷锴本人对一二八会战的回忆中,也未对此提到过只言片语。倒是金庸的老乡张乐平先生在《三毛从军记》中给过三毛这样的机会:三毛和他所在的部队就是这么耍弄日本兵的。可那毕竟是戏说。
当然并不是说类似的事情一定没有。就我所知,后来回民支队的马本斋在平原打游击时,确实用过这一招。不过那可不是挖的掩体,而是为了破坏日军交通挖的坑,你还别说,上他当,倒他霉的鬼子还真不是一个两个。
话说到这里,咱们就先不要拿他们的生理缺陷(如果个矮也算的话)来开玩笑了,单说江湾战场。
很遗憾,用不着把掩体挖那么深,日军就已经陷在里面,叫苦不迭了。
(208)
12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1:26:24–]
liw200兄:
我查了两处史料,均注明为加农火炮,但见兄之引述,应为确凿有据。可能是以讹传讹,此外当以兄之见解为高。
12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2:07:27–]
Lancer2兄:
协约国(包括日本甚至中国)到西伯利亚参战一事,起因为解救被苏俄俘虏的捷克军团,以使其能投入西欧战场。此处称奥匈联军的确有误,为作者行文不够严谨之故。应为“到西伯利亚打过仗”。特此鸣谢。
12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2:26:10–]
当时中国军队有坦克吗——
我所能涉及到的资料上说国民政府有进口,但数量很少,其威力和载重甚至远远不如维克斯坦克,根本不敷实战需要。
12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2:29:29–]
为什么一天就更新一点点呢——
其实我每天更新的不少。早中晚各3次。总字数在4000-5000字左右。一般为早上9点。下午2点。晚上7点。但我也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坐在电脑旁,所以不一定能严格按这个时间更新。不过如无特殊情况,一天三次是雷打不动的。
12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2:35:06–]
郭敬明血流成河兄:
总体上,二战前日本人的身高是比较矮的,而且此处只是引入一个并无史实考据的段子而已,我也未做过确切考据。有关此处身高细节,兄如有引文可与大家共享。
12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2:36:22–]
植田的沮丧自不待言。
枉费我多吃了这么多年的盐,竟然跟着下元这个笨蛋走夜路,真是失策啊。
他开始另外想招。
为什么不从左翼第5军防守的庙行着手呢?
庙行区域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显然更有利于机械化作战。
恍然大悟后的植田认为自己的“中央突破理论”没错,错在这个“中央”选错了。
它不是右边的江湾,而应该是左边的庙行。
2月22日,具有决战性质的庙行战斗打响了。
一开始,战局的发展确实是朝着植田的愿望去的。日军充分发挥了其机械化优势,集中炮火攻击,专以摧毁第5军防御工事为乐。天还没亮,就一口气不歇地连续发炮,一两个小时之内炮弹轰出竟有三四千发之多。等到天蒙蒙亮,飞机也能看清目标了,便也来凑份子,进行俯冲轰炸。就这么反复刷过多遍后,等到正式进攻,第5军的前面别说工事,连块泥巴都快被炸熟了。
炮轰机炸后,步兵开始进攻。同时,炮兵仍然在做配合,但为了不误伤自己的进攻部队,他们调整射距,转而轰击阵地侧后,阻断援军进入。
这套花活,估计植田在陆大时也不知演练了多少遍,确实十分的熟练。
上午7时,庙行以南的麦家宅阵地被日军首先突破。
见此情景,日军随军记者们特激动。
一连打了两天,战局方面却毫无进展,就算作为指挥官的植田还能强作镇定,这些兄弟可再也受不了了。
他们跟植田不一样,作为记者,虽然用不着到战场上去送死,可是得赶稿子,采写“振奋民心”“扬我军威”的报道啊!
植田战无建树,最多就是觉得面子上下不去,他们可得面临被报社老板炒鱿鱼扣奖金的危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报社天天来催要胜利消息,可是战场上却没料,这不是要逼人上吊吗?
到底是玩笔杆子的,最后总算想通了:眼下维护皇军形象比什么都重要,有料要写,没有料制造点料也得写。
在实用主义思想的指导下,像“忠勇三肉弹”这样声情并茂的通讯报道便新鲜出炉了。
说中国部队在庙行阵地前拉了一道铁丝网,大家过不去,怎么办?于是便有三个上等兵主动要求承担爆破任务。
爆破就爆破吧,这三个小子还正经八百地演了一段感情戏,而且过程罗嗦得很(当然,这也是通常情节铺垫的需要)。
先是眼泪鼻涕一大把,当众嘱托了后事,然后又把身上剩下的香烟和物品分发给其他人(便宜你们这些孙子了)。
走到门口,想想不甘心,又喝了几杯断头酒。
你可能有点想不明白。又不是上刑场,搞这么隆重干什么。中国19路军的那60勇士可是眉头都不皱一下就上去了。
读到下面你就明白了。
既然是爆破,把炸药包放在铁丝网前面,拉开导火索,再往后爬(有胆的还可以跑两步),进入安全距离后等着爆炸不就行了。
可是他们不,三个“英勇”的爆破手认为以上程序比较麻烦,不像演感情戏那么过瘾,干脆就抱着炸药包,高喊着“天皇万岁”的口号直接冲了过去。
结果铁丝网炸开了,而他们自己也飞上了天。
记者们用“含泪”的笔调说,这三个“英雄”(或者说三个傻子)体现了大和魂的真谛。
真实情况是,为了那一小段铁丝网,日军在此之前已经折腾了大半天,又是放烟幕弹,又是用重炮轰击,可就这样,还是冲不过去,人倒是在地上躺了一堆。
后来调来了工兵,要搞爆破。中国守军来得正好,看这帮爆破手爬过来,一枪一个,予以痛快了结。在这三个死鬼前面,已经有4个被毙,4个受伤,而他们也不是跟铁丝网同归于尽的,而是在跑动过程中被打死的。
“英雄”们只是运气不错,大概是有一个炸药包正好扔在了铁丝网附近,引起了爆炸而已。
我就纳闷了。不就是段铁丝网吗,至于弄得这么惊天动地吗,把你们的倭刀抽出来,可着劲砍两下不就得了。
怎么砍铁丝网,连游击队都会,要不要教教你们先?
(209)
12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4:26:21–]
负责防守庙行前线的,是第88师(俞济时师)。见日军突破了麦家宅阵地,师长俞济时、副师长李延年(均为黄埔1期)立即把预备队拉上去进行反击,同时亲赴一线督战。
战况已进入极其惨烈的阶段。
流传最广的是一名叫万羽的上尉连长,此君很有些侠客风范,大概是拜过师傅的,别人打仗端着枪,他则喜欢操一把剑在阵前横冲直撞。
据说在部队出征前,他还专门请人给自己画了一幅肖像,然后送给妹妹,并对她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话——
“好好收藏这幅肖像吧,因为这很可能将是一幅英雄的遗照!”
兄弟,什么时候不能开玩笑。这要命的当口,你顶得住,别人顶不住哇。
果然,这句话立刻成了他妹妹的催泪弹,当时听了就大哭起来。
此情此景,想来谁都难免内心酸楚,然而剑客毕竟是剑客,史书留下的不是英雄的眼泪,而是他的朗朗笑声(“羽一笑,挥鞭而去”)。
在庙行前沿,万大侠扬眉剑出鞘,手执宝剑,带头发起冲锋,与日军玩起了剑道。
凭着大侠身份,他对面前的小兵理都不理,专捡军官单挑。在砍死1名少佐,1名曹长,狠赚一把后,自己也战死沙场,从而成就了一幅真正的英雄照像。
包括万羽在内,俞济时师从旅长以下,重伤的重伤,战死的战死,仅营长就牺牲了9个,连排长一家伙倒下去20多个。在付出巨大代价后,该师终于重新夺回麦家宅阵地,稳住了庙行以南的局面。
见南面不行,日军又立刻增兵杀向北面,企图对庙行形成合围之势。
这是一个带有致命杀伤力的狠招。
收到报告,担任左翼指挥的第5军军长张治中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形势有多么严峻。
庙行倘若有失,植田的“中央突破计划”就真的奏效了,日军一路裹挟南下,19路军和第5军将双双陷入困境。
果然是一场生死大战。
黄埔军校教育长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他迅速做出调整,命令俞济时率部去庙行以北堵住进犯之敌,由第87师259旅(孙元良旅)驰援庙行以南,填补该处力量真空,同时让教导总队在后面做好准备,随时策应。
中方援军杀到,日军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哪里肯松口,也拼命把部队往这里送。双方都不断加薪添柴,谁也不愿轻易退让半步——道理很简单,这个时候就象拔河一样,任何一方只要再多使一把劲,绳子就可能要被他们倒拽过去。
压力再次传递到了张治中身上。
他手上有教导总队,然而直觉告诉他,暂时还不能动这张牌,因为这是他最后的一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如果教导总队不能动,还有谁能动?
张治中这个师一共有两个主力旅布防在附近,除了孙元良旅外,还有一个第261旅(宋希濂旅)。
那就从宋希濂那里抽调一个团过来。
宋希濂可以说是张教育长的学生。因为他们都来自于同一个地方——黄埔军校。
日本有陆大,中国有黄埔。
其实,就纯粹军事院校的办学水平而言,当时的黄埔军校只能算是一般。
这倒不是我故意危言耸听,只要看看这所军校的最初定位和办学条件就知道了。
孙文他老人家闹了多年革命,特别是经历陈炯明叛乱之后,终于明白了枪杆子还是自己的好这个道理。招兵买马是绝对必要的,但招来兵后得有人带,也就是说,光有小兵没有连排长还是不行。
黄埔军校干的就是培养连排长的活。
(210)
12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219:35:32–]
在中国,与日本陆军大学校定位差不多且名气很大的,也有一个,那就是保定军校,它才是以培养中高层军官为宗旨的。
既然培养的是最基层干部,要的人多,自然就不可能百里挑一了。就拿把关还算是比较严的第1期来说吧,1200人报名,最后正式录取350人,备用120人(实际也是录取了),加起来靠近500人,录取比例在40%左右,也就是说,两三个人里面就能取一个。
兄弟是扩招前参加的高考,那时据说是10比1,现在不知道是多少了,但我敢肯定,单从比例而言,肯定低于当年的黄埔入学考试。
正因为要求不是很高,入选标准也就随行就市,既不会查你是否根正苗红,也不会把你考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简单点说,只要你是年满18岁的男青年(后来也招过一期女兵,赵一曼就是那一期的),不是文盲,基本貌端,又没误了考期,一般都能OK。
在黄埔1期生里面有几个人差点没被录取,但问题都不是出在考试成绩本身:
胡宗南是人家嫌他个矮,杜聿明是报考时间过了,宋希濂是年龄不到(只有17岁)。
所以我比较难理解《人间正道是沦桑》里面,轮到“孙红雷”参加考试时,怎么搞得那么隆重,看上去就跟选秀一样。要不是孙同志在个人才艺表演中露了一手绘图的绝活,似乎连入选都难了。
导演啊,英雄出世前来个“晴天霹雳一声响”有时确实也是必要的,可这真的跟黄埔资格考试无关。
由于学校主要培养的是连排长,教的课自然也是连排长应知应会ABC,都是步兵训练作战中要用到的一些常识性东西。比如如何整队、怎么抬腿(《步兵操典》);如何持枪、怎么瞄准(《兵器学》);如何画图、怎么看天(《地形学》);如何进攻、怎么演练(《战术学》)。
当然了,你要真把这些东西捉摸深、领会透,倒也不错,问题是一没那么多的时间,二是找不到合适的教员。
先行者当初建这座军校,就是要准备马上拿去派用场的,所以实际上办的是速成班。
本来3年的课程,硬被像压缩饼干一样挤成了6个月,中间还得去掉学政治的时间,碰上前线吃紧,临时拉上去顶杠是常事,所以满打满算,能有3个月学军事就不错了。
3个月是什么概念?
现在的新兵训练差不多就是3个月。
第一期学生更好,上场打仗时连毕业证都没来得及拿,打到第二年开春才想起来要补发。
当然,这样对学生而言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永远不会有“毕业等于失业”的情况发生了。
大家都知道,学校成绩好不好,师资力量也是很重要的。
老蒋做校长时就很为此而头疼,因为学生好招,老师难找。
你找武秀才武举人吧,这些人大多只会纸上谈兵,就连出过国上过军校的那拨人里面,也没几个有真才实料的,回国后从没上过战场的大有人在。
丘八大老粗里面倒有些会打仗的,但这些人又大多识不了几个字,别说教学生了,囫囵话都说不全。
早先还有个苏联军事顾问团,可以顾问教老师,老师再教学生,后来国共闹分裂,就只好纯靠本土教官们自己努力了。
看看黄埔老师的名单:总教官何应钦,教育长张治中,以及下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军事教官,从他们本身的军事造诣和成就来说,也不是很高。但是没办法,矮子里面拔将军,这就算当时能挑出来的最好组合了。
在黄埔军校举办首期开学典礼时,党内大佬胡汉民曾有八个字的喷饭讲话,叫做:三味煮鸡,萝卜大葱。
下面的学生都以为胡老是在介绍广东菜谱(粤菜在国内菜谱中算是自成一派),其实是他的广东味普通话把《总理训词》给弄偏了。
原文为: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就这么些教官,就这么短的时间,大家就凑合着吃吧,反正“三味煮鸡,萝卜大葱”,能吃得进嘴就行。
可是问题来了,既然如此,黄埔军校后来又凭什么那么牛呢?
(211)
12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309:14:22–]
跟它的老校长蒋介石当然脱不开干系。师父发达了,一般来说没有不拉徒弟们一把的。但是反过来也一样,徒弟们不推上一把,师父也没发达得这么快的。
打铁还须自身硬,老蒋再有势力,他也不会蠢到去用一帮废物。
对黄埔学生而言,政治教育的影响力恐怕远胜于纯军事教育。
黄埔军校有一个著名的《革命军人连坐法》,从它的条文上,你就可以看出它培养的军人跟北洋军队有什么不一样:
排长同全排退,则杀排长;
连长同全连退,则杀连长;
……
以此类推,军长亦如是。
军长不退,而全军官兵皆退,以致军长阵亡,则杀军长所属之师长;
师长不退,而全师官兵皆退,以致师长阵亡,则杀师长所属之团长(刚制定时未含旅长级别);
……
以此类推,排长亦如是。
这就是老蒋后来老喜欢挂在嘴边的“黄埔精神”。
我们常在电影上看到的“弟兄们,给我上”,至少早期的黄埔学生是绝不敢如此做的,他只会喊“弟兄们,跟我上”,然后操着枪自己带头冲。
当时北伐军与军校生的比例,曾经达到过触目惊心的八比一,也就是说,八个兵里面就有一个是黄埔出来的,而黄埔的这个还得带着头冲锋陷阵。
黄埔军校,进去不难,出也容易——都死在战场上了。
没有死的,凭着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一点东西,开始有所领悟,然后继续打仗,接着再悟,死了算逑,没死的终于就悟出了道,成了所谓的名将。
这正是黄埔军校得以成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时势造英雄。
黄埔学生以前7期出道最早,也最为耀眼,此后无可超越者。
第5军的俞济时、李延年、宋希濂、孙元良以及时任第1师师长的胡宗南都是第1期的,他们除了运气比较好,子弹在他们身上找眼时总是偏了那么一点以外,战场上的悟性也多多少少都起到了一点作用。其中,胡宗南更是被称为天子门生第一人,貌不惊人的一小个子,却很早就做到了主力师的师长。
宋希濂是虚报年龄混进黄埔的,这还得多亏那时候技术手段不先进,要是像现在这样查骨龄,有多少也得给退回来。不过,他后来的表现也说明,对于有潜质的人来说,年龄大小实在无关紧要。
庙行激战犹酣的时候,第261旅(宋希濂旅)已与19路军换防,此时驻扎在蕴藻浜北岸。
一个多星期前,这里正是19路军给予久留米混成旅团以重创的地方。那场战斗给日军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至今仍未散去,以致他们虽然在南岸屯有重兵,却再也不敢轻易发动渡河攻击。
正是考虑到宋希濂据河防守的责任也很重,张治中才只要求从他那里抽调一个团。但是宋希濂在表示可以遵令执行的同时,仍然提出了一个疑问:
这个团真的能解庙行之困吗?
从路线上来看,该团援兵需要绕道从塘桥渡河,路途很远不说,大白天的,日军轰炸机也不会闲着,肯定要一路跟着凑热闹,所以就算赶到目的地,也得是四、五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现在战场形势如此紧急,双方打得你死我活,守军别说四、五个钟头了,恐怕连一个钟头都等不起。
也许还没等援军走路走到一半,阵地就早已易手,一切都白忙活了。
张治中沉默了。宋希濂说的一点没错,可是眼下还有别的办法吗?
(212)
13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309:40:29–]
zysanbing兄:
武器方面我并非行家。据我所知,至少在一二八会战爆发时,中国军队除了汉阳造,其它武器基本上都需要进口。所谓中正步枪并非引进,是国产的,它是德制1924年式毛瑟步枪的仿制品(当然汉阳造也是仿制的德国货,只不过年代更早),是迟至1935年才出现的——这一年对中国武器制造很重要,因为同一年中国也能仿制德国机枪了。这时候的德式师比较牛的一点就是,除了汉阳造外,还拥有一定比例的纯进口德制1924年式毛瑟步枪,这使第5军起码在火力方面要明显超过19路军。
13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314:07:13–]
有的。
围魏救赵,绝地逢生。
宋希濂提出,他可以倾全旅之力,强渡蕴藻浜,从侧背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如此,庙行之困必解。
计是好计,连张治中听后也拍案叫绝。
问题是蕴藻浜就那么好渡吗?
关于这个问题,曾在这里吃过大亏的久留米混成旅团的旅团长下元熊弥少将应该最有发言权。
我们让他来说说。
下元(表情忧伤):这哪里是一条河,你干脆说它是一条害人的坑算了。别看河面不宽,水却又深又急,游过去、淌过去都行不通,就只能渡船过来。我那天乘着下大雾,早上四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就这样,我还放了好多烟幕弹呢,就怕被守军发现坏事,你说容易吗我。结果呢,不仅没捞到便宜,还在回来时被自己人坑了一把,部队都给打残了。
如果老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说,我一定不会再跳这个坑,如果要在上面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
反正打死我也不去渡那条害死人不偿命的河了。
你看,连哭哭涕涕的下元都说了,他是天没亮就渡河的,而且还下着大雾,打着烟幕弹。
以上条件,宋希濂都不具备,他凭什么敢提出强渡蕴藻浜的建议。
这就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它也暗合了出奇方能致胜的兵家要诀。
架设浮桥是不可能了,且不说工兵根本来不及做准备,对岸的日军也不可能躺在阵地上看风景,让你们顺顺当当地把桥搭起来。
只有用船。
这次宋希濂用于强行渡河的部队计有两团四营,近2千多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就算是10人一艘的小木船,也要2百多艘。
一时半会,到哪里去弄这么多船?
出于同样的看法,南岸的日军也很放心,光天化日的,难道你们还能飞过来不成。
飞是飞不过来,不过接着蕴藻浜河面上出现的一幕场景让所有日军都惊呆了。
前面漂着的是小船、木筏,后面跟着的是木桶、浴盆,甚至连门板都有,上面坐着的不是来赶庙会的老百姓,而是持枪瞄准的中国士兵。
有没有搞错?!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宋希濂旅已经杀到眼前——说过了嘛,这河就是深一些急一些罢了,又不宽。
一顿手榴弹扔完后,南岸河防阵地就被中国军队迅速控制。如此快的速度和效果,连旅长宋希濂本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现在我要插一个片断进来,当然这里面有我个人推测的一些成份。
我曾经在前面说过,日军拥有一些很牛的89式坦克,但因为不堪中国神枪手们的骚扰,不得不撤到后方进行维护保养。
据日方史料记载,它们在中方发动的一次神秘袭击(或者说炮击)中,意外地遭到了损失。
之所以说意外,其因有二。
一是这次袭击相当突然。照理停车场位于日军后方,并非前线,中国军队的大炮就是知道停车场在哪,也有心也无力,因为射程根本达不到。
二是就算在战场上,用大炮对着坦克轰,限于中国火炮的威力有限,似乎也不可能像对付维克斯坦克那样,把89式坦克炸翻。
对此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中国军队发动的这次袭击一定离日军的后方很近,而且一定有别的原因掺在里面,才导致了日军坦克最后的结局。
没错。在日本人的记录中,非常清楚地解释了这一点:
“中方大炮突然向停车场轰击,其中一发炮弹打中了一辆摩托车”(大意如此)。
损失了一辆摩托车倒也没什么,问题在于这辆摩托车不是省油的灯——临死前还要拉垫背的。
它当时就起火燃烧了。
作为防火单位的停车场里着了火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火苗烧起来它得有出路啊,一低头,嘿,地下跑冒滴漏出来的汽油多的是,于是就来了个顺竿爬,沿着汽油滴出来的线就跑过去了。
跑到头一看,原来是89式坦克,就你了。呼地一声,把坦克围起来,接着烧。
坦克看着坚挺,其实跟小汽车一样不经烧。烧到一定程度,哄的一声,爆了。
这次坦克遭袭事件,对日军剌激很大,乃至后来影响到了他们对坦克发动机的改进。
地上的汽油从哪里来,答案是从坦克的发动机里来,因为89式坦克采用的就是汽油发动机,所以打那以后,日军坦克就把汽油发动机换成了柴油的。
那么,究竟是谁打的炮呢?
(213)
13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319:07:11–]
当然是中国军队。我们探究的只是哪一支中国军队。
有人认为可能是19路军张炎旅干的,理由是他们在蕴藻浜重创久留米混成旅团时曾使用了奇袭,
但我个人认为这个说法有些牵强。
独立战车第2中队是隶属于第9师团系列的部队。退一步讲,就算它跟着久留米混成旅团先过来了,但19路军在蕴藻浜与日军大战时,由于下元是主动进攻的一方,蕴藻浜周边实际上就成了前线,不算是后方,日军停车场不太可能靠得这么近。
更何况19路军在武器上是弱项,有是有几门迫击炮,但隔着岸轰,打打南岸的日本守军还可以,再远一些恐怕就不是能力所及了。
所以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性,应该出自于宋希濂旅发动的这次蕴藻浜强渡。渡过河后,该旅迅即向日军后方纵深进攻,并一度威胁到了其炮兵阵地——炮兵阵地可都是在后方才有的。
蕴藻浜强渡成功的时候,正是日军即将全力夺取麦家宅阵地之时。本来气鼓得很足,给对手背后这么一捅,气立马就泄了大半。
知道炮兵阵地受到威胁,植田只好抽出两个大队,再回过头来对付宋希濂旅。
迫击炮的一大好处就是携带非常方便。第5军也没有专门的重炮大队,平时炮都是跟着步兵部队走的。在那种情况下,连宋希濂本人都过了河,到了南岸,他们唯一的重武器——迫击炮自然也会一起带过去。
那么为什么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官兵在回忆录中从未提到过此事,我们在其中甚至很难找到起码的线索呢?要知道,炮击日军停车场,并炸毁日军至少多辆坦克,这在当时应该是一个很大的胜利。
原因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歪打正着。
迫击炮手们只是在配合步兵对日军后方发动进攻,根本没想到他们那一炮会打到日军停车场去,并获得那么意外的收获,而日军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对外也只有闷声不响,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以免影响部队士气。
这就好象日军在淞沪会战(后来的中日交战也大抵如是)中经常发布的战报一样,每次不管中方死了多少,他那里的伤亡数字都千篇一律的少得可怜,往往只有死几十个,伤十几个,到实在瞒不过去的大战役,才不情不愿、羞羞答答地报个稍微接近一点真实的数字给外界。
我手头有一份资料,大概是为了突显其权威性,战后结果也是引用了日方统计。我每次看后都哑然失笑,一般中国士兵的战斗力要差于日军,有6比1、8比1的数字比例之说,这个我都承认,甚至遇到日军强悍的部队,10比1也不是不能认可,但你要说战斗打得那么激烈,中方死了几千人,你就损失了十几个,那也太夸张了吧,莫非你们所谓的皇军真是玉皇大帝派下来的天兵天将?
再说无论是19路军还是第5军,都代表了当时中国最强的军队,比例绝对没有那么离谱,说2比1、3比1,已经够给日军面子了。要不然的话,中国军队早就被打得散架,如何能守得住阵地,而盐泽、野村、下元、植田们也用不着大玩接力赛,一个个疲于奔命且颜面丢尽了。
不过,日军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外面不管怎么装,里面还是不敢敷衍的,要不然日军也不会没事找事,去动那个坦克发动机的脑筋。
毕竟是打仗,如果这个你也敢敷衍的话,可能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这个插曲就讲到这里。让我们再回到庙行战役的主战场。
(214)
13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409:19:07–]
唉,这么能打,为什么还打了八年呢?
我姥爷就是被国民党拉了壮丁,从陕西到了江南,
——兼答ufoman110兄:
1、“一二八”会战的确给当时的国民一个很大错觉,就是我们与日军的差距并不是那么大,但实际并非如此。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日军方面在上海是渐次增兵的(也就是所说的添油战术),中国方面一上来却都是最强的军队(无论第5军还是19路军都是当时中央和地方的顶尖部队)。到第二次淞沪战役,双方都使出全力,情况就不一样了。
2、抓壮丁起缘于“七七”事变抗战全面爆发后,即所谓的国民义务兵役制。在此之前,国民政府实行的是募兵制,即雇佣兵制度,首先是你要自愿当兵,其次有工资收入(如按中央军标准,并不是很低,足以养家糊口)。但抗战全面爆发后,就是义务兵,也就有了拉壮丁一说,这个是无偿征集,也无工资。加上战时生活艰难,长官克扣等原因,甚至有新兵大量饿死的现象。
13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409:21:30–]
一听到宋希濂旅强渡蕴藻浜成功,坐镇指挥部的张治中就知道有戏了。
这正是发起反攻的最佳时机。
他立即率领教导总队赶到麦家宅,指挥88师和87师孙元良旅越出阵地,向日军发起正面进攻。
担负总指挥责任的蔡廷锴所派大将——在蕴藻浜中重创久留米混成旅团的19路军张炎旅也已杀到。
在中方三面夹攻下,日军战阵大乱,不得不放弃庙行仓皇南撤。
庙行之战堪称“一二八”会战以来战况最激烈的一次战斗,也是公认的中国军队战绩的最高峰。此役,日方的金泽师团,中方的第5军两师一总队几乎全部投入战场,仅仅一天时间,双方伤亡都各达千人以上。以当时左翼军总指挥张治中亲眼所见,“敌尸到处都是”。
植田长老这回终于彻底没脾气了。
要怪,就只能怪他那个同门师弟下元少将给他带来的晦气。就那么一条并不怎么宽的河,当初为什么就渡不过去呢,乃至于给今天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看来倒霉这东西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因为这一对活宝师兄弟,追根溯源,全倒霉在一条小小的蕴藻浜上面了。
不过,对日军来说,好消息也不是一点没有。
当天,海军第3舰队司令官野村在旗舰“出云号”巡洋舰上发布嘉奖令,受奖人是“攻击机编队与战斗机编队”。
听起来好象是一个英雄集体,可实际上表彰的是一个人。
生田乃木次,第一个有击落记录的日本海军航空兵。
他击落的飞机非常有型,是波音战斗机。飞行员叫罗伯特.肖特。
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个中国人。
对,他是一个老美,一个临时客串的志愿军。
和许多朋友一样,兄弟在上学的时候,对国足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奢望,老是幻想他们在比赛中突然荷尔蒙大爆发,把球不是往自家门口而是对方门口踢。
当然,这个梦想很快就宣告破灭了。
以后,我开始解放思想,为什么代表我们国家队的一定要是纯正国人呢?
找两个球技不俗的老外(这里推荐物美价廉的非洲兄弟),做点思想工作,让他们改个国籍,然后上场为中华争光,岂不是好。
我看,至少比咱们那些牛哄哄的豆腐脚强吧。
你还别说我胡扯,日本队就这么干过,结果把一个好端端的巴西球员整成了日本人,照样帮着他们攻城陷地。
其实,几十年前,老美也这样帮过我们,而且连思想工作都没要做。
我们不是一个不知感恩的民族,人家对咱好过,这笔人情一定得记着。
肖特是个退伍军官。当时的工作是推销员——飞机推销员。
推销的产品就是他所驾驶的波音218单座双翼战斗机。
美国货的特点是价格高,但一般都很先进,技术上绝对没得话讲。这种波音218就是典型例子,其性能连日机都不能望其项背。曾经有日本飞行员试飞波音,下来后连声感叹,说这才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战斗机。
言下之意,日本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波音好,谁都知道,中国人也不是傻瓜,无奈好东西太贵了,自己又太穷,所以不得不考虑来考虑去。
肖特是《没有任何借口》里的那种推销员,非常有职业精神。一回打动不了你,就两回,两回不行就三回。反正他退伍了也没有什么事做,就整天在南京上海这一带飞来飞去,找这个谈,找那个聊,一副做不成生意决不回头的劲儿。
波音还没推销出去,日本人来了,天空成了涂着膏药旗的日机横来竖去的场所。
(215)
13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409:41:14–]
flwzcc兄:
相关问题我在上一个回复(答ufoman110)中已有所涉及。我们对国民政府军队战力薄弱的看法可能大多来自国内战争和抗战以后。但实际上,在抗战以前和抗战前期,尤其中央军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因为基本上都是职业兵,其中更有众多的黄埔军校生充任骨干。要不然也不可能打败北洋军阀,并从形式上统一全国。抗战后,虽然数量多,实际上只有一些基本部队还行,其它都不是很强了。可以说,抗战确实是让他们伤到了骨子里,只是表面有时看不出来而已。美国二战学者费正清就提到,仅淞沪作战(第二次),中央军班排连长基层骨干就损失大半,这些人都是打了很多年仗的职业军官,仅此一点,对一支军队的未来发展就可以说是致命的。
一二八会战如果用田忌赛马的理论来看,就是中国用了最好的马,但日本派的并不是最好的,而且是慢慢来,数量上亦不及中方,所以前期才造成了日军的被动,并三易其帅。
13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409:56:12–]
zysanbing兄:
中央军实际上是从广州起兵北伐的国民革命军发展起来的。不过后来有收编和扩大。广义上的中央军,甚至包括19路军。而狭义上的中央军,主要是指南京国民政府所能真正指挥和掌控的嫡系部队,因为像19路军这种部队并不是政府能完全调配的。
老蒋与中央军确实有分不开的关系,中央军基本上也就听从蒋的调遣。原因是:从职务上看,蒋一直是政府中军事领袖,无论是实际职务还是威望能力,当时无可替代者。同时,中央军的中高层军官主要来自黄埔军校师生,双方有情感纽带。
孙科、汪精卫等无法自如地指挥和调动军队,也与他们无军人资历,对军队业务不熟有关系,并不是说中央军不服从国民政府。中央军与地方军的一个显著区别就是,地方军随时可能反叛政府,但中央军不会。
13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414:10:14–]
在那场中日真如空战中,虽然双方打成了一个平手,但另一艘航母“加贺号”上的一架舰载机却被地面高炮击落,实际上日本方面还是吃了亏。
这以后日军就消停了两天。
第三天,他们在上海弄出了一个简易机场——公大机场。
这个机场就在植田用作临时指挥所的那个公大纺织厂内,据说当时是把一个高尔夫球场推掉后搞出来的。
有了公大机场,航母上的舰载机可以在这里起停,空袭更方便了。
日机空袭,往往对军用目标和民用目标不加区分。中国人的地面,他们是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想炸谁就炸谁,路上闲着没事,也会从飞机上随便扔颗炸弹下去玩玩。
只要是正直的人,都会感到气愤。
肖特只是个推销员,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者干脆溜之大吉,先回到美国老家去呆上两天——这兵荒马乱的,谁还会想起来买他的飞机。
可他是一个正直的美国人,实在看不下去。
空战不是这样打嘀,飞行员不是这样当的嘀。别说中国人是我的客户(潜在的),就是普通人,也不能任你们这样欺负。
教训他们。
从此,中央航空队的飞机编队里便多了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美国“志愿军”。
不为主义,不为信仰,更不为利益,只为了两个字:正直。
此真英雄也。
肖特的飞机实在太高级了(尽管只是样品),仅马力就比航空队里的其它同伴大上一倍,别的飞机根本赶不上它,在中国飞机普遍缺乏通讯和导航设备的情况下,波音经常会与大部队失去联系。
美国人的性格,天生就对独来独往、天马行空这一套有特别嗜好。肖特有时找不到队伍,索性单枪匹马闯江湖,做起了大侠(在美国应该叫西部牛仔)。
我们得承认,如果他不是肖特,座机不是波音,这样做其实相当危险。对战机飞行员来说,脱离大部队单飞,往往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而肖大侠偏偏来了个碧海青天任我行,不仅单飞,还常演出以一敌三的好戏。
这可不是吹牛。他曾经在南翔上空与所茂八郎大尉率队的3架日机(均为“3式”舰载战斗机)遭遇过。
当时双方简直就像在进行登高比赛。
刚刚碰面时,日机还占据着上风,他们在1500米高度居高临下,似乎三个人一围,就可以把波音困在中间给踩死捏碎。
然而,指挥官所茂很快就傻眼了。因为一眨眼的工夫,肖特的波音218已经爬升到他们上面去了。
从后面俯冲,扫射。
日机只有抱着脑袋挨打的份。
只好继续往上飞。可是等他们拼了老命,好不容易上升到3000米的时候,回头一看,波音仍然在朝他们咪咪直笑。
不管怎样努力,波音终究高过一头。
自己升个3000米就吃不消了,人家轻而易举就上升了3500米!
就象孙悟空总是逃不出如来佛手掌一样。
然后,继续对你俯冲,扫射。
在这次遭遇战中,所茂座机的螺旋桨被打中,机翼也被打穿,受伤严重,只得率队仓惶逃离。
一场小型空战,5分钟内就胜负立判,宣布OK了。
肖特的飞机显然给日本航空兵们留下了深刻印像,以致他们在驾机出发前都不得不互相提醒:美制的,波音,厉害厉害的。
弟兄们,谁看到了这号猛人,能躲就尽量躲躲吧。
还是没能躲得过去。
我说的是小谷进大尉。
(216)
13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509:08:50–]
消息传来,海军如获至宝。
上海开战以来,从盐泽到野村,从少将到中将,一个比一个点背,似乎都抢着在给陆军制造自己无能的口实。
现在海军航空兵终于打下了1架中国战斗机,还是一架美制机,真让他们有一种喜从天降的感觉。
事实胜于雄辩,我们海军(海军航空兵)是好样的。
野村当即就兴冲冲地准备对空战“英雄”进行嘉奖,可是确定不了人。
为究竟谁立头功,日军飞行员们自己内部已大吵了起来。
战斗机说:那是我们打下的。
攻击机则认为,要不是他们当了诱饵(这个说法很形象),肖特的波音飞机也不会追过来。正是他们尾部机枪的射击,才导致波音飞机受伤并最终坠毁。
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自己从屁股后面端着机枪一家伙打过去,是亲眼看着波音冒白烟落地的。
言下之意,根本就没你们战斗机什么事。
两边争执不下,各不相让,而且越闹越凶,差点就要动手打起来了。这让野村十分为难。他又不可能把当时的录像带找出来,倒个带给大家重放一下。
最后,考虑到攻击机的人毕竟1死1伤,已经够惨的了,野村便做出了一个两不得罪的决定:除了那个去阎王殿报道的小谷进,凡参加这次空战的,一个不少,全部受奖。
其实,我就是做给他们陆军看看的,你们这么较真干嘛。
吵是为了拿奖。奖到手后,众人就不吵了。
都是干这个的,到底是谁打下了波音,自己还不清楚。
是生田乃木次。
这位兄弟真是走了狗屎运,当时日本国内正眼巴巴地等待着英雄的出现,好不容易冒出一个,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锅里就是菜,马上狂炒起来。
各种帽子,只要是高的,就闭着眼睛往他头上戴,甚至还有人大言不惭地称其为“日本的冯.里奇特霍芬”。
真受不了这帮日本人,把肉麻当有趣你也得有个限度。
里奇特霍芬那是一战德国的王牌飞行员,大名鼎鼎的“红男爵”(因其飞机涂成血红色而得名),空中的绝对王者,3年时间打下了80架飞机,有时一天打个4、5架都是小菜一碟。你跟人家比?
倘若“男爵”地下有知,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玩盗版,非得笑醒不可。
当然,对于生田乃木次本人来说,最实惠的还是回国后成了大众情人,那些无知少女少妇的情书相片收了满满一屋子,看都看不过来。
日本海军还没有无知到这个份上,事实上他们肚子里是拎得清的:这场空战实际上是败了。
6个打1个,还打得这么趔趔趄趄,最后连带队的指挥官都被打死了,你说这叫胜仗?骗鬼的吧。
这导致了日本军方内部对战斗机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产生了普遍怀疑。
当时,无论是“13式”还是“3式”,都是英国技术,本来就让“国粹派”们看不顺眼。
既然不好用,那就干脆别用了。于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机就不用战斗机了,由轰炸机一专多能,来个轰炸进攻一肩挑。
这个很长,不是一般的长,至少5、6年。
勇于把婴儿和汤一块倒掉的鬼子们,就等着倒霉吧你们。
海军可以随便找点事情表扬一下自己,放松放松心情,陆军却不可以。
(218)
13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518:00:24–]
今天的确有点急事,晚来了一点,抱歉。2小时后我还会回今天的第3帖。
13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518:02:19–]
上海战报天天传往国内的参谋本部,上面披露的情况一天比一天让人寒心。
毕竟战报这东西不是写通讯报道,玩不得花活,更吹不得牛。
作为参谋总长的载仁亲王照例是不管这些杂话的,操心的事都落在了次长真崎甚三郎中将(陆大19期)身上。
以前仗打不好,还可以把责任推在海军身上,骂他们是笨蛋,可现在陆军唱主角了,你还能再怪谁?
眼下日军的处境比较尴尬,进又进不去,退也退不得。
股票如果不幸被套住,解套的办法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咬牙割肉,另一种是继续买进。
日本人的脾气,打死也不愿割肉。
那就只好继续买进。
真崎次长决定把砝码加上去,无论如何再赌上一把。
报告打到陆军省,提交内阁进行讨论。
一般来说,参谋本部肯如此尊重政府内阁,把这个橡皮橡章真当回事,都只出自于一个原因,那就是连他们自己都有点搞不定了,得拉一个人进来陪绑。
没想到内阁也快被上海这码子事给逼疯了。
现在的外相换成了我们熟悉的老朋友芳泽谦吉。
犬养组阁的时候,什么官位都安排了,就是外相空缺,由他一个人兼着。大家开始还以为老头子风格高尚,这么大年纪还要身兼两职,为国家省钱。可没过多长时间,事情就水落石出了,原来这个位置是他专门给自己女婿留着的!
的确,芳泽的业务水平够烂,在国联的工作表现也只能用差强人意四个字来形容,但这些都架不住他有一个好丈人。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看来,有水平不如有背景,这句话到哪里都适用——日本人把这段时期的日本外交,形象地称之为父子外交。
不过芳泽的高升倒也不全是一件坏事,至少国联代表可以换一个稍为象样点的人物了。
原驻比利时代表佐藤尚武披挂上阵。
跟芳泽比起来,佐藤无论是外语还是应对能力都要强上一些。
自从中国代表颜惠庆提出要援引国联盟约第15条,将上海问题提交大会后,这位新任日本代表就紧张起来。
他并非蠢人,也发现了这个提议的要害所在。
可是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颜惠庆的要求都很正当,很难辨驳。
想啊想,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
在理事会讨论中国代表提议时,代表日本一方的佐藤表示坚决反对。
理由竟然是:中国太乱(“无组织国家”)。
这也能成为理由?
回答是能。
因为下面还有一系列推理——既然乱,所以就无组织无纪律;无组织无纪律,所以不能保护日侨;不能保护日侨,所以我们才打了起来。
最后引出结论:这事都是中国自己造成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跟国联大会无关。
为了这个理由,佐藤先生是很费了点劲的,绕完这段口令后,再看与会者的表情,他放心了。
事实上,佐藤的话确实点中了西方国家的一个要穴。
那就是害怕中国乱。
如果佐藤说的是实话,日本遇到的麻烦,他们也可能遇到,毕竟在中国谁都有侨民。
那么,上海争端还是在理事会里面议论一下算了。
会议风向突变,中国的提议一下子面临着搁浅的可能。
现在摆在即将发言的颜惠庆面前的,还有一次机会,有且仅有一次。
这位前北洋政府国务总理能完成此重任吗?
除非奇迹发生。
(219)
13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522:09:12–]
颜惠庆一直在静静地聆听佐藤的发言。
佐藤使用的是法语,这对颜惠庆来说没有任何障碍。他完全是用法语的思维在判断和分析着对方的每一字、每一句。
颜惠庆走上讲台,他用的是英语。
他承认中国的确还很乱。
佐藤笑了,这不是在不打自招吗。
可惜他笑得太早了。因为中国外交官的精彩演说才刚刚开始。
颜惠庆说:其实我们的国家和人民都不希望乱,我们要统一,要和平,要建立一个现代国家。我们一直在为此不断努力。
但是有一个国家却希望中国越乱越好,以便混水摸鱼。
这个国家就是日本。
颜惠庆可以拿来佐证这一观点的例子太多了,几乎信手拈来。
坐在席位上的佐藤渐渐不安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些例子都是铁的事实。
各国外交官们已经在交头接耳,窍窍私语。
佐藤君,后脊背已经在出汗了吧,不要紧张,因为接下来,你还将大开眼界,被对手更厉害的杀手锏所击倒。
颜惠庆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无组织无纪律国家”,这正是此次佐藤拿来攻击中国的一颗大炮弹。
现在,这颗炮弹被颜惠庆捡起来,塞到炮膛里,又打了回来。
谁是无组织无纪律国家?
我告诉大家,日本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典型!
请问日本代表,你们在国联理事会上究竟表了多少无用的态,做了多少虚假的承诺?
你们一会说不扩大事态,一会说要撤兵,可什么时候真正实行过?
在座各位是不是还记得,“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本政府代表曾在这里亲口承诺,他们会从东北撤兵,并恢复到事变以前的状态。可结果如何呢?
结果不仅是没撤兵,就连东北的其它地方也被日军完全占领!
现在日本又在上海挑起了事端,请问: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颜惠庆打回去的这发重磅炮弹顿时就把佐藤掀翻在地。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会议大厅里回荡着颜惠庆那激越的声音: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正是这句愤怒的诘问引起了在场几乎所有外交官(除日本)的共鸣。
是啊,这日本人究竟想干什么?
所有日本代表在国联出尔反尔、耍赖放刁的表现此刻都被翻了出来。
第一次大家认为你顽皮,第二次大家认为你不小心,第三次大家认为你可能会痛改前非,第四次……
吃饱了没事干撑的吧你!有这么玩人的吗?
日本“无赖国家”的形象就在这一刻定了格。
各国代表们这回再不能允许有第四次了。因为这是在上海。
就捡两个大点的说吧。英国,在华投资的77%,在这里;美国,在华投资的65%,也在这里。
你自己不想在上海滩好好做生意,就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瞎捣乱,搅了大家的好事。
2月18日,国联理事会做出决定,中日上海案移送大会,并于3月3日(因时差关系,上海时间应为3月4日)举行特别大会进行讨论。
奇迹果然发生了。
理事会决议通过后,一家英国报纸的记者当场说了这样一句话:
颜惠庆可以胜过我们大英帝国最好的外交官!
外相芳泽不是没在国联呆过,国联理事会的这条决定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一定要在3月4日前解决问题!
(220)
13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609:08:51–]
只要能够在这一天以前彻底打败中国军队,上海的事由我们说了算,国联就是开大会也白搭。
内阁马上通过了参谋本部的增兵报告。
真崎次长开始考虑新的指挥官人选。
比较难。
要比植田谦吉中将的资格还要老,能力还要高,上阵了还要确保能赢,一时半刻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神人?
况且到了这一步,上海战事已真正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一般功成名就的将领就是达到条件,也没几个肯冒着风险去上海。
这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弄到身败名裂的下场,到时候后悔药都没地方买去。
上穷碧露下黄泉,总算让真崎找着一个符合条件,而且不怕的。
他就是白川义则大将(陆大12期),曾担任过关东军司令官,又在田中内阁里做过陆相。无论带兵经验还是资历声望都够格。
此人堪称是老鬼子里的老鬼子。到他这个年龄,还在军队高层里服役的陆大毕业生已经寥寥无几,能做到大将的更是凤毛麟角,同期生中,除了他,就只有一个铃木庄六(先后担任朝鲜军、台湾军司令官,并当过参谋总长)。
让白川出马也是没办法。老的不愿上,小的不能上,就只有他了。
这么大年纪还惦记着为国效力,而且不计较名利得失,从真崎次长的角度来看,这人可真够意思。
当然,那时候的他和白川本人恐怕都没想到,上海确实是块邪地方,白川虽然不致于搞到“名裂”,“身”最后还是“败”在那里了。
2月23日,日军抽调第11师团(善通寺师团)、第14师团(宇都宫师团)组成“上海派遣军”,任命白川义则为“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前往上海参加作战。
为了避免把白川的牌子也砸掉,真崎还通情达理地另外拉了一个老家伙菱刈隆大将(陆大16期)出来,由他担任名义上的上海战事总指挥。
这个菱刈隆在打仗方面虽然看不出来有过人之处,但额头高,运气好,属于“福将”类型的。他是日本历史上唯一一个先后两次担任关东军司令官的人,就是因为“碰上了”。
早先菱刈隆在台湾做司令官,那地方悠哉是悠哉,但出不了什么成绩。偏巧时任关东军司令的畑英太郎(陆大17期)招呼也不打一下,突然就生病“隔屁”了,没人补,然后就把他喊去了。
没多长时间,轮到“九一八”事变要爆发了。然而在事变发生的前一个月,他却又被鬼使神差地调回国去当了军事参议官。关东军司令换成了本庄繁(陆大19期)。当时看看好象很遗憾,菱刈隆失去了一个立功的机会,但实际上是救了他一命。日后东京大审判时,本庄繁就因立的这个“功”而被指定为甲级战犯,最后自杀了才算没被押到法庭上去丢人现眼。
过了两年,由于东北义勇军闹得实在太厉害,本庄繁压不住,被撤回国内,由武藤信义接任,这才把局面稳定下来。偏偏这个武藤是一劳碌命,江山打下来了,却无福消受,很快就生了黄疸病,也“隔屁”了。
顶替他的,又是菱刈隆!
你看看,好事来了都有他的份,坏事来了自动隐身,这种运气简直就是前世修来的。真崎把他抬出来,估计也是前面打得太糟糕,很有点冲冲喜的意思。
另外,在“上海派遣军”里面,还有一个“名人”。
这位就是冈村宁次少将(陆大25期),任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不过那时的冈村初出茅庐,实在无足轻重,也就属于一个挂职锻炼的性质,甚至连锻炼都谈不上,因为他是直到3月6日,也就是战事已经基本结束后才到上海去的。
植田马上就要面临着下岗了,可这位陆军长老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使了这么大劲,就是啃不下对方的防线。
左翼也试过,右翼也试过,全面也打,重点也攻,什么脑筋都动了,什么力气都花了——这里添一句,为了打赢那场庙行之战,植田甚至把指挥所都搬到前线的天乐寺来了,心诚到如此地步,怎么天照大神它就不能开开眼呢?
白川一行一天不到上海,植田这边就还得继续折腾下去。可他手上兵力已经不足了,中方阵地看上去又那么难以突破,这次弟,怎一个愁字了得。
(221)
13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614:12:21–]
越失败的人往往思路越狭窄。据说日本有句谚语:愚蠢的人只只会走一条路。现在被一连串失败搞得昏头昏脑的植田也只会走一条跑,那就是依旧祭起他的“中央突破理论”。不过这会由于兵太少,铺开来打“中央”已经不太现实,只能打“中央”的一个面,或者说“小中央”了。
植田自我安慰:先打一个面,再打一个面,就跟烙烧饼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最后都烙熟了,“中央”还是我的。哦,Yeah。
重点是庙行以南。
就是他当初想拿下庙行这个“大中央”时却怎么也过不去的那道坎。
看来,人有了心结,真是一辈子的事。
不过总的来说,植田这次采取的打法,还是相当刁钻的,证明这位陆军中将并非浪得虚名。
他玩了一招声东击西,把金泽师团的主力雪藏,头两天先放着不动,只抽出少数部队进攻19路军镇守的江湾。
派去打江湾的是金泽师团的两个联队,实际是一个半,因为除第35联队(德野联队)外,第7联队(林大八联队)只出了一个大队,带队军官是空闲升少佐。
声东击西这东西,玄妙就玄妙在假作真时真亦假,也就是说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你的真实意图。植田让这两支队伍打江湾,可没对他们交待说要假打,而是要让他们玩真格的。
这就有些难为人了。前些天金泽师团全部扑上都没用,现在要一个半联队来建功立业,听上去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空闲升少佐和第35联队联队长德野外次郎大佐却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师团长能委以重任,那是信得过咱兄弟,所以有条件要完成任务,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完成任务。
给领导办事,不光要卖力,还得多用心。
两人一合计,手下的兵太少,如果从正面进攻肯定是无法奏效的。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江湾镇的西北面偷偷绕过去,然后从19路军阵地后方来发动突然袭击。
善用迂回战术是日军的一个特长,这两小子就用到这里了。
主意是真的不错。如果成功,19路军必将阵脚大乱。
为了不被守军发现,深更半夜的,人家睡觉,他们不睡觉,跟个夜猫子一样地悄悄溜了过去。
德野往西面去,空闲升就朝北边来。
都是偷袭,但数这位空闲升点最背。没走多远就被守军发现了。双方你一枪我一枪地打了起来。
按说,人家都看到你了,你就老实一点夹着尾巴再溜回去算了。可空闲升不这样想,他大概是最近读“忠勇三肉弹”的故事读痴了,竟然要带兵硬闯过去。
煽情报道真是害人不浅啊。
守军一看,怎么着,还来真的了。
想做肉弹是不是,成全你。
听到这边率先打了起来,分布于江湾各处的机动部队都立刻赶过来增援,人越聚越多,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一道出来捡便宜的德野一看大事不好,同伴陷里面了,赶紧出手相助,但是已经晚了。
包围圈被封住了。
圈内喊杀声一片。
看到黑漆漆的打起来不好玩,19路军还点起篝火,并朝天放出信号弹。
附近中方的迫击炮阵地离得很近,炮膛里的炮弹也早已装填好了。
等的就是天空中的信号弹,因为知道那下面就是空闲升部队所在位置。
接下来就不用我多说了。
空闲升部队被连炸带打,几乎全军覆没。空闲升少佐本人也做了俘虏。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兄弟还很有骨气。战后虽被很快释放,但对于自己被俘一事怎么也想不开(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一气之下,索性跑回原被俘地自杀了。
一个大队被歼,少佐被擒,你要说作为师团长的植田不肉疼那就是假的了。但人家既然被封长老,那是很能忍的。
牙一咬,眼一闭。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反正是做戏,现在损失以后补,有的是让支那军付出代价的时候。
(222)
14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614:31:33–]
harpul兄:
区寿年我研究的不是太多,所以说不出太多东西。区寿年是地道的广东粤将,不过在一二八会战中,19路军战将中最出色的不是他,应该算是翁照垣,他的名气要远远超过区。区寿年解放后一直在国内,五十年代末才去世。
14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619:11:06–]
战机往往既需要捕捉,又需要等待。
在庙行之役中,正中据守的俞济时师损失较大。指挥部开始考虑把该师拉下去休整。
2月23日晚,俞济时奉命率部移师后撤。
指挥淞沪战局的蔡廷锴不是不知道庙行阵地的重要性,但他确实没得选择。因为他手上就那几张牌,要想坚持到底的话,就必须轮换着来。
从种种迹像上看,这两天日军的攻击重点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江湾。如果这时候再不让俞济时师好好休息一下,等到庙行前线再打得火星直冒的时候,就算想歇都歇不下来了。
没有谁知道这场战争到底还将持续多久,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是绝对有必要的。
作为日军主帅,植田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虽然来自各方面的情报都显示,对方第5军的主力师已经换防休整,但他始终不为所动。
当一个猎手看到猎物已经进入自己的狩猎范围之内时,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一种情况可能是,紧张到手足无措,气喘心跳,满身是汗,仿佛不是自己打猎物,而是猎物要来叼自己。
相反的情况则是,虽然不紧张,但却狂激动,枪还没提起来,“乌拉”二字已经恨不得要喊出口了。
显然,这些都是新手,或者说是玩票者的表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非常业余。
你可能要说,正常的情况,无非是看到猎物出现后,不惊不乍,不声不响,迅速持枪瞄准,然后击发。
说得不错。
可是我仍然只能给你亮出一个勉强及格的举分牌。
那么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杀手范儿呢?还是让我来举个例子说明吧。
有一次,我跟着一帮“色友”到深山里去玩——我们把周围喜欢搞摄影的哥们都一律称为色友,缘于色“摄”同音也。
由于本人对色友们背着的那些大炮筒知之甚少,同时对摄影这门子艺术也缺乏兴趣,自然就不好意思跟着他们外出“采风”(拍风景照),只得留下来跟房东吹大牛。
这房东是个护林员兼猎手。他有一支枪,他家梁上每天都挂着他从山里打来的各种野味。
我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指只剩了一节。据他说,是在抓五步蛇(一种剧毒蛇)的时候,被咬了一口,然后就拿了一把锯刀,把被咬的那部分指关节都给锯掉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锯手指是“有那么一点点疼的,当时半边肩膀都又酸又麻”。
至此,我不得不称他为猛人了。
与我原先的想像不一样的是,猛人兄打猎不是在白天,而是在晚上。
就在黑古隆冬的山里面,他一个人背一枝枪,拿一支电筒,出去找野兔。看到野兔后,他并不急于开枪——不是怕打不准,而是不到时候。
野兔胆最小,给电筒光一照扭头就要跑。
这时候他还是不开枪。
他告诉我,野兔有个特点,那就是跑之前有一个固定动作,一定要先回过头来看你一眼。
这个人说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了国足的一个痼疾。
据说,他们每次传球或是射门前,都要惯性的停顿一下,用职业术语讲,叫做控一控,然后再做下面的动作。
这个惯在不同个体身上的危害性是不一样的。对于国足们来说,无非是球传不出去或是门射不进去,对野兔来说,则是致命的。
那一瞥简直就是投向地狱之门的一瞥。
因为猎人等待的就是这一瞬间。
电光火石之间,一抬手,嘭,目标倒地。
断了一指的这位猛人带我看他打的野兔,子弹无一例外都是从颈项处穿过。这个颈项还不是指颈项的任何地方,它特指脖子上一处特别松软的部位。
猛人指点着垂头耷脑的死兔子,告诉我,只有用这种打法,猎获的兔子才值钱,因为可以确保它的完整性,同时最松软的部位往往也是最致命的部位,子弹穿过,即便不死,也会使其立刻中枢神经麻痹而晕倒在地。
旁边有一些别人送来让他代售的野鸡山兔,可以明显地看到身上都留有弹洞。他叹息着摇了摇头:“本来是可以更值钱的,可惜了。”
我讲这些,只是想说明,要成为一个高明的杀手,决不仅仅是枪法准、动作快那么简单。
(223)
14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709:06:55–]
上海不是日本陆军中将植田的福地,因为这里没有给他一个证明自己高明的机会。但至少在这一回合中,他显示出了高手某一方面的潜质。
那就是在机会面前,有时必须冷静到冷酷的地步。
23日,白天,空闲升部队在江湾遭到包围后被消灭。
植田没有在庙行发起攻击。
晚上,俞济时师撤防。
他仍然坐视不见。
24日,从表面上看,金泽师团好象在睡大觉,但其实内部正在做着紧张的战前准备和动员工作。
25日凌晨,是时候了。
金泽师团主力倾巢而出。
目标:庙行以南。
如果用猎物来形容,这个地方正是那处“最松软的部位”。
俞济时师撤离后,接防的是该师新换上来的一个团和19路军张炎旅的3个团。
首先说张炎旅。这个旅从第一次蕴藻浜大战(与下元的久留米混成旅团遭遇的那一次)开始,就一直在上海周边打到东打到西,属于劳模级别的部队。相信要不是兵力上捉襟见肘,估计这些兄弟也早该下来喘口气了。
且不论体力如何,仅从武器装备上来看,他们与原驻防的俞济时师就不是一星半点差距,这3个团跟德械师的3个团也不是一个概念。
他们虽然参与了庙行战役,但主角和配角毕竟不一样。广东造的七九式步枪,能否在一马平川的庙行前线独挑大梁,也是要打上许多个问号的。
再说俞济时师的那个团。如果查一下户口,你就会明白,他们其实根本算不上俞济时的手下,实际是个“黑户头”。
淞沪开战后,他们原本是在袖子上套个红箍箍,协助做些类似于街头大妈一样活的地方警备部队。之所以跑到前线,还打上了德械师的旗号,用蔡廷锴后来的话说,完全是因为处于包围之中,“撤退无路”,才加入战团的。
看上去,一个是疲惫之师,一个是业余选手,无论谁都会为这一对组合感到担心和后怕。要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将是机械化作战的日军正规师团的全力冲击。
身经百战如蔡廷锴,恐怕也想不到植田的动作会如此隐蔽和突然。
转眼间,金泽师团已杀到眼前。
植田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他可以举杯庆贺他的生日了(日子就不选了,主要是图个高兴)。可是这时候前线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意外,他严重低估了19路军将官随机应变的指挥能力和广仔们敢于拼命的狠劲。
一开始,植田的“钢铁三板斧”依旧有着如今大片中才有的效果,上有飞机炸,下有大炮轰,一阵弹雨飙过后,守军的工事已被砸得七零八落。
指挥作战的是第一次蕴藻浜大战中崭露头角的张炎。他见势不妙,非常聪明地选择了退避三舍——惹不起,我还躲得起。
反正工事都被炸掉了,再隐蔽在那后面就等于是一群二傻子。
张炎旅自动退后一里地,给日军炮弹和步兵腾出地方。
日军高兴了。打完炮,上步兵。
这套程序我们今后还将经常遇到。在我看来,这恐怕是世界上最乏味的作战方法了,连我们讲的人都觉得特没劲。
就算你有飞机大炮助阵,也可以玩点别的招呀。
日本人之无趣和做事模式化,由此可见一斑。
步兵上来,大炮当然得收住一些,要不然就要打到自己人了。毕竟炮步兵不是海陆军的关系,不存在谁要故意给谁别扭的事。
一看阵地上无人,日军目空一切的劲儿又上来了,他们认为刚才那顿炮弹准是把守军的胆都给吓破了。
事实上19路军都端着枪在工事后面蹲着呢。
(224)
14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711:30:49–]
下午有事,跟帖提前发了。
14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712:54:10–]
日军的“钢铁攻势”领教多了,原驻防这里的第5军早就留了心眼,在这里布置出大纵深的防御阵地。
庙行前沿的工事那是一层又一层,没有最多只有更多。日本人反正炮弹多,那你就可着劲炸吧,炸完一层还有一层,到处都是我们的窝。
在日军步兵进入100米的有效射程范围后,埋伏在工事后面的守军一跃而出,步枪、机枪、手榴弹一齐上,把刚刚有了点感觉的日军打得措手不及。
植田一看不行,没别的办法,那就加量加价,增加兵力,增加炮弹,增加飞机,无论如何得把这局给扳回来。
与此同时,俞济时师的那个“黑户团”也正陷入苦战。
不过这个苦战的意思是双向的,守军苦,日军更苦。
一般来说,中日作战,死一个鬼子,都要陪上若干中国兵的性命,所不同的只是比例不一样而已。可是在攻击“黑户团”防守阵地时,这个比例却意外地倒了过来,日军伤亡人数竟然超过了守军人数!
要知道日本兵可一点不傻。他们的攻击方式在当年是很先进的。
第一,不能出声。长官发令后,就要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
第二,分散行动。电影上常见的一窝蜂往上冲的情景,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标准的欠揍举动。这种战术日军也是绝对不会采用的。
第三,卧式射击。通常情况下,日军士兵都是一边匍匐前进,一边寻找机会鸣枪射击。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你是防守的一方,要想扫倒一大排鬼子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对面的大炮和头顶的飞机,都不会让你那么从容不迫地趴在阵地上练瞄准。
所以这支守军其实是很不简单的。
街头大妈忽然变成了超级猛男,这一点估计大卫.科波菲尔来了都要感到惊讶,没准还要忍不住跑到幕后去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我不是魔术师,不靠这个混饭吃,所以完全可以告诉你奥妙所在。
我们在前面介绍中国守军的预备队时,曾提到过有一支“隐性预备队”。
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这确实称得上是一支非常神秘的部队,可谓来无踪、去无影,会战的时候突然出现,会战完了又突然消失。别说日军弄不清它的真实身份,连有些兄弟部队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人。
请教民国理财高手宋子文,他会自豪地告诉你:这就是我的部队——税警总团。
话说老蒋在政治舞台上重见天日后,作为大舅爷的宋子文也再次浓墨登场,不仅坐回了财政部长的老位置,还当上了行政院副院长。
在老蒋那一帮子亲朋里面,这个小宋是个比较特殊的亲戚。
从家庭关系上来看,两人是实在亲戚,一个妹夫,一个阿舅,如假包换,应该是亲近得不得了。
但从工作关系上来看,双方是既合作又敌视,每遇政见不合,动辄就要拍桌子砸板凳,甚至你一拳我一脚,不给对方身上留点mark誓不罢休。
当然,由于老蒋军人出身,年轻时候估计也练过几招王八拳,所以在这方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宋同志还是很吃亏的。
可是老蒋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回到家,自有老婆和岳母等着给他算总帐:妹夫打阿舅,太过分了。
枕边风的威力估计诸位拖家带口的都是领教过的。老蒋不堪重压,每次都不得不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打人是不对的,并做出相应承诺和补偿。
总体而言,小宋虽然偶尔会吃点皮肉之苦,但还是赚的。
(225)
14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712:56:26–]
下午有点事,就提前发了
14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720:47:29–]
在合起来整治孙科和汪精卫方面,两人确实能做到同仇敌忾,同进共退,但在对日态度上,宋子文明显要激烈得多,属于“愤青”一个类别的。
除了小宋年轻,又不担当主责,在赶潮流方面毫无负担外(用熊式辉的话来说,抗日是当时最时髦的一件事,至少是之一),还和他与东北少帅张学良的关系有关。
都是少年得志,宋子文和张学良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衩。
张学良被日本人赶出了东北,有家难回,他的哥儿们宋子文帮兄弟一把的心情那是相当急切。
可小宋是个文官,本质上与孙科、汪精卫他们没什么两样,手上都不掌兵,如何帮忙?
自然有办法。
要知道,文官与文官可不一样。诀窍就在于宋子文是个管钱的文官。那年头,只有你手上有钱,什么事不能办?又有什么事情办不成?
宋子文之所以能被封为“财神爷”,并非徒有虚名,攒钱那是很有一套的。
钱从何来?其实就是收税,重点抓的是盐税。
盐的利润大啊。早在清代,就有天下盐商最富的说法,可以说,整整一座扬州城的繁华,都是用盐商的钱堆起来的。
但正因为利润大,漏洞也就大,官商勾结、偷税漏税的现象屡禁不止,以至于一网撒下去,国家收不到几个钱,全被各个食物链上的大小虾米和私盐贩子捞去了。
针对这种情况,身为财政部长的宋子文不得不下狠心进行制度改革,搞“大部制”,把原有的三个管理机构并成一个,并开始着手建立直属财政部的税警部队。
这就是税警总团的由来。
本来只是一个缉查大队的规模,从理论上来说,战斗力也仅限于抓私盐贩子和保护盐场。可是在宋子文的领导下,它后来竟然发展到与黄埔军校教导队一个档次了。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财政部长,有钱。
税警总团的军费,是财政部出的,财政部的这笔钱,又是从盐税里拨的。
盐税收上来,不管多少,当然得由国家统一调拨,不是财政部一家所能做主的。
问题是这笔钱,却是洋人让给的,连老蒋都管不了。
当初孙科之所以下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钱,而之所以缺钱,又是因为宋子文不肯帮忙。
说起来,这宋家当年真是不得了,估计也要三百年才能出此一家。除了涌现出两个第一夫人外,作为长子的宋子文也是一个能靠自己混饭吃的牛人。
小宋不仅会收税,还善于向洋人借钱。
人老外不是傻瓜,可不是凭你点个头,哈个腰,就肯把钱借给你用的。
第一要看身份,第二要看素质,第三要看你跟他们说不说得到一起去。
显然,这些条件宋子文完全具备。所以,他能从外国银行借到钱,别人就没这个本事。
借了钱自然要还。政府收上来的盐税,有一部分是专门用来偿还八国银行团借款的。但是这里面实际上存在着猫腻。
因为要还的借款不是一点半点,和你交情不好,可以要求限期还清,而如果跟你交情不错,他也可以缓一缓,今年还一点,明年还一点,或者今年少还一点,明年多还一点。
全在老外一句话。
还老外的少了,多出来的部分就顺理成章拨给税警总团做军费。
没多久,税警总团便成了全国最阔的一支部队。
(226)
14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812:02:08–]
起初只有2个团,但它的团编制很大,一个团要相当于别人的两个团。按说招的人也不算少,但你很难进得去。
那会不是现在,想参个军没准还得开后门。那时候如果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是没多少人愿意主动去干这份高风险工作的。
正所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更有老辈人传下来的一句骂人话,叫做“丘八子”。丘八子者,上丘,下八,即为兵。
这与我们当时的宿敌日本有较大差距,在日本,当兵可是个热门专业,称得上是理想与现实的最佳结合体,不仅富家子弟要依此光耀门庭,穷人家更把它做为一个理想出路。所以,我们看日本军队里面,不光是军官,甚至很多士兵都有一定文化(至于他们为什么在中国表现得这么残忍,那是另外一个关于战争如何把人变成兽的话题)。等到二战结束,这些人甚至都可以回去当导演或者作家。比如那个著名的《东史郎日记》,如果刨去其中对于残暴和罪行的记述,文笔还是蛮流畅的(原谅我用这个词),而东史郎也只不过是日军部队中的一个上等兵而已。
文化素质有不小差距,这也是造成中日军队战斗力不同的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
须知,打仗不光是勇敢就行,很多时候也是要靠脑子的。
那么,为什么在我们这里,大家都不愿意去当兵呢?
很简单,没好处。
岂止没好处,坏处多了去了。
首先一个,当兵的没社会地位,被人看不起。这个大概是有些历史传统的,打宋朝时就开始了。想当初,狄青那么巨猛的一个人,为反击异族入侵立下过汗马功劳,就因为人家是当兵的出身,后来再怎么使劲补文化课都不行,所谓的士大夫阶层就是看他不起,结果郁郁而终。自此以后,三百六十行,不管怎么排,当兵的总是垫底,差不多要跟乞丐坐一块儿了。
而在民间,一方面是由于大多数中国老百姓都属于有中国特色的良民,说难听点就是在性格上都比较胆小怕事,平时杀只鸡还没问题,说到杀人脸色马上就变了。
这位要说了,你前面不是说到过东北锦西民风很强悍吗(就是日本兵拿了他一捆草,他就准备把一群日本兵全给宰掉的那个),这种地方有(比如后来的广西湖南),但不算太多,多数还是像江南人这种性格的,有一些懦弱,有一些胆小,说来说去都不是敢闹事的料。
另一方面,由于历朝军队扰民过甚,有时剿匪的比土匪还土匪,导致在老百姓口中,“当兵的人”名声也越来越差,就成了“丘八子”这样不招人待见的货色。
当然了,如果待遇足够好,还是有许多不甘寂寞的人乐于去当兵的。问题是当兵的待遇实在不咋的,本来就拿不到几个饷银,还老拖欠工资(这点连中央军都不能幸免),如果碰上个不厚道的长官再从中抽点肥什么的(俗称吃空),你基本上就只能等着去喝西北风了。
就算饷银很少或基本没有,对一些人来说,当兵这份工作仍然具有一定吸引力,因为至少它可以在需要你为之打仗卖命的时候,让你吃上两口饱饭。
我们得想想那是什么时候,万恶的旧社会嘛,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但是且慢,如果我告诉你,这可能要以送命为代价,你还干吗?
无论何时何地,性命二字,对于一个人来说,都是顶顶要紧的,脑袋掉了那是既要不回来,也安不上去,至于什么二十年后还是条好汉,砍头只是留个mark之类的话,纯属宣传口号,大家跟着喊喊不要紧,可千万不能相信。
每个人都会算一笔细帐,一边是自己的小命,一边是恶劣的待遇和名声,究竟孰轻孰重?
这就是大家都不想当兵的缘故。
不过,税警总团绝对是一个例外。
(227)
14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816:45:46–]
在当时,那绝对是个好单位。想进去人家还不一定要你呢。
要进税警总团,必须经过严格的考试,而且卷子还不会比黄埔的那张容易,你得有接受折腾的心理准备。就算进去了,也不等于万事无忧,里面采用的是美式教学法,技术性术语特别多,你要是跟不上趟,别等人来催你,自己就卷铺盖out吧。
它凭什么这么牛?
条件好啊。
你不是嫌当兵的名声不好听吗?那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人家,兄弟可是标准的国家公务员,直属中央财政部。
谁能说不是?
至于待遇,听了都让你心痒痒。最高的总团长级别月薪300多元,每月特支费1万元(就是你签了字可以拿来用的公款),团长月薪200多元,每月特支费2千元。团长以上都配有小汽车。
如果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基本就是CEO的水平。
最低的是一等兵,每月11元。就这也不错了,放到别处去,11块钱可以用上一年。另外注意了,这11元你都可以寄回家给老婆孩子用的。宋部长充分体恤到了手下的不容易,另外还每月补助士兵伙食费4元5角。
列位要问,这都能抵上月薪的一半了,为什么伙食费这么高?
别忘了,打仗可是个地道的体力活,不吃饱喝足,长好身体,如何能行。
这么高的工资,还不带拖欠的。每月的第一天准点发放,从不打白条。
“九一八”后,国家财政困难,连中央军都面临着揭不开锅的窘境,不知哪位聪明人出了个主意,所有薪饷均改为国难薪,即只能发原来的八成。
这下当兵的更惨。本来就领不到几个钱,还打八折,连饭都吃不饱了。
宋子文可不管这些,你们要打折是你们的事,税警总团是我的,再穷不能穷他们。
工资照发不误,一分不少。
如此一来,连广告都不用做,大家挤破了头想往税警总团里钻。
归根结底,理想主义是要的,思想工作也很有用,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除了报名当兵,想来当官的也有不少。
毕竟那待遇也太诱人了,基本上就和大学教授差不多(不是现在的教授,那时的教授大多数货真价实,工资高也很正常)。
但和在这里当兵要考试一样,宋子文对军官的要求那也是相当高的,而且还有自己的一定之规。
当年的黄埔军校由于东征和北伐的原因,已经是声名雀起,国内部队均以有黄埔子弟加盟为荣,不过他们要是想去税警总团就要吃闭门羹了。
因为宋子文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黄埔出来的,再好也不要!
不知他的妹夫蒋校长知道后,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那他们要什么样的人才呢?
西北军和粤军中出来的“实践派”有一些,但很少。
其实主要就两种,一种是东北讲武堂的毕业生。
这类人才之所以被看中,倒不是学校的牌子有多响亮,说穿了就是因为张学良的关系,爱屋及乌,而且他们本身也只能担任些基层的连排级职务。
想当大一些,那就得有几把刷子了——
第二种人才:美国海归。
简单点来说,除了第一种人才,税警总团的排以上军官,直至总团长,一般都是由这类海归把持和垄断着的。
这跟宋子文本身的经历和出身有很大关系。因为这位仁兄就是拿的美国哈佛大学的文凭,接受的也是欧美文化,据说他的外语水平跟顾维钧差不多,都是英语说得比母语还溜。
此君批公文既不画圈,也不写“已阅”,而是用“OK”!
他这样的人,自然就认为美利坚的产品独一无二,像他一样,都是顶呱呱的。
因此之故,税警总团第一任总团长温应星、第二任总团长王赓,均为宋一手挑选出来的海归派。
他们的名头到现在都非常响亮: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生。
(228)
14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819:38:05–]
其中,温应星还是中国最早的西点军校生(1905级),而王赓(1918级)则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同学,他就是后任美国总统的艾森豪威尔。
什么样的军官带什么样的兵。温应星、王赓练兵自然也都是用的美国陆军那一套,平时官兵问答,“yesorno”之类口头禅那是张口就来。
有趣的是,税警总团虽然采用美式教育,但武器却是完全德国正规军装备。看来,德国货质量过硬从那时候起就深入人心了。
名为税警队,但这支部队实际上名不符实,平时对缉私、护场这类专业活既不钻也不研,倒是对野战攻守、先进武器非常热衷,属于典型的不务正业。
这一点和他们的老板宋子文很相像。
宋老板本人就对与日本人干仗这件事,比在办公室里划拉算盘要有兴趣得多。早在日军迫近锦州之前,这位兄弟就给张学良发了电报,使劲儿给少帅打气,要他一定在锦州“顶住”——
如果实在不行,哥儿们愿意两肋插刀,把税警总团的人都拨过来给你用。
无奈,皇帝不急太监急,张学良根本就没有在锦州抵抗的决心和想法,宋子文再起劲也没用,只好把一腔热血化做一声叹息。
不要着急,家里藏着这么好的家伙,拿出来用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中日在闸北一开火,新任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宋子文马上激动起来。现在他的身份变了,身为国家副总理,爱国那是当仁不让的。
他本人属于坚决的主战派(还属于比较激烈的那一种),不仅捐钱捐物,甚至连人都要捐——驻上海的税警总团的两个团被他一个不剩地派上战场,交由19路军指挥。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洋人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
作为债权方的八国财团愿意把税警总团养肥,那是为了确保中国人能收齐盐税,从而给他们还本付息。这跟让他们掏钱替别人组建军队,完全是两码事。
在这方面,老外一向丁是丁,卯是卯,分得十分清楚。
为了防止他们知道后罗里罗嗦,税警总团对外一直以俞济时师独立旅(王赓独立旅)的番号出现。当然他们并不归俞济时管,而是由蔡廷锴直接掌控,算是19路军的临时直属部队。
起先,税警总团只是分别在闸北和南翔担任警戒工作。等到前线越来越紧张,第5军进入庙行前线后,他们便也顺理成章地从预备队转向了战斗队。这次在庙行和张炎旅一道坚守阵地的,就是税警总团第2团(古鼎华团)。
一般部队和粤军搭档多少都有些疙瘩。主要是广东话听不太懂(最典型的就是胡汉民胡老的“三味煮鸡,萝卜大葱”),对于两广以外的人来说,听他们讲话有时就如同听老外在讲外语一样,而要求广仔们都改说普通话也有些勉为其难。不过古鼎华团却并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这个团的团长古鼎华是广西人,属于税警总团中比较少见的粤军出身的军官。他的队伍里很多官兵也都是两广子弟,彼此说着话都感觉分外亲近,一起配合自然十分融洽。
公平地说,税警总团参加抗战,完全属于自觉自愿,并没有半点被迫或无奈的迹像。实际上,从当时上海战局的整个态势来看,主战场集中于庙行和江湾一带,城里闸北的双方军队也是互有攻守,很多时候还处于对峙状态,只要想跑,谁都跑得掉,更别说税警总团这种有两把刷子的“特种部队”了。
税警总团的战斗力如何,作为总指挥的蔡廷锴不可能不清楚,那他后来为什么又要把税警总团说得如此不堪呢(“该团撤退无路,经宋子文要求拨归十九路军指挥”)?
(229)
14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909:15:16–]
无它,所谓时移事易是也。税警总团是宋子文的人马,而宋子文的妹夫又是老蒋,虽然小宋和老蒋也拍桌子打板凳,有很多矛盾。但在19路军将帅眼中,那毕竟是他们的家事,对外,他们就是一伙子的人。洪洞县里无好人,老蒋是坏人,小宋也概莫能外。就立场而言,坏人手下的人,怎么可能帮它论功摆好呢?当然这是后话。
税警总团属于典型的“三高”部队:官兵素质高、技术高、士气高,迥异于当时常见的一般国内部队。让他们戴着红袖套在街上巡逻,对他们来说,岂止是人才浪费,简直算得上是一种侮辱。
现在终于被真刀真枪地派上了阵,几乎每个人都兴奋得哇哇大叫,全不把眼前的鬼子兵放在眼里。
你有头脑,我也不傻,你有好枪,我手里拿着的也不是烧火棍,双方互不相让,来了个火星撞地球。
日本兵在武器方面占不到什么便宜,干脆也不装深沉了,端着剌刀就蜂拥着冲了过来。
要论飙血,税警官兵没有怯场的。
就是互捅是吧,这技术我们也天天练呢,还会怕你。
没有亲眼看见过肉搏战的,恐怕是很难想像这一残酷场面的。我也没见过,但我知道这是当时最能动摇对方精神和意志的终极打法。
是软蛋还是硬汉,是生存还是死亡,就看那锋尖的刀光一闪。据说有的新兵初见双方拼剌刀,当场吓得尿裤子的都有。
古鼎华团坚守的阵地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并不是因为部队怯弱而退却,而是顶在最前面的第1营已经全部倒下了。战后统计,该团可查证的仅排以上军官战死者就达16名之多。
义无反顾,杀身成仁,誓死不退,无论如何,他们没有沾污中国美式军团的名声。
庙行战斗持续6个小时后,到中午12点,送呈蔡廷锴的战报如下:张炎旅拉到前沿的2个团,5团损失了三分之二,4团陷入了残酷的肉搏战,古鼎华团也好不了多少——一半人已经没了,剩下的一半人继续在阵地上和鬼子拼剌刀。
阵地危在旦夕。
援兵,只有援兵,才能缓解刻不容缓的危急。
在其它部队还未到达的情况下,能救急的,除了张炎旅,还是张炎旅。
可张炎手上也没多少人了。
他总共就带了3个团过来,2个已经拉上去了,现在还剩1个。
就这个宝贝,前面倒有三张嘴在等着。
平均分配肯定不行,考虑到古鼎华团和4团都在拼剌刀,而这种集体性的大规模干仗一向最缺人手,张炎决定把这个团带上去增援他们。
半小时后,援军赶到目的地。其中,古鼎华团那里来了2个营,4团盼来了1个营。
双方在阵地上本已杀到强弩之末的阶段,这批人端着剌刀上来猛地一冲,日军再也坚持不住了,顿时就哗啦啦地溃退了下去。
这边的阵地倒是稳住了。可是那边没有等到援兵的第5团就苦了,干脆,也来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招——拼剌刀。
至此,第5团的阵地算是悬了,因为张炎已两手空空,无兵可派。
(230)
14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909:19:13–]
那时德国给中国些什么东西啊——这里指的是武器,当然是要花钱买的。
14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2913:16:16–]
然而胜利的天平又悄悄地转向了守军一方。因为附近的19路军援兵经过急行军,终于赴援到位。
6个多小时的坚持,为蔡廷锴赢得了时间,使其可以从容调度。到26日凌晨,被日军突破的几个阵地先后恢复,至此,庙行得以巩固。
经两日血战,双方伤亡数字再次突破千人纪录,其中金泽师团死伤千人以上,而中国军队方面,仅张炎旅就伤亡达2千余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植田再次落得一个两手空空的下场。
实际上,25日上午久攻不下时,他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这一次可能又要失败。因为对庙行的第二次进攻,只有做到迅速、突然、有力,才能取得效果。但在守军出人意料的抵抗和反击下,“迅速”和“突然”或者是有,“有力”就根本谈不上了。
张炎旅的死打硬拼,独立旅(税警总团)的一鸣惊人,让之前的所有精心设计和妙想都成了笑话。
战场的意外因素实在太多了,即使是像植田这样的“军中长老”也只能仰天长叹。他曾经告诉自己要学会忍耐,他曾经告诉自己只需要闪电一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而现实却再次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痛,何如哉。
但是他也不用太伤心,因为他很快就好象做梦一样地得到了一件礼物。
这份大礼,叫做江湾。
送礼的人就是他的对手——蔡廷锴。
对于蔡廷锴来说,出此下策,也是无可奈何。
第二次庙行之战后,19路军伤亡较大,兵员不敷使用,蔡廷锴感到江湾已难以固守,遂从该处撤出。
于蔡廷锴,这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而于淞沪之战的全局,却不能不说是一个很大的败着。
作为一处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江湾一直令植田头疼不已,实在搞不定,最后才跑到庙行来碰运气的。因此,对于19路军退出江湾的消息,他怎么也不肯轻易相信,认为一定是蔡廷锴玩的花招,设的陷阱。直到经过一天的侦察,确信江湾守军已经撤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糊里糊涂地抽到了一次大奖。
打不赢就得靠运气,如此说来,时常念念经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这一次,神仙大姐还是主动出手,在最倒霉的时候拉了植田一把。
在这一回合中,所有人都看到了税警总团的能量。古鼎华一个团,表现不比张炎旅的3个团差,实在是很给他们的老板宋子文长脸。
宋子文高兴了。但是兴奋之余,他应该记住另外一句话。
这句话叫做: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有人就要给他闯祸了。
19路军放弃江湾的第三天,税警总团发生了一件大事。
俞济时师独立旅旅长,也即宋子文最为犄重的总团长王赓,竟然被日本人抓住了。
要是在战场上被俘的倒也算了,令人惊讶的是,他却是在租界区内被人家活逮的。
具体经过据说是这样的:傍晚时分,双方都不打仗了。这位王兄却不打算上床睡觉,而是骑上一辆摩托车进了租界。
他要去的地方是美国驻沪总领事馆。
那年头不是现在,有摩托车的人很少,加上他西装笔挺(当然不能穿军装),打着领带,在大街上也是比较扎人眼球的。
美国领事馆和日本领事馆紧挨着,王赓的行踪遂引起了日本警察的注意。他从美国领事馆一出来,这些人就冲了上来。
王赓是个高度近视镜,等看到日本警察时已经迟了。掉转头再往美国领事馆里钻吧,警察又堵往了回头路。
没奈何,他只好硬着头皮骑上摩托车,想从租界内硬闯出去。
日本警察立即通知海军陆战队。
自从野村灰溜溜地从淞沪战场总指挥的位置上滚下去后,上海就变成了陆军的市面,海军只能靠边站,一向郁闷得很。听警察说租界区内来了一个行踪可疑,而且似乎来头也很大的人(能在美国领事馆随意出入,当然不是普通人),立即来了劲,开着汽车就追了过来。
大片中常见的街头追逐场面开始了。
(231)
14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3009:05:56–]
出国留学的人,受什么教育就有什么样的想法。比如在日本士官系毕业的,肯定要求老婆要三从四德,至于自己娶几个妻,纳几个妾,那是另外一码事。而在美国留学的,耳熏目染的就是自由、平等、一夫一妻这些新潮东东,对很多事情比较想得开。
在这方面,王赓同学就是个典型。在得知徐诗人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后,他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用美国人的方式对事情进行了处理。在具体了解徐陆二人的真实意愿和想法后,他选择了与陆小曼离婚,以成全对方。临走时,他还留给徐志摩一句话:“请好好对待小曼,若对不起她,我不会饶过你的。”
徐陆结婚时,发了喜帖给他。王赓虽未参加婚宴(当然不会去),但仍然很绅士地送了贺礼。
坊间舆论对此感慨有加:王赓让妻,气度非凡,志摩娶媳,文德安在?
在下从来都佩服磊落豁达之人。王赓算一个。
应该说,王赓虽能称得上是半个文人,但并没有徐志摩那样不计后果的疯狂浪漫,同时他又是一个办事认真,不爱花天酒地的人,也就是说花花公子这个称号与他无缘,而他的前妻陆小曼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交际花一样的女人,如果不是徐志摩,相信其他人也可能会乘虚而入。徐诗人后来就是经不住这女人折腾,为了多赚点银子供其挥霍,蹭了一架不要钱的飞机去北平上课,结果路上出了事,才误了卿卿性命。
正是:不要迷恋哥,哥也会冲动,不要羡慕姐,姐是非主流。
依王赓的个性,第一、二种版本可以首先予以排除,所谓“经常去舞厅跳舞”、“花钱如流水”,如果用在他的前妻身上倒是比较合适。
当年王赓既能看开一切,洒脱地选择走开,自不会与陆小曼再藕断丝连。
有人或许会说,当时徐志摩刚刚出事,作为前丈夫,去看望一下前妻也是有可能的。
此话对,也不对。“一二八”会战的时候,离徐志摩身亡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王赓本人也一直随税警总团驻在上海,就是要看早也就看了,干嘛非要等到这个打仗的节骨眼?
况且,他被捕的地点离陆小曼居所甚远。
如此看来,第三个版本也多半是民间炒作,属于小报记者臆想出来的花边新闻。
那么,王赓为什么要去美国驻沪领事馆呢?
有一种解释,认为王赓是奉宋子文之命,去请求美国帮助调解的。我个人觉得这种说法比较牵强。因为宋子文是个坚决主战派,一直嚷嚷着要跟日本人干到底,立场比老蒋还要激进,他又怎么可能拉下脸来找老美办这种事呢。退一步说,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也用不着自己出面,而只要在报告上画个圈圈,让外交部或者上海市政府去一体办理就行了(实际上也一直在进行中)。
其实,我倒觉得王赓本人的说法更符合实际。
版本之四,请教专家说。
按照王赓自己的讲述,事情是这样的:当时他指挥19路军的炮兵发炮,但发现实践过程中存在着一些技术问题,导致炮弹老是打不准目标。为此,他相当苦恼。想找人一道研究吧,19路军里面大多是泥腿子,打仗不怕死,但论技术都是一个个白丁,跟他们商量也是白搭。
正着急,忽然想起来,美国领事馆有一个参赞,是他在西点军校时的同班同学,为什么不去找他探讨一下呢?
于是就去了。
他大概认为,自己和同学说两句话,马上就能回来,所以也没及时向身边的领导和同事告个假,导致直到被日本人抓住,大家才知道他的行踪所在。
从王赓的人品来看,我相信,最后一种版本才是事情的真相。
但不管怎样,王赓在这里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情急之下的“不请假”、“擅离职守”、“冒险进入租界”,将使他付出几乎一生的代价。
被捕后,日本方面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大喜,认为总算活捉了一个支那军的高官。他们随即指责王赓是间谍,威胁说要枪毙他。最后经美国领事出面保释,才不情不愿地把他放了回来。
人虽然被放了回来,但受到了严重质疑。
(233)
14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3014:07:16–]
在王赓被捕前,他曾以俞济时师独立旅旅长的身份,参加了19路军的一次重要军事会议。就在这次会议上,王赓取走了淞沪作战的部署地图和作战计划各一份。
19路军的将官们认为,王赓被捕后,日本人从他身上搜走了这些情报,从而导致中国守军在作战时非常被动,不得不退守第二防线。
如果这是真的,王赓无疑就是这次战略退守的罪魁祸首,过莫大焉。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王赓本人对此坚决予以否认,表示自己在出门时,已将所有机密文件和地图交给税警总团总参议莫雄,自己身边只留了一本与宋子文通讯的密电码。
这一点,莫雄也有旁证。
鉴于王赓受过较严格的军事训练,起码的保密安全意识还是有的,我觉得他的这些话有一定的可信度,而从淞沪战后,日方的反应和当事人的回忆来看,似乎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日军从王赓身上得到了什么重大启发。
19路军之所以退守,原因很多,把责任都推到一个人身上,显然是不够客观和公正的。
倒霉的王赓此时却已百口莫辨。
十九路军总指挥部当即解除了他的独立旅旅长职务,并转交军政部军法司关押。“一二八”会战结束后,他被翻来覆去审查,但均未发现有泄密情况。最后,军事法庭作出裁决,以“事先未得长官允许,擅离戒严地点”为依据,判处其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
精神上受到沉重打击的王赓进了牢子后就一病不起,虽然被宋子文提前保释出来,但已元气大伤,从此再未能获得重用。
好人一生平安,可信乎?
我常常深感疑惑。
好人王赓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在他的继任者当中,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无比耀眼的军事天才——被称为中国隆美尔的孙立人,可这跟可怜的王赓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只要看看他亲自训练出来的古鼎华团在战场上的表现,我们就知道,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个人的才能和业绩也许并不在孙立人之下。
可是谁知道呢,这大概就是每个人都难以逃脱的宿命吧。
某种程度上,战场的成败就是谈判桌上的砝码。中国军队顶住了,日本军队没进展,这就使第三次英美调停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2月28日,也就是王赓在租界被日本海军陆战队逮捕的当天,由英国人做东,中日双方谈判代表在英舰“肯特号”上举行非正式停战谈判。
参加谈判的中方代表是顾维钧和19路军参谋长黄强。日方代表是对外交不算外行的野村吉三郎和日本首相特使松冈洋右。
这个松冈洋右并不简单,我们后面还要介绍。
在这次谈判过程中,顾维钧主动提出,中国军队可以从现防线后撤40里,但条件是日军也必须从租界和现有阵地退出。
由于战场上实在没捡到什么便宜,野村起初对这一提议倒也没觉得太吃亏,只是面子问题要紧,坚持中方先撤,他们才能后撤。
一下船,野村就后悔了。
眼前这种战场状况,就算中国军队先撤,日本方面也已脸面大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打不过中国人才“乞降”的呢。况且,我们还有王牌在后面,那就是即将到沪的白川大将和更多的援兵。
得出的结论是:这事不能干。
可是在谈判桌上,已经亲口答应人家了。
不要紧。看清楚了,这是“非正式停战谈判”,又没签字画押,能赖就赖,能拖就拖吧。
于是,“肯特号”谈判结束后,野村和松冈全都自动隐身,到哪里都找不到人了。双方达成的口头协约自然也成了画饼充饥。
第二天,他们日思夜想的大救星终于来了。
2月29日,“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乘坐“妙高号”巡洋舰到达长江口的第一停泊点。
事实上,从白川离开东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3月4日,是国联召开特别大会的日子。在这次大会上,将重点讨论中日上海案,而从外务省内部透露出来的消息,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对日本有利。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这个日子来临之前在上海击溃并消灭支那军队,否则,就是失败。
从现在开始,还有4天,他必须倒过来计算。
(234)
15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1-3019:06:51–]
姜,还是老的辣。这一点用在白川身上并不为过。在听取汇报后,他马上意识到,如果继续跟着自己的前任们的脚步走,别说4天,40天也未必能真正结束上海战事。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从盐泽开始,日军不断增兵,但是中国守军却越打越勇,而且丝毫不见疲软迹象。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本来气势汹汹杀来的金泽师团和久留米混成旅团不但寸功未立,自己还被人家打得没了脾气。虽说拿下了一个江湾,但说出去实在丢脸,因为那地方就等于是人家拱手相让的。
不错,这次他将把两个主力师团派上场,可以大大增强前方的攻击力和战斗力。问题是时间来不及,而且中国军队也不是没有后援。其时,第47师(上官云相师)、第9师(蒋鼎文师)正向上海移动,第1师(胡宗南师)已接近长江北岸。
这位说了。人家日本的军队说派就派,虽然隔着大海,一个命令下来,没几天工夫就能登陆上海滩,怎么就你们这三支部队迟迟缩缩,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能过来参战?
客观的原因,是由于双方军队的机动化能力和水平不在一个档次。
更客观的原因,则是由于我们的制空权和制海权(或曰制江权)都不在自己手里。
没了制空权,天空就变成了日机的天下,上海周边的交通完全堵断。你想啊,日本轰炸机连难民都不放过,何况是行军中的部队,这就导致军队运输非常困难。上官云相师和蒋鼎文师虽然早就出发,但大部分时间只靠两条腿走路,原因就在于沿途多段铁路线都被炸残,根本不能使用。就这样,很多时候白天还不敢走,就是走也走得胆战心惊,怕被飞机炸啊。
胡宗南师则更为尴尬。
由于中国海军压根没参战,别说大海,连长江都一道丢给了日本海军。
自家海军不帮忙,渡江部队头就大了。先不说日本海军早就把长江封锁了起来,声称一旦有中国军队通过,就要发炮阻击,光是找船就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要知道,一个整编师人不算少,可不是一条两条渔船就能解决问题的。
长江,那时候叫“天险”,江面上可没有如今这么多大桥等你去闲庭信步。除非你会飞,要想轻而易举渡过去,可没那么容易。
因为这个原因,三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中国援军就算听到上海这边已经打得翻了过来,也只有干着急的份。他们能采用的唯一办法,就是先保全自己(如果一无遮拦地任日机这么炸着,就算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到上海,师的建制恐怕也只能变成旅或者团了),然后趁日本海空军不注意,把部队分成一股一股,悄悄“溜”过来。
2月27日,上官云相师用这种“笨办法”,其前锋1个团最先到达上海近郊黄渡。
至3月1日,整师主力才靠近上海。
现在是2月29日,三个师的主力都在望“沪”兴叹。但曾写过军事专著的白川却很清楚:添油战术,兵家所忌。他决不能像植田那样依靠不断地向正面战场添加兵力而取胜。
致胜之道在哪里?
(235)
15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109:08:57–]
还是日军用于进攻的看家绝活:包抄迂回。
这恰好符合白川经常说的一句话:“只要能够迂回攻击敌人,就不正面攻击敌人”。
问题是从哪个方向包抄,或者换一种说法,部队从哪里登陆。
上海的地貌决定了它可以有很多个登陆点,这就好象有一道多重选择题摆在了白川面前。
如果粗看,南面的杭州湾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这里几乎没有防守。
但白川很快就自己进行了否决。原因是这里离淞沪主战场较远,等日军部队一登陆,中国部队会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过来,并组织防守,不符合此类战术“迅速、突然”的特性。
另外,白川从家里出来时,头上还有一个紧箍咒。
那就是内阁再三关照的,不能把战火扩大到租界区,以免引起英美等国的抱怨和干涉(“切勿将兵祸漫及上海租界”)。
如果登陆杭州湾,势必要向北进攻。到那时候,刀枪不长眼,保不准炮弹失了准星,也会一不小心跑到租界里去闯点祸出来。
如果杭州湾不行,那选哪里呢?
我现在眼前就有一张上海的地理图,它可能没有白川所用的军事地图细致,但基本轮廓总是一样的。我可以想像这位倭军大将当年的思路:南面不行,那就往北面看看吧。
一路看过去,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一个地方。
七丫口。
我相信,如果不是淞沪战争,谁都不会在意这样一个地方。
它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村落,位置十分偏僻。像我用的这张地图,你就是搬来显微镜,也在地图上找不出来。
但是后来的事实表明,白川的这个选择是对的。
七丫口位于现在的太仓市浏河镇以西。从中国守军的部署来看,它属于后方,是左翼第5军的防区。如果在这里登陆,将具有相当的突然性。同时,由于这一带河滩平坦开阔,也便于登陆部队上岸。
最主要的是,抢占七丫口后,往南,可完成对淞沪中国守军的迂回和包抄。往西,可直取昆山,切断沪宁线,从而把中国援军挡在包围圈的外围(上官云相师后来就是从这个方向增援过来的)。
当时蔡廷锴在放弃江湾后,由东往西又重新构筑了两条防线。第一条是庙行、大场防线,第二条是嘉定、黄渡防线。此时部队主要集中于第一条防线以内。
白川的如意算盘是,由正面进攻的金泽师团和登陆的善通寺师团同时发起进攻,最终达到将19路军和第5军包围聚歼于大场、真如一带的目的。
看着地图,我也不得不感叹这个老鬼子的思路是何等清晰。他所构想的包围圈一旦从思路完全变成现实,中国的淞沪守军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登陆的时间,白川把它定在3月1日,也就是第2天。尽管日程表已经安排得非常紧张,但他仍然需要留出1天来进行必要的准备和伪装。
(236)
15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114:24:55–]
这一招,植田在第二次庙行之战中就用了,可谓惯性技术动作。估计陆大老师对他的每个学生都这样反复教育过:如果你想打别人的左脸,一定要让他首先相信,你要打的是他的右脸。
接到任务的还有日本海军。除了要在规定时间接送登陆部队外,他们还得派出海军航空兵免费给陆军打工。
没办法,谁叫自己不争气,既然冲锋陷阵不灵光,也就只能多干些卖力气的苦活了。
这些海军航空兵对日军的成功登陆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
为了让中国方面相信日军将会在杭州湾登陆,日机加班加点,不停地在杭州湾上空盘旋,把事情弄得跟真的一样。
与此同时,他们却偷偷地对七丫口附近的江岸和陆地进行了空中侦察,根据侦察过程中所拍到的照片,陆军参谋们选定了更为具体的登陆地点和进攻路线。
一张大网正在渐次铺开。
2月29日下午4点。
实际早已在长江口待命的善通寺师团主力,在师团长厚东笃太郎中将(陆大22期)的指挥下,开始换乘第3舰队和第1水雷战队的舰艇。
由于江上风平浪静,因此这一过程完成得非常顺利。
晚上10点,夜幕深沉。
满载陆军部队的舰艇溯江而上,向七丫口进发。
其间,他们经过了吴淞口炮台,但炮台限于其几乎可忽略不计的攻击能力,在不明日军底细的情况下,未作出任何反应。
3月1日凌晨2点。
日军舰艇在七丫口停泊地点抛锚。
3个半小时后,厚东师团长在“那珂号”巡洋舰上发出登陆命令。该舰随即在桅杆顶上亮起3盏红灯作为信号。
几分钟之内,各登陆舟便成横队排列驶向岸边。
从整个过程来看,日军的行动非常隐蔽,可以说天衣无缝。但在接近岸边时,仍然被岸上的中国守军发现了。
白川老谋深算,别人也不都是傻子。
既然盖子被揭,再装就没必要了。停于江中的日军舰队开始进行炮击掩护,配合行动的战机也不断向下施放烟幕弹。
在进入浅水区后,日军即抛下已搁浅的登陆舟,涉水上岸,
防守七丫口的,只有教导总队1个连。
其实中国守军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日军可能会在浏河登陆。问题是,如果事先不告诉你,你知道日军会从浏河哪个地方冒出来?
对淞沪战局,身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老蒋也一直紧张地关注着。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对军事不是外行。就浏河防守,他给第5军军长张治中的意见是,至少应在此配备3个团兵力。
张治中哭笑不得。要照他的想法,别说3个团,放3个旅都应该。因为浏河沿长江岸边的警戒线绵延数十里,实在太长了,撒多少兵上去都看不见影子。
问题是兵从何来?
被日本海军挡在长江北岸的援军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从前线抽调兵力更不可能。自植田来到上海后,那里几乎是两日一大战,一日一小战。虽说日军并未能讨到多少便宜,但老话说得好“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连日来各部队损失都很大。
从第5军处调人?
江湾放弃后,庙行举足轻重。这时候哪怕抽走一丁点兵力,对防守来说都无异于釜底抽薪。
让19路军派部队?
人家蔡廷锴就是因为兵力不足,才不得已命令19路军退出江湾的。再说如果没有他们帮一把,第5军在庙行也独木难支。
预备队倒还有一些,但那是要逼到绝境时才能派用场的,谁也不敢把他们过早放到到浏河后方去。
思前想后,张治中拿出了教导总队的第1营及冯庸义勇军一部分前去浏河布防。
凭心而论,相对于战火纷飞、也正面临着缺兵少将困难的前线战场,能派这么多人驻扎后方,已经算是不错了。
也因如此,我们对七丫口只有一个连的人马御敌,也丝毫不用感到惊讶。
没办法啊。
(237)
15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119:21:45–]
一个连打一个师团(日军一个师团从数量上就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军),就算有登天的本领也不行,所以尽管教导总队的官兵殊死相搏,甚至不惜在滩头与日军肉搏格斗,但仍然阻止不了后者如潮涌一般杀上岸来。
1个小时后,厚东离开“那珂号”上岸,显示日军登陆部队已在七丫口占稳脚跟。
3月1日上午9点,善通寺师团除主力集结于七丫口待机而动外,其前锋部队已推进至浏河附近。
几乎在同一时间,金泽师团师团长植田到达江湾,从这里,他将指挥日军发起对正面战场的攻击。
现在的金泽师团算是重新缓过气来了。
此前,日本国内给他专程运来的500多名补充兵已到达上海。当然,这点人手远远不能弥补金泽师团在战场上的损失。不过,白川的就任给他带来了好运气。因为随这个老家伙一道来的,还有善通寺师团的一个联队(第22联队)。这个联队没有随师团主力去浏河七丫口,而是就近登陆,并划入金泽师团作战序列。再加上久留米混成旅团也得到了400多名补充兵,一时间,植田像被打了一针吗啡一样,又神气起来。
在向守军阵地进行了2个多小时的炮击后,植田下令向庙行至大场一线发起全面进攻。
这一天,除海军陆战队仍有一部分参战后,他总共投入了整整7个步兵联队,可以说在白川面前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同时,轻而易举拿下江湾,也使他在进攻方面少了很多掣肘。
但是蔡廷锴和张治中的态度都非常明确,说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你面子,死也不给。
如果要概括当天战况,就是四个字:损失惨重。
双方都是如此。
抗战中第一个战死于中国境内的日本高级军官,就在这一天新鲜出炉了。他就是金泽师团步兵第7联队联队长林大八大佐。
说起来,这个林大八的军人生涯还是蛮有点“辛酸”的。当然,这也可以说是整个“无天组”(非陆大毕业生)日本军人的共同“辛酸”。
每个陆大学生毕业时,都会得到一枚“菊花与星”的纪念徽章,因其酷似日本江户天保年间发行的钱币,所以陆大毕业生便常以“天保钱组”自命,而把非陆大出身的军官称为“无天组”。
在日本军界,“天保钱组”就是命运宠儿的代名词,只要不是精神出状况或脑子有毛病,甭管能力大小,都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军刀组出来的尤其不得了)。反之,“无天组”基本上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本事再大,也很少有人能做到高官。
林大八很不幸,因为他就是“无天组”出身。
其实这位兄弟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怎么强呢?
一般人能得到一个“通”的头衔就不错了,比如老牌特务土肥原,我们都把他叫做“中国通”。但林大八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却是“通”兼几身。
此人曾在莫斯科留学,在那里,他修成了一名“俄国通”。接着,苦学蒙语,把自己练成了“蒙古通”。后来他又到过中国,在张作相手下担任军事顾问,成了一名地道的“中国通”。
可这个人能力虽强,却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一进考场就犯晕,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高能低分”。
(238)
15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09:18:39–]
他在士官学校时成绩就不算好,然后考陆大,怎么考也考不上。这真要了亲命了。没陆大那张金灿灿的文凭,林同学就是再有能耐,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飞黄腾达了。
林大八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6期。这一期出了很多人,比较有名的就有冈村宁次、永田铁山、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在林大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欣喜若狂地拿到大佐肩章时,他的这些当年同学或发小都早已当上大佐好多年,只要在家跷着二郎腿等别人来给他们换少将牌牌就可以了。
人与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一般来说,在中日交锋过程中,联队长亲自上阵并战死杀场是比较少见的,除非这个联队都全体完完了。但是林大八与别人不一样,他得豁出命来干,否则加官进爵就别指望了。
当时日军的战场记录,就明确记载他是在冲锋陷阵的过程中,被中国守军的机枪打中后不治身亡的。
林大八一死,别说植田,日本国内也震惊异常。
人没死之前,大家都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现在一完蛋,流眼泪的,擦鼻涕的,讲好话的,全来了。
死者生身的未尽愿望予以充分满足:不仅追晋为陆军少将,还被冠以“军神”称号。
在日本,较早被尊称为“军神”的是那个抬着三口棺材(他和两个儿子一人一个)上日俄战场的乃木希典大将。以林大八的身份和地位,能和大名鼎鼎的乃木共享“荣誉称号”,真可以说是哀荣备至了。
林大八这么玩命的表现,自然很得被武士道精神搞得五迷三倒的日本人的欢心。但追根溯源,他不过是变态的日本考试制度和军队派系下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就在这天中午,又一个消息传来。
日本第3舰队旗舰“出云号”巡洋舰(就是野村来上海时坐的那艘)遭袭。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袭击“出云号”的既非19路军,也不是第5军,而是一群来自民间的高手。
领头策划的是有“美髯公”之称的胡厥文。
淞沪战前,胡厥文是个开机器工厂的大老板。难得的是这位生意人不光会数钱,还知道忧国忧民。他之所以要留一把大胡子,并不是想学关云长,而是要把它作为“抗战胡子”,抗战一日不取得胜利就一日不刮胡子(“蓄之以记国难”)。
开战后,他就把机器行里的人组织起来,为19路军加工制造了手榴弹、迫击炮弹等各种武器。
胡老板抗战的情绪很高。光在后面造造手榴弹当然很不过瘾。过不多久,他就想到了一个新招:炸日军的舰艇。
当时“出云舰”就停泊在黄浦江上,日军陆海军高层常在这艘船上来来往往。胡厥文认为,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白川一定也在上面。如果把“出云舰”炸掉,日军定将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之中。
可是“出云舰”是一艘大舰艇,不是普通的小渔舟,要想动它的手,谈何容易。
首先是拿什么去炸,你总不能甩一颗手榴弹或者打一发迫击炮上去吧,其次是派谁去炸,普通人肯定不行,因为这干的可是一个剌客的活。
说起来容易,实际上是一个很复杂的操作过程。
(239)
15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09:26:45–]
qq_97兄:
援军久不至的原因,只是采用了我在史料中能见到的一种解释,当然也是老关看来相对比较好接受的一种。观日后中日之战,中国援军赴援速度确实都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快,亦反映了两军现代化机动速度的较大差距。
仅就“一二八”会战而论,除了无制空权,无运输设施外,如liw200等兄所言,换防确实也是一个制约因素,一支部队不能说走就走,必须等其它部队接过防卫任务后才能开拨,限于本帖主旨在此不能详述,希望大家也能提供更为详实的史料佐证。
15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09:28:25–]
不知道现在更新到哪了——本帖接受建议,每次后面都有顺序号(即括号中数字),可循此看下去。
15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13:16:00–]
答hu05102108兄:
赣州战役史上确有其事。
该战役由红一方面军三军团发起,指挥官为彭德怀。红军为14000人,赣州守军有18000人,但有很大一部分为当地民团,缺乏战斗力。因此老彭在战前曾估计,如老蒋不来增援,赣州可一举而下。但没想到守敌比较挺得住,红三军团从2月8日开始,打到2月25日,都没有能把赣州攻下。这为陈诚部增援赢得了时间。11师罗卓英于2月底到达赣州对岸,并派2团1营偷渡入城。3月7日拂晓,守城部队发动突袭。红三军团遭遇惨败,一师自师长侯中英以下大部被俘。
15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13:18:23–]
马飞宇兄:
“出云号”巡洋舰事件的策划组织过程在史料上都言之凿凿,确与剌杀大王没有关联。
15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13:20:32–]
胡厥文找了一帮志同道合者商量。
在胡厥文找来的这个圈子里面,有搞实业的(有资金),有搞科研的(有技术),有搞军工的(有门路),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所以大家千万不要小看我们草根一族的力量,如果能够凝聚起来,往往就是一个强人团体,不比那些坐而论道的专家差多少。
炸弹很快找到了。
那是上海兵工厂仓库里的一颗旧的水雷外壳。
旧,没关系,技术人员可以搞定。
经过重新配引信,灌炸药,老瓶装新酒,一颗500磅的大水雷就出来了。
人也找到了。
是一个经过训练的勇敢的潜水员。
大水雷,潜水员,都有了,接下来还需要策划一下。
具体安排如下:找40只空的油桶,一一密封,固定连接在一起,由潜水员在水下推行。
而水雷,就固定在其中一只油桶下面。
日本人恐怕不会想到,黄浦江上随处可见的油桶漂浮物下面,竟然还藏着足以致命的大水雷!
可惜的是,在行动真正付诸实施时,由于时间计算上出现失误,导致水雷尚未贴着舰艇就提前引爆了,结果未能把“出云号”炸伤炸沉。同时,白川当时实际上也不在这艘船上。此前,他一直在“妙高号”舰艇上进行指挥。水雷爆炸时,他已经移到了公大纱厂的日军指挥部。
袭击“出云号”虽然大快人心,但无论成功与否,从军事行动的角度而言,对整个战局并无很大影响。
此时,中方指挥官们真正感到焦虑和担心的,除了正面战场日军来势凶猛以外,就是善通寺师团主力已经在七丫口实施登陆这件事。
都是会家子,日军从这里登陆要干什么,大家都一目了然。
得知消息后,负责左翼指挥的张治中迅速做出反应,砸锅卖铁,把一直舍不得用的左翼军总预备队都拿了出来。
宋希濂旅再次被赋予重任。
在大部分军校关于反登陆战的教案中,都会明确一点,那就是登陆后24小时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也就是说如果你在第一时间内不能把对方赶下海,那就只有你自己跳海了。
作为黄埔资深教官,张治中当然不会不清楚,他要乘善通寺师团登陆后立足未稳的机会,施以重拳,让其在岸上呆不下去。
宋希濂,你还能像当初强渡蕴藻浜那样挽狂澜于既倒吗?
但是命运终于没有能够再次赋予他这样的机会。
还是缘于该死的机动能力。
浏河距离部队所在位置将近60多里路,最快的办法是用汽车运。但宋希濂想尽了办法,也只找到11辆汽车,一趟只可运1个营。
这当口,你就是急死也没用。
先上1个营,其他人跑步前进。
宋希濂亲自带这个营(521团第1营)先行出发。
上午11点走的,到浏河已经12点半了,路上用去了足足1个半小时。其实如果按正常速度开,半个小时即能赶到。问题是他们在快到浏河时被日机盯上了,没法正常赶路。
日机又是扫射又是投弹,部队不得不下车隐蔽疏散,这一耽搁,半个小时就过去了。更惨的是,11辆汽车,被炸了8辆,只有3辆勉强可用。
还好,总算离浏河已经不远了。3辆车掉转头一拐一拐地回去接人,先行营则继续往目的地跑。
在浏河,宋希濂迎面碰见的不是教导总队,而是冯庸义勇军。
当时来上海参战的民众义勇军很多,影响较大的就有南京中央大学义勇团(后嫌名字不够响亮,又改名铁血军团)、华侨救国义勇军(顾名思义,是由爱国侨胞组成的),不太知名但名称雷人的有天津骷髅团(打不死你,吓也要把你吓死)、中国国民救国军第一军第一师(比实际作战的19路军和第5军还要高调)。
在所有外地义勇军中,要论国仇家恨,冯庸义勇军的感受最深。
因为他们就是一路唱着“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而流亡到关内来的东北大学生。
(240)
15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219:05:38–]
冯庸义勇军的全称为冯庸大学义勇军。冯庸大学是中国第一所西式大学,而且它有一个非常诱人的地方,那就是实行全免费。
该校创办人冯庸与张学良是结拜兄弟,两人虽不是同月同日,却是同年出生,关系非常好。冯庸倡导教育救国,而且注重对学生进行军事训练。当时的沈阳人甚至把冯庸大学与东大营、北大营相提并论,称为“西大营”。
然而一个“九一八”事变,几乎改变了所有东北人的命运。冯庸大学也是如此,他们不愿在日本人统治下苟且偷生,遂从校长(冯庸自任)到学生,都一个不剩地撤入关内,并成立义勇军,发誓要把日本人赶出东北老家。
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在长江沿岸监视敌舰,却不料现在的后方一眨眼就变成了前线。
考虑到这些学生继续留在这里只能做无谓的牺牲,因此宋希濂在向他们了解浏河的情况后,命令他们立即自行转移到后方安全地带。
中国的读书种子们,你们还不是军人,你们应该继续活下去,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留一点未来的希望。
对于宋希濂来说,再到七丫口去阻止日军登陆已经来不及了,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浏河。
有一个地方,是日军的必经之路。
它就是浏河西端的茜泾营。
521团第1营立刻向该处行进。没想到,日军来得还要早,一见面,二话不说,双方先来了个见面礼——打一通白刃战。
在这里,宋希濂总算看到了已归属他指挥的教导总队第1营。
都是第1营,宋希濂部在左翼,教导总队在右翼,向日军发起进攻。
但在人数和实力上,宋希濂已经处于劣势,而这种劣势还在不断扩大:日军登陆部队不断上岸,也就能不断增援过来,中国军队却迟迟上不来人。
原来是这时候汽车都被炸没了。大家只能跑步前进。
两条腿走路,还得防着上面的飞机轰炸,当然慢了(“敌机二十余架密罩天空,一律低空飞行,掷弹如雨”)。
下午3点,521团第2营到达。
6点,第3营也气喘吁吁地赶到。
可惜这时日军早已占领茜泾营。
宋希濂本想等另一个团(522团)到达后,乘夜发动反击,把茜泾营再夺回来,但他望穿秋水,都深夜11点了,还是连个影子也没见到。
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应该明白,此时浏河丢失只是迟早的事了。
浏河一失,善通寺师团必然从左侧背南下,与正面金泽师团遥相呼应,形成迂回包围之势。
另一方面,经过金泽师团一天来不顾代价的疯狂进攻,守军的多处防线被突破,再想反击也已是力不从心。
下面究竟怎么办?
这是一个考验战场最高指挥官的严峻时刻。
何去何从,多少人的生死,尽在一人判断与选择之中。
蔡廷锴,你必须尽快做出决择。
第一个是判断:在这一局中,中方败了。
第二个是决定:
宁小败,勿大败。
某些时候,打仗也像在炒股票,如果你眼见形势不妙,还把股票紧紧地握在手上不肯抛售,蒙受的损失也许会更大更惨。反过来,如果你有自认晦气的清醒和勇气,栽了就是栽了,能抛的赶紧抛抛掉,那样说不定还能剩下一点本钱。
烧柴的机会以后还多的是,只要你能把青山留住。
尽快撤退。
目的地是第二条防线——嘉定、黄渡防线。
但退,是一门艺术。
甚至是比进攻更为复杂的艺术。
如同进攻时亦左亦右一样,蔡廷锴也必须在撤退前搞出比进攻还要大的声势来。
他用的办法是玩了命似地跟日军死磕到底,状如疯狂。
(241)
16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309:01:22–]
直到3月1日下午,日军根本看不出中国部队有一丝一毫要撤退的迹像。因为战斗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在正面战场,蔡廷锴把所能派上场的预备队都派了上去,就差他本人端着枪上去冲锋了。那架势,不光是要保住他自己的阵地,似乎连植田已经含到嘴里去的那一份都要让他给吐出来。
仅一个八字桥争夺战,守军三失三得,19路军营副以下当场战死的就有300多人。金泽师团也没能讨得什么好,人马死伤无数不算,光坦克车就毁了3辆。
短兵相接处,双方更是杀红了眼,直接用剌刀相互招呼,反正你给我一枪,我就捅你一刀,不手拉着手一起上阎王殿就决不算完。
碰到这号不要命的对手,植田被整得够呛。打到下午,他手上也没预备队可用了。
下午3点以后,金泽师团锐气全消,无力再发动大的进攻。
蔡廷锴的玩命死拼,给白川这个老狐狸造成了一个错觉,他认为中国守军不仅不会撤兵,还会在大场一线继续苦撑。
既然如此,那就不急,凭他们那点兵力,浏河迟早是我的。
晚上6点,他下达指令,让善通寺师团吃饭,休息,明天养足精神再把浏河一举拿下。
晚上9点,同样要求金泽师团睡觉,休息,并让植田做好准备,在第二天进攻的时候,要把蔡廷锴死死拖住,以防他向浏河增兵。
同一时刻,19路军和第5军都接到了总指挥部发来的命令:全军西撤。
左翼军撤往嘉定,右翼军撤往黄渡。
夜幕笼罩下,各部队依次有秩序地进行撤退。撤退时,均留有一至两个团在后面进行警戒掩护。
在3月2日拂晓前,几乎所有部队都已撤至第二道防线。
金泽师团打了一天,累得要死,晚上这个觉是真好,根本想不到中国军队会进行转移。
第二天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感觉不对。要在平时这个时间段,大家就得做做广播体操,用枪声彼此问候几句了。怎么今天的黎明这么安静。
派人一瞧,都跑了,一个人也没有。
白川和植田都差点气懵了。早知道支那军队已成强弩之末,还睡什么觉,昨晚上就把他们给全搂搂了。这下好,又得重新去找他们。
关键是这时间耽误不起啊。
今天是3月2日,后天就是3月4日!
但是,直到3月2日,中国军队并没有能够全部从第一道防线撤出,吴淞要塞还有守军。
吴淞现在成了前线凸出部,随时有被日军一口吞掉的危险。
指挥官们的心都揪紧了。
把守吴淞的,是19路军勇将翁照垣。
他原来是守闸北的。自从19路军副师长谭启秀接任要塞司令后,就奉令带着部队到了吴淞和宝山。
来到吴淞后,天天挨飞机炸,舰炮轰,但翁照垣始终坚守不退,让日本人从中找不到一点空子。
于是吴淞要塞一度成为日军最为头疼的地方之一:犹如剌猬,看着不起眼,猛不丁还能扎你一下,想把它一口吞下吧,却又下不了嘴。
如此,奈何。
现在中国军队在吴淞主要使用步兵来防守阵地,运用残存的火炮来突袭敌舰,这套打法运用多次,日军已经熟悉了。
熟悉后就没有秘密可言,也就意味着防守的难度成倍增加。
翁照垣越来越感到兵不够用了。
他知道总指挥部已不可能再给他派什么援兵了。主阵地一日数战,硝烟几乎没有断过,他们自己还缺人手呢。
但是援兵说来就来了。
这支援兵的身份很特殊,和冯庸义勇军其实是一个性质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地产的上海产品,全称叫做:上海市民义勇军。
上海的民众义勇军,不管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主要担负的是后方支前和群众宣传鼓动工作,即使是像冯庸义勇军这样奋不顾身上前线的,能做的也大多只是战地勤务或了望侦察工作。
毕竟,销烟弥漫的战场与平时的想像是两码事,批判的武器终究还是不能完全代替武器的批判。古时所谓的写一篇文章,喊一句口号,就能使敌兵仓皇鼠蹿的“光荣事迹”,大都不是文人的杜撰,就是类似于意淫般的一厢情愿。
那种认为没练过几天射击的老百姓,一上阵就能杀敌御侮的说法,更是经不起推敲。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是缺乏基本的军事常识。
仗要这么好打的话,那要职业军人干什么?
须知,打仗,除了不怕死以外,多少也得有点基本功的。
(242)
16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314:12:59–]
shichongleyuan兄:
你的提议十分有趣。如果可行的话,我个人没意见。呵呵。
16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314:15:31–]
不过整个“一二八”会战中,还是有两支民众义勇军真枪实弹地上去打过两场。
一支是退职军人义勇军。这帮兄弟都是上海本地的退伍兵,有作战经验。“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便聚在一起,并想办法弄到了60多支枪,原来准备到东北去打鬼子,还没出发,淞沪抗战就开始了,正好参加进来。
闸北之战的当天,他们这200个人就分成10个组,跑到天通庵附近,帮着19路军迎击日军。在战斗中,他们以伤亡4人的代价,硬是干掉了20多个日本兵,并缴获枪支40余支,大大地为义勇军长了一把脸。之后,其它退伍兵听到风声也跑了过来,队伍越拉越长,人越聚越多,最后由200人扩充到了1000余人,使闸北坚守的19路军如虎添翼。
另一支就是上海市民义勇军。
在作为“一二八”会战诱因之一的马玉山路事件中,不是有一个浙江人开的三友社吗。里面的工人除了生产毛巾外,主要业余文化活动不是上迪厅,或者唱卡拉OK,而是进行抗日军训。在上海市民义勇军中,有好多人都是参加过类似军训的,也就是枪都摸过,也知道三点成一线,就这样上来了。
大家都想到了,普通人就算参加过两天军训,毕竟也不能真正跟上过战场的人相比。退职军人义勇军之所以能在闸北建功,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曾经是职业军人。
退伍兵会打仗不稀奇,市民会打仗才真了不起。
上海市民义勇军实在是创造了民众义勇军的一大奇迹。
这支队伍共有200多人,大家找到19路军嚷嚷着要到前线直接参战。当时翁照垣还在闸北,并担任义勇军副总指挥,具体给各义勇军分配工作。
他正是考虑市民义勇军虽经军训,但没有经历过实战,于是决定让他们先集中到大场参加实地训练。
大场虽非前线,但离前线已经很近,不但能听到激烈的枪炮声,而且日机也常来此轰炸。
疾风知劲草。在往大场集结的过程中,松散型群众团队常犯的毛病暴露无遗。还没到达目的地,好些人就打了退堂鼓,半路溜掉了。
如果是一般的义勇军,这种情况下队伍也就散掉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传奇。但这支义勇军里面有一个牛人,此人叫王屏南,是个自学成才的律师。他不但平时急公好义,爱为人打抱不平,而且使得一手好拳脚,什么武当拳、五龙手(武术之一种),打起来忽忽生风。对这样的人,民间通常有个俗称,叫做好汉。
王好汉能讲又能打,便被大家公推出来做了头。也正是由于他的存在,市民义勇军才未沦为一盘散沙,并成为后来唯一一支上过前线并打过仗的民众义勇军。
到了大场以后,大家才发现现实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艰险百倍……
是的,从坐而论道的愤青到战场杀敌的军人,决不是光有热情就行的。
要想取得真经,就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少一难都得掉河里去。
坚持,只有坚持,才能最终使我们脱胎换骨,肩负大任。
第一难:缺乏给养。
这也不奇怪,那时候连正规部队的给养都接济不上,更别说这些连业余部队都算不上的义勇军了。所谓给养者,无外乎两部分,一曰军饷(也就是工资),二曰粮食。兄弟们抛妻别子出来,为的是保家卫国,没人是看着钱来的,所以军饷可以忽略不计。但粮食是活命的本钱,没有可不行。幸好他们身后有强大的群众后援团,你捐一点,我捐一点,作为大队长的王屏南,更是把自己的家底都掏了出来,这才勉强解决了队伍的温饱问题。
这一难,过了。
(243)
16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319:19:08–]
第二难:生活艰苦。
虽然群众捐助了粮食,但也就刚够大家吃饱饭的,要想吃好那就万万不能了,而且既到大场集训,一切就必须按军人的标准来。用王屏南的话说,那是“言衣,则军装薄絮,言食,则一日两餐,言卧,则单毡稻草,言起,则东方未白,每日三操两讲,风雪无间”。这些人都是从上海大城市里出来的,受不了苦的大有人在。于是没过几天,请假的也有了,装病的也有了,既请不得假也装不得病,偷偷溜回家的也有了。
跑,那就得抓啊。要不然连最初不想跑的也会动摇。已经跑回城市的鞭长莫及,那就没办法了,单说说半路上又被抓回来的。
如按军纪,这些溜号的人就得押送指挥部法办。王屏南想想,要是照此办理的话,一则给义勇军丢脸,二则大家乡里乡情,彼此都得照顾点脸面。那就不押送吧。
但罚还是要罚的,而且要借此立威。在这方面,王队长堪称一无师自通的思想政治工作者,他采取的办法是队务公开,让逃跑的人公开念检讨书,当众悔过自新,打一顿屁股后使之归队。
仅此一点当然还不够。为了提高队伍凝聚力,王屏南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边加强军纪,约束队伍,一边注意摆事实,讲道理(“引用古人救国之大义”),并且在紧张的军训过程中,插入了捉迷藏、讲笑话等游戏节目,尽量使队员们以放松的心情来投入训练(有些类似于现在的拓展训练)。
经过他这么两抓三抓,效果是明显的,成绩是显著的。因为从此以后,借故请假的、偷偷溜号的,基本绝迹了。
这一难,由于带头人有办法,也通过了。
第三难:军事技能。
上淞沪战场,需要掌握的最大技能其实还不是射击或拼剌,而是如何筑壕和躲飞机。否则,极有可能还没看见鬼子长啥样,自己就先挂了。
大场作为二线阵地,工事战壕都是现成的,只是因前方战事紧张,并没有全部挖好。义勇军便接茬干,把掘壕筑垒作为一项基本功加以训练。日机发现有人在开挖工事后,天天没事就跑过来下“鸡蛋”,久而久之,倒帮助义勇军完成了一项新的防空课程训练。
会挖战壕,还知道怎么防空,加上离主战场近,又体验了一把真实战场的氛围,这样上战场才有了七八分模样。
此难pass。
这第四难,却把大队长王屏南都给难住了。
缺弹少枪。
没打仗的家伙,老兵来了也没用哇。
王屏南去找19路军反复磨叽,最后总算弄到了60条枪。再要,没有了。
200个人,60条枪怎么够分。
没办法,人家19路军本来就是支穷部队,能挤这点出来,已经是很够意思了,而且这东西不比其它,大家就是想捐,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从哪里买。
那就只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会打枪,且枪打得准的,拿枪。其他那一百多号人,就拿梭标。反正也能扎人不是,贴身肉搏的时候用得上。
更有甚者,连红樱枪也不要。
那用什么?用掌!
(244)
16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409:21:11–]
guchengcanyang兄:
有时候跟兄弟们开个玩笑也是件利于身心的事啊。
读书写东西是老关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在帖子上跟大家聊天亦是本人快乐之源泉,无论如何不会放弃,兄等敬请放心:)
16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409:23:17–]
我小时候看《霍元甲》,最迷“化掌为刀”这句话。想想一只肉乎乎的手掌都能当快刀使唤,不由得人不激动啊。
那时候我就知道,要练出这种绝技,必须让自己的手掌多吃点苦头,具体来说就是要时常用这玩意来“砍”东西。据说,经常这样“砍”来“砍”去,日积月累,“砍”个把石头都不在话下。
为练绝技,我尝试着拿它来砍了一下板凳面,虽然上面清洁溜溜,但我还是立马体会到了练“神功”之不易,因为手掌实在是“好痛好痛啊”。
理所当然,我放弃了,转而捉摸更容易的去了。
义勇军里也有这样的。说来惭愧,人家“砍”的是树木,而且力道非常之猛(“直至出汗力衰方止,每日不断”)。
那是真把树木当鬼子使,准备日后肉搏用的,不花力气还行?
就这么难过来难过去,等市民义勇军奉令开赴嘉定城接防时,表明19路军已放心让他们充当预备队的角色了。
这次行军对于市民义勇军来说堪称一次作战行动。他们半夜10点半出发,经6小时急行军,于次日凌晨到达嘉定。整个行军过程中,既无月亮,也无星光,但队伍秩序井然,无一人随意喧哗或掉队,完全符合衔枚疾走的要求。
在嘉定城,市民义勇军昼夜巡逻,维持治安,不仅确保城内无恙,而且征招到一支生力军——溧阳大刀队(这些猛人都是信刀枪不入那一套的,与鬼子打肉搏战那是没说的)。
百难成钢啊。这队伍算是成形了。
正是由于看到市民义勇军表现合格,指挥部才把他们派往宝山,以助翁照垣一臂之力。
此时,由于毛维寿师(一部)已奉令调入江湾,翁照垣一个人要管两头:一头吴淞,一头宝山。
吴淞这边日军攻得厉害,而旁边的宝山基本无战事,翁照垣就下决心把原驻守宝山县城的部队抽出来增援吴淞,宝山防务则转由市民义勇军接防,只留下半个排,计18个兵来防守东门外江堤。
第二天,翁照垣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虽说宝山那边现在很平静,可万一日军来偷袭呢,这些人怎么挡得住。
再把原宝山部队调回吧,又不现实。因为他们来到吴淞后,早已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分配好了。如果再走,没人能填补他们留下的力量真空。
翁照垣只好打个电话到宝山,告诉王屏南,防守宝山责任重大,问他能否支撑得住。
其实王屏南这时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宝山不是嘉定。嘉定属于后方,再怎么着不是前线,而宝山就属于货真价实的第一线了。江岸上除了有一个小树林外,几无遮无掩,而从江堤上一眼望过去,甚至能看到列队停泊或往来奔走的日军战舰。
当年鸦片战争的时候,英国军舰就是从宝山江堤附近登陆的。
为了保证吴淞防守,翁照垣不仅调走了宝山原有驻防部队(1个主力营加1个机枪连),还把那支神神秘秘的溧阳大刀队也一道喊过去了。现在宝山这里,真正算是能打仗、会打仗的,只有那18名正规兵,至于王屏南手下的这200个义勇军队员——
也会打仗,不过是理论上的。
(245)
16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414:11:32–]
这种情形下,谁的后背会不出汗啊。
但王屏南既称好汉,自然也是个硬汉子。
他答复翁照垣:放心吧,撑得住,当然如果能再给点武器,就再好不过了。
当晚,翁照垣派军需送来了手榴弹。
防守宝山,18个人靠实力,200个人靠勇气,还能再靠什么?
靠杀手锏。翁照垣送来的手榴弹就是第一个杀手锏。
手榴弹一共有8箱,每箱50颗,总共有400颗。这种手榴弹,据我估计,不是战前19路军通过“黑市”买的,就是后来“抢劫”海军部兵工厂的那一批。反正是如假包换的好东西。因为它跟国内部队惯用的那种木柄手榴弹不同,看起来更像日本的“香瓜”手雷。虽然看起来不咋的,但投出去杀伤力极大。
王屏南如获至宝,立即带领义勇军进行投掷训练。当然舍不得真拿“香瓜”来投,而是找差不多重量的铁球来代替练。
艺高人胆大,武器好也能壮人胆啊。有了这批手榴弹,宝山军心大定。
原宝山驻军很够义气,临走时除了留下18个兵外,还移交了一个秘密机关——就在登陆的堤岸上,他们埋了9颗地雷,“万一危急时,可供炸发”。
江滩地雷,这是最后一个杀手锏。
好东西齐了,日军也到了。
2月29日拂晓,义勇军发现江上日舰由3艘增至5艘,且新增2艘吨位很大,估计是主力舰。看样子,敌人可能要从宝山登陆了。
王屏南立即冒着炮弹赶到吴淞,一边报告敌情,一边探问是否有调援兵增防宝山的可能。
在得知吴淞自身也面临巨大的压力,暂时无法增援后,王屏南又急忙赶回宝山继续部署防守。
此时已是黄昏。
长江上的日舰忽然发炮轰击,而且连续5发,均落于宝山城内,把鼓楼、关帝庙及多处民房炸毁。幸好部队所居地未遭炮击,而城里居民已大多迁徒,剩下的少数百姓也躲避在地窖或树林里,所以并未受到大的人员损失。
但王屏南和义勇军的神经已经崩紧了。因为仗打到现在,他们也知道日军的那个老套路了:先集中打炮,打到一定时候就要冲上来了。
这是即将登陆的预兆。他必须立即调兵遣将。
作为登陆地点,东门江堤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其它各城门也要有所设防。
夜色笼罩大地。
但无人再能安心入眠。
王屏南亲自来到江边,用望远镜观察敌人动静。
这时,他发现江上的日舰开始移动,有3艘小火轮及抢来的30余艘民船缓行至舰艇旁。
吃水很深的舰艇无法靠岸,只能依靠小船登陆。
这个发现,确证日军真的要准备动手了。
不是今晚,就是明晨。
恰在此时,吴淞方面来电,说从他们那里可以看到宝山城内有青烟出现,根据他们的判断,这是日军奸细施放的信号。
也就是说,还没等日军登陆,宝山就极有可能被“第五纵队”从里面端掉了。
王屏南布置好堤上的防守,急忙赶回城内。
他发布命令,城内外实行军事戒严,一律闭门熄灯,来往人等只能凭口令才能通行,同时在各处布置警戒哨。
时钟指向了晚上11点。
此时西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高过一声的狗叫(“村犬呼声甚厉”)!
这个细节是很有些蒙太奇味道的,也就是说比较、十分以及非常的吓人。
深更半夜,全面戒严,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事实上,也没人敢在这种大兵压境、黑灯瞎火的晚上走来走去。
是谁?奸细?日军?
王屏南立即带人冲向北门。宝山虽说是座县城,却是个小县城,往来不过几百米,算是短跑冲剌。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这里没事,不等于其它地方也没事。王屏南又赶到东门江堤,江上日军未见任何动静。
晚上风很大,并且开始涨潮。这对日军登陆并非好事,因为江滩是漫斜着伸向江中的,涨潮时江水也不一定能到达岸边,反而急涨的潮水对登陆的小火轮相当不利。
王屏南松了一口气,看这样子,今天晚上日军是不大可能选择登陆了。
他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表,看到已是深夜1点。
赶快合一合眼吧,因为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246)
16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419:07:47–]
3月1日凌晨。
我们知道,此时此刻,日舰已在七丫口停泊,而善通寺师团正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几里之遥的宝山同样面临着生死考验。
观察哨报告,江中日舰突然由5艘增至15艘,小火轮和民船也分别增加至10余艘和百余艘。
王屏南闻报,急忙亲自率队赶到江堤。
中午。
浏河和庙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而日舰这时也开始分兵。其中,开往吴淞口6艘,浏河2艘,停在对面的还有7艘。
7艘日舰的舰首都对准宝山,同时排成一字长蛇阵,将炮口对准了阵地前沿。小火轮和民船开始向岸边驶来。
仰视天空,黑压压的日机蜂拥而至。
已经别无选择,这是要大打了。
对于市民义勇军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最终极的考验。
王屏南把两个杀手锏都搬了出来,地雷机关派3个人拉着,手雷都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向登陆日军扔过去。
下午四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内,日舰炮击,日机轰炸,小火轮上的日军开始用机枪向岸上扫射。
这是电影院大片才有的效果。
市民义勇军藏身掩体,一弹未发。他们在等待日军进入有效射程。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具有的整体素质。
打!
排枪齐发,日军猝不及防,纷纷落水。
义勇军扛枪的这帮兄弟充分证明他们能成为拿枪的幸运儿是有道理的,尤其是中间一个叫李楷的,这哥们简直是《我的兄弟叫顺溜》中“顺溜”的现实版本,一个人用三支步枪,旁边两个人侍候,专管给他喂子弹。他别的人还不打,专给开小火轮的司机“开小灶”,一枪一个,绝不缺斤少两。
这下好,日本人连换司机都来不及了。
江滩登陆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10余艘日军小火轮玩了命似地往岸上冲,可死了一把司机和“乘客”后,就是冲不上来,没奈何只好掉转头退了回去。
日军从宝山登陆的企图失败了,失败在了一支业余队手上。
如果不是市民义勇军在宝山击退日军,吴淞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翁照垣旅最终就再也不可能撤出来了。
3月1日夜,翁照垣接到了撤退命令。
他立即向市民义勇军下达撤退指令。
但收到指令后没人肯撤。
大家的精神头足着呢,打退十几艘日军小火轮,自己只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每个人都觉得打仗并不像原先想像的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几个人责怪那个神枪手“顺溜”,说这兄弟也真是的,怎么打得日军不敢上岸了,应该让他们登陆后再打嘛,那样咱们还可以多缴些枪支弹药。现在你看,咱们打死那么多鬼子,却都掉水里去了。连个像样的战利品都没捞到。
不仅不想撤,还盼着日军再来第二次进攻哩。
王屏南身为大队长,也劝不住众人,只得再打电话请示,要求说明撤退的原因。
得到的回答仍然是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不要多问,赶紧走!(“快走为要”)。
军令如山。王屏南只得率队放弃宝山,恋恋不舍地撤往指定的嘉定镇后方。
半夜经过罗店时,他们才知道全军总退却的消息,如果不退,势必和宝山城一道陷敌重围。
3月2日拂晓,市民义勇军到达嘉定,暂时跳出了日军的包围圈。
此时,吴淞的翁照垣旅自己却还没有撤出,成为最后一个陷于敌包围之中的部队。
而且看样子,翁照垣还不想撤了,准备来个焦土抗战,全旅依托吴淞要塞,打到光,打到死。
(247)
16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510:51:08–]
答泳客兄:
民国政治比较复杂。这个涉及到中央与地方的很多矛盾。
16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510:53:08–]
eric1_shen兄:
溧阳大刀队,史册有载。江苏溧阳、武进等地民国年间亦有尚武之风,出个把大刀队并不稀奇。
16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510:54:13–]
答民工是我的名字兄:
这个我在前面说过。与陈铭枢有很大关系。后面也会有所涉及。
16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510:56:17–]
大家都以为翁猛人打红了眼,或者是逞一时匹夫之勇。
但其实翁照垣自有其难言之苦衷。
开始,他不可能跟着市民义勇军一起撤,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很可能日军从吴淞一登陆,跟着屁股就撵过来,结果是已经撤的人也撤不了了。
吴淞的坚守是一个标志。只要这里没有陷落,日军就不可能从东面横扫过来。
这么一犹豫,时机就错过了。等到想撤的时候,发现往嘉定去的必经之路——无论是罗店还是杨行,都已被日军占领,而这两个地方的日军仅数量就要大大超出己方部队。
要撤,就必须经过以上防线。一旦被日军发现,双方势必缠斗在一起,而以翁照垣旅现在的状态和实力,孤军作战,无异于飞蛾扑火。
所以翁照垣一度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西撤是条死路,还不如继续死守要塞,就算大家抱团牺牲,也比撤退时被日军围而歼之强。
见中国军队已经大部西撤,不陪他玩了,白川又气又急。他立即下令,要求善通寺师团和金泽师团拿出全部精神头来穷追猛打,务必围歼19路军和第5军,以便在国联大会召开前把生米做成熟饭。
3月2日这一天,日军没怎么打仗,重点干的活就是赶路,把中国军队撤退后留下的阵地控制住。
至黄昏,善通寺师团在通过浏河镇后,随即向嘉定进发,而金泽师团也已赶到了真如、南翔一线。
白川摆出的,是一副不歼灭中国军队誓不罢休的架势。
显然,西撤也并未完全脱离险境,他们随时有被日军继续围攻的危险。
这时候有一个日本人坐不住了——
驻华公使重光葵。
这位兄弟大学一毕业吃的就是外交饭,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外交战线上工作,对这个行当可谓了解甚深。
他知道,国联大会一开,日本就是想打也不打不了了,不如趁现在中国军队撤退,来个见好就收,这样还能让日本在国际上落个“仁义”的好名声。
其实日本国内也早已力不从心了。
虽说中国军队已退至第二防线,但其主力尚在,后援部队也正陆渐赶来。接下来的仗也不知要打多久,时间短了还好说,如果被拖在这里,日本国内的人力和物力都难以支撑。
继续增派部队吧,日军能派出来的援兵实际已达极限。因为当时日本总共才只有17个常备陆军师团,5个已调去东北和朝鲜,上海来了3个半(半个是指久留米混成旅团),国内剩下另一半得用于看家,从兵力上已经相当捉襟见肘了。
还有,继续打仗就得继续往外掏银子。在上海打了一个多月,钱花去不少,再想往外掏,口袋里就羞涩了。
那位说了,没钱可以借嘛。
问谁借?日本在国际上的名声此时已臭翻了天(看看国联的情况就知道了),想借都没人肯借给它。
按照犬养内阁的估计,日本能拿出来的军费连三个月都维持不了了。
谁又能保证战争在三个月内一定能结束?
知犬老之心者,重光葵是也。
可是眼见3月4日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老白川却仍然是一副张牙舞爪的腔调,一点要收手的意思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
(248)
16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514:25:05–]
跟军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重光葵对这些人的脾性非常了解和熟悉。你要是用政府命令来压他,不仅不会听命于你,还会像个骄傲的公鸡一样,昂着个鸡冠头,撅起屁股,理也不理你,而且以此为荣。
不能来硬的,得来软的。不能走直线,只能走曲线。
他先找参加过停战谈判的第3舰队司令官野村商量。令他意外的是,都不用他再讲什么大道理,后者马上表示十二分的理解和支持。
重光葵心里这个感动。要说高素质,还得看人家海军。要是陆军也这样,我们搞外交的就可以省好多力了。
他真算是找对人了。
因为自从善通寺师团在七丫口登陆,中国军队撤退至第二道防线后,海军就需要点眼药水了——没办法,红眼病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自己辛辛苦苦开的局,没想到让陆军后来居上立了功,这真是没一点天理啊。
现在大使先生说应该让陆军罢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并且愿意举双手双脚赞成。
得到野村的支持,重光葵兴冲冲地跑回驻华公使馆,赶写了一份宣布停战的声明书。
3月3日凌晨,各国通讯社都收到了这份声明。
抢先发完声明,重光葵鼓足勇气,准备去做白川的工作。
他知道在一个人正打得顺手的时候,这种思想工作不是好做的。
必须找一个有面子的强人来给自己壮胆。
他找的是首相特使松冈洋右。
论官职,松冈洋右当时只是一个参议院议员。但论强硬,在国内那是数一数二的,活脱脱就是一个“斗士”形象。
其实这位松冈小时候还是蛮可怜的,他的早年经历完全可以被拍成一部苦情励志片。
松冈11岁时,家里便破产了。两年后,父亲把他交给做船长的弟弟,希望这个弟弟能给儿子找一条出路。
船长叔叔把他带到了美国。来到这个传说中的西方花花世界后,叔叔给小松冈找的“出路”,就是把他一个人扔在美国街头,让这个未成年孩子自己去想办法。然后,他竟然就丢下小松冈,拍拍屁股走路了。
估计这个没心肝的叔叔本身就是个不成材的东西,原本想趁此机会,客串一回人贩子,把松冈骗到美国给卖了,混点小钱花花,却没曾想有价无市,“鬼畜”不收,一气之下便把松冈给扔了。
可怜啊,才13岁,小学还没毕业呢,就这么被抛弃在异国它乡。一时间,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是松冈命不该绝,就在走投无路之际,有一家好心肠的美国人看到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就把他收养下来。
从此以后,一个农夫和蛇的故事便开始了。
正是这个松冈,在日后得势后,一扫外务省中的亲美英派,促成了德意日三国同盟,并主张对美国“绝不示弱”。
也许刚去美国的那段日子实在不堪回首,导致他对美国没什么好印象。
真奇了怪了,有怨申怨,有恩报恩。你不去恨那个不是人的叔叔,去怪山姆大叔干什么呢。不管怎样,人家是救了你的,又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大恩人啊。
因为经历特殊,这松冈做人做事都有那么一股子“你不惹我,我也要想办法整死你”的狠劲。
(249)
16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518:27:08–]
早在日俄战争期间,他就利用担任驻上海领事馆助理的机会,弄到了俄国舰队将从金兰湾北上的情报,从而为日本海军取得大海战胜利立下了大功一件。
一个小小的领事助理,能够起这么大的作用,不由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松冈自此就引起了日本朝野瞩目。
以后,这厮还做过关东都督府(关东军的前身)外事科长、“满铁”副总裁、政友会议员,所到之处,都无一例外要摆出肌肉男的造型,很能吸引大家的目光。
重光葵拉松冈出来的用意很明显。因为松冈这时候也是赞同在国联大会召开前,让自己政府找台阶下的。
松冈赞同停战谈判,除了有国联因素、犬养关照(首相特使嘛,派他到上海就是为此而来)外,还与他的“满洲情结”有很大关系。
别忘了,松冈可是在“满铁”混过好多年的,那对满洲可是大大的有“感情”。
他像当时的很多日本要人一样,认为日本最应该吞并的是东北,担心如果日本在淞沪战场上陷得太深,会影响到“满蒙大计”。
看到连松冈这样的“超级激进男”都主张及时收手,白川不得不冷静下来。
这次谈话足足进行了4个小时。白川终于接受了重光葵关于向全军发出停战令的建议。
下午1点,他在停战令上签字。
一个小时后,停战令正式发布:“本司令官(白川)决定,只要中国军队不采取敌对行动,我军将暂时原地不动,停止战斗。”
但在白川心中,仍然对全歼中国军队存有很大希翼,并且信心十足。
只要占领一个地方。
葛隆镇。
停战令是签署了,但军队早上就派出去了,所谓覆水难收是也。你们就瞧好吧。
白川暗自得意。
说真的,这老小子确实是有两下子的。
初到上海,他看中了一个七丫口,结果差点使中国军队陷入被包围歼灭的命运。
仅仅2天后,他伸手指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地方。
同样是命门所在。
葛隆镇位于嘉定以西,黄渡以北,沪宁铁路以东。一旦占领这里,第5军和19路军的归路就等于被切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白川:我用不着再在嘉定和黄渡跟你们一点点磨。我相信,只要断了你们的后路,那个崩溃的人必然就是你们。
欲保葛隆,必守娄塘,后者是前者的屏障。
娄塘镇距浏河仅仅15里路。
3月3日凌晨1点,日军善通寺师团前锋千余人部队率先朝此袭来,并与在此驻守的孙元良旅第517团的三个前哨连交上了火。
“一二八”淞沪会战的最后一次恶战开始了。
(250)
16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610:58:26–]
实际上,张治中事前并没有料到白川会到这里来断他的后路,他把重点仍然放在嘉定城的攻守上面,所以部队实际上是仓促应战。这使局面一度非常被动。
517团的那三个前哨连一共也就几百人,担负的警戒线却有三千米宽,也就是说防范的面实在太大。
2小时过后,三个连便只剩下了两个连,而且被冲上来的日军团团围困住了。
就这样,后面的日军仍然如同潮涌一般,不断朝娄塘杀来。
早上8点,善通寺师团已在娄塘附近集结了4千主力,频频向517团主阵地发起全线攻击。
当时危险到什么程度,就差一步,日本兵就可以端着剌刀冲进位于娄塘的517团团部里面去了。
幸亏该团的一个连(第1营第3连)挺身而出,拼死力战,才把日军暂时击退。
10点,旅长孙元良亲自来到团部,一面加强指挥,一面向第5军军长张治中紧急报告敌情。
张治中知道娄塘情况危急,必须迅速派援。
此时与娄塘靠得最近的是嘉定,在这里固守的是俞济时师主力。
派俞济时师北援?
日军早已兵临嘉定城下,这样一来,也许正投其所好。可能不仅解不了娄塘之困,还会因嘉定之敌长驱直入,使局面变得更糟。
俞济时能守住那里,不让日军过来,就算对得起大家了。
想来想去,又想到了那个救命稻草——88师独立旅(税警总团)莫雄团。
自从倒霉的王赓被解除职务后,莫雄就代替了他的位置。这一路过来,税警总队一直为主力撤退打掩护,功劳着实不小。现在莫雄团就驻在蓬朗镇,位于葛隆和娄塘的侧后,让他们从背后增援,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张治中的思路立刻清晰起来。他发出命令,位于嘉定的俞济时师策应右翼,先期奉命从浏河撤至太仓的宋希濂旅掩护左翼,居中的莫雄团则火速增援,以这样一个品字阵型,确保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日军也无漏洞可钻。
真是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
可是莫雄团也不是翼生双翅,他们跑过来是要时间的,而在他们没来之前,孙元良必须靠自己顶住。
这时候的517团早就没有一个整团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4千日军已经增加了一倍,达到了8千。
更糟糕的是,娄塘守军不仅人少,弹药也快没了。
这种情况下,铁打的人也没法再坚持。
午后,娄塘一线阵地被先后突破,517团只剩下半个团不到。
时间是下午3点。
在葛隆镇进行指挥的孙元良已知退无可退。
(251)
17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614:18:12–]
说起这个孙元良,还不得不提一个人:秦汉。
没错,就是那个台湾的大明星。秦汉是他的艺名,原名叫孙祥钟,他老爸就是孙元良。秦帅哥演了一辈子琼瑶剧,给人印象老是那个缠绵悱恻、优柔多情的小生,与老爸金戈铁马的硬汉形象相去甚远。不过我看过他在一部叫《汪洋中的一条船》的电影中的造型,里面他演一个身残志坚的残疾人,面部表情很是刚毅执着,颇见祖辈之风采。
老实说,这片子我没看过,我看到的是剧照,不过这张照片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或许还跟片名有些关系:“汪洋中的一条船”。闭目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境呢,周围惊涛骇浪,船只随时有被倾覆和吞噬的危险,船上的人拄着拐杖,顽强地支撑着,驾驭小船一直向前。
只有狂风暴雨中倔犟的海燕能与之相提并论。
现在,孙元良就处于这片汪洋之中。
生死关头,他提笔给张治中写了封短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一共三点:
第一点,517团已经被围住了,现在连团长都找不到(“团长失踪”);
第二点,我现在就在葛隆镇,估计这个地方很快也守不住了,不过我不会逃,万一失陷,这里将是我的葬身之地(“职拟在葛隆镇殉职”);
第三点,葛隆镇失守,你那里也就危险了,快走(“请军长迁移”)!
这既是战况报告,也是一封遗书,可以想见当时情形已到何种境地。
第5军指挥部就在葛隆镇背后的钱门塘,葛隆镇丢了,钱门塘当然也不能幸免。不过张治中在收到报告后并没有跑,而是赶紧给自己的黄埔学生打气,告诉他,只要再坚持一下下,援兵很快就会赶到。同时要求517团务必坚持到日落之前方可向葛隆镇方向撤退。
接到张教育长的电话,他的学生孙元良只有苦笑。
“一下下”是多少,谁也不知道,听上去无非是一句安慰之辞罢了。再说517团还能坚持到日落之前吗?
我现在可是连他们的团长都联系不到了。
也罢,看来这里真的要成为我的殉职之所了。孙元良拿起枪,准备去做最后的抵抗。
但这回张治中确实没忽悠他。
下午4点,独立旅莫雄团终于赶到葛隆。这支精兵一到,葛隆镇守军顿时群情振奋,阵线得到了巩固。
然而危情并未完全解除。
孙元良认为失踪的那个团长没有失踪,此时正在娄塘陷入苦战。
517团团长张世希(黄埔1期)一直在战场上,只是他也同样联系不到孙元良。他此时能做的就是拼着命坚守残余的阵地。
很快他发现阵地再也守不住了,因为日军已突破了左翼,即将环绕包围过来。
这是最后的时刻。
鱼死网破,只此一遭。
(252)
17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621:23:00–]
绝不乱说乱动兄:
迫击炮弹是前装填的。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产生了一些歧义。
差强人意,我的理解是中性词,就是勉强合格吧。
17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621:28:06–]
今天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发的晚了一点。这就发上来。
17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621:29:33–]
我相信,这就是张世希和他的将士们当时的真实想法:冲出去或许还有活路,冲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于是这些人忽然像疯了一样地从阵地上跳了起来,向日军直扑过去。
显然,日军根本没料到中国守军有此一招。
眼看着已经气息奄奄,忽然间猛如恶虎,思维反应再敏捷,一下子也转变不过来。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张世希他们不仅冲出了重围,而且使日军相信,中国军队的大批援军已经上来了,加上天色将黑,善通寺师团担心遭到伏击,终于选择了后撤。
由于娄塘之战的浴血坚持,第5军和19路军得以化险为夷,将主力转移至常熟、太仓、昆山一带重新布防。
可以说,517团是以一团之牺牲,换来了全军之安危。
在他们的玩命冲锋中,有的人跌倒后就永远没能再爬起来。
第1营营长朱耀章(黄埔第5期)是其中职位最高的一位,身中七弹,当场殉职。
难能可贵的是这位朱兄还是个诗人,仗打得这么激烈,也没忘记忙中偷闲,作上两首诗词。在他的遗作中,就有“男儿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等句,更有“宁碎头颅,还我河山”之淋漓慷慨。
宁碎头颅,还我河山,壮哉。
其志可称壮烈,其魄可谓夺人!
3月3日,另一支部队也冲出牢笼。这就是一直苦守吴淞的翁照垣旅。
再不撤不行了,因为此时从罗店到大场已尽陷敌手,硬撑下去,真的只能全军覆灭了。
当时一般人都认为是上海民众代表的力劝,才使翁照垣改变主意,决定西撤的。但实际上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在日军已占领西撤之路的情况下,固守吴淞是死,西撤也未必就是一条活路。作为一名有相当作战经验的战将,以前不撤并非头脑发热(别忘了他对市民义勇军下令“快走为要”时的急切和清醒),而现在决定西撤也肯定不是只听取了对军事不甚了了的群众的一面之辞。
事实上,他的旅参谋长就此曾做过一番分析。
这位参谋长指出了西撤成功的可能性:
西路虽被敌大股部队占领,但这是进攻部队,他们来的时间短,工事据点不可能很坚固。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集中全力,出其不意地杀过去,冲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万一失败,甚至全体牺牲,也可以多找些垫背的,总比守在家里被炮弹炸死强。
我相信,后一句话更让翁照垣动心。
他决定冒险西撤。
撤退之前,他用望远镜向杨行至庙行方向了望,看到那里到处都飘扬着日军的膏药旗,显然敌方规模人数远超己方。
此一去,必作有去无回、有敌无我之决心矣。
(253)
17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709:24:07–]
3月2日晚,翁照垣用电话下达命令,定于晚上12点分左右两个纵队全体撤退。
但是由于部队分散,直到3月3日凌晨,两纵队才集结完毕。
2点,行动开始。
左纵队走庙行、太沪公路,右纵队走杨行、刘行。
翁照垣随右纵队从杨行走,一路上,他命令部队全副戒备,随时准备在被日军发现后与之厮杀。这时,他忽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激烈的枪炮声,据此判断,可能是已退至嘉定的第5军主动向浏河日军发动了夜袭。
千载难逢的良机,快跑!
右纵队加速通过杨行,一路上都未遇到敌军阻拦。
随后,左纵队也报告:庙行及以北地区都未发现敌踪。
3个小时的强行军,杨行已在身后,庙行转眼也被抛在后面。
此时,浏河方向的枪炮声更加激烈。听上去,不打个你死我活,双方谁都不肯罢休。
凌晨5点。
右纵队通过刘行,没有看到日军。
左纵队通过太沪公路,也没有看到日军。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夜晚,本来以为西行之路将是一条血战之路,没有想到一个鬼子也没碰见,只需埋着头赶路就行了。
3月3日5时55分,翁照垣旅到达嘉定。一问,昨晚并无部队出城夜袭。
翁照垣心里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是谁,究竟是谁,建此奇功,挽救了一旅兄弟的性命?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一个步兵排的姗姗来迟。
这个排本来是留下来担任警戒任务的,因此撤的稍微晚了一些。等到他们撤的时候,因为着急着赶路,又与大部队不在一起,结果走岔道了。
在日军堆里迷路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一个排才多少人。你就算好了,在宝山帮着市民义勇军守堤的那是半个排,18个人,打满了算,一个排也就36个,给日本兵填牙缝都嫌不够。
老天保佑,走了3、4个小时后,总算看到前面有灯光了。大家喜出望外,认为一定是赶上大部队了。凑近了才发现竟然是鬼子在做饭呢。
大概是真走急,犯迷糊了,也不想想,这是要在人堆里搞穿插,大部队再牛气冲天,敢在这里亮灯吗,莫不是怕自己的目标不够明显,死的还不够快?
双方都吓了一大跳。日军没想到自己吃个饭也吃不安生,支那军会趁这机会来捣乱,赶紧放下碗筷,操起枪来进行射击。
这下子,迷路的这个排好象是走夜路踩了一堆屎,没法脱身了。
好在排长很机灵,临危不乱,命令全排散开,利用地形进行还击。
听到这边打了起来,周围的日军也激动起来,只是天黑摸不清状况,也不知道对手有多少,只能闭着眼睛朝此射击。
中国排打了一会,发现味道不对:他们不打的时候,相反的两个方向还在打,而且越打越起劲。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扫人家的兴了,正好走人。
中国排走了,可是他们不知道今天真是摸到老虎窝里来了。因为他们瞎摸乱撞的地方,正是浏河的一个日军指挥部!
(254)
17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714:14:04–]
本来是往嘉定去的,没想到绕一大弯,跑浏河来了。
浏河指挥部的日军指挥官一听支那部队来袭击了,马上跳了起来。
根据情报,嘉定守军并未出动,所以这位指挥官判断,极可能是吴淞的翁照垣旅发动的袭击(这个判断基本正确)。
终于挺不住要出来了吧。想来袭击我,哼哼,我还想歼灭你呢。
听外面动静,来袭的人马着实不少——当然不会少,指挥部遭袭可不是什么小事,周围能来帮忙的谁敢不来。
日军指挥官当即下令,调集庙行、杨行和刘行一带的日军,到浏河对“支那大部队”进行包围。
翁照垣在西撤途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日军发动夜袭的会只有一个排,而且还是自己的队伍。
天亮了,“越战越勇”的日军傻了眼,原来打来打去,都是自家兄弟在凑热闹,而此时,中国排早就到了嘉定。
这天上午,日军总算占领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吴淞要塞。
此前,翁照垣旅已在这里坚守了将近一个月,是中国军队最后一个撤出第一道防线的部队。
将军奋身起南纪,志挽日月回山邱
——常燕生《翁将军歌》
翁照垣因沪淞一战成名,其在民间的声望甚至超过了19路军的老法师陈铭枢。
得到报告,白川那个意欲全歼中国军队的美梦算是彻底搁浅了。
停战令签署后,日军虽仍有小规模进攻,但大仗基本上已没有了。第14师团(宇都宫师团)虽然于3月6日后陆续在吴淞登陆,但3天后,上官云相也率47师主力到达常熟(归属19路军指挥)。这两支部队都没轮得上打,任务就是在前面看看门,放放哨,替换原先的人马到后面去休整。
3月4日这一天终于来了(日内瓦时间是3日3日)。
国联特别大会如期召开,专门讨论中日冲突问题。
中国代表颜惠庆首先做陈述发言。
他主要讲两点:“九一八”以来,论事实,日本把东北能抢去的都抢去了;论法理,日本把国际盟约中能践踏的都践踏了。
随后要求国联大会,“动员所有道德力量”来制止日本的疯狂举动,当然包括这次上海事件。
日本方面,作为首席代表的佐藤没有露面,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被颜惠庆骂惨了,连脑袋也不敢伸出来了。
代替他的是日本副代表松平。
这家伙采用的是避实就虚的策略。
松平(内心独白):感谢重光葵,感谢松冈,感谢白川,没你们又发声明,又签停战令的,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既然日军已在上海宣布停战,他就先把这个拿出来表白。先扯一通“完全自卫论”,然后表示只要大家把事情商量好,日军即可撤兵。
至于东北问题,那就干脆抛开了。
松平:咱们今天不是说上海吗,满洲在这里就不要多讲了,以免冲淡主题。反正国联理事会派遣的调查团也已经出发,以后听听他们怎么说就知道了。
这次会议正如日本外务省事前所料,除了日本自己,没几个是帮着他们的。当天发言的17个国家的首席代表都是向着中国说话,尤其是瑞士、捷克等中小国家,它们在欧洲逍遥惯了,最恨日本这样的“无赖国家”跑出来惹事生非,所以那话说得就非常不客气,什么“不宣而战”,“赤裸裸的侵略行为”,听在松平耳朵里,那是相当的剌耳。
要不是在国际场合,得注重礼仪,松平大概就得气得拍桌子了:“你们是不是骂人都不带脏字的?有你们这么损人的吗?敢情我们的停战声明和停战令都白发了,没人领这个情?”
其实,松平君,你就消消气吧。发个停战令又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会发,我们也会。
3月6日,为回应国联大会呼吁,19路军以总指挥蒋光鼐的名义,也发了停战通电,表示你不打我,我就不打你,但如果你们违背国联决议,又要动武,那我们也不会客气。
(255)
17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719:18:34–]
5天后,即3月11日,国联大会提出了一个决议草案。
从这个决议草案的内容上来看,是极不利于日本的。
鉴于中日两国都已发布了停战令,这个事情也就暂且不提了。不过它还是正告中日两国(其实就是对日本说的),“任何一方用武力压迫解决中日争端,就是违背(国际)盟约”,也就是说你们不准再打了,谁打谁没理。
同时草案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那就是选举“19国委员会”(中日两国都被自动排除)。
围绕这个决议草案,大家投票。
松平本想大喊: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这个决议不就摆明是要想整我们日本人吗?
你不同意顶个球用啊。你又没投票权,一边呆着去。
当然中国也同样没投票权。可是颜惠庆有没有都很高兴,因为他早就知道大会的风向会往哪边转了。
表决结果:与会的42国代表一致通过。
松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座席之上。完了。
根据决议,“19国委员会”实际上就是一个讨论上海停战及日本撤军问题的常务工作机构。
凭颜惠庆的人缘,让他们帮着中国说话,没有问题。
当然具体到细节,还得由中日双方具体来谈,也就相当于国联定了一个基调或原则,下面就由你们自己来讨价还价。
毫无疑问,这个大原则至少是有利于中国的。
3月14日,中日进行首次非正式谈判。
日本方面的代表是驻华公使重光葵,中国方面是外交部政务次长郭泰祺。
中国当时留学有一个趋向,那就是学军事的一般到日本,学政治搞外交的一般到美国,即所谓“政治学西洋,军事学东洋”。郭泰祺和王正廷、施肇基他们一样,都是美国海龟,正宗的宾西法尼亚大学政治学博士,成绩相当不错。
实际上,他也是当年出席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但是去晚了,没能像顾维钧和王正廷那样成为正式代表。不过俗话说得好,去得早不如去得巧,顾王二位再能讲善辨,那次和会中国至少在表面上也失败了,倒是后来代表团拒绝签字,反而为中国人争了脸面。这些拒绝签字的人里面,郭泰祺榜上有名。
要论政治和外交才能,郭泰祺还是够格的。但此人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不注意小节,在私生活和个人廉洁方面都有些问题,这也成了他后来马失前蹄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次他和重光葵会面,并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来。
重光葵强调,要停战谈判,你们得首先取缔抵制日货及排日活动,这样我们以后才能谈其它的。
后面跟着的要求还有一大堆,像开设上海自由港、扩充租界这些都说出来了。
郭泰祺撇了撇嘴:你们有没有诚意?这些东西跟停战搭什么界。
双方不欢而散。
这一天,还有一个特殊的团队到了上海。
(256)
17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809:29:20–]
这就是国联派出的李顿调查团。
调查团的效率实在不是很高。人家那里打得昏天黑地,连锦州都被占了,他们还在那里磨磨噌噌地做准备工作。这么一准备,就准备了两个月。等到要出发,“一二八”会战又打起来了,本来说好直接去东北的,只好临时改为到上海绕一圈。
植田在江湾骑虎难下的时候,李顿调查团出发了。
到上海之前,他们还有一个地方得绕,那就是日本。
他们坐的是海船,没法快,所以这一走就走了一个星期。
一周后,调查团抵达日本横滨港。
到达日本的第二天,中国就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在南方,善通寺师团主力在白川的指挥下,从七丫口登陆,准备给中国军队以致命一击,而在北方,关东军的头头脑脑们正在张罗他们的“喜事”,那就是成立伪满洲国(伪满)。
淞沪作战,至少关东军的目的是达到了,那就是转移了热点。大家都在上海这边着急上火,谁也没注意到日本人还会在东北搞出新花样来。
“马玉山路事件”等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板垣该笑了。在搅局方面,他的才能可并不比土肥原差多少。
关东军建满洲国的日程安排得比较紧张,原因就跟白川害怕3月4日国联要开大会是一样的。
李顿调查团要来,你必须在这之前把一切都摆平了。否则,日军在满洲存在的合理性就得打NN个问号了。
可是张罗个国家不比娶新娘子轻松(哪怕是傀儡国家),那几天,把个实际操办者板垣忙得没了人形。
身为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也很着急,几乎天天跑去看,问板垣事情进展得到底怎么样了。
板垣气哼哼地来了一句:没进展!
本庄繁愣住了。这说的是什么话,调查团眼看就要来了,戏还打不打算演了?
再一深究,原来根子出在溥仪身上,这兄弟不配合。
真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溥仪自有他的委屈。
当初土肥原忽悠他到东北,就是奔着重建帝国这一“伟大梦想”而来的。谁知道来了以后才弄清楚,人家准备搞的是共和国,不是帝国,给他的称号也不是皇帝,而是所谓“执政”。
这跟土肥原的承诺可有天壤之别。如果是这样,当初干嘛费尽心力跑到这里来,在天津呆着当个寓公不好吗?
得知“皇帝”只弄到了一个“执政”,下面一帮遗老遗少就吵开了。有的人更是怪话连篇:我说的吧,信谁也不能信日本人,咱们上当了!
溥仪窝了一肚子无名之火,可是又找不到土肥原(早躲到哈尔滨去了),就对着板垣发起了飙。
板垣君,不用担心,这事包在领导身上。
本庄繁不由分说,拉着板垣便去找溥仪。
溥仪还在那里横着呢。
(257)
17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814:16:03–]
本庄繁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建帝国是办不到的,这个梦你就趁早别再做了。”
又点拨他一句:虽然皇帝做不成,但“执政”也不错,那也是一国之元首。
溥仪没尝到过这帮恶人的厉害,还以为是在紫禁城那会呢。因此对本庄繁的话,一句也没能听得进去。
对这个小皇帝的天真和固执,板垣算是早就领教过了,但当着本领导(本庄繁)和众人的面,又不得不强压火气,找话敷衍他:“总统,皇帝,执政,其实都一样,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没区别,你蒙三岁小孩的吧。
溥仪一甩手:“我是来当皇帝的,不给皇帝做是不是?行,那我还回天津去。”
每当我从史料上读到这一段,都觉得忍俊不禁,那腔调,跟《武林外传》里那个动不动就拿“回扬州”来吓唬人的“扈十娘”(拿手曲目是“郎君啊,你是不是饿得慌呀”)真是十分神似。
见溥仪表现如此强硬,本庄繁也像客店里的那帮人一样担起了心。
虽然是尊泥塑佛,重塑一个倒也不容易,而且调查团马上就要到了,重起炉灶的话时间上来不及。
为了哄住溥仪,情急之下,本庄繁脱口而出:“这不是国联调查团要来吗?咱们先把国家建起来,应付他们一下,至于帝号,以后还可以慢慢再商量。”
这其实是给溥仪台阶下的。
可溥仪正在兴头上,没发现气氛有什么异样,仍然一个劲地嚷嚷着要做“宣统皇帝”,坚决不做“民国臣子”,哪怕是“执政”。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卖这二位的帐。
这下子,本庄繁和板垣可都失去了耐心。
什么人啊?爷还不伺候了。看清楚,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还摆你以前皇帝的臭架子,真是给脸不要脸。
“你不干,我们自己干,照样可以搞一个共和国出来!”
抛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两人便气鼓鼓地甩手而去。
这一走,溥仪和他的遗老遗少们才发现大事不好。
耍酷过头,把日本人给得罪了。
大家一合计,本庄繁和板垣说的一点没错。这世道,别的没有,要说汉奸,那是一抓一大把。你溥仪不干,自有人干。
再说都这步田地了,真能怎么样,再回天津?!开玩笑的吧。
不需要关东军再做什么思想工作,他们自己就变乖了。
服软吧,不服不行。
溥仪赶紧派了人去给本庄繁当面道歉。
本庄繁:想通了?
想通了。
那就赶紧建国吧。要不真来不及了。昨天李顿他们已经到横滨了。
伪满洲国就这样急急匆匆地宣布成立了。此时,建国典礼都还没搞呢,溥仪也未正式就职。
其实就是做给国联看的,重要的是先把庙立起来,至于里面的和尚,只能以后再慢慢安排了。
李顿调查团一到日本,首相犬养、外相芳泽马上围了上来,一见面就是90度大鞠躬,然后是吁寒问暖,大献殷勤,不知道怎么待这批西方上帝才算恭敬。
可是实质性的谈话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258)
17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819:03:54–]
李顿这些人明显对突然冒出来的什么满洲国不感冒。
日本人讨了个没趣。
3月14日,李顿调查组来到上海。
中日在当天的非正式谈判上没有取得一致,倒是有机会对着李顿他们唠了半天嗑,也无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主题,那就是东北。
可不,这个调查团当初就是为此而成立的。
尽快北上吧。听说那个什么满洲国连建国典礼都办了,末代皇帝做了“执政”。再不去,还不知道那里要搞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调查团走后,中日双方在上海继续进行谈判。
一直到3月24日,总算,非正式变成了正式。
双方终于可以正儿八经地谈了,这一谈就谈成了一个马拉松。
其实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很实质的东西可以争了,国联又不准双方再动手,而从两边的情况来看,中国军队没全垮,日本军队也没全赢,割地赔款这些更无从谈起。
那争什么?
面子。
双方代表天天在谈判桌前把眼睛瞪得跟个乌眼鸡一样,围绕着对自己有利、不利的各个细节,唇枪舌剑,互不相让,简直就像是在打第二场淞沪战役。
外交谈判这东西,你没点好体力,还真应付不过来。
争到后面,所有问题都差不多达成了妥协,只剩下了一个最关键的:日本什么时候从上海撤兵。
这位说了,日本是不是想赖在上海,不想撤兵?
否。
日本其实是想撤兵的,而且心情还急切得很。
这么多人马呆在上海滩,又不是不要花钱,那军费就跟流水一样的在消耗。以往跟中国人打仗,虽然打得辛苦,但最后都可以让中国人买单,这一次却有些例外,怎么也看不出中国政府有掏钱弥补它“损失”的迹象。
多住一天,就得多花一天的钱,全是自己腰包里的!
更何况,开战以来,英美等国的态度,也很清楚地向日本表明,上海这块地方不是东北,不是可以任由你胡搞的。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存有从这里捡点什么金元宝带回去的心,那就真是发痴了。
可为什么他们还不马上滚蛋?
主要还是面子问题。
重光葵说,我们日军可以撤,但不能限期。
郭泰祺不干了。
不限期?那跟不撤有什么区别。
居中调停的英国人也觉得日本人有些无厘头。他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要日军6个月内完成撤兵。
当时重光葵装模作样地说,政府给他的指示里面从来没有明确撤军时限,所以也谈不上什么6个月。
其实内心早已同意了,可表面上还得摆副臭脸出来。
英国人倒也聪明,就说那你回去请示一下上面再说吧。
两天后,重光葵答复:经请示,政府“勉强”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
英国人又转回头征询郭泰祺的意见。
郭泰祺不答应。
6个月太长了。
当然,重光葵也知道这个时间定的有些长,起价嘛,都是开的很高的。
他认为郭泰祺可能会要求去掉一个零头。
郭泰祺说:只争朝夕,我们认为3个月比较合适。
这种对半砍价(时间去了一半)的做法,把重光葵一下子气炸了。
太过分了你,既然这样,那就别谈了。
(259)
17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909:24:51–]
日军耍赖皮不想走,中国政府就把情况报告给了国联,让国联来压日本人,而在国联拿出相应办法之前,上海停战会议只能暂停。
不开会了,剩下这么多时间干什么呢。
一般人想到的都是在上海滩这个大城市逛逛街,买点吃的喝的什么。白川到底是名将,与众不同,他想到的是给天皇过生日(即天皇诞辰纪念日“天长节”)。
你别说,老家伙老归老,拍起领导马屁来跟年轻人比也不遑多让。
庆生的地点,选在了虹口公园(今鲁迅公园)。为了保证安全,规定华人不准入内,只有日本人和朝鲜人可以进出。
算起来,这朝鲜已经被日本吞并二十多年了,虽然反抗从未中断,但在外面给人看,一定得比一家人还更像一家人。
场面那是相当隆重。白川、植田、野村、重光葵、村井(就是开头提四项要求的那个驻沪总领事),还包括一位河端贞次(时任日本上海居留民会会长),这几位在上海滩举足轻重的日本要人都悉数到场。
虽然是六巨头,但当天最耀眼的还数白川。
这老小子忙前忙后,又是阅兵,又是做主持人,出尽了风头。
活动分两部分。上午搞完阅兵典礼,中午起就开庆祝会。
中国的地界,老天也不向着他们日本人,不一会就下起了小雨,而且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活生生就要把日本天皇的生日给搅罗。
这真是够煞风景的。不过观众们很快被感动了。
被台上的六巨头。
这几个哥们不允许别人给他们打伞,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一副砍头只当风吹帽的样子。按照庆祝会的程序,他们站起身,垂手肃立,大声唱起了日本国歌《君之代》:“吾皇盛世兮,千秋万代;砂砾成岩兮,遍生青苔;长治久安兮,国富民泰。”
这是一首文言歌,兄弟我找到了一首今译,现摘录如下:
我皇统治传千代,一直传到八千代,传到细石变岩石,传到岩石长青苔(当然了,长了青苔后还是要继续传下去的)。
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没听过唱,就歌词而言,怎么看怎么像一首打油诗,跟那个“鸡叫一声撅一撅”的前三句水平也差不太多。
台上唱,台下当然得和。一时间军民联欢,其乐融融。
台下有个日本侨民听得激动,从肩上取下一只水壶就扔上了台。
如果是在唱堂会,这种举动很好理解,也十分平常。别说扔一水壶,扔戒指、扔支票的都有。这叫捧场。
可这里不是堂会,再说与唱国歌的庄重严肃气氛(特指日本人,我要唱这个肯定从头笑到尾)也不相符。
有些古怪。
还是日本警卫反应快,失声叫了起来——炸弹?!
猜对了。顺便祝贺你一下,都学会抢答了。
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炸弹,水壶形状的炸弹。
(260)
17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914:14:50–]
此前,谁也没有注意到投弹者。因为他跟台下任何一个日本人没有什么两样:西装革履,背个“水壶”,拿个“饭盒”,在台下一动不动看着,样子要多乖有多乖。
他当然不是什么日本侨民。他是朝鲜人,名叫尹奉吉,为朝鲜流亡政府下属组织“太洛太”(相当于我们中国的武工队)骨干成员。
那个“水壶”和“饭盒”都是他随身携带的相同形状的炸弹。
在此之前,尹奉吉已经多次混在人群中,对现场情况进行了侦察,并通过目测和步量的方法,选定了投弹的最佳地点。另外,他还在日本书店买到了白川的画像,在心里记住了这个人的相貌。因为他的重点剌杀对象就是白川。
事实上,尹奉吉是相当有耐性的。
早上8点,他就夹在日侨中间混进了公园。那时庆典还没开始,没有谁看出他和其他人相比有什么异样。
9点,阅兵式,白川对军队进行检阅。他还离着检阅台很远。
10时30分,庆祝会。六巨头轮流在台上演讲,尹奉吉索性像没事人一样在园内四处转悠。
11点,他一边转一边挤,看似漫不经心,最后挤到了离检阅台左角处仅10米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现在,他点燃了一支香烟,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
11时40分,下雨,不光是六巨头,下面受阅的1万多名日军官兵和数千日侨都在做秀耍酷,冒着雨大唱国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检阅台上的两面巨幅日本国旗。
就在这一瞬间,尹奉吉扔掉烟头,图穷匕现。
平日潜藏,处寻常巷陌而不露踪迹;临阵不慌,虽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突然一击,必致敌人以死命而不罢休。
杀手,真正的杀手。
我说过,朝鲜人搞剌杀,那是有天赋的。
难道他们是两千年前跑去朝鲜半岛的荆轲后裔?
炸弹扔到眼前的时候,六巨头还在那里比谁腰板挺得更直,比谁更能淋雨呢。哪里能料到唱唱国歌却唱来了一场飞来横祸。
大家聚精会神做事的时候,千万不能开这种玩笑,来不及反应啊。
“轰”的一声巨响。六个人一个也没跑掉,
当然了,根据各人贡献不同,待遇还是有所区别的。
其中,白川最惨,据说身上一共取出了200多块弹片,这么多铁东东估计撑也能把一个人给撑死,当然得完蛋。中国有家报纸在报道时用了这样一个标题,倒是蛮对仗的:乘军舰而来,躺棺材而去。当然话中有话,但都是事实,日本人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来发飚。
因为是给自己过生日才丧命的,裕仁很过意不去,下旨追封他为男爵,还做了一首打油诗以示哀悼,其中有“留取长相忆”云云。
白川“长相忆”了,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野村成了独眼龙。植田和重光葵都各自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两人合在一起倒还是两条腿)。河端当晚死在医院里。村井是唯一的幸运儿,大概站的位置较偏,只受了点伤,没缺胳膊断腿,还算是一个完整人。
由于六巨头只是站成一排,而且中间估计还会隔开一点距离,这炸弹的能量可想而知。
两个月前“抗战胡子”胡厥文想做的事,朝鲜人尹奉吉一家伙都帮他搞定了。毕竟,干这个人家更专业。
(261)
17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0919:09:26–]
英雄剌客尹奉吉当场被捕,后来被押往日本国内处决。殉难的地方,就是植田第9师团的老家——金泽。
在一些书中,我们可能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句式:某事件“沉重地打击了一个某某的嚣张气焰”,“向全世界宣告了另一个某某是不可侮的”。
虹口公园事件当然也可以这样套用,但我以为,无论是从军事还是政治角度,都不宜对此类事件评价过高。
剌杀和暗杀,作为弱者对强者做出的一种英勇的反击手段,固然值得赞赏和敬佩,但它一般很难影响到原来的强弱对比,甚至往往还会起反作用。这是我的一个基本观点。
历史上有荆轲剌秦,但即使当时荆轲真的冒险成功,把秦王给杀了,燕国就真能逃脱覆灭的命运?
我看未必。
孙文当年带头闹革命,起初也爱搞暗杀,汪精卫就是其中比较积极的一个(只是技术不够好,被抓住了),但最后对清政府真正起到颠覆作用的,还是武昌首义。
甚至可以联系到现在的伊拉克、阿富汗,你搞肉弹那一套,除了无辜老百姓受连累,真正的英美大兵又被你干灭了几个?
我看到有些文章上说,虹口公园事件长了我方志气,灭了敌人威风,震慑了日本,使其不得不重新回到谈判桌上来(大意如此)。
长我方志气,这是肯定的。灭敌人威风,那也是有的。但要说是因为这个事件,日本人才降尊纡贵,跟我们重启谈判,个人觉得这个结论有点大了。
亡命之徒们(那些疯狂的日本军人)如果这么容易就被“震慑”住,那就不叫亡命之徒了。他们最爱干的事就是无事生非。现在你有事了,他当然更疯狂,更亡命。
虹口公园事件的发生,实际上是在敏感时间发生的一个玩火举动。我们看着爽,但其实真的很危险。
因为时间不对。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2月29日,那就好极了。其间正是两军交锋之际,所谓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主将殒命,必然会使日军军心大乱,同时,所谓的七丫口登陆可能也就实现不了了。
然而这是在停战期间,双方已经在谈撤兵的事了。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对日本军队中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战分子来说,简直可以说是求之不得。所以当时就有人称这是第二个萨拉热窝事件。在日本国内和上海,已经有些人在蠢蠢欲动,想找中国人的麻烦,并借此引发更大争端。
实际上,从后来披露的事实来看,也的确有国人在幕后参与策划,甚至19路军的主要将领和有“中国暗杀大王”之称的王亚樵(又一位猛人)都在里面。据说是他们联合上海的朝鲜流亡政府安排了这次剌杀行动(中方出经费,朝鲜出人)。
(262)
17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009:00:27–]
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中朝之间的关系。中国民间抵制日货起于“济南惨案”,但大规模行动则是从万宝山事件朝鲜屠杀华侨开始的。当年南京政府曾派人化装成日本学生到平壤进行调查,看到满街都堆放着华侨的商品,连车都开不了,其状甚惨。
万宝山事件从本质上说是日本发动的一次有计划的挑唆,但事实上并不成功,因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很快中朝民间就达成共识,把仇恨矛头对准了共同的敌人,所以朝鲜流亡政府明里暗里一直得到中国方面的保护和支持。
在虹口公园谋剌案中,由于剌客尹奉吉坚不吐实(这一点朝鲜人一向很为硬气),负责剌杀行动的朝鲜领导人也在事后成功逃脱,导致日本人手里并不掌握中国参与其中的真凭实据。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日本正好碰到了一件让他们更头大的事。
那就是虽然在东北搞了一个伪满洲国出来,但外面有李顿调查团找麻烦,里面有东北义勇军一波一波地翻江倒海,关东军的日子那是相当难过,急需上海这边调兵过去支援。
也就是说,至少政客们(包括那个以强硬出名的松冈洋右)已经都清楚,日本在上海再也玩不起了。
犬养首相年纪一把大,所幸脑子还不算太糊涂,知道事情闹大了对自己没好处,因此认为不能听那些狂热分子瞎嚷嚷。他的女婿、外相芳泽跟他意见一致。这位兄弟虽然能力不咋的,却也正因为不是强人,所以不太敢惹事。他按照老丈人的吩咐,给重光葵发指令,要求后者其它的先不要管,想办法尽快结束上海停战谈判要紧。
在识大体、顾大局这方面,日本政客的表现要比军人强多了。断了一条腿的重光葵就很有觉悟,知道与“满洲的前途问题”相比,“上海事件”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了,需要“适可而止”,否则,“势将为国家前途招致不可挽回的灾难”。
真正对上海停战谈判起到推动作用的,实际上还是国联。具体一点,就是“19国委员会”。
有颜惠庆在国联周旋,“19国委员会”当然是有意无意帮着中国人说话的。他们针对上海时局,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个方案虽然也没有明确日军完成撤退的时限,但规定这个时限可由上海停战共同委员会决定,“如遇一方要求时,有权宣布日军合理完成撤退之时机”,而委员会在做决定时,可以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进行。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个方案其实是很有些门道在里面的。
上海停战共同委员会是由中日和英美法意等国共同组成的。所谓“少数服从多数”,就是说只要大多数国家都同意了,日本就算不同意也没用。
“如遇一方要求”,没说是哪一方,中国可以,日本也可以。最重要的是“有权”和“合理”那两个词。中国要求3个月撤军,委员会说合理就合理。日本要求6个月撤军,委员会说不合理就不合理。
也就是说,日军撤兵期限的决定权,其实在第三国手上。
中国外交部看到这个草案后,马上就同意了。
日本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也看出了其中的玄妙。外相芳泽专门给国联发了个电,声明坚决反对这个决议草案。
(263)
18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014:05:22–]
眼见日本不上套,英国人又跑来协调。
英国人虽然不读《论语》,中庸的思想倒是被他们吃透了。这回他们又提出了一个折中办法。
你不是对决议草案有意见吗,那我给你拿掉一条,修改一条。
拿掉的这条是“少数服从多数”。修改的是日本撤军期限,明确为在“最短期内行之”,也就是虽然不规定你什么时候走,但越快越好。
这就算是给日本人留了面子。
中国同意了,日本也同意了。成交。
于是,折中案被上报19国委员会,后者以此为基础,拟定了上海停战和撤军的决议草案。
4月30日,国联大会对19国委员会提出的草案进行表决。除日本弃权外,其他各国都投了赞成票。
国联大会不是理事会,没有什么要全体通过的规矩。弃权的就等于没来,因此结果是一致通过。
这就是国联“四月决议”。
5月5日,双方代表正式在《淞沪停战协定》上正式签字。至此,上海战事和相关谈判全部结束。
我发现,在很多历史著作中(甚至包括一些比较权威客观的论著),一个是“一二八”淞沪会战本身,一个是谈判结果,其评价竟然常常是冰火两重天。
前者主要是褒。最权威的应该算是国学泰斗章太炎的评价。他说,从清代光绪皇帝开始,我们国家在战场上与日本一共遭遇过三次,即中日甲午战争、“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会战,只有这一次取得过大胜(“自清光绪以来,与日本三遇,未有大捷如今者也”)。
章太炎的话应该是比较客观的。这个人说话很直,当年他与孙文曾经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但也曾毫不避讳地当面对这位战友提出批评。
章老还有一段很精僻的话:
“余闻冯玉祥所部、长技与十九路军多相似,使其应敌,亦足以制胜。惜乎以内争散亡矣。统军者慎之哉!”
这个大家应该能看懂。他认为以国内地方部队的实力来看,可与19路军相提并论的,只有一个西北军。“所部”相似,是指二者均为地方军。“长技”是指两军具有相同的一些优势。
当时的西方人在这次战争中第一次发现中国人也这么能打仗,并概括参战中国士兵有三个特点,即铁足、夜眼、神仙腹。
铁足,就是脚板子硬,所谓行军不怕远征难,日军用汽车、轮船装了跑,他们就靠两条腿,累得七荤八素,倒在阵地工事上照样瞄准射击。夜眼,就是会走夜路,长于且敢于夜战。神仙腹,不是说他们有弥勒佛的大肚子,而是说他们不吃饭也能打仗。
其实这后两样都是让鬼子给逼的。白天有日机和大炮轰炸,打起来也不痛快,那就不如晚上干仗了,毕竟只要顾地面这一头。同样道理,前线官兵只能吃两餐,即拂晓前日军的飞机大炮开工前吃一顿,然后就得等天黑,这些孙子收工后才能再补吃一顿。
这些特点,强悍的西北军也曾一一具备。
可惜后者在内战(中原大战)中就打没了。真是可惜。当然了,章老在这里点名的(冯)、不点名的(蒋阎汪等诸位)都批评了。
(264)
18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020:52:42–]
吃了晚饭后睡一大觉,结果发现自己没能完成穿越的光荣任务,所以又回来发帖了。对不住。
18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020:57:49–]
总之,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对这场仗一般都持肯定态度,认为打得好,打得爽,打出了中国人的精气神。我看到最多的,无非就是有的说19路军功劳最大,有的说第5军打得也不错,还有的说义勇军甚至后方群众和学生更没闲着。
这个我认为问题不大,都是中国人嘛。打仗的时候不分彼此,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何须分得那么清楚。
让人看不太懂的是后者,也就是对谈判结果的评价。
不少书上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四个字:丧权辱国。
我以为,这四个字不能到处滥用。
中日甲午战争,那是丧权辱国,又割地又赔款,除了丢脸还是丢脸,除了吃亏还是吃亏。
“九一八”事变,那也是丧权辱国,一枪未放,一弹未发,就把东北大好河山丢给了日本人。
“一二八”会战呢,我们该用能用的资源几乎都用了,该上能上的人也几乎都上了,跟日本人打得死去活来,弄到最后还是落得一个丧权辱国,那我们当初还瞎起个什么劲?这么多爱国将士岂不是都白白流血牺牲了?
打仗毕竟不是在玩电子游戏,是为了达到双方的政治目的。这是被称为西方兵圣的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反复阐述的一个观点。同样,什么样的战争结果也直接决定着谈判桌上的得失进退。
章太炎所说的“大捷”其实主要还是指的局部“大捷”,比如第一次庙行大战,可以称得上是大捷。然而作战就和下围棋一样,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说谁赢谁输,只有笑到最后的才是好汉。就全局而言,我们很难说取得了根本意义上的“大捷”,不仅如此,在日军七丫口登陆后,中方一度还表现得相当被动,无论是第5军还是19路军,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归根结底,中日双方在战力和装备上并不在一个档次。
开战之初,有人在南京亲眼看到部队调赴前线作战(可能是指19路军毛维寿师),天正好下着雨,许多士兵连一件起码的雨披都没有,就那么浑身淋得湿漉漉地往前跑。在他们身上,除了步枪,就是偶尔能见到的一两挺机关枪,其它一无长物。观者不禁“泪为之下”。
即使是第5军,虽说是德械师,号称中国军队中装备最好的部队,其实也没有像日军那样的飞机大炮坦克撑腰(炮有几门,但不多),更遑论其它。因此,一直以来,我们的战士其实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敌人如雨的炮弹和肆虐的坦克!
加上由于各种原因,双方的援军,一个上得快,一个上得慢(很早就接到动员令的蒋鼎文师和胡宗南师赶到上海时,战事已经结束),如果继续打下去,胜利的天平究竟会朝向哪一方,还真的很难说。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强调,不是说日军只能支撑三个月的军费了吗,我们的军队也不止那一点点,再跟它耗下去,日本国家小,耗不过我们。
关于这一点,请大家记住了,日本小归小,但非常经耗能熬,也就是说这个国家在某些方面跟我们一样,有很强的忍耐力,而且这种忍耐力还不是一般的强。
(265)
18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109:19:39–]
对日本人相当了解和熟悉的小泉八云就认为,日本民族是世界上最忍耐、最经济、最简单的民族之一。即使是在外人看来难以忍受的生活环境和条件下,他们仍然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后来抗战全面爆发后,有人说了一句在我看来很有些道理的话。他说中日两国都弄错了。日本认为它三个月就能把中国给灭了,结果三年也没实现这个梦想,而中国战前的估计也错了,中国人认为,日本那么小的国家,又没有什么资源,灭不了中国的话,它马上自己就受不了,肯定得发生内乱,结果抗战打了八年,日本岛内外的军民虽然过得苦不堪言,却没发生什么大的内乱,还很团结,直到天皇发布诏书,才不情不愿地宣布投降。
就“一二八”淞沪会战最后双方的战线来看,中国军队已经退到了常熟昆山一线,而日军基本控制了上海及其西北郊,从力量对比上,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部队人数,中方早就没有了任何优势。别说反攻后再把失地夺回来,能坚守住现有防线就算不错了。
评价谈判成果,我们得从这个实际出发。
让我们再看一下《淞沪停战协定》的内容。
一般人批评的所谓“丧权辱国”,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驻兵问题,二是主权损害问题。
在驻兵上,确实规定中国军队不能进入城区(“留驻其现在地位”),但城区内仍有中国军警可以控制。实际上,至7月17日日军全部撤出上海后,所有其退出地区已完全由上海市公安局行使警察权。昆山常熟一线离上海并不远,如有紧急情况,所驻部队绝对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内赶赴上海。
有人认为,《淞沪停战协定》让日本驻军更方便了。这一点本人有些不敢苟同。
协定上面说的是,“日本军队撤退至公共租界及虹口方面之越界筑路(地带)”。事实是至5月底,除海军陆战队和宪兵外,其余日军已全部撤离了上海,也即恢复到了“一二八”会战前的状态。
至于日军还可以在租界以外的地方驻扎,主要是这一段文字:“若干部队,可暂时驻扎于上述区域(指公共租界及虹口越界筑路地带)之毗连地方”。
关于这个,我有三点看法。
第一,上面说的是“暂时”。
第二,实质上日军后来都撤走了。
第三,日军这样的机动化速度,想来上海马上就能来,他们其实也不愿意天天窝在那里,还要不断开销军费。
最后一个,主权损害问题。我看到一本专著(凭心而论,这本专著在同类著作当中还算是比较严肃客观的)上把共同委员会都拿出来说事了。
因为这个委员会,有“监视”《淞沪停战协定》的“履行”,以及“查明”中日军队驻扎情形的权力,作者就说这是侵犯了中国的主权。
我有些无语。你要硬这么说,不是抬杠吗,那现在联合国部队还进非洲国家监督双方停战呢。你要把事情办完办好,总得找个第三方的公证人吧。要不然,你让日本人来“监视”或者“查明”?
(266)
18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114:15:30–]
一场并没打赢(当然我们也不承认打输)的战争,能够得到上述结果,至少我认为,已经算是不错了。
如果你一定要把日本人的衣服裤子当场剥光,然后让他们光着屁股滚回东京,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你要有这个实力才行。
这跟有的哥们老是想着明天就登陆日本列岛,给它也来个“东京大屠杀”什么的,其实只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
对于这些兄弟超凡的想像能力,本人表示佩服,对他们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但我还是始终认为,我们毕竟不是整天生活在真空或穿越之中,我们的周围也不是幼稚园,因此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步地来。
少做些白日梦,对我们自己,对别人,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也不能怪大家。对这个谈判结果,当时就有很多人受不了。
当然了,有些东西是从不会有所改变的。比如说,下面几个“照例”:
照例,要求是强硬到底,绝不妥协。
照例,倒霉的还是在一线谈判的人。
照例,挨打受罪的是非军人、不带枪、搞外交(我总结了,这三个特征都很重要)的外交官。
上海某爱国团体代表数十人涌入郭泰祺住宅,这些人一开始还好,只是文斗,指着鼻子骂骂人,后来不行了,情绪激动起来,有人要武斗,于是桌上有什么就都朝郭泰祺劈头盖脸地砸将过去,郭泰祺被打得头破血流,当即送往医院救治。
我不知道郭次长此时是个什么心情。我想他一定在感慨,在中国,外交这一行当实在是个高风险的职业啊。
没错。如果要让我去的话(假设我有这个能力和资历的话),我一定会买上一份大额的人身安全保险,然后戴个安全帽,再浑身穿上重甲。
你们爱怎么招呼就怎么招呼吧。
但是郭泰祺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要求首先释放被带至警局的伤人者,并表示他们虽然行为过激,但所作所为均系出于爱国热忱,他能理解。
第二天,郭泰祺的伤还没好,局子里的这些人就被放了出来。
这下可好,等到《淞沪停战协定》正式签定时,双方的首席谈判代表一个也无法到场。一边被炸断了腿(植田和重光葵,凑一块才能来),一边至少破了相,就算能强撑着过来也有碍国体。
不过协定总算是签了。5月16日至31日,日本“上海派遣军”第11师团(善通寺师团)、第9师团(金泽师团)、海军第3舰队(一部)逐次离开上海回国。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中间没有那个兴冲冲而来却一仗未打的第14师团(宇都宫师团)。
他们赖在上海了?没有。早走了。
去哪儿?充当救火队员,到哈尔滨去对付北满抗日部队。
好了,上海这边可以暂时放一放了。别忘了,还有一个始终让我们魂牵梦萦的东北。
江桥之战后,在日军的软硬兼施下,“抵抗将军”马占山意外地动摇了。现在哈尔滨(哈市)成了日本在满洲要到达的“最后一站”。
进攻齐齐哈尔,某种意义上就是对苏联的一个试探,看它会不会有所反应。
苏联反应了,那就是向日本再次重申不干涉政策。
那样子倒像在鼓励日本人:你专心点干吧,我决不会打扰你的。
(267)
18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119:20:45–]
关东军本来就是一群滚刀肉,眼前的情形令他们更加急不可耐——国内,从陆相到参谋长(应该是参谋次长,因为那个亲王参谋长不怎么管事)都是战争的支持者,国外,苏联人知情识趣地躲到一边去了,加上田中隆吉和川岛芳子在上海一点火,国际舆论再也顾不上关注东北。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但在具体策略上,其内部又分成两派。
当然了,如果不到万不得己,“以华制华”仍然是他们的首要策略。这两派也一样,都首先强调发挥汉奸或者伪军的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
一派以哈尔滨特务机关长百武晴吉(陆大33期)为代表。这一派主张用软的一手,即通过张景惠来进行“内部策反”。
另一派以吉林特务机关长大迫通贞(陆大35期)为代表。他们主张用硬的一手,即通过吉林熙洽掌握的伪军直接攻占哈市。
百武晴吉这派首先碰了壁。
张景惠虽然早就暗中和日本人勾勾搭搭,并曾以东省特别区行政长官的身份宣布哈尔滨独立,但他与吉林的熙洽不一样,后者多少是有点兵权的,而他却是个软脚蟹,名符其实的“豆腐王子”,手上既无枪也无炮。
没有枪杆子,说话就不硬气。也难怪日本人扔了一个“黑龙江省”的官帽过来,马占山一瞪眼,就吓得他连就职仪式都不敢参加了。
哈尔滨的实际兵权掌握在滨江镇守使兼第28旅旅长丁超手上。丁超是东北军中的“士官系”,参加过中苏同江之战,至少军队里的人对他不得不服。
当时丁超的态度实际上是模棱两可的。作为一个老牌军人,他投降不甘心,抵抗又无把握,就在那里晃过来晃过去,反正不轻易表态。
丁超不发话,你就是借张景惠两个胆,他也不敢明着把哈市把卖了。
张景惠不争气,连累了他的后台老板。百武晴吉没多久就走人了,顶替他的是那个无事也要生非的土肥原。
在不想派关东军直接上场的情况下,土肥原自然赞成大迫通贞的主意。
两个特务机关联手,逼着熙洽这个奴才赶快对哈市动刀子。然而此时熙洽却自顾不暇,别说动哈市的心思了,连吉林都有些搞不定。
让他如此不安的人叫冯占海,是张作相的外甥,“九一八”事变前任吉林副司令长官公署卫队团团长。他带的这个卫队团不仅装备好,而且编制相当整齐,除了有3个步兵营外,还像模象样地配有骑兵营、重机枪连、通信连等配合兵种。这种规模,当时只有日军联队里才有,连老蒋的德械师都不完全具备。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没几天,熙洽就投他的多门老师做了汉奸。他知道卫队团的实力,很想把冯占海拉下水,便对其以“吉林省警备司令”的官衔相诱。
冯占海不吃这一套。
什么东西,我姨父让你守着吉林,是要你帮他保家卫国,没想到你却卖国求荣去了。
当即率领卫队团打起了抗日的旗帜。
这个旗号一打起来,不得了,找上门要打鬼子的人海了去。
(268)
18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213:01:47–]
兼答provide123兄:
日军师团以上均有野炮山炮联队编制,如裂神兄所言,其火力在亚州来时很强,但与苏联美国相比就很烂,甚至在“九一八”前不一定超过东北军的装备。“九一八”时的行动是秘密的,事前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都未能知晓。当然没有什么重武器给他们(实际仙台师团有野炮联队)。永田铁山爱心援助的两门炮,估计也是库存货,有点毛病很正常。日本军队的火力与大多数中国军队相比,都是占有绝对优势的。即使当时的中央军,也大多没有炮兵团这样的配置,无非是一些迫击炮和山炮。
18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213:03:50–]
来的人里面有三种人打鬼子的热情特别高:
第一种是原东北军官兵。当然不是服从命令听指挥,撤往锦州和关内的那一批。这些人属于不听话的,他们既不撤退,也不投敌,就想在东北战斗到底,所以现在就成为好样儿的了。
第二种是青年学生。除了东北各大中学校外,还有特意从关内赶来要求参军抗日的学子(那时候日军对关卡的控制还不严密,一般老百姓走得出去,也跑得进来)。
第三种——
胡子。
要不是“九一八”事变,他们基本上属于被官军剿的那一类。但如今不一样了,打鬼子这一共同目标把他们也召集了过来。
冯占海的姨父、“辅帅”张作相对错用熙洽这件事又悔又恨。他派人到吉林另建了临时政府(建于哈尔滨下宾县境内),同时正式委任冯占海为吉林边防军司令。
此时,冯占海的部队已由3千人发展到了2万人。到江桥抗战爆发时,他和马占山一南一北,成了日伪军头痛不已的两把利剑。当时的东北百姓称他们为:“马占山,冯占海,一马占山,二马占海,山海关前,排山倒海”,可见人心所向。
对这样的剌头,熙洽当然必欲拔之而后快。
现在他需要人才,帮助他对付冯占海这样的抗日武装的人才。
很快就找到一位。
于琛澄,绰号于大头,出身北洋陆军速成学堂马科,做过东北军骑兵师的师长。据说他对马很有感情(可能跟专业有关),但凡死匹好马,不仅要淌几滴眼泪,情到深处还要立个碑哩。
当年由于他涉嫌跟郭松龄一道反对张作霖,结果早早地就被罢了官职,只好回乡办厂做生意去了。
收到熙洽的邀请后,于大头起先犹豫了一下——我估计他是在盘算办厂和做汉奸,这两桩生意哪个更划算。
到底脑袋大,犹豫了那么一下,马上就整明白了:做汉奸划算。
熙洽随即任命于琛澄为日伪吉林“剿匪”司令,纠集了5个旅的伪军向吉林抗日力量发动进攻。
当时,于大头主要针对的是两个人。
一个当然就是冯占海,正驻在吉林舒兰县。
另一个是吉林东北军的张作舟,他在吉林和黑龙江两省交界处的榆树县布防。
应该指出的是,“九一八”事变后,由于时间仓促,撤往锦州和关内的主要是辽宁一带的东北军,吉林东北军大多留在了境内(其实黑龙江的也是),想撤也撤不了了。这批留下来的部队,从第22旅到28旅,计有7个旅,已经有2个旅先后投敌了,剩下还有5个旅。
张作舟率领的是这5个旅中的第25旅。
奔冯占海去的那一路开始很是顺手,几乎是轻轻松松地就攻下了舒兰城。
除了这次来犯伪军数量较多外,与日本人在幕后蹿来蹿去也有很大关系。
(269)
18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218:05:52–]
一般情况下,关东军对东北伪军部队并不放心,认为缺乏战斗力,必须进行“内部改造”。负责对于琛澄伪军“改造”的是两位日军少佐:东宫铁男和小野正雄。
别看他们似乎名不见经传,其实在东北早就“战功赫赫”了,而且都跟策划爆破有关系。前者在皇姑屯事件中亲自按下了爆破开关,后者则在炸柳条湖铁路时担任奉天独立守备队第1中队长。这两小子平时对伪军进行训练,战时负责督阵,逼着士兵们往前冲。
此外日军的飞机也给抗日军队造成了很大损失。在冯占海部队包括后来的各类东北义勇军中,除了原东北军官兵外,很多人此前在军事训练上甚至一片空白。在经过短暂教后,让他们趴在阵地上对着射击还能凑合,一旦遇到日军飞机轰炸,就不知道怎样利用地形进行疏散隐蔽了,结果打仗时特别容易慌乱。
拿下舒兰城,等于是一炮打响,大头这个得意,真以为自己神功盖世,手指头动一下,别人就得望风而逃了。
他没有意识到,冯占海之所以能与马占山并称“二马”,手上当然是有牌的,除了卫队团老底子不错外,帐下两员猛将相当不赖。
这是两位胡子出身的战将,一名宫长海,一名姚秉乾。
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类似于座山雕那样的,都得有浑名。比如宫长海叫做宫傻子,姚秉乾唤作姚双山。
前面说过,冯占海的部队,数三种人的抗战热情最高,三种人里面,又以前后两种(原东北军官兵和胡子)为战斗骨干。这前后两种还有区别,其中第三种(胡子)最为勇悍,日伪军见了没有不怕的。
胡子最厉害,这个结果既意外又不意外。
据我分析,这大概跟胡子本身的“职业要求”有关。因为那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搞饭吃的。官军打不赢仗,粮饷总不能少他们的,吃的是“大锅饭”,而胡子就不一样了,你今天打了败仗,明天又打败仗,后天还打不赢,那大后天就得饿死。
没办法,形势逼着你提高水平啊。
却说冯占海部队退到一个叫水曲柳的地方就不再退了,因为守水曲柳的正是胡子猛将姚双山。
任凭于大头怎么发着狠把脑袋往上使劲顶,对面的姚胡子就是动也不动,他这才发现遇到更狠的了。
水曲柳是舒兰县的一个镇。名字起的倒不错,不知道是不是跟此地盛产这种珍贵树木有关。
水曲柳,水曲柳,那是制作家具的上等木材,韧性大着呢,怎肯随便弯腰低头。于大头选这个地方进攻,那眼力劲也真够可以的。
果不其然,没多大一会,另一位宫胡子便从后面摸上来了——虽然被人叫做傻子,打起仗来可一点不傻,还很“刁”。
(270)
18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218:07:06–]
今天不能按照原来的时间发帖了。第三帖也会晚一些时候再发。
18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220:17:41–]
姚双山见状,趁机从正面鼓噪而进,不失时机地发动反击。
于大头此时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溃逃。督阵的那两个日本少佐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也不得不跟着一块跑掉了。
水曲柳一战,不仅收复舒兰,还大挫伪军之锐气。
但与此同时,张作舟那里却亮起了警报。
吉林东北军一般部队的战斗力,我们早在关东军进攻吉林时就领教过了。虽然现在已经醒悟过来,知道不跟鬼子拼命不行了,但平时不用功,临时想抱佛祖的大脚丫还是比较困难的。
张作舟慌乱之中给冯占海写了封告急信,要他过来帮忙。但等到宫长海奉命赶来增援时,张作舟已经败退,榆树县也丢了。
榆树县比舒兰还靠后,这个地方一丢,舒兰侧背受敌,处于相当危险的境地。冯占海无奈,只得下令撤退。这一退,就退到哈尔滨周边去了。
熙洽高兴了。在他看来,日本主子交待的任务就快要完成了。
于琛澄尾随在冯占海后面,穷追不舍。不仅是要消灭冯占海及其张作相设置的那个吉林省临时政府,更大的目标还在于搂草打兔子,顺带把哈市也拿下来。
冯占海退到了哈市以南的阿城。这里离吉林省临时政府的驻地不远,可以对后者起到军事掩护的作用。
但是不久,他就出了点状况。
部队没粮了。
照理,部队军粮是不用军事负责人发愁的,那来是地方政府该干的事,但现在不比往昔了。
找熙洽?这个汉奸政府巴不得你找他呢。
吉林省临时政府倒是东北军政当局正式委任的抗日政府,但那是个流亡政府,空架子,加上张作相委派的负责人能力一般,基本上只能混混事,起个象征作用,要靠它来给冯占海的部队筹粮办饷显然超出了其能力范围。
哈尔滨城里也有政府,但已经宣布独立了,而且这帮人各怀心思,有的想做汉奸,有的想逃跑,有的还拿不定主意,总之都不肯出头帮忙。
冯占海只好自己动脑筋,想办法。
幸好在阿城不远就有一个好所在。
这个地方叫拉林,是个镇,但它又有一个名字,叫做拉林仓,以其清代开始,官府就在这里建立官仓,储备军粮而得名。
后来连日本人都惊叹拉林镇产粮之丰富,甚至不惜拿哈市来做对比:大大的拉林仓,小小的哈尔滨。
守着这么一个大粮仓不可能找不到饭吃。
理所当然,冯占海要带人去拉林筹粮,结果就在那里遭到了于琛澄的伏击。
当年能蒙一向为人清高的郭鬼子看得起,大头当然还是有两下子的,最起码符合老奸巨滑这一特征。
他跟着冯占海追过来后,吸取水曲柳一战的教训,并没有贸然发动攻击,而是一直蹲在拉林候着。
我相信,你不可能肚子不饿,饿了一定会到拉林来碰碰运气。
冯占海这次出来,带了1个支队(相当于1个营),在被包围后只得拼着死命往外冲。在支队长受了重伤后,才勉强冲了出来。
这时伪军已经发现冯占海本人就在这个支队里,当然紧叮不放。在阿城的部队听到拉林传来枪声后,也匆忙赶来增援。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冯占海始终无法脱身。
这时有人出手相助了。
从此,冯占海的名字将和他紧密相连。
(271)
19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09:02:35–]
这个人叫李杜。
现在这个名字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不过如果我告诉你,当年国共曾一致同意,让他担任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就是杨靖宇、赵尚志们那支部队的总司令,后因故未能实际赴任),你可能就会对他另眼相看了。
如果说东北军后期还有较为优秀的军政人才的话,李杜绝对可以排到前几名。
还记得那个帮宗社党搞“满蒙独立运动”的蒙古叛匪巴布扎布吗?他被张作霖打死后,其残部阴魂不散,仗着马快,仍然时常跑过来进行骚扰。
那时候,李杜已经是吴俊升吴大舌头下面的一个团长。他看出蒙古残匪外表嚣张,其实已经是黔驴技穷,力不从心,便毅然单骑闯关,在敌营里一呆就是大半个月,愣是把这帮人给说到了投降。
此人长于治军,他和丁超一样,都曾参加过中苏同江之战。经过那场堪称惨败的战役,有的人从此对与外寇作战噤若寒蝉,轻易不敢再提“抵抗”二字,有的人则继续过着那种麻木不仁、醉生梦死的生活,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混上一天是一天,当然还有人会卧薪尝胆,每天想着要从头再来,一雪前耻。
最后一种人在东北军中很少,但并不是没有。
李杜就是一个。
经过这次战役,他看到了东北军暴露出来的低劣军事素质和业已走向沉沦的战斗精神,并且预见到了这种恶性循环的危险性。
别人无法改变,只能改变自己。回到依兰后,李杜开始对所部进行军事改革,并特别注重基本动作、战术意识和官兵关系这三条。
前车之鉴,后车之覆。对李杜来说,同苏联部队作战那是有血的教训的。同江一役之所以惨败,并不完全是输在武器不如人上面,技不如人,斗志也不如人,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所以他自此以后,对士兵的基本动作练格外重视。在枪械使用和白刃拼剌等基本训练方面,当时的一般东北军军官都懒得去管,只有李杜每次都要亲自督练,决不肯有所马虎。
士兵知道怎么打仗了,指挥的人不行也照样完蛋。李杜在其旅部开办军官轮训班,就是专门抓排以上军官的战术意识。他不仅开班,还亲自上去当老师,给各级军官讲授兵法,分析战例,一点一点地提高他们的实战指挥能力。
官和兵都会打仗了,还需要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李杜在这方面同样做得不错,很注意得兵之心,平时再忙,也要过问官兵的起居伙食问题。
实践证明,抓与不抓就是不一样。所谓“柳营春试马,虎帐夜谈兵”,经过这番整顿,李杜所部向称纪律严明,拉得出,打得响,是东北军中战斗力比较突出的一支部队
更为人称道的是,李杜还能文能武,在地方治理上很得民望。老百姓甚至在其门口献上“名垂东北”、“政绩斐然”的金匾以及万民伞、万民旗,以示敬意。
要知道,在少帅时代,东北吏治是很成问题的,我们只要想一想万宝山事件的起因以及处理过程就知道了。出污泥而不染,军人出身的李杜能把清官好官做到这个份上,确实不易。
这一点,就连日本人也看到了,并且一直为之头疼不已,认为由于李杜“实施了相当好的善政”,(其所治理地区)“对于日本势力的急剧渗透有强烈的反感”。
(272)
19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14:59:38–]
兼答zysanbing兄:
以装备最好的中央军德械师第87师、88师为例,如按正常配制,师部应配有直属炮兵营、工兵营、通信营、辎重营、特务营、卫生队各1。师下辖2个步兵旅。旅下辖2个步兵团,团下辖3个步兵营。团掌握有1个迫击炮连(6门迫击炮),营掌握有1个机炮连(2门迫击炮)。在师部直属炮兵营中,应有3个榴弹炮连(12门山炮),1个战防炮连(4门战防炮),1个高射炮连(4门高射炮)。
与日军相比,中国军队即使是德械师,其火力也相差甚远。因为炮是要用足够数量的炮弹来喂的。日方野炮山炮联队出发时,其炮弹供应均以较大基数供应。但中国军队就是有几门质量很差的山炮,也无如此多数量的炮弹相配。倒是旅以下的迫击炮更能发挥威力。
在淞沪战役时,中国德械师的高射炮亦发挥过作用,曾有击落日机纪录。
19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15:01:40–]
“九一八”事变前后,李杜担任依兰镇守使(依兰县在哈尔滨以东)兼吉林东北军第24旅旅长。
这个镇守使和旅长职务都是张作霖给的,打那以后,他就再没获得过任何升迁。
东北军后期老是说选不出能将,可就这样比万福麟之辈不知要强上多少倍的人,却不知为何愣是不入少帅法眼。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挑选人的。
不客气地说一句,在这方面,就连人家熙洽都比他强。
当初,日本人极力怂恿熙洽谋取哈尔滨,这位过气阿哥还是很有些顾虑的。除了像张景惠一样摸不清丁超的底牌外,他最忌惮的人就是李杜。
在他看来,李杜的态度如何对他进攻哈市的战略举足轻重。如其归降,将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如其不降,则是一个可怕的劲敌。
从行政区划上,依兰属吉林管——从这里,你也可以看出张景惠所辖的东三省特别行政区有多小了:就管一个哈尔滨市,以下的地方全归吉林。
熙洽担任吉林省伪省长后,一面宣布与南京中央政府脱离关系,一面给李杜发了个函,要求他服从“新政府”节制。
李杜的回复,就是8个字:“拒不附道,坚持抗日。”
随后他便把手下跟这位原来的顶头上司有点瓜葛的人都革了职,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人。
既然做了汉奸,一般来说,脸皮那都不是一般的厚。熙洽也是如此。李杜干得这么“绝情”,他还继续腆着脸上前“招纳”。
先封官许愿。
李杜毫不动心。
再遣说客。
李杜干脆拿出了三国演义里周瑜对付蒋干的法子,酒照喝,话照谈,但是宝剑就悬在那里,你要敢涉及投日那档子事,就别怪我不客气(“幸无及其他,否则足资烦恼”)。
说客脸都吓白了,酒也没喝舒服,没坐一会就闪人了。
熙洽被逼得没办法,只好亲自出马,并且拿出了黑社会的那一套——直接找家属。
一边送上古玩珍希,一边递来赤裸裸的威胁:不要敬香不吃吃罚酒,惹怒了日本人,有你们一家好看的。
看到这一大家子被吓得唯唯诺诺,礼物也收下来了,熙洽认为这回事情该办妥了。
谁知李杜强人身旁无弱妻,他老婆也是个厉害角色。据说不仅拳脚硬邦,而且善使双枪,要不是看着家里有老有小,怕他们遭遇什么不测,估计这熙洽当时性命就得丢那儿了。
当下,她带上家人便去依兰投奔李杜,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宁死不做汉奸,我们一家人支持你!
李杜也是这样想的。为了防止日本人报复,他把家属都化装成难民,送到关内藏了起来。
现在我单枪匹马,你们还有什么空子可钻?!
至于古玩珍希,您就别想再要回去了,因为我正用得上呢。饷。
李杜把这些东西都一古脑卖了,用这些钱抵了抗日的军
熙洽亏大了,心疼之余,这才对李杜彻底死了心。
(273)
19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19:13:03–]
就在冯占海危难之际,李杜听到消息,立即拔刀相助,派了1个团过来帮忙,这才使冯部脱离险境。
东北人重义气,何况都是要保家卫国的热血男儿,自此,东北双雄便走到了一起。
哈市此时已经大乱。
于琛澄伪军兵临城下,临时“负责”的这些大佬们又个个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顾左右而言其它,自然就把城里的气氛搞得古古怪怪,紧张兮兮。
1932年1月25日,李杜、冯占海各率所部会于哈市东郊。此举立即得到响应,除张作舟第25旅以外,吉林东北军第22旅(赵毅旅)、第26旅(邢占清旅)先后宣布起兵跟随。
看情形,再不出头就晚了。先前一再犹豫的丁超停止了犹豫,也率领自己的第28旅加入了阵营。这样,5个东北旅就在抗战这一主题上暂时达成了一致。
当天召开抗日军政大会,成立吉林自卫军,李杜为总司令。自卫军决心联合打击日伪军,保卫哈尔滨。
城内外军民之心一时大定,哈市地方和银行界争相支援粮饷,使哈尔滨成为继江桥后的又一个抗日救国中心。
第二天早上,李冯联军分4路进入市区。
李杜一进哈尔滨,日本方面马上就知道味道不对了。
用飞机撒传单的、喊话的、发通告的,都来了,而且口气都差不多,就是对自卫军“重重抗议”(等于抗议的平方),并威胁要以武力“保护侨民”。
李杜没理,只是赶紧部署哈市防守。
要来你就来,反正你总是要来,还装什么装。
日本人发火,李杜没当一回事,城外的于琛澄可吓坏了。
要知道做汉奸也不容易,那是要整天看主子脸色过日子的。
1月27日,大头开始对哈市发动进攻。
哈市的处女保卫战开始了,一打就是两天。
第一天是防御。
顶住了。扛鼎的是李杜的第24旅和冯占海的新编第1旅(由自卫团骨干组成)。这是自卫军中最能打仗的两个旅,伪军碰到头破血流,也没能找到半点破绽。
第二天便进入了反攻。
一直以来,只要伪军出动,天上一定跟着日军的飞机。这次也不例外。不过与以往不一样的是,自卫军也多了一项优势武器,那就是大炮。
我们在前面曾经提到,多门师团进攻长春时,有一个炮兵营败退下来。
这些炮兵兄弟虽然表现很丢脸,所幸他们也没有像熙洽一样屈膝投降,而是选择了和其它吉林东北军差不多的办法,拖着大炮一路狂奔,撤到了哈尔滨以南。
惊魂甫定之后,他们自己也感到又羞又愧,便整天想着要把丢掉的面子再找回来。
现在正好发挥他们的长处。
伪军惨了,这下他们也尝到挨炸的滋味了。
(274)
19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19:20:22–]
晚上9点会多加一次更新,并给大家打声招呼:因家中有事,本帖将有大概一周的时间暂停更新。
19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21:11:06–]
在旁边看着干着急的日本人同样倒了血霉。他们派到哈市上空进行侦察兼轰炸的1架飞机被炮兵营给打中了,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迫降于距哈市西北8里路的松花江南岸。防守这一地区的是丁超的骑兵,他们随即打马过去看新鲜。
本来想抓活的,没想到飞机上的两日本飞行员一个劲地顽抗,甚至还想干掉两个骑兵给他们垫背。真是找死,结果都被当场击毙了。
伪军本来还能再抵挡一阵,但他们又碰上了那个令他们心悸的时刻——最喜欢玩心跳的胡子大哥宫长海骑兵旅忽然从侧后闪了出来。
他们这些人平时大概对这类游戏早已司空见惯了:劫人财物,就得唿哨一声,然后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杀将出来,不然那还叫胡子?
伪军对这一阵势的反应,和那些被打劫的客商一样,惊骇万状,扔下财物(枪)后,撒腿就跑。
宫胡子带的都是骑兵,仗着马快,在后面拼命追,而且一追就是30里,沿途俘虏了大把的伪军。
哈尔滨保住了。从行将陷落到转危为安,哈市人经历了一场过山车似的经历。
李杜首次担当总指挥,举重若轻,出击神速,此间誉之:飞将军。
虽然首战告捷,但李杜本人的心情却并不轻松。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手上这些部队,真正能拉出来溜溜的只有冯占海部和由他兼任旅长的第24旅,其它吉林东北军看上去装备倒还行,却因为长期乏于训练,在实战能力和军事素质上都差强人意。
这种情况下,就得约人帮忙。
首先想到的当然是给少帅发电,请他出兵山海关,南北夹击。
大家都知道这个希望很濒茫,可总要一试。
电报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北平的张少帅对此保持了可怕的缄默。不仅未有支援,连江桥抗战时的口头鼓励也不见了。大概自马占山撤至海伦后,他对黑龙江局势已经感到意冷心灰:齐齐哈尔打成那样,还不是被日本人给占了,哈尔滨再怎么折腾,估计也难逃厄运。
1.兄弟啊,人都是有血性的,宁可站着死,绝不躺着亡,虽然结果看似一样,但却有着本质区别。
无奈,李杜只得另想它法。
和日本人斗到现在,若论东北豪杰,非北面的马占山莫属,虽然他已经退到了海伦小城,却仍然是抗战的众望所归。
李杜怕自己一个人没有说服力,拉上丁超一道去面见马占山(后者此时还未公开降敌),希望双方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军事机构,共同抗击日伪进攻。
在李杜看来,海伦有马占山的边防军,哈市有自卫军,如联成一体,定能在北满形成一个铁拳头,整个东北抗战形势将为之一变。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一个颇有远见的战略建议。
但是一方面,马占山已不是江桥抗战期间的那个马占山,思想已处于急剧动摇之中,另一方面,东北将帅的一个痼疾也在此时暴露无遗,那就是不团结,喜欢各打各的算盘。
江桥抗战,马占山在最危难的时候,他没见李杜、冯占海过来帮忙。反过来,看到哈尔滨这里危机重重,马占山也准备坐视不救。
对李杜的建议,他口头应允,实际上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他主动向李杜、丁超提出,说必要时要派部队前去增援,并补助50万发子弹给他们云云,其实也是空头支票一张——看着李杜他们远途赶来,不好意思不说点好听的,敷衍敷衍而已。
这样一来,什么好建议都白搭。
哈尔滨危险了。
(275)
19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21:12:45–]
更正一下:“1.兄弟啊,人都是有血性的,宁可站着死,绝不躺着亡,虽然结果看似一样,但却有着本质区别”。前面的“1”是没有的。不知道为什么更新时多了。
19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21:18:31–]
LZ好象有点约写约细,只挑痛快地方写。。。。。
———————————————————–兼答我的窗外有棵树兄:
这几段其实很重要,因为它涉及到哈尔滨保卫战的前因后果。另外本帖不是为写史而写史,“有意思”的史料是其所要涉及的一个重要方面。
19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321:34:54–]
请假条:
1、家里有事,至少得有一周时间没法上网,因此也无法更新,但绝不是太监,请弟兄们多担待。
2、王小波(不是农民起义的那位)说过,所谓文学,就是:先把文章写好看了再说,别的就管他妈的。这位王兄还说过,他喜欢把文章写得有趣。
我无能力达到前辈之要求,但衷心希望大家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没有味同嚼蜡的感觉。
3、还是那句话,一直以来,感谢大家能雷打不动地陪我聊天,听我吹牛。一周后,我将再次回到这里,享受每天发帖更新时的快乐时光。其实,对我而言,只是看看兄弟们的回复,哪怕是更正一下自己的bug,都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seeyoulater!
19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820:43:55–]
1、我回来了,又可以在天涯呆几天了(不好意思,事情没全办好,所以可能下周二开始吧,还得贴个假条,给大家请个几天假)。
2、看到留言和顶帖,那眼泪哗哗的,没想到这几天不在,弟兄们还能帮我顶着帖子,就凭这个,天涯也算没白来一趟。
3、在写这个帖子时,经常有朋友问我,你写的是不是史,我说是,也不是。说是,是因为确实都是从史料中来的,几乎都有出处。说不是,则是因为我在写这个帖子的过程中,一直关注一个主题,那就是“英雄”,我把更多的笔墨留给了这个主题。某种程度上,我更愿意大家把它看作一个英雄史诗。
4、在我自己的写作构想(当然是不成形的)中,有《与狼共舞》,它的主题是心灵的争斗;有《骇浪孤舟》,它的主题是命运的无常。但就我自己而言,最喜欢的主题(也许从小就是这样)仍然是英雄的诞生和传奇。
20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820:49:02–]
兼答心正意诚兄:
你所指的应该是前面有关于国际联盟评价那一章节。此处有朋友已经指出,老关心悦诚服,也已纠错。现再次对仁兄的纠正表示感谢。这一段老关在原文中有所改动,仁兄看妥否:
可是“胜利者”日本早已累得半死不活了,根本就没力气再打下去。这时候只好去求美国人,让它出面做工作,劝俄国来谈判,这才勉强争来了一个南满铁路和旅大港。
当时出头干这个好事的是美国第26任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不是二战的那个)。他也因此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美国人——人家这个叫真材实料,成绩等身,奥巴马要汗颜了。
国联是谁第一个鼓捣的出来的?就是美国。虽然后来因为参议院不同意,它自己反而没有加入,但从日俄战争这件事上,日本算是对国际调停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对加入国联也是热情有加。
日本人是有这个特点。谁比它厉害,它就服谁。它能服国联,说明国联并不是一块不中用的嫩豆腐。
20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820:52:05–]
兼答poihero兄:
友情提示,楼主的271部分没有加入博客中!
——————————————————————
的确有没有加入的。原因还在于有时候天涯系统似乎有些失灵,发帖的时候没有同步保存进博客。
20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820:54:58–]
于大头前面一失败,关东军企图一文不花,就净夺哈市的奇思妙想也就落空了。
伪军烂,那只好和江桥时一样,我们自己上了。
借口是现成的。
吉林打哈尔滨,中国人打中国人,纯属你们的内政,我们本不想管,问题是我们在哈尔滨的侨民太多了,被流弹打死了怎么办,得出兵保护啊。
真是欲加之由,何患无辞。
关东军随此向参谋本部打报告,表示要出兵到哈市“护侨”。
报告交到真崎次长手里。
真崎在发动战争方面也是个激进派,而且原先金谷参谋长的教训就摆在那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干不成大事”,这说的都是谁?
既然理由“充分”,苏联人又不敢吱声,那还等什么。
同意,完全同意。
1932年1月28日凌晨4点,参谋本部有关同意的复电发出。
10分钟后,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便向第2师团(仙台师团)发出了向哈市进军的命令。
同时鉴于马占山的态度已日趋明朗,原驻齐齐哈尔市的混成第4旅团(铃木混成旅团)也乘火车南下,从哈市北面策应仙台师团的进攻。
仙台师团中首批出发的是在长春驻扎的长谷旅团。旅团长长谷急不可耐地准备上车,一低头却发现走不了——苏联铁老大不让走。
按照日俄战争的约定,中东铁路一分为二,长春以南至旅顺归日本人管,长春以北至哈尔滨归中苏共管(其实就是苏联人管)。
苏联铁路站的站长拿出当年的文件给长谷看,说你看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北满铁路仅限于工商业经营。
这是民用铁路,做生意用的,不能用于军事目的。所以我不同意你们日军使用我的铁路。
长谷理都不理,一扬手把那些文件拨到老远。
想在这里混,就得听我的。拿这些破玩意来蒙皇军,门都没有。
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站长从头凉到了脚。
其实关东军开始还是对苏联有所忌惮的,要不当初也不会决定“避嫌”先打齐齐哈尔了。
可是日本人的性格有时就像小孩子,起初他去拿烤肉,怕被上面的火苗烫着,不敢伸手,后来尝试着从旁边摸了一下,没事!于是大块朵颐的同时,他连火苗也不放在眼里了。
现在长谷就不把苏联放在眼里:以为是强人,不过是个缩头乌龟,跟我们斗,还差得远呢。
知道狠不过这些日本军人,站长只好甩开条约谈现实,把事先想好的几条理由拿出来说事:
没有足够多的工人,铁路职员都罢工了;
没有足够长的铁路,部分路段被破坏了;
没有足够量的车厢,窄轨车箱又用不了。
长谷不相信,但是查证后,发现人家一条条,一道道,说的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事实是事实,那部队也不能不运,而且要快点运。只好逐一交涉:
缺少工人?把民用的停掉,司机调过来,如果还不行,我们满铁可以借人;
铁路坏了?赶紧修啊,拜托,你们能不能学一学我们日本人,搞点加班加点什么的,不要干一点活就去喝你的伏尔加;
车厢不够用?我拷——
长谷真恨不得抽出刀来把眼前这个烦人的老毛子给活劈了。
如果说其它两条都是客观情况,临时发生外,最后一条实在是苏联蓄意为之。
中东铁路兴建时,按照俄国的技术标准,采用的是宽轨铁路,跟日本国内和朝鲜的窄轨铁路不一样。日本控制南满铁路后,就又进行了改建,把轨距改了过来,所以满铁使用的机车和车厢在北满铁路上就不能用,也就是说,你要往哈尔滨运人,就必须使用苏联的宽轨机车和车厢。
可是苏联人说他没这么多车厢。其实是他们在“九一八”事变后,就把长春站的大部分宽轨机车和车厢,都向北调到哈尔滨去了。
其它的好解决,就这一条解决不了。长谷就算再到恶人谷修炼两年,人家还是这个答复。
好吧,那就一趟趟运吧。大家排队。
(276)
20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820:57:06–]
这几天我都会尽量按照原来的三班时间刷新。
20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910:36:22–]
就这样,也一直拖到晚上,长谷才带着一部分官兵先登上了火车。
这是晚上9点的长春,几个小时后,南方的大上海将被日本海军燃起一片大火。
只是为了争风吃醋,看谁更能欺负中国人。
然而,丧钟最后究竟为谁而鸣?!
本来长谷旅团的这批人花个大半天时间也能到达哈市了,但路不好——不是说了吗,得修。弄到第二天拂晓,他们才到达松花江南岸,而此时中日双方在闸北都打半天了。
急死人了,能不能再快点。
不能快,因为这时候沿路的东北军骑兵过来骚扰了。这一下又乒乒乓乓打了好一会,列车才重新开得起来。
继续走。
已经是晚上,日军被骚扰怕了,天又黑,人又少(车厢不够用啊),只能原地宿营。
等到了一个叫双城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1月30日傍晚,而双城离哈尔滨还有100里路哩。
天黑了,长谷由于手上兵少,照例还是不敢走夜路,看来人的凶恶和胆量主要还是靠实力撑着的。
糟糕的是,双城附近住着一个东北军的赵毅旅!
赵毅在这条路旁边守着,就是为了等日本人,连炮都给准备好了。
晚上长谷在车站刚刚宿营,他马上把炮搬了过来,对着车站就轰,而且一轰2小时不带停的。天一亮,大炮又原样搬走,闪人。
又因为兵少,长谷不敢带人去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毅旅怎么来的,怎么走掉。
等到中国兵在眼前消失,长谷才敢站起来察看现场情况。一看,这个遭罪,被炮弹轰死,轰倒的房子砸死的日军满地都是。由于又冷又饿又受惊吓,躺在地上站不起来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这个样子,就是爬也难爬到哈尔滨了。
长谷只好请示多门。当然,他没好意思把自己的窘境讲出来,只说前方危险,东北军大大的有,再往前走就要被吃掉了。
多门不知道情况,以为真的有不得了的中国正规军在为难他的长谷,便表示同意他们原地等待后续大部队。
长谷还没来得及高兴,多门又添了一句:反正你们在那里也没什么事做,白白休息也是浪费,这样吧,你们到附近去修一个机场出来,以后有用!
长谷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冰天雪地你让我修机场,这是我们野战部队干的活吗,这是工兵干的好吧。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继续往哈尔滨赶了。
多门一修行多年的老狐狸,那都精啊。想在我这里偷懒,下辈子吧。
长谷毫无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向上司求情:机场您让我修我就修吧,可是您真得赶快把大部队派过来,这个地方房子都被炸坏了,冷的不行,晚上东北军还要来放炮,大部队再不来我们就要完蛋了。
(277)
20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916:09:35–]
完蛋了我也没法子去给你们弄车皮!
说这话的是那个苏联铁路站的站长。
这下,长谷你该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了吧,你可以不怕苏联政府和军队,但一个小小的站长就能轻而易举玩死你。了。
为车皮的事,多门自己都恨不得要给这位铁面站长下跪
那边长谷又一个劲地打电话、发电报来催,说再不来怎样怎样,又是恐吓又是威胁的,把个老多门急得就差拿根绳子上吊了。
看他可怜,有人献了一计,说是实在不行,干脆我们就用卡车运吧。反正时间已经耽误了,甭管怎么着,能运多少算多少。
事到如今,多门还能怎么办,只能依计而行。最后在长春调集了50多辆军用卡车,每辆车都塞得满满的,先往北面开了再说。
就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到2月3日,长谷才搭上顺风车到达哈尔滨西南的苇塘沟。此时离本庄繁发出命令,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也就是说本来不到一天的车程,这厮足足用了一周时间!
不要问哈尔滨究竟有多远,sorry,它只是一个传说。
服了you。
2月3日这一天,仙台师团主力集结于苇塘沟,但原计划南下的齐齐哈尔铃木混成旅团却因为铁路被破坏而未能如期至哈。
时间被浪费了这么多,没法跟本庄繁和参谋本部交代啊,不等了,我们先上。
第二次哈尔滨保卫战打响了。
很多人知道此战是通过李幼斌版的《闯关东》,但当时战况其实比艺术创作更为惨烈。
与江桥抗战相比,日军对马占山起初是相当轻视的,投入兵力也未一步到位,直到发现对手不比寻常时才逐次增加,实际上相当于用兵家最为弊病的“添油战术”在打仗,这也是马占山一开始能打胜仗和占到优势的一个重要原因。
哈尔滨保卫战却不一样,一方面,在江桥战后,即使骄横如关东军也意识到,东北军并不都是“豆腐军”和“太监军”,能战之将、能搏之士大有人在,另一方面,关东军进攻哈市是有一个前提目标的,那就是尽量避免进入城市打巷战,以便确保他们“猎获”的哈尔滨能够完整无损。因此仙台师团一上来就用了全力,一点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而从部队实力和数量上来看,日伪军要远超自卫军。除精锐的仙台师团倾力以战外,还有于大头的5个旅伪军一直在给日本人鞍前马后地卖命。
前面是黑压压的日伪军,身后是哈市的关东父老,李杜像“朱传武”一样,面临着一场生死大考。
他的答卷是:知其难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哈市外围,自卫军事先设置了两道防线。
第一道,前哨阵地。
长谷旅团与5个旅的伪军组成右翼纵队,天野旅团组成左翼纵队,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李杜考虑,因时间匆促,在前哨阵地上,有的地方连简易工事都未来得及构筑。如果硬拼,伤亡太大,于是命令部队退出该阵地,转入主阵地。
到此为止,多门还算是心情舒畅的。但是第二天他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这一天最关键。
为了打好这一仗,李杜把手里几乎所有的牌都用了上去,包括那个宝贝一样的炮兵营,他自己也亲赴一线督战,以振奋官兵士气。
来的还是昨天那几位,连摆的造型都差不多,只不过这次是以铁路为基准线的,长谷在东,天野在西,两个自认的悍马组合蹦哒着就过来了。
这次李杜让他们真正见识到了自己的待客之道:兜头就是一顿开花弹。日军连自卫军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纷纷哭着喊着飞上了天。
炮火掩护历来是日军的强项,没想到对面的自卫军也用上了。
(278)
20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1919:30:03–]
大炮发威的时候,守军趴在民房土墙后不露面,进攻的日军只能干着急。
步炮配合的战术,大家都会玩,并不是你们日本人的专利。
双方于是形成了拉锯战,你打炮,我也打炮,你开枪,我也开枪。守军损失很大,日军死伤也不小,战斗之激烈达到了白热化程度(“日军进犯哈长线以来,尝以此役战争为最猛烈”)。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意志,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者。
不幸的是李杜成为了失败者。
他自己可以意志如铁,誓死不退,但临时拼凑起来没几天的自卫军却难以做到这一点。
几个小时的厮杀后,意志薄弱的都现了原形。军官里面投敌的,脱逃的,溃散的,不一而足,这样一来,别说正常指挥,部队军心就已经稳不住了,原先尚可一看的防线变得千疮百孔。
眼看兵败如山倒,大厦即将倾于一刻。在最危急的关头,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李杜挺身而出,带着卫队在市区边缘临时拉出了第三防线,这才硬生生地把日军挡在外面。
直到天黑,仙台师团始终未能再向哈市逾越一步。
最后一天终于来了。2月5日,已被逼至绝境的李杜下令反击。
经过昨天的苦战,全面反击已没有能力了。李杜把目标对准了铁路东面的长谷旅团。
既然我的全部打不过你的全部,那我就拿我的全部打你一个局部。
长谷要倒霉了。
这个时候,哈尔滨能不能守住,李杜其实比谁都清楚。他要做的只是维护中国军人的尊严,完成那拼死一击(“务期一举歼灭暴逆”)。就象甲午海战中的民族英雄邓世昌一样,明知必败,仍不惜与敌同归于尽。
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他抓住自己手上还有炮兵这一优势,如法复制了日军的打法,先以大炮猛轰,继之以步兵出击。
中日双方仿佛调了一个个,长谷旅团被紧紧咬住不放,进不得,退不能,苦不堪言。
李杜激动不已,哈尔滨保卫战似乎要翻盘重来。
但无情的现实告诉他,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这最多只是一种回光返照而已。
果然,多门很快发现其东路陷入被动,赶快调动炮兵对自卫军进行拦阻射击,同时把预备队也调上来组织进攻。
与之相比,李杜却没有预备队。他自己,他的卫队,都已进入一线搏杀,哪还有什么预备队。
预备队是要在军力相对充裕的情况下才能配备的。现在自卫军中连丁超都带着人跑了,把他们一去掉,还能剩下多少人马。在这种状况下谈预备队,只能是一个可怜的奢望。
长谷怀着一肚子牢骚在双城修建的那个飞机场也在这时候救了他的命。先前在哈尔滨上空耀威扬威的日机都是“长跑”,好不容易来一趟,没转几个圈就得气喘吁吁地跑回长春去加油(第一次哈尔滨保卫战中被打下来的日军侦察机就是在这样急急匆匆的过程中着了道的)。
这次有了双城飞机场,关东军飞行队没有了后顾之忧,几乎是全军出动——一共5个飞行中队,一家伙来了4个,由长岭龟助率领,对自卫军进行轮番轰炸和扫射。
那一天,天上的飞机根本就没断过,炸弹扔得像下雨一样,自卫军防空能力很弱,因此受到了很大损失。
在飞机大炮的配合下,日军不仅解了东路长谷之围,而且全军压上,把李杜和赵毅旅围了起来。
李杜焦急万分,一边亲自开枪射击,一边指挥部属抵抗,到最后竟然把嗓子都喊哑了,说不出话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城内又出了问题。维持治安的警察总队在重压和利诱下忽然反戈相向,从背后对自卫军动起了刀子。
弹尽援绝,腹背受敌,李杜知道无力回天了。
(279)
20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1:17:10–]
他要赵毅率部突围,自己则留下做掩护,实际是要举枪自杀,以一死报国,幸而被卫士及时拦下。
虽说当自己领导没多久,赵毅却已对李杜心悦诚服。这位在双城让长谷吃尽苦头的东北军旅长,也是位不错的军人。见此情景,热血上涌,他集中最后的力量,突然向日伪军发起一阵猛攻。
攻是假的,撤是真的。趁敌军出现短暂慌乱之机,赵毅拼死打开一个缺口,迅速护卫着李杜撤出了重围。
2月5日下午,仙台师团进入哈尔滨。
等待这座远东大都市的,将是十多年日人铁蹄下的沉沉夜幕。
从表面上看,关东军似乎已完全占领了东北四省区,他们应该为之哈哈大笑才是,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随着江桥和哈尔滨的枪声响过,东北大地固有的血气之勇和阳刚之气似乎已完全苏醒过来。
如果在“九一八”时期,我们还在为世无英雄而扼腕叹息的话,那让我告诉你,后“九一八”时代,实在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这边本庄繁刚刚准备为拿下哈尔滨庆功,一回头,却惊恐地发现,整个满洲,义勇军竟然已经遍地开花。
从辽东到辽西,从江省(黑龙江)到吉林,抗日烽火到处都是。本庄繁不得不充当起消防大队长的角色,天天不是奔这头就是赶那头,累得骨头散架。
但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火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越燃越旺,都快烧到他屁股上来了。
东北义勇军的迅猛发展,当然离不开关内民众的支持,而其中有一个人所起的作用则更为复杂和重要。这个人就是少帅张学良。
从沈阳到锦州,不到半年,他已经把老爸给的关外三省一区都丢光了。
其实每一次做决策前都经过犹豫和彷徨,可毫无例外,最后下的每一着又都是实实在在的臭棋。他曾经很瞧不起那个末代皇帝(老了以后好象还是如此),但一连串的事实却恰恰表明,如果从性格上来说,他们其实属于同一类人,估计连星座都差不多。
缺乏魄力,行事迟疑,当断不断,断了更乱,结果把事情搞到一团糟。溥仪如此,少帅在东北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去。
但是你要说他没有家国之辱,不想打回东北老家去,那又错了。
想还是想的,不过这事最好由别人帮他干。
明里他盼着国联能帮他洗冤昭雪,把东北给要回来,暗里就指着仍然留在东北的那帮兄弟能从内部抓起,直接把日本鬼子赶走,然后奉迎他圣驾回归。
当然这两个愿望后来一个也没有实现。但是他在支持和推动东北义勇军这方面,还是功不可没的。
由于这种支持必须是“默默的”,张学良想到要借助一个外壳,这个壳就是北平救国会。
北平救国会,“九一八”事变后没几天就在北平成立了。看起来是个民间组织,但实际上能量非常之大,很多具有相当规模的义勇军都隶属于它或受其援助。
你要说这里面没有作为当时北平最高军政长官的少帅的影子,打死我也不信。
受北平救国会直接领导的,是辽南义勇军,总部在辽宁鞍山的海城。这支义勇军在领导层上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学生多,军队高层里很多都是一扔下书本就拿起枪杆子的白面书生。当然和东北其它义勇军一样,他们也不排斥此地特产——绺子的加入。
这个跟前面介绍过的辽西溜子其实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胡子。
若论爱国大道理,绺子们肯定讲不过雄论滔滔、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但他们有自己的看家绝活,那就是打砸抢。
以前干这个,那是为了混碗饭吃。偷偷摸摸,还要受人指责,十分不爽。现在不同了。对日本人打砸抢,这是爱国行为,百姓支持,国家认可,少帅奖励,在驾轻就熟的同时,个个干得荡气回肠,意气风发。
(280)
20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1:31:47–]
作者:zysanbing回复日期:2009-12-19
21:19:36
给关哥推荐本书《战场上的蒲公英》讲国民党伞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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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ysanbing兄推荐,当一睹为快。
20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1:51:10–]
作者:高天流云A回复日期:2009-12-19
21:25:32
看望关河,写得非常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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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流云兄《如果这是宋史》的读者。流云兄大驾来访,当令老关的聊天室蓬荜生辉。
宋代是我于古史中较偏爱的一个朝代,亦是一个文人举额相庆的时代。流云兄给我的印象,虽作者为北方人,然文风很是细腻精到,写宋史这样一个风雅的朝代可谓相得益彰。对宋史感兴趣的朋友,不可不多追一下。
20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4:03:08–]
辽南鲁宾汉,以四个人最让日本人头疼,可谓之“四大天王”。当地人至今还都能叫得出他们当年的“字号”:老北风,项青山,盖中华,蔡宝山。
字号是为了名头响亮。毕竟原来的名字是爹妈给的,谁生儿子时也没想到他不当科学家,不做企业家,以后会去占山为王。
不过后来这也成了一种遮掩真实身份的好办法。日本人对付抗日游击队,历来是找得到你本人就找,找不到本人就找家属。这些好汉都是当地人,在附近没有家小还有亲戚,没有亲戚还有族人。他们最怕牵连旁人。有了字号,日军搞不清他们到底姓甚名谁,也就很难株连九族了。
他们当然都是有名有姓的。但请允许我还是喊他们的字号吧。因为我也觉得这样更加顺口。
“四大天王”里面,领头的就是老北风。
我看到有史料中把老北风叫做张海天,以为这是他的真实名字。但其实姓张是对的,海天却是他的另外一个号,这跟现在一个人有好几个QQ号或网名差不多。
海天者,意谓在海城,他就是天。
没办法,绺子嘛,就算是唬人也得往死里唬,要不然谁怕你。
能位列“四大天王”之首,当然不是浪得虚名,只要看看他的另一个字号老北风的由头就知道了。
关于这个字号,有几种说法,一种是说他能够蹲着跑,而且跑起来一阵风。
蹲着跑应该怎么跑法,我一时也没想明白,反正就是说他跑得特别快,大概相当于全运会短跑选手那样的速度吧,只是跑步的姿势确实古怪了一些。不过这我也想得通。中国地大物博,能跑善跳的多了,你不搞点异于常人的造型,如何能让人记得住。
另一种是说这兄弟天赋异赋,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也可以不戴帽子,光着脑袋去顶北风。
在下是南方人,不知道在东北的大冬天,如果不戴帽子在外面狂奔是一种什么感受,但既然他身边的人都认为此举不同凡响,那肯定是不同凡响,至少属于暴强一类的举动。
这两种说法可以解释老北风为什么可以做绺子,而且可以做“炮头”(专业术语,和“大当家的”相同)。
能够表现此人抗日意志的是最后一种说法。
说是东北麻将有个规则(我不会打麻将,不知道这个规则是不是在麻将桌上能通用),“本庄”最怕“北风”,关东军司令叫本庄繁,北风克本庄,老北风克本庄繁,“老北风”就这样被拿来用,并顶替了原先的“海天”旗号。
如果要归纳之最的话,老北风堪称国内抗日第一人,抗日旗号也是他第一个竖起来的(说大了去,也可以说是他打了世界反法西斯的第一枪)。
“九一八”事变后仅仅5天,老北风等“四大天王”便率领手下400名兄弟,突袭营口的发电所和水厂,并将水电厂都炸掉了。
这招真够毒的,也不跟你硬拼,就断你电断你水,看你怎么办。
结果是整个日军占领下的营口立即陷于瘫痪
饶是这样,关东军一开始也并没把老北风当回事,就以为是个普通土匪。汉奸头目凌印清在日本顾问的撺掇下,甚至还要来对他进行“招安”。
那时候关东军还未进入锦州,他们出钱出人(日本顾问),帮凌印清组建了一支伪军,让他肃清辽南辽西“匪患”,以便为日军长驱直入锦州铺平道路。
凌印清也是海城人,对老北风的厉害,他早有耳闻。这家伙大概看过一点水浒,以为不管多么厉害的绿林豪杰,只要“朝廷”足够有“诚意”,最后都要乖乖地跟着走。于是他也采用这种方法,在老北风的山寨之下摆了大量的军械、被服等物资,然后带着200个荷枪实弹的亲兵(怕不小心被“做”了),亲自过来劝降这位传说中的“黑老大”。
看见没,只要你随了我,帮日本人做事,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带来的那一堆堆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这诱惑大啊。
如果是正规爱国军人,我估计他一定会正义凛然地对凌印清骂道:呸,你个汉奸,卖国贼,给我滚出去!
凌印清狼狈而去——当然要想把他拖出去斩首也不太容易,毕竟这厮有备而来,还带着200个马仔呢。
形象是不错,场面很动人,但山下那些好东东就没有了。凌印清不是傻瓜,他带来的东西,你收了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跟着他做汉奸,当然什么也不会给你。
老北风不是正规爱国军人,确切一点说,他是个爱国绺子,也就是国要爱,好东东他也想要。
(281)
20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4:20:51–]
作者:正月里的小老鼠回复日期:2009-12-2013:16:09
一直对满洲人和东北人搞不清?现在满洲人主要分布哪里?他们和汉人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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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所谓“满洲国”是连国际上都不认可的,所以“满州人”事实上是一个不太能放到桌面上来讲的概念。仁兄若说的是满人,意即满族人,那只是民族大家庭之一员。和其它很多少族民族一样,如不讲明,是看不出有任何区别的。
20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9:37:43–]
在这种心理支配下,他对凌印清的要求满口答应。
招安?那是好事啊。给“皇军”当差,多有面子的事。弟兄们早就盼着“归顺”的这一天了。
他还怕凌印清不相信,把山寨里的花名册都搬了出来,对凌印清说,你看,人全在这里,择日就可以等你老人家来改编了。
花名册都缴上来了,凌印清不由得不相信老北风的“诚意”。双方定了个好日子,然后他就喜滋滋地张罗去了。
晚上,老北风带人悄悄地把凌印清的住地包围起来。凌印清和他那200个伪军,甚至连枪都没摸到就被当场逮住了。
凌印清带来的好东东当然一个不少都落入了老北风囊中。
这一仗漂亮还漂亮在,除了没费一枪一弹就活逮大把的汉奸和伪军,使关东军利用汉奸为他们攻取锦州“趟地雷”的企图落空外,还抓住了日军顾问3人、翻译1人、日本兵12人,堪称东北游击队在与日军较量中所取得的首次胜利。
就好象一个天生吝啬的人不一定希望别人吝啬,一个总是背叛的人不一定喜欢别人背叛一样,北平的少帅虽然自己不敢或者不愿举起抗日大旗,但对于敢于这样做的人,他还是非常欣赏和抱有好感的。在获悉此消息后,张学良特赏老北风、项青山(四大天王第二位)金怀表各1枚、战刀各1把,部队军费5万大洋。不久,老北风正式加入了辽南义勇军的行列。
关东军自此不得不对这个“剧匪”引起高度重视。
1931年冬天,关东军发动“剿匪”行动,200人的一支部队一路跟踪而至,突然对义勇军驻地发动袭击。此时老北风身边把他自己加起来,不超过10个人。10个人打200个关东军,谁都认为这回跑不脱了。
但是不用担心。因为每当我在影院里看到类似场景的时候(特指主角被包围了),我都明白,这是导演准备让自己的主角尽情耍酷的开始。
作为观众,我们一定要保持镇静,要知道,不到最后一刻,作为主角的英雄是决不会轻易倒下的,被挂掉的只是周围作为陪衬的那些坏蛋们(俗称龙套)。否则,这片子没法演下去啊。
老北风上演的是英雄大片之现实版。
他跑得快,不怕冷(前面都交待过了),地形又熟,带着9个弟兄跑到了辽河堤岸上对日军进行阻击。
辽河上结了冰,日本兵可以踩着冰跑过来,但一到河中央就没戏了。
因为进入老北风他们的射程了。
不是就10个人吗,老北风把大家疏散开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竟然拉出了一条长达300米的防线,看上去300个人都不止。
既然是“炮头”,又是我们的英雄主角,那枪法自然也差不了。老北风使的是双枪(《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常爱摆的那种造型)——只要在他射程以内的,一人一颗花生米,公平合理,绝不赊账。
在这一射击游戏(感觉应该是这样)中,他一个人就干掉了十几个关东军,堪称鬼魅型杀手。
就在日军人人自危,再也不敢随便跑到河中间来玩儿的时候,他带着9个弟兄,吹着口哨,从容离去。
敌军围困千万重,我自闲庭信步,有此经历者,当可列入传奇。
其实,老北风本身,就是一个如何从骚扰民间的绺子转变为一代良将的传奇故事。
加入辽南义勇军后,他是有变,也有不变。
变者,土匪之气也。
老北风部队有四不准:不准抢劫,不准奸淫,不准扰民,不准投日。对这四不准,他亲自监督,且毫不含糊。
有手下兄弟不理解。后面三个好说,前面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们以前可都是做绺子出来的,抢劫,这是咱的专业啊,怎么能说丢就丢呢。
老北风的回答是:我说的是不准抢劫老百姓,你有本事,可以去抢日本人嘛。
有人不信邪,旧病复发,偏要去干绑老百姓票的勾当,结果被老北风一枪给崩了。
来真格的,大家全信了。
这么说吧,你要说老北风的部队变得和后来的老八路一样,那就吹过头了,但至少已能做到严守纪律(“四不准”),像一支拉出来就能打鬼子的队伍了。
(282)
20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19:42:31–]
明天开始老关又不得不请假几天了,为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今天10点后还会补发一帖。
20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22:21:52–]
不变者,绺子之务实也。
绺子这行当,最重实际,向来是抢一把就跑,绝不拖泥带水。用在对付日本人上面,就形成了老北风作战的一个基本特点,那就是很少主动跟日军进行正面交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破坏铁路,可以说是一支东北版本的铁道游击队。
如后来歌中所唱到的那样,“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这也是当年辽南义勇军的真实写照。虽然他们不一定能像枣庄的微山湖游击队那样,扒个火车就跟玩似的,但骑着马破袭铁路,拦个货车,甚至攻击沿途车站,也是抬手就来的事。
面对着长长的铁路线和对方变幻莫测的游击打法,南满铁路守备队无能无力,根本不知道应该朝哪边去堵缺口。
另一桩事情也能说明老北风的“绺子式”办事风格。
在《铁道游击队》中,微山湖游击队的武器来源,似乎主要来源于打票车或者劫军列——那些装满枪支弹药的日本军列。我小时候看这部电影时,就最爱看刘洪大队长飞身上车后,把机枪一挺一挺往下面扔的段子,那感觉就是狠狠赚了日本人一把,心情实在爽歪歪。
这样的好事,老北风不可能每天遇到,而像凌印清那样带着大包小包军火来自投罗网的笨蛋汉奸也不多见。
缴鬼子的枪和子弹来用吧,也比较难,这帮孙子有个特点,就是死都不好好地死,往往咽气前都要把枪毁掉(八路军新四军建的兵工厂,其工作之一就是修这些缴获的破枪)。
作为辽南义勇军的主力部队(辽南第3路),其武器供应主要来自于它的上级机构——北平救国会。这样做一开始还没有问题,来援的军火可以从北平经锦州,从陆路通过秘密渠道运达。但后来随着锦州沦陷,此路渐渐就不通了。
怎么办,打仗多了,弹药就有穷尽的时候,总不能用木棍子去捅鬼子,砸铁轨吧。
在这方面,老北风自有办法。
我概括了一下,在“四不准”之外,他还有“四准”;准因陋就简,准废物利用,准自给自足,准绑票勒索。
老北风有个武器作坊,里面的师傅都是原沈阳兵工厂中逃出的工人技师。这些人在一无机器,二无原料的情况下,把中国人的民间智慧发挥到了极致。不是没子弹吗,那就去捡空弹壳,然后用碎铅生产铅弹头,压上引火帽后照样使。手榴弹也好办,直接收集一些玻璃瓶子做成燃烧弹来代替就行了。
后面这一种,我还专门查询了制作方法,据说是在空瓶子里面装上用硫磺做成的火药,插上导火线,用黄泥封好口,投掷前用火点一下就行了——连现在中国货轮遇上索马里海盗都用这一招,只是由于没有火药,可能炸起来没那么猛而已。
令人惊异的是,老北风的作坊也造枪。这种枪有一个名称,叫“铁公鸡”步枪。史料上又把这种枪叫做单打一、撅把子、独角牛。
这个不解释可能会有点搞不明白。所谓单打一,是指这种枪只能装一颗,打一颗(这一点比较像铁公鸡)。撅把子,是说每次发射后,一定要将握的枪把向下撅开,才能便退壳上子弹。独角牛,则是由于射击前,必须将枪上的一个击锤扳开,因击锤酷似牛角,故此得名。
土,那是相当的土。但你还不要看不起它。抗战期间的游击队基本上都用过。也没别的好处,造起来简单啊。再说有聊胜于无,总比扛个木棍子上战场强吧。
以上“枪支弹药”,威力当然谈不上有多少,不过用来吓吓人某些时候还是可以胜任的。这个就叫因陋就简,人穷也有穷的过法。
以下是废物利用。
话说日俄战争时,日军采用“封闭战术”,想把老毛子的远东舰队都一家伙堵在旅顺港给憋死。没想到连封四次都没封严实,反而让俄舰炸了窝一样地四处乱跑。其中有几艘顾头不顾腚,慌不择路之下,一头钻进海城的三岔河,搁浅在河滩上了。
这些东西,日本人不一定知道,在海城土生土长的老北风再清楚不过。没准小时候还天天爬上去玩呢。
(283)
20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022:36:42–]
请假条:
不得不再跟兄弟们请几天假,当然是越短越好,但还不一定能如我所愿,只能请诸位多多包涵了。等老关回来了再跟大家接着聊,一定说到大家欲罢不能不可。呵呵。
20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19:28:58–]
作者:春水绕双流回复日期:2009-12-22
19:20:34
楼主大才,受教育啊!只是张学良应当是看的梅兰芳的宇宙锋,而不是梅艳芳。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啊。——————————————————————————
仁兄教训的是。一字之差,却谬之千里,惭愧惭愧。
21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19:32:28–]
作者:arkbird回复日期:2009-12-23
18:37:36
静待lz回归~
顺便问一下,当时东北白俄不是也很多,跟日本人也有一定的过节,他们在日本人统治下能乖乖的干活?
在日本人统治下,其实也是像鲁迅说的那样,过着“想做奴隶而不得”的生活。
21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19:33:42–]
船是早就不能开了。舰炮也锈得不成样子,但架子还在那里。老北风就让人把它们拆下来,让作坊的师傅们拾掇拾掇,敢修的修,该换的换,只要能发射就行。然后他在炮里面填上十几斤铁片、碎屑和火药,便把老舰炮改造成了新土炮。
别瞧土炮外表锈迹斑斑,颇不起眼,却生猛得很,射距可达5里之远,多了不行,一间房子总可以覆盖得过来。
老北风的部队,下了山后讲穿了就是一支农民部队,不发工资,没有粮饷,除了抢日本人能分到一点东西,其它一穷二白。那就只好八仙过海,自给自足了。
简单来说,就是不打仗的时候可以回家种地搞生产,要打仗了,一声招呼,拿上自己买的刀枪,骑上自己养的战马,背上自己种的粮食,找到大部队一道干。
最后一条听上去比较雷人:准绑票勒索。
你不是说老北风“四不准”里面不准抢劫(包括绑票)的吗?
那说的是不准绑中国老百姓。如果你不是,那就悬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可是一直保留解释权的。
老北风要绑的票不是一般的票,是英国票,还不是一般的英国票,而是两张很金贵的英国票——英国普济医院大夫的女儿和亚细亚火油公司(英国壳牌石油子公司,当时实力超过美孚石油)营口公司老板的公子。
人质到了手上,好吃好喝好招待(“按照英国惯供给饮食”),然后给这两家单位一家寄一封信去,要他们负责给义勇军提供军饷。
老北风知道这两家都得找日本人算帐,所以开出的单子一点客气的没有:步枪1000支、子弹15万发、手枪500支、轻重机枪各20挺(言明“全要新的”,别拿二手货来糊弄我)、大洋1000块。
收到信后,两家果然都拿着信件到领事馆告状去了。英国领事把事情通报给了本国大使。
英国大使得到报告,马上向日本外务省提出严重交涉:
就你们会瞎搞,弄一个什么满洲国出来,结果治安越来越糟。现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得赶紧把人给我完好无损地捞出来。
当时伪满州国已经建立了,可英国从来不承认,只要出事,一榔头就直接敲到日本人脑门上。
日满坐下来商量,觉得如果照老北风开出的单子给,威胁太大。那是抗日武装,拿了枪摆明是要回过头来打自己的。
所以他们就派人跟老北风谈判,表示可以把军火折成钱,哪怕多给点也行。
老北风坚决不答应,表示不给军火不给人。
有种你就派兵来打好了,老子奉赔。撒完票再打(这一点比较狠),反正豁出去了,砸锅卖铁就这一回,打赢打输都一样(“胜败一概不顾”)。
事情拖了一个月,还是毫无结果。英国人问起来,日本就装无辜:这事是满洲国弄的,跟我们国家无关啊,而且土匪开的条件太高了,你得让我考虑一下。
英国火了,我的人质在那里受苦受难呢,还考虑个屁。难弄?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少在我面前装无辜,佬佬。
(284)
21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21:00:59–]
有实力的人办事就是不一样。英国马上派南洋舰队3艘远洋舰从新加坡直接开到营口。
不干什么,就是示威,那意思,你不把这事给我摆平了,我就打你。
大佬生气了,日本人哪里还敢再有所怠慢。
他狂,那是在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弱国面前狂,见了这些欧美列强也就跟小弟见到大哥一样,只有跪下来舔皮鞋的份。何况那时候英国虽然内囊已经有些空了,但日不落帝国的架子还在。别的不说,就日俄战争前,它赏脸肯跟日本签了一个日英同盟条约,就差点没把后者乐晕过去。
有身份的人,咱得罪不起啊。
不管心里多么憋屈,到这个地步,日本人也只好照单抓药,把军火装箱打包,乖乖地送到老北风手里,然后领回人质交差。
老北风如愿以偿:拿着日本人给的武器再去打日本人,天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吗。
这个段子,在以提出“潜规则”著称的吴思的《血酬定律》中也曾出现过,不过他是把这桩往事列入土匪绑票之“血酬”例证的。尽管吴先生一直是我深为敬重的学者,但可能是由于角度和切入点不一样,在这里,我仍然要不揣浅薄地说上一句:老北风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民国土匪,这件事也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土匪的行径。
民国时代,土匪绑洋票其实并不鲜见,但这回为赎票买单的却既不是人质家属,也不是中国中央政府或地方军阀,而是侵占东北的日本人。
在老北风给英国人的那两封信中,其实已经开宗明义地道出了这件事的性质所在:如果日本能在一周内撤出满洲,我们就无条件地交还洋票!
树大招风,随着辽南义勇军和老北风的名声越来越大,除了招兵买马不要贴广告外,关东军也常常要跑来“做客”。
驻海城的河野基英大尉就是一个。
这兄弟估计是个倒霉鬼(我查过,反正陆大名单里没他)。辽宁那么大,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被派到海城这么凶险的地方来了。
要知道,这里可是辽南义勇军的总部。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四周围都是“匪”,扑都扑不灭。在这里面,尤其让河野不省心的,当然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北风。
不在沉默里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有一天,河野实在受不了了,下决心要找老北风干上一架。
他打听到老北风经常在盘锦的沙岭镇一带活动,就选了个好日子,带上200日军,300伪军,坐着车浩浩荡荡地就往这里开来。
到了沙岭,却没找到老北风。河野判断老北风可能不敢正面跟他交锋,不过这个人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想想这里是老北风部队的根据地,说不定出去转了几圈还要再转回来。
哼哼,这回我偏偏不走了,等你。
傻劲一上来,河野晚上连觉都不睡,就带着日军在沙岭埋头苦干,修筑工事,摆出了一个守株待兔的阵势。
他猜的不错,老北风过了一会真的回来了。
不过是来取他小命的。
(285)
21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22:03:13–]
先祝各位兄弟圣诞快乐!:)
21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22:04:47–]
既然是游击队,选择的打法当然都是占便宜的打法。
还记得东北军放弃锦州前打的那个铁甲车遭遇战吗,当时跟19旅携手杀敌的就是老北风率领的辽南义勇军。在那次战斗中,义勇军就屡屡采用伏击方式打击日军,其战果不比作为职业军队的19旅差多少。
现在,老北风又想用什么法子来逗逗这个自以为是的河野呢?
他手里有3000多人,人是不少,但论武器和实际战斗力,却还是要比河野带来的日伪军差上不止一截。
要打赢,那就得看变戏法的本事了。
论变戏法,没人能强得过老北风。
人还不够是不是,变啊。当初辽河边“闲庭信步”时,能把10个人当300个人来用,如今也一样,而且更不得了。
他把3000人分成四路,从东西南北同时向沙岭镇的日军发动突然进攻。
这位要说了,兵宜集中不宜分散,你把他们拆开来,不是显得人更少了吗?
那得看什么时候。白天你要是这样干,那就是标准找抽型的,非得给人家各个击破不可。
老北风选的时间是晚上9点钟的时候。那时候天黑了,日军也没有夜视镜,根本看不清义勇军来了多少人,只知道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全是人。再一鼓噪,3千人,河野准以为是3万呢。
这人的心先慌了,哪里还能打得好仗。
如果嫌武器不行,那也能变。
干游击队的,都是民间的点子大王。老北风让人事先把爆竹放在水桶里,部队一发动进攻,就噼噼啪啪地燃放起来,再用那个舰炮改装的土炮轰一下,音响效果比美国大片还逼真。
这么老土却有效的打法,河野根本连见都没见过,怎能大脑不缺氧。
进攻发起后,项青山从西路打得最急,这一边的日伪军见对方来势凶猛,就想往沙岭镇内躲一躲,以便稳住阵脚。没想到由于指挥系统出现混乱(河野已经晕场了),其它日军根本就不知道退过来的是自己人,还以为是义勇军突破防线冲过来了,赶紧予以还击。
这下好了,义勇军反正子弹也不够用,干脆就不打了,蹲一旁看热闹。只是偶尔放两个鞭炮,给双方助助兴。
日伪军到底战斗力强啊,一直打到天亮才歇手。
不歇手不行了,因为指挥官河野大尉已经被打死了。最冤的是,这兄弟临死都不知道射死自己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
是役,日伪军伤亡100余人,两卡车都没拉得过来,这里面一大半都是“误伤”的。
这趟属于日军来惹老北风。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回敬一下,总觉得过意不去。
老北风准备到海城去逛上一逛。
照例,首选目标是海城火车站。
想抄老北风底的河野属于闭着眼睛来抄底,对手的虚实都没搞清楚,结果反被人家抄了底。老北风则不同,他在出手前一定要把这些都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我的小人之心揣度,大概是做绺子做出的惯,不搞清楚目标有没有钱,有多少钱,决不轻易下手,贼不走空嘛——开个玩笑。
(286)
21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422:11:01–]
作者:poihero回复日期:2009-12-24
21:10:38
老关回来了,事情办我完了么?圣诞快乐!
————————————————————————
没全办好。但晚上可以解放,这就晚上摸到天涯来了。祝圣诞快乐!
21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519:32:21–]
第一天,老北风派出了几支部队对海城及其附近满铁所属区域发动攻击,但这其实是佯攻。派出来的也并不是什么战斗部队,而是侦察小分队。他们打海城是假,进行火力侦察是真。火车站里有多少鬼子,武器怎样,战斗力如何,卧底便衣都不用派,一打全知道。
通过这次佯攻,老北风不仅摸到了海城火车站的底,而且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离此3里,有一个大矢兵站,里面存放大量军用物资及军草垛(喂东洋战马的)。
得到这个情报,他两眼放光,连海城火车站都暂时不打了,一门心思盯上了兵站。
三天后的晚上,还是9点(这算是一个吉祥时间了),辽南义勇军突袭大矢兵站,并点燃了军草垛。守卫兵站的是南满铁路守备队,他们惊慌失措,没能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当天,军草被烧掉30余垛,大批军用物资化为一道青烟。
大矢兵站是当时日军在辽南的一个大兵站,此处被袭,南满日军后勤补充受到很大影响,连关东军司令部都对此大为震惊。
对海城火车站,老北风采取的则是疲劳战术,也就是隔三岔五地就要去骚扰一下。那种骚扰还不是一般的骚扰,声势往往很大,每次都要以两到三千人进行包围,包围了也不往里面死冲(那样倒便宜日本人了),而是在外面吓人,反正不把驻守车站的日军吓到口吐白沫,决不退兵。
人是最不经吓的,日军也不例外。次数多了,这帮人犹如惊弓之鸟,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得找地方先躲一躲。据说有一天晚上,海城附近有个村子里面请神汉驱鬼,放了一会爆竹,当时就把城里的“日本鬼”吓得够呛,还以为老北风又来拿他们寻开心了。
最后一次进攻海城,老北风索性一把火把车站全给烧了,这下大家都别惦记了。
好了,说过风格较为鲜明的辽南义勇军后,我们再来说说另一支义勇军。
我有一个体会(完全是个人的):我们对自己身边非常熟悉的东西往往容易淡漠或不予深究,比如说国歌。
几年前,我随一个团队在昆明的一座山上玩,看到路牌上有写“聂耳墓”,很激动,便想去探访一下。无奈那是一个扬旗排队的旅游团,同伴中文人基本没有,“骚客”估计也就只有我一个。对看一个死人墓,没人提得起兴趣(尽管他是无人不晓的聂耳)。我这人集体观念还是很强的,于是只好作罢。
我对聂耳墓的兴趣主要来自于两点,其一,我这人爱假充斯文,比较喜欢人文的那套东西,比如说这里如果有一个划船项目,又有一个名人故居,给我选,我肯定选后者;其二,我从小就听说聂耳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后来知道并没这回事,人家日本还很欣赏他的才华,专门在他溺死的地方建立了纪念碑),觉得这事很离奇,或者说蛮有故事性。
请原谅,从头至尾,我就没当他是国歌的作者看。
因为那首歌真的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们根本就不想了解它的起源,知道它的历史,体察它的精神。
我想,如果当时我能够把歌的名字——《义勇军进行曲》在心里默念几遍,也许我的看法会有所不同。
聂耳在创作这首歌曲的时候,一定是饱含深情的。因为歌中描写的其实就是一支真实存在过的义勇军:他们曾在东北“发出最后的吼声”,把自己的血肉“筑成新的长城”。
惟其真实,惟其感愤,惟其激越,才能传之久远,打动人心(“闻其声者莫不油然而兴爱国之思,庄然而宏志士之气”),否则,不能解释“红歌”这么多,为什么只有它才能成为我们这个泱泱大族的代表歌曲。
这支义勇军,就是辽东义勇军。
(287)
21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521:10:24–]
在那个时代,辽东义勇军发展最快,风头最健,为各路义勇军之翘楚。
吉辽地区的义勇军,都各有各的特点。比如说辽南义勇军,上层知识分子多,但中流砥柱却是绿林出身的老北风等人,辽西义勇军(黄显声等组织)呢,以警察为骨干,有部分绿林加入,而辽东义勇军,领头的则大部分是军人,绿林人物很少。
辽东义勇军的诞生,与两个人有相大的关联,或者可以说,是这两个人从一正一反两个方向成就了它。一个是于芷山,原任东边道镇守使,“九一八”事变后没多久,便带着家当投了日本人。日军在攻占锦州的时候,关东军差不多全集结过去了,帮着他们看家的伪军,除了张海鹏,就是这个于芷山。
另一个人是于芷山部队的一个团副,叫唐聚五。
唐聚五是东北讲武学堂第6期步兵科的,比黄显声低3届。他是那一期的保送生,也就是不要考试就可以进去读书了,而保送人,就是张学良。有了这层关系,他跟黄显声一样,都属于铁了心准备跟着少帅干的东北军少壮派。
刚开始,于芷山因为把不准时局方向,没有贸然投敌。但当唐聚五所在的那个团的团长投降了日军,他主动请求带兵予以讨伐时,于芷山却不同意。
人微不一定言轻,匹夫亦能救国。一气之下,唐聚五便跑到北平去找张学良告状(那时关内关外来去还很方便)。张学良当然支持他,马上升其为团长,要他回去相机行事。
可这个团长当的实在是晚了一点,因为等唐聚五回来就职时,他发现于芷山已经带着省防第1旅降敌了。他紧赶慢赶,只追回来2个营(省防第1旅第1团第1、3营)。
但就是这区区2个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后来发展到了37个师(当时称为“路”),有24万人之多,成为义勇军中数量最多的一支部队。
由此可知,如果东北军缺一个组织部长的话,唐兄是绝对可以胜任的。
人多,不一定都能打仗,何况也没有这么多的武器可以供他们使用,所以辽东义勇军虽然声势浩大,但拿大刀长矛的比拿步枪的要多得多,基本打法也和辽南义勇军差不多,即围着铁路打游击,拦拦火车,炸炸桥梁,那是家常便饭。
由于辽沈铁路被过于“关照”,南满线上曾连续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关东军甚至一度不得不考虑停止列车的晚间运行。
除了进行铁路破袭外,辽东义勇军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火烧沈阳东塔飞机场(原属东北军)的飞机仓库,一晚上烧掉了14架日机,把日军飞行员心疼得直掉眼泪。
对义勇军这种在自己家门口大闹天宫的做法,关东军当然不能不管,但苦于兵力不足,只能让于芷山的伪军先出马,给他打头阵。后者也不是省油的灯,趁势跟日本人要了一批上好的军火。
让于芷山和关东军都没想到的是,这批武器拿到伪军手上没几天,就换了主人。
(288)
21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522:01:42–]
如同辽南的老北风爱把爆竹放在水桶里跟日本人玩恶作剧一样,唐聚五的辽东义勇军在对付于芷山伪军时也用上了这一招,而且更有创意。
一是不用水桶了,用煤油桶,铁家伙一碰到炮仗炸得还要响还要欢。二是在一个固定地方放,效果不够逼真,要逼真,就得搞成动作片。辽东的这些人脑子真够好使的,他们找来了驴子,把铁桶系在驴背上。鞭炮一点,驴子马上吓得四处乱跑,听起来就好象很多人端着机枪在冲锋扫射一样。三是用来打“神经战”。辽东义勇军人多子弹少,舍不得用,晚上就拿这个在伪军耳朵边放,而且天天如此,乐此不疲,弄得跟义勇军打交道的伪军个个精神衰弱,萎靡不振,晚上不打仗的时候硬挺着,白天真打仗的时候却一个劲地要打瞌睡,结果当然不经揍。
赖运输大队长于芷山所赐,辽东义勇军有好几支部队都鸟枪换炮,扛上了“三八式”。
这样送法,关东军再有钱也受不了,于是便挤出一股兵力前去督战。
伪军“贱”,日军“贵”,从日伪军的排兵阵容上也能看出来:伪军在前,日军在后。枪弹无情,一般来说,先死的总是前面的人。谁知道这些伪军打仗虽然无能,但保命却很有一套。义勇军的枪声一响,他们马上呼啦一声闪到了两边,就象事先商量好的一样默契。这可把后面的日军给害苦了,连找掩体都来不及,全都直挺挺地暴露在枪口之下。
仅通化一战,日伪军就被打死1000多人,义勇军挖了一个超级巨坑才收拾干净。
面对义勇军的燎原之势,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头大如斗。
如果克他这个“本庄”的就一个“北风”那还好说,问题是现在不止一个老北风,东西南北风,都一个劲地从门窗里刮进来,把他冻得牙齿格格作响。
满洲真不好呆啊。
刚刚解决马占山、李杜这些大牯牛,以为可以喘口气了,却不知从哪里又跑出来这么多义勇军,赶也赶不尽,扑也不扑灭,可怎么是好。
当时关东军能调配的部队应该说也不算少,除铃木旅团(驻齐齐哈尔)、村井旅团(驻辽阳)以及吉辽两省的铁路守备队外,还有一个很能拿得出手的仙台师团(驻哈尔滨)以及临时客串的朝鲜龙山师团(驻锦州)。但把这些主力的非主力的部队加一块,往东北一撒,马上就不见影了,根本就不够用,依靠它们,只能勉强控制一些大城市和铁路沿线。稍微偏远一点的,就只能采取补窟窿办法。这边发现义勇军了,派部队到这边去,那边又有了,再派部队到那边去,赶场子一样地到处乱跑。
等到占领哈尔滨,连赶场子都来不及了。哈市周围,除了李杜、冯占海余部外,也冒出了义勇军。
看到关东军在守备上已经捉襟见肘,参谋本部决定增兵东北,实际当家的真崎次长为此大开了绿灯。
在此期间,虽然朝鲜龙山师团已打道回府,返回朝鲜,但来了第8师团(弘前师团)和第10师团(姬路师团),一进一出,反而多出了1个师团。等到“一二八”淞沪抗战一结束,日本又迫不及待地把第14师团(宇都宫师团)调过来,这样关东军就破纪录地达到了4个师团。
此外,关东军飞行队也得到了国内增派的4个中队,加上原有的5个中队,麾下共掌握9个飞行中队。
给的人多,要求自然也水涨船高:不仅要打大的,也要打小的,不仅要完全控制北满,也要确保吉辽的“治安稳定”。
那段日子,重压之下的本庄繁确实比较烦(繁),比较烦,比较烦。
更烦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有人告诉他:李顿调查团驾到。
(289)
21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619:57:40–]
作者:马飞宇回复日期:2009-12-26
15:02:14
仅通化一战,日伪军就被打死1000多人,义勇军挖了一个超级巨坑才收拾干净。————————————————————————————老关战果真的这么大吗?有点不可思议呵呵我党的平型关大捷也不过如此啊
————————————————————————————
东北义勇军战斗力肯定是不能和老八路相提并论的。史料上的这个数据“日伪军”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指伪军。
22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620:00:16–]
和原来预期的相比,调查团已经是姗姗来迟了。
李顿一行是3月14日到上海的。按照一般行程,如果坐火车,几天后就能出关。
事实是,直到月底,他们也没能到东北。
游山玩水去了?
确实绕了一下,去过湖北四川山东天津,但时间不是很长,主要是按照国联的要求进行中国国内情况的调查。
那关内调查完了,总该在东北现身了吧。
又过了大半个月,还是没到。
这真是奇了怪了。我看《曾文正公家训》中,曾国藩从北京到湖南,一路上行行止止,也没有火车汽车出租车,半个月也到家了。怎么这个调查团如此之慢?
调查团的同志们,再心不在焉,也不能这么应付差事啊。要知道,全世界的目光都看着你们呢(那时候的所谓全世界,主要是指欧美和亚洲的几个小国家)。
事实上,调查团早就到了华北,并会见了“九一八”事变的当事人之一——张学良。
可是到了山海关却被一个东西卡住了,出不去。
这就是所谓的顾维钧的入“满”问题。
按照国联决议,调查团委员以李顿为首,由英美德法意五国代表各一人组成。除此之外,为协助调查团工作,中日双方还要各派一人出任顾问。
这个顾问有两个要求。一是不能是政府成员。也就是公务员不能要,免得你假公济私。二是必须在外交上是一把好手。否则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两个条件,有外交奇才之称、刚刚辞去外交部长一职的顾维钧全都符合,中国方面当然就选他了。
谁知正要入“满”出关时,伪“满洲国”却意外地提出来,说别人都可以来满洲,只有顾维钧例外。
在这个问题上,日伪其实纯属没事找茬。
到现在为止,满洲国成立是成立了,可是热闹过后却发现无人捧场,也就是说没人愿意承认他们。
本指望和第一站就到日本来的国联调查团好好说说“满洲国”的那些个事,可人家没好气地来了一句:满洲国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此时的“满洲国”就像那个戴顶帽子就想装人样的猢狲一般,只好涨红着脸,跑一边去了。
郁闷啊,一定得想点办法才行。
事情交给了伪满“外交部”。这个部门的一把手叫谢介石。
他是台湾新竹人。
当年跑到满洲来碰运气的,除了日本人、朝鲜人,还有台湾人。
那时候的台湾人其实也就是日本人。
这个好象有些不对。但我们不能用现在的眼光或思维模式来看问题。台湾割让那么多年,总督都换了好几个,而且客观地说,日本在台湾的治理还是不错的,也很注意收买民心。
在这一点上,日本人要比蒙古人聪明多了。蒙古人即使是建立元朝后,在中原仍然是想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就好象这个家不是他的。日本人则不同,属于拨着算盘过日子、平时买个青菜萝卜都要记明细帐的那一类,虽然他一到中国大陆就会失心疯一样地乱打乱杀,可那是因为明知都不是自己的东西,糟蹋了也无所谓。
台湾你试试看,锅碗瓢盆哪一样弄坏了,最后还都是自己买单。这种傻事他不干。
我看到过一则回忆材料。说抗战胜利,台湾回归后,当地人发现来接收的民国政府并不像原先想像的那样好,很多人甚至都怀念起了日据时代。
这恐怕是事实,虽然作为炎黄子孙,我们读了以后可能心里会很不爽。
谢介石为了出来混,还把他的日本国籍改成了中国国籍——抗战胜利后,理所当然地被做为汉奸抓了起来,这是他当初怎么也想不到的。
彼时的谢介石却是台湾人的偶像。因为台湾是个小地方,像他这样,能在外面做到这么大官的,还是第一个。据说,当时沿着他的“成功足迹”,跑到满洲来求“发展”的台湾人有成千上万。
有着中国国籍,却有着日本和台湾情结的谢介石,当然不会向着中国说话。不过一般情况下,外交部还轮不到他说话。他的下属比他还牛。
一般情况下,他得听他下属的——外交部次长大桥忠一。
(290)
22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620:09:44–]
晚上因来不及,更新时间暂调整为:8点、9点、10点。
22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621:17:42–]
在伪满州国,只要总长是中国人(或台湾人),次长是日本人,地球人都知道前者是摆摆的,后者才掌握实权。
大桥认为,既然李顿调查团不把我们当棵菜,那就找借口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样才能显得我们“满洲国”是个人物,也才能引起国际的关注。
可是怎么给颜色呢?
李顿调查团里的那几个“鬼畜”所代表的国家都不是好惹的。想来想去,就只能找中国人的麻烦了,而且顾维钧早在巴黎和会时就出名了,日本人对他也相当忌惮。
为了不让顾维钧入“满”,大桥找了一个纯属莫虚有的理由,说中国顾问一来,就会干扰公正调查,对“新政权”(伪满)不利。
真是笑话,那日本顾问不还一路跟着去了上海吗?
大桥的说法是:你说的是日本顾问,我这里是满洲国,跟我们不是一家的。
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要让调查团知道一下,我们“满洲国”不是无名小卒,也不是摆着看看的,我们是有力道的,是独立国家,想不让你进来就不让你进来。
如果这事办成了,李顿调查团再回去一宣扬,伪满自然就会倍有面子,不怕其它国家不承认。
调查团团长李顿生气了。
堂堂调查团的顾问竟然不能一道进满洲,哪有这种规矩。
他马上找芳泽外相:搞什么名堂你们?
芳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副很吃惊很无辜的样子:我们这是两个国家唉,他们不一定能听我的(“长春政府并非服从日本政府”)。不过您老先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他装模作样地发了个电报给日本驻长春领事(伪“满洲国”的“首都”在长春),让领事通过外交努力,在两国间进行斡旋(指伪“满洲国”和中国政府)。
其实他与大桥在这件事上一直有电文往来,后者想怎么做、目的是什么,都要一一向他汇报。
你们就做戏吧。
顾维钧在北平举行记者招待会,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是调查团的人,随团出关入“满”那是我的正当权利,决无动摇。
对此,李顿代表调查团全体成员表示坚决支持:既然日本顾问可以随同调查团在中国各地进行调查,那顾先生同样也可以。如果他不能去,我们也不去。
这下子大桥没话可说了,毕竟他不敢把调查团的人都得罪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在进入东北的路线上挑起了剌。
调查团本来是要走陆路,即从北平直接前往东北。大桥提出来,陆路的不行,你们得走水路,乘船从大连进入东北。
在伪满成立以前,大桥一直干的是领事,因此对许多外交细节都很注意。他提的这个要求,实际上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的。
走陆路,必然要出山海关,沿途“刁民”甚多,保不准得让调查团看到什么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而如果走水路,这些顾虑就没有了。因为大连自日俄战争后就一直被日本占领着,“九一八”事变时也没打过仗,比较“经得起看”。
对这个提议,李顿起初不同意,但当调查团一行乘坐专列要出关时,却被驻在山海关的关东军部队给拦住了,说只要顾维钧在火车上,他们就坚决不会让车开过去。
眼看时间越拖越久,实在耽搁不起了,调查团只得同意日本政府通过“努力做工作”而达成的妥协方案,即由李顿率调查团经山海关走陆路,顾维钧随调查团的另一部分人由中国方面派军舰护送至大连。
4月21日,调查团终于到达沈阳。
看到顾维钧跟着调查团一齐出现在面前,大桥没皮没脸的劲头又上来了:我可是让姓顾的进来了,你们不得表示表示?
“表示”的意思就是让他进调查团过把瘾。
(291)
22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622:01:39–]
作为一个英国绅士,李顿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在别人屋檐下,有时低低头也是必要的,就应承了下来。
来到东北后,一开始调查团并没打算与伪满政权进行接触。但关东军马上就找各种理由和借口使起了绊子,折腾来折腾去,就是让你知道,在这块地面上如果不跟伪满打交道,绝对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在这种情况下,李顿才感到如果坚持不跟伪满打交道,这趟调查任务恐怕是难以完成的。于是他首先登门拜访了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并说希望通过他与“新政府”(伪满)取得联系。
看到调查团已经知情识趣,改弦更张,本庄繁当然很高兴,乐颠颠地就帮他去找人了。
接下来,调查团逐一会见了“九一八”事变时的日方主要当事人以及伪满包括溥仪在内的部分高官。
在会见过程中,李顿始终只认真聆听而不轻易表态。
几天之后,他基本理清了头绪——
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一共两个。
第一,日本“九一八”当晚的行动究竟是挑衅还是自卫。
第二,满洲国究竟是个什么东东。
第一个是责任问题,这个相对来说比较好处理。不是有一个柳条湖吗,去看看现场就知道了。
第二个才是关键,也是最棘手的,它直接决定着满洲问题该如何对待,如何处理。
如果建立满洲国是东北人真实意愿的表示,当地人拥护它,那这就是中国的内政,国联不用插手,也插不了手。但假设后面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黑幕和猫腻,那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围绕满洲国问题的调查,一场看不见的暗斗已经悄悄布局。
在这场暗斗中,为了揭露事实真相,一些勇敢的人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仅在哈尔滨,就有5名中国人、2名俄罗斯人、1名朝鲜人因向调查团递交请愿书而惨遭毒手。至于被逮捕、关押并受到迫害的则更是不计其数。
睿智如李顿,恐怕也想不到日本人会如此疯狂地掩盖事实真相。
为了演好这场假得不能再假的大戏,板垣和土肥原,一个在沈阳,一个在哈尔滨,可都是机关算尽,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有一阵,甚至连最善此道的老特务土肥原都忙得晕头转向,经常神经过敏。
那个身为伪满外交次长的大桥没羞没臊,厚着脸皮硬是要挤进调查团,当然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更好地监视和阻挠调查团的行动。
除了这个家伙以外,关东军还派来了大批警察为调查团提供“保护”。一夜之间,调查团的周围几乎都变成了警察的世界。
在所住宾馆里,除了调查团的人,其实都是警察。旅客是警察,服务生是警察,连来收垃圾的都是警察。
不爽,想上街?
告诉你,街上也一样,凡调查团能接触到的,无论是商店老板,还是饭馆小二,甚至一个剧场卖票的,他们的秘密身份都可能是:警察。
实在受不了你们,钻厕所吧,这样你们总没办法了吧。
别做梦,没准旁边蹲坑的正在给你做记录呢。
这些警察除了要“保护”调查团兼客串群众演员外,还得去那些“可疑人士”的家门口站岗望风,以防止他们跟调查团接触。所谓的“可疑人士”那也不是一点半点,凡是有两钱的中国商人大都划在此例(原因后面还要说到),所以到后来,警察都不够用,无奈之下,土肥原只好把一些土匪出身的人都找出来,扔件“满洲国”军装往他们身上一套:去,别闲着,给我放哨去。
(292)
22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622:06:56–]
作者:厌恨qq回复日期:2009-12-26
21:34:43
睡前顶贴!关兄博学
只是能否多点战役,毕竟是抗战啊
至于调查团这些可以一笔带过。
我们太想知道正面抗战战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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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恨qq兄:请稍安勿躁,围绕国联调查的这一往事是抗战中绕不过去的,这不仅是一场很精彩的堪称斗智斗勇的外交战,而且它跟马占山二次复出紧密相连(尽管此时东北义勇军已风起云涌,但马占山仍然是东北抗日力量的绝对主角)。
22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719:02:56–]
有人怕这些有“案底”的人乱来。土肥原的说法是,从现在开始,这些人就是满洲国士兵了,他们就算犯了罪,也跟我们日本无关!
令人发噱的是,这帮土匪还真以为“皇军”老人家要重用他们了,表现得十分敬业,让他们站岗就站岗,让他们盯梢就盯梢,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就在李顿调查团离开东北后,他们还缠着土肥原给他们转正,说是再也不想当土匪了,要长期吃国家饭,干警察,把个土肥原弄得哭笑不得。
满洲调查的焦点在哪里,李顿清楚,关东军也清楚。因此,一方是要尽力了解民意,另一方却是要拼命“制造”民意。
民意也能“制造”?
怎么不能。
先是要去掉关东军痕迹,让调查团认为满洲已经是真正的“华人治华”。
调查团没到沈阳之前,日本人就忙开了。原先满大街宣示“皇军军威”的标语都被刷了个干净,连日本宪兵队门口挂的木牌子都先摘下来,准备等调查团走后再挂。
李顿一行无论是到沈阳还是哈尔滨,能够看到最多的人,除了警察,还是警察,而且清一色的不是中国警察,就是白俄警察(俄国人干这职业就跟印度人适合做巡捕和门卫一样),愣没一个日本人掺和在里面。至于当兵的,也都是伪满的中国兵,那什么日本关东军和宪兵队,就跟稀有动物一样,一般情况下绝难见到。
他们都回日本去了?
没有,哪能呢,都还在街上站着哩。只不过换了个马甲,披上了伪满州国的军装。
皇军变成了伪军,尽管很委屈,但暂时也只能这么受着。
就这样,还是出了娄子。
在调查团刚刚抵达哈尔滨时,一个负责警戒的日本宪兵(当然是穿着伪军马甲的)忽然向调查团冲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封请愿信。旁边的日本军警顿时都傻了眼,赶紧一拥而上,生拉硬拽,才把他拖到一边。
一审讯,原来这个日本宪兵是朝鲜人。他见国联来调查东北,就想到自己国家的惨状,便打算趁这机会找调查团鸣冤叫屈。
用他信中的话来说,满州才不过被日本占领了几个月,国联就这么重视。我们朝鲜被日本吞并二十多年了,你们怎么连管都不管?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能出这种事,真是防不胜防,可把老特务土肥原给累坏了。
为了化被动为主动,他干脆也组建起了“请愿团”。
当然,“请愿书”都是事先编好的,去的人只要签个名就行。除此之外,在见到李顿调查团后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也都规定好了。简单说来,就是只准讲“满州国”好,不准讲“满州国”坏,如果现场多说一句,少说一句,或者干脆不说的话,回来后枪毙!
土肥原想想这样还不保险,声势不够大啊,于是又捉摸出了一个群众游行的点子。
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管他是华人还是白俄,只要名义上跟日本人没牵连的,都被他赶到街上去游行。在日军的枪口下,大家迫于无奈,只好左手举“满州国”旗,右手拿“执政”画像(溥仪的),一边走一边高喊“满州国万岁”。
此举就是要让调查团看看:这里的群众是多么“热爱”我们的国家——满洲国啊。
到这里,关东军认为应该万无一失了。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还怕个甚?!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这号“聪明人”。
在所有“措施”里面,土肥原们最自鸣得意的,大概就是把调查团所住宾馆围得犹如铁桶一般的警察了。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恰恰是这个地方,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大漏勺。
(293)
2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721:04:00–]
这些警察当然不敢用日本人。离调查团这么近,要是谁急了,一不小心来上一句“八格牙鲁”,那就全露馅了。只能用中国人,至多也要是白俄或者朝鲜人。
在派他们前去执勤时,土肥原们可是都交待过“纪律”了。这些人当面答应得很好,一转身就都变成了东北版的“余则成”。
身为基层警察,他们平时没少受日本人的气,而且都清楚地知道这个所谓的满洲国实际是个什么玩意儿。于是,不仅他们本人成了揭露东北真相的活证人,而且主动张罗,通过各种途径和渠道,巧妙地帮助调查团秘密会见了许多相关人士。
在东北调查期间,李顿调查团共收到各方来信1500多封,其中多数都是通过这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警察们转交的。
就是那些被硬赶过来的“请愿团”,也会趁日本人不在场的机会偷偷给调查团递话:别看那信,都是日本人胡扯或被他们修改过的,“并不代表我等本意”,……
在所有调查团成员中,被关东军“关照”倍至的自然是中国顾问顾维钧。他是享受“星级待遇”的,每到一个地方都被警察看得死死的,不准他这样,不准他那样。其他人可以出门,他则哪儿也不能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旅馆里。
至于想见见东北的中国人,那更是连想都不要想,提都不用提的事情。
但顾维钧是什么人,那是老江湖了。这点小伎俩,在他看来,简直有些弱智。
你们不是不让我出去吗?行,出去我还嫌不安全呢,有你们在这里保护我最好不过。
不能走路,不是还有张嘴吗,搞外交的靠什么,就靠一张嘴。
只能做住家男人的顾维钧充分发挥了他名嘴的作用。李顿告诉他,很多受调查的中国人不敢讲实话。他就向这位调查团团长面授机宜:“有人是肯,也敢讲真话的。”
“谁?”
“汇丰银行、花旗银行的那些中国经理啊,虽说他们是中国人,但他们都属于英美雇佣并保护的高级职员。日本人轻易不怎么敢动他们。阁下为什么不把他们请来呢?”
李顿一下子茅塞顿开。
搞调查这个东西,怎么提问非常关键,那是有很多道道的。题。
对顾维钧十分欣赏的李顿采纳了他建议的很多调查问
比如:当初到底是谁陪同溥仪到长春的?(可得出结论:土肥原)
满洲国是谁发起的?(可得出结论:关东军)
满洲国与日本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得出结论:前者就是后者鼓捣出来的)
这些问题,虽然看上去都是一些细节,却都是最能够揭露伪满实质的一把把利剑。
在满洲的这些日子里,李顿拨开云雾,逐渐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294)
22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721:04:38–]
作者:gzm001回复日期:2009-12-27
20:38:53
2038,才得看到一篇。。。。还得等到十点。
10点还有一次更新
22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722:02:50–]
这个“满州国”来历不明,与日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白了,实际上就是日本人弄出来的一个怪物。不仅如此,它在满洲还得不到当地中国人的支持,相当的不招待见。
让李顿惊讶的是,在满洲,不仅基层老百姓不认可这个“满州国”,就连“满州国”自己政权里的中国官员也是一肚子牢骚,说自己就是日本人威逼和监视下的一个傀儡而已。
对现状不满的,还有东北当地的企业家、银行家等中国富商(白俄商人也一样)。
他们苦啊。自从“九一八”事变关东军侵占东北并建立“满洲国”后,他们就成了被绑票勒索的重点对象,而热衷此道的不是别人,正是以土肥原为代表的日本特务军警。
东北的日本军警机构很多,其中有直接向东京负责的日本特务机关;有关东军和他所掌握的宪兵队;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警察:“满州国”国家警察、市警察、日本领事馆警察、刑事警察、铁路警察。这帮人各管一摊,谁都不鸟谁,而且又都要搞创收,中国的有钱人便成了他们眼里的唐僧肉。
有的富人今天被这个以“中国奸细”的命义招呼,明天被那个以“抗日分子”的理由传讯,大牢简直变成了他的另一个家。弄到后来,钱都被掏空了,还有不知道的部门急吼吼地把他列入敲榨名单呢。
这类好事,一向善于帮关东军敛财的土肥原当然没少干,而且还干得十分“漂亮”。
那会儿,来满洲混的,不光有中朝日,还有五湖四海的各种老外。
一次,宪兵队两个日本大尉串通了两个老外——一个是宪兵队的老外(俄国人),一个是在特务机关供职的老外(没查到是哪国人),几个人联起手来出去敲竹杠。
不幸被他们敲诈的“唐僧”是位洋行经理,拿的是洋钱,所以这回大发了,几个人一下子就拿到了18万(单位:美元)。
完事后,按说大家都出了力,起码要五五分帐的,然而两个大尉却独吞了其中的16万,只给了俄国佬和特务老外各1万,而且名义还是“封口费”。老外知道这是日本人控制的地盘,再有想法也没辙,只好鼻子一捏,认栽了。
毕竟多少也还到手了1万美元,不是个小数字,特务老外回去后还是很高兴的。
可他没料到的自己到手的那点钱,很快就有人惦记上了。
没过几天,日本领事馆警察找到他,让他拿8千美元出来,否则就要下令逮捕。
老外当天就跑了。
人家也不是傻瓜,这不分明是一副鸟尽弓藏、赶尽杀绝的架势吗?
老外上头还有老外。日本特务机关是属机关长土肥原管的。这上级老外查明原委后,就来找土肥原,让他管管这种随意敲诈、无法无天的事。
土肥原一听,果然大为光火:这两个笨蛋大尉,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呢,谁给他们权利把钱分给老外的,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美元啊,我们关东军正缺经费呢,2万美元,啧啧……
彻底无语。
(295)
22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722:07:08–]
广而告之:
老关基本解放了,所以明天开始一切如常。发帖时间仍然为:早9点,午2点,晚7点。
兄弟们,不见不散:)
22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809:06:42–]
逃路的老外没法子再追回来了。他就下令把俄国佬抓起来,花了一个月时间,逼着这个倒霉蛋把花剩下的9600美金又全吐了出来。
宪兵队的两个大尉见状吓坏了,以为土肥原肯定饶不了他俩。还好,对于自己人,这位机关长是有数的。在他们被迫将自己的16万美元交出后,土肥原竟然如法炮制,也给了他们俩一人一万,然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带着余下的那14万走人了。
至于那个被关进局子的俄国佬,交出钱后还回宪兵队干活——白俄的工资不高,劳动力成本低啊。
一旁的上级老外看得目瞪口呆。
都叫“原”,但论眼光和头脑,这个土肥原还真的不能和石原相比,只可以用鼠目寸光来形容。他的师父青木和坂西要是知道徒弟这个烧包样,估计也只能在九泉之下苦笑了。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当时在关东军统治下的东北是多么混乱和不得人心。别说那些真正的抗日分子了,就是本来想息事宁人,过过太平日子的商人和普通老百姓,在这种情况下,也得被逼着造反。
对于有注重民意传统的西方人来说,东北民众提供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至此,调查团已对伪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东有了一定的认识。但接下来,李顿他们还想再约见一个人。
对于李顿调查团来说,如果不能见到他,伪满问题还不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因为这个人不仅和日本人干过仗,弄得世人皆知,还曾参与“筹建”伪满,这样重要的一个见证人,调查团怎么能不见呢?
这个人,当然就是西方人眼中的传奇人物、“抵抗将军”马占山。
哈尔滨失陷后,马占山在震惊之余,终于下定决心,同日本人正式“合作”。谢珂等人一走,他就独自离开海伦,前往沈阳。
此时离轰轰烈烈的江桥抗战仅3个多月。
日本人对待别人的态度与众不同。如果你是一个弱者,即使你对他三拜九叩,他也不会拿正眼多瞧你一下,还会在心里计算着,怎样在你身上再多占点便宜,但如果你是真正的强者,并打痛过他,他反而倒对你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在日本人心目中,马占山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作为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出门,那是连“执政”溥仪都要亲自去车站迎接的(“令溥仪必须恭往车站迎迓”)。这可不是你高兴不高兴的事情,人家摆的就是这谱,谁让你是他的傀儡呢,须知,再大的傀儡也还是傀儡。
马占山坐飞机到沈阳,到机场迎接他的,是架子比谁都大的本庄繁。
所谓的东北伪政权“四巨头”:张景惠、马占山、臧式毅、熙洽,马占山打日本人最狠,排名却仅在与张作霖一同出道的张景惠之后,那个摇着尾巴的张海鹏张麻子忙了半天,连椅子边都没摸到。
这么高的礼遇,要放在一般汉奸身上,非得做梦笑醒不可。但从本质上来说,马占山并不是做汉奸的材料,即使进了伪政权,仍然本色不改。
(296)
22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814:02:33–]
一样是对日“合作”,他和另外三个“头”的想法和目的就有差异。那三个是标准的“狗头”,就会冲着日本人摇尾乞怜,本庄繁和板垣说什么,他们答应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有根骨头啃啃便知足矣。
作为和张作霖差不多的一个人,马占山想要的,“狗头”们可能连想都不敢想,那就是至少要统治一方(黑龙江),也即在日本承诺“一无两不”(无领土要求、不驻军、不干涉内政)的条件下,实行江省完全自治。
试想一下,如果可能(实力允许的条件下),他是完全会把日本人从东北统统赶走,然后自称“东北王”的。
但他大大低估了日本人的欲望、野心和无信。
前两点比较明显和直露,一个“九一八”事变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最后一点却极具隐蔽性,可以说欺骗了很多人(其中包括后来在珍珠港事件中吃了大亏的美国人)。
当时不要说一般中国人,就连资深外交官都普遍不愿与日本政府打交道,原因就在于日本人说话做事心口不一,对他有利的他认,对他不利的,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会矢口否认,缺乏最起码的守信承诺精神。
土肥原不是亲口答应溥仪,让他做皇帝吗?结果呢,把人家骗来后就什么都不管了,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板垣也一样,他对马占山承诺“一无两不”、江省自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目的是先把你忽悠进来再说。
江省自治?怎么可能呢。
照本庄繁、板垣他们的想法:那样的话,我们关东军不是白忙乎了,帝国军人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被授以伪黑龙江省的马占山有几个想不到。
一是想不到会建立“满洲国”。
马占山本来是想拉张景惠等三人一道宣布“联省自治”的,没想到日本要搞“满洲国”,并要求四人在“建立满洲国计划”上签字认可。那三个自然乖乖照办。
“满洲国”与江省自治相去甚远,马占山大失所望,但人家拿枪指着,你敢不签?
马占山没说他不签,他说自己病了。
关东军当然没这么好骗,马上让日本医生过来看。马占山又是头痛,又是呕吐,可医生愣是没查出什么毛病,只好诊断为劳累所致,需要休息,没什么大病。
没大病,当然还得来签字。
马占山就是不签。
签字笔都快塞到手上了,马占山说:不相信我是不是,我以人格保证,绝对认可。
“人格”都拿出来说事了,没人能硬逼他了。
其实马占山心里亮堂,白纸黑字这么一弄,以后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这字怎么能签。
人格?那得看和谁在一起。除了强盗一样的日本人,就是一群点头哈腰的本地软蛋,还跟我讲什么人格。
转身就跑齐齐哈尔当他的“黑龙江省”去了。
二是想不到江省自治犹如画饼。
马占山的如意算盘是至少先在江省称王,待机再起。这是他的生存智慧,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讲,马占山后来声称他搞的其实是“假投降”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到齐齐哈尔一看,事情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因为在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他能说得了话,做得了主,当得了家的了。
本庄繁给他派了一个顾问,但凡江省军政事务,不论大小,都得通过这个顾问,马占山并不能擅自作主。更让他郁闷的是,这日本人个个都是地道的工作狂,八小时以内上班,八小时以后还上班,而且不管不顾别人是否需要私人空间,一有空就往马占山的家里钻,来了以后也不走,问这问那,把个马占山弄得不胜其烦。
没有拍板的权力,“一无两不”和江省自治就等于空谈,马占山感觉自己被日本人结结实实地耍了一把。
不久之后的一个任命,又差点把老马逼向绝境。
(297)
22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818:59:50–]
3月10日,伪满洲国任命马占山为军政部长。
事实上,这个任命事前并未征得马占山的同意。
军政部长相当于伪满的国防部长,听起来是个有实权的官。可日本人在后面操纵着,连“执政”都是摆设,一个国防部长又顶什么用。在马占山看来,这个任命最具威胁之处还在于必须去伪满“首都”长春去上班。
我们大概都还记得,当年老蒋在南京开编遣会议,委任老冯为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长,阎锡山为内政部长,这二位当时就吓得要跑,其实原因都是一样,并不是嫌工资少待遇低,而是怕这样一来,控制不住自己的军队。这些江湖老手们个个心里透亮:手里有枪杆子,才可能这好那好,没了枪杆子,一切都白搭。
放到马占山身上,道理也一样。在齐齐哈尔,毕竟天高皇帝远,自己的亲兵就在眼前,如果单枪匹马去了长春,不但从此更成笼中之鸟,而且能否再控制得住军队就很难说了。果然,没多久关东军就下发命令,动起了“编遣”马占山部队的心思。
其实这问题对张景惠等三个“狗头”来说,就不成其为问题了,因为那三位本来就唯唯诺诺,不思作为,只要有高官厚薪就可以什么都不管。马占山何等样人,是根本不可能甘心给日本人当木偶差来使去的。
怎么办?
只有装傻充愣了。
好在装傻这件事,对马占山来说,是先天有禀赋,后天很努力,早成精了。
他把黑龙江军署参谋长王静修推出来,安排他担任军政部次长,并以次长身份到长春的伪满军政部代行部长一职,这样他本人短时期内就不用离开齐市了。
到这里,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在如何和日伪打交道方面,马占山使的两招几乎和当年的冯玉祥如出一辙。
其实这也不奇怪。兵法三十六计,说起来不少,连篇累牍,真正实用的却没有几个,有一定的重复率实在不用太过惊讶。
当然,计都是好计,具体使用效果就要看各人本事了。
躺床上装病这招,老冯用过,老马也用过,老冯灵了,老马不灵。除了马占山装病的功力可能不够(也许是需要一点内功的),只能怪日本医生太专业了。
而在弄个次长上去顶杠这一招上,结果却倒了过来:老冯不灵,老马灵了。
老冯之所以不灵,是因为南京国民政府有规定,次长不能代理部务。
老马之所以灵,则是由于伪满洲国的台子才刚刚搭起来,一切乱糟糟,没什么规定不规定的,次长代行部长职务,顺理成章,没人能提出异议。
这一关总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但马占山已经意识到:关东军需要的是一只听话的狗,如果自己不是或不肯就范,他们迟早会对你动刀子。
三是想不到自己的处境会如此尴尬。
马占山离开海伦降敌,这消息对枕戈待旦的三军将士来说,犹如一声晴天霹雳。
那年月,当汉奸的多了,今天一撮,明天一撮,大家司空见惯,都不当回事了,反正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退一步说,要是他们不当汉奸都奇了怪了。
不管怎样,我们还有一杆大旗,那就是马占山,他是永远不会倒的。
江桥抗战,名动天下。马占山初到海伦,其声誉曾如日中天。不仅周围各路武装皆以能听其指挥为荣,就连江省的蒙古王公都愿意受他调遣:您老人家指哪,我们就打哪,您让我们上哪去,我们就上哪去。
部队要招兵买马,第一天贴出章程,第二天全国各地要来投军的学生(当时称为“援马团”)、义勇军就挤破了街,把个小小的海伦城弄得热闹非凡。
要人有人,要粮饷有粮饷(后者仅捐助就源源不断),这声势连关东军一时都不敢轻易上来叫阵,然而众人万料不及的事还是发生了:主帅一声招呼不打,就去降敌了。
谁降也轮不到马老爷子这样的盖世英雄啊。
众人惊诧莫名,面面相觑。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实在是太快。
(298)
22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909:05:07–]
长久以来一直支撑大家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所部顿时分崩离析。
谢珂黯然离去,苑崇谷愤然进关,徐宝珍不辞而别,谋臣勇将一时星散。
曾在江桥抗战中将小多门斩于马下的徐景德团已扩编为旅,此前作为近卫部队驻守于黑河。在获悉马占山投敌后,这支亲兵卫队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激怒之下,竟然把马占山的老家都给抄了(即所谓“黑河兵变”)。
人心散易聚难,自此以后,那个曾在江桥令日军闻风丧胆的英雄集体再未能真正恢复昔日元气和风采。
这是件最让人痛心的事。
海内外舆论为之大哗。“马占山牌”香烟再也没人抽了,好好的牌子一下子就臭到了家。捐钱捐物的则个个痛心疾首,义愤填膺:俺们省吃俭用,捐出来的那些血汗钱都是给你抗日用的,你现在这样做不是拿我们当猴耍着玩吗。更有那不依不饶的,甚至在报上发表声明,要求老马把他们捐的钱物一个不少地全吐出来,还给他们!
遭人白眼闲话多了,连家属也受不了。马占山的儿子从上海寄了封信过来,开头还说得很是温馨,说老爸您在前线打仗给家里扬了名,沾您的光,那些日子,儿子我在街上走路都是飘着的,然后话锋一转——可是听说您最近投降了日本人,真的假的,不会吧?!
要是真的,咱啥话也别说了,一刀两断:你没资格做我老爸,我也不想再做你的儿子。
对马占山这样的“老派人”来说,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就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不能再宝贝,要不然也不会想到要送到大上海来给养着了。现在儿子说不要他这个老爸了,可想而知,这个打击有多大。
老马接到信,当时就哭了。
众叛亲离,名誉扫地,还让日本人给钳制着,里外不是人,心里这个苦啊。
其实,怪不得别人,都自找的。
大家以前烧香上供,那是因为你抗日,现在你不抗日了,有什么理由再宠着你?
大兄弟,还是听听这句话吧: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及早悔悟,还来得及。
幸运的是,马占山听进去了,在名誉地位权力都即将付诸东流之际,他决定“反正”,重执抗日义旗。
这时,他得到一个消息,国联派出的李顿调查团即将赴满调查。精明的马占山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如果能在调查团到来之前完成“反正”,一方面可以利用国际舆论对日伪造成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扩大影响,洗刷自己的“汉奸”罪名。
可身处敌营,“反正”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一件事。
别的不说,光在齐市驻守的铃木旅团就不是好对付的。这个旅团实际上就担负着对马占山监视和军事威慑的双重作用。与之相比,马占山带进齐市的只有步骑卫队各1个营。再狠,你能干得过关东军一个旅团(相当于中国一个师)?别说占领齐市了,想跑出去都难如登天。
可再难也得出去。
中国版的“越狱”开始上演了。需要指出的是,这部大片的制片人、监制、策划、剧本、导演、主演都是老马一个人。
强人就是不一样啊。
(299)
22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913:45:07–]
“越狱”是个很复杂的技术活,包括事前准备、方式路线等多项环节,疏忽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可能取得成功。
说起准备工作,当然很多,但我以为,最重要的还是得想一想,出“狱”后怎么办。
有的人跑是跑出去了,结果一文不名,连吃个饭都没钱,那你老人家还不如继续在牢里乖乖呆着了——这里起码还有人管饭。
所以,钱是重要的,相当重要。
按照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原理,身为“黑龙江省”的马占山理所当然地铆上了日本人的口袋。
没错,他准备搞“贪污”了。
马占山一向是大手笔,这回他发扬要么不“贪”,要“贪”就“大贪”的精神,做省没几天,一家伙就“贪”了800万。
真是又一个雷诺(刘德华演的那个五亿探长)啊。
不过大帅,你是好样的,我们支持你。
日本人的钱,不贪白不贪。少贪了,你都不好意思出去跟别人说。
当然了,像日本人这样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分花的主,想贪他的钱也并不容易。发现江省财政开支很大,花钱跟流水一样,关东军司令部坐不住了,便派人暗中调查,并放出风来,要马占山讲清楚这么多资金的详细用途。
总不能跟日本人实话实说,是准备拿去当军饷打你们的吧。
马占山直接去找齐齐哈尔特务机关长林义秀和铃木旅团旅团长铃木美通(陆大23期),跟这两个日军的实权人物当面鼓,对面锣,“讲清楚”。
他“伤心”地先说了一通自己的不易:这也要花钱,那也要花钱,结果花了700多万(还是没说实话),就有人出来说三道四,弄得自己晚上都睡不着觉,这工作没法干啊。
那意思无非就是:不要追着哥,哥使的这不是钱,纯粹是寂寞和委屈。
从一个日本特务的角度来说,林义秀虽然也不舍得马占山“乱花皇军的钱”,但他更怕把这个土匪省长给逼急了,反而弄得不可收拾。
他赶紧拍胸脯,打包票,让马占山完全不用有什么顾虑,此事由他一力承担:“满洲国”新建,百废待新,花钱完全正常。别说700万,1000万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还告诉马占山,不需要费劲跟那些背后闲言碎语的家伙解释什么,因为——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见林义秀这么豁得出去,铃木愣住了。
一般日本人的性格,内心都极为吝啬,公开场合却一个比一个更在意面子问题。
轮到铃木,这兄弟也索性装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关照马占山其它不用多想,一定要注意身体,如果确实睡不着觉,可以找日本医生给看看(还找日本医生?!)
两个大佬发了话,一时间也没人再敢拿钱的事来找马占山麻烦了。
按照通常规律,“贪污”之后,不搞搞“腐化”似乎也有点对不起自己。
一直以来,林义秀和铃木其实从没放松过对马占山的监视。
江桥抗战对日军的震慑实在太大了。毕竟落魄的英雄那也是英雄,如果有一天让他东山再起就不好办了,所以这二人的任务之一,就是死死看住马占山。
不过有一天,他们突然接到密报,说马占山逛妓院去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妓院,是满铁公所也就是日本人开的妓院。
(300)
22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919:38:15–]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时看错时间了。这就发上来。
22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919:39:16–]
报告的人绘声绘色,连马占山在妓院里怎么喝酒召妓打麻将,整日整夜乐不思蜀,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本来就是日资企业嘛,就差装一针孔了,还有什么打探不出来。
林义秀和铃木将信将疑,都觉得以马占山这样的英雄人物,尚不至如此堕落吧。
有什么不至于的,一连多少天,马占山以他的实际行动表明:老子就这么堕落了,怎么着吧。
别人问起来,他还有一个理由:自己空有一身本事,但现在不打仗,也用不上了,既然战场上用不着,那就只好到女人堆里去用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特以醇酒妇人终志”)。
林义秀和铃木都放心了。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还有些疑心的话,在马占山摆出“英雄无用论”后,就全信了。
这话实在,所以是真话。
至于马占山拿着高薪不干活,只知道整天喝酒逛妓院,他们不仅不着急,还很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对马占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没料到,马占山说的话其实是一半真一半假。“英雄无用武之地”是真,“特以醇酒妇人终志”是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够,最好是让这两小子把眼睛全给闭上,而要做到这一点,就要使另一个坏了,那就是“行贿”。
听说“太上皇”本庄繁生日到了,大小汉奸们都计划着要好好“孝敬”一下自己的主子。其中,马占山比谁都积极,反正是“公款”,不花白不花,于是划划两笔,提出钱来,买好礼物,亲自去送礼。
不是说日本军官一般是不收礼的吗?
那是指敌国之间。如果是在内部,日本人爱占小便宜的性是一样的,军人政客皆是如此。
在准备正式“越狱”之前,马占山把所准备的生日贺礼摆在客厅里,然后把铃木请来“参观”。见到这些好东西,铃木自然啧啧称好,艳羡之色溢于言表。
马占山看在眼里,马上把他事先给铃木备好的礼物也拿出来,这套东东甚至比本庄繁的那套还要上档次,把个铃木愣给乐晕了。
趁这机会,马占山提出来,说自己作为一省之长,不能老呆在机关里,这两天想到下面去巡视巡视,体察一下民情。
要在平时,铃木肯定要把眼睛瞪圆了,再翻个白眼珠:出去干嘛,这里呆着不是挺好(万一让你跑掉怎么办)?
可是人一高兴,就特别容易放松警惕。对十分“懂事”的马占山的这个提议,铃木竟然没有半点怀疑,当时就一口答应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是从海伦、拜泉刮来的。从那里传来消息,当地部队似有“异动”,士兵可能有哗变迹象,而这些部队都是马占山所能控制的,如果不想动用武力的话,就需要他本人去做工作。
马占山跟包括日本顾问在内的一众人等都打好招呼:本来也想“外出巡视”,这次正好过去看看,以确保底下人不造“皇军”的反。
作为“一省”,能这么不辞劳苦,兢兢业业,除了感动,你还能再说什么?
自然,“异动”、“哗变”云云都是马占山一手策划的,为的是给他这个主演提供表演的更大空间。
“越狱”进入了倒计时。
(301)
22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2919:43:17–]
作者:逍遥派2006回复日期:2009-12-29
16:37:57
楼主给这个帖子改名吧:抗日英雄谱、民国英烈传、评书抗日风云,都行。原来的名字多少有点学术味,文章却没有,文不对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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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交给出版社吧,看哪个名字好,呵呵
22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008:59:42–]
1932年3月31日。夜。
在此前已将“贪”到的部分款子秘密送至黑河后,“胆大包天”的马占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江省的金库搬了个空,刚收上来的盐税1400万、其它款项1000万,总计2400万金票悉数提出,用8辆车和300匹驮马悄悄拉走——这已经不是贪污,而是明目张胆的抢劫了,能在日本人眼鼻子底下做到这一点,不惟空前,也算绝后。
4月1日。
马占山找到林义秀,托他把贺礼转交本庄繁,同时也把想“外出巡视”的想法告诉了他。
林义秀听说“巡视”的事连铃木都答应了,而且此行还担负着解决部队稳定的特殊任务,自然没理由表示反对。
最后一个障碍得以消除。
4月2日。晨。
马占山和步骑兵各1营出走齐市。
路上的每一天,他都会向林秀义自觉地报告“行程”,让后者以为他始终在齐市周围溜达着呢。
5天后,他就“溜达”到老家黑河去了。
至此,“越狱”计划宣告取得圆满成功。
到黑河后,马占山给江省的“同僚”们发了个电报。电报中,他用很遗憾的口吻表示,自己路上突然得了感冒(这种病在东北应该是很常见的,可经常做为上班迟到早退以及无故旷工的必备事由),必须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所以这就跑到黑河来疗养了。
至于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回来。老马的描述很富有诗情画意:
“俟春暖开江,再行回省”。
快了,等明年春暖花开江水解冻再说吧。
这就叫幽默。
再笨的人都能看出马占山的电报不正常。得个感冒,就要到那么远的黑河去疗养,那我发个烧,是不是就得到莫斯科呆着了。明年开春?你把这里当旅馆了吧。
明摆着是学关云长挂冠而去了。
不一样的是,关二爷走的时候,封金存印,除了保护两个嫂嫂出走,什么都没拿,什么也没带;马老爷呢,能拿得动的,能扛得走的,一个都没剩,不仅一下子搬空了江省金库,连关防印信都没舍得留,一并“捎”走了(谁知道这个以后有没有用呢,不捎白不捎)。
铃木和林义秀又气又急,赶紧向本庄繁报告这一“意外”的紧急情况。
本庄繁也着了慌,第一时间亲自给马占山发来电文,变着法想哄他回来。
马占山曾经要求本庄繁实践当初“不驻军”的诺言,命令齐市的铃木旅团撤出江省。
本庄繁当着面满口答应,一转身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他倒是想起来了。不过他把责任都推到铃木身上:我早就让铃木撤兵了,谁知道这小子一直拖着不走,真不像话,我已经狠狠地骂了他一顿(“殊属非是,已令申斥”)。
接着他又对着马占山玩起了忽悠:你快回来吧。这次真不骗你,等你回来,我一准让铃木撤兵(“望回省,定撤退”)。
看着这份电报,马占山似乎看到了本庄繁那张很傻很天真的脸,他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演这种把戏,很好玩是不是。
(302)
23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009:07:42–]
作者:马飞宇回复日期:2009-12-29
21:37:19
老关要出书了啊!!怎么不早点和大家说一声啊!!这一段真的太精彩了!不知道马占山越狱以后他的那些手下回来没有啊如苑崇谷徐宝珍许景德……他们有没有继续跟着马占山,貌似是没有的吧!——————————不知道老关出书是不是停止连载啊貌似这是出版界的规则啊嗨想到这真郁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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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跟兄弟们在一起,我找谁吹去啊。出书不出书,无非身外之物。把牛吹好才是正经活。所以,请放心,一切继续:)
23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009:09:04–]
作者:lson_key回复日期:2009-12-29
22:38:25
几天没来,还忘了向老关请假,汗!!!补个请假条,老关可别处分我。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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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气了。谢谢仁兄能常来帮老关顶一顶。
23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013:59:14–]
老马当即也复一电,拆穿了对方的西洋镜。
他说本庄繁有三个行为最恶劣:
其一,先答应撤兵,后来又不准了,是“毫无信义”。
其二,犯了错就拿别人顶杠,自己装老好人,太“丑”;
其三,说来说去,还不是想把我诱回去活逮,真是“狼子野心”。
最后他毫不客气地扇了这位关东军司令官一巴掌——
“誓必灭此丑类,复我疆土”!
在打嘴仗这方面,被骂为“丑类”的本庄繁,向来不是老马的对手。
等到李顿调查团来到他们在东北的最后一站——哈尔滨,中国顾问顾维钧提出,既然到了黑龙江,不应该不会晤一下对伪满问题很有发言权的马占山。这是一个活证人。
这些日子处下来,李顿团长对这个见识广博、举止得体的中国人已经是信任有加,对他的话也基本上是言听计从,因此老顾一提议,他马上就表示赞成。
“抵抗将军”马占山的名字,此前通过江桥一战的轰传,调查团成员没一个感到陌生,大家对见一下这个重要人物也都认为绝对有必要。但问题是怎么个见法,或者换个说法就是需不需要征得伪满的同意。
调查团内部就为此议论开了。
顾维钧站在中国的立场,当然希望能够绕开伪满,直接会晤马占山。这一提议除获得李顿的首肯外,来自美国的麦考益少将也予以支持。但法国的克劳德中将提出不同意见,他要求大家注意一个事实,那就是此时距离马占山反出朝歌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个马占山已不再是伪满的重臣,而是“叛将”!据说他现在还在策划进攻哈尔滨,如果调查团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去见马占山,万一被伪满知晓,会不会因此剌激他们,反而把事情弄糟。
经克劳德这么一说,众人都沉默了。这些天来调查团的处境大家都切身感受到了,但不管怎样,表面上伪满和关东军还是装得客客气气。不过再怎么装客气也有一个底线,一旦无意中触碰了这个底线,导致他们不惜撕破脸皮,无论是对调查团本身的安全状况还是今后的调查过程无疑都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各种困难,毕竟这个地方实际被他们控制着。
最后还是调查团秘书长哈斯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双管齐下,一面与伪满交涉,看看他们能不能同意,另一方面再找找机会,看是不是有其它可与马占山直接达成双方会晤的办法和途径。
也只好这么办了。
一听调查团说想和马占山见面,日本政府和伪满果然双双跳了起来: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芳泽外相当即指示日本驻哈尔滨领事,要求对调查团的这一要求不予协助。
远在长春的伪满外交总长谢介石(来自台湾的那个政治暴发户)一改其原先对调查团表面上的“百依百顺”,给李顿发来了一份态度相当激烈的电报。
在电文中,他气急败坏地说:现在哈尔滨周围要造反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凶猛(“匪贼猖獗”),这都是调查团想和马占山见面引起的结果。我估摸着,里面少不了那个顾维钧给你们出主意(倒猜对了),说不定还有张学良在背后让马占山这么做。你们再这么搞法,为了维持“治安”,我们“满洲国”就得采取一点那什么措施了。
调查团并没有被谢介石的电报吓住,仍以“委员会为完成其任务,有听取两方意见之必要”为由,继续向伪满提出交涉。
看再不出来不行了,名义上虽然是伪满外交次长但实际掌握实权的大桥只好站出来摊了底牌:马占山是利用你们来满洲调查的机会发起反对我们的,如果你们要见面,“必将影响满洲国的治安和利益”,所以我们对这个要求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殊难同意”)。
大桥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调查团自从提出要见马占山的交涉后,警察们便忙开了,除了中俄便衣外,连原先装模作样、犹伴琵琶半遮面的日本警察也跑了出来,他们以保护调查团人员安全为名,带着枪在旁边寸步不离左右,弄得空气十分紧张。
到这个地步,通过伪满公开会晤马占山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试试另一个渠道吧。
(303)
23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014:03:35–]
谢谢大家对书名的讨论。有好提议继续:)
23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018:53:24–]
调查团准备绕道苏联,到海兰泡与马占山见面。海兰泡位于苏联边境,与黑河仅一江之隔。日本人闻悉后,立刻派其驻长春领事向苏联驻哈尔滨领事发出警告,要求苏联不得向调查团提供任何方便。
苏联那阵本来就与中国断了交,“九一八”事变后一直采取不介入的态度,而且斯大林那时候正忙着搞集体农庄和第二个工业五年计划,无暇分身,在对外交涉上能装熊就装熊,能少一事绝不多一事,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国联调查团给自己惹上麻烦(当时苏联还不是国联成员,至年底才加入),因此日本政府那边一发话,他们就找理由推脱,拒绝给调查团成员发放通行证。
随着苏联这条路线的断绝,调查团一时无计可施。但让他们颇感意外的是,这时候神通广大的马占山却自己派人找上门来了。
马占山一共派出了两个人,一个叫姜松年,一个叫王子馨。但两人命运并不一样,王子馨不幸被日军抓住,在搜出马占山给调查团的信件后旋被杀害,姜松年则顺利地找到调查团,并基本完成了马占山所交托的使命。
在翻阅这段史料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两点:
其一,姜松年和王子馨是同时出发的;
其二,他们是分开走的,而且到达的地方不一样,姜松年直接去哈尔滨,王子馨去的却是齐齐哈尔,而后者正是在那里遇害的;
其三,他们身上都携带了马占山的密信。
关于第一点,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问题出在第二和第三点。那就是他们为什么要分开走,而且身上都带有密信。
当然,有一种可能就是马占山不清楚调查团究竟在哈尔滨还是齐齐哈尔,所以来个双保险。
但我以为这个说法不是很经得住推敲。
马占山善于给人布疑阵,他自己在情报搜集方面也从不马虎(后来甚至给日军打起了个情报战)。如果他对调查团究竟在哪个城市都搞不清楚,还派什么使者?更何况据当时记载,李顿一行到哈市,是在下午四点(并非深更半夜),哈市日伪要员一齐上前迎接,场面搞的相当热闹。外界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我的结论是,这可能是马占山有意布下的又一个疑阵。
毫无疑问,要想穿过日伪的重重防守并如愿找到调查团,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别说马占山了,就是一般的伪满官员或商绅,若不经过土肥原的同意,也万难进去。
要知道,在得悉调查团有和马占山会晤的愿望后,日军已大大提高了其“警戒级别”,决不会轻易让人跟调查团接触。
我想,这里面一定还有许多我们这些后人不了解或不掌握的历史内幕。比如马占山在哈市可能有内应,做过相当周密的布置和安排,又比如在双方未正式见面前,在如何更好的避开日伪耳目方面也一定达成过共识,并有过一些巧妙的设计,否则的话,很难相信姜松年能够顺利地穿过那么多关卡和盯梢,如愿以偿地见到调查团。
那么,如果没有更多史料作为反证,我的这种设想就极有可能是事实,那就是派王子馨其实是为了给姜松年做掩护,也就是说,他从出行到被发现,到被俘,然后坚不吐实,最后惨遭杀害,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整个过程只不过是哈尔滨行动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而已。
王子馨牺牲的消息传到哈尔滨后,日伪的戒备(至少是防马占山派人来找调查团的戒备)肯定会有所松懈。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另一个特使,那个真正的特使,已经借此机会潜入哈尔滨,并闯关成功,走进了调查团所居住的美国领事馆。
夜幕下的哈尔滨啊,曾有多少血泪凝成的英雄传奇。
(304)
23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108:35:57–]
作者:东胜兔兔回复日期:2009-12-30
14:29:33
关哥,一路拜读下来感受颇深。小弟有个疑问,望关哥赐教。老蒋在军阀混战那会的用的洒银子战术为何屡试不爽?老蒋自己能印袁大头?老蒋的钱哪里来的?当时他控制的地域也就是江浙一带,控制的时间也不久啊,打仗是个烧钱的活,老蒋动不动几百万的扔,他的钱哪里来的?袁大头是老蒋自己制的么?袁大头是当时的硬通货吧,那老蒋怎么有那么多袁大头呢?如果能把当时的货币也一并介绍下,小弟感激不尽.凭什么老蒋能一口气洒那么多银子出去,而且各路军阀还就认他扔的硬通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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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兄这一题目甚大,涉及到民国财政以及江浙财阀与南京国民政府关系等许多课题,相关学术论文也很多。实际上,由于当时南京政府军费和“特别费”(很多一部分是“公关费”)的开支太大,财政相当困窘,甚至屡次遭遇经济危机。老蒋所赖者,为宋子文等出谋划策,通过多次发行库券(类似国库券)、长期公债以及向欧美银行贷款等方式,才得暂时度过危机。其中,为宁汉相争,南京政府就发行了高达7000万的库券。从这个意义上说,老蒋得江浙,就有了争天下的资本,定都于宁,亦与此有相当关联。
23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109:01:08–]
姜松年此行向调查团说明了日本策划成立伪满的经过以及马占山抗日的前因后果,并接受了以麦考益少将为首的调查团成员的问询。
作为马占山委托的全权代表,姜松年给调查团留下了思维敏捷、反应极快的印象,在很多现在看来都很刁钻的问题面前,他不仅没有被“绕”进去,还很高明地点出了问题实质,同时又做了符合事实的清晰回答。
有兴趣的话,我们不如也跟着姜代表来对付其中的一个智力问答。
麦考益:有一种说法,马占山的部队所佩臂章均为红色,有这事吗?
如果我们不知道背景,肯定会以为调查团的同志因为一直被关在房间里不得出去,所以闷得慌,喜欢搞搞八卦。但其实这个问题相当敏感,如果回答得不好,马占山抗日不仅不会引起国联及英美国家的同情,还可能导致他们的反感。
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红”字。
早在江桥抗战时,由于马占山指挥的部队有了那么一点好武器(其实说白了,就是那个捷克式机枪连),关东军在吃了亏后,就大呼小叫,说马占山一定得到了苏联的支援。
苏联要是搀杂在里面,问题就很复杂了,日本会否认它是对中国侵略,而可说成是像日俄战争时一样,在与苏联进行争夺。更何况,苏联当时打的是共产主义旗号,英美搞的却是资本主义,虽然两个主义的矛盾还不像后来那么激烈,但起码属于意识形态的两个阵营,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苏联革命,舞的是红旗,红是它的代表色,故麦考益有此一问。
姜松年怎么回答的呢?
姜松年:日本兵也戴红帽子,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日军里面也流行过一种帽子,中间有一道红杠(有兴趣的朋友可参见“林志玲军帽”事件),所以姜代表有此妙答。
听到这里,参加问询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松年兴致也来了,便趁势给老外们摆开了山海经:红,在中国有铁血的意思,可用于表达誓死相拼的勇气。对了,咱这儿过年的时候还用红呢,比如说贴对联,发红包,喜庆吉祥啊……
这回,连我都笑了。
姜松年的机智果敢,得到了与他会面的几乎所有调查团成员的好感。他们既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勇敢,又觉得很好奇:这里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你不怕吗?
姜松年笑了笑,说:怕!——不过那是在未能见到你们之前,那时候我很害怕,害怕完不成马占山将军交托给我的使命。
现在,我还有什么怕的呢,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即使遭遇毒手,也没有任何可遗憾的了。
一言已毕,掷地有声。在座众人均肃然起敬。
在结束这次长达四个小时的会谈后,姜松年还按照马占山的嘱咐,盛邀调查团前往海伦晤谈。然而当时的形势,根本不允许李顿等人这样做,因为日伪早已放出话来,如果调查团敢贸然去见马占山,就将撤回所有警备和保护,而这就意味着调查团的人将得不到应有的生命安全保障。
日本人的不择手段早已是尽人皆知。
面对暴力,也许更有用的是智慧。
(305)
23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114:02:39–]
姜松年走后,李顿似乎完全把会晤马占山的事给忘了。但就在东北的调查即将结束,日本人的神经也已经松弛下来的时候,这位英国爵士终于显示出其高人一筹的办事能力,证明国联在挑选调查团团长这件事上还真没看走眼。
简单来说,他一共办了两件事。
一件是达成了与马占山会晤的愿望。
当然,李顿没有亲自去,调查团成员也没有去,被派去的是两个老外记者,一个美国人,一个瑞士人。
但这就足够了。李顿基本达成了他想要达到的三个目标,即见到了传说中的马占山本人;确认了作为特使的姜松年的身份;让当事人重现了日本制造伪满政权的事实过程。
当初,李顿一共给自己设定了两个问题。现在,“满洲国究竟是个什么东东”这个问题可以告一段落了,那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日本“九一八”当晚的行动究竟是挑衅还是自卫。
我们说过,最好的办法是到现场去看一下。
为什么早点不去呢?
因为李顿他们很清楚,柳条湖早已不是第一现场,那些要搞伪装的把这里翻腾收拾过NN遍总不止,所以早看晚看都一样,还不如把它放到最后。
调查团只是在回北平前,“顺路”去柳条湖看了一下。
说到这里,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是个福尔摩斯迷,就爱看那个英国神人破案,因此还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大发感慨:你说这老外是不是外星人潜伏在咱人类里面的,怎么那么难破的案子,他都能手到擒来?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算不算外星人,不过我敢断定,能够把他与我们这些普通人分割开的,无外乎他的两个超常能力:现场观察和逻辑推理。
柳条湖早已没有什么真实的现场可供观察了,那么我们只好把担子放在逻辑推理上。
严格地说来,逻辑推理应该算是一门哲学课。
我大学上的第一门哲学课,就是这玩意。当然,到现在为止,大部分都还给我的母校了。但是授业老师当初像开玩笑一样说过的一句话,倒是让我印象深刻。
他说,逻辑推理是什么,很简单,举个例子,A等于B,B等于C,那么一般来说A就等于C。反之亦然。
在柳条湖,调查团带来的一位专家也在进行逻辑推理,他是美国人道弗曼。
他手里拿着一份南满铁路的行车时刻表,这种东西在南满铁路沿途火车站到处都是,没有人会去注意。
正是这张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时刻表,引起了道弗曼的莫大兴趣。他的眼光久久地停留在这几个字上面:“10点40分,柳条湖。”
也就是说在10点40分这个时段,一列火车将通过柳条湖。放在1931年9月18日这一天晚上,同样适用。道弗曼查到,当时通过柳条湖的是一辆快车,时速50英里,后准时到达沈阳车站,一分钟都没耽搁。
寥寥几个字,却已经暴露了那个夜晚的全部真相!
(306)
23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119:01:50–]
福神人(福尔摩斯)的发烧友们,让我们来沿着美国专家道弗曼的思路进行一番逻辑推理吧。
A:10点20分,柳条湖铁路发生大爆炸。
B:爆炸后铁路无法通行。
C:10点40分,一列火车高速且安全地通过爆炸点。
首先,看A(铁路大爆炸)和B(无法通行)。乍看它们似乎是可以相等的。由此还可以导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此事必为北大营的东北军所为,所以须以“严惩”。
但是,B(无法通行)和C(高速安全通过)不相等。B(无法通行)无法导出C(高速安全通过),C(高速安全通过)也反过来否定了B(无法通行)。两者自相矛盾。
下面就有些类似于常见的多米诺骨牌了:
C否定了B,B被否定后,马上也枪毙了A。
结论是:铁路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大爆炸,甚至可以说连小爆炸都没有,只是一个丝毫不影响铁路正常运营的小闹剧而已。
道弗曼随后查阅了有关铁路的毁损记录,上面明确记载:“仅东侧道轨接头处约1.5米的钢轨被炸弯,两根枕木破损”。
这再次证明了当时爆炸的烈度有多低,简直可以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来形容了。
调查团还找到了那趟“幸运班车”的一名乘务员,这人做证说,在火车经过柳条湖该路段时,只是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究竟是挑衅还是自卫,这不全结了。
人家东北军又不是有病,深更半夜,费力劳神,就为了来给你们日本人挠个小痒痒?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脑子烧坏了,这事真是他们干的,你们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
6月4日,李顿调查团结束实地调查,离开东北。2天后,到达北平,准备着手起草报告书。
如果我们把这次调查看作是一场赛跑的话,现在到冲剌阶段了。然而,围绕即将出台的调查报告所展开的激烈争斗却才刚刚开始。
此前,日本内阁无论是对东北还是伪满的态度,都倾向于“保守”,犬养和芳泽这对“父子”在外交上也一直是扭扭捏捏,不敢也不好意思把事情做得太绝。
但是日本此间发生的“五一五事件”完全改变了这一轨迹。在这次事件中,犬养毅继滨口之后,成为又一个倒于血泊之中的一国之相。与滨口不同,这次跳出来杀人的,不是普通愤青,而是货真价实的军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此事最早发端于一个叫井上日召的人。
其实他是一个和尚,信的教我们也不应该陌生:日莲宗。上海马玉山路事件中的那两个倒霉和尚信的就是这个教。
井上日召代表了日本由来已久的一种思潮,那就是“下反上”(此名词纯系本人归纳,版权所有)。这东西跟“下克上”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实质却大不一样。这么说吧,“下克上”就是不听领导的,我行我素,而“下反上”却是看领导不顺眼,自己要当领导,即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佛家不是讲求清静无为的吗,怎么这秃驴如此功利?
(307)
23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09-12-3119:05:05–]
预祝各位元旦快乐!!!
23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109:51:56–]
2010年,祝大家新年快乐,好运相随!
23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109:54:41–]
电影《少林寺》里大反派“王仁则”带兵杀进少林寺,方丈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念了一通,大意无非就是让双方慈悲为怀,都不要轻易动武。这个口子一开,仿佛是形成了一个定例,后来的电影电视上,在跳出一两个宣称“蛇蝎缠身应还招,我佛慈悲亦惩恶”的武僧或侠客之前,差不多都要让类似的主持方丈大德高僧们出来唠叨两句。
这类和尚,我们当然再熟悉不过,也最符合中国人心目中对佛教徒的定位。但日本产的日莲宗却不一样,这个教派的终极理想是来一场大战争,把其它教都一古脑毁掉,而它独存于世。
要论狂,日莲宗跟昭和军阀都有得一比,事实上也一向很受后者青睐。那个在满洲闹出大动静的石原莞尔就是信日莲宗的,算是个俗家弟子吧。
按照井上日召的想法,现在当官的都是一帮废物,属于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些人不淘汰,真是没天理了。
不过一开始,井上还确实有点像我们中国和尚,他主张的其实是非暴力的“无抵抗”,也就是俗称的你打我左脸,我伸右脸给你打,反正就是不还手。
井和尚的如意算盘是农村包围城市,在乡下讲经说法,先把处于贫困中的农民给忽悠进来,等发展到一定规模后,就把大家伙组织起来,占领东京,通过“无抵抗”方式把政党议会的那些家伙全都赶下台。
要做到这一点,当然很难,人家官当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让位给你。估计这光头也因此很受了一点挫折,颇为懊恼。此时,他正好碰到了以藤井齐中尉为首的几个海军军官,后者是滨口被剌后继之而起的“国家改造运动”的信奉者。
“国家改造运动”这个东东最初是在陆军的樱会里流行的,永田铁山、桥本欣五郎等参谋本部“名人”都是里面的发烧友。但后来随着伦敦海军裁军条约的生效,海军的发展规模受到很大限制,在海军基层官兵中也开始充斥着一种对“上面”的不满情绪,于是“国家改造”的思潮便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新市场,从“陆地”跑到“海洋”上去生根发芽了。
一个要改造国家,一个要赶跑领导,说法不一样,其实都是想抢别人的乌纱帽戴,所以双方很谈得来。井上把自己的“苦闷”一说,那几个军官就乐了,敢情,这年头谁不知道当官好,你不来点辣手的,那人家肯自觉自愿地下来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井上终于懂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那是要来点暴力才行的。
井上这个人在理论上没什么建树,除了念念经之外,在何为“国家改造”上说不出什么道道,但他是个实践派,说干就干。
他原本和海军中的这帮人一道策划了一个集体行动,那就是在2月11日纪元节这天,共同袭击前往皇宫祝贺的大臣。
当时大家兴致勃勃,颇有一股“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气魄,但还没等到“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那一天到来,“一二八”淞沪会战就打响了,包括藤井齐在内的一帮海军军官都赶到上海去忙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事了,自然无法再参加集体行动。
你们不干我来干。事到如今,井上早已是箭在弦上,控制不住自己了。鉴于海军的“失信”,这次他决定不搞集体行动,而是单独暗杀,也就是说把大蛋糕切开来,实行经济承包责任制,一人分一块,一人杀一个,这就是日本历史上所谓的“一人一刀”。
(308)
23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109:57:52–]
作者:春水绕双流回复日期:2009-12-31
21:02:11
楼主辛苦了,祝楼主新年快乐!元旦假期会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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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不告假,当然照更新。只是早上有时候我也爬不起来,所以可能时间上会相对晚一些。
23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112:49:58–]
按照井上的计划,从大臣到元老,从党魁到议长,都有人分工负责,而且“血盟团”内部严格保密,除井上本人外,杀手们绝对不允许相互透露将被暗杀者的名单。
由于参与暗杀行动的成员大多沾亲带故,所以又称“血盟团”,而井上俨然就是这个“血盟团”的“教父”。
“教父”所指,血雨腥风。
2月。
民政党选举对策委员长、前藏相井上准之助(藏相是主管财政的大臣)在演说现场被杀。
3月。
三井合股公司董事长团琢磨直挺挺地倒了自家银行门口,成为日本被剌身亡的第一个大资本家(估计这个“之最”没人会抢)。
井上准之助倒血霉,那是因为他是政客,团琢磨公开身份是一董事长,按说跟政治不沾边,怎么也被捅了呢?
原因就在于外间盛传三井是政友会的经济后台。
其实那时候政党和大财团穿一条裤子不是什么新鲜事,作为日本两大政党的另一个大党——民政党背后就站着一个三菱。
你还不能够怪日本的政客堕落,人家那是没办法。
日本的政治制度太耗钱了,而政府对公务员又太抠门,有资料显示,当时一个议员光参加选举往最低了算都要将近2万(单位:美元),而议员的年金才不过3千,4年一届,这一届做下来,你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倒贴上老本。那谁干啊。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政客们囊中羞涩,就得靠资本家接济,资本家给了钱,政客就得帮他们说话,政客胡说八道,老百姓就不满意,老百姓不满意,就会怨声载道。
最后,“血盟团”这样的杀人怪物就堂而皇之地跑了出来。
杀手,江湖,流血,这不是武侠小说,而是1932年的东京。
够了。
日本警察迅速出动,将两名冷血杀手分别抓获,并在审讯后,挖出萝卜带出泥,将“血盟团”一举破获,连同“教父”井上在内的一帮“壮志未酬”的家伙也都就此被送进了大牢。
“血盟团”行动失败了,但它决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随着中日淞沪之战接近尾声,先前“背约”的那些海军兄弟又回来了。到中国的这趟“旅行”颇不顺,海军损兵折将,连井和尚的同道中人藤井齐都栽那儿了。
关键是忙了一场,什么有油水的东西也没捞到,心里这个不痛快就别提了。
回到国内一看,这帮垂头丧气的家伙立刻被“血盟团”搞出来的“成果”给震憾住了:好棒啊,原来民间人士也这么英勇,岂不愧杀我等带枪之人。
没说的。拿过接力棒,踏着血迹继续干。
军人当然还是惯集体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首相和大臣官邸、政友会、三菱银行,同时准备破坏东京的6个变电所,以便制造混乱,在黑暗中混水摸鱼。
这个行动模式后来被多次重复和拷贝,几乎成了一部军事政变者的必读宝典。
(309)
23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119:07:18–]
有关于王子馨一段的一点解释,兼答逍遥派2006、方律师、苏涂涂等兄:
首先感谢诸兄追帖。有关于王子馨这一段,其实并没有故意想拔高的想法,因为本帖所涉英雄人物可说层出不穷,并无必要特意添油加醋。这一段其实我本人也不是很肯定,只是当时看史料时有所疑惑,即为何马占山同时会派两人去不同地点。有关引证,可以看作是作者一家之言,而且并非定论,绝无误导大家之嫌。我也希望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抓住这一线索,追根究底,拿出更令人信服的材料和论断。
23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119:09:21–]
5月15日,想变天想疯了的这帮哥们兵分两路,一路是主力行动队,一路是别动队。前者的任务是杀人,后者的任务是放火——破坏变电所。
参加主力阵容的,是一部分青年海军军官和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
陆军怎么也搀和进来了?
其实,犬养毅的人缘在政军两界应该还算不错,任用的陆相又是陆军中的“万人迷”荒木贞夫,加上他本身属于德高望重的元老级人物,军队高层即使对他有看法,一般也不会当面提。但那些还在军校读书的小毛孩子可不这样想。他们认为这老头上台后一直压缩军备开支,对关东军占领满洲和建立“满洲国”也不积极,只是一门心思想着要和平解决问题,与中国搞好关系,不仅脑瘫,而且良心也大大的坏了。
除掉他,以国家利益的名义!
那天是星期天,犬养正在家里当宅男。他这个内阁上来后就没怎么闲过,也算忙中偷闲吧。
但是他很快就不用担心了,因为有人希望他永远休息。
据记载,犬宅男当时正在接受医生的体检,身边除了大夫就没别人了。
体检情况不错,老头的心情也不错,为此还很风趣地开了个玩笑,说自己兴许再活个100年没问题。
别说100年,再活1天都有问题。
傍晚时分,一群不速之客闯了进来(门口没有卫兵,或者是被干掉了?),脸上杀气腾腾,不象是来跟首相汇报思想的。
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犬养毅并没慌张,而是很镇定地把这些人请到了接待室。
他大概还想跟愤青军人们好好说道说道,所以冒出了一句“有什么事可以商量……”,可这些早已丧失理智的狂徒们根本就不愿听可怜的老头子再唠叨了,指挥官一声令下:少废话,下手!
随着两声枪响,犬养头腹部各中一枪。室外的侍女们急忙冲了进来,这时他还一息尚存,头脑也清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请把刚才开枪打我的人叫来,我想好好和他们谈谈,听他们怎么讲……”。都这时候了,老头还没忘记“有话好好说”,哪怕那些是要他命的人。
惜哉,此古君子之风乎?
虽然我本人一向对日本政客并无多少好感,但犬老无疑是个例外。
痛苦并没有马上完结,一直到半夜11点,受了重伤的犬养毅才一命呜呼。堂堂一国首相,元老重臣,就这样被一群屑小给干掉了。
对于杀手为什么对犬养毅如此痛恨,连句囫囵话都不让他讲完,是因为按照当时日本民间的舆论,犬养毅已荣幸地上升到“非国民”级别了。
何谓非国民?我们前面说过,也就相当于中国的汉奸,或称之为日奸。这顶帽子着实非常吓人。犬老自己当然不想要,可不要还不行,这是全国人民奉送的。谁让你老人家犯了大家的忌呢?
日本这样的国度和国民心理,属于典型的不占便宜就算吃亏的那种。别说大件物品了,就是路上有小零小碎,他看见没人也想捡。更何况一个面积远远超过其自身国土,拥有这么多矿产和森林资源的满洲呢。
“九一八”事变对中国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日本人却是另一番心境。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爽啊。
可是政府却似乎不这样看,到了犬养毅这老糟头子那里,更是畏畏缩缩,到现在连个“满洲国”都不愿承认(大家都知道所谓的“满洲国”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再把满洲还给中国?
犬养毅你到底是哪国人,究竟是站在谁的立场上说话的?!
(310)
23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214:00:28–]
法官宣布,审讯继续。
就算普通老百姓被杀了,也要一命低一命,现在死的是一国首相,你说要我们宣判凶手无罪释放,这也太搞了吧。
挺得住是吧,好,再给来个重磅的。
很快法庭又收到了一封请愿书。
还好,这封信里面没有几十万人剌破血指的行为艺术了,署名的只有11个,也没用血手印。
不过更吓人。
从信封里面掉出11根手指出来!
恶心加恐怖,大恶心加大恐怖,反正不从视觉和精神上尽情摧残你一下就不算完。
这11根血手指是有说法的,把自己手指切下来玩儿的这11位仁兄表示:受审的军官不用死。
为什么呢?
有替死鬼啊。
你点一下,我们这缺了手指的,不正好11个吗?我们替他们死。
法官狂倒。
法律审判遇到了舆论审判,有点吃不住劲了。
一边是确凿的罪证,一边是汹汹的民意,听谁的?
听军部的。
陆相荒木贞夫出来说话了。没说之前,他先流泪了。
不是为当初拉他上来的老大横遭不幸而悲伤,而是为杀人犯们的“赤诚之心”所感动。
下面的话跟写血书的断手指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就是说他被这些“革命青年”们的“爱国行动”彻底征服了(“纯真之青年做出如此之举动,若想到其心情,实不能不让人流泪”)。
看那调调,要不是年岁不饶人,“荒含泪”自己也有要加入“纯真之青年”行列的意思。
本应运思缜密、老成持重的军政高官摇身一变,也成了“爱国愤青”,法庭的最后判决也就可想而知了。
与滨口被剌案的审判结果一样,所有参与“五一五”事件的人犯均得以“从宽发落”,不仅一个枪毙的没有,还都按轻微刑罚处理,几年后都被放了出来。
首相一死,整个内阁自然也只有关门歇业了。
正如滨口内阁的倒台,预示着“昭和恐慌”开始一样。犬养内阁的消失,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转折,那就是政党内阁的终结。
内阁从此将真正成为军人的天下。
首相一再被暗杀,内阁一再被掀翻,让坐在皇宫里的裕仁也沉不住气了。一个滨口内阁,一个犬养内阁,当初大家都说班子不错,是“万年内阁”。一万年不指望,熬个几年总可以吧,谁知道都是一眨眼的功夫,全没了。
难不成让我这个天皇亲自组阁,给自个打工吧。
左思右想,他召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在日本政坛上非常重要,重要到他虽已不居要职,却依然没有谁敢忽视他的存在。
扛鼎元老西园寺公望。
其实在明治时代,西园寺还没有这么瞩目。那会的军政两界,伊藤博文、山县有朋都是说话算数的顶级牛人,西园寺也就是在里面凑个数而已。但这人有个优点,就是跟个老灯油一样,比较能熬。
伊藤博文怎么样,权倾一时,真正的天皇底下他最大,但是一不小心,挂了。山县有朋倒没有碰上挨黑枪这种倒霉事,不过他岁数又比西园寺大,早早地就到阎王殿去登了记。于是,明治元老,就剩下了一个西园寺。没办法,老天罩着他啊。
你就比如说暗杀吧,西园寺也不是没碰到,早在“血盟团”开始“一人一刀”时,他就上了黑名单。结果,还没轮到,“血盟团”就瓦解了,让他逃过一劫。又比如说养生吧,山县有朋其实寿也不算短,活到了八十多岁,西园寺不仅比他小个十来岁,还一直撑到九十多才咽气。
不服气?你来。
(312)
24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219:00:19–]
这个东西就跟我们现在评“文化大师”一样,本来不过是个民国时候看看门的,等到一帮真正的巨擘都死的死,散的散,你还能撑到不死不散,那你就可以当“大师”。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然,西园寺可不是看门的,人家是裕仁爷爷——明治天皇的同学,而且门弟显赫得很,属于宫廷贵族,自己又组过阁,当过首相,加上三朝元老(明治、大正、昭和)的身份,自然很得裕仁的尊崇和器重。首相人选必经西园寺推荐,然后天皇核准,已成为昭和时代的一个不成文规矩。
关于这次的首相人选,裕仁给西园寺罗列了几个条件,比如“具备出众的人格”、“绝对不能接近法西斯主义者”。
话都是好话,但实际上空洞得很,跟没说一样。
什么叫“出众的人格”,满朝文武,谁肯承认自己“人格底下”,吃政治这碗饭的,没出事以前人格都很出众,出了事背后一查都有一大堆屎。还有那个“绝对不能接近法西斯主义者”,如果脸上不贴标签,你怎么知道别人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说不定他嘴上对法西斯的这一套不屑一顾,暗地里却焚香参拜呢。
估计西园寺也是听得云山雾罩,无所适从,不过有一点他还是感觉出来了,那就是裕仁对内阁倒得太快这桩事很上心。
对了,稳定压倒一切,这才是天皇真正想对他说的。
怎样才能确保稳定,想来想去,还是要取得军队的支持。是的,以现在这种动荡不安的局势来看,这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西园寺本人并不喜欢军人,尤其不喜欢陆军。当年他与陆军大佬山县有朋同殿称臣时,就以自由派文臣的身份,跟对方对着干,从不卖帐,甚至取消过陆军的扩编计划。但世易时移,“九一八”事变后,军人一个比一个嚣张,舆论一个比一个狂热,群众一个比一个躁动,而老头子手上又没了实权,只能依靠天皇给面子倚老卖老,说句话别人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他也没办法,所以也就只能对军人低眉顺眼了。
西园寺回去就捉摸开了,推荐谁呢。
当时的议会里面,政友会占了上风,是绝对多数党,远远压倒其竞选对手民政党。按照以往的惯思路,首相人选如果从政党里面选的话,肯定是政友会总裁铃木喜三郎。
至于如何取得军队的支持,西园寺准备必要时做出一些妥协,拉几个军人过来充充门面。
但是他大大抵估了军部的胃口。
犬养毅当初想加强对军队的控制力,所以找来荒木做陆相,本意是多个帮手,没想到却找来了一只狼。犬老尸骨未寒,他就想变天了。犬养毅在世时,曾提出要治一治军队中的浮躁风气,并拟定了一份名单,要把30名问题军官全部免职,此举让包括荒木在内的军部几个人大光其火,并留下了“心理阴影”:那就是政党出来的人跟我们军人就是不一条心,让他们组阁,一有机会还是要来干涉军队的“统帅权”。
荒木便把他那些志同道合的同事找来——这时候的军部,参谋次长真崎甚三郎,日本宪兵司令秦真次(陆大21期)都是以荒木为首的皇道派分子。大家一商量,犬养不是死了吗,还不算完,这次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让政党内阁彻彻底底断了香火。
然后荒木(一说是秦真次)就来找西园寺,开口见山,传达了军部,实际上就是他们这几个人的意见:绝对反对由政党来组阁,因为这些靠嘴皮子混饭吃的家伙根本没有什么“业绩”,人心难服,如果还让他们上台,国家迟早还得出事。
西园寺懵了,他这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人家这虽然只是意见,其实跟通牒差不多:嘿嘿,不听我的,出了事你们自己兜着。
首相不用政党里的人,那用谁呢?
(313)
24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308:53:42–]
干脆,直接找个军人来做首相吧。大家都没话讲。
一个人浮出海面——退役的海军大将斋藤实。
斋藤出任首相,其实并不突兀,因为在这之前就有预兆。
在此之前,西园寺曾就首相人选与海军中的传奇人物东乡平八郎进行过会谈。
明治时代,日本有两位“军神”,一位就是我们前面多次提到过的乃木希典,代表陆军系统,还有一位就是海军里面的东乡平八郎。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东乡平八郎甚至比乃木希典更有资格获得“军神”的称号。这位常年挂着“一生伏首拜阳明(明朝研究心学的那位圣人)”腰牌的日本海军军头,在日俄战争中最为出彩,就是他,充分发挥了蜉蚍撼大树的精神,一天之内,率日本联合舰队把俄国太平洋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全给干灭了,从而一举奠定了此战胜利的基础。
我们不知道他与西园寺都具体谈了些什么,但海军出来的,当然帮着海军讲话,可能他还得帮西园寺分析,你要是用陆军这些剌头的话,他们会怎么怎么给你找麻烦,我们海军就不一样了,素质高啊,在外面也比陆军有见识,会打交道,比如我那里就有一位叫斋藤实的很合适……
这次谈话两年后,东乡就一命呜呼了。
临死之前,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让海军比陆军提前一步,坐上了首相的交椅,也算可以瞑目了。
当然了,推荐后备干部嘛,要说一点私心都没有也不可能。事实上,斋藤与西园寺也是有过一点关系的。那就是早在西园寺组阁时,他就担任过内阁海相,多多少少也算自己人。
可怜那个铃木喜三郎还在家跷着二郎腿等西园寺推荐他的时候,斋藤已经搬进首相官邸去住了。
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军人内阁就这样诞生了。
其实西园寺最初的设想是很有些不厚道的,他是要利用斋藤内阁过渡一下(即所谓“过渡内阁”),靠他们镇住小鬼,保证局势平静,也就是裕仁所期望的“稳定”后,再着手恢复政党内阁,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的预想,军人内阁这驾马车上了道就再也停不下来,从此政党内阁真的寿终正寝了。
斋藤内阁一上台,日本政府在外交政策上风向突变。
原先对占领满洲以及建立“满洲国”,主要是军部和关东军起劲,犬养内阁实际上是主张和平解决问题,甚至在国联的压力下做出让步的。
但现在反过来了,政府比军部还要强硬。
斋藤内阁的外相是内田康哉,此人出生于熊本(产野兽军团的那个地方),做过满铁总裁,那谈判起来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硬到底,一点给人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由于这种凶神恶煞搞外交的样子前所未有,十分雷人,所以大家给起了个名称,叫做“军服外交”,意即他是穿着军服做外交工作的,不是军人,胜似军人。
在这种情况下,中日双方的明争暗斗更趋激烈,从而也使李顿调查报告的出台变得更加难产起来。
大家先是在报告起草地点上做文章。
李顿原来计划在北戴河起草报告。这地方好啊,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手写酸了写麻了,还可以到海滩边上吹吹风,散散步哩。
但是日本不同意,凭什么要到北戴河,那是张学良的地盘儿,他要是想办法跟你们套个磁,玩个猫腻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行!
那上哪去?
青岛啊。你们不是想看海吗,那地方的海比北戴河还漂亮,是上上之选。
李顿他们一合计,那咱就上青岛吧。
张学良又不乐意了。
青岛?!你们上日本人的当了,那里由他们控制着,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难道他们就不会套磁,玩猫腻吗?
李顿左也不好,右也不是,弄了一头汗,最后咬了咬牙,干脆,风景也不看了,分两个地方,一个东京,一个北平,同时写。
这回没话说了吧?
没了。
(314)
24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314:10:32–]
调查团报告书形成雏形后,李顿开始试探双方的态度,毕竟报告是给大家看的,要是一方看后,马上跳起来大叫:这不是事实,我不认可。那也比较不好办,所以在基调上最好能达到两国认同。
中国这方容易摆平。因为地方在人家手里,自己又缺乏夺回来的实力,全指着国联给讲公道话,办公道事呢。主持交涉的汪精卫(老蒋名义上主抓军事,未亲自参加)、张学良、罗文干(新任外交部长)等人在初步探知报告书的有关内容后,实际已做好让步的准备,即在国联插手干涉的情况下,可以放弃要求恢复“九一八”事变前原状,唯一的要求就是能把东北从日本人的手里给要回来(“唯求其在我而已”)。
日本那边最难办。
当年世界各国,只要跟日本人打交道的,最烦最怕最恨的就是他们老换人。原来大家商量得好好的,没料到一会儿的工夫,转个身,又换个人,而换来的这个人居然可以对刚才发生的事死不认帐。
按照李顿原来跟犬养内阁交往的经验,犬养毅和芳泽这对“父子搭档”还是知道进退的。如果他们还当政,估计一般情况下会面对现实,最多是跟调查团多磨叽几句,你还一点,我让一点,最后达成一致。
连后来的日本史学家也承认,如果犬养毅能逃过“五一五事件”劫难的话,犬养内阁“在报告书的基础上制订妥协方案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是李顿没想到,他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犬养毅)和唯唯诺诺的小个子(芳泽),而是一个超级大恶人——内田外相。
别说预先想好的讨价还价了,人家都懒得跟你们废话,就四个字:寸步不让。
犬养内阁本身慑于国际压力,对“满洲国”持暂缓承认的方针,到内田这里,则变成了两个原则:永久性和彻底性,也就是要调查团必须“永久彻底”地承认“满洲国”。
李顿费了半天口舌,带来的招全使上了,在内田面前却起不到半点作用。
这位敢情是开钢铁公司的,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李顿没奈何,只好怏怏然打道回府。
内田真不负大恶人之名,调查团都回北平去了,他还不罢休。听李顿的话里话外,似乎报告书对日本不利,他这就连调查团都恨上了。过了些日子,见报告书还没出来,开始找调查团的麻烦了。
他公开声称,调查团之所以叫调查团,那就是搞调查的,既然是调查问题,就不准解决问题,如果要在解决问题上提意见,那就是越权,他就要攻击调查团“超越权限”了。
嘿小子,调查团人家越不越权是你管的吗,那是国联管的!要你指手划脚。再说,问题光调查不解决,那还不如不调查呢。
内田,你真是这个“脑白痴”,趁早跟你妈妈回家吃饭去吧。
朝调查团隔空放了一炮后,他还不过瘾,3天后,又在议会里给家里人上起了课。
内田当时是这样说的:“对于这个问题(满洲问题),要有举国一致的决心,即使化国家为焦土,也要贯彻这一主张(承认“满洲国”),决不让步。”
这就是所谓的“焦土外交”。
依日本当时国情,我们可以想像,在内田讲了这番话后,下面一定掌声雷动,欢欣鼓舞,于是第二天,此君又信口开河:热河是满洲的一部分……
兄弟,拜托,你能不能给自己装个闸,不要满嘴跑火车行不行。这话是能在公开场合随便乱说的吗?
注意身份,第一外交官唉。
我敢断定,内田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管他脸朝着哪里,其实心里设想的听众就是国内的那些“纯真青年”和军人。
(315)
24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319:14:30–]
不知怎么,他老让我想起现在“当红”的一个政治人物——伊朗总统内贾德。我以前(大概现在也是)老是在电视上看到这哥们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唾沫横飞,在演说中把老美贬得狗屎不如,看那样子,似乎不久就要集合革命卫队,去北美大陆把该死的小布什给抓回来了。
结果他什么也没做。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伊朗变得更加封闭,人们天天聚一堆听他在上面胡吹海侃,外面呢,该制裁的还制裁,该得到的机会还是得不到。
人皆曰:疯子。
我以为,他绝不是疯子,他只个戏子,唱戏的戏。
表演嘛,没本事的人都这样,不表演,他靠什么混饭吃,谁选他啊?!
国内爽了,国外炸了。
我说的是对内田的态度。
其实原先调查团成员的意见是不统一的。
当初,在会唔马占山要不要经过伪满同意这个问题上,大家就存有分歧。你别看好象只是个人意见的不同。其实里面大有文章。
因为各个国家派代表参加调查团,并不仅仅代表个人,他们实质上多多少少也代表着他们国家的利益和态度。李顿是英国派的,他代表的是英国,麦考益是美国派的,他就代表美国,而克劳德是法国派的,自然代表法国。
简单来说,在起草报告书时,李顿和麦考益一直是帮着中国说话的,克劳德却是替日本人说话的时候多。也就是在各国态度上,英美基本支持中国,法国基本支持日本。
内田的“焦土”演说在国内赢到一片叫好,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国际舆论的反应却是正好相反。凡是有理智、头脑清醒的人都对这家伙歇斯底里的疯狂劲感到由衷厌恶和痛恨:问题还没解决呢,你就摆出一副要搏命的架势,给谁看?
本来调查团还有人帮着日本说话,这下好,内田的这番狂言一出来,再没人敢帮或好意思帮他了。随着意见统一,调查报告完成的进度骤然加快,一个星期后,也就是1932年9月4日,报告书落下了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这份报告书分10章,共有10余万字,从6月中旬开始写,到9月初结束,总计用了两个多月时间,虽说不一定有网络论坛发帖子快,但考虑到要征求双方意见,又要字斟句酌,能做到这样已经委实不错了。
应该说,调查报告书的内容是最敏感的,特别是其中到底倾向谁,帮谁说话,一直众说纷纭,到现在都有人在争论。
我以为,这个涉及到我们对这个报告作用的界定。
它不是一个判决书(事实上国联也未赋予调查团此权利),某种程度上,说它是一份建立在调查基础上的调解书也许更合适。
如果让你作为陌生人去调解一起打架的纠纷(纯属群众内部矛盾,不涉及进局子蹲大牢的那一种),你会采取什么方式?
第一种,把没理的那一方痛骂一通,最好把他骂得无脸见人,体无完肤,以后一见你面就哆嗦。
第二种,把双方都数落一下,但轻重有缓急,责任有区分,使没理的既能保住面子,又能认识错误。
用第一种,对方可能会认为你不是在劝架,而是在帮架,两个打一个,好哇,大不了跟你们拼了。
调查团显然是用的第二种。
在报告书中,非常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特点,那就是它在说中国应该拥有什么什么权利的时候,一般就会带一句,日本也有什么什么权利。
(316)
24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408:59:41–]
日本在中国东北有特殊权益吗?
有。不过中国对东三省的主权也是“根深蒂固”呵,这点是不容否认的。
东北有排日倾向吗?
有。不过,柳条湖事件(“九一八”事变)可不是东北军挑起来的,是关东军自己干的,还有计划有预谋,自己跟自己玩,当然“不能认为是合法的自卫手段”。
“满洲国”合法吗?
这个东西就关键了,来不得半点含糊。
答案是:不合法。
东北历来是中国的。“九一八事变”以前,谁也没听说过满洲有“独立运动”。这是关东军占领以后才有的。
以上是调查情况。下面是抓药方了——满洲自治。
你们都不要吵了。中国呢,我告诉你,恢复到“九一八事变”以前的状态是不可能了,但“满蒙毫无疑义属于中国领土”,这个你放一百个心。日本呢,你也不要指望我们会承认你瞎搞出来的“满洲国”,不过要是愿意往我们的“东三省自治政府”派顾问倒是非常欢迎。
所谓满洲自治,是说要在东北建立一个“东三省自治政府”,实行高度自治,这个“政府”隶属于中国中央政府,但所有行政官员均由包括国联在内的国际组织指定和委派。在“政府”成立后,中日双方军队均应退出东北(当然主要说的是日本,中国在这里除了马占山,只有义勇军)。
有人说,这个“满洲自治”方案侵犯了中国主权。但问题是,在日本完全占领东三省的情况下,我们的主权早就没有了。如果能先把这个主权从日本手里夺过来,暂时交一点给国际组织又有何不可。至少以国联为代表的国际组织是承认东北属于中国的,而且“自治政府”还隶属中央。
还有的说,你别老口口声声国际组织国际组织的了,那还不全是英美法这些国家说了算,代表它们的利益。那这话就没法说了。这样想,我们就还是不要去找国联打抱不平了。归根结底,利益总是要被代表掉一点的,但既然是国际组织,形式上它是不容许某一个国家单独染指东北的,这就对我们有利。再者说了,英美法毕竟不像日俄那样望着中国的领土直流口水,当时久久蔓延的世界经济危机和欧美大陆盛行的“和平主义”,让他们焦头烂额,自顾不遐。欧洲老家还搞不定呢,再在远东分一杯羹?就有那心也没那力啊。
丑媳妇也要见公婆。9月18日,国联公布了报告书的全部内容。
这实际上是个试探气球,就是先看看你们有什么反应,而对于中日双方来说,就意味着新一轮嘴仗又开始了。
10月3日,中国外交部长罗文干表示,中国方面对《报告书》中有关于“柳条湖事件”的调查和对伪满的揭露,都是认可的。但是有一点不满意。
不说我们也知道,这个不满意就是指调查团最后开出的药方,因为它涉及到主权问题。
中国政府坚决要求,必须恢复到“九一八事变”前的状态。
10月20日,中国政府就报告书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
建立“东三省自治政府”可以,但要以中国为主导,外国不得干涉或介入。
还有,在报告书出台之前,国联就不止通过一个要日本撤兵的决议了,我们不管你报告书最后怎么改,这个不能变。
老蒋现在虽然形式上和老汪分了工,一个主军,一个主政,但东北问题是国之大事,想不操心都不行,所以也三天两头来过问这边的情况。
第二天,他的指示也来了。
(317)
24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409:10:18–]
作者:bluesky1815回复日期:2010-01-03
23:11:43
不过瘾啊还在918纠结什么时候到815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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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堪称抗战之原罪,抗战中几乎所有中日恩怨都可在这一源头上找到线索。此段将涉及上世纪初中日双方最大的一次外交战,也是双方斗智的一次顶峰对决。既不可免,也有相当精彩之处。
24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413:06:32–]
—-在国联插手干涉的情况下,可以放弃要求恢复“九一八”事变前原状,唯一的要求就是能把东北从日本人的手里给要回来(“唯求其在我而已”)
不恢复“九一八”前的东三省原状,就地承认日本对东三省的占领,难道只想要日本来一个口头上的承诺:“东三省是我占领的,但主权还是你中国的”?这一段没看懂,呵呵。
楼主辛苦!
完全恢复原状,是一开始中国方面的要求。所谓恢复原状,就是东北还是由东北军地方政府控制,当然南满铁路范围也仍然是日本的。但到这个时候,国联提出建立由它主持的“东三省自治政府”,那就既不是日本完全占领,东北政府也不是由张学良主导。这实际上是当时国联占在中立立场上能想到的一个折中方案。
24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413:08:48–]
相对于政府公开的声明和宣言,老蒋的指示就实际和明白得多了,实际上反映了当时中国最高决策层和外交部的真实想法。
对《报告书》的态度,其实在起草过程中已有所显露。用顾维钧的话来说,就是虽然内容不尽如人意(解决问题部分),但“拖延愈久,收拾愈难”,不如有保留地予以接受。
因为考虑问题不能一厢情愿,让小日本光着屁股从东北滚蛋,当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但问题是像日本这样捡了便宜还卖乖的主,它是肯轻易把咽到嘴里的肉给吐出来的吗?同时,调查团对内田“焦土演说”的态度也说明,你来横的,人家也不一定卖帐,还心生厌恶,所以话还要好好的说,就是像老蒋所指示的那样,为搏同情(国联及国际舆论的同情),对《报告书》“宜取温和态度”。
这么说吧,其实在国联还没开会审议报告书之前,中国方面已经判断,报告书大体上还是对中国有利的,“东三省自治政府”听起来尽管不是很爽,但暂时还是可以接受的。
那中国为什么一直在嚷嚷说不能够接受呢?
当然要嚷了。因为这是在国联审议前,你不多喊两声,别人一定认为你得了大便宜,偷着在家乐呢,到国联正式开会时要想讨价还价就难了。同时国内舆论也很厉害,如果政府看上去过于软弱,很容易引起各派势力的攻击。
中国说对“自治政府”不满意,其实日本人更不满意。
在报告书送达日本政府之前,那个惯做完事再考虑后果或基本不考虑后果的内田外相已经提前一步,突破了犬养内阁“不承认”的政策界限,于9月15日正式承认“满洲国”。
你不认我认,怎么样,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斋藤内阁讨论报告书时,简直就是一场做秀活闹剧。
内田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相荒木就抢先发了一飙,而且语惊四座——“报告书不过是一篇旅行日志”!
我就把它当旅游杂志看的,因为里面没什么正经的。
所谓东北自治方案,其实就是否认了“满洲国”的“独立”地位,一山不容二虎,请问以后这个不被承认的“满洲国”往哪摆,这是绝对不能认可,绝对不能容许的。
荒木此言一出,讨论会马上就变成了声讨会。
大家计议已定,要求内田在报告书上绝不能有丝毫让步。
已经铁人了是吧,不行,还得再加副钢甲装上去。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对这场世人瞩目的外交大战,中日双方都不敢有半点松懈和马虎,因为谁都知道输不起。
内田表面装着一副老子什么都不怕的架势,但实际上也心虚得很。此前在国联的几番争斗,连日本人都看出自己的国联代表远非中国外交家的对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芳泽、佐藤、松平都像是来给施肇基、颜惠庆他们提鞋拎包的,而且在现场越说不过越急,越急越露拙,为此出尽了洋相。
翻来捡去,总算让内田找到了一位。此位仁兄就是淞沪战役中担任首相特使,在国内一向雄辩滔滔,看上去很有口才(注意,一定要注明是国内)的松冈洋右。
对,就他了。
(318)
24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419:02:12–]
见外相对自己如此器重,松冈的自我感觉也一下子膨胀起来,当下便摇头摆尾,拍马上阵,担任日本出席国联会议的首席代表。
由于吃了上次的苦头(“焦土”演说的那一次),内田这回也意识到找人帮腔的重要性了。先是通过伪满之口,宣布满洲实行门户开放政策——这是拍美国人马屁,你不是就想到处做生意吗,欢迎。接着又派人去各国游说。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撞大运,因为此时日本在国际上的人缘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除了它自己和国内狂热的民众,就没一个说它好,说它做得对的。内田的意思是,说不定哪个国家会被我们两三句好话一骗就站在我们这一边呢。
大家不用感到奇怪,因为日本人的思维方式非常独特,他们一向都喜欢这么一厢情愿,而且已经成了惯,直到现在都改不了。比如说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一参拜的话,肯定中韩反对,日本与上述国家的外交关系也注定会蒙上阴影,甚至还可能降至冰点。但知道是知道,还是有人照做不误。理由就是,没准中韩不会反对呢,或者它们已经理解我们的想法了吧。
你说他幼稚,好象也不是。
面对这次在国联的终极大战,中国方面同样精英尽出,颜惠庆、顾维钧、郭泰祺,老将新锐,扛鼎的全都用上了,他们作为出席国联会议的中方代表,齐齐驻扎日内瓦。原先中国常驻国联的工作人员只有二、三十人,现在一下子扩充到一百多人。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中国都是志在必得。
在与列强拉关系套近乎方面,能人们各出各的招。顾维钧去探美国人的风,颜惠庆则去完成一项当时对中国非常重要、但看上去似乎也是更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跟苏联复交。
中国同苏联的关系非常复杂。
老蒋一直把日苏看作是红白两大帝国,反正就是觉得它们对中国都没安什么好心,所以都得提防着。对此,他还有一个很有名的观点,叫做“倭患急而俄患缓,俄患大而倭患小”,打个比方,就是在欺负中国这件事上,日本喜欢吃快餐而苏联爱细嚼慢咽,吃快餐的那个性子急但实际上是个没头苍蝇,相对来说危害还小一些,苏联则不一样,这是个有心计有城府的,他的胃口实际上大得很,轻易你根本玩不过他。
当年的满清修补匠李鸿章搞联俄制日,实践证明效果并不好,这条道走不通。那么我们走“革命外交”,既制俄又制日呢,“中东路事件”和“九一八”事变就给你颜色看了。
遇到的倒霉事多了,老蒋渐渐捉摸出味道来了,以前一边倒的“联俄制日”固然不行,现在把两个恶邻居都一齐得罪光了其实也不对。
到底应该怎么办呢?答曰:见风使舵,虚虚实实。
它还有一个很学术化的名词叫做机会主义。
就拿老蒋的那句名言来说吧,“倭患急”,但只要不急到一定的程度,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就优先对付“俄患大”,也就是容忍日本人,对付俄国人。但如果“倭患”急得太过分,让人实在受不了了,也就只能在“俄患缓”方面让步,跟老毛子站一边儿,然后集中精力对付日本人。
其实说穿了全是斗心眼,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国内国外都一样。老实一点的人还真干不了这个。
(319)
24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509:01:12–]
“九一八”事变后,“倭患”越来越急,如果能够用“俄”来牵制一下“倭”显然是很有必要的。
但为什么中国外交方面一直没什么动作呢?
“中东路事件”没处理完当然是一个原因,东北军政当局弄出来的那个《伯力协定》不是中国政府一直不肯承认吗?斯大林不爽,这就成了大家心里的一个疙瘩。
除此之外,国内还有一个外蒙问题,在这个问题上的对立和矛盾也是一直不断。
与之相比,国际因素更为重要。
李鸿章的那套联俄制日,其实还没出手,就被日本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最恨这个。
你不跟我好好谈还去找帮手,想阴我是不是?好,有你好看的。
那个时候的苏联尚处在恢复和上升期,共产主义运动也没像后来那样成功和火爆,在全球范围内,“反苏反共”甚至一度成为一句时髦口号。日本人多精啊,它来得正好,就天天把这句口号放在嘴边念叨,做为自己在远东横冲直撞的一个绝佳理由。
跟苏联过于接近,必然会剌激日本,让这小个子更来劲。
到依靠国联打官司的时候,中国的顾虑又多了一层。
国联里面最大就是英法,美国虽没进入国联,但实际影响力并不比前二位差,还有这么多欧美国家,大家都把苏联看成外星人,压根儿就不愿搭理它。如果贸然跟苏联有了那么一点瓜葛,人家躲你还来不及,那国联的官司还要不要打了?
这一点别说政府要员心知肚明,就连当时的一般公务员都了解。马占山的代表不是一听调查团提到“为什么你们部队的臂章是红色的”就紧张吗?所以他非得使足劲把与苏联的关系给撇清不可。
不过事情都是会变化的,国际外交尤其如此。
我们小时候上作文课经常背这样的句子:小孩子的脸就像夏天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
随着苏联的能力渐渐显山露水,有很多迹象表明,连美国这样的纯“自由主义国家”竟然也出现了承认苏联的苗头。
这大大消减了中国与苏联复交的心理障碍:你们都跟他抛媚眼了,我跟他拉拉手有什么不可以?
让老蒋动心的还有李顿调查团在报告书上的几句话。
怎么说的呢?
上面是这么说的:大家一定不能忘记满洲还有一个苏联,他在这里有一个中东路,还有历史上大大小小的一些利益。要解决满洲问题,苏联不加入不行。否则就是解决了也等于一场空(“解决时倘忽略苏联之重大利益,则此项解决必不能持久”)。
调查团的背后,实际上就是英法这些国家在说话。他们都说了,满洲问题得把苏联拉进来,不然搞不定。那就得照着方子抓药啊。
按照这个趋势看,英美那边是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日本方面会不会受剌激?
走到这一步,双方已经撕破脸皮上法院了,还顾及什么剌激不剌激的。
再者说,你不理苏联也不行啊。你不理它,它连自己的“满洲权益”也可以不管,听任关东军打过来,就知道一个劲地装傻,结果弄得小日本在东北更加肆无忌惮,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如此发展下去,两个家伙合起来欺负中国人都有可能。
决策层已经下定决心,但外交这个东西要成事,还需要一点特别的智慧和契机。
(320)
24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509:32:24–]
复云扰四方兄:
其实对于马大帅,老关也是由衷钦佩的。无论是从其勇气,还是军事上的指挥能力。甚至照我的看法,马占山二次复出后,在更为艰苦的条件下,其表现还要超出江桥抗战时期(这是后一阶段要重点展现给大家的)。但是以我所见到的很多民国时期的资料,那时候人物思考问题显然要比我们现在复杂得多。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有把马占山作为汉奸来看待,因为那是与老马截然不同的一类人(此前我曾把伪满的几个“部长”做过对比)。马占山投敌,很大程度上确有现实的考虑,也有很多无奈的成份在里面,甚至待机再起的成分相当大。这大概就是人中之龙,与哈叭狗的区别所在。打个比方,我们就很难想像,张作霖有一天会做汉奸(当年很多人是把马占山与张作霖来作对比的)。
不过另一方面,你要我相信马占山是准备做“余则成”,到日伪那里潜伏下来的,这个我也不太敢信。
再说到诈降这个问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似乎没有必要把内部人都瞒住,就剩他自己一个明白人。因为这样的诈降也太过火,代价也太大了,我想以马大帅这样的聪明人,绝不会出此下策。
当然,马占山所说的诈降也可以从另一方面来理解,因为他在心里从来就没降过,其部队也一直掌握在自己手中。
从马占山事后的态度来看,他本人对这段经历也是相当后悔的,认为出错了一步。
我以为站在我们今天的视角,不应该再以纯高大全的观点来看待当年的英雄人物。英雄有缺点有过失,只是表明他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英雄。
在下不揣浅薄,试以这些观点与仁兄商榷,希能再聆高论。
24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514:02:37–]
比如我们熟知的乒乓外交,据说事情非常偶然。当时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正在日本举办,美国和中国都参加了。与中国比起来,美国的乒乓球水平自然是不高,不过他们的娱乐精神向来出类拨萃,赢了固然可喜,输了也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一个美国队员要从训练馆去体育馆比赛,可是当时没班车了,这时正好有一辆大轿车开过来。他就上去搭了顺风车。令他大吃一惊的是,上去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中国代表团的车,里面全是中国人。更令他诧异的是,这些中国人对他非常友好,其中一个运动员不仅主动向他打招呼,还把一幅精美的杭州织锦送给他做礼物。
这个运动员就是中国乒坛的传奇人物——庄则栋。由此开始,中美关系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被称之为“小球转动了大球”。
我没有接触过有关中美建交当事人的回忆录,不知道当时真实情况究竟如何。不过就这个“巧遇”的段子,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是纯粹的巧合。因为你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人人避美帝唯恐不及,出了国也一样,而且事情哪有这么巧,正好车子捎上了美国老外,又正好庄则栋身上藏着一块织锦——织锦并不是手帕,也不属日本特产,他天天放兜里干嘛?
况且庄则栋再能耐,他也不会或者说不敢随随便便和一不认识的美国佬搭讪并且赠送礼物,要知道国家队也是有组织纪律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不怕回去被当成“里通外国”或者“涉外间谍”的活典型?
倒是那老外运动员真是巧了。因为庄则栋送他礼物后,他摸遍了全身,找不出合适的东西来送。后来还是去商店买了件衣服才算还了这个人情。
所以在某些事情上,契机是一定有的,但要让小球真正具备转动大球的能量,没有一点智慧和必要的准备是肯定不行的。
中苏复交的契机出现在国联召开的国际裁军会议上。
会议在日内瓦召开。热闹是足够热闹,一下子来了63个国家,连美国、苏联这样的非成员国也来了。来了之后各国提裁军方案,可提来提去都是要对别人动刀子,轮到自己就没一个痛快的,所以会开了5个月,争来争去,大家除提高了扯皮兼扯蛋的水平外,还是一点结果没有。中国参加会议的代表是颜惠庆,鉴于本国差劲的武器装备,他也只有旁边听听的份,反正要裁也裁不到中国人头上——你总不能把汉阳造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予以销毁吧。
这课听得实在兴味索然,颜惠庆就跟旁边的苏联政府外交委员会李维诺夫在下面说悄悄话。就在这次谈话中,两人找到了共同话题,那就是两国对复交都很感兴趣。中国方面害怕苏联到最后索性跟日本人站一堆去,而苏联方面既抽不出精力来管远东的事,又不甘心它在东北的利益白白受损,所以双方都希望把距离拉得更近一点。
有了愿望,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一个小小的乒乓球都能支起两个大国的外交,那能想出来的办法不要太多。
一切都在悄悄地进行之中。1932年12月12日,各国都听到了一个令他们吃惊的消息。
中苏复交了。
(321)
24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521:05:14–]
对不起诸位,今天有事晚发了,现补上。
24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521:06:54–]
一天之内,复交手续全部办完,十分的麻利,效果也立竿见影。第2天,日本就作出反应,干脆利落地正式拒绝了此前苏联反复提出的一个建议——缔结日苏互不侵犯条约。
还互不侵犯呢,原来你一直偷偷地跟中国搞在一起,想忽悠我。以后再不上你的当了。
日本国内舆论也忙开了,反苏这杆旗又被人举了起来,外务省发表声明,表示“深深忧虑”。
看到日本“忧虑”,老蒋自然高兴了,亲者痛仇者快嘛,看来中苏复交这步棋是走对了。
在呼朋唤友方面,日本似乎又输了一把。
现在,让我们拿出更多勇气,随着报告书进入国联审议阶段,中日双方的加速赛跑已经开始了。
中国加油!
按照程序,报告书先在国联理事会进行审议。
这时候谁也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日方首席代表松冈突然举起了手,说:慢!
大家一齐望过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松冈:我还没准备好,报告书学得不够深入扎实,得有时间“仔细研究”,所以希望理事会能在六个星期后再审议。
众绝倒。
报告书发给你这么长时间,你都没看?!
中国代表当即表示不能同意。
这就跟发令枪已经打响,刘翔的屁股都撅起来了,然后却有个选手跑出来说:报告裁判,我裤子松了,回去换条新的先,咱六个星期后重赛吧。
找抽是不是。
但彼时的中国代表不是后来的刘飞人。日本耍赖皮,国联还真拿他没办法。毕竟这是围绕着两个国家的事,少了谁这会也开不成啊。
所以只好浪费大家时间,让松冈一个人回去补功课。
这可把松冈给得意坏了,他把日本人受占小便宜的性也搬到了国联,认为自己沾了光,无论如何算是大功一件。
他不知道人家一流外交家根本不屑于这种小伎俩。
别说六个星期,就是六个月,你不还是要回来吗?又能躲得到哪里去。
六个星期果然一转眼就过去了,见真仗的时候到了。
“研究”了这么长时间,当然要先由日方代表介绍“学成果”。
松冈说,报告书看过了,说的什么嘛,李顿这帮人到底有没有认真调查过(画外音:早知道他们这么不仗义,当初都不供他们饭)?
日本为什么要出兵东北,大家知道吗?因为中国是一个“没有组织的国家”!——打住,松冈先生,你可以尽情发挥你“出众的口才”,但请务必注明,“无组织国家”是你的前任佐藤尚武的专利,而且早就被中国的颜惠庆驳倒过一次了,这种拾来的牙慧可不值钱啊。
算了,我们就不要对这位松冈先生要求太高了,他就这水平,下面再耐着性子听他说下去。
松冈:中国这个“没有组织的国家”,排外,不守条约信义(这说的不就是你们日本吗?难怪特征抓得如此准确),不打怎么行。另外,“满洲国”的建立纯系“自发”,我们政府曾训令文武官员一律不得参与其中(至少关东军不在此列吧)。
当然,松冈是绝不能同意报告书中所提出的建议的。不过他自己倒献了一“计”——其实也不是什么新发明,纯属老一套,那就是抛开国联,由中日双方直接谈判。
你倒是想得美,谁跟你谈啊。
(322)
24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609:16:23–]
等到中国代表顾维钧一站上讲台,各国代表都伸直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唯恐漏掉这位外交界传奇人物的只言片语。
看那样子,就是一个大明星跟一群粉丝的关系。
你还别说我夸张。当年老顾在巴黎和会上的确是风采照人,无能夺其右者,给西方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电影《我的1919》我没看过,只是听说里面扮演顾维钧的是陈道明。仅从形象上来看,我觉得还不是很神似。那谁最像呢?我以为是鼎盛时期的发哥(周润发)。发哥似乎更能诠释我心目中的顾维钧:高大俊朗,义薄云天,挥舞双枪在弹雨中来去自如,潇洒果敢,身后一群白鸽扑扇着翅膀飞起落下——你只要把背景设想为外交战线就行了。
开巴黎和会那一年,顾维钧刚满三十岁,但已经显示出了相当高超的外交技巧和卓而不群的答辨能力。
山东问题,你要说日本有理也有理。除了早先的《二十一条》外,在一战前,英法意还曾背着中国,跟日本政府签了一个秘密协定,那就是只要日本答应对德宣战,一旦战胜就把后者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日本。
到这时候,日本人就把这笔帐翻出来,说早知道山东没我们的份,那我们干嘛来帮你们打德国兵。
更使人感到尴尬和难以辩驳的是,就在一战结束前,由于北洋政府先前向日本借了笔款,作为借款的交换条件之一,中国驻日公使章宗祥竟然跟日本搞了一个《山东问题换文》,“欣然同意”日本在山东扩张权益——就此看来,这兄弟在“五四运动”中被学生揍得半死倒也一点不冤,尽管我一直反对随便对自己国家的外交官动用私刑。
当时出席巴黎和会的日方全权代表就是西园寺公望。他不依不饶,紧抓住“换文问题”不放:咱们退一步,就算因为中国参战,一战前的条约可以作废,那“换文”怎么解释?这是中国参战以后亲口答应我们的,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美国总统威尔逊一向以公正自居,也在和会上这样质问中国代表:你们说日本跟你们签的条约都是强迫的,然而签“换文”的时候,一战都快结束了,日本也没逼你们,是你们自己“欣然同意”的,能怪谁?
中国代表团在出席和会之前,并不知道还有“换文”这档子事,一下子就僵在当场。
说了半天,还是中国没理。但是轮到顾维钧上场,一切都改变了。
顾氏之演讲,可用声情并茂、讲究策略、有理有据、善抓要害来概括,堪称外交演说之绝版巨作。
声情并茂:一战期间,我们中国光劳工就向欧洲输送了14万(以中国这样一穷二白的状况,容易吗我们),有万名华工死于残酷的战争,而这些人大多来自中国山东——要是山东问题不能得到公正解决,这些死去的灵魂是绝对不能得到安息的(当心各位半夜三更听到有人敲门称自己是姥爷哦)。
讲究策略:首先,我要感谢你们日本,感谢什么呢,是你们帮助我们中国,把德国鬼子给赶跑了,要不然哪来的一战胜利呢。但是你们要好人做到底嘛,总不能赶走了一个德国鬼子,又来一个日本鬼子吧——不管是《二十一条》还是“换约问题”,都是对日本有利的,老顾提都没提,一个弯子就绕了过去。
有理有据:你们说日本离开山东会很难过,我们不光是难过,半条命都要没了好吧。山东对中国的重要性,文化、地理、经济,哪一样都是骨肉相连——这些数据老顾是信手拈来,都在肚子里存着呢,跟计算机数据库似的,一条都不会漏掉。
讲事情关键是能点到要害,到“有理有据”结束时,顾维钧用一句相当出彩的话画龙点晴,直击问题的要害部位——
中国的孔子有如西方的耶稣,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诸位不是还拎不清山东对中国的重要性以及中国失去山东的痛苦吗?想想看吧,有一天,你们突然失去上帝或者上帝曾降临的圣地从地球上消失,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大家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世界末日,生不如死啊。
西方人可以不关心孔子和山东,但他们决不可能不在乎上帝和耶路撒冷。
什么叫经典,我告诉同志们,这就是。
(323)
24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609:25:03–]
致guchengcanyang兄:
一字之师,多谢。
24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614:01:00–]
全场掌声雷动,美国总统、英国首相、法国总理以及在场的各国代表都纷纷起身向年轻的顾维钧表示祝贺和由衷的钦佩。连作为日本代表的西园寺也主动走过去与之握手——虽然各为其主,但西园寺毕竟也是日本政坛难得的磊落坦荡之人,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
整个巴黎都轰动了。世界从此认识了这个来自弱小国家的杰出外交家兼演说家。
好了,坐在国联理事会会场的人们,再好好听我们“发哥”给大家上一堂精彩的演说课吧,题目就叫:论日本代表松冈之胡说八道。
声情并茂:国联派出的李顿调查团这次做得不错,我要对他们表示感谢(到现在为止,大概这句话国联听得最舒服),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日本人太过分了,调查团在东北期间,我们几乎是被他们弄得寸步难行啊,我是调查团的中国顾问,这一点我本人完全可以做证(一个中国顾问身份拿来随手就用,老顾真牛)——先夸调查团,肯定成绩,也就等于基本肯定了报告书的结论,同时把日本人在调查团调查期间的恶行揭发出来,先让与会代表留下一个印象:日本从一开始就想阻挠调查,当然不会同意报告书的调查结果和解决方案。
讲究策略:松冈说中国排外,事实上绝不可能,我有论据可说明一切——知道一帮老外最关心中国是否排外的问题,这个东西得咬死了,所以就有了下面的“有理有据”。
有理有据:我国现有外侨36万人以上,外国商店8200多家,还有7500多名教士散居内地,他们的安全都得到了政府的保证。此外,我们政府机关里聘用的外国人也不少,几千人哪,仅中央各部委的外国顾问和专家就有40多人——不服行吗,一条条论据就摆在你眼前,真材实料,比什么论点都更有说服力。
在直入要害这一点上,老顾这次仍然没有让大家失望。从头至尾,他没有一个字提到对报告书的褒贬或同意与否,但意思早就蕴含其中。他公开表明态度的只是一点,那就是报告书中要求任何解决办法都要依据国际公法。依据这个原则,松冈说要由中日双方直接谈判,中国绝难接受。
最后,顾维钧提醒理事会,先前国联已经作出过多次决议,都是让日本从东北撤兵的,到现在虽未实现,但还都在有效期内。要解决中日纠纷,撤军是首要的先决条件。
收势,完工,一气呵成。
各国代表大长见识,大家就是大家啊,愣是把个松冈活生生地给比了下去。
12月6日,转入国联大会讨论阶段。
到这一步时,中日双方都明白决定这次外交大战孰胜孰负的时刻快到了。
大家拼着命冲剌吧!
松冈急啊,理事会碰到一个顾维钧,这人太厉害了,比传说中还要猛,根本说不过他。然后等到开大会,好不容易顾维钧坐到了后面,前面换上了首席代表颜惠庆,本想能喘口气了,没想到这姓颜的更是个老江湖,讲话滴水不漏,风雨不透,弄得日方代表这边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本来嘛,中国人排兵布阵,压轴的都是高手,颜惠庆位列首席,你说能差到哪去。
不行了,得用绝招了。
(324)
24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618:17:02–]
说实话,国联的气氛,松冈很不适应,没什么拥趸和粉丝啊。要知道,他在日本国内,可是偶像明星级人物,那家伙,底下人山人海,你在台上就是放个屁,下面都是一片欢呼。
时人有言:自从有了松冈,日本就从无声电影过渡到了配音电影,意思是那些欢呼喝采千篇一律,就象卡拉OK中的自动鼓掌操作按钮一样,你只要轻轻一按,聒噪声马上都出来了。
知道星爷的无厘头吗,开始他还需要做两个招牌动作,后来据说只要一出场,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大家都笑,已经条件反射了。那时的松冈就享有这种待遇。
在最需要煽情也充满煽情的时代,这哥们用他那自以为生动的表情和动作时刻提示你:信冈哥,得永生!
为什么不能把国内的精彩复制到国外来呢?或者如果用星爷来打比方:为什么我在港台(后还包括大陆)一露面,不让观众笑观众都要笑,而到了国外,就算挠老外的痒痒,人家都不笑了呢?
或曰: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松冈是强人,他不信这个邪。扒拉了半天,从他的国内演讲稿中翻出了一篇最叫座的,题目就唤做“十字架上的日本”。
很煽情啊,同志们。听听文章里面是怎么说的:欧美这些国家个个没安好心,都想把日本钉在十字架上处死,可我们日本不怕,因为我们是正义的,是光荣的,是伟大的,以后必将“为世人所理解”。
这篇东西还特别长,讲起来要花1个半小时,真可谓是老太婆的裹脚布,但据说在日本国内极受欢迎,可用好评如潮来形容。
满怀憧憬的松冈便在国联大会上念起了他的这篇得意之作,还没读完一半,他偷偷地往各国代表席位上一瞧,心里便凉了半截。
怎么着?
没有欢呼,没有鼓掌也就算了,有的人昏昏欲睡也算了,毕竟你一口气讲完不觉得累,人家听的人还觉得累呢,让松冈搞不懂的是,好些代表还面露气愤之色。
当然气愤了,你日本什么玩意,竟然把自己比作是十字架上的主耶稣,我们都是犹大,是罪人,是恶魔?!
尤其是一些基督教国家,平时把耶稣敬得比天都大,听松冈如此言语,真恨不得把他拖下来海扁一顿。
看来这个松冈真是个自以为是、徒有其表的货,你在美国也生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西方人最忌讳什么,最反感什么?
毫不奇怪,除了日本人以外的“世人”都不“理解”这篇大作,松冈算是白激动了一把。
当然了,他对报告书的态度还是那句话:不同意,不认可。
大会在议而不决的情况下,决定将报告交由“19国委员会”审议。
这个“19国委员会”就是国联大会在处理“一二八”淞沪会战时成立的那个机构。
选手们紧张,“19国委员会”也不自在。这工作棘手啊。
委员会在李顿调查报告的基础上重新搞了一个裁决报告,然后分别送达中日两国过目。
除了要求日本撤兵,决定设立包括美苏在内的调停委员会外,两个国家还都不约而同的注意到了新报告上面的两个原则:一是不能恢复“九一八”前的原状,二是不能维持和承认“满洲国”。
反应当然大不相同。
(325)
25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709:00:00–]
一看到“不承认满洲国”那几个字,日本就气炸了肺。满洲现在就在我手里,而且我自己都厚着脸皮先承认了“满洲国”,你们还是不肯让我快活,真是岂有此理。
中国方面自然也对第一条原则不舒服,不过此时无论是决策层还是外交层面都已达成共识,即裁决报告大致符合中方利益,可以接受。
一个大光其火,一个愿意接受,委员会知道满洲不是上海,凭自己的本事难以摆平,只好把裁决报告提至国联大会,由大会来进行裁决。
1933年2月24日,决胜负。
最后除述没有什么,无非是中日双方表明态度。和先前一样,日本死也不认可,中国则是无条件接受。
妙趣横生的是辩论部分,可以看出,日方代表不仅长篇论述不行,在辩才方面也大大逊色于中国外交家。
当天中方出场的仍然是首席代表颜惠庆。
颜惠庆举“田中奏折”为例,来说明日本对东北早就抱有领土野心。
“田中奏折”上面的那两句话确实很有杀伤力,即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而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
如果这两句话属实,那就证明“九一八”事变、“满洲国”都是日本政府在蓄谋已久的情况下制造出来的。
我们现在知道“田中奏折”极可能不是田中亲笔,“九一八”事变实际上是关东军主谋,但当时“田中奏折”在民间流传很广,一时难辨真伪。
松冈当然也清楚这件事。不过他自己不可能是亲历者,田中当大臣做首相的时候,他还在满铁混饭吃呢,所以也是道听途说。不过他这时候倒来了机灵:“田中奏折”是给天皇看的,看完了就得收在皇宫档案里,不能外传,我们报纸也没登过,上级传达的文件里又没有,他们中国人怎么可能知道?
这小子以为抓到了把柄,马上反戈一击,说压根就没这回事,不能红口白牙诬赖好人,你得有证据。
颜惠庆有证据。
松冈愣住了,难道他们还有复印件,不可能啊。
颜惠庆拿出的是松冈本人的大作。
这兄弟估计没事做也喜欢编书混稿费,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制造噱头,他在书中提到了连自己也没见过的“田中奏折”,而且不久之后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人家拿着他的书问他,你说没有“田中奏折”,那你怎么把这事说得活灵活现的,难道你说的话都是假的?
松冈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胡吹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假装瞬间失去记忆。
颜惠庆哼了一声:你们日军在满洲的所作所为,就是按照“田中奏折”去做的。
冤哪,松冈有苦说不出,只好任对方发挥。
辩论结束,大会将裁决报告付诸表决。
最后结果完全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想,除日本1票反对、泰国弃权外,包括中国在内的42票赞成。决议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中国赢了!
但这时候日本做出了让所有人都诧异万分和始料未及的反应。
(326)
25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714:00:22–]
此时会议还没结束,松冈走上台读了一段声明,大意就是既然你们不帮我,老子不玩了(“与国联合作之努力已达终点”),朗读完毕,又用日语咕嘟了一句“萨有哪啦!”——这句我懂,小鬼子经常说,就是再见嘛。
众目睽睽之下,他真带着日本代表团一行人拍拍屁股,走人了。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史料上记载,松冈是“脸色铁青”地读声明,“微笑”着退场的。
这小子一定以为他很有种:日本也可以说不!
与会代表面面相觑,都被日本人雷倒了,不就是没投你票吗,这算什么,耍大牌?
暗自偷笑的只有中国代表:投票结果都出来了,难道还怕你不认帐。
其实松冈也是有苦说不出。
当初内田把松冈作为“不可多得的外交人才”派出国那是寄予厚望的,要他巧为斡旋,改变不利提案,至少要让国联承认“满洲国”的“合法性”。
松冈一拍胸脯:没问题,你就瞧好吧。
谁知道结果会这么惨,来了以后什么都没改变,讲,讲不赢,辩,辩不过,最后弄了个比分,还是42比1(要不是泰国人给了点面子,就是43比1了),简直就等于集体来丢丑的。
眼看败局已定,出来时又吹过老牛,这个样子回去岂不是声名扫地,爬都爬不起来了。
怎么办?
松冈用他的行动作出了回答。
我相信,作为外交人员,松冈不会完全不考虑他此举的后果。表决失败,那是全世界不给日本面子,而选择退出,却是日本不想再给全世界面子。
日本跟全世界比,谁大?或者说,二者之间,谁更不敢得罪谁?
看看我们自己与高山大川的对比就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的超级牛人还是有一些,比如说中国的秦始皇,这哥们有一次渡湘水,被风挡着,过不去,他就发了性子,说是湘君女神在挡他的道,于是发三千囚徒上山砍树,把树砍得光光的,以此作为报复。其实,他这也就是做给身边人看看的,小孩子把戏而已。
你敢真得罪湘君吗?人女神要真跟你过不去,直接把船打到湘江里去淹死你,什么千古一帝,逃都逃不掉。
其实日本朝野还是有明白人的。
在日本代表团出发前,一位家就刊登了一封公开信,希望代表团成员能够“牺牲个人一时之荣誉,为国家谋取百年之福,而不可牺牲国家前途,以谋个人之成功,博一般浅见者之喝彩。”
元老西园寺在给松冈饯行时也特别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不管结果如何,不要做退出国联这样的冲动之举。
当时,松冈满口答应。但临到头来,还是没有能遵守自己的诺言。
小我与大我之间,松冈最终选择了前者。
要成为一个一流的外交家,并不是光会煽情就行啊,在这方面,松冈君真是连培养的价值都没有。
如果往前倒数,日本的外交界也不是没出过识时务的,明治时代就有:陆奥宗光和小村寿太郎。
(327)
25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719:20:56–]
中日甲午战争之后,英法俄忽然提出来,要求日本放弃辽东半岛。当时日本舆论界一片哗然,认为辽东半岛是“帝国军人流血得来的,怎么可以随便放弃”,时任外相的陆奥在审时度势后,却表示可以接受,让满清政府掏银子赎了回去。日人皆称其为软弱无能。可是后来才知道,如果当时不软这么一下的话,不仅辽东可能保不住,连中国的银子也别想。
十年以后,出了一个小村寿太郎。
那是在日俄战争的末期。日俄进行谈判,结果实际上是日本做出了让步,打了半天,死了那么多人,损失了白花花好多日洋,只讨得一个旅大和南铁,还不算它自个的,属于租房子用。
日本老百姓哪答应啊。谈判的家伙是白痴啊,我们都打赢了,为什么不把老毛子的中东路全夺过来,还有西伯利亚什么的也割让给我们,顺便再让他们赔钱?
全国各地到处是一片反对讲和的呼声,大白天的,还有人提着灯在街上游行喊口号,那意思就是准备给外务省的人送终了。
主持谈判的小村外相一声不吭,坐着船回了国,到家见到儿子,冒出一句:“原来你还活着啊,我以为你早就被(示威的人群)打死了。”父子相对而泣,无语凝噎。
完了,日本人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场战争不是人家俄国人撑不住,是自己先撑不住了,参战日军其时已达极限,连弹药都快用完了,再打下去根本就没有一点取胜的希望。
于是,陆奥和小村便成了日本外交界“忍辱负重”的典型。
不过你也不能全怪松冈不学前辈好榜样,关键是环境和气氛不一样了。明治时代,日本政府还有个政府的样子,知道进退的道理,民众也没那么狂热,当然各种类型的愤青更没这么多,到了松冈这个年代,你再“忍辱负重”试试看,等着挨枪子吧你,犬养毅就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更何况松冈本人就是靠“肌肉男”的形象混饭吃的。
玩造型归玩造型,你别看松冈退场的时候一副男子汉敢作敢当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挺虚的。毕竟是完败嘛,骗不了内行。所以他一路上都忐忑不安,不知道回国后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心里也早就打了腹稿,编好了“自己的失败”、“向国家谢罪”这些话,时刻准备在国人报以老拳或扔臭鸡蛋过来时装一把孙子,讨一回饶。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日本国内早就一片欢腾,那调调就像是日本得了42张赞成票一样。
松冈的丑态表演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着赞颂他的话,特别是松冈的那几处比较拉风的动作和语言都得到了细致入微的放大描述——
就在各国“群魔乱舞”之际,我们的松冈勇敢地喊出一句“萨有哪啦”,真是帅呆了。
国联“不顾正义舆论的反对”,“悍然”通过裁决报告,我们的松冈毅然决然当场退出,没给这伙人以任何可乘之机。
我们的松冈……
这么说吧,现在日本终于出现了两个民族英雄。
一个是石原。
另一个就是他:松冈洋右!
(328)
25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808:58:36–]
请把聚光灯打亮一点,对,再亮一点,给我们的英雄一个完美的特写,松冈君,请您谈谈,您在深入虎穴的情况下,是如何做出这种英雄壮举的?当时到底是怎样想的?
面对记者和鲜花(或许还有美女)的包围,“松冈君”彻底晕了。
原来我成了民族英雄?!真是活见个大头鬼了。
松冈演说不行,表演功底却一直不错,马上就转忧为喜,又拿出了先前“肌肉男”的风采:
“我只是按照我平时的做法去做罢了,当樱花散尽之刻才是最美丽的,那个时候正是发扬我日本精神的时候。”
哇塞,下面一堆粉丝听了立刻像丢了魂一样倒了过去。
简直是浪漫的抒情诗啊,真不愧是偶像派的。
你还不知道松冈当时有多火?想想后来的那个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吧,一大把年纪了,据他自己透露,追他的女人至少两位数。
看到松冈如此“成功”,就连西园寺这样原先还算头脑清醒的人也动摇了:实在没有办法,看来只好退出国联了。
1933年3月8日,日本政府正式决定退出国联。
难题也随之出来了。
日本退出,国联大会的决议找不到人执行了。
这就像是虽然千辛万苦打赢了法院官司,结果输了的一方不认帐:我不归你那个地方管,法院判了也是白判。
中国当然不甘心,找到国联,要求继续主持公道,至少在日本履行大会决议以前,不能想退出就退出。如果日本拒不执行决议,也应该予以“集体制裁”。
国联手一摊:它要进来我还有办法,出去我就管不着它了。
集体制裁,怎么可能,请问谁来带这个头?英国?法国?美国?还是苏联?
英法自己还在德国的日益崛起面前战战兢兢呢,一战“凡尔登绞肉机”的残酷记忆早就在心理上压垮了他们,欧洲那边就够他们烦的了,如何愿意在远东为了一个跟自己没有多少利益关系的中国耗费精神。
美国倒是越来越强悍了,但那时候从上到下,从政府到国民都不愿意当出头椽子——不是现在,动不动就是国际警察,领着一帮小兄弟“先发制人”,看谁不顺眼就先灭了谁。
苏联,且不说斯大林愿意跟中国复交的目的,其实是要把中国当枪使,帮它挡着日本人(够阴暗吧),就算它愿意,又有几个国家肯听它的?
这些国家当时的所作所为,后来被套上了一个统一的帽子,叫做绥靖政策,当然具体到各个国家又各有特色,比如英法叫“和平主义”,美国叫“孤立主义”,苏联一般不列进去,但其实做法上也差不了多少,反正一个意思,都不愿意出头,情愿去打酱油,做俯卧撑,也不肯管你们这些小国弱国的那点烂事。
没折了,虽然赢了官司,但判决书等于一纸空文。东北,还被占着。“满洲国”依然堂而皇之地存在。
国联的这种态度对中国朝野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329)
25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809:02:35–]
作者:gzm001回复日期:2010-01-07
22:13:34
老关现在每天只发一篇了吗?
————————————————————————————、
还是一日三更啊,分别是早中晚。
25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812:27:28–]
正所谓希望大,失望更大。之前中国几乎把所有能押的宝都押在国联和英美上面了,本来官司已经打赢,上上下下就准备搞庆祝活动了,万没料到随着日本的退出,一切竟都成了电光泡影。
剌激,强烈的剌激。伤害,巨大的伤害。
曾经坚定地认为“外交为无形之战争,其成败胜负之价值,则超于任何一切战争之上”的老蒋也大失所望,认为这些西方国家说得好听,其实到头来也就是骂了日本人两句罢了,对中国什么忙也没帮到(“列强所谓助我者,仅予日本以一骂”)。
国内舆论也一改先前对国联和英美的推崇,愤愤不平之声不绝于耳,更有人连李顿调查团都恨上了,说他们就是一旅行团,跑中国来旅游一趟,什么实事也没给我们办(这一点日本陆相荒木贞夫倒有同感)。
一年后,文字辛辣的鲁迅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对国人无比失落的心态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不仅丧失了自信力,连“他信力”都一并丢掉了,只能“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
这种沮丧的场面和心情,倘若硬要拿一个东西来作比方的话,就是离我们最近的九十年代初北京申奥失败了。当时还没什么网络啊论坛什么的,但我清楚地记得,身边的一哥们红着眼睛骂了一句:狗日的美帝,真不是只好鸟!
立刻引来应和声一片。
中国申奥不成功,是不是美帝在后面捣了鬼,抑或是别的什么“老外帝”们要挫咱们的蹩脚,这个我也不知道,但那种义愤填膺的表情到现在都忘不了。
《日本真相》的作者高宗武回忆,在日本退出国联以前,一般中国人都认为英美会出来给自己主持公道,而像英美这样的强国,拿捏一个小小的日本也肯定不在话下。
但现实给了人们狠狠的一击,至此依赖英美的梦破了一大半。
按高宗武的说法,当时中国外交以英美为中心,要在外交部混,没有一个英美出身的文凭,人家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所以就连办日本外交的,都是一些英美留学生。大家都以为,只要把英美那一关打通了,就一通百通,日本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日本退出国联后,国联的决议没法执行,英美派就蔫了,这才知道西方大国也有搞不定或者说不肯搞不敢搞的时候。
高宗武本人毕业于日本九州帝国大学政法系,虽然也是学的政治外交,起初却根本进不了外交部(“政治学西洋,军事学东洋”嘛,小高把次序弄错了),只能在大学里教教书,写写文章。也就在这时候,他发表在报刊上有关评述日本政坛的文章,先后得到了国内军政两界的顶级人物老蒋、汪精卫(以行政院院长身份兼外交部长)的重视和垂青。老蒋甚至亲自把高老师请到家里,聆听他的见解。一年后,他正式进入外交部,没多长时间就从一个普通科员,升为亚洲司科长、副司长。第二年又成为亚洲司司长,参与对日重大交涉。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下子连升三级,成为对日外交执牛耳的人物,这在民国前后的政坛上也是相当少见的。可见当时“国联外交失败”对中国外交政策以及人事安排所造成的重大影响。
就当时的情况来看,中国的这次外交大战似乎真的是“失败”了。但我们要知道,松冈的所谓“胜利”也不过是皇帝的新装,那是假的,日本才是惨败。
同样一场战争,难道是两败俱伤?
(330)
25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822:18:46–]
我们现在有条件可以看得更远(当然未必能站得更高),所以我愿意拿巴黎和会来作一个对比。
如果我要告诉你,巴黎和会其实是中国赢了,你很有可能会说我是胡扯。但在这个问题上,事实胜于雄辩。
在那次外交活动中,顾维钧们采用了拒签的办法,一般的解释都认为是中国外交官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此举来维护国家的尊严。
难道仅此而已吗,或者说,他们此举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中国可以向列强说不吗?
倘若是这样,那我们就等于是把顾维钧看成了又一个松冈,无形中降低了中国外交官的层次和份量。
是的,顾维钧是拒签了,它的直接后果就是导致日本在山东的统治权无法获得国际公法的承认。
但另一方面,拒签不是退场。顾维钧在做出这一决定之前(当时由于代表团团长陆征祥住院,实际已由顾维钧主持),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他注意到和会有这样一个规定,就是说,只要参加和约签署,就能成为即将成立的国联的创始会员国。但这个规定并没有说所有和约都要签,而之前中国已经签署了对奥和约。
老顾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我不签对德和约,其实一点事都没有,中国照样能进国联,参与国际事务。
退路,已经找好了,哪像松冈,跟个愣头青差不多,做的事那叫一个蠢,简直是自绝于世界人民啊。
结果第二年,国联成立,中国顺理成章地以创始会员国的身份进入(就象二战结束,同样以这个身份加入联合国一样)。这时的顾维钧已是名声大噪,国联里面没有不认识他的,在他的操持下,中国当年就被选为国联理事会非常任理事国。
这个事情当时是被大书特书的。因为按照规定,国联理事会设4个常任理事国(英、法、意、日),4个非常任理事国,中小国家能抢的就是后4个,那真是要挤破头的。结果给中国抢到一个,作为一个标准的小国(不是以面积大小而论的),能跟大国们并排坐一起纵论天下大事,那感觉不要太好呵。
中国国内为之欢欣鼓舞,连当时与北洋政府唱对台戏的南方政府都专门发来贺电,庆祝这一外交胜利。
可是有谁知道,这一机会其实早在一年前的巴黎和会上就已经被中国牢牢捕捉到了。
好运还没有结束。
第三年,作为中国驻国联代表的顾维钧官运亨通,先是被任命为修改国联盟约委员会委员,后又当选为理事会(这两个位置有多重要,同志们就自己想吧)。
老顾成了国联里面炙手可热的高官了。这就表示咱上面也有人了!
国际政治和国内政治其实都差不多,有人就好办事。
正好那一年年底开华盛顿会议,顾维钧往里面一坐,中国代表的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八度——在座人等,谁不卖国联理事会三分薄面。结果山东问题竟成了那次议题庞杂的大会的主题,所有历史遗留问题,前面的,后面的,一道打包,同时解决。
除胶济铁路由中国赎还,管理权仍为日本保持5年外,会议要求胶州、青岛等必须归还中国。当然这里面还留了点尾巴,比如日本实际一直保持着对青岛的影响力,但已无碍大局。
我们完全可以做一个假设,要没有顾亲自坐镇,以中国这样弱小的国力和微不足道的国际地位,要达成这样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是相当困难的,换一个位置思考,日本就真的是吃大亏了,毕竟它参加一战的很大一部分动因,就是指望着给它山东,现在出了钱(军费),死了人(伤亡),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等于什么都没捞到,你说它冤不冤。
(331)
25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911:59:01–]
民国老记者曹聚仁就在《采访本记》中记载,华盛顿会议召开后,回国的日本代表曾备受舆论的指摘,而日本军界闻知消息,也一片沮丧,相当气馁。
甚至我们还可以做一个相反的假设。假使山东仍牢牢掌握在日本手里,那到昭和军阀“崛起”时,这里完全有可能成为另一个满洲,而山东一旦出事,对中国的危害无疑是心脏上又插了一把利刃。
从很早开始,我们每个人几乎都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弱国无外交。这句话当然没有错,但我们必须同时知道,就是我们这样的弱国,曾经依靠一批很强的外交家,愣是在丛棘密布的国际外交舞台上杀出过一条条血路。
下棋要布大局,看事要看长远,从这个层面上来看,我以为,国联交涉和巴黎和会一样,别看当时好象被“将”住了,但真正被“将”住的不是我们,而是对手。
我说过,松冈作秀和日本退出国联,是一种自绝于人民的愚蠢举动,后面还要跟一句,那就是绝没有好下场。
日本退出国联,就等于把自己孤立于国际社会之外,从此成了地道的孤家寡人。在它自己,更加不知收敛,朝着疯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想收都收不住了。
这就跟个人一样,没人管,然后吸毒,抢劫,杀人,什么都干,越干越离谱,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不是说了吗,上帝欲教谁灭亡,必先教它疯狂,至理名言啊。
你杀人,放火,为所欲为,以为真没人管,这个世界我最大?
错!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先前英美法都只盯着一个国家,那就是德国,就怕这孙子像一战前那样突然发狂,弄出乱子来。所谓绥靖政策,表面上都在让你,甚至不惜牺牲弱国小国的利益来迁就你,但这并不等于它们不防你。
为什么大家都堆着笑脸恭维你,讨好你?
你一定会脱口而出:那还用说,怕我呗。
当然没错。可是怕你的同时,他们在家里可都没闲着,都在准备呢。就准备等你发狂制不住的时候抽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是没来由的。
二战爆发,为什么最后同盟国战胜了轴心国?
抛开正义和非主义不谈,实力也是决定战争胜利的重要因素。如果这些国家都不进行积极的备战,打不打得赢德国人还真得两说,至少得多拖两年吧。
现在日本退出国联,把自己的位置就搬到德国一道去了。从此,英美警惕的国家就多出了一个日本,把它也当成了自己的假想敌。
一个不遵守国际秩序,不尊重国际公法的国家,难道不是最危险的敌人吗?
后来珍珠港事件爆发,英美对日开战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日本当然挑衅在先,但一个巴掌拍不响,英美要是对日本好点,还会弄到那个地步?
这个道理,日本是直到水淹到脖子上的时候才清醒过来的。
据说,在鸦片之类毒品还没大量面世之前,有人为了找剌激,就用砒霜来代替。当然不能一次灌一大包,那是要立刻翘辫子的。他是“每天爱你多一点”,小剂量地服用,你还别说,吃下去也能找到一点飘飘欲仙的感觉(此处依据史料,请勿盲目尝试)。时间一长,吃砒霜就上了瘾,到了欲罢不能的程度,心里知道不能再吃了,可就是停不下来,直到最后中毒而亡,宣布gameover。
如果把“砒霜客”换成国家,二战中的日本肯定能够入选。某种程度上,它后来就是这样被自己亲手毒死的。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推后,看看李顿调查团离开东北前后,民族英雄马占山的表现,因为他也一直在坚持着。
(332)
25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914:01:44–]
二次复出的马占山这次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要跟小日本死磕到底,为此,他把老家的几个老婆都给疏散掉了(那个时代的人有三四个老婆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养得起),一人发个几千块钱,让她们自谋生路。女人们见此情景,抹眼泪的,擦鼻涕的,拉衣服的,哪里肯走。
马占山把眼一瞪:老子是上前线拼命,可不是带你们去享福的,再这样就不客气了(“如不走者,当即死去”)。
真正的毁家纾难,在场者无不为之动容。
不斩楼兰,誓不生还,马革裹尸,在所不惜。
马占山迷途知返,不仅为自己正了名,而且使整个已趋于萎靡的江省抗战形势重为之一振。
王者归来,英雄还是那个英雄,好汉仍是原来的好汉。
复出后,很多旧部已难以召回,马占山一开始能指挥调度的只有一个步兵第3旅(自兼旅长)和吴松林骑兵旅,仅相当于江桥抗战鼎盛时期人马的八分之一。但名将就是名将,他果断使出两招,很快化解了自己所处的困境。
第一招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马占山敏锐地看到了东北义勇军所蕴含的力量,不仅集中各县民团武装,还重点招纳了“胡匪”、大刀会等正规军一般不怎么待见的江湖人士,共集中11支义勇军,整编为9个旅,使所部在短时间内就接近5万余人。
在下面,我们将看到,虽然马占山并非东北义勇军首创之人,但能将正规军和义勇军结合起来,并使其各自优势得到充分发挥而相得益彰的,马氏实为东北第一人。
第二招是在战术上见功夫。
事实证明,马占山在江桥抗战中的表现绝非浪得虚名。他重新出山后,仍然是东北抗日将领中最懂得打仗的Numberone。
本来马占山还有两手棋,那就是在出走齐市时,留下了旧部程志远“代理省政”,这是准备里应外合时用的。同时,在嫩江驻扎的徐宝珍部也曾表示愿意响应配合,这支在江桥作战中以勇悍著称的部队已扩编为旅,如能得其相助,自然也是如虎添翼。
但这两手都落空了。程志远被日本人收买,转而以伪军的身份向马占山反戈一击,而徐宝珍口是心非,令人遗憾地选择了驻足观望,不愿再服从马占山的调遣。
只有靠自己了。
马氏新战术第一课:险中求胜,敲山震虎。
哈尔滨是当时日军重兵驻防的地区,从国内调来的第10师团(姬路师团)和从上海赶来的第14师团(宇都宫师团)都在这个地方,关东军在东北四个主力师团,一个城市就占了两,日本人认为肯定万无一失,除非吃了熊心豹胆,否则任何抗日部队也不敢轻易来触这个霉头。
但有人就敢。
马占山找准的第一个目标,偏偏就是哈尔滨。
因为他发现,这座大都市虽然名义上驻有重兵,但内部兵力却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充裕。
姬路师团和宇都宫师团竟然都不在城里。
这两位老大干什么去了?
忙啊,忙得不可开交,气都喘不过来。
(333)
25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914:12:00–]
作者:1946年宪法回复日期:2010-01-09
12:23:08
老关有没有觉得关于抗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日本史料经常有文过饰非的嫌疑?为了给真正的罪魁开脱而找替罪羊?
————————————————————————————
这部分史料我看得不是太多,但我认为它们可以帮助我们从另一个视角来理解抗战和太平洋战争,而且其中的有些东西应该说还是比较客观的。
如果就史料而言,肯定是越多越好,不过尽信书不如无书,怎样看待和分析尽在读书人之手。
25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0919:05:18–]
南满北满刚刚平静了一会,东满又被抗日武装折腾得不行,连车都通不了。
说来说去,跟鬼子过不去的就是两条江:松花江和牡丹江。
于是姬路师团去了松花江下游。
吉林自卫军余部都等在那里:李杜、冯占海、丁超、邢占清,人家虽然退出了城市,但还有把力气,当然要继续斗下去。加上这里不是哈尔滨,沿江都是原始森林,自卫军往里面一躲,日军的那点兵力根本就不够撒的。就这样,李杜他们还不让鬼子兵省心,一有空就从林子里面钻出来,搞点奇袭、暗袭、夜袭什么的,使得姬路师团大伤脑筋。
宇都宫师团则去了牡丹江。
这里情况更糟糕,因为有个硬钉子——王德林的救国军。
熙恰在吉林公开投敌后,原任延吉镇守使兼第27旅旅长吉兴也跟了日本人。但他下面有个第3营,营长就是王德林,他不甘心就这么变节,便拉着部队到了东满,并以国民救国军的名义举旗抗日。
要说就这么一个营也没什么特别的,辽东义勇军的唐聚五起家还有两个营呢。何况东北军怎么说以前也是正规军,要粮有粮,要饷有饷,现在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只能天天过苦日子,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天长日久,这王德林也犯起了嘀咕:咱的大旗到底还能打多久?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有了答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可惜王德林是旧军人,他不懂这个。
不懂就要教,教他的人懂。
此人是他的参谋长李延禄。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这姓李的怎么会懂这么多革命道理,莫非他是——
共产党?
没错,答对了。
李延禄不仅自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在做别人的活思想方面也绝对是一把好手。
一番思想工作做下来,王德林果然被说动了,同意跟日本人干到底。正好当时自卫军的李杜送来1万军饷,意思是要他们加入自卫军序列,可王德林不想干:你是自卫军,我是救国军,大家一个等级嘛,凭什么你来领导我?
李延禄啼笑皆非,他便劝这位王旅长,人家送来军饷是好事,如果你不想把这个3营给人家管,可以用这些钱再扩编一个团出来,名义上是自卫军的,其实还不是都由你老人家来指挥。
王德林一听,着啊,我这个参谋长没白请,真有头脑。
于是就接受了军饷,并从3营抽出一些老兵作为骨干,编了一个扩充团,团长由李延禄兼任。原来的3营则被称为老3营。
有了一个自卫军,现在又出来了救国军,把当时负责东满防务的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搅得寝食不安,可他又实在抽不出这么多兵力来用于“剿匪”,只好把问题上交领导,让本庄繁想办法。
本庄繁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参谋本部正把精力集中于南方,暂时调不来部队——后来的两个师团:宇都宫师团正在往上海赶,姬路师团呢,此时猫在国内,一时半刻也来不了。
(334)
25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008:29:35–]
想来想去,只有看铁路的独立守备队能勉强一用。
就这么着,原驻哈尔滨周围的独立守备队步兵第6大队被看中了。以他们为主力,编成了一个支队,由第6大队大队长上田利二郎中佐为指挥官,称为上田支队,总数有6百多人。
日军进攻的消息一传过来,救国军指挥层的思想就乱了。
此前救国军风头正劲,已经连下敦化等三个县城(我估计这三个县城里都还没鬼子),很多人主张避开日军主力,撤出县城后分散进山。
理由是自卫军有好几个旅,还不是只能在林子里和鬼子兜圈子,咱们这点人手,干不过他们呀。
但救国军的老大王德林一直沉默着,因为他最看重的是李延禄的态度,王老大就听这个参谋长的。
李延禄在会上坚持:要打,坚决打,而且是正面迎敌。
当然了,我党的纪律,所有意见都不单纯代表个人,那是要集体讨论决定的。
李延禄当了补充团团长后,就把一些地下党员都安排了进来。按照支部建在连上的原则,他也在团里建了秘密支部。支部讨论的结果,这仗非打不可,灭小鬼子还在其次,主要是得让王老大坚定信心,不然他又要念叨自己的那杆旗要不要继续打下去了。
当然了,主战是一回事,谁去打又是另外一回事。
救国军高层在讲到这个事的时候,没人应声,全哑了。
李延禄说我们补充团上。
真有种。要知道,补充团成立刚刚一个多月,虽说有700多人,但除了老3营过来几个老兵外,其他全是清一色的新兵蛋子,有的连枪都没放过。
到这时候,你要说这位李同志不是共产党,我都得跟你急。试问这种胆魄,谁有?
王德林大为感动,当即表示可以让李延禄“打打试试”,并且把所有库存的手榴弹全都拨给补充团使用。
又一位英雄即将出世了。
与前面的诸位好汉不同的是,他还是党的人。
如果你要认为李延禄一番豪言,是准备和日军去死拼,那你就错了。要都这么蛮干,共产党的那点人马还能撑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家底薄,就得学会算计。
他首先命令部队撤出敦化县,给上田支队一个惊喜先,然后判断日军占领敦化后,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救国军的总部宁安县。
再然后,大家应该猜得出来了吧。
当然是打埋仗。
这是我们的看家绝活,到哪里都不能丢。
问题只是在哪里设伏。
最容易选的路径是从瓦房店到宁安县。
如果这条路径只有一条道可走,那倒用不着动什么脑筋了,可偏偏有两条,非左即右,非东即西。这要是弄错了,就是空欢喜一场,最后大家全得钻山沟。
一条道在牡丹江的北岸,这是一条大路,两旁杂树丛生,不过这条路绕远,而且需要过江。
另一条道在镜泊湖的南端。选择从这里走的话,必定要经过一个一面是江,一面是“墙缝”的狭长小道,即当地人说的西墙缝。
所谓“墙缝”是一个形象说法,是指山石好象墙壁断裂一样,听听这比喻,你闭着眼睛也能猜到这地势有多险要了。
更令人叫绝的是,西墙缝还挺长,蜿蜒竟有5里多路。
毫无疑问,这是一切伏击者的最爱。
(335)
25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014:05:03–]
那我们就选这条道吧。性急的兄弟肯定已经按捺不住了。
且慢。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想,别人也会这样想,上田更会这样想。
哦,人家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就为了“吃”你的埋伏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大道路远,要过江——
我愿意,我不怕麻烦,怎么着吧。
这是一个相当艰难的选择。选惊险一点的,意图看上去太明显,很容易被识破,选平实一点的吧,打起伏击来又无把握。
有人说,那咱不能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边埋伏一点,那边埋伏一点,这样不管日军走哪一边,都有着落不是。
我告诉你,要真这么做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哪边都没着没落。
700个人,都是新兵,本来战斗力就不强,还把他们拆开来,不打败仗才怪。
必须二选一。
李延禄选了西墙缝。
在我看来,他可能更多地是从利于埋伏这个角度考虑。北岸大道很难设伏,别看有树木遮掩,藏几个人还凑合,要躲几百个小伙子着实困难,而且还很容易挡住进攻者的视线。西墙缝则不然,一边是陡峭的山岩,一边是结冰的牡丹江,再往前面去就是封冻的镜泊湖,日军从小道中间经过,一遇意外袭击,除了拿脑袋撞“墙”(爬上去就别指望了,除非是攀岩高手,还得自带工具),就只能跳江上溜冰,更妙的是路上没有一点杂草树木,要扔手榴弹尽管扔,保准一炸一大片。
这种选法,你要说没有一点碰运气的成分,我也绝不相信。
反正押大押小,总得这么来一次。
从1932年3月18日这一天起,李延禄便带着补充团在西墙缝进行埋伏。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第二天,连鬼子的影子也没见着一个。
伏击这东西,其实就是等目标出现前的那段时间最折磨人。别的不说,让你等一个小时公共汽车试试,准得骂娘。
一二不过三,眼看第三天就要到了,别说普通官兵了,连李延禄本人都有些不自信起来:莫非我真看走了眼,选错了路?
不用急,机会真是垂青于耐心者,很快它就要降临我们身边了。
这是一个鬼使神差的机会。
事实上,在第二天的晚上,上田支队已经到达了山下的瓦房店。
但这些人需要一个向导。
人生地不熟,深更半夜的,就算出钱,到哪里去找一个合适的向导呢。
幸运的是,瞎打误撞之中,总算让他们找着一位。
这人说他是当地猎户。
上田当然不敢贸然相信。但是经过盘问,对方对答如流,毫无破绽,最妙的是这人身上穿的棉衣上有血迹。一闻,还真是野兽血。
杀人杀多了,人血兽血,上田还是分得清的,所以他认为猎户说的是实话。
这下好了,有了向导明天上路不愁了(猎户总不大可能迷路),今天晚上抓紧时间睡觉吧。
当然不用愁,因为这个“好向导”明天将会告诉你们阴间之路究竟往哪边走。
要是上田知道这个情况肯定得吓得做恶梦:“巧遇”的这位也在山上等了他们两天,实在等不及才下山来探情况的。
这人叫陈文起,猎户倒真是个猎户,在当地还很有名气。
他听说补充团要在山上打鬼子,便主动要来显摆一下自己的枪法——打枪那是猎人的老本行,只需要把鬼子当成虎狼熊豹处理就可以了(貌似《我的兄弟叫顺溜》里面的“顺溜”也是干这个出身)。
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
(336)
25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014:10:53–]
作者:马飞宇回复日期:2010-01-10
12:18:32
哈哈哈终于揪出老关一个bug!!!
当然是打埋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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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埋伏!!!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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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马兄。
25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019:27:33–]
这么回事呢,那些“虎狼熊豹”怎么还不出现受我一枪?
在日军久久不能“光临”的情况下,陈文起便趁着夜幕下了山,想看看究竟,没想到被上田迎面逮个正着。
陈文起要是想跑其实也能跑,因为鬼子赶路累了一天,没人盯着他。但他没跑。
怎么能跑,明天这些孙子走“错”路怎么办?
他在村子里找到一个老汉,让他赶紧去给李延禄送信。
3月20日凌晨,上田支队睡好了觉,养足了精神,出发。
从瓦房店到宁安,上田同样遇到了李延禄那样的二难选择,两条路,走哪一条呢?
有现成的地导,怎么不问他。
一问,陈文起强烈建议走西墙缝。
这条路好啊,近,如果你们要想过江走大道也成,就是不知道天黑之前能不能到宁安了。
上田一听,权威都发话了,当然听他的。
于是一班人就奔着这条死亡之路来了。
补充团提前得到消息,早就在候着了。
射击还没练好?不要紧。手有些哆嗦,也不要紧。因为大家的任务只有一个,把王德林从仓库里拿出来那批手榴弹往岩石下面扔!
这比投弹训练都安全,岩石挡着呢,又炸不着自己,弹片飞来飞去,反正是鬼子倒霉,所以你就算闭着眼睛扔都没事。
有的兄弟投着投着,胆子越来越大,干劲越来越足,竟然不怕大冷天着凉,连棉衣帽子都脱掉了,就穿件短褂做这种最简单的投掷运动。
上田支队之惨状无以形容,整整5里长的路,根本没处躲,跑都跑不出去哇。
李延禄后来回忆,他当时听到日军指挥官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呼,声音非常之尖锐剌耳,可以清晰地辨别出其中交织的恐怖和绝望。他坦言,在他的整个军事生涯中,经历大小战斗无数,但这种疯狂而凄厉的叫喊,以后再也未有听到,故印象极为深刻。
战斗一直打到下午2点,共打了10多个小时,长达5里的阵地渐渐平静下来,这时李延禄得到一个情况,由于负责封口的一个独立营擅自撤退,导致没能把鬼子全部封住,后续日军在西墙缝路口之外已有所动作。
这个“有所动作”可以解释为多重含义,其中一个就是,日军可能会绕道从山后对补充团进行包抄。
李延禄意识到,既然已经占了大便宜,那就得见好就收,不然反被上田支队封住口倒打一耙就糟了。于是他立即命令部队撤退,只留下7个人负责掩护(一说是8个)。
整个墙缝伏击战补充团一方就战死了这7个人。
另外立下大功的猎户陈文起也同时遇难。本来他可以脱险,只是为了去战场上捡把好枪,结果反被日军发现后杀害了。
上田支队此役大伤元气,当场被打死的就堆成了三垛,同枪支一道烧毁(这个太混蛋了,知道我们缺枪,就是不给),伤员也有好多,按照级别不同,尉级的用飞机运,当兵的用卡车载(谁让你是兵,只能坐猪仔车了),连驮枪炮的马匹都卸下来拖伤员。
等日军一撤,李延禄带人又摸了回来。和牺牲的陈文起一样,舍不得战场上的那些好东西啊。
他们除找到被焚烧的武器残件1500余件外,还意外地搜出了完好的三八式步枪2000余支。当时救国军也有小型兵工厂,所以那1500个残件也没浪费,都拿到后面去修复了。
这个结果后来导致了一个颇有争议的推论,那就是这一仗,究竟打死了多少日军。
(337)
25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109:06:20–]
因为参战的大部分是新兵,又是在岩石后面扔手榴弹,你要他们现场记住自己打死了多少敌人也不大现实。李延禄本人从武器缴获上推断,死伤日军当在3600到4000以上。
有关于中日战争中双方的伤亡数字,我曾经多次说过,出于宣传和抬高己方胜利成果的目的,确实存在着很多的夸大和不实,以致于一场战斗,可以各说各的,即使一国的史料,数字也千差万别。这个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参考相对更符合实际一点的说法来作为佐证。
上千我认为不可能。上田支队总共才6百多人,惨是惨极了,但哪里能变出这么多来。要知道,扔手榴弹毕竟不是发导弹,而且严格说来,国产手榴弹的杀伤力也不是很强,能炸死炸伤百人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这个我们还是实事求是一点为好。
有关缴获的武器,包括兵工厂修复的武器残件,当时都有明确记载。不过缴到枪支多少,恐怕还是不能和鬼子的伤亡数字完全划等号。我们要注意到,当时上田支队来的时候是牵着马,拉着大车来的,很多枪支可能都是车上的——日军说是辎重不行,那也比我们强多了,我们那是根本就没有。至于日军把2000余支好枪藏起来而没有带走,则说明在遭遇伏击后,上田支队一方面是极度惊恐不安,惟恐再遭打击,所以只有轻装撤退,另一方面,可能很多驮运武器的马匹和车辆都同时遭到了毁损,毕竟手榴弹不长眼,不是说你是匹东洋马,我就不炸你。
在这里,我采纳我能认同的一个观点:西墙缝伏击战确实打得漂亮,但杀伤日军绝无上千,实际数字应该是“小川松本大尉以下120余名毙命”(《东北抗日联军斗争史》),如果把伤的也算在里面,可能接近200多人左右。
事实上,对于上田来说,西墙缝一战只是拉响了上课铃,他的恶梦还将继续,因为他碰到了一个伏击战方面的高手,后者创造了东北抗战中叹为观止的一个经典战例:镜泊湖连环战。
我以前想跟人学下象棋,摸了两天后,果断放弃了。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料——不是说“当头炮,马来跳”这些规矩我不懂,是实在不会算棋。
有人告诉我,如果是能在棋盘上下下的,一般能算到两到三步,再好一点的,可以算到四步、五步,更好的,那就是象棋大师了,整盘棋他都了然于胸。
如此说来,李延禄绝对是大师级别,不然我们也就没有连环战这场好戏看了。
西墙缝这里刚刚打完,李延禄已经在准备下一步棋了。
他很清楚一点,对于上田来说,不把脑袋撞到残,是绝不会回头的。两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既然在西墙缝吃了苦头,你就别指望这兄弟上第二次当了。
那么,往宁安去的路径,除了镜泊湖这一条,还有吗?
有。
而且跟西墙缝的情形酷似,那里也有两条道可供选择。
(338)
25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113:53:43–]
作者:方律师回复日期:2010-01-11
11:53:38
600多人死掉120人、用各种交通工具运送伤员、烧毁枪支之后还留下了2000支枪?
在逻辑上有点难以接受
要不鬼子当时不是去攻城而是在运输军火过程中遭到伏击?
这次战役的缴获枪支当时都有存档纪录。包括八十年代后有记者追踪,连修理的那些毁损零部件亦有纪录。只是伤亡人数很难对得上而已。此种场面也无法回放,因此只能推断。上田支队携带辎重的一个最大可能性是带有攻击和运输军火双重任务,即攻下城后就地建立军火库,以便作为长期屯扎所需。当时他们并未想到在当地站不住脚。不知方兄以为然否。
25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113:55:13–]
面对这张新的考题,李延禄和上田都立即拿起笔,填上了他们心目中所认为的A或者是B。
这不是多项选择题,是单项选择,所以标准答案只有一个。
史料看到这里,连我都觉得饶有兴味,简直是智力大冲浪啊,大家就一齐来跟着猜谜吧,看看它们背面写着的究竟是“生”还是“死”。
A、阎王鼻子;
B、松乙沟。
光看这两个名字,可能你就只能闭着眼睛瞎猜了。那我给你提供一点背景资料。
我看到有一位高人把这两个地方做了一个很形象的对比,阎王鼻子,相当于一张弓的弦,也就是说这是一条近路,松乙沟呢,相当于弓的背,这是一条远路。
再具体一点。阎王鼻子非常之险,都是怪石啊,峭壁什么的。松乙沟则是个大草甸子(东北平原上对成片草地的称呼),道路平坦,连个大点的石块都不容易见到。
怎么样,是不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阎王鼻子就是翻版的西墙缝,松乙沟就是搬了地方的江北大道。
你选哪一个?
选A,out,因为李延禄和上田都没选它。不过A的后面贴着一个“生”字。
选B,yes,你跟上田的选择是一样的,当然李延禄也选的是它。
翻开来,B后面写的是一个“死”字。
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下上田同学,他充分吸取上次的惨痛教训,没有轻信任何一位向导的话,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思想为指导,亲自到现场考察了一下,最终才选了B。
我们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看到了那个“死”字,就责怪上田没脑子,瞎指挥。要知道,西墙缝之战的确是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不过这也不是上田一个人的错,好多人都会象他那样做:上次在险路上吃了大亏,这次肯定要选条好路走走,况且阎王鼻子这个名字多不吉利,听上去简直象是在走黄泉路。
李延禄真是把上田的心思都摸透了。他自己战前有没有到松乙沟转一转不得而知,但就算他没去转,他对那地方也比去转过的上田要熟悉得多——因为他本人就是宁安人,这个地方就是他的老家,一草一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田留意的是路,李延禄关心的却是路上那些干枯的荒草。
此时此刻,他是不是想到了小时候跟伙伴们在原野上“放野火”的情景?
至少我是想到了。
俗话说干柴烈火,但你要看过或亲身实践过“放野火”,就会明白,其实干草烧起来的那才真叫烈火呢。
为什么想到放火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对中国人来说耳熟能详的两本书:《三国演义》和《水浒传》。
某种意义上,这是两本民间兵书。
这两本册子告诉我们,打仗不光是用人的力量,还可以充分借用自然的威力。典型的就是两种,火和水。
《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中的相关战例不胜枚举。
所以一般情况下,别说军队,就连一般中国老百姓,最容易想到的两大绝招,也不外乎是火攻和水淹。
(339)
25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118:56:45–]
设身处地地为李延禄想想,他采用火攻,也有一些被迫的意味在里面。
手榴弹差不多用光了,补充团疲惫不堪——甩手榴弹其实是最累人的活,不相信的话你去甩几个小时试试,看自己的胳膊还能不能抬得起来。
李延禄只好把补充团撤下去休整。
能用的还有一个补充团后备队。这些哥们虽然有体力,但论打仗还不如补充团呢(不然怎么叫后备,那就是替补啊),而且就算他们能打,也没有多余手榴弹可用了。
至于对射,还是免了吧。陈文起那样猎户出身的毕竟没几个,大部分人连枪都端不稳,怎么跟日本职业军人玩射击——虽说上田支队属于铁路守备队性质,但人家在“九一八”时还不是照样把东北正规军都赶得满场飞逃。
只能让他们做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活。
划火柴会吗?
会。
那就行。
参与松乙沟伏击的后备队队员,除装备从西墙缝一战中缴来的三八式(2000支呢,一人发一支还多余)外,每人都拿了一盒火柴。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凑巧,李延禄带着后备队这次在松乙沟也足足等了两天,才把上田支队盼来了。
路口上有预选准备的树木,一路上枯草遍地,而上田竟然丝毫不察。
那烤你一下就没商量了。
上田支队这次没有淋到“榴弹雨”,这让他们的心情大为放松,但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四周围“莫名其妙”地燃起大火,而且越烧越旺,奔着脚下就来了,这让日军官兵大惊失色——他们也许还没意识到这是人为放的火。
大火完全把日军包围住了。
有的兄弟说,他们不会跑?
那你是没看过兴安岭大火的纪录片,一个火一个水,你要真惹了它俩,借你两腿都跑不脱。
还有更惨的。火往鬼子身上蹿的时候可不找地方,衣领里去,放子弹和手榴弹的兜也想钻进去瞧个新鲜,结果惺惺相惜,一引燃后马上发生爆炸,眼看着人就飞上了天,那场面简直跟电影院里的灾难片差不了多少。
是役日军又折一百多人,而补充后备队无伤亡纪录。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空手套白狼?
诸葛亮他人家要是在这里,其得意之作“火烧博望”恐怕也不过如此吧,何况那极可能只是出自小说家的杜撰。
这人真是越打越顺手,越打越神奇,连三国孔明都快赶不上了。有句老话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延禄比巧妇还巧妇,划根火柴,放个底料,就给大家端上来一只大活锅,味道还不错。兄弟真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松乙沟“意外”遭到火攻后,上田虽说还没把到把脑袋完全撞残的地步,但起码已经头破血流。连着被对手伏击两次,死伤一半不止,而这一切仅仅是在往宁安的路上发生的事,到现在救国军的老巢在哪里都不知道呢,你说他怎么能不欲哭无泪。
不过都这个样子了,哭你也得继续干下去啊,东京和关东军司令部可都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捷报。
没法子,上田不得不发扬有进无退、有去无回的精神,继续摸着石头过河。
不从镜泊湖走了,什么阎王鼻子,松乙沟什么的,我连碰也不想再碰一碰。
嗨嗨,兄弟,告诉你,阎王鼻子其实是很安全的呵,你从那里走,保险没事的。
忽悠谁呢,嫌我还不够惨是不是。拒不上当。
正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还真让上田又找到一条道:东京城。
(340)
26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209:02:36–]
这东北的地名真的蛮有意思,一看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想起了五鼠闹东京那个典故。
上田自然也心有余悸,害怕在这条道上又碰到什么蛇啊,虫啊什么的,所以两条小腿跑得飞快,一阵风就冲了过去。
过去了以后摸一摸胸口,小心肝还扑通扑通地在乱跳哩。
没事的,上田君,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吗,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从此处到宁安,一点事都不会有。
真的?
真的。
这句话其实我是想这样表达的:从东京城到宁安,是不会有事的,从宁安出去,是肯定有事的。
对小鬼子,我们能把实话讲全了吗?
果然,直到通过宁安,一点事都没发生。当然,上田也没进宁安城,更没去找那个救国军总部。人家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宁安城边过了一下,这就算是已经“讨伐”过了,接下来他要赶紧跑路。
往哪跑?哈尔滨啊。那里多安全啊,回去后说不定还得找个心理医生给看看呢,已经有创伤了。
可是我已经说过了,从宁安出去,是肯定有事的。
上田啊,你就认栽吧,因为你真的跳不出李延禄的手掌心。
李延禄连他会从哪条道上走都已经提前估算好了。
日军坐车坐惯了,能坐车他绝不肯撒丫子跑。倒也不全是怕吃苦,试问一个归心似箭的人,如果有现成的动车组,他还会去乘普通列车吗?
宁安往北的海林有直达哈尔滨的列车。
李延禄考虑下手的地方就在宁安至海林的路途中间。
这里有个地方叫关家小铺,距宁安30里,距海林20里,为必经之处。
到这里,我认为李兄肯定对一样东西已经上了瘾,想戒都戒不掉了,那就是伏击。你别看一个小小的伏击,能玩的花样太多了,怎么舍得随便放弃。
但接下来,李延禄碰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新的伏击地点既难以做到西墙缝那样天造地设(你可以打得到别人,别人打不着你),也不可能像松乙沟那么让人爽(想要多少枯叶就有多少枯叶),毕竟这不是拍电影,可以让你随便取景选场地。
取巧比较难了,得花点本钱。不过李延禄手上的本钱并不多,补充团和后备队全是新兵,真的跟训练有素的日本兵枪对枪,刀对刀,等于白给,而救国军主力部队(包括老3营)此时已转移至林口,一时也来不及赶过来设伏。
也就是说,厨房里已经没什么料了,但菜还得一盘盘上,怎么办?
好说,借米下锅。
李延禄找了一个朋友帮忙,这个人叫张治邦。
张治邦是东北军第21旅下面一个团的团长。21旅驻扎于绥芬河,照理宁安一带应该是他们防守的地界,但旅长赵芷香和其他两个团长都在观望,不愿意跟日本人交火,只有张治邦一个人抗日最积极,而且他也素以治军严谨,部队作战能力强著称。
李延禄连环战打出了正规军都难以达到的战绩和高度,深为张治邦所敬佩,所以前者一开口,他一口答应调拨一个营过来助阵。
(341)
26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215:31:53–]
作者:pyrrhicliu回复日期:2010-01-12
11:30:38
关兄,什么时候出版呀?等着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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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希望越快越好。呵呵。
26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215:33:40–]
作者:厌恨qq回复日期:2010-01-12
13:20:15
问一句啊:如果出版了,那关老师还会在这里继续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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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会继续
26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215:35:20–]
要说这个张治邦真够朋友,也深明大义,别人都明哲保身,或者留存实力,他却一下子就拿出了强力援兵:这个营共有3个连,其中8连尤称精兵,连长张宪霆更被张治邦称为“赵子龙”,是心腹爱将。可见张治邦此人之胸怀。
援兵一到就开始选伏击地形。
关家小铺两山夹一“沟”,这个“沟”就是公路,从打伏击来看,还算理想。在其前方不远处,有个叫狼窝圈的洼地(这名字着实生猛),正在半山腰,放一个连进去正好,作为伏击主力的8连就埋伏在这里。公路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东山和西山,可安排派来的9连和补充连。
万事俱备,只等急着要要赶回家去的上田来报到了。
这一次来的东北军官兵一个个摩拳擦掌,想想前面的兄弟把鬼子打得哭爹喊娘,咱们这些正规军人要再不打漂亮一点,以后真得戴墨镜出门了,怕人认出来啊。
但是预想和现实之间总是有很多差距的。
在一次次挫折面前,极少有人会无动于衷,用一个术语来讲,就是至少得“反思”一下。上田中佐也是如此。
第一次没探路,很惨;第二次亲自探路,更惨;这一次他学精明了,懂得了投资才有产出的道理,所以咬咬牙,掏了点钱在当地找了一个人(只要舍得花银子,汉奸不愁没有),让他化装成走亲戚的样子,到关家小铺一带进行侦察。
由于正规部队从绥芬河远道而来,一看就风尘仆仆,所以阵地布防的情况很快就被这家伙发现了。
对于伏击部队来说,这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变化。
凌晨,当李延禄看到正面公路上驶来日军数十辆大卡车时,他也同时接到报告,东、西山出现数股日军,已经对伏击阵地形成了三面包围。
显然,上田支队已完全掌握伏兵的作战部署,伏击战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阵地战。
设伏的东北军有300人,日军也有300人,数量上看差不多,但日军有备而来,在战斗素质和火力配备上也要强于前者,这样一来,李延禄这边就被动了。
东山、西山危在旦夕,正面日军也已冲到狼窝圈面前,如果8连稍有畏惧或后退,伏兵无疑将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
好个张宪霆,不愧子龙之名,带领所部誓死不退。在身负三处重创,血染征袍,且手枪子弹已打光的情况下,他捡起战死者的长枪,与鬼子兵展开肉搏。
坚持带来了希望。就在官兵陷入苦战之时,原驻林口的救国军主力此时正好赶到,这才把不利的战局扭转过来。
眼见不妙,上田赶紧脚底抹油,率部沿公路向海林方向溜走了。
李延禄的设想落空了,本来他是要在关家小铺这里把上田支队给包圆的。虽然这一仗日军也被打死打伤百人之多,但伏军付出了更高代价,共有107人阵亡。
这些部队可都是“借”来的,“借”之前也没跟人家张治邦说这仗会打得如此惨烈,只说是伏击。伏击嘛,总是自己占便宜,对方吃亏。
更让李延禄懊恼和惋惜的是,被张治邦称为“赵子龙”的爱将张宪霆也在这107人之内——这位张兄,我老是把他的名字想像成《岳飞传》中张宪和岳霆的结合体,端的是员猛将。
虽然都是为国牺牲,张治邦本人也不会说什么,但这人情可欠大了。
不行,非得找人补一补不可。
找补的这位,当然还是老冤家上田。
上田不是已经跑到海林坐火车去了吗?
别说坐火车,就是乘飞机也得把你给扒拉下来,谁让你惹我的呢。
(342)
26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221:26:33–]
跟在上田屁股后面追到海林当然不可能。不过李延禄自有办法。
你不是要从铁路上过吧,我找铁道游击队!
那地方也有铁道游击队?
有啊,比老北风的辽南义勇军还正宗呢,人家都清一色地当过铁路工人,而且也属我党武装,真正称得上是微山湖那一支的师兄。
铁道游击队接到命令后,连夜赶至一个叫高岭子的地方。
你还别说,搞火车这个活,还非得找这些人干不可。他们基本上都是当地人,路形熟,抄个近路跑火车前面去那是手到擒来,而且由于侍候过火车,对列车的行车特点和时刻表也了如指掌。
高岭子这地方,听听名字你就知道了,自然是山高林又密,火车在这里只能走盘山路。在其西侧,坡度更大,尤其拐弯的地方,就算发现下面的铁轨有什么不妥,火车也很难减速。
要给铁轨“动手术”,其实没特别复杂的,就是找一个拐弯处,把道钉全都拔掉,使铁轨错开,然后火车就会顺着错开的铁轨瞎开,一开就开到外面去了。
这就是专家啊,搞破坏都这么有水平。
一切办妥。上田支队来了。
不来不行,因为他们可是今晚大片“列车惊魂”的领衔主演之一,不允许随便耍大牌不来的。
现在的上田也耍不了大牌了,总共剩200来人,还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直打瞌睡,又能牛到什么地方去。
下面的情节跟所有车祸毫无二致:拐弯,出轨,翻身,然后鬼哭狼嚎。
当然,既然是大片,这些就都还不能算完。
另一个领衔主演铁道游击队开火了。
这通打,黑灯瞎火,密林深处,车祸现场,突然袭击,估计就算是捡了条命也得做半辈子噩梦了。
最后逃出去的不足百人。
至此,镜泊湖连环战谢幕。14天,一口气不歇地打了4仗,基本全歼上田支队,而中方参战者不是新兵,就是游击队员,能取得如此佳绩,足以称奇。
李延禄一战成名,享誉东满,后来成为东北抗联的一员得力悍将。
有这么多天煞地煞在这里,可想而知,宇都宫师团在牡丹江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此时,真正担任哈尔滨守备任务的其实就只有一个小弟——宇都宫师团留下的第28旅团(干贺旅团)。
马占山突然命令主力向哈尔滨以北发动大规模出击,与此同时,调李海青由长春北上,从哈尔滨以西配合进攻。
就这一下,哈尔滨马上陷入了包围之中——虽然是半包围,那也危险啊。
负责防守的干贺旅团当时编制并不完整。他的第50联队跟着师团去了牡丹江,只剩下1个联队和2个大队。其中,第15联队防东西两侧,石川茂大队防北面,山利雄大队守城市周围。
吴松林骑兵旅狂飙突进,率先从北面撕开了石川茂大队的防区,并一直进至哈尔滨对岸的松浦镇。
双方隔江(松花江)对峙,城内气氛异常紧张。
(343)
26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309:09:28–]
当时日军采取的是重点防御政策,从关东军分布在东北的总兵力来看,一共4个师团、1个混成旅团、1个独立守备队,能有一个旅团在哈尔滨进行防守,已经算够意思了,而普通抗日部队轻易也不敢与旅团以上级别的日军硬碰硬。
但马占山非比常人,他用兵就一个字:奇。你认为他不敢的地方,他可能胆子特别大,而你认为他胆子特别大的时候,相反他倒又会表现得十分谨慎。
其实马占山非常清楚现在敌我力量对比所发生的变化。
江桥抗战时,日军由于不明虚实,采用的其实是一种“添油”战术,一开始只出动了一个步兵联队(滨本联队),后来才逐次增加兵力,而现在马占山需要面对的却是一个旅团,虽说另外两个师团都不在哈尔滨,但以日军的机动能力,短时间内驰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如果单看马占山所能掌控的部队,数量上要远高于江桥时期,然而质量上却已有天壤之别,真正有点实力的还是那时的老部队——步兵第3旅和吴松林骑兵旅。
凭这点力量,搞定干贺旅团都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随时会闻讯赶来的两个师团。退一步说,就算在敌增援之前,成功地拿下哈尔滨,一旦遭敌重兵围困,无疑也等于自投罗网。
精明如马占山,当然不会这么傻。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对这个江省重镇发起全力一击?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姬路师团和宇都宫师团为什么要放着哈尔滨不守,那么着急慌忙地到东满去扫荡,其实干的活跟现在城管临时突击赶小贩差不多,都是为了迎接“贵宾”检查。
这个“贵宾”就是李顿调查团。
在沈阳,本庄繁早就当着李顿的面夸下了海口,说东北一片繁荣,“满洲人诚心愿意和日本帝国合作”。
结果李顿一行来了一看,怎么遍地都是抗日武装,到处都是驱日标语?原来人家最烦的就是你们啊!
这脸没处搁还是小事,要写到李顿的那个报告书里面去事情就严重了。
马占山就是要让李顿他们看看:我们一直在战斗,同时也让本庄繁难受难受。
果然,在哈尔滨被围的第二天,本庄繁就像火烧着了屁股似地命令两个师团迅速返回哈尔滨“灭火”。
此时,姬路师团离哈尔滨约500里路,且身处僻远,沿途交通多被破坏,而宇都宫师团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本庄繁再急,这两位兄弟也没法变成天使马上飞回来。
最沉得住气的还是马占山,他似乎也没有要赶紧进城的打算,就是隔着江放放枪炮,让你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不让人睡觉这滋味难受哇。睡不着觉就容易走神,一走神,李顿派出的记者特使就跑到马占山那里去搞采访了。
在本庄繁命令发布后的第六天,两师团终于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姬路师团负责看家,宇都宫师团则上前准备与马占山干架。
宇都宫师团是在“一二八”会战的后期才奉命赶到上海的,去了以后就站了站岗,什么仗也没捞到打,然后又赶到东北,在牡丹江的山沟沟里面找游击队,弄了一身泥,结果却连只小鱼小虾都没捞到。
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这次总算碰上了名气很大的马占山,该好好打一仗了。
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马占山跑了。
而且跑得肆无忌惮,跑得热烈奔放,跑得神采飞扬。
(344)
26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314:03:25–]
宇都宫师团师团长松木直亮中将(陆大19期)日俄战争时就在“军神”乃木希典下面做中队长,后来也一直混得不错,一直做到了大将。他对马占山的举动大为困惑。
乃木希典的作战之道,讲穿了其实就是一个字:拼,两个字:死拼。他的那个“军神”称号真是用部下的尸山血海堆积出来的。那时就为了打一个旅顺,6万人的部队一家伙陪进去3万,倒了一半,连两儿子都填进去了。
这种疯狂到极点的表现把老毛子都给吓坏了,得,顺了你们还不行,再能玩,咱也玩不过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啊。
乃木的劲头无疑也影响到了他的小弟。松木认为马占山既然号称支那名将,怎么着也会在哈尔滨城下摆开阵势,痛痛快快地和他厮杀一场。可是马占山却让他深深失望了。
世上名将从来都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不惜亲自抡把宣花板斧猛砍的,以硬比硬,你硬不过他,你就倒霉,他就成了名将,另一种是喜欢拿根绣花针挑来拨去,看似漫不经心,不务正业,一低头,你的要害穴位上可不正插着一根吗。
马占山居于二者之间。
接下来,他要给榆木脑袋的松木好好上几课,告诉他:打仗,可不只有死拼这一种,那是一门百花齐放的艺术。
马氏新战术第二课:移影换形,闪转腾挪。
早在进攻哈尔滨时,马占山已看出,步战和阵地战再非己方所长,只能依靠一个特殊兵种的优势。
骑兵。
除吴松林骑兵旅外,新加盟的李海青部也以骑兵为主,既然都是骑兵部队,那就要把骑兵的作用充分发挥出来。
要选一个场地,这个场地马可以来去自如,人却举步维艰。
有一个地方非常适合这个条件,这就是松嫩平原。
马占山放弃海伦等城市,带着部队进入了平原。
松木紧跟着也来了: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一进去,就后悔了。
我说的是松木。
那时的松嫩平原,还没有怎么搞过生产建设,良田没有,沼泽到处都是,草原更是一眼望不到边。
别看没有丛林高山,可是特别容易迷路,在里面转一会就晕。
松木晕,马占山可不会晕。东北骑兵,包括那些“胡子”骑兵就象是在自家门口转悠,别提多适应了。
宇都宫师团以步兵为主(仅有一个骑兵联队),大部分都靠两条人腿走路,哪里撵得上去。刚刚看到马的影子,等到累死累活地跑过去一看,人家早就跑得没影了。
回去吧,四顾茫茫,北在哪都不知道。
时值夏季,按说这种天气,在东北呆着还是不错的。如果能到哈尔滨去避避暑什么的,那就再好不过了。可是哥们,这是草原呵,你想开心,蚊虫牛虻能答应吗,要知道,这里可是它们的地盘。
你们这帮小子招呼不打一个,就乱哄哄地来这么多人,搅了我等的清静,是可忍孰不可忍,咬他!
东北的蚊子俗称小咬,但其实块头一点也不小,大的足有一寸多长,而且一咬就是一口血,没什么价好还。据说如果一齐上的话,连马都能给你咬死。
那滋味,啧啧。不过受着吧,谁让你们是狗强盗呢。
要说不好受,松木这样级别的其实最不好受。当兵的还可以手舞足蹈赶两下,他可得正襟危坐,装出一副正宗武士的样子出来,否则何以服众。
哇呀呀,着实可恼哇。
(345)
26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319:23:29–]
身上已经被叮了NN个包,被迫献了NN次血的松木要发飚了。
他得知马占山可能在克东附近,便指挥部队赶了过去。
第27旅团(平松旅团)从东,干贺旅团从西,一东一西进行夹击。
为了怕暴露目标,两个旅团都是黄昏行动,而且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但是包抄的过程异常痛苦。
在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咬咬牙倒还挺得住。问题是这时候小咬们开始向他们集体冲锋了。
天黑了,蚊子过夜生活的时候也到了,日军出动,它们也出动,大家狂欢嘛。
被咬痛了还不能吱声,连拍都不准拍一下,秘密行动,再苦再累,也得向你们的松木长官学:咬牙挺住。
天亮了,两个旅团总算都到了克东。瞧这个狼狈劲,一个个丢盔卸甲,鼻青脸肿——不是被哪位莽汉揍的,而是被蚊子们亲过的。
让他们惊喜的是,果然看到了马占山的部队,证明苦头还没白吃。
那就抄家伙打吧。
口号还没喊出来,人家打马就走,没一袋烟的工夫跑没影了。
剩下东西两边冲过来的日军,你们就自己拥抱一下对方吧。
千辛万苦的奇袭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话。
这仗没法打啊,再好的战术也只能落得个被马占山当众调戏的下场。松木想想不是个事,光人多不行,还要有马。
本庄繁立刻把前线作战的这一困难上报至参谋本部。
这时候的参谋本部,有真崎这样的人当着家,对关东军自然是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
真崎一激动,把近卫师团也派了过来。
当然不是整个师团,而是该师团所辖的骑兵第1旅团(高波旅团),旅团长为高波佑治少将。
二战前的日本师团,一般都是按地方征兵,比如第2师团来自仙台,所以也叫仙台师团,第6师团来自九州的熊本,故又称熊本师团。唯独近卫师团是个例外,它是全国招生的。近卫军嘛,理论上应该是最能打的部队,当然要广纳贤才,能者居之。
这个师团平时在国内被宠得跟个金宝宝似的,从来不舍得拿出来用。实在是前线缺骑兵部队了,才破例了这么一回。
有了骑兵,还是近卫师团的骑兵加盟,松木顿时胆气大壮。
瞧我的吧。
他把马占山可能活动的新区域分成三块,西面一块给高波骑兵旅团,中间一块给干贺旅团,东面一块交给除平松旅团外的其它部队负责。平松旅团则被放在该区域最北部的拜泉,随时机动,以策万一。
实行大包干,大家各包一块,按经济责任制分别考核。
松木认为这样一来,马占山就很难自由流动了。
想法是很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却还是困难一大堆,因为根本“梳”不着马占山,缝隙仍然到处都是。
被松木寄予厚望的高波骑兵旅团虽然自己也是骑兵,却仍然被马占山的骑兵耍得团团转。
第一天,他们得知马占山部似乎正在东北移动,离此100里,赶紧前去搜索。
第二天,赶到,发现那里没人。有人说是看到马占山在东南活动,不是很远,40里。再赶过去吧。
第三天,东南这儿都搜遍了,只找到一支小部队。人家小归小,可马跑得比他们还快,放了两枪后转身就走,一会儿就没影了。
这是最后一次消息,自从小部队也“失踪”后,就算挖地三尺,马占山也不出现了。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马占山用了几支小部队,打了一通迷踪拳,然后挥挥手走了呗,也就是说早已从这个围好的圈子里面跳了出去。
(346)
26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409:02:25–]
对于这个牛得不得了的骑兵旅团,松木气得连劳务费都不愿给,什么嘛,马又不快,人还傻呆呆的,除了一个个养得肥肥胖胖,简直一无是处。
说句公道话,你还真不能怪人家高波。如何追击骑兵,尤其是跑得飞快的那种,向来就是一个兵家难题。想当初,僧格林沁号称蒙古铁骑,以骑追骑,不但没跑得过捻军,连自家脑壳都没能保得住。
马占山么,连“蹬里藏身”都会,你跟他玩马术,那不明着是白给吗?
松木这种“大包干”的办法,以前也有人做过。当年曾国藩对付捻军的所谓“以静制动”之术,就与此类似。
结局都是两个字:失败。
再没心思搭架子了,松木扔掉失败了的“大包干”,开始采用新法子——轻装尾随,跟踪追击。
一般的步兵旅团都不用了,不光跑不快还是累赘。
就用两支人马。
高波骑兵旅团当然少不了,骂归骂,真正派用场还得靠他们。
另一支就是伪军。
这里面包括程志远骑兵旅,一来这里他们地方熟,二来也是骑兵,能跟得上。
但成效还是归零,总是兴致勃勃而去,两手空空而归,连对方的马屁股都没摸着过一把。
对关东军来说,知道马占山身藏何处,一度成了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我们对着大地喊:
马占山你在哪里?
大地回了一个音: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大步前进不停息。
我们对着沼泽喊:
马占山你在哪里?
沼泽吐了一圈泡:他刚离去,他刚离去。你不见他的马背上,还驮着刚刚从你们日本人那里缴获的枪支和弹药。
我们对着草原喊:
马占山你在哪里?
草原打了一个哈欠:他刚离去,他刚离去。这兄弟吃了你们日军两肉罐头,觉得味道也不咋的,正准备找个地方好好睡它一觉。
……
马占山不光会兜圈子,他也知道什么时候在日本人身上找便宜最合适。
瞧你一个不注意,冷不防嗖地一个老拳就罩过来,正打在你的面门上,又准又狠,不让你在牙缝里倒吸两口冷气,人家都不姓马。
等你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再找他的时候,马占山已经不见了。在背后?在左边?在右边?谁知道呢。也许他就坐在拳台一角啃鸡大腿也说不定。
表面上,马占山几乎放弃了所有重镇和要隘。呼海铁路(哈尔滨呼兰至海伦)、齐克铁路(三间房至克山),还有沿线城镇,能扔的都扔了。
你不是想要吗,给你。
只不过这是为了更好地修理你。
从此,日军到了明处,马占山到了暗处,什么时候要给养了,无枪无炮,无粮无食,简单,铁路上要去,城镇里找去。反正马占山对哪一列火车上装着给养,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来,哪一座城镇里有粮仓和军火库,日军人多还是人少,都一本帐清楚得很(后面要讲到,他连日军的总结报告都有,还是定期更新版,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好东西放自己身边都不牢靠,让日军给保管是最省心的事。就一大超市嘛,不用付钱,甭管拿多少都行。
美事啊。
(347)
26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414:07:58–]
马占山还特别喜欢得了便宜又卖乖。
人家奇怪,你这么东奔西跑的,又没有稳定的武器补给,枪支弹药怎么总不见少。
瞧他怎么说的:日本商人手里买去,还有,伪军不是现成的吗,临战时他们把枪扔地上,我们把钱搁那里,各取所需,大家OK。
前面的说法听起来有些不着调,人日商就算再不“爱国”,也不可能追在后面把枪卖给你吧(何况马占山还居无定所),不过第二种解释倒极有可能。
《我的兄弟叫顺溜》里面的吴大疤拉不经常做这个事吗?
不过也未必,马占山就这么随口一说而已。这位马大帅,你知道他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没准就是故意放出风来赖伪军的,要知道像程志远那样的,都是从马占山这里反戈一击后出来的,你要说他们会跟马占山做这种交易,似乎也不大可能。
但我只知道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松木听到这句话后,肯定不会再相信伪军的“良心”和“自律精神”了,一伪军上阵,他都得派两“皇军”给看着,实在看不过来,只好让他们回家——这里我们自己来搞吧。
而这,也正是马占山想要的。
打游击战嘛,本地人总比外地人难缠,伪军也总是比日军更讨厌。
一方面,是难以找到马占山,另一方面,则是马占山自己常常主动现身。
一出现就杀机毕露。
马占山很懂得用人之长。此地并非江桥,义勇军也不是正规军,阵地上一枪一弹的硬性打法非其所长,他们所擅长的是打一枪就跑,捞一把就走的“好汉战术”。
马大帅交代了:我不管你们怎么打,自己动脑筋想办法去。反正回来后拿鬼子脑袋跟我结帐。
这跟《亮剑》里的李云龙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能到日本人那里去给我赚钱的就是好同志。
于是大家就分头行动,各展其能。
其中表现最出众的是邓文和他手下的一群江湖好汉。
邓文是马占山的老部下,参加过江桥战役,属马家军中的后起之秀。能得到马占山的言传身教,那自然是懂点战术的。别人用围点打援,他用引蛇出洞。
先攻击日军据点,当然在这之前,切断电话线是很有必要的。日军没法喊援兵,人又少,顶不住,只好往外跑。
跑可以,邓文还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路上,伏兵四起。
是役,日军被消灭150多人。
尽管是胜仗,但伏击也是要花点本钱的,子弹不长眼,自己也要伤亡一些弟兄,所以这个与马占山空手套白狼的要求还是有差距。
那咱再玩儿一把绝的。
第二回,邓文选了70个人,规定:你们到海伦去打日本人,我要的也差不多是第一回的数字,不过别损失自己人,最好是子弹都不要放。
且慢,兄弟,那海伦城里鬼子可不老少了,你子弹都不舍得花,能搞定吗,没准走都走不脱啊。
或者换句话说,无本万利,世上有这种好事吗?
有啊。
这个世界奇妙就奇妙在,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这70个人不是一般的人,那是70个武林高手,飞檐走壁跟在自家院里散步一样的那种。
他们到海伦不是在白天,而是晚上。
打探到一家商号里面住着一批日军,刚好一百出点头,他们就摸了进去,然后一人一刀(有的一个管两,要用两刀),就把这些鬼子都当菜一样给剁了。
剁完后,没事人一样走了。
出城,到邓文那里交令。
虽然每次最多也就灭掉百来个,但积少成多,加起来也不是一个小数字。据说关东军在“围剿”马占山期间,平均每月至少需往国内运五十个尸袋回去,那些受伤的自然就更不用说了。
包括邓文在内,跑出来袭击日军的,都打着一个统一的旗号:马占山。给松木的印象,就是马占山好象一个千手观音,哪都看不到他,但又无处不在。
对此,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送一个字:牛,两个字:忒牛。
(348)
26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420:20:32–]
作者:伯庸章回复日期:2010-01-14
18:19:11
好文坚决顶。
不过似乎是有点打鬼子太轻松的感觉。
这跟当时关东军司令官是本庄繁有一定关系
26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420:22:38–]
一时间,马占山究竟在哪里,成了这场“躲猫猫”游戏的关键所在。
大家开动脑筋竞猜一下吧。
高波认为自己最有发言权,因为一天到晚跟着马占山转嘛(自认为的)。他认为马占山是朝老家黑河去了。
松木刚想发表意见,本庄繁先说了,还不是在他的沈阳关东军司令部说的,是在现场说的。
找不到马占山,不光松木急,本庄繁更急。
江桥之战和包围哈尔滨,已经把这个关东军司令官给彻底弄毛了,因为他知道马占山不是一般的义勇军头领,有他存在,就等于一杆大旗在黑龙江乃至全东北插着,即便不主动出击,对关东军来说也是心腹大患。
本庄这厮属于水平不是太高,但却特喜欢自己上场踢两脚的那类人。松木在前面,你在后面遥控指挥一下不就行了,他不,这样没现场感觉嘛。为了找感觉,屁颠屁颠地就坐飞机赶来了。
作为最高领导,当然要体现层次和水平,所以本庄一来就背着手,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煞有其事地作了一番分析判断。
高波说马占山可能往北去了,本庄竖个手指摆了一摆,那意思:NO,NO,NO。
中国话翻译是:非也,非也。
事情明摆着嘛,马占山穷途末路,他会一直往北去吗?不可能。
黑河一个小城,他是防不住的,只能钻到大小兴安岭里面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如何生存?
这就把高波先给毙了。
那你说马占山会往哪去呢?
本庄繁往地图上的吉林省一指:这里。
Why?
不懂了吧,吉林那边有义勇军嘛,马占山肯定是要往西去找他们的,一旦两支部队会师,我们就麻烦了哦。
所以,当务之急是进行堵截,防其西蹿。
高,实在是高。
松木言不由衷地拍了两句马屁。
下属这么给面子,本庄的兴致更加高涨,进一步指出,马占山目前所处实际位置,应在绥化以北,部队只要顺着这个方向,西面一堵死,东北南三个方向一合围,真个是瓮中捉鳖啊。
接下来,一般程序应该是:高波服从松木的指挥,松木听本庄的话,堵住马占山“西进之路”。
但实际操作过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高波是什么人,朝廷派来的近卫部队,官品虽然不高(少将旅团长),但地位高啊,怎么能听你们两个瞎指挥呢。
当下,他招呼也不跟松木打一声,就点起本部骑兵往北去了。
日军的指挥官人人有个性。松木自己也有主意,认为马占山往绥化以东的可能性更大,但他对高波和本庄繁这两个牛人都不愿得罪,毕竟一个是有路子的,一个位居老大。那怎么办呢?
这兄弟脑子倒也活络,他来了个三全其美,把部队拆三份,朝三个方向去,一样也不少。
恭喜三位,贺喜三位,都猜错了。
马占山压根就没回黑河,更没想往吉林去,他是准备沿松花江东进和李杜的吉林自卫军会合的。
一个吉林,一个吉林自卫军,虽然只差三个字,但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南辕北辙,两个概念好吧。
真够丢脸的。
事实上,就在三个小子胡蒙瞎掰的时候,马占山早已穿过他们想像的“活动区域”,正走在东行路上。
(349)
26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09:21:34–]
但这条东行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就在通过呼海铁路(哈尔滨呼兰区至海伦)时,大部队终于被日军发现。
松木得到情报,马上意识到定位的错误,急令附近的平松旅团第59联队第2大队大队长两角业作少佐进行追击。
日军胡乱折腾了将近一个月却仍然一无所获,这次总算找到一点马占山的影子了,当然是紧咬住不放。
第2大队没有马,不过他们有汽车,四个轮子跑起来倒也不慢,终于在巴彦西部的大荒台追上了马占山。
当面锣,对面鼓,咱们交一下手吧。
从数量上来看,日军一个大队满额的话,大致相当于中国的一个团,而且还配以山炮和重炮。随马占山左右的仅几百骑兵,且因一路轻装前进,除了几门迫击炮,没有什么重武器,一时倒也被缠住脱身不得。
在绥化的松木恨不得自己带着一个师团插着翅膀飞过来,但又鞭长莫及,只好让飞机先赶过去助战,要求“勿要放跑马占山”。
飞机倒是很快到了双方激战的上空,但由于马占山部主要是骑兵,跑来跑去,目标难以捕捉,炸弹一不小心就扔到自家窝里去了。
这样不行,得俯冲射击才有效。
马占山让把迫击炮对空架起来:你在上面嗡嗡叫着是不想理你,还真来劲了。
有张狂的刚刚拉低飞机高度,机枪还没架好,自己的机身先中了一炮,轰的一下就摔地上了。
成几瓣了吧,乖乖上面呆着不好吗?贱。
其它飞机吓得一个也不敢再低飞耍酷了,就在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反正不扣工分就行。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延续,从上午一直打到下午,谁也灭不了谁。但马占山很清楚,这场遭遇战拖得越长,对己方越不利。松木的援兵随时随刻可以赶到。
正如他所预料的,此时此刻,在接到松木的命令后,高波骑兵旅团已拨转马头,正打马扬鞭,拼着命往大荒台赶。
要不是他们自作聪明地往北边去,这时候早就该到了。
后面还跑着一个马车拉着的炮兵中队。
如果他们赶到,马占山的处境将变得更加困难。
松木给两角少佐的任务也是这样:你只要给我拖住马占山,胜利就是我们的。有了这句话,第2大队也发了狠,一定要建此首功,所以一直跟只苍蝇一样叮在后面,怎么赶都不走。
我们还记得,在江桥战役时,每遇危急关头,或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马占山总有奇兵,或埋伏,或包抄,或堵截,往往会使战局发生重大扭转。
这次也不例外。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战斗进入白热化之际,一支700人的骑兵部队突然从呼海路杀了过来,从第2大队侧背。
两角一阵惊喜,一定是高波骑兵旅团。兄弟撑到现在,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敬礼。
对方回的礼是劈头一刀。
是马占山的部队!
日军大乱。
能不乱吗,千盼万盼,望眼欲穿,来的却是人家的援军。没点心理承受力,根本接受不了啊。
马占山趁势率部进入巴彦。
虽然暂时转危为安,但并未完全脱离险境。
(350)
26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14:08:54–]
松木后来能做到大将,当然并非笨蛋一个,他终于发现了马占山的意图:既不是往北,也不是往西,而是往东(当然也不是他猜的那个东)。
再次拉网,围追堵截。
在调高波旅团之后,又加派宇都宫师团本身所属的那个骑兵联队(骑兵第18联队)迅速前往助阵。
与松木相比,高波就更不傻了,朝廷派来的嘛。他都不用松木指挥,给个方位就行,其它我自己搞定。
在从北往南赶的时候,他已经分出骑兵第14联队绕远路追击,准备对马占山进行包抄。
第二天,骑兵第14联队果然已跑到马占山前面去了,马占山还没从巴彦出来,他们已在巴彦南部现身。
巴彦南部有条河,它叫乌河。要包抄马占山,必须渡过这条河。
那就快渡吧,时不我待,让马占山再溜掉就不好了。
马占山没溜,等他们渡河。
在前面,我们不止一次见识过半渡而击的打法,在江桥,马占山也没少用这一招。
但我们要知道,真正善战之人,从不重复。
说到底,打仗这东西,如果你光会看看兵书,背背理论,套套公式,那就只能学赵括好榜样了。
所谓用法之妙,存乎一心是也。
半渡而击,毕竟不等于空手套白狼,那也是要有点资本的,起码得有点火力配备吧(比如江桥战役时的那个捷克式机枪连),马占山现在全是轻装上阵,没有重武器,想“击”缺乏条件。
不过他有替代品:骑兵的冲击力。
马氏新战术第三课:乘敌不备,短促突击。
第14联队的前锋刚刚离舟登岸,还没来得及跨上马背,马占山已指挥骑兵,挥舞着马刀,旋风一样地冲了过来。
狠着劲砍啊。
日军被打懵了。
我说,都是近卫师团的一流部队,别哭丧着个脸,拿出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来嘛,longlongago,我们中国有位将军叫项羽的,就这么干过,还成功了呢。
日兵甲:你倒说得轻巧,典型地站着说话不腰疼,项羽那有多少人马,而且他是有备而来,砸个烂锅,毁条破船都在计划之内,不一样。
日兵乙:马占山没打招呼,我们也没准备,马鞍还没摸着呢,怎么打啊。
日兵丙:快给我一条船,让我划回去,准备好了再来……
马占山的骑兵告诉他们:不要想了,有本事游回去吧。
日军除了江岸上被砍死的外,乌河上淹死的也有不少。
真该在家好好学一下游泳技术再来的。
对岸的日军骑兵很多,可是只能看到干着急。等他们咋咋呼呼地划了船赶过来,马占山和他的骑兵们又跑得没影了,剩下的工作就只能是给自己人收尸。
吃了亏以后,人的心情难受哇。
第14联队一个劲地找马占山的踪迹。赶上来的高波骑兵旅团和宇都宫师团骑兵第18联队也帮着找。
几天之后,马占山终于又在东兴附近出现了。
他必须要过江去和吉林自卫军会合,在沿江这么狭小的范围和地域内,没有办法不被看到。
日军大队人马蜂拥而上。
马占山依托大青山竭力殂击。
这一次自然条件帮了他大忙。大青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不比平原,日军的飞机大炮很难发挥应有效力。
马占山深知这一点,所以日军来得再多,他也蹲在山上不挪窝。你来你的,我打我的,反正我哪里也不去,这里最安全。
史料记载,在这次大青山之战中,双方经历四次血战,从7月14日开始,一直打到7月20日结束,一连六个昼夜,不眠不休,而战事激烈程度,“较去年江桥之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种说法,认为日军在此战中死伤千余人,“遗尸遍野”。这个我倒不是很相信,毕竟这时候马家军的阵地作战能力与江桥时期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可以确证的是,马占山带来的枪弹肯定打得差不多了,否则不能与“去年江桥之战”相提并论。
(351)
27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14:37:16–]
作者:zysanbing回复日期:2010-01-15
10:12:32
迫击炮是曲射的基本不可能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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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战争细节的讨论,往往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马家军由于均系马队,因此所有武器必须便于携带,如果能带炮的话,也只有带迫击炮。首先,一般情况下,迫击炮肯定是不能防空的,甚至连一般野战炮都不能。不然还要高射炮干什么。但是例外情况还是有的。这取决于几个因素的综合作用:一个就是迫击炮本身的改装。迫击炮的确主要是进行曲射,但稍微改装后也可以用于平射和直射。我查到资料说抗战中八路军也有过这种尝试,把迫击炮改成直射,朝碉堡眼里打。另外一个就是飞机的状态。飞的高,当然谁都拿它没有办法,你拿高射机枪来都未必有用。但如果飞得足够低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江桥抗战中,就有把步枪集中起来打飞机并成功的例子。后期抗战中,也有老兵用枪榴弹等武器把飞机下来的回忆纪录。比起枪榴弹或步兵,迫击炮总应该好使一些吧。
老关并未武器方面的专家,帖子中的很多东西也都是根据手头已有史料记载,可能未必准确,不过提出来后大家可以共同讨论。
27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15:00:06–]
作者:juvefancj回复日期:2010-01-15
11:08:28
好帖!我才看到一二八淞沪抗战,不过一直以来有个问题或者请求。
关兄可不可以把每大的战斗或者战役后的伤亡数字在最后汇总一下,比如江桥抗战,淞沪抗战这样的。虽然在文中都有所提及,但都是用“数千”,“过半”等一些较模糊表达。最后没有准确的数字,而这往往又是史学爱好者们比较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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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诸位,这个准确数字我确实拿不出来。有人说日军战报是准确的,死几个,伤几个都列列在目。我承认,某些方面他们确实比我们要来得客观一点,但日本人不是美国人,其实他们也是造假大王。别的不说,就举一个江桥抗战的例子。不说日军的战报还好,一说出来吓你一跳。我记得好象是说死了十几个,伤了十几个。简直开玩笑,李向阳的平原游击队也不止打死这几个鬼子吧。后来还有一个,说是确实在江桥倒了“99”个(数字倒很吉利),但是是冻死冻伤的,不是被马占山部队打的。我气得都不想看下去了。要这样,你们何至于在江桥停步不前,调那么多部队去小小的江桥,而且要打一个多月,并且连本庄繁这样的关东军老大都对马占山敬服三分,要知道日本人对战败者是从来看不起的。要知道,本庄繁时代的关东军,还不像武藤时代的关东军那么牛,然而给人印象,就好象他们是地球人占领外星球了(阿凡达?)。
这个我认为还是要分析日本人的心理。一般的说,他们跟苏联和美国作战,是不大敢瞒报伤亡数字的。一者是因为后者确实太厉害了,整建制的灭它,再怎么瞒也瞒不了。二者是他们认为输在苏美手上,理所应当,但是如果跟中国人打,还要付出大的伤亡,就是件很丢面子的事,所以他们在中日之战中瞒报伤亡率一点都不奇怪(最好零伤亡率)。
其实战争是为目的服务的,不是在搞杀人竞赛。我们只要知道,在二战前后的弱国中,我国是抵抗强盗之国最为英勇的(欧亚很多国家打都没打就投降了)。此为世所公认。作为不对等战争而言,我们能拖住日军就是胜利。老八路所谓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并非虚言。
27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15:04:04–]
另外一个牵涉到早期抗战伤亡统计的是伪军的参与,比如江桥抗战伪军就是参与的,长城抗战也是。在统计方面,中方是算一起的,但日军通常不计伪军(伪军贱嘛)。这个情况到中后期基本上没有了。因为此时伪军主要是跟新四军老八路作战,正面战场上少。
27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18:54:42–]
作者:yfd1190回复日期:2010-01-15
17:27:42
首先感谢关兄带来的丰富的历史,和以前不曾知的一面。
但是不是更客观一点叙述,少些主观感情描写,这样是不是更好一点。
当时日本军队如果都如关兄所写得如此弱智,我想他们是万不可能,也不敢侵略中国的。希望关兄客观、理智地描写。也可写写敌人的优点,历史已成历史,别人的优点也可借鉴学之。
因为观注,所以期望!
大家不要以为日军强势,他里面全部都强,其实有聪明的,也有笨蛋,而且我可以不客气地说,笨蛋还不少,这个其实跟人分两面是一个道理。当然这也是相对而言的。比如关东军,在本庄任司令时,和后期武藤任司令时是不一样的。关东军虽系九一八成名,但其真正强大却是从武藤时期开始的。另外,我也不讳言,站在什么立场上写史,多多少少都是带有一点感情的。同时,我对日本人中的优势分子其实也并不特意贬低。政客中的犬养毅、西园寺不说了,军人中的白川、武藤,如果纯就其军事成就来看都是出类拔萃的。
27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518:55:41–]
作者:马飞宇回复日期:2010-01-15
17:49:40
等会就要挤火车了临走之前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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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马兄长久以来的关注:)
27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610:58:50–]
马氏新战术第四课: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林义秀这小子,江桥之战前也假模假式,和齐齐哈尔领事清水一起扮过负责“调解”的角色,看起来活像个和平使者,但其实他本人也是个好战分子。在来满洲之前,身份说起来吓你一跳——跟高波是战友,近卫师团步兵大队长。
和任何一个日本特务一样,林义秀平时的兴趣和爱好就是收集满洲的各种资料情报,尤其是北满的军事经济人物,简直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称得上是一个地道的“北满通”。不让他来弄情报,那真是有点屈才了。
但林义秀不知道的是,一直以来,有一个人对情报比他更感兴趣,而且更精于此道。
此人就是马占山。
喜欢搞情报与指挥打仗矛盾吗?一点不矛盾。
古往今来,会打仗的一般对情报都很重视。
《三国演义》中说诸葛亮能掐会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因此总能打胜仗。这孔明先生也不是火星上派下来的,更没有“百度”和“狗狗”帮忙,能做到这一点,当然跟他平时善于收集和分析情报有关。
马占山搞情报,和他“搬”(觉得这个字比较恰当)日军在齐市的金库差不多,属于老少不管,大小统吃。
关东军在江省各部队的作战资料,他那里全都有,不客气地说,有可能比松木本人的都全。
宇都宫师团到了哈尔滨,马占山有“实力统计”,多少人,多少枪,多少人是走路的,多少人是骑马的。
本庄繁、松木、高波他们是怎么进行形势分析,又是怎么下达作战命令,包括一场作战后,如何在总结中大吹其牛,并隐瞒日军伤亡数字,这些马占山统统有。
他自己看过研究之后,又装订成册,发给各部队。
所以宇都宫师团和高波骑兵旅团的一举一动,马占山都了如指掌,有时还扼腕叹息哩:应该走这条路线嘛,你从那边走就错了,真是好笨的人啊。
对马占山而言,日军就是一透明人,他能看到五脏六腑。
你说这个仗还怎么打。
至于马占山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老实说,我也有点捉摸不透,不过我们可以从当初他何以能在守卫森严的情况下,派人成功潜入哈尔滨,并与李顿调查团达成会晤这一点上看出些端倪来。
路子广,池子深,是为牛人。
如果你现在已经在啧啧称奇,我劝你没有必要,太早了点。
知道宇都宫师团的松木对林义秀和他掌管的特务机关的评价吗——他会不会是马占山派来打入我们心脏的?
我想,林义秀要是亲耳听到这句话,不剖腹自杀,也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我千辛万苦弄点情报容易吗我,怎么能这样污蔑好人。
但是,小林兄弟(或曰小林同学、小林朋友),你先别激动,也不要惊慌,咱们这里毕竟不是在上演《风声》之现实版。
事实上,松木这样说不是平白无故的。不要怪别人有看法,先瞧瞧你那些情报的成色吧。
(353)
27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614:00:38–]
远的咱就不说了,反正已经糊里糊涂那么多回了,就说最近的。
例一:
7月12日,林义秀情报:马占山率部从东兴向绥化转移。
这个情报连我也吃了一惊。
松木那是不了解内情,我是知道的呀,马占山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往北跑呢,两天之后,他就要指挥部队在大青山跟小鬼子干了。
林义秀还说得斩钉截铁,有鼻子有眼:具体位置我都可以告诉你,是绥化东北部的庆安县铁山屯。
这架势,像是亲自用望远镜看见的,你说不信他都要跟你急。
松木哪敢不信,即刻命令驻防于庆安县的平松旅团第2联队第1大队出击。
7月15日晚上10点,第1大队出发。
7月17日下午,抵达铁山屯。
没有马占山的影子。据当地人说,马占山的确在这里呆过,不过他们早在7月16日晚上就离开此地北上了。
如果“当地人”所说为真的话,那么这里就存在两个疑问。
第一个疑问,马占山会分身法吗,还是本来就有两个马占山?
因为我的情报是这样的:7月16日,马占山正在大青山打得热火朝天,还准备找个机会渡过松花江,去和李杜他们会合呢。
出现在铁山屯的这个“马占山”,大概只有林义秀才会鉴定他为正品。
第二个疑问,可能也是松木最想问的,为什么这么巧,马占山前脚走,我后脚来?
这个我没法跟松木解释,我只能告诉他,如果你7月15日到铁山屯,请教“当地人”,他们必定会告诉你:“马占山”曾在这里呆过,不过呢,7月14日晚上就已经走掉了。
就气气你,怎么的。
例二:
7月22日,林义秀情报,并根据庆安的第1大队现场报告(这次不能光听林义秀的了):马占山在绥化以北的绥棱东南出现了。
我的情报:这是真的,此马占山如假保换,确实已经北上。
由于这次是综合消息,所以松木格外重视,想想第1大队这样的步兵跑起路来实在太慢,索性也不要他们出力了,转而把骑兵部队全部集中起来,一家伙全砸了上去。
已到海伦的高波骑兵旅团自北而南,位于庆安的宇都宫师团第18骑兵联队和伪军骑兵部队则自南而北,企图形成夹击之势。
这次的气势和规模都很大,但结果和第一次没什么分别,也是他们后脚来,马占山前脚走,就好像已经计算好的一样,分秒不差。
步兵跑得慢,赶不上马占山的脚步,这个松木可以理解,所以也不派他们了,可是第二次,全是跑得快的骑兵,结局竟然一模一样,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几次三番,虽然松木还不至于真的疑心林义秀是马占山安插的“日奸”,但已经不敢再相信后者情报的可信度了。
在这里,我要帮“老朋友”林义秀说句公道话:这哥们确实是马占山的人!
不过是被迫的。
见过木偶表演吗,马占山就是那老艺人,林义秀就是那提线木偶,当然木偶不止他一个,他只是离松木最近也最重要的那个。
要搞马占山的情报,林义秀不可能自己去装乞丐,扮路人,他只能以机关长的身份,要求下面的一群大特务,大特务再派活给中特务,中特务再联系小特务,小特务则去找“线人”。
问题就出在“线人”上面。
(354)
27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620:56:36–]
很多“重要线人”先去听取马占山的指示,然后去特务那里领赏钱。马占山给“线人”的情报有真有假,真的不太重要,假的非常重要,有实有虚,实的是真有其事,虚的是子虚乌有。
其实这木偶里面,还得把松木,甚至本庄繁一块搭上,因为就连本庄司令瞎掰出来的“时事分析”,很多也来源于林义秀提供的“情报”。
松木不敢再相信林义秀的情报了,那信谁呢?
信自己,信手下们的眼睛。
人少看不过来,松木要求本庄繁再给他调兵,调骑兵。只要有匹马的,全给我拉过来。
本庄繁在黑龙江丢了面子,知道围捕马占山的难度有多大,所以对派援的要求满口答应。这次他当然不好意思再向参谋本部的真崎次长开口了,要不然后者没准会惊得跳起来——给你一个近卫师团的骑兵旅团都不够?搞什么你们!
只好自己挖潜。
每个师团里面不都有1个骑兵联队吗?就挖他们。
从驻锦州的第8师团(弘前师团)中调出骑兵第8联队,从第10师团(姬路师团)中调出骑兵第10联队,这一下子就使江省的日军骑兵骤增至5个联队(另有高波旅团2个,宇都宫师团1个),大大提高了其机动和防守的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已部署至哈尔滨以东松花江沿岸的姬路师团(怕马占山再来渡江啊),重点在北满嫩江平原一带布防的宇都宫师团,在天空助战的关东军飞行队,人马可谓浩浩荡荡,差不多可以用人海战术来形容了。
人多了,耳目就多,马占山被发现的机率自然大大增加。但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马占山部队中本身出现的漏洞。
我们前面说过,马占山二次复出时,由于力量薄弱,不得不收编了相当数量的“胡匪”。这些“胡匪”本身素质参差不齐,有的确实勇猛善战,来去如飞,就像宫傻子、老北风他们那样,逐步成为部队的生力军,但有的说到底就是一群混混,没有什么战斗力,属乌合之众,真打起来很容易溃散,偏偏军纪又很差。比如李海青手下的一些部队,原先在吉林时“名声”就很大,什么掠人财物,强抢民女,反正胡匪能干的坏事一样也没少干过。来到黑龙江后,受马占山制约,为害乡里的事是不干了,然而要求他们与正规部队一样做到整齐划一也不可能。
从马占山这方面来看,亦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他当然知道部队要精,可是如果数量都无法保证,怎么精法?想进行整训吧,成天与日军“躲猫猫”,根本挤不出时间,况且,打仗不是坐在教室里上课,在那样紧张激烈、东游西走的形势下,倘若真把“胡匪”出身的官兵管得过严,反而可能过犹不及,生出乱子。
担心不是多余的。几天后,果然出事了。
(355)
27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711:22:35–]
由于南下与李杜会合事实上已不可能,马占山决定先北上,待从日军的包围圈突出后,再进行二次东进,到东兴安岭里面去与鬼子继续捉迷藏。
但马占山一支骑兵队的行踪,被在海伦地区警备的干贺旅团察觉,旅团长干贺贞藏少将来不及向松木汇报,便自己做出了判断和决定。
当时这支骑兵队只在一条河边徘徊了一下,马上就撤走了,并没有过河。
时间是中午。
干贺经过分析,判断该骑兵队一定会过河北上,而且后面还跟着大部队。理由是:由于马占山的部队要避开白天飞机的跟踪和轰炸,一般都是晚间行动。白天出现的骑兵队只是侦察兵,任务是到河边来观察动静,搞侦察的。同时,他们还有诱敌作用,一旦发现敌方有所行动,主力部队会马上改道前进。
随后他作出部署,命令所部不得在马占山过河前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而要在他们渡过河后失去戒备的情况下进行伏击。
干贺的判断和决策无疑是正确的。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日军很多基层将官如果单指挥一个联队或一个师旅团的话,往往能体现出较高的能力和水平。
正如他所料到的,见日军未有任何举动,马家军果然晚间涉渡,过河后向西北前进,慢慢进入干贺旅团设伏区域。
不过这时候,马占山仍然有机会摆脱噩运。
因为按照马占山的活动规律,白天他不仅不渡河,一般也不随意行动。如果是晚上进入日军伏击区,伏兵的能见度比较差,攻击效率不高,己方又以骑兵为主,加上大部队集团式冲锋,即使会蒙受一点损失,短时间内迅速突出重围的可能性仍然非常大。
但如前所述,由于部队成份复杂,马占山此时已不可能使部队保持统一的战斗纪律。其中一支800人的骑兵队脱离主力,打马扬鞭,竟然白天就穿行在青纱帐中向前奔去。
在他们看来,过了河后,就脱离了日军的包围圈,把后者远远地抛在了河对岸,即使被发现,日军也追不上来,至于天空的飞机,不是有青纱帐作掩护吗,没事的。
错觉,足以致命的错觉。
日军突然从正侧面开火,骑兵队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显然,干贺并不想予以全歼,他特意留下口子,让其残部向后撤退。
因为他在意的不是这支骑兵队,而是骑兵队后面的那条大鱼——马占山。
别的都不用做,只要顺着马蹄印一直追下去就可以了。我相信,这次一定能抓住马占山。
对于马占山来说,骑兵队遭袭,人员损失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暴露了主力部队所在位置以及情报资料。
干贺从战死的骑兵队将官身上意外地发现了马占山编订的那一本本册子,然后上报给松木。
面对那些熟悉的作战命令和通报总结,松木震惊了,他这才意识到,马占山不仅在跟他打一场追逐战,还在暗中进行情报战的较量,不仅比体力,更比智力。
太厉害了,本庄司令说得没错,这样的人物,一定是今后关东军和日本帝国在满洲的大敌,此患不除,永无宁日。
松木迅速对部队进行整顿,所有口令、次序以及部队作战规律都重新过滤了一遍,确保不被马占山再钻任何空子。
位置暴露,情报失灵,使马占山这次在日军围追堵截中再也无法顺利脱身。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候,指挥作战的电台又坏了,马占山难以进行协同指挥,只能带一部分人马且战且退,重回绥棱。
(356)
27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714:29:40–]
这里有一个地方,叫做罗圈甸子。
所谓甸子,是东北对湿草地的称谓,此处环境相当恶劣。在经历三昼夜的血战后,马占山始终突不出去,所部已不足百人。
此时,日军8个联队已把外面围得铁桶一般,插翅难飞。
种种迹象表明,马占山已山穷水尽,弹尽粮绝。罗圈甸子,它将成为马占山最后的葬身之地吗?
坐镇大本营的松木虽未亲自到罗圈甸子,但他比谁都紧张和激动。两个多月的苦追,眼看马上就要有眉目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天后,他终于等到了那个让他心花怒放的消息。前线部队报告,“马占山”已被击毙,并已摄影存照,同时从尸体上搜出关防印信、随身烟具以及名章。
照片送上来,松木咪缝着眼睛看了半天,看不出来,原因是死者生前受多处枪伤,已面目全非。不过其人身形瘦小,与马占山倒是很像。
松木把照片一扔,还看什么看,向关东军司令部写请功报告。
兄弟们累死累活这么多天,不能白忙活。
收到报告,本庄繁比松木还乐,“九一八”以来,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他赶紧向军部和天皇报捷——连裕仁都知道北满的马占山厉害厉害的。
日本国内报纸欣喜若狂,皆认为是关东军在满洲取得的一次大捷。为了增加视觉冲击力,他们还把“马占山”被“击毙”的照片要了过去,作为重点猛料登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红眼病的发作率总是同感冒一样频繁。
看你立了大功,有人就不乐意了,说这种相片算怎么回事,又看不清楚,谁知道究竟是不是马占山。
风言风语传到松木耳朵里,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东西又不可能进行DNA检验,没法辩白啊。
把“马占山”的脑袋割了,让他们去认。
结果还是有人说不像。
不就是不想让我爽吗,松木再不管那么多了,一口咬定,这就是货真价实的马占山。
一个多月后,他被结结实实地扇了一记大耳括子。
真的马占山现身了。
松木和本庄繁都从头凉到脚,感觉又被马占山给摆了一道。
其实这一次倒不是马占山又用了什么计谋,一切纯属巧合。罗圈甸子突围时,倒在日军枪下的是参议韩述彭少将。韩少将身材跟马占山差不多,身上又携带着马大帅的随身物品,所以才会被日本人误认为是马占山本人。
值得一提的是,韩述彭是东北抗战中第一个战死疆场的将军,被日军包围后,宁死不降,以身殉国。
马占山本人则经历千难万险,令人难以想像地突破重围,在讷河再举义旗。
本庄繁要准备下课了,不仅是因为谎报马占山已被打死的军情,在天皇面前犯了“欺君之罪”,更由于此时整个东北的形势已变得不可收拾。
(357)
27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718:58:56–]
到1932年夏季,东北已集中日军4个主力师团,2个旅团,对包括马占山在内的抗日武装、东北义勇军使尽各种办法,动足各种脑筋,却仍旧徒劳无功。这样一来,整个东北的铁路运输和经济运作都基本处于瘫痪状态,断电断水断交通,成了家常便饭。
好不容易从邻居那里抢了一只老母鸡过来,是要靠它下蛋的,现在适得其反,鸡蛋没拿着,还被吵得寝食不安,这不白干了吗。
此外,李顿调查团当时还在东京和北平赶写报告书。他们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满洲这种局面不仅是对日本的一个莫大讽剌,还有可能被写到报告书里面去,这更让日本人感到心烦意乱。
既然关东军的成绩如此糟糕,那就只好来一个不换思想就换人。
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大换班。
本庄繁自然第一个回家。不过由于一年前在“九一八”的表现,回国后待遇倒是不赖,还得到了一份很有面子的活——伺从武官长。后来同样是因为“九一八”有“特殊贡献”,又升大将又封男爵,很是风光了几年。
其他人员也撤换的撤换,调走的调走。但很多人还是趁此机会,捡到了皮夹子。比如石原莞尔,先是调回国任仙台步兵第4联队长,两年后就升任参谋本部作战课长。
都是“九一八”的“功臣”嘛,怎么能埋没。
部队也重新进行调整。
第6师团(熊本师团)和第14混成旅团(服部旅团)、骑兵第4旅团(茂木骑兵旅团)调入满洲,而第2师团(仙台师团)和混成第38旅团(依田旅团)至年底,才一个奉调回国,一个返回朝鲜。
也就是说,关东军曾一度达到5个师团加4个旅团之数量,日俄战争以来,日本在国外还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驻军行动。
军部这次下决心改组,其实质是对关东军在满洲的战绩不满意,但这是不便对外人言的。能对人言的,必须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关东军最有名的“下克上”第一个被拎出来数落:目无尊长,无法无天,我行我素,想搞独立王国。
其实从“九一八”到江桥,到锦州,关东军一路都是这么“克”过来的,军部视而不见,只知道捏着个鼻子不吱声,甚至连原来的金谷参谋总长都被“克”掉了。
那时候怎么不处理?
无它,只因为最后关东军都达到了作战目的。
不是不计较,而是你赢了。
现在能把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拿出来翻炒一遍,也没其它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你败了。
赢了就是英雄,你最拽,输了就是狗熊,你最烂。
日本人成者为王败者寇的思维,能把你雷到焦。
关东军司令官大位空缺,谁能担此大任?
武藤信义元帅(陆大13期军刀组首席,此时仍为大将)粉墨登场。
(358)
27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809:05:53–]
在一般人的印象当中,元帅应该是最高等级的军衔,比如我们熟知的十大元帅。但在日本军人中,元帅并非军衔,而是一种荣誉称号。
要想得到这个荣誉称号,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如果你以皇族身份参军,不管你有无能力,也不管你是否真正指挥过任何战役,只要点子正,当元帅就是轻而易举的事。陆军里的载仁亲王、海军里的博恭王是最好的例子。
但倘若你跟裕仁他们家搭不上什么亲戚,那就比较难了。通常来说,功劳大都没有用,得VeryVery大。海军中,前有东乡平八郎,后有山本五十六,都是如此。
陆军里面更加复杂,一般而言,除了有功劳,还得会当官,不是当一个官,要把三个官都当完了才行。
哪三个官呢,就是陆军里的三个顶级主官:参谋总长、陆军大臣(陆相)、教育总监。
参谋总长不用说了,陆军大臣是陆军派驻政府的代表,教育总监是主管陆军教育训练的,三者缺一不可,这一圈逛下来,不认你是老大都不行。
太难了,难到连“军神”乃木希典都轮不上。
在武藤之前,被称为日本工兵之父的上原勇作被授为元帅,一时成为众望所归的陆军领袖,不过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十二年中,硬是无人能获此殊荣。
本来武藤也不够资格,论功劳倒是早就够了,大正时代,最后一个被晋升为大将的,就是这位老兄,但他的官位缺了一项:陆相没做过。
必要条件哪怕是小小的一项都能要人命啊,时年已经六十多岁的武藤眼巴巴地看着元帅头衔却只能淌口水。
机会说来就来了,当关东军一把手的交椅向他招手的时候。
在这次大规模改组中,还有一个人也开始崭露头角。
这个人就是被委任为关东军副参谋长的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在“一二八”会战后期,曾任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不过那是一个虚职,等他到上海时,中日双方也已偃旗息鼓,没捞到什么仗打。
此次到满洲,他还是没能脱得了一个“副”字,不过此副非彼副,武藤对他相当信任,而他自己也忙前忙后,非常活跃,俨然一对师生,直把正职的参谋长都比了下去。
武藤和冈村面对的是本庄繁留下的一副烂摊子——义勇军久“剿”不灭,而且越来越多,真可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时东北义勇军数量之多,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对外公布有30多万,49个,但实际数字可能还远远不止。
冈村后来记述,他刚到满洲时,大白天坐在飞机上就能看到一支支义勇军在行军,而这已经成了当时东北风景之一种,没有人感到意外和惊讶。
但义勇军真有那么可怕吗?似乎又并非如此。
如果分开来看,每支义勇军的正规作战能力都不是很强,个顶个均不是关东军的对手,可他们熟悉地形,善于利用青纱帐为掩护,常常在丛林山地中钻来钻去,十分难以捕捉。同时,义勇军的分布区域较广,东北地方又大,如果套用“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句话,甚至可以说“凡有乡村处,皆有义勇军”。
(359)
27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815:55:14–]
武藤不愧元帅之资,很快就发现了本庄繁兵败之因。
本庄繁为什么会败呢,其实就是有三样东西做得过了火。敝人不才,帮他概括为“三太”:太霸道,太自信,太滥情。
“太霸道”。你只要看看他的手下土肥原在哈尔滨的表现就可以知道了,那几乎是雁过拔毛。人家明明不通“匪”,他非要指控为“匪”,然后就竭尽敲诈勒索之能事,这样一来,原本不通“匪”的都被他搞得想通“匪”了。
反正钱迟早不是我的,那我还不如拿去资助义勇军呢,还能换来一个精忠报国的好名声。
看看好象捞了点钱,筹了些军费,其实是在推民为“匪”,帮义勇军的忙,真正的得不偿失。
“太自信”。简单来说,就是本庄繁太把自己人当回事,过度地倚重关东军的力量来进行作战。
在一些战役中,伪军虽然也有参战,但由于战斗力较弱,一向被“皇军”所看不起,永远只能沦为配角中的配角。
另一方面,关东军能战倒是能战,问题是他们并非满洲本地部队,同时也不固定,均为从国内或朝鲜临时抽调,在地理知识上比较抓瞎,很容易就会被义勇军用游击作战的方式牵着鼻子走。
“太滥情”。平心而论,本庄繁在维护“满洲治安”方面还是全力以赴的,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所有义勇军都搞定。可世上的事,过犹不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急,义勇军又不急,逗你玩有的是时间。偏偏他还采取了全面开花的战术,即同时要与几乎所有义勇军发生亲密“接触”,这样一来就犯了兵力分散的兵家大忌。
人家义勇军再不行,几千个打你几十个总还可以吧。
本庄时期,关东军不停地从国内调兵,一个个师团走马灯似的登陆,但一撒到满洲战场上,立刻就没影了。这地方太大了,你撒多么是个数啊。
撒吧,还撒不均匀,有的地方人太多,闹哄哄的,大家都把屁股撅得老高在找义勇军,可半天也找不到一个,而有的区域呢,人又太少,打起仗来根本占不了主动,甚至常常有几个日本兵被一大群拿着土枪扛着土炮的农民义勇军赶得满山乱跑的奇怪场面出现。
显然,武藤要想超越本庄繁,就必须在“三太”上做出改进。
在作战方针上,武藤确定,军事进攻很重要,但政治怀柔更不可少,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对满洲国政府及其良民,应求大同舍小异”)。
你把人家都逼到梁山上去,最后倒霉的不还是自己,所以一边要拿大棒吓人,一边还要拿根胡萝卜出来挥舞挥舞。
在军队使用上,对伪军开始由“看不起”、“不当人”到至少表面上“当人看”,平时加强训练,并逐步放到正面战场上去大胆使用,有计划地把他们变成“谋略部队”,利用其地理和语言优势,在给关东军当向导的同时,还可以拿来趟地雷,做炮灰。
在武藤执掌关东军大印后,东北伪军已发展到19个步兵旅,12个骑兵旅,总数达到31个,另外还有6个支队(相当于团)。而东北军在鼎盛时期也才有27个步兵旅,6个骑兵旅,总数为33个,加上其它七七八八的部队,如不比战斗力的话,在数量上,现在的伪军已基本接近于当年的东北军。
以华制华,用中国人来对付中国人,确实是一记毒到骨子里的毒招。
(360)
27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819:02:22–]
在作战方法上,武藤开始知道专一的好处了。
全面开花,事实证明是失败的,扔垃圾堆去。现在我要把它改为重点进攻,饭一口口吃,仗一个个打。
顺序上,从辽宁开始,经过吉林,最后到北满,像扫地一样一路扫过去,“剿”掉一个算一个。
大政已定,但武藤并没有马上行动。
他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深秋,庄稼地里该收的都收了,青纱帐不复存在,树叶片片凋零。
出击。
10月,辽东义勇军在关东军的连续攻击下,已无法在原地坚持,主力被迫“西征”,实际上就是往热河、关内一线撤退。
11月,在沈阳、长春、吉林之间的三角带地区,辽吉义勇军遭“梳篦”式扫荡,损失殆尽。
12月,辽南义勇军处境艰难,老北风传奇即将面临终结。
看起来,战果辉煌,可是武藤并不敢稍有懈怠,甚至变得越来越紧张,这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本庄繁的下课,关东军司令部的重组,固然是被满洲义勇军久“剿”不灭给闹的,但某种程度上,更是因为一个人。
这个人不过一胡子出身,然而却堪称东北战神,打正规战,他创造了江桥之战的经典,打游击战,他攀上了这一领域的巅峰,动如脱兔,静如处子,不挪窝时你翻遍黑龙江都找不到他,一旦出来又可以打得你浑身难受。
这个人叫马占山。
你说本庄繁对马占山不重视吧,本庄繁自己都要急得哭起来了:冤枉啊!
他手上一共4个师团,2个在这里和马家军打,几乎用上了关东军的一半力量,还不行,又厚着脸皮,从国内“走后门”,调来近卫师团骑兵旅,就这样,仍然徒然无功。
本庄到这里,也真是急了眼,关东军里面只要被他看见是根葱的,都要拔过来,插到黑龙江去对付马家军。驻辽吉的2个师团本来追义勇军就追得上气不及下气,他还要从中调最能跑的骑兵联队出来。
对这两个可怜的师团来说,这哪里是在调他们兵,分明是在抽他们的血。干脆,大家都别玩了,我们也躺着睡觉,门外面的义勇军吵翻了也随他去,反正出来了也追他们不上。
能押的赌注这回全押上了,总算,下面报捷,说马占山被打死了。本庄繁还为此难得地露了一回笑脸,以为这下子可以轻松一点了。没有想到,所谓“马占山被击毙”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大笑话。真相被揭露后,一堆人都表情尴尬,除了松木、本庄繁,竟然还包括天皇裕仁。
弄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本庄繁再不下课,就没天理了。
同样的考题,也摆在作为继任者的武藤身上。
(361)
27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09:00:00–]
本庄繁已经倒在了马占山面前,他绝不能成为第二个本庄繁。
论声望,论能力,没有一个东北将领能超越马占山。即使满洲的义勇军全给消灭或者赶走,只要马占山还在这里,死灰可以复燃,卷土可以重来,一切所谓成果都将无从谈起。
对于武藤来说,马占山是一道坎,一道必须逾越,也非常难以逾越的坎。
这场对决,维系胜负,更关乎荣誉,他放到了最后。
在他之前,本庄繁曾把对决提前,结果自己倒先出了局,这是一个多么惨痛的教训啊。
当武藤把目光转向北满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因为这里除了马占山之外,又跳出一个拦道的:苏炳文。
江桥抗战时的参谋长谢珂的眼光真不简单,他当时向张学良推荐了两个人,作为江省政府兼军事总指挥的人选,一个是马占山,另一个就是苏炳文,均为后来领导江省抗战的超重量级人物。谢珂自己,后来也转投了苏炳文,仍然当的是参谋长。
能与马大帅并列,本身就可以说明苏炳文在当时江省军政两界的地位。与马占山不同的是,他可以说一个相当正规的军人。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正值中国碰上“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举国上下对国家命运进行了重新反思。当时的反思结果之一,就是认为之所以被老外变着法欺负,缘于宗文不宗武,也就是光会念四书五经,不会挥拳弄棒,便只有挨揍的份了。
想通了以后,国人便都为之忙开了。从派留学生远赴东洋学军事开始,国内的军事学校也犹如雨后春笋,渐呈遍地开花之势。关于这一点,只要看看鲁迅年青时拍的那张帅哥照就知道了,当时就连一般学堂的学生,都一水儿军校学生的装扮,特拉风的那种。
苏炳文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他的军事受教过程甚至可与日本军人相媲美:小学上的是沈阳陆军小学,中学上的是北京陆军中学,最后从河北保定军校毕业。
一个人的人生经历,往往决定了他的思维模式。在苏炳文的头脑里,军人保家卫国的责任显然要远高于割据一方或投敌卖国的欲望。“九一八”事变后,他曾作诗一首,中有“正气有歌文宋瑞,鞠躬报国武乡侯”云云,“文宋瑞”指的是写正气歌的文天祥,“武乡侯”指的当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孔明。
此人其志可想而知,所以他这样一个举动就比较好理解——把自己全家都送往了北平。
当时苏炳文掌握着海满地区(海拉尔和满洲里)军政大权,家人在东北并无安全之忧。如此苦心孤诣,其用意就是和李杜一样,表明一个信号,一个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时刻准备和日本人死磕到底的信号。
在张学良任命马占山担当江省抗敌大任后,他毫无怨言地予以支持,将麾下程志远骑兵旅,步兵第1旅、第2旅各1个团派至嫩江参战,自己只留下一半兵力驻守,并为马占山提供了部分物质。
江桥抗战结束后,除程志远投敌未归外,其它2个团都已归制。
苏炳文的声望和价值,日本人是很清楚的。可以说在北满地区,仅次于靠江桥一战出名的马占山。因此,几乎在说降马占山的同时,日伪方面就开始积极地做苏炳文的“工作”,但效果甚微。
(362)
27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09:13:54–]
作者:冷月孤星雨回复日期:2010-01-18
20:21:14
刚在煮酒论史中看到一个帖子,是说张学良在九一八中替蒋介石背黑锅,关兄怎么看?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5/1/15263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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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晚年的回忆是否定老蒋在“九一八”当夜给他发“绝对不抵抗”电令的。但没有电令,并不等于没有这个政策。实际上当时的国民政府确实是持这一政策的。老蒋给张的方略也大抵如是。只不过同样的政策,个人把握不一,前后态度也不一样。
27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14:16:34–]
在这一点上,苏炳文比马占山更早认识到日人之狡诈与不可信,因此对任何有可能陷自己于牢笼的举动和安排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
参加伪满洲国建国仪式的邀请函发过来了,谢绝。
仙台师团多门师团长邀他“到省城一晤”,谢绝。
马占山反正后,本庄繁有些急了,怕苏炳文那里再有异动,便派人找到苏炳文,拿出3个职位:中东铁路护路司令、“满洲国”军政部部长、黑龙江省省长,放在他面前,让他任选一项。
这对一般人而言,大概是很难抵挡的诱惑。
谢绝(“才力威望不足,难以胜任”)!
在坚决不上套的同时,苏炳文又非常聪明地保持着与日伪若即若离的一种关系,名义上他服从“满洲国”,但“江省政府”必须给他提供军饷,不硬顶日本人,但日军也无法涉足海满。
背地里,他则与参谋长谢珂一起,争分夺秒地进行着备战。
缺兵源。把从东北占领区逃出的爱国学生集中起来,经过挑选编成学生连,并以此为骨干招募新兵,组建新的步兵团。
缺武器。他和老北风一样,都打起来了从沈阳兵工厂中逃出的技术工人的主意,把他们召过来,办了一个秘密兵工厂,可批量生产手榴弹和地雷。
缺物质。苏炳文通过各种渠道,预先储存了一个月的军粮。此外,他还借护路之机,从“满洲国”货车上扣留物质,以备作战使用。
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处于蛰伏状态,静待时变。
这时候他看到马占山元气尚未恢复,而武藤调任关东军司令官后,各地义勇军纷纷失败,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北满就危险了。
1932年9月27日,他忽然发作,一声号令,义军群起响应。
这是一个预谋已久的行动,日本方面毫无防备。
事发前,苏炳文发了一个请帖,邀请当地日本军政要员与会,说是要请他们来纪念孔子诞辰。
这些日本人对给孔子过生日当然并不上心,他们即使有偶像,也轮不到孔子,那是天皇。但想想也不能不去,毕竟苏炳文是一地头蛇,得罪了以后大家不好办事,便一个不少,全来了。
会上,日本驻满洲里领事山崎诚一、特务机关长小原重孝、伪国境警察队队长宇野乖乖就缚,被一网打尽。
抓他们干什么?做人质。打仗的时候可以让对方投鼠忌器。最起码,宇野是起到了这个作用。
他的警察队被包围后,还挺拽,歪着个脑袋拒不投降。
苏炳文就把宇野给他们带到前面来,后面再架上一大炮。让宇野喊话劝降,要是不听,后面就要来上一炮。
二话不说,全缴械投降了。
1932年10月1日,苏炳文在海拉尔正式宣布起事。所部官兵,每人胳膊上套一袖标:“铁血救国”。
苏炳文的异军突起,使大难不死的马占山精神为之一振。此时马占山已利用本庄繁拿他“人头”冒功的机会,在齐齐哈尔东北部的讷河再招旧部,在短时间内就聚集起新的人马。
两人共商后,都把目标锁定在一个地方——
齐齐哈尔。
(363)
28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14:28:00–]
致秃发树机能兄:
有结构,但最主要的还是希望每天提供给大家可看的新东西。我想我能把持得住,请放心。
28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14:31:34–]
作者:八十块钱行不行回复日期:2010-01-1912:14:17
写的很好,如果再多加点关于国民政府里面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就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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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内的内斗,最激烈其实是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前,到“七七事变”时党内包括汪精卫等人已无能力与之抗衡。有关情况希望能在纸质媒体上予以增加。
28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21:41:09–]
今天有事晚发了。抱歉。
28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1921:44:43–]
在这里,我们要重铸江桥之战的辉煌,打出东北军人的血性,因为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周润发”、“李修贤”,喋血双雄,再战江湖。
照旧,在无情的枪林弹雨背后,仍然会飞过一群白鸽——所谓和平不是没有可能,但那是要我们用牺牲作代价才能换来的。
这次会攻,部署相当周密,从四面八方形成了对齐市的包围。
东路,由马占山部邓文出击,攻打齐市东南的的安达镇。
西路,由苏炳文亲率,直取齐市西南的富拉尔基。
南路,由马占山部李海青攻打昂昂溪。
北路,由马占山亲率,直逼讷河的拉哈站。
为防日军从哈尔滨增援,马占山部才洪猷沿呼海线进行截击,作为策应。
富拉尔基离齐市很近,只要通过嫩江大桥,就可进入城区。
巧合的是,当年参与江桥之战的仙台师团就在嫩江对岸,防守部队是长谷旅团,而他们的对手,则由马占山换成了苏炳文。
同时,双方的作战目标也调了个个,想过桥的变成了中国军队,要守桥的变成了日本军队。
长谷守桥的办法很干脆——直接把富拉尔基江桥给炸了。
他又不怕中国政府提交涉,当然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桥过不去,江面上也很难渡过来,原因是关东军的飞机也一刻不停地在上空嗡嗡叫,看见渡船有一只炸一只。
苏炳文也不傻,不是不让过吗,与其白白牺牲,那我索性不过了。
他站着不动。
这就像两个武林高手在擂台上对峙,虽然眼光都一样凶狠,杀气都一样浓重,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招。
谁先出招,谁的破绽就暴露得最快。
二位,沉住气。
长谷先沉不住气了。这个笨蛋。
他这次不用满江岸找船了,所用工具非常现代:橡皮艇。
划着就过来了。
早就预伏在岸边的中国守军来得正好,枪弹齐下,立刻就打沉了好几艘。
长谷开始盘算,用200个人就能搞定的,看看不济事,只好又翻两倍,渡江日军达到700人,地上机枪掩护,天上飞机轰鸣,给守军造成了很大压力。
这么想过来,那就让你们过来吧。
激战4个小时后,守军撤离江岸,退守海满门户富拉尔基。
富拉尔基战役打响了。
第一天,苏炳文用了一个团,日军700人,一较劲,长谷这边倒下50多个,阵地纹丝不动。
长谷这小子自从打完哈尔滨保卫战后,没怎么见过东北正规军,整天就是找义勇军和游击队,一家伙伤亡50多个还从来没有过,一时间都愣住了:没这么玩的吧,还来真的了?
第二天,他增加了1000,老鼠拱洞一样拼命打。
还是老样子:伤亡依旧,对方的阵地则连个边都没摸着。
长谷这才知道苏炳文没跟他开玩笑,人家来的就是真的,货真价实的正规部队,阵地战不是白给的。
关东军的各路援兵仍然在不断过江。
迂回进攻这道固定菜谱自然是什么时候都少不了。
就在长谷加强正面突破的同时,宇都宫师团所属步兵第2联队、骑兵第18联队由中山建大佐率领,组成中山支队,从桦木港偷渡嫩江,并于次日包抄富拉尔基。
苏炳文很快处于劣势,因为他面对的不光是日军骑步兵的轮番冲锋,还有“钢铁部队”打击:大炮猛轰,飞机掷弹。更有甚者,连毒气弹都用上了。
在蒙受较大人员伤亡后,苏炳文决定后撤。
富拉尔基也不守了,给你们。
(364)
28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009:04:54–]
在诸如隋唐演义这样的小说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经典场面——
二将照面,不到两个回合,其中一位兄弟卖个破绽,虚晃一枪,然后拨马便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有种的你就来追。
我怎么会没种呢?另外一位当然得追。
追不到几步,前面逃的那位突然回转身,猛地一枪剌过来,追的这位没防备,骨碌一下离鞍下马,完蛋了。
还是没种。
这招名叫:回马枪。
苏炳文使的也是这招。
过不久,他又回来了。10天后。晚上。
城外郊区的鬼子先被干灭。接着进入市区,双方打起了巷战。
日军担任指挥的是原加少雄少佐,看这军衔,基本就是带的大队,也就是一个团。
苏炳文却把能拉上来的部队全拉上来了。
原加当即中弹倒了下去。重伤。抬着担架都没法上来指挥。
换一个,斋藤实(不是当首相的那个)。被击毙。
再换一个,中岛花。一样:被击毙。
没人敢做指挥官了。你可以想像当时战况有多么激烈。反正这个城里,得有一个最后站在这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人指挥的日军跑了,富拉尔基被苏炳文控制。
第二天,日军炮兵骑兵,呼拉拉地又开到了城下。
苏炳文这次都熟练了。打了几枪,转身就走。
找个地方歇一回,养足精神,气喘匀了,再杀回马枪。
于是,再偷袭,再巷战,富拉尔基失而复得。
有时间我们就兜兜圈子:你来了我就走,走了再来。
玩死你。
长谷呢?仙台师团呢?还有那个喜欢迂回的宇都宫师团呢?
答案是:都走了。在齐齐哈尔的只是宇都宫师团留下的一部分人马。
难道是他们以为苏炳文肯定溃不成军,正躲哪旮旯里哭,所以才拍拍屁股走路的吗?
都不是。他们另有任用,是被关东军司令官武藤调走的。
苏炳文“叛乱”后,关东军司令部的一帮参谋们乱成了一团,先前一个马占山就够受了,现在又冒出了一个姓苏的,不由得他们不手忙脚乱。更棘手的是,苏炳文手里还抓着一把人质,那可都是如假包换的日本军政官员啊。
原先,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派飞机去轰炸,这下子没人敢提了。真要把自己人炸死怎么办?
不派轰炸机,侦察机总得派,去看看动静。
去了一架,没想到出故障了,紧急迫降。机上一共8个日本人,在被苏炳文的部队发现包围后,负隅顽抗,全给击毙了。
没办法了,情况不明,人质的生死也不知道。参谋们都鼓噪着,在占领富拉尔基后,要一鼓作气,趁胜追击,派大部队去海满解救人质。
武藤一律否决。
这可不是在本庄繁那时候,司令官还得看一帮参谋的脸色,底下人让怎么办,他就怎么办。
武藤强势得很:按既定方针,决不动摇。
所谓既定方针,就是指他的“重点进攻,层层推进”的战略。
为了更好地实现他这个战略,在富拉尔基战役打得如火如荼之时,他把仙台师团撤了下来,让这个师团去辽南“剿”义勇军(年底奉调回国)。
混成第14旅团(服部旅团)、高波骑兵旅团和刚从国内调来的骑兵第4旅团(茂木骑兵旅团)负责南满作战。
北满并非他的重点,只让宇都宫师团自己去想办法。
武藤的计划是,只有当南满作战结束,才有可能集中力量扫荡北满乃至海满地区。
(365)
28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014:23:40–]
对于中国人,武藤了解得很清楚,他们可不像自己的国人那样凶残和不讲信义,人质在他们手上,说不杀自然不会轻易落下刀子。
这一下可苦了宇都宫师团的松木了。苏炳文和马占山四面围攻,他的兵穷于招架。
武藤让松木自己想办法,那怎么办,只好自己应付了。
苏炳文比较难缠,老是用那个回马枪的招数,结果,一个好好的富拉尔基,吃在嘴里却咽不下去,明明吞到喉咙里他还能硬给你扒拉下来。
其实更难缠的还算是马占山。
仗打到现在,你要说马占山还有多少实力,真的谈不上了。能打的老骨干基本已丧失殆尽,但人家就是挺得住,一棵苍松始终不倒。
马大帅这次出师,找准的目标是讷河的拉哈火车站。
拉哈车站是位于齐克线(齐齐哈尔至克山)的一个重要站点。攻下这个车站,就等于把日军在齐齐哈尔北部的血脉生生卡断了。
松木深知这一点,因此在此处布有重兵。
马占山面对的是干贺旅团第50联队(冈原联队)下属部队,火力很强。对于关东军来说,固守一个小小的车站本来应该没多大问题,但无论是松木还是干贺,都不敢掉以轻心。
小用不小用,你得看是谁来了。马占山来了,那就是大用了。
马家军没有什么重武器,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而且都骑着个马,下来强攻的话,有多少都得被日本人的机枪大炮给填进去。
马占山说:我为什么要强攻呢?挺着胸膛挨你子弹吗?我又不傻。
困死你。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截断拉哈往齐市的铁路,你不是要守吗,我把你后路截了,让你想跑都跑不脱。
这就是乱对方阵脚的第一招。还没开打,驻站日军就先怯了三分。
接下来,他天天打。
打也不是一拥而上,实行“三班倒”工作制,今天你打,明天我打,大家轮着值班。
这个就叫疲劳战术,打的时候大呼小叫,听上去象是个搞大冲锋的样子,但没人傻到直挺挺地去当“肉弹”。反正说白了,就是不让你睡觉。
马占山还有个规矩,白天不打,从傍晚开始打,一直打到天亮不带停的,天亮了,又不打了,一个唿哨退到附近。
日军看看白天没甚动静,以为马占山退了,便想出来活动活动。
对不起,这回要真打了。一个唿哨过来,骑兵集团式冲锋,挥着马刀使劲砍,马蹄猛力踢,结果又把这些只能靠两条腿跑路的日本兵赶回了车站。
就这么循环往复,日军睡又睡不着,跑又跑不脱,别提多痛苦了。
什么,你还说没什么了不起?你知道这个样子围了多少天吗?
20多天。整整大半个月。
不眠不休,胖的拖瘦,瘦的拖得没了人形。
拉哈车站的日军如坠阿鼻地狱,其实松木那里也好受不了。他连连向关东军司令部发出请示电,要求派兵增援,至少把两个骑兵旅团调一个过来。
武藤的答复是:绝对不可能。
你再坚持一下,南满作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20多天过后,马占山决定要下手了。
(366)
28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019:06:35–]
他自己设计了一种木炮。
我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但据说是用大车的木轴做出来的,估计可能是和古代的冲撞车差不多的东东。
然后义勇军就用这种木炮撞车站的楼房,轰一下就倒了。
楼房都倒了,日军没了遮掩,部分人急得没法,只能钻地窖,结果更加难受,马占山让人找来煤油往里倒,然后点火焚烧——车站里煤油还会找不到吗,这叫就地取材。
就在即将全歼拉哈日军的当口,敌援兵突然杀到,即将形成包围之势。眼见不对劲,马占山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即带领人马撤离。
此战,歼日军百人。
这支日军援军不是随随便便出现的。因为此时,南满作战已经结束。武藤说过,南满以后,就是北满。
于是,重兵压境。
在这之前,日军已在齐齐哈尔被困得动弹不得。
东北部,马占山旧部朴炳珊把齐克线的终点城市——克山一举拿下,与马占山形成呼应之势。
东南部,邓文沿中东路由下而上,先取安达县,并策反一路伪军,诛杀日军北部帮雄少佐,在攻克安达车站后逼近齐市。
南路李海青,则于11月初占领了昂昂溪车站。
昂昂溪与齐齐哈尔能隔多远,大家也清楚了。
西路苏炳文夺取富拉尔基后,亦已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向齐市挺进。
但是关键时候,随着南满作战画上休止符,服部旅团、高波骑兵旅团、茂木骑兵旅团全都过来了,并集中于齐齐哈尔附近,统归松木指挥。
北满形势急转直下。
从马占山打拉哈的这一过程,我们也可以看出,其实老马已经是力不从心了,他只是在凭着最后一股力量在支持。
让他们格外寒心的是,这次由武藤直接策动的“重点进攻”,除了关东军大队人马外,还有一支规模较大的伪军部队,他们与自己同胞作战甚至比日本人还起劲。
领头的就是程志远。
这个败类现在是黑龙江省“省长”兼“警备司令”,手下有10个旅的步骑兵,一时狐假虎威,嚣张得不得了。
苏炳文和马占山都曾是他的老长官,但姓程的打他们最狠。无它,一来为向主子表忠心,献“投名状”,二来想用别人的血来染自己的红顶子。
古来奸佞莫不如此。
在日伪军的强大攻势下,进攻齐齐哈尔的各路部队都遭到很大挫折,不得不解围后撤。
武藤忍耐到现在,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他是要斩草除根的。
11月28日,宇都宫师团师团长松木发出总攻击命令。
4个旅团(干贺旅团、依田旅团、高波旅团、茂木旅团)、关东军飞行大队3个飞行中队、程志远伪军10个旅倾巢出动,发誓要把北满抗日力量捏得粉碎。
到这时候,日军在中东路上作战已经是肆无忌惮,完全不顾及苏联人的感受。
但他们发现,这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面,因为北满抗日武装已经集中起来,由苏炳文和马占山统领,向苏联边境撤退。
其实松木的这次总攻击,事前也做足了保密工作,以确保万无一失。可是相关情况仍然被马占山侦察到了——他的情报一向很快也很准。
江湖险恶,没这点本事怎能称得上是老江湖。
(367)
28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109:14:44–]
马占山立即赶至海满,在与苏炳文商量后,两人作出决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弹尽援绝,无险可守的情况下,只能先把部队撤往苏联境内。
不过他们仍有顾虑,生怕不能取得国人谅解,遂在撤退前向全国发出通电,告知面临形势之危急,饮痛撤退之不得已,并再次表明了自己“共赴国难,不辱国格”的决心。
有什么不能谅解呢。“孤军朔漠、重创难复、呼援不至”,虽未竟全功,仍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不失为堂堂东北热血男儿。
快走。因为松木已经察知了你们可能的去向,正命令各军加紧追击呢。
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过程:快的话,可脱离险境,慢的话,亦会全军覆没。
12月4日,夜。
苏炳文拿出了他的秘密武器——起事时截留的6列从哈尔滨开来的客货列车,然后和马占山一起,带领几千名官兵及武器辎重,取道兴安岭,向苏联境内驶去。
临行前,他把扣押的日俘全都一个不少地留了下来。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野蛮只是野蛮者才持有的通行证。
松木派来追赶的是服部旅团。
人、马,都跑不过火车。服部旅团先头部队就弄了一辆装甲列车过来,拼着命往前追。
他们不知道的是,马占山在跑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是没有不留后手的,即使在最危急最紧张的时刻。
进入兴安岭山区后,坡道越来越陡,日军的装甲列车不得不放慢速度。就在车刚一慢下来的时候,突然从山上开来一辆货车。
铁道线上嘛,车来车往非常正常。
但这辆货车不正常。不正常在哪里呢?
首先,驾驶室里没有人——灵异。
其次,车厢里装满了石头——奇异。
最后,它是从同一个轨道上迎着面开过来的——诡异。
这不是“货车肉弹”又是什么?
装甲列车里的鬼子都惊呆了。
千钧一发之际,日军里面也跳出了一个“欧阳海”,这厮抱了一个脱轨器,放在铁道上,使对面开来的货车脱轨后翻转,避免了一场惨祸的发生。
而“欧阳海”自己当场就被货车给撞死了。
一车日本人屎尿都吓出来了,哭的笑的,念佛的下跪的,全都有。
追着马占山,竟然差点追进鬼门关去了。
此时,马占山和苏炳文已经离中苏国境越来越近。那个“货车肉弹”(或曰幽灵货车)自然就是他俩给安排的。
日军追到边境线上就没法再追下去了。再追,就能看到苏联边防军同样寒光闪闪的剌刀了。
在这之后,已移师至牡丹江地区作战的李杜吉林自卫军、王德林救国军也先后进入苏联境内。他们那里离国境线更近,最短的只有20里路不到,早上想走,下午踩着乌苏里江的冰面就能滑过去。
日本政府要求对这些抗日武装人员进行引渡,结果“意外”地遭到了苏联方面的拒绝,理由是苏联宪法有规定,凡从事民族解放和阶级解放运动的外国公民,都允许留住苏联。
马占山和苏炳文是12月5日到苏联的,那时颜惠庆已经在跟李维诺夫就中苏复交的事咬耳朵了。苏联虽然还是不愿意在东北与日本正面交锋,但它已经留了一个心眼。保护入境的中国抗日武装,一方面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另一方面也同样有利用这些武装对抗日军的打算。
(368)
28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114:10:43–]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12月12日,中苏宣布复交。紧接着,日本拒绝了苏联关于签定日苏互不侵犯条约的建议。两边都结下了梁子。李杜、王德林都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1月去的苏联,就在那个月,苏联索性又发了一个声明,告诉日本:以后你就别再跟我烦引渡的事了,告诉你,来了就是我的人,一律不引渡。
打这以后,似乎成了一个惯例:抗日武装在中国境内打一阵,看看苗头不对,日军来势凶猛,或者已经打得筋疲力尽,需要休整了,便紧跑两步,哧溜一下就到苏联那边去了。关东军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却不敢过去——中苏国境线犹如孙行者用金箍棒划下的禁区,别说过界,就是脚踩在那条线上,也是要引起国际纠纷的。
关东军不能过,抗日武装却来去自由。歇一阵以后,他们还是照旧能再打回来。
这便有了后来的东北抗联。
随马占山他们去苏联的,前前后后有一万多人,这批人当然都得吃饭,而俄罗斯人在小气方面又一向不输给日本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跟你伸手要钱,哪怕你在最困难的时候,这让马占山等人处境非常尴尬。此时颜惠庆已就任驻苏大使,他赶紧与国内联系,等国内政府把钱汇来,才算解了抗日英雄们的燃眉之急。
按照中苏两国商定的办法,这批爱国官兵分多批从新疆转道回国。马占山等高级将领在回国前,还由中国政府安排,去波兰、德国等地转了一圈,沿途皆人山人海,仰慕者众。
只要是英雄,在哪里都会得到尊崇。
再以后呢,他们各有各的命运,或沉或浮,或升或降,但东北的浴血生涯将注定成为他们人生史册上最动人、最闪亮的一页。
就在马占山回国的时候,国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南京国民政府正为此陷入一片忙乱之中。
继“一二八”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南方的上海挑起事端后,陆军也当仁不让,搞竞赛一样,又在北方热河点了一把火。
热河这个叫法,现在已经没有了,民国时候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么说吧,内蒙古东部、长城以北与东北连接的高原地区,就这么一大块地方,就都是属热河省的。
不是说到东北为止吗?
谁说的。
日本人翻开一本地图册,你瞧,这上面,热河就划在我们界内呢。
再一看地图册,“满洲国”的。
按照日本人的说法,热河是新成立的“满洲国”“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部分”。
外相内田不早就说过了嘛,热河属于满蒙,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完全不用有任何置疑(“满蒙与中国系以长城为界者,由历史而言,亦无议论之余地”)。
可就算是这样,那是“满洲国”要理会的,干卿何事?
怎么没关系,裕仁天皇说过,关东军要保护“满洲国”,而我们日本政府又承认了“满洲国”,日满一家,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我们当然要“保护”热河“领土与主权的完整”。
反正道理都是自己说说的,管它圆得过来圆不过来。
(369)
28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114:22:32–]
作者:秃发树机能回复日期:2010-01-21
14:07:05
对1.28到77事变这段时间的中日关系比较模糊,
希望在接下来的文章里能补上这一课
楼主,还有一个问题
到正面开战后
对于中日的关系牵涉颇广,美国\苏联\德国等等
还有国内蒋\共\地方势力
关兄能驾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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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努力为之
28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118:18:38–]
其实,日本想打热河的歪主意,老蒋也不是不知道,说实话,这个世界,谁又比谁更精明多少。
不过他开始不便直接插手,因为热河从势力范围来说,毕竟是张学良的地面,而后者可是东北军的老大,响当当的地方实力派。
一般人都认为老蒋薄情寡义,对少帅这个老实孩子挺不厚道的。说起来,这都是后来人们的印象。当初,你只要扳开手指头数一下就知道了,老蒋几个盟兄弟,都是斗的死去活来,他真待一个人好过的,那还就是小张。
这个原因如果探究起来也并不复杂。老阎、老冯、老李,哪一个不是玩计谋,斗心眼的高手,跟他们在一起,老蒋都觉得自个脑细胞不够用。与这些“老甲鱼”相比,小张就显得“单纯”多了,起码不用费那么多脑子,而且老蒋在他升沉荣辱的重要历史关头,小张也每每都站在了他这一边,远的改旗易帜不说,近的就有中原大战时的入关拥蒋,那都不啻是在政坛上狠狠推了老蒋一把——往上。
这位要说了,小张忙是帮了,可也不是无代价的,不是给了那么多钱吗。你要这么说就抬杠了。那还有给了钱不帮忙的呢,又找谁说理去。经济社会嘛,钱总是要出的,出了钱也不是万事大吉,那得看情分。再说了,小张要钱也不是说他自个缺零花钱,不是“军饷”就是“开拔费”,取之于公用之于公,都有名目的。
不要钱,仗义过的,也有。锦州失陷之前,老蒋被逼下野,陆海空总司令自然没得当了,而小张也把副司令给辞了,同进共退。当然了,老蒋下野,那是真没得干了。小张辞官,无伤分毫,东北军还是他的,有军队抓在手里,说话还是一样硬邦。
不管怎样,人家总是表明了态度和立场。这些老蒋都是心中有数的。
相对于马占山“抵抗将军”的名号,小张这个不怎么好听,是谓:“不抵抗将军”。其实这个称号不是“九一八”后拿到的,是在锦州丢失后给冠名的。可知当时朝野舆论多么尖锐。
这种情况下,重新出山后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老蒋,不仅未多加指责,反而还是任命张学良为刚刚设立的北平绥靖公署主任。
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叫什么,这叫护短。
不仅一般政客,军人都对此议论纷纷。老蒋的中央黄埔系不用说,肯定是有意见,就连十九路军的翁照垣,不是也在背地里对东北军和张学良说长论短过吗。
我说同志们,你们真的是不懂政治啊。
难道老蒋就为了那么一点哥儿们义气,所以才刻意护着小张?
否,你得看看他背后站的那一群人。
东北军,几十万呢,都以少帅马首是瞻,你以为是开玩笑的。
真把小张给撸撸了,他们能不跟你急。这种馊主意,你说给刚上台的孙科听听还差不多,老蒋可没这么幼稚。
保卫热河,还是要看我这位盟弟弟的。
但实际上,热河虽然说是小张的地盘儿,但真正在那里当王称霸的,却是另一个人。
(370)
28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118:21:21–]
能早发就早发吧,呵呵,免得我老不守时,害大家等:)
28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209:07:13–]
黄显声黄铁汉当奉天警察局长的时候,不是要打老虎吗?当时就碰到过一只特大的老虎——汤玉麟。
汤玉麟其时任热河省。
你还别说,汤玉麟跟老虎还真有缘份,因为他自己就有一个外号,叫做汤大虎。这人要放到现在,就是一老虎发烧友。只要是跟虎有关系的,他都当成是喊他呢。墙上挂着的是虎画,屁股下面坐着的是虎皮,桌上放着的是虎标本,连星座也是黑虎星座。有人在他家里还看到一张照片,上面是汤玉麟骑在虎背上,手里端一挺机关枪,酷劲十足。你要说当初也没什么PS技术,很难像华南虎那样做假,我估计是找了一个民间马戏团给弄出来的。
当然了,汤玉麟要跟老虎攀亲戚那也是有缘故的。别人是仗势欺人,他是仗虎吓人。
想出这个主意的,也并不止他一个。吴俊升吴大舌头便自称是黑熊投胎,平时家里养好几只熊,他本人则连走路也模仿熊瞎子的动作,一摇一摆,很像那么回事。轮到张海鹏张麻子,他不说自己是黑熊精了,他说是张飞转世。为此,他还把关云长拉来做为证人。每到一个地方,这厮只要见到有关羽庙,就要进去磕个头,大言不惭地直呼关羽像为二哥(人家真的关张知道了都得活活给气死)。
与他们相比,汤玉麟也有个人独创的招牌动作。他跟别人坐着谈话的时候,两只手都要做握拳状,然后伏在桌上,这叫“虎威”。
这家伙,我只有两个字拿来形容他:混帐。
整个热河,就被他这么一个虎大王给管治着。所有要害部门的要害位置,都是他的儿子孙子七大姑八大姨在那里混事。等到这些重要位置安插完以后,汤玉麟又把下面的县长、税捐局长、警察局长全部打包,按照缺肥缺瘦,收效多少,论价出售。
这些贪官污吏上来后,自然个个疯了一样地狠榨老百姓的油水——根据经济学原理,有投入就得有回报嘛,结果把好好的热河省弄得像黑社会一样,为此还曾多次激起民变。
要知道当年的汤玉麟有多恶,他治下的老百姓有多惨,只要翻翻吴思老先生的《潜规则》就全明白了。
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就这,汤大虎还觉得钱来得太慢。他走私。
当年黄显声打老虎,查的就是汤玉麟的私货。要说铁汉后面毕竟还有少帅撑腰,要是换了一般人,别说查他货,就是多看他两眼,没准第二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所以对他来说,铁汉的举止,也无非就是给他挠个痒痒而已,伤不得他分毫。
光走私还觉得不过瘾。
当时全国上下都在号召禁烟,汤大虎也当仁不让,在热河正儿八经地设了一个禁烟局,并由他的大儿子任禁烟局长。
你以为他真的热衷于禁烟?否。
所谓禁烟局,其实就是种烟局,把种大烟的任务承包下去,每个县都要包缴鸦片,为此,还起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称为“寓禁于征”。在热河境内,卖鸦片的,运鸦片的,吸鸦片的,都要照章纳税,而这竟然还成了这个国中之国的最大经济增长点。
汤玉麟本人横征暴敛,一个劲捞钱,捞到钱后却对他手下的兵极为苛刻。他的部队常常几个月都拿不到一分钱军饷。对此,他还有一个说法,叫做“雄兵百万,发饷就散”,十足一个悭吝小人的嘴脸。
(371)
28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214:11:03–]
当兵的也不傻,你不给我发工资,老子就搞“潜规则”,到下面要去,自己给自己开工资。结果老百姓逾加深受其毒,苦不堪言。
如此一来,部队的纪律和士气自然一塌糊涂。5个步骑兵旅,3万人马,一向不怎么训练,连操场都不去。干什么呢?
吸毒。
从当官的,到当兵的,都好这一口。
所以他们有两把枪,除了步枪之外,还有烟枪,人送外号“双枪兵”。说说有3万,真正能拿出来打仗的,3百个也没有。印象当中,能与之相媲美的,也只有贵州王家烈的黔军了。
老蒋也是常年带兵打仗之人,热河让这样的宝贝来守,你让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所以早在“一二八”淞沪会战时,老蒋怕关东军乘势南下,就打算把中原大战后留在山西的西北军旧部宋哲元、孙殿英调至热河,增强当地军事实力。
西北军的战斗力,那是人人称道的,中原大战后的这几年,他们也算慢慢缓过劲过来了,尤其宋哲元的29军,更是能战之师。
但老蒋未料到他的好意无人心领。
张学良和汤玉麟都能拖则拖,不愿理这个茬,结果别人死活进不去。
老蒋马上就明白了,这二位敢情都是对他存着戒心,怕他安插部队,夺取地盘。
要说这后一种事,老蒋确实没少干过,要不然王家烈也不会倒那血霉,陪了夫人又折兵,最后贵州也被中央给控制了。可这一回老蒋真的是够冤的。他还就怕别人怀疑他居心叵测,所以才让其它华北地方军而不是中央军进驻热河,没想到还是得不到信任。
等到东北义勇军闹得正欢,本庄繁手忙脚乱的时候,热河更显其重要性。老蒋和老汪两个军政巨头一商量,认为这正是通过热河对义勇军进行策应的绝佳机会,但是汤大虎在那里碍着事,怎么办?
于是他们便把小张喊过去,意思是要他来个釜底抽薪,索性把汤大虎给换掉,由他自己到热河去主持,同时也乘此机会表明东北军抗战之决心,消减舆论压力(“复何惧他人狂言哉”)。
小张不愿意,而且当场抢白了老汪一顿。
意思和他当年跟孙科说的差不多,就是你们为什么都不去,让我去。去也不是不可以,给钱先(“自卫必先准备,准备非财莫举”)。
人老汪好歹也是老革命,跟先行者一道混出来的,比老蒋的资历都老,而且名义上还是一国总理,你一个地方军政长官,就这么不给面子?
老汪气得眼泪珠子都差点冒出来。
这位是个情绪派,很容易激动的。他并不知道,小张在国内就给一个人面子,那就是老蒋,其他人你就是被他埋汰了也只好自认倒霉。
你不去就不去吧,这位少帅还真是“纯真”得过了头,竟然一转身又把消息透给了汤大虎。透谁你也不能透他啊,这混帐一听就急了。本来就是一混饭吃的极品大草包,你现在要砸他饭碗,不是要他命吗?
(372)
29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219:03:11–]
汤大虎自此破罐子破摔,原先还假装正经,现在干脆撒破脸皮,不仅拒绝任何部队进入他的领地,而且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更加乱来,弄得热河一片乌烟瘴气。此地百姓甚至一度出现了因痛恨汤大虎而痛恨东北军,宁愿“暂时投入仇敌怀抱”,以求“避免暴政”的奇怪现象。
尤其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还暗中与关东军取得了联系,打算脚踏两条船。后来的事实表明,在热河战役打响之前,关东军司令部情报科、政务科都早已通过伪军上层,在汤玉麟部队中建立了相当的“工作基础”。当然了,日本人招汉奸也是有标准的,汤玉麟名声实在太臭,那是连做汉奸都没资格了。说穿了,武藤对他也就止于利用而已,用完后随手就会扔掉。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老蒋的面子都搁不住了,而且内心十分恼火。
本来,如果小张这一步走不成,他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一句话,就是不能让汤大虎这个饭桶把热河乃至东北的整个局面给弄糟了。结果,被小张这么一搅和,倒越弄越糟,越弄越僵了。
老蒋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通过这件事,他还看出一点,那就是小张跟汤大虎咬耳朵说这些“私房话”,表明前者甚至有讨好后者之意,也就是说小张就是明知汤大虎该撤,他也不敢撤,而这个在关键时候就相当麻烦了。
“九一八”之后,他第一次对这位盟弟弟的智商产生了怀疑(“愚鲁怯懦,匪夷所思”),对小张能否贯彻他的意图也开始失去信心(“犹豫依违,不敢前进,是诚不足与共事”)。
其实,小张也有小张的想法。他不是不知道汤大虎烂人一个,但他有个奇怪的侥幸心理(好象“九一八”后一直如此):国联还在开着会,关东军还不致如此快就动手吧。
他拉拢汤大虎,迟迟不愿进热河的理由,说来更有些让人啼笑皆非,据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受关东军待见,容易招后者厌恨,所以才留着在关东军面前似乎还挺“讨喜”的汤大虎,以便借此“缓冲”一下双方的矛盾(日本人也摸透了他这个心思,所以才有后来山海关守备队建立“缓冲区”的“建议”)。
我倒。
事情到此还不算完。老汪被小张抢白后,感觉颜面大失,同时对小张的漫天要价也接受不了(估计得是笔巨款),想想都心酸,一跺脚,学着孙科的样,也辞职跑上海去了。
临走时,他没忘记借助媒体的力量,对小张来一番血泪控诉。
其一,你拥兵最多,军容最盛,而且热河还在你的防区之内,却一个兵都没派上去,钱倒要的起劲,天理何在(“未闻出一兵一卒,乃欲藉抵抗之名,以事聚敛”)。
其二,我现在不是不干了吗,你也不要干了,别再在那个位置上丢人现眼(“亦以辞职谢四万万国人”)。
这还不算,老汪到底是玩笔杆子出身,夹枪弄棒很有一套,临到结尾又冒出一句:“毋使热河平津为东北锦州之续”。
这个……太过分了吧,不是揭人伤疤吗?
果然,小张一听就跳了起来。
(373)
29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311:13:31–]
好,你不是让我辞职吗,那我就辞给你看。
立刻要求辞去北平绥靖公署主任一职。
这下热闹了,大家都嚷着要辞职,好象辞一下职,就可以要挟住对方什么一样。
老蒋作为中间人,真是哭笑不得,你们一老一小,都是吃政治这碗饭的,有点城府好不好。又不是下里巴人,一个闹着要上吊,另外一个也说要上吊,你们都死给谁看啊,这样子丢不丢人。
还不能说重话,因为吵架的这二位虽然身份不一样,但都很容易激动。
老蒋一面劝老汪,你这么高的身份,干嘛要跟一愣头青去计较,没必要嘛。
另外一方面又去跟小张说,汪院长那也是为国为民,话说得过了点头也可以理解,你就大局为重,隐忍一下吧。
这次谈话,老蒋实际上是有目的性的,如果说有倾向的话,他肯定是倾向于老汪。本来嘛,东北是你发家的地方,你不关心谁关心,现在还要我们出了钱你才肯关心一下,世上有这个道理吗。
当然,老蒋还是始终没忘记一件心事,那就是让汤大虎滚蛋,他认为自己这也是为小张着想,万一热河真出了事,你捶胸顿脚都没用(后来果然不幸而言中)。
他也明白,小张的这次辞职,其实跟他先前辞掉海陆空军副司令一职没什么两样,对本人的实权没有什么影响,就是拿来当众撒撒娇的——有本事,你把东北军老大这个身份也辞掉试试。
顺着这个思路,他给小张提供了上中下三策,供其选择:
上策:不辞职,带部队到热河去抗日。
中策:辞职,带部队到热河去抗日。
下策:辞职,不到热河去。
老蒋出这三个策是为了给小张台阶下。如按一般人的心理,能接受的都是上策和中策,什么叫下策,那就是拿来衬托上中策之英明的,谁会选它,而无论是上策还是中策,最后的归结点,都是一个,那就是希望小张带部队去热河,把汤大虎赶走,从而一门心思备战。或者换一个说法,就是不管你辞不辞职,最好都能去热河。
这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让老蒋万没想到的是,小张听到上中策都愁眉不展,偏偏听到下策则喜上眉梢,说我想要的正是这个。
趁着高兴劲,他还提了个建议,要求按照中央军委会的模式,设立军委会北平分会(北平军分会),以替代原来的北平绥靖公署,这样他就靠兄长更近了。老蒋是委员长,他以委员长全权代表的身份,代理北平一切军事要务。
真会说话啊你,老蒋这下真是给郁闷坏了。
劝架的结果,老汪犟驴似的,劝不动,坚持不肯复职,只好让大舅哥宋子文代理他的职务。这边小张呢,老蒋只好用下策来摆平一下,也算是撤了他的职务。
然而这时候,老蒋显而易见对小张是相当失望的,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大部分还是在顾念彼此兄弟交情的(“非仅为国,实兼为友”)。
(374)
29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311:15:44–]
不好意思诸位,周末实在起不了早,所以晚一些发了。
29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314:04:40–]
等到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年底,虽然国联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老蒋就有些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
马占山跑苏联去了,义勇军全哑了火。那意思就是说,关东军可以腾出手来了。
日本人不是天天叫嚷着热河是属于“满洲国”的吗,他们一旦吃饱了饭没事干,还不是会跑到那里去找茬?
事情有点严重。
他赶紧给小张发了一个电文,提醒他“倭寇北犯侵热,其期不远”。
知道这位小兄弟胆小,真真假假地给他一些暗示:“(我)已密备6个师,随时可运输北援”。反正一句话,你要是和日本人打的话,我这里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我还会跟你一起“共存亡”。
对要不要抵抗日本人这一点,现在的老蒋体会比谁都深。在“九一八”前后,他认为如贸然与日军直接发生对抗,由于实力悬殊,只能落得亡国灭种的下场,因此曾经一味主张忍让,结果棋错一着,连东北都没能保得住,而自己也随即跌入了人生和事业的谷底。然后的“一二八”虽没打赢,却让他在政府和民众中重新获得了声誉。两相对照之下,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光交涉,不抵抗是没有出路的,只有“一面抵抗,一面交涉”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在这一点上,他与当时的汪精卫观点一致,并无分歧。
他几乎是在拿自己作比方,来开导小张:打吧,不打老百姓不卖你帐啊,即使你打败了都不要紧,也不至于天马上就塌了下来(“惟有决战可以挽救民心,虽败犹可图存”)。
老蒋的话并非虚言,因为山海关那里已经出现了危机。
这时候的山海关,驻扎着中日两国军队。
怎么这个地方也有鬼子?
都是当年辛丑条约惹的祸。清末的不平等条约多了去,但要说到对中国内地最具安全威胁的,恐怕还就数它了,起码殆害50年。
辛丑条约明确规定,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要地应准许各国派兵驻守,“各国”中当然包括日本。
不过,所谓的驻兵实际上就是代表一种象征意义,而且几十年过去,清国也没了,加上国际风云变幻,到民国的时候,已经没几个国家有兴趣再派兵守在这里了,就日本非常“执着”,从来没有说过要撤。
当时的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是中村孝太郎中将(陆大21期)。他跟前任香椎浩平、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都是同学。不过同学不同命,多门在满洲那边搞得风生水起,中村却只有离得老远看热闹的份。
建功立业,谁不想啊,可手上的兵实在是太少了。
天津驻屯军共有10个步兵中队,1个炮兵中队,不足2000人,还不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天津、塘沽、秦皇岛、山海关等多处,每个地方都只有几百人。
香椎不甘心这样“碌碌无为”,所以跟着土肥原弄出了一个“天津事变”,但雷声大雨点小,没能鼓捣出什么成绩来。究其原因,也在于力量不够。要知道,天津驻军算多的了,满打满算,也只有500人不到。难成事啊。
(375)
29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319:07:31–]
条件简陋,那就创造条件,反正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白到中国来一回。中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从哪里着手呢?他把眼光放在了山海关,因为那里他够得着。
山海关有一个天津驻屯军守备队,几百人。同驻山海关的东北军则有一个团——东北军第9旅第626团(石世安团),两千人。
硬来,中村觉得把握不大,还是先用“和平”的办法试试。
具体执行这个“和平”使命的是守备队队长落合正次郎少佐,由他负责去找第9旅旅长何柱国谈。
跟东北军将官大多为东北本地籍不一样,何柱国是广西人,还是保定军校和日本士官学校双料生。按说这样的人才,桂系是肯定要的。但麻烦在于他在日本念的是骑兵科,李宗仁白崇禧的部队里全是清一色的步兵,没这个专业。搞别的吧,也不是不会,但总觉得不甘心——东瀛留学的那几年不是全荒废了吗。这时候正好有个保定军校的同学来看他,这兄弟是东北人,一听,这还不好办吗,我推荐你,去东北军那里干吧,骑兵有的是,一定能让你发挥所长。这么着,何柱国就进了东北军。
按照落合的意思,是希望何柱国在滦东(滦河以东)地区建立一个自治政府。
话说得还合情合理:关东军恨的是谁,不是整个东北军,而是张学良。有了这个不属张学良管辖的自治政府作为缓冲区,关东军自然不会过来找麻烦,大家得利啊。
末了还不忘添一句:我可是为你,为你们整个东北军好呵。
何柱国不言语,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拖着。
两三句话就把一个东北军旅长给搞定,落合倒没这个妄想。他只是认为,既然何柱国没否决,双方就还有商量的余地。思想工作嘛,哪有那么容易做的。慢慢来吧。
他有这耐性,关东军可等不及了。
此时,第8师团(弘前师团)正在辽西“清剿”义勇军,有意无意地就想往山海关这里“蹭”。铃木第4旅团第5联队(谷义联队)开着铁甲车,一口气向山海关发射了38发炮弹。理由是:他们看到义勇军在山海关前一闪而过,所以炮轰没商量。
说到底,弘前师团就是来找茬打架的,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搞磨擦”。打炮只是一个前奏,下面就是要进攻山海关了,进来捉义勇军嘛。
可这却急坏了一个人。
谁啊?
落合。
眼看思想工作就要做成了,被你们关东军这么一弄,不全泡汤了吗?
不行不行。
他赶快做和事佬,介绍何柱国与第5联队联队长谷义一大佐见面,要双方和解。
谷义一不卖帐,怎么了,老子高兴就放几炮玩玩,和什么解。
落合急得暗地里直跺脚,当着何柱国的面,他又不能明说:我是准备忽悠他们支那人的,你别来搅局呀。
见谷义一不给面子,落合只好再去请人,一块做工作。
(376)
29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412:15:03–]
吉冈安直少佐(陆大37期),先前也在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做过高级参谋,此时为弘前师团参谋。
落合把利害关系一挑明,吉冈便明白了,于是他就和另外一个天津驻屯军的参谋一道,找到谷义一,如此这番一讲,后者也不是全无心眼,当下就明白了。
哦,原来是我们的地下同志在搞“潜伏”工作,一场误会,走人。
谷义联队撤走了。
山海关内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商户们本来紧张万分,认为这次双方肯定要刀兵相见,山海关免不了一场血光之灾,现在落合这个“热心肠的人”仅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就说退了来犯之敌。好事啊。请客。
这一请客不要紧,把个落合真送上火山口了。
“潜伏”这东西,最重要的是保密,落合当然不可能把事情的真相都泄露给下面的那些基层官兵。守备队的人只看到谷义联队不战而退,关东军进攻山海关的行动破产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上级——落合。
现在他又收中国老百姓的礼,赴他们的局,这种行为,不是“日奸”所为又是什么。
我们人虽然少,可是志气高啊。领导卖国,我们不能卖国,抛开落合自己干!
可要直接朝东北军开火,毕竟还有点心虚,怎么办呢?
看到街上巡逻的中国警察,突然来了灵感:先在他们身上试试刀。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1月1日下午,日本天津驻屯军山海关守备队在儿玉中尉的率领下,发动突袭,把中国南关警察的枪都给缴掉了,顺势还扣押了公安局长。
这次“成功”,让儿玉等人大为惊喜。原来关东军能做的我们也能做,那还等什么,立功的机会到了。
深夜11点,守备队借口在其居住地附近发现了中国军队的手榴弹,“自动自发”地向山海关发动了进攻。
因山海关又名榆关,所以历史上称此事件为榆关事件。
看来河本、石原的后辈们真是越玩越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了,这回道具和准备都不需要,只要胡绉一个莫须要的理由就能开打了。
山海关外枪声四起,何柱国向张学良请示怎么办。少帅这回倒没犹豫,因为他也知道如果山海关丢失,将是一个什么样严重的后果,自入关后第一次发出了豪言: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你一定要给我顶住。
有了少帅这句话,何旅长不敢怠慢,迅速指挥石世安团进行抗击。
怎么说,人家也有一个团,两千人,认真对待了,守备军当然不是对手。
都到这时候了,儿玉不甘心啊,正所谓骑虎难下,一咬牙就带着几个人去爬南门城墙,一边爬还一边不停地往里面甩手榴弹。
城墙上的东北军士兵也往下扔手榴弹,不多,就一颗,儿玉就报销了。
领头的完蛋了,剩下的只好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吧。
可这帮家伙哪有吃眼前的亏的道理。
很快,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弘前师团指挥部都收到了山海关守备队发来的电文:呜呜,兄弟们无缘无故被东北军打了,好惨,快来帮忙。
第二天早上9点,弘前师团就杀到了山海关下,并送来最后通牒,要求守军撤出山海关,被何柱国理所当然地予以拒绝。
一个小时后,日军开始对山海关进行攻击。
(377)
29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414:58:14–]
铃木旅团是这次攻城的主力,攻击方式为:火炮轰炸和日机投弹交替掩护,冲锋队用云梯攀登城墙。
祖先修建的古老城墙,尽管已满面皱纹,一身沧桑,然在这一非常时刻,仍然不得不挺身为后辈儿孙挡枪弹,身上创伤累累。
到第三天下午,山海关东南关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缺口,日军坦克和步兵蜂拥而入,石世安团拼死封堵缺口,但由于按照辛丑条约,中国不能在山海关城内构筑工事(还真遵守条约,不能想些其它办法?),导致部队在缺乏掩体的情况下,尽管伤亡惨重,仍无法阻敌入城。
石世安眼看不敌,只得率余部撤出。
仅仅3天(攻城战只进行了2天),山海关便陷于敌手,热河防线一下子侧翼洞开。一时举国震惊,舆论哗然。
袭击山海关,就是进攻热河的前奏,而东北军的指挥和协调防守能力却委实令人忧虑。
仅何柱国手下就能指挥和控制4个旅,为什么到头来却只有一个团负责守关呢?
战斗打响时,为什么东北军其它援兵不能迅速赶到?如能在第一时间增援,局面不致如此糟糕。
山海关素称天下第一关,为长城之要隘,倘若战备充裕,怎么可能2天时间就顶不住?
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当时少帅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时任北平军分会参谋长的黄绍竑曾对人言,榆关事件前后,少帅几乎已成为一位十足的病人(“骨瘦如柴,病容满面,精神颓丧”),别说指挥作战了,就是谈一回话,都坚持不了,隔一会儿就得到里面去打针——当然不是要感冒输液,而是去打吗啡针。
华北作战如由他来掌控,岂不危矣?!
东北军自家的人马自然不会说什么,但东北军以外的各派系,均通过各种渠道,要求老蒋亲自北上督战,并表示如果不这样做,“(华北)前途不堪设想”,说着说着还都动了感情(“言时声泪俱下,意极恳切”)
这时候的老蒋仍对少帅抱有期望,他认为只要后者下了决心,能够到热河去指挥作战,以东北军的力量,若能全力以赴,局面决不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经过这番考虑后,老蒋可谓是力排众议,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1月5日,正式任命张学良为北平军分会常委,代理委员长职权,统筹负责华北军事指挥。
真心为少帅着急担扰的还有一个宋子文。
一般人对宋子文都存在两种误解,一种认为他纯粹是借亲戚关系才混上高位的(蒋宋孔陈嘛),另一种认为他就只会帮着老蒋理理财,算算帐。其实大谬不然。说起来,宋子文那可是民国时人尽皆知的政治家,要不然,光凭老蒋的一张嘴,他也不可能当行政院副院长,接着又在老汪负气出走后主持政务。
宋子文一向是个坚决主战派,同时他和张学良又是铁哥们,华北的空气紧张到这个程度,他在南京就闻到了,急啊。
(378)
29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419:02:50–]
他当然是支持老蒋的意见的,而且也在老蒋跟前拍了胸脯,打了包票:你别看我哥们身体不好,真下了决心还是有办法的。
可是话说出来就是泼出去的水,到了2月初,少帅那里还是没什么动静,小宋可真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2月11日,这位行政院代院长赶到北平,找到少帅后,便要拉他一起去热河,以便进行战前准备和部署。没想到,自己哥们一句话差点没让他晕过去——打仗要钱啊,我现在没钱,这样吧,每月你给个300万,部队作战就有保证了(“即筹500万,每月筹助热河300万”)。
其实小张倒也不是故意要敲小宋的竹杠,那回地方跟中央打交道,都形成惯了,还没打仗先要钱,有了“开拔费”,部队才行军,都是这样的。在小张看来,这算少了,想当年不管是易帜还是入关,哪一个不是千儿八百万的,这市情已经够低迷了。
当然了,小宋是财神爷,这个小张也知道,所以才要开这个口。
小宋一时都有些不知东南西北了:热河是你的地盘,我是来帮你的,还问我要钱,有没有搞错?
但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咬了咬牙:300万我没有,100万吧。
成交。
有人可能要巨愤怒了:国难当头,火都要烧到屁股上了,你还死要钱,有没有病?!
如果毒瘾不算病的话,小张没病,公正地说,他实在也是被逼的。关东军占领东北后,他失去了一个大财源,不光不能收钱,还要花钱,更让他吃不消的是,那花的钱不是流水,而是潮水。
需要喂的嘴太多了,除了东北军、流亡大学学生、部属外,北平救国会领导或暗中支持的东北义勇军,其中很大一部分军费和开支也主要得从他自己兜里掏。
不容易啊。
我说兄弟们都快点吧,关东军已经快进家门了。
5天后,日本陆相荒木贞夫发表谈话,表示进攻热河已成为政府即定计划和目标。这就算定了调:热河这块肉,无论如何我要吃下去。
此时,国联已经进入了对十九国委员会裁决报告进行表决的倒计时阶段,松冈那边的情况十分不妙。正好关东军已基本结束满洲作战计划,在这个时候进攻热河,跟承认“满洲国”一样,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向国联示威。
因此,国联一提出劝告,要求日本不要在热河制造麻烦,后者反而更加来劲:老子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管不着。
斋藤内阁召开紧急会议,坚决主战,直把国联的声音当成了一个屁。但这时候参谋本部却一反常态地谨慎起来。
真崎次长特派参谋本部总务部长梅津美治郎(陆大23期军刀组首席)大佐前往东北,要关东军司令官武藤慎重考虑:不是不打,而是现在打似乎早了一点,要不要再准备准备。
武藤的回答是:用兵贵在出奇制胜,现在打正是最佳时机,还准备什么。
在日本人里面,就是比谁的力气大,谁的嗓门就高。
(379)
29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510:44:16–]
刚刚在“满洲作战行动”中取得“显赫战绩”的武藤,一放话,立刻就把梅津连同参谋本部的一帮人都给震住了。
名将啊,我们都听您的。
武藤认为,拿下热河,好处至少有三:
团圆了——按日本人的说法,东北三省再加上一个热河,才是完整的满洲。
安全了——关内外交通自此完全截断,东北“治安作战”可保长效。
今后更有奔头了——热河就是一个战略基地,占领了它,等于在华北插入了一个楔子,再往前捅一捅只是举手之劳的事。
武藤本人对在热河战役中取胜抱有相当把握,甚至可以说,比前一年奉命对付马占山和义勇军的信心还要足,还要大。
因为他判断,在江西和红军作战的中央军不可能大规模向华北调动,他的主要对手,只不过是华北这些零散的各路地方军队。
为什么这样说呢?
除了作战需要,无法抽身外,最重要的就是:地方势力不希望中央派军队过来!
武藤可以说把中国地方诸侯们的那点小心眼看得透透的。他们的一致意见大概如是:老蒋,你一个人来我们欢迎,但如果带大部队来,那大家就要黑脸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奔兄弟们的这点地盘而来的?)。
另外,这位关东军司令官还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汤大虎。
关东军情报部门的“地下工作人员”早就在汤部打开了局面,跟关东军达成私下协议的中高级军官都不老少,战斗一旦打响,汤大虎这里就是再好不过的突破口。
尽管信心很足,但一个富有经验的指挥官在作战之前是从来不敢有丝毫马虎的。武藤也是如此。
用咱们的话说,这个就叫做:从战略上藐视敌人,从战术上重视敌人。
武藤对此战有可能遇到的艰苦程度做了充分估计。
以往,关东军都是在东北作战,遇到的最强的敌手是马占山,但马占山掌握的部队并不多,与华北这些部队从数量上更是比也不能比。他二次复出后还要惨,连正规部队都没有了,就靠一些义勇军和游击队在兜圈子。对付他和那些东北义勇军,关东军是以大欺小,说句实话,就算赢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胜不足喜。
可是在华北就不一样了。
打个比方,一个人想坐车回家去,如果他有两块钱,被小偷偷走一块,最多心疼一下,毕竟他还有一块可以坐公交,胆小点的话,甚至完全可以不予理会,继续赶他的路。但如果小偷胆大妄为,又接着要把他的另一块钱也抢走了,那他可能就要抓狂了——路费你总得给我剩下来吧。
从心理上分析,这个人情急之下,极有可能会与小偷拼命。
东北军也是如此,华北就是他们最后的那一块钱,如果热河也守不住的话,日子就难过了。
武藤认为,东北军会和他拼命,而这个世界上,拼命三郎总是最让人头疼的。
(380)
29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510:47:56–]
不好意思,周末过迷糊了,所以晚发:)
29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513:15:36–]
除此之外,一旦攻击热河,中国关内其它重兵势必也要加入战团,到时面对的就不止一个东北军,还有晋绥军和29军。
与义勇军相比,这些都算是既有装备又经过训练的正规军,战斗力肯定不能与义勇军同日而语。尤其是晋绥军和29军,这两支部队都参加过中原大战,当时与中央军都差点打成平手,甚至还略占优势,后来虽然败了,可是这两年在实力上已有所恢复,实在不容小觑。
得好好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在武藤的指挥下,热河之战成为关东军在“九一八”事变后发动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共动用2个师团(弘前师团、熊本师团)、3个旅团(服部混成旅团、中柯混成旅团、茂木骑兵旅团)。关东军飞行队9个中队,这次一下来了7个。加上伪军的3万,关东军这次先后出动8万人马,超过了整个东北日伪军数量的一半。
热河作战计划由参谋本部上报天皇。
这时候的裕仁由于满洲的“平定”,正沉浸在帝国版图扩大以及皇军“神威无敌”的喜悦之中,见马上又要给他送来蛋糕,自然乐得跟什么似的,二话不说,“朕准奏”。
“九一八”以来,由天皇亲自发布的第一个侵华作战敕令就这样诞生了。
无论如何,少帅这回需要认认真真对待一回了,他也知道这次不比以往,所以调兵遣将,在热河附近做了一番部署。
战前,东北军共准备了14个军20多万人马。引人注目的是,从东北后撤的吉辽黑义勇军尽数参战(冯占海、唐聚五、邓文、李海青等),有近2万人,锦西山区尚有6千义勇军在敌后进行策应。
此外,西北军宋哲元、孙殿英,晋绥军商震均领命配合。
连以往不怎么敢掺和进来的空军亦有行动,北平的2个飞行中队随时候命。
但少帅安排的这次布防有一个很明显的缺陷,那就是兵力分布不合理,部队数量多,却捏不成一个拳头,且主要停留在平津一带,并不在热河区域的核心地带。
热河那里,他也派了一个人:“辅帅”张作相。
这老头子人倒不坏,但打仗实在不是个材料。时人送了他一个评价,叫做:一不五无。
一不,不学无术。
五无者,无威制人,无智服人,无信心,无决心,无准备。
他自己也不太情愿担当这个差事,是少帅硬拉上去的。你说这样的仗,怎么可能打赢。
本来应该成为主角的热河,现在反而倒过来成了陪衬,基本上还是留给汤大虎一个人打理,这个混帐大家也知道了,他能守得住吗?
即使你没有剌,武藤这样的打仗老手也能给你挑出来,更何况漏洞这么大。
直捣心脏,攻取热河,是为上计。
当然,在此之前,如果不玩点花招,那也不叫武藤。
象白川指挥上海淞沪会战时那样,武藤也使出了声东击西、指南打北这一招。
东北军不是数量多吗,那我分散你的兵力。
他首先制造种种假象,在攻陷山海关后,索性让东北军误以为他会在山海关一侧的渤海湾登陆,如此一来,东北军的两大主力——何柱国、于学忠都被牵制在了滦东。
接着又利用满蒙伪军在察哈尔东部和热河北部招摇,这样又至少吸引了东北军5个师的兵力。
好了,算算也差不多了,正面攻击。
(381)
29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520:04:58–]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2月23日,以弘前师团为主,其它部队作南北迂回包抄掩护,五路并进,杀向热河。
战役一开始,中方就陷入了被动。
少帅委派的热河主将张作相此时连原计划配备的一半兵力都还未拉上来,所谓的防御体系更是乱七八糟。
汤玉麟的部队则像事前预料的那样,在关东军“地下工作者”的策动下,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投降潮。虽然只是一部分军队,但他们的投敌立刻对前线士气构成了极大的杀伤力。
打仗的时候,各支部队都不是单打独斗,那是要依靠协同保护的。旁边是友军,你打的就安心,可是如果他们两分钟以前还是友军,两分钟以后一转眼就变成了敌军,你还能打得安心吗?
五心不定,输得干干净净。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军心一乱,队伍就难带,队伍难带,就得往后面撤。这一撤可就乱了套,大家你推我,我挤你,用不了关东军开枪,自己就能把自己人给踩死。
其实你们怕什么呢,关东军还离的好远呢,而且他们遇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困难,那就是恶劣的自然条件。
气势汹汹的熊本师团第一个遭到打击。这个师团来自日本最南部的九州,不经冻,也没想到过临行前要多带厚衣服,结果一出场就傻了。因为他们的任务是从北部内蒙发动进攻,以策应弘前师团进入热河中心地带。但此时的内蒙草原冷得跟个冰窟窿一样。
我们记得,仙台师团在江桥之战时也碰到过这种鬼天气,立马就趴下一大片。不过内蒙比齐齐哈尔还要厉害,两者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齐齐哈尔当时是零下20度。
这里多少?
零下30度!
真是没有最冷,只有更冷啊。
还没打仗,熊本师团就哆嗦得不能动弹了,出现了大面积冻死冻伤的情况。
天气有时比一切军队都要来得凶猛,拿破仑当年够嚣张了吧,还不是被莫斯科的一场暴风雪给整得一撅不振。
让严寒来得更猛烈些吧。
关东军司令部闻讯,赶紧通知飞行队:炸弹先搁一边去,快装防寒装备。
飞机当然不能去执行轰炸任务了,于是飞往内蒙,卸下防寒装备,然后再把冻伤的日军搬上去,运往后方医院。
你说这多费事啊,早干什么去了你们都。
其实很简单,跟江桥作战时一样,辎重后勤的事在日军里面属于下贱活,就有人想到也没人愿意去干。
熊本师团被冻住了,中路突进的弘前师团也是举步维艰。
此时北方积雪尚未融化,以机械化作战见长的弘前师团深一脚,浅一脚,推进极为缓慢。
弘前师团原本在日本国内并不突出,尽管参加过日俄战争,但却是在战争后期才加入的,没经历过什么实战,充其量只能算是打扫战场的清洁工角色。它和仙台师团说起来是“北方老乡”,老家都在日本东北部,可后者一度成了关东军的主力师团,那家伙,红得发紫,而它就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干看着——连中国的东北,不也是老晚才派它去的嘛。
真是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啊。
弘前师团咽不下这口气,发誓要自强不息。
(382)
29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609:18:26–]
怎么自强不息呢?
苦练啊。
找的地方是日本北部的一片山区,叫做八甲田山。去的时候是大冬天,冷得要命。
越冷越好,要的就是这效果。大家一块咬着牙练挨冻。
这功夫要真练成了倒也不错,那样的话,弘前师团就可能要成为日本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神龟师团”了。忍者神龟嘛。
可是太倒霉了,大概是练挨冻把脑子给冻坏了,在此进行训练的第5联队部分官兵竟然在雪中迷了路,又正好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找上了他们,结果歪打正着,一家伙被埋进去210个人,等挖出来的时候,只找到一个活的。
这个事件在日本很有名,高仓健后来演了部电影《八甲田山》,讲述的就是这段往事。
弘前师团欲练“神功”,却差点没“自宫”了自己,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但是热河之战给这个倒霉的师团提供了翻身的机会。
如前所述,关东军未到,热河北部防区却已乱成一锅粥。
投降的投降,溃退的溃退,根本不把少帅的命令当一回事。
此外,关东军还碰到一个主动上前“帮忙的”。
不是伪军,也不是汉奸。
我告诉你,是热河的老百姓。
你还不能怪老百姓不爱国,纯粹是汤大虎太混帐了,不给治下的老百姓以活路,才弄得物极必反,导致了这种令人惊诧的现象。
等到脸蛋冻得发青发紫的关东军“冒风雪逾艰险”赶到时,很多守军阵地上已空无一人,就等他们来“接收”了。
弘前师团师团长西义一中将(陆大第21期)迅速捕捉到了战场上的这一变化,并重新调整了部署。
大部队不是走得慢吗,那我就派小部队。
他从第16旅团(川原旅团)中抽出了1个半大队,由100多辆汽车运送,再配以少量骑兵,组成快速挺进队。队长由旅团长川原侃少将担任。
西义给这支小部队的任务就是,你们别管师团主力,只记得一个劲地往前跑,朝前钻就行。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兵:堂堂旅团长当了大队长,联队长当了中队长。一般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如此用兵。但这只是说的一般,现在的情况非常特殊,对手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此时,精干的小部队往往能起到大部队也难以起到的作用,而热河,正是陷在这支小部队手中。
兵贵奇而不宜平,不出奇招焉能制胜。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2月24日,日本在国联的外交出现大败局,十九国委员会的裁决报告获得绝对多数通过。但是第二天,日军在华北就打开了局面。
热河东大门开鲁失陷。
关东军认为他们可以用这种方式向国际社会发泄不满和愤懑:不把票投给我们又能怎样,我们自己用枪炮来投。
2月26日,眼见热河情况危急,老蒋不得不向指挥作战的各将帅(包括少帅)发出手令,要求死保热河(“时至今日,惟有牺牲一切”),同时命令驻扎于徐州、蚌埠一带的第25师(关麟征师)于当天即刻北上。
然而此时的局面已经难以控制。
(383)
29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609:35:40–]
作者:bjbjweiwei1981回复日期:2010-01-2520:38:57
沙发,顶老关,汤玉麟又叫汤二虎吧,不知道这厮最后结局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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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大虎汤二虎有多种说法,本文采曾任古北口警备司令的王化一回忆录,谓之汤大虎。据王言,热河失陷后,张学良曾有捕杀汤的计划,但被他跑掉了,同孙殿英“会合西走”。全面抗战爆发前病死天津。
29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614:01:38–]
前线的失败几乎是摧枯拉朽式的,开鲁门户洞开后,整个热河的失陷正以一天一个重镇的速度持续蔓延,日军也离省会承德越来越近。
位于承德以东的黄土梁子素称险要,然而其主要阵地均被自动放弃,被对方兵不血刃地予以占领。这样一来,承德前方顿时一无屏障,城内陷入一片惊慌。
面对上级的责问,汤大虎倒也很沉得住气,说这不是溃退,而是他的战略,所谓“诱敌深入,决一死战”是也。
再诱,人家就被你诱到承德来了。
汤大虎说大家不要怕,脑袋砍了碗大个疤,我这就去前线督战。
这混帐基因突变了?
不是。他另有打算。
汤大虎当天就调集了200辆大卡车,但不是往前线方向开的,而是往天津租界去的。卡车上装的也不是武器弹药和援兵,而是金银财宝和鸦片。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也骑一辆三轮摩托溜掉了。
从热河开战到现在,你要问他日本鬼子究竟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从没见过嘛。
顶头上司一走,底下人也不是傻瓜。大家撒开丫子跑吧。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4日,弘前师团川原挺进队128名骑兵信马由缰地进入了承德。此时,别说师团大部队,就是挺进队的后续人马也还离得很远。
不到10天,一个半大队(约合中国一个半团)的关东军狂飙突进,最后靠一百多个骑兵把偌大的热河省给终结掉了,东北军也就此完成了他们继“九一八”之后的又一“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战例。
经此一战,关东军特别是弘前师团在日本国内的地位迅速得以提升,西义也开始跻身于“名将”之列。
热河沦陷,这回不光是举国震惊,而是举国都跳了起来。
这仗究竟是怎么打的?光汤大虎手下就可指挥8万人马,8万人打不过128个日本兵,天晓得!
可以评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遭到舆论一致指责的除了一个汤大虎,当然还有负总责的少帅。
当时的胡适虽然不是什么军政要人,却堪称舆论领袖。他就说,热河失败,少帅“应负绝大的责任”,其能力无法“担负这种重大而又危急的局面”,所属东北军更是难当大任,很多军官居然不会看地图,那还打什么仗。
胡适一向是个厚道人,绝少与人争到青筋暴突的程度,不过由于受到前线失利的剌激,此刻也变得尖刻起来,甚至直接喊出了“明知不能负此大任,而偏要恋栈”这样伤人感情的话。
专家都发话了,但老蒋仍然准备再给他的盟弟弟一次机会。
“128骑进承德”后,连着两天,他都发电报给少帅,要求他振作精神,指挥部队反攻承德——哪丢的你再从哪夺回来。
少帅这次也知道把事情搞砸了,表示愿意亲自带兵去打。
可是已经晚了。
因为大家不需要他再去了。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7日,南京政府监察院提出弹劾案,要求军法惩办张学良、汤玉麟二人。你还别小看这个监察院,明清以前,那就是御史台啊,里面的人被称为御史都老爷,他们不是只会参参一般的王公大臣,皇帝老子怎么样,当着面照骂。
屈于舆论压力,张学良不得不于当日主动致电中央要求辞职。
(384)
30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619:12:24–]
这下子老蒋感到情况严重,不能也不敢再掉以轻心了,当下从南昌飞赴武汉,随后乘车北上,直抵石家庄。
屁股还没坐热,华北军政大员纷纷闻讯赶来。
黄绍竑、徐永昌(山西省政府),这些人个个带着一副苦瓜脸,争着要向老蒋汇报工作,其实意思都是一个:让少帅下课吧!
黄绍竑怕老蒋关键时候心软,还苦心孤诣地做了一番推论,怎么说的呢?
委员长你想过没有,如果让他(指张学良)继续干下去,不光全国舆论不会罢休,华北其它非东北军系统的部队也不会干啊。
经过当年中原大战,西北军和晋绥军对东北军至今都隔阂难消,而且宋哲元、商震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他们只服比他们更狠更有能耐的人,你派一个打仗不行的,怎么指挥得动他们?而且别忘了,在中央军无法大批调动过来的情况下,打日本人,还得靠他们。
再者说了,张即使有这种勇气,肯率部与日军死拼,可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你瞧瞧他的身体,他的精神状态,都难以支撑。
老蒋不动声色地听着黄绍竑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宏论,只是默不作声。事实上,即使在到华北以后,对于是否要撤换主帅,他仍然没有最后打定主意。但是黄绍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不得不动容了。
黄绍竑:即便现在你准许张辞职下野,东北军也不会有大的动静和反响。
为什么?
热河新败,全国各地喷来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正是需要人出来担责任的时候。
不此时斩马谡,更待何时。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对老蒋来说,他最看重也最有顾虑的其实就是这一点。此惑一解,豁然开朗。
他不再犹豫不决。
之后便有了老蒋、宋子文与少帅的那次著名会谈。会谈内容莫衷一是,各有各的说法。但结果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少帅这回是真要下课了。
3月12日,国民政府明令宣布,准许张学良辞职,由原军政部长何应钦接替其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一职。
少帅通电下野,老蒋安排他“出国考察军事”。
这次经历对他来说,可算是一次人生的滑铁卢。军事惨败,政治失意,身体颓废,原来还想保住一些老本,最后一摸口袋却发现已分文不剩。
1933年的第一场雪,是否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了一些?
此时此刻,他可能会想起多年前的改旗易帜和中原大战。那都是他人生中经历过的一个个辉煌顶点。
然而,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命运像早已设置和安排好的一样,它会让你感觉拥有一切,又会同样毫不留情地把这一切都从你手中夺走。
唐朝的刘禹锡对此早已看破,所以他在虎踞龙蟠的石头城,才会由衷感慨:把“千寻铁锁”沉到江底又有什么用啊,这些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他说的是晋朝之统一中国。当时那么轰轰烈烈,然而没有多长时间便直如昙花之一现,很快中华大地就出现了长达三个世纪的分裂(黄仁宇称之为失去的三个世纪)。
其实人之命运与江山之命运是多么类似,一样的无常,一样的残酷,一样的使人心碎。
痛苦和绝望,在那一刻,几乎压垮了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东北丢了,热河丢了,等到他再回国的时候,山西、河北、平津也不再归他统制。他和所有的东北军部属一样,真正地成了一个天涯浪子。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失去后才更知道拥有的可贵,从此东北军和少帅都以“打回东北老家去”为念,寄望于返回故里——那个梦中长满大豆和高梁的地方。
其间,英雄亦辈出矣。
(385)
30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709:28:05–]
在少帅下野后,老蒋在与包括胡适在内的华北各界名人见面时,也自掌了一嘴巴,承认反应慢了一点,让日本人有机可乘(“不料日本进攻热河及汤玉麟张学良败溃如此之速”)。
既然做了自我批评,当然要拿点行动出来。
老蒋命令中央军加速北上赴援。
有多少?
3个主力师。
嗨嗨,不对吧。怎么这么少,在去年年底,不是还说可以“密备6个师”的吗,哪里有跌得这样利害的?!
其实说起这件事,老蒋也是有苦难言: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
再往前面去,更多的师也估计过,不要说6个师了。
按照老蒋原来的想法,这些师的重点出处都只能放在江西,可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那谁去江西跟红军作战?
关键时候,有人拍了胸脯。
两广驻沪代表表示,只要中央有决心跟日本人干到底,江西抽出多少部队,他们两广就补进去多少部队。
人都有着急慌忙的时候,被热河局势搅得整天茶饭不思,连个安心觉都睡不好的老蒋顿时被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难得同志们这么识大体,顾大局,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好?
可是“天真”害死人啊,哪怕是对搞政治阴谋这一套很有心得的老蒋,一不小心,也着了它的道。
这边眼看热河之战就要打响,那边两广方面却还悄无声息,好象没事人一样。
难道我被忽悠了?不会吧。
老蒋的江西部队调不出来,一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在这要命的当口,政府命令、中央指示都是不济事的,再说当初两广承诺出兵也没有签什么合同——就算签了也没用,那年头搞政治的谁信这个。
给钱吧,自己现在还穷得要当裤子呢,哪有钱?况且广东的陈济棠、广西的李宗仁,这都是精得跟猴子一样的人物,就算你借来高利货给他们,也保不准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给地盘?南京政府一共也没控制几个地盘,给少了不行,给多了自家就不用过了。
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用——
感情。
我差点被这个词给雷倒了,政治人物之间谈“感情”,不是在排演琼瑶阿姨的新戏吧?
估计老蒋一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否则我想像不出他怎么能挤出这么脑残的主意来。
奉命去“谈感情”的是黄绍竑。
之所以让他去完成这一“大任”,自然是因为黄绍竑本就是两广那边出来的人,宾主交谈都不用说普通话,距离容易拉近。
结果嘛,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了。
老乡归老乡,情谊归情谊,兵,一个没有。
理由多了,枪弹不足,军费不够……
反正都是很客观很现实的困难,没人说自己主观上是不愿意去。
跟他们一比,你就很能明白当初老蒋为什么会惯性地护着少帅了:条件也不是没提过,可人家单纯啊,哪像这些人这么“老奸巨滑”。
看到黄绍竑两手空空地回来,老蒋又生气又郁闷。
事已至此,也只有直面惨淡的人生了,临时想别的招吧。
(386)
30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714:22:49–]
江西方面再怎么排来排去,也只能先抽1个出来,这就是早先已从徐州出发的第25师(关麟征师)。其它的,还能凑2个,1个是在湖北孝感的第83师(刘戡师),1个是在陕西潼关的第2师(黄杰师)。这2个师此前也在和红军作战,前者是和红四方面军,后者是和陕南红军。
6个师变成了3个师,打了个对折,可如果我们站在老蒋的立场上帮他想想,能做到如此地步,确实也不容易了。
这3个中央军主力师组成第17军,从各自驻地分别开赴华北战场。
好了,形势紧迫,也不要再怪你怪他了。中央军、西北军、晋绥军不是都聚齐了吗,那咱就痛痛快快地打它一家伙吧。
但是痛快不了,因为少帅留给何应钦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除了失去的热河,还有溃散的人心士气以及本来尚可一战的战略态势。
20万东北军已如惊弓之鸟,如潮一般向关内涌来。他们带来的恐惧则有如瘟疫一样地到处传播,连旁边的晋绥军和西北军都被感染上了,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这关东军究竟是什么凶神恶煞,竟如此生猛。军队都抖成这样,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更不用说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往南面逃。
未战先怯,兵家大忌。
此外,最让何应钦感到棘手的就是他甚至没有一块完完整整的场地可用来排兵布阵。
热河倒是足够大,整整6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日本面积的2倍,仅从辽西的朝阳到承德,就有600多里路,而且主要是山地高原,路面极其崎岖不平,那是要纵深有纵深,要高度有高度,日军机械化优势根本无从发挥。
可惜,丢了。
现在关东军只要一过长城东段,马上就能进入华北平原。这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日军的大炮坦克不要太欢畅哦。
显然,华北平原决不是合适的战场,而且距离平津太近,稍有差池,则平津难保。
能用来凭险据守的,只剩下了一个长城。
但是长城也不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地方。
你想想,这时的长城还是几百年前明朝传下来的遗物,老胳膊老腿的,有的地方都早已坍掉了,过去防防大漠草原上游牧部落的骑兵尚显吃力,又哪里抵挡得住日军机械化师团的攻击。
大敌当前,却无多少可施展的空间,如此重担,也只有让当时在军中居于翘楚地位的何应钦来挑了。
我们可以想像,在黄埔军校的日子里,这位总教官一定给自己的学生出过各种各样的考题,有时甚至还会尝试增加难度,以测验学生的能力和水平。他那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要坐在教室里,咬着铅笔,一脸凝重地答题。
这不是ABCD的单项选择题,连瞎猜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思考题,还是得转几个弯的那种。
(387)
30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720:46:05–]
兄弟我天资愚钝,以前对数学物理这些东西很是发怵,考试时心惊胆战的往往就是最后那几道思考题。抓耳挠腮,汗如雨滴,就是答不出来哇。这还成了一个心病。后来隔了很多年,我还是会老做这种答不出题的恶梦。这是真的。
现在的小朋友估计是更惨了,因为据说把奥林匹克竞赛的概念都引进来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当然了,何教官既能当上八十万禁军总教头,那是状元之才,岂是我辈可比。很快,他就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他的答案,如果用我们熟悉的校园行话来做个点评,那就是工工整整,清清楚楚,重点抓得住,层次很分明。
先稳定人心。张学良辞职下野后,东北军被改编为4个军,由于学忠(51军)、万福麟(53军)、何柱国(57军)、王以哲(67军)分任军长。少帅下台,这些人在不敢为其鸣冤叫屈的同时,也生怕自己的人马受到肢解。但何应钦明确告诉他们,好好打仗,我不会动你们的(“一切照旧,望各安心”)。这就先把长城一线多多少少给稳住了。最起码,在其它军队接防之前,东北军还不至于马上弃长城而逃。
再部署防守。
长城,在何应钦眼里,是必须守的。但守长城,并不是说要在那一千多公里的城墙上均匀布兵,而只要卡住几个重点关隘即可。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这几个关隘一桥架南北,通过公路正好可以把热河和华北连接起来。如果关东军不攻破这些关隘的话,他们连汽车都开不进来,更别说大批大批地往华北平原涌了。
那么,这些砖砌石筑的老城墙能挡得住他们吗?
单靠它自个当然很难,不过只要再加上一个东西,就能强强联手,多上一把力气。
这就是它所处的地形——燕山山脉。
想当年,秦始皇、朱家父子都把修筑长城的地点选在这里,不是没有眼光的。此地关山险峻,巨势强形,确是兵家扼要之所。
高大城墙,再配上奇伟山势,方能成就天下雄关。从西往东,构成了后来长城抗战的三个标志:古北口、喜峰口、冷口。
在中央军调至前线后,何应钦名义上所能指挥的部队重新达到了26万。其实数量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征惯战的上来了。
手上有了棋子,怎么排也是一门学问。
少帅在这方面就差远了,估计跟我一样是个臭棋篓子。乱哄哄地这么多部队,却不知道往哪里摆好,最后都缩到自己的大本营来了,把个楚河汉界愣是白白丢给了对手。结果人家“车”“马”“炮”还没出动,只过来了两个“卒”,就把一切都摆平了。
在布阵上,何应钦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弄出一个大概来。不说别的,内战都打了这么多年,同类配方那是信手拈来。
(388)
30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809:15:09–]
第一防区为长城要隘。要求停留在该地的东北军至少坚持到友军换防,之后,最重要的西线古北口交中央军第17军,中线喜峰口交宋哲元第29军,东线冷口交商震第32军。
三个长城关隘的末端也得有人驻守:古北口再往西的独石口由绥远的傅作义负责;冷口再往东,则由从长城上撤下来的东北军担任防御。同时,在内蒙的多伦,安插一个孙殿英。这基本上是在日军身背后了,为的就是使日军在向长城大步推进的时候,也能有点后顾之忧。
第二防区为平津重地。由东北军于学忠守天津,自热河败退的张作相守北平。
第三防区为华北侧后。继续调集中央军各部向此集结,以防止日军在取胜后继续南下。
正所谓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棋坪上轻轻的几步推移,先前杂乱无章的布局很快就被理清了,一个以长城和燕山为依托的纵深防御体系跃然于眼前。
应该说,何应钦的战术与他这个人的性格很有相契之处,就是虽然不以奇见长,但“处之厚”,一招一式均有板有眼,中规中矩,符合军事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条原理和准则。
努力很快就见到了成效,甚至比大家一致期望的还要早——西线冷口关被商震收复。
对于长城抗战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局。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什么叫收复,那就是失而复得。可按照军分会原来的意思,不是说让东北军坚持到友军接防的吗?
对啊,没错。不过老实说,能不能“坚持”到“接防”,那就不是指挥部说的算了。
且说商震按照总体部署,把他的139师派到冷口去做交接。
这个139师的师长叫黄光华(保定军校第2期)。
黄光华在军校学的是一个比较冷门的专业——工兵科。这个专业毕业了比较好分配,因为哪一支部队都缺不了干这个活的,但要再往前发展就比较难了。一般能出将入相的,不是步兵科,就是骑兵科,再不济也是炮科,很少有看到工兵科出身的。在这方面,黄光华算是一个特例,也证明了行行出状元在军队系统中一样适用。
黄师长带着部队赶到滦县时(还没过滦河),却意外得知,冷口早已有人接防了,而且正在筑工事哩。
再一打探就更不对劲了,接防的竟然不是自己人,是关东军!
原来这是服部旅团米山先遣支队。他们本来是和万福麟军缪澄流师作战的。万福麟属下的部队水平有多高,也不用我多说了。打了两下就跑,日军在后面狂追,直把好端端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变成了追逐比赛。
追到后来,米山就追到冷口来了。缪澄流逃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守,二话没说就把关口拱手交到了关东军手里。
米山别提多乐了,无心插柳,给他白捡了一个这么好的皮夹子,当下连东北军也顾不上追了,安营扎寨,准备坐等后面的大部队。
黄光华远道而来,没想到住冷口关的却不是友军,而是敌军。
只好赶紧把这一“意外”军情上报北平军分会。
(389)
30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814:21:43–]
军分会没想到作为滦东要隘的冷口这么快就丢掉了,当然很是着急,迅即通过商震向黄光华发出了收复的相关命令。
接到命令后,黄光华师立即从滦县出发,90里路急行军,用了不到2天的时间,赶到了冷口以南的建昌营。
对收复营口,黄光华也并非真的信心十足。
从热河沦陷,到进入长城抗战,关东军几乎是在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打仗。他们最大的敌人似乎已经不是中国军队,而是恶劣的天气。中国军队在他们眼里简直不值一提,跟赶个鸡啊,驱个鸭什么的,完全没有两样。要不然,也就没有“128骑进承德”,以及米山支队这样脱离自己的大部队,追着对方的大部队猛跑的“壮举”了。要知道,如此薄弱的小股部队,敢于明目张胆地单师突进,跟一般的军事常识是背道而驰的。
可他们就这么干了,而且都干成了——先是承德,如今轮到了冷口。
不符合常识,然而又成功了,我们只能称它们为军事奇迹。
让你没脾气啊。
关东军真有那么厉害吗,他们长三头,生六臂?
不知道。反正到现在为止,没听说过哪支中方部队是敢于主动出击,跳出来跟关东军叫板的。
黄光华继续派人侦察。
这回得到的情报让他松了一口气,信心大增。
关东军也是人,同样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最重要的是米山支队不足千人,大概只相当于139师的2个营。这是其一。
其二,米山支队来到冷口关后,本来是要修战壕,筑工事的,可敲打了两下就不干了。原因是老天太不够意思,冷得出奇,把山上的石头都冻住了,根本搬不动,而先遣支队既称先遣,都是轻装前进,没带重家伙,更没有什么铲子榔头钉耙。搬不动,也撬不了,那就只好等别人来想办法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米山支队防守松懈,甚至未做防止中国军队反击的任何战前准备。这也难怪,他们一路上基本没打什么仗,只要往前一冲,轰地一下,所谓中国军队就全逃光了。
一百多个骑兵就能打承德,灭热河,你说说,还有什么做不到,有什么需要特别防一下的。
兵少人骄,无工事无防备,这就是黄光华对米山支队的印象。
此战,必胜。
说起来,商震所谓的师很可怜,没有旅。按照正式编制,他只有2个师计6个团的编制,可他不甘心这么“委屈”自己,就偷偷地弄了3个师,每个师除有2个正式编制的团外,还各加塞了一个补充团进去。
这样一来,僧倒是多了,但粥却还是那么一点——我们知道,编制内的才有工资有福利有劳保,彼时的军队也是如此,说6个团的军饷就是6个团的军饷,多一个子也没有。
掺水的部分,留着你自己搞定吧。
商震搞不定,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6个团的军饷分给9个团用,所以他的官兵在薪饷待遇上普遍比中央军低三分之一。
这样做的当然不止商震一个,一直以来,大家都这么干。无形中也造成了这样一个现象:看看工资单,地方军队的小日子似乎过得还凑合,但实质与表像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390)
30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819:02:29–]
所以黄光华说说有一个师,其实根本不满员,实打实地只有3个团:2个主力团加1个补充团。不过好在米山支队人更少,3个团对2个营也算绰绰有余了。
建昌营到冷口关10里路不到,这对一向靠光脚板走路的139师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们进攻的时机抓得很好,正是日军开晚饭的时候。
这边正准备端着碗吃饭呢,那边已经冲了过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为杀着。
一直以来,关东军都是进攻别人,很少有被别人攻击的,所以支队长米山米鹿少佐大大吃了一惊,但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
等到要组织火力发动反击时,才发现无法奏效。因为双方已经只有几步距离,只能亮起剌刀打白刃战。
拼剌刀本来应该是日军的强项,无论在枪的长度还是拼剌技术上,日本兵都占有一定优势,但139师除了上剌刀以外,还有另外一样东西。
米山很是“走运”,终于第一次见识到了后来闻名华夏的夺命利器——大刀。
华北诸军,以29军玩大刀最酷,但事实上这招其他人也用。比如晋绥军商震部队。原因说起来也并不复杂,都是地方杂牌,穷啊,没钱配好武器,所以只能把老祖宗的法宝再拿出来用。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白刃战中,勇气决定胜负:隔远了或许我得听你的,靠近了你却得听我的。139师官兵个个如狼似虎,逮着就砍,碰着就劈,立刻就把米山支队打得变了形。
米山崩溃了。
就在几天前,支那军队还被我赶得像兔子一样乱跑,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一群凶神。
现在轮到他们像兔子一样逃命了。
2个小时,干净利落,冷口失而复得。
冷口关一战,虽然只击溃了关东军一个先遣支队,但对进入长城一线防守的各部队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一时军心大振。
这人,顿时有了精神。
中央军第17军和西北军29军都在加速往长城一线靠拢。
此情此景,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年前的南方,想起当年的中央军第5军和粤军19路军。
也许绝大多数人都会做这种对比,包括作为关东军最高指挥官的武藤。
满洲初亮相,便陷马占山和东北义勇军于绝境,再战华北,10天之内,轻取热河。这些都为武藤在军内外赢得了满堂喝采。连裕仁天皇也按捺不住欣喜,称赞其“以寡破众,扬皇军之威望于中外”。
但是武藤本人却并不为此而感到满足。他很清楚,前方进展之所以如此迅速,乃至于势如破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遇到的对手都不是最强的。
马占山和东北义勇军一则无法完全凝成一体,二则里面的正规军很少,大多数为游击性质,而热河的汤玉麟那是连给自己提茶倒水都不够资格的混蛋加笨蛋,至于东北军的作战能力,武藤也已经见识过了,他终于体会到了裕仁在说“太监军”时的那种不屑的口气。
武藤需要寻找的是真正的对手:你们在哪里?
冷口的得而复失,使他为之一动。
(391)
30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909:00:28–]
米山先遣支队所属服部旅团的旅团长服部兵次郎少将(陆大第27期)的分析是,中国的这支进攻部队无论是作战指挥还是精神面貌,都要迥异于先前的东北军万福麟等弱旅,不能不引起相当重视。
发起热河战役以来,武藤从没有看到自己的部下对一支中国军队这么看重,而当他了解到中方即将配置于三线的部队中,论实力,商震部其实还只排在老末的地位时,他的反应是相当的兴奋。
这样的仗打得才有劲,我要找的对手就是他们。
武藤命令关东军马不停蹄,继续向长城沿线猛扑,名义上是巩固热河边防,实质却是要创建属于他自己的不世战功,特别是要通过击败中央军,挽回一年前日军在上海屡战不利的“坏名声”。
显然,这是与天皇作战敕令相违背的。裕仁的意思只是要关东军拿下热河,实现“满洲统一”即可,并没让他们继续进军华北,而关东军自从改组后,那种根本不通过参谋本部和天皇授令,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类似于“叛军”的举动已大大收敛。
武藤不愿停战,可是又不敢公开“抗旨不遵”,也就只能打打“巩固边防”这样的擦边球了。
长城三线,以古北口最为险要。这里离北平仅200里路程,如按日军机械化运动的效率,不消半天时间就能兵临城下。何应钦把力量最强的中央军配置于此,自然是深晓其中利害的。
可他们一下子赶不过来啊。
前线的这帮兄弟实在太菜,本来以为先抵挡个个把月总没问题,没想到一个星期就瘫掉了。大家一时间都没怎么反应得过来。
动员令一到,行李一扎,肩上一扛,即刻上路。
就这样还是来不及。
关麟征师接到北上动员令最早,但此时也尚未能到达古北口。
按照命令,他们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2月26日从徐州出发,3月5日以前在北京东郊的通州集结完毕。
你可能会认为他们走得很慢。
事实上这算快的了。
当年的关麟征师算得上是中央军里面最能跑的部队,被称为“千里马师”。
这大概跟他们长年在江西一带与中央红军为敌有关。对手特别能跑,而你却不能跑,一般情况下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同理,红军善于长途奔袭,这个特点关麟征师也具备。
可是两条腿再能跑,还是赶不上四个轮子的汽车不是。说起来是中央军,其实条件跟一向不怎么注重后勤的日本兵都没法可比。很多官兵都是穿着草鞋,有的人甚至赤着脚。卡车不是完全没有,但那是要用来装武器弹药的,别说人,连军粮都没资格上去。那怎么运军粮呢?用驴子,或者是牛车拉!
就这样,白天还不敢走,原因跟“一二八”会战时增援上海的部队差不多——自己没有制空权,所以得防空。
行军得在下午5点天快擦黑以后,一直走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就找片林子躲起来,一边休息,一边等日本人的飞机下班。
这样的机动效率也就可想而知了。实际上每天走不了八十里,最后能按照调令在3月5日之前到达通州,已经算是急急匆匆了。
此时通州已经有关麟征师的部队了,不过只是少部分先头部队,大部队和辎重还在等待集结当中,Loading……
(392)
30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914:01:38–]
更糟糕的是,本来应该负责把守古北口的东北军112师(张廷枢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有人缺位,总得有人补防啊,要不然又得被关东军捡漏了。
找离古北口最近的。
最近的是东北军67军107师(张政枋师)。
提起这个师,我还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还记得那个曾经在北大营被105个日本兵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第7旅吗?
现在他们的编号叫做107师。
人家名字都换了,你还追着不放,太不厚道了吧?
说老实话,不是我故意要揭人伤疤,归根结底,和很多朋友一样,我也实在是被当年那幕不堪回首的场景给剌激坏了。
那一仗(如果能算做仗的话),他们到底是怎么打的?
不需要我发问,发问的人太多了,从沈阳到锦州,再到华北,这个旅的官兵就几乎要被人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此时虽然已号称为“师”,但早已是人穷志短——从原来的1万人剧降至4千,步枪则仅有2千,也就是说只有一半人能拿到枪,师以下则像商震的部队那样,直接跳过了旅,只有3个团,其实力在东北军各师中垫底,再也算不上什么精锐了。
倒是他们的老旅长王以哲升了官,任67军军长。
不过老话说得好: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经过这么惨重的打击以及精神上的巨大剌激后,张政枋师反而知耻后勇,有了脱胎换骨式的变化。
据华北民间的老人们回忆,当年有些东北军的军纪很坏,往往见到老百姓就先打骂,然后再抢东西,跟土匪比起来没什么两样。当地人还为此编了一首顺口溜:奉军(一般老百姓仍称东北军为奉军)一到,心惊肉跳,小孩遛马,大人铡草,首饰现钱,一律抢跑。
但对于驻扎当地的张政枋师,人们的印象却完全不同。按照老人们的说法,该师军纪很好,当兵的比较“守本分”,从上到下对老百姓也都很和气。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个执法队在街上巡逻,以维持部队风纪。
训练也抓得很紧,天一亮,官兵就要起床,一边唱着《满江红》,一边进行军事科目的操练和战斗演。
岳飞的《满江红》已经被他们改了词,歌中唱道:我国耻,犹未雪,男儿恨,何时灭……
对,只要你们记得“耻”和“恨”这两个字就好。
在长城抗战中,如果让我来打分的话,东北军整体上都过不了及格线,但张政枋却是一个例外,高了不敢说,超过及格线的70分是当之无愧的。
勿庸讳言,一个人要是能在吃痛后多长点记性,今后十有八九是能有点出息的。军队亦如是。
(393)
30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2921:05:03–]
防守古北口的命令下发到张政枋师师部时,张政枋(东北讲武堂第4期)正在北平医院里养病。
得令后他从病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往前线赶,一边向所属的3个团下达作战命令。
第一个出发的是621团。他们接到的任务是在古北口外50里的青石梁建立前沿阵地,以掩护古北口主阵地。
在“九一八”的那个夜晚,大家都很晦气,可是如果评晦气之最的话,还就得说是621团了。
因为这个团的营房在北大营前面,等听到枪声,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就被日本兵杀了个稀里哗啦,连团长王志军本人(东北讲武堂第5期,当时还是副团长)最后都跑得顾头不顾腚,别提多狼狈了。
败军之将,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不用讳言——虽然一年多过去了,但在王团长的心底深处,除了耻辱,挥之不去的还有心理上的阴影和多多少少的恐惧。
不过这一回他干的还不错,从事后来看,甚至是超水平发挥了。
防守青石梁,王志军有清楚的地方,也有不清楚的地方。
清楚的地方就是,这里是从承德到古北口最近的一条路,日军去古北口,必定要经过这里,而且青石梁近百里山地,就防守而言,属于不错的地形。鉴于这个认识,他在长山峪镇西南的黄土岭设置了一线阵地。
不清楚的地方是,他和自己的士兵一样,不知道日军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来。
如果是关东军,后面这个问题比较好办,派个侦察机到天上转一圈,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好的条件,中国军队想都别想。
王志军能做的,只能是尽量把阵地工事修得牢一些,别两炮就给轰到天上去。可就做到这一点,看起来也比较难。
大路两边的高地上泥土只有薄薄的一层,泥土下面全是坚硬的石块(青石梁这个名字还真没起错),621团(王志军团)不是工兵部队,加上时间紧,任务急,随身仅带了一些小铁锹和十字镐,挖不动。
这个难题,关东军米山先遣支队先前也碰到过,他们的选择是干脆躺倒不干。东北军可不敢这么做。
有了工事还不是日军的对手,何况没有工事。
王志军没办法,只好找领导。
很快,张政枋就让人运来了大铁锹。
不愧是当领导的,脑子就是转得快:小的不行,那就用大的。
就这么地忙了两天,工事也建得差不多了,往大路上一瞧,日军还是没有影子。
来是肯定要来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下雨,那就出点太阳吧。
北平军分会又派了十几名工兵过来。这十几个兄弟不知道是不是在热河时被吓破了胆,不愿意过来,是被“强迫登车”,送到青石梁阵地来的。
他们来也不是为了建工事,而是另有活,那就是在路上埋地雷。
其实热河作战时,东北军也曾经准备在日军来的方向上打打地雷战,但结果很不幸,还没着手准备,一个大溃退过来,工兵们也被裹挟着退到了关内。人都跑了,自然也谈不上埋雷了。
现在工兵和地雷总算都派上了用场。
直到3月6日拂晓,日军才姗姗来迟。
能给东北军这么充裕的时间来打造工事和埋地雷,不是没有缘故的。
(394)
30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3012:48:18–]
原因就在于那个好象打了激素一样的川原挺进队没办法再狂奔下去了。因为在他们进入承德时,弘前师团主力尚在300里外,即使是最接近承德,被作为先锋的第一先遣队也离承德有200里路远。
这个距离拉得实在过长。川原不敢再率队往前急进了。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中方突然发动大规模反击,或者也拥有一支同样的“挺进队”的话,完全有可能将承德前沿拦腰切断,这样的话,不仅承德这个“胜利果实”会得而复失,川原挺进队也将面临覆灭的危险。
川原决定留下来,全力守住这个热河省的省会。当然,追还是要追的,不然还叫什么挺进队。
他派第17联队联队长长濑武平大佐(陆大第30期)去追。
本来川原挺进队除少数骑兵外,步兵都是坐汽车前进的——不然哪有那么快啊。不过汽车队这时候另有任务,都被川原派去接后续部队去了。
这个川原不愧是“名将”西义的部下,挺有责任心的,由于害怕发生意外,除了把汽车派出去外,还另外抽调了1个中队负责随车护送。
总不能剩他一个光杆司令来守承德吧,所以又得抽至少3个中队下来。这时候你再想想,他手上一共就只有1个半大队(约有6个中队),抽过来抽过去,就剩不下多少了。所以他给长濑的家当就可想而知了:2个中队和1个山炮小队。
好在长濑如今就是一中队长的角色,也不算太委屈。比较不爽的是,没有代步工具。
汽车队不是接人去了吗。川原就给他们派了1辆装甲汽车。
1辆汽车,你就是拿它当猪仔车用,能塞下的人也极其有限。于是大部分官兵都只能像中国部队那样,靠两条腿赶路。
一走就是40里。
看来尖兵就是尖兵,暴走也是很有一套的。
到3月5日中午,长濑率部进入滦平县。
那汤玉麟连承德都主动放弃了,这里自然也是空无一人。
还继续追吗?
反正前面平路已经没有了,只有弯弯扭扭的山路可走。从这里到长山峪也不是很长——不超过100里。
当时这些哥们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打死都不起来了,就算是头牲口也没这么玩命的啊。
长濑没办法,只好停下来休息。
人是再也跑不动了,不是还有辆汽车吗,派几个前哨,开着车先到前面去探探路,摸一摸支那军的虚实。
所以,3月6日早上,王志军团看到的其实只是日军前哨,长濑的人马还在滦平县里坐着没动呢。
如果是像平型关那样的,慢慢放这辆汽车进来,然后把它干掉,从力量对比来看,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可惜东北军不是老八路,他们打的也不是伏击,而是阻击。
还隔着老远,就按捺不住,乒乒乓乓地放起了枪,等于提前就告知了日本人:我们在这里呢,不要过来!
几个日本鬼子本来就是来探路的,任务不是要打仗,知道这里有守军,开着车一溜烟就跑了。
此时,张政枋师的其它2个团在哪里呢?
(395)
30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3014:28:33–]
620团(王铁汉团,名字倒很猛)在古北口以北的小镇巴克什营扎寨,顺便还要防一防承德的日军从西面的十八盘过来。619团(赵镇藩团)则跑到长城东面的隘口去设卡了——承德的日军也有可能从这一面突破不是。张政枋自己则带了1个山炮营,前进至更靠近长山峪的两间房。
王志军团并不是孤立的,后方的师部和各兄弟团随时可予以支援。
可是时间的延续对防守一方很不利。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6日下午,弘前师团司令部到达承德,随后入驻避暑山庄。
随着大部队的陆续到来,川原松了口气,立即向驻滦平的长濑发出命令,要求其立即向长山峪进发。
这边的长濑也已经歇够了。接到命令,马上就出发了。
前哨说,前方有中国守军。
那你们就几个人端着枪把他们吓走算了,还要跑回来再招呼帮手,真是可笑。
但是日军指挥部却并不觉得可笑。
长濑部队还在半路上行军的时候,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国昭中将(陆大22期)就通过航空侦察,发现了张政枋师向关外移动的迹象,随后立即向承德的弘前师团司令部进行通报。
说起来,弘前师团的师团长西义还是小矶的师兄,打仗又有一套,所以虽是上级,也不能用领导的口气,只能用“通报”。不过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眼前的敌人,已不再是汤玉麟那样的混帐加脓包,至少是准备抵抗一下的,所以你们一定得多用点心。
在打仗方面,西义从来都不是马虎之人。小矶认真了,他也不敢轻视。
种种军事情报都预示着,自己的无本生意快要结束了。狂飙突进的小部队战略将告一段落,代之而起的必须是大部队的重压。
川原亲自出发了。他和第32联队联队长田中清一大佐(陆大第26期)一起,把能带的部队都带上了,再加上野炮、山炮、骑兵等配合兵种,直接向长山峪的正面进发。
到现在,我们可以大致总结出一个规律,那就是日军能战之将,大多擅长于一个看家绝活——迂回包抄。
西义自不例外。
在把川原派出来的同时,他给还没有赶到承德的骑兵第8联队(三宅骑兵联队)提前下达了一个命令,要求该联队马不停蹄,直接从滦平县的右首绕到十八盘(就是王铁汉团防守的地方),从那里进行包抄,以断王志军团和师部的后路。
日军的进攻一向具有较高水准,由此可见一斑。
王志军团的弟兄们,得加油了。在关麟征师接防之前,你们无论如何得再顶两下。
知耻而后勇,用在这个团的官兵身上还真是恰如其分的。他们先前虽然没有能把日军那个探路的汽车给搞掉,但日军前哨的出现和开溜,却一下子使他们释放了长久以来的那种恐惧感。
恐惧没有了,留下来的是深埋在心底的羞辱和悲伤。
这种情绪需要发泄。
小矶和西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此时日军的到来正好撞在枪口上。
王志军团在黄土梁足足坚持了3天。
(396)
30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3019:17:23–]
第一天:3月7日。
长濑是在这天下午到达长山峪的。徒步跑了一天,近百里山路,自然不是好受的。不过他们的情绪都很高涨:进入热河以来,就没怎么跟中国军队打过仗,手痒的很。于是稍微喘了口气,2个中队的鬼子兵便向黄土梁守军阵地杀来。
按照“热河经验”,长濑认为,只消他这么挥师一冲,中国军队立刻就会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结果很让他意外,打了半天,阵地愣是拿不下来。不仅如此,由于进攻时踩上地雷(终于发挥作用了),还出现了死伤。
一般来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是长濑接受不了。原因很简单,弘前师团一路过来,就从来没有过伤亡纪录。某种程度上,他们都快成后来的美国大兵了,对方死千儿八百的眉头都不皱一下,而他们自己死个把两个,就要大呼小叫,好象天都要塌下来了。
阵地攻不下来不去说它了,零伤亡纪录竟然也在自己手上打破了。郁闷,真是郁闷。
这个世界上,郁闷的人从来有多无少。没过多久,有人给他做伴来了。
晚上9点半,他的直接领导川原到了。
川原没从滦平县绕,直接往长山峪方向来的,自然要快得多。
看到这么晚了,长濑还在山脚下徘徊,他也很觉吃惊。
干脆,两人都不睡觉了,上夜班,继续攻。
虽然是坐着车来的,但也不能说一点不累。
黑古隆冬的,还惦记着干活,这种精神也不能说不可贵。
川原自己从左,长濑从右,一左一右,分别攻击公路两侧山地。这时候,日军进攻部队加起来已经有2个大队,相当于中国军队2个团了,从数量上就超过王志军团的一倍。
但所有这些加起来,效果仍然归零。
半个小时过后,阵地仍然被守军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川原有些发急了,他命令居中的1个中队也投入作战,向黄土梁发起全线进攻。
你急,王志军团更急。你还以为这里是北大营吗?再给你们羞辱一次?
鬼上了你们的身了。
这些东北军官兵几乎都是在咬着牙坚持,就是不肯把阵地让出来。
加上居高临下,山地崎岖,打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日军一方仍然是战绩寥寥。左侧由于有1个半大队,好歹还小有进展,右侧长濑那边则是毫无起色,被压在山脚下动弹不得。
第二天:3月8日。
毫无疑问,王志军团以寡敌众,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张政枋师长急调王铁汉团出巴克什营,经二间房增援黄土梁,同时从山炮营中拨出1个连给王志军团,以加强他们的火力。
这边川原当然也没闲着,他也赶紧向承德方面呼叫援兵。
西义知道川原的难处,一等到后续部队,马上就把原来警备承德的人马派了过来。
这次一共来了2个步兵中队和1个机枪中队,另外还有1个野炮大队及1个骑兵小队,现在进攻日军的规模差不多是4个大队了(含1个野炮大队)。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了。极富敬业精神的川原索性把加班进行到底:晚上怎么了,就是点着灯也要把山地给攻下来。
右侧长濑不长进。川原也不管他了,他把攻击重点放在左侧,准备继续扩大“成果”。
(397)
30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3109:06:53–]
这一家伙投进去的成本很大,日军很快就攻上了左侧山地制高点附近,夺取制高点已是近在咫尺。
但要缩短这个咫尺看上去却似乎比登天还难。自此以后,便怎么也过不去了。
就一步,只差一步啊,可就是够不着。
对于张政枋来说,东北讲武堂的课到底也没白上。明着他派王铁汉团增援,暗着他让赵镇藩团搞偷袭。
赵镇藩团的1个营,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并且深更半夜地主动向日军营地发动了一次袭击。
我说,仗就得这么打嘛。上半身咱打不着,就冷不防朝他下半身踹一脚试试。反正打不过,咱占点便宜也好哇。
这次夜袭虽未能奏效——鬼子们加班加点,晚上都不睡觉,防备严着呢,所以这一脚没能揣着他们,但也让他们吓了一跳,不敢再摸黑作业了。
不加班了(加班也没用),天亮了我们再较量。
第三天:3月9日。
凌晨,川原再次策动了一次进攻,仍然颗粒无收。
接下来,他当然还要再发动第二次、第三次进攻,但对能否成功已经毫无把握。
在这之前,他向弘前师团司令部说了实话:攻击异常困难。
司令部的人差点没惊得跳起来。
怎么可能?!
特别是在他们了解到守军就是那个被蔑称为“太监军”的东北军,还是北大营的那支部队时,更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那支部队,那些人,都吃大力丸了?
西义即刻下令,昨天晚上刚刚赶到承德的1个步兵大队(相原大队),立刻坐汽车到前线去参战。
他自己也准备第二天亲自到长山峪进行指挥。
原来西义只安排三宅骑兵联队完成包抄任务,想想守军不弱,这样做似乎不保险,又通知也在路上的铃木旅团,到达以后别的先不要做,要紧的是和三宅骑兵联队会合,一起进行后路包抄。
如果正面攻不下来,包抄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现在就是恨后续部队怎么跑得这么慢:你们能不能快点!
黄土梁的守军看来很难搞,必须花大力,使重拳(“集中最大限度的兵力进行最彻底的打击”)。
然而王志军团其实并不如他们想像的那么难搞。
在援军到达之前,川原决定把他的野炮大队调上来试试看。
从早上7点开始,全部火炮被集中起来,对黄土梁阵地进行猛轰。与此同时,日机也在空中进行配合轰炸。
数个小时的钢铁立体打击终于收到了效果。除了造成伤亡,更重要的是,守军的精神和意志力支撑不住了。
这个东西一垮,就什么都垮了。
一些外围主阵地很快失陷,在部分地段,东北军反而被压到了山脚下。
就在这天下午,67军军长王以哲来到二间房。他认为,张政枋师阻击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让中央军顶上了,遂下令当晚全线撤退。
撤退不是不可以,但是太快也太急了,这就犹如接力赛跑,你就是感觉到交棒的队友上来了,也不能太急于把手里的接力棒扔过去。否则,要么就是后来者可能接不住你的棒,要么就是对手趁你们手忙脚乱之际进一步拉开了双方差距。
从长山峪到古北口,差不多有50里路,又是晚上,黑灯瞎火地末路狂奔,日机当然是炸不到了,但拥来挤去,你推我搡,这路必定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依我看,要么早走,要么晚走。
(398)
31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3114:03:05–]
早走,就是在长濑或者川原一筹莫展的时候走。这时候日军还不是很多,而且士气受到挫伤,我们就是撤退,也完全可以退得从容不迫,不致于遭遇到很大的非战斗伤亡。
晚走,就是索性咬咬牙,老子死也就死在这里了,就当北大营那会当场战死算逑。有的阵地不是被你夺去了吗,正好,反正这时候你也不敢再发炮了,我就接着反攻,直到把阵地打下来为止,宁可前进死,而不后退亡。
有的仁兄说了,这样的话,那我们的后路不是要被他们截断了吗?
西义采用了迂回战术是不错,但断人后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三宅骑兵联队这天确实已绕到了十八盘,不过遭到了王铁汉团一个营的阻击,一直到晚上都没法过来。
其实这时候东北军张廷枢师已经到达了古北口,关麟征师也已抵古北口以南的石匣,只要双方衔接好,这2个师往巴克什营一插,与王铁汉团合兵一处,建好阵地工事,就算铃木旅团一块来,日军的迂回也不一定就能得逞。
所以你们着急慌忙地往后面跑什么呢,急着下班?
关东军可不理会你的什么下班时间。
在王以哲下达撤退命令时,一方面是前线本身处于被动之中,正面日军可以一鼓作气进行追击,另一方面,相原大队已经赶到,他们仗都不用打,直接坐着车,就跟撵兔子一样在后面撵。
于是,在我们面前,北大营的那一幕似乎又重现了:日军站在汽车上,端着机枪狂扫,路上的东北军官兵只是依靠两条腿没命地往后方狂奔,其间,饮弹而亡者、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而子弹,大多打在了后面。
真是看不下去。早知如此,我们在山地上跟他们拼到死,不也比这个强。
还好,总算大部分还是退进了古北口。门一关,大伙儿喘口气吧,毕竟是捡了条命。
一清点,光王志军团就损失了500多人,而且一多半是非战斗伤亡,都是在路上中招的。
你说晦气不晦气。
气还没喘匀呢,两个东北军大佬就吵开了。
大佬谓谁?
67军军长王以哲和112师师长张廷枢。
不是检讨此次撤退得失,也不是在研究下一步如何防守,两人是在争着谁先下场。
112师其时在辖制上归属第57军(何柱国军),不过在古北口这块,当然要服从王以哲的指挥。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
真打仗的时候,张廷枢根本就不听王以哲的,别说他了,顶头上司何柱国怎么样,照样不听。
要问张廷枢为什么这么牛,只要查查他的背景就知道了。
“辅帅”张作相的二公子,跟张学良是东北讲武堂的同期同学。怎么样,服不服?
因为这个无人能及的裙带关系,112师在东北军中也是牛气冲天,炙手可热。无论是装备还是待遇,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待遇好就是硬道理,为此之故,大家挤破头都想进来。文凭学历也是水涨船高,军官里面,东北讲武堂、日本士官系,那是一抓一大把。据说有一团长还是东北讲武堂第1期的,资历能赶上少帅了,可人家就愿意窝在这里当个高薪的团长,也不愿意到别的部队去当低薪的师长旅长。
(399)
31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1-3119:09:25–]
不过,有句流行语是怎么说来着的: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其实倒过来也一样,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钱了却也不是万能的。
人家税警总团有钱,也能打仗,而东北军112师则验证了后一个例子,那就是有钱了也不一定就能打仗。
抱着这么个宝贝疙瘩,少帅和“辅帅”平时根本就不舍得拿出来真刀实枪地开练,所以112师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谓养在深闺人不识是也。
干什么呢?在家学阅兵式,走正步。
结果,三军仪仗队那套花活倒是玩得漂亮了,实际作战经验却是一片空白。有好事者,便送了一个绰号:“少爷师”。
少爷者,口气很大,脾气很大,架子很大,但你要问他有没有什么真本事。对不起,无可奉告。因为大多数时候,实力和牛气并不都是互相匹配的。
按照王以哲的意思,张政枋师以一支弱旅能在关外坚持3天,已经不错了,再要顶在前面打,实在强人所难,而且说来说去,守古北口本来就是你张廷枢的活,别人是来替你受过的,现在你人也上来了,这个地方自然也应该交到你手上。
这话当然没有错,而且与张政枋师比起来,张廷枢的112师确实称得上是“兵强马壮”。虽然也是由旅升为的师,但它的3个团可不是张政枋的那3个团,兵员几乎为后者的一倍,而且武器弹药非常充足。
可是等上司传递完命令后,张廷枢对此的反应是“非常气愤”——
难道我家底好就非得帮你们顶杠,凭什么?
你姓王的说得倒好听,弱旅顶了3天,似乎很了不起,那你倒是看看前面有多少鬼子,现在有多少鬼子。眼下关东军在城外都聚成堆了,让我1个师(实际上是1个旅)打他1个师团,有没有搞错!
张政枋师是你的老部队,那112师还是我的命根子呢。
他毫不客气地对王以哲说:如果你带着112师撤下去,那我也不会留在古北口做“炮灰”。
见此情景,王以哲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拿出他军长的身份,声称对方如再不服从命令,即以抗令论处。
如果换成是普通属下,纵然再不把领导当领导,看领导拿杀手锏出来了,一般也得乖乖服软。可这位张廷枢并非普通属下。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让我听你的命令也可以,把少帅或者蒋委员长的手令放到我面前,我一个折扣不打就给你留下来。
什么?没有手令?那就别怪兄弟不给面子了——月亮走我也走。
摊上这么一个下级,这做领导的大概也只有跳楼撞墙的份了。
闹到后来,两个人剑拔弩张,连双方卫队都把枪拔了出来。
说实话,我对你们二位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成见,可日本人已经快逼到墙根底下了,你们还在这里扯这些没完没了的蛋,也太有点那个了吧。平时内部为争个地盘儿什么的,我相信你们眼珠子都得争通红,现在这是怎么了?
应该指出的是,当时现场还有两位重要观众,一时间也尴尬莫名,都不知道怎么上去解劝才好。
(400)
31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109:15:24–]
与王张相比,这二位都是后来叱咤风云的著名人物,其中之一就是第25师副师长兼第73旅旅长杜聿明(黄埔1期)。
另一位是该师师长关麟征(黄埔1期)。
杜聿明想来大家肯定是再熟悉不过,不用我多介绍了,但其实那时候论声名,他的上级要远远盖过他。
孙立人号称中国的隆美尔,与此相对应,美国人也送了一个绰号给关麟征——中国的巴顿。
几年前,有人搞了个噱头,说香港影星关之琳的爷爷是黄埔将领关麟征,所谓将门才女是也,为此还很喧闹了一阵。不过最近又有著文旁征博引,追根溯源,提出关大美女跟关老将军其实八杆子打不着,连实在亲戚都不是,更惶论爷爷孙女了。
真假且不论,如我者,心中也会由然生起一丝伤感。
一个声名卓著的抗日战将,如今却要靠过气影星才能勉强牵连起人们对他的记忆,其间,真不知要透露出多少人事的无常和无奈。
在当年的黄埔军校,关麟征是一个标准的好学生,成绩绝对是前几名,而且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自律甚严,从不违反校纪校规。自古以来,这做老师的总是喜欢相对听话一些的学生,因此之故,关麟征就被教官列为了模范生,平时表扬最多的就是他。
但是世上的事物都是相铺相成的,有乖的,就必然有调皮捣蛋的。最典型不过的例子就是他的同班同学陈赓。
这位陈兄向来就以爱开玩笑著称,就是看见个阎王爷,也恨不得上去抓把胡子试试。
关麟征这么一本正经,反而弄得他心里痒痒的:不行,非得玩玩你不可。
班上出操,一排人面对面站着。关麟征身姿笔挺,不苟言笑,好一副“模范”的样子。这时候对面的陈赓开始做戏了,他朝关麟征挤眉弄眼,一个劲地做出各种滑稽的表情。
关麟征刚刚又被教官着实夸了几句,正美得很,心理上也就失去了防范,他不知道陈赓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又不能问,只好呆呆地盯着看。
这让我想起一个游戏,估计大家也都玩过:一不许哭,二不许笑,三不许露出小白牙。
不知道各位忍耐力如何,反正我是支持不了多久的——哭虽然不会,“扑哧”一声笑出来却是难免的。
很不幸,关兄也没能支持得住,他也开口笑了(可能还露出了他的“小白牙”)。
但随后就哭了。
教官把他喊出来,抬手就给了两耳光,把这倒霉的兄弟打得眼冒金星。
接下来,模范学生或者是有,但已不是你关麟征了,是这一位同学——陈赓。
陈同学一脸严肃,站姿看上去比谁都标准。
如果把这些场面都放到回忆的时光隧道之中,无论是打,是闹,是哭,是笑,仍然不失其温馨和亲切。
因为没过几年,所谓的黄埔同学就真的打了起来,他们成了各为其主的生死冤家。
别了,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校园时光。
(401)
31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114:08:48–]
不管怎么看,关麟征都有点像是《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的那个“范班长”,有勇有谋——不过,关麟征素有“关猛”之称,性情有如霹雳火,与剧中“范班长”憨厚沉稳性格似有不同。
陈赓当然更活脱脱就是剧中“孙红雷”的原型。
他们后来的经历也进一步验证了“钢刀是钢刀,同学是同学”这句“名言”:在江西战场上,关麟征和陈赓这两位昔日同学拔刀相见,打得难分难解,直至抵死相拼。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有的剧情它总要上演。
好在真正使关麟征扬名海内外的,还是抗日战场。
关麟征领衔的这个25师,一个月前还只是一个旅(第4师独立旅)。扩编后,人倒是多了,但武器却没有相应多出来,重武器方面,除了迫击炮外一无所有,什么山炮野炮都是没影的事。
此次出征,更是作孽。
就在领命出发的那一天,部队还面临着即将揭不开锅的局面:部队下个月的伙食费仍然没有着落。
你可以要求当兵的不怕死,可你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皮去打仗吧。
中央政府也没有钱拨下来,只好厚着脸皮去找地方借,一共凑了10万元,这才算一颗心暂时落了地。
想到前路茫茫,还不知道有多少困难,关麟征便让杜聿明一个人坐上快车,先到北平去熟悉一下前方的情况,以免部队到后两眼一摸黑。
有了轮子,那就大不一样了,杜聿明3月1日就赶到北平,去了以后马上要求面见少帅。
此时热河的局势已经相当危急,杜聿明认为少帅肯定会对他的到来十分重视,至少是很高兴吧,毕竟是援军嘛。
然而他想错了。
高兴不高兴不知道,反正少帅不想见他(“不会客”)。
杜聿明虽然是个军人,但脑子转得倒也挺快,马上就打电话到少帅家里——顺承王府。这次他给自己头上套了个光环,说自己是奉老蒋之命来的。
一个小旅长你可以不见,钦差大臣总不能不见吧。
那边回了一声:明天给答复。
杜聿明急得在屋子里一个劲地转圈,可是又毫无办法。
什么叫大牌,这回他算是领教了。
天可怜见,第二天,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少帅。
既然是来参战的,杜聿明最关心的当然是热河开战以来双方的作战情况、我方的战略战术以及经验教训这些东西。这也是他执意要拜见少帅的主因。
可是聊了半天,却没能从少帅嘴里得到一星半点相关信息。
对方似乎只对25师究竟有多少人,有多少枪感兴趣。
杜聿明心里这个别扭。我有多少人枪都放在那里,既多不出来,也少不到哪去,现在要紧的是研究如何对日作战不是。
这样谈话毫无意义啊,干脆直接问吧。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402)
31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119:15:18–]
问:热河的情况怎么样?
答:没收到电报(这个回答让我也顿觉无语,有这样指挥打仗的吗?)。
不过日军并不多,不用担心(我都要晕过去了,还不担心?热河马上就要归别人了)。
又问:25师马上就要赶来了,怎样使用?
又答:休息,休息一下再说吧(敢情你们根本不需要援军是吧?)
再问:对日作战有哪些注意事项?
再答:日机有些厉害……具体嘛,可以找王以哲研究研究(你自己也不清楚还是搞官僚?巨汗一个)。
杜聿明的问话步步紧要,没一句废话,这就是一懂行的。
少帅支支吾吾,没一个答到点子上,也不知道他是不懂呢,还是不愿意跟人说。
杜聿明后来几乎是被人轰出来的,因为少帅已经被问得有些急了(“连喊副官倒茶”)。
出得门来,这位日后被称为“昆仑雄狮”的名将不得不仰头长叹一声——
“小事(日常事务)聪明,大事(抗日战事)糊涂。可乎?”
看来,有时候所谓名将也就对打仗那点事拥有发言权。
杜兄,如果有一天你也坐到那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在你看来的小事,在别人可能是大事,在你看来的大事,在别人可能是小事。有什么“可”不“可”的?
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才会豁然开朗,而不至于耿耿于怀。
可是军人偏偏喜欢穷追到底,杜聿明尤其如此。
少帅这里摸不到什么,他就想到军分会去打听一下。
这个想法,我认为不错。
因为一般说来,要求领导对具体东西很熟也的确很难,而且越大的领导越可能是这样,毕竟人家管的是宏观嘛。
军分会的参谋们应该更有发言权。
去了以后,杜聿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参谋处的负责人都不在,旁边的人说是有私事需料理(这倒符合东北军政长官们在大敌当前时的惯)。
那些旁边的人——就是那些留守办公室的小参谋们,则问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不能责怪他们,能呆在办公室,那已经够意思了,起码比出去处理私事好吧。
杜聿明后来再一打听,原来所谓料理私事,就是准备逃命。
这就让人简直要对小参谋们由生敬意了。
比之于自己的领导,他们的表现真的算是不错。
当然了,杜聿明这趟提前来北平,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让北平民众知道中央军马上要来了,人心因此安定了不少。
关麟征师是单衣薄衫,赤足草鞋进入北平的。日本人是有条件提供辎重,他们不重视,而我们即使重视了也没用,因为所谓的防寒装备,我们根本就没有。
此时的华北大地上仍然是冰天雪地,古北口一带更是一片苍茫。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这是一群要去流血拼命的好汉。于是北平各界就发动人们搞捐助。谁家有件棉大衣、皮大衣什么的,就拿出来给他们。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总好过一点没有。
捐了衣服,还得捐工具。
长城周边的山地上,不都是很难挖动的岩石吗?
不可能让关麟征师的官兵们拿双手去挖吧。
大家又捐。
堂堂中央军,上场打仗前还不得不接受老百姓的捐助,举世恐怕也是少有。
接下来还没轮上打仗,就是走路,而且走得又累又不痛快。
(403)
31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09:04:29–]
由通州前进至密云。140里路,2天总要走吧。走在路上,就听到消息,说是承德已经丢了,心里这个憋屈。
到了密云,觉还没睡踏实,半夜三更又接到命令:古北口外围阵地打起来了,得赶紧去增援。
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跑。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9日上午8点,终于到达石匣镇——就是长山峪黄土梁的王志军团快顶不住的时候。
这时候就没法再往古北口开了,原因无它:日机上班了,得错开该时间段。
经过商量,部队暂时交由75旅旅长张耀明(黄埔1期)指挥,关麟征和杜聿明先乘汽车到古北口与王以哲联络。
这一路上,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此时东北军正在大批向南撤退,大白天的,也不管日机是否会来轰炸,反正乱糟糟的都是人,步兵,骑兵,炮兵,行李辎重队,没有次序,没有队列,大家都挤在一条路上,把路都给堵死了(“道路为之阻塞”)。
这哪里是军队,难民团大概都要比他们好看一点。
给这股人潮一弄,汽车自然也开不快(“车行如牛”),一直到深夜12点才到达古北口。
古北口街上也是一片混乱,到处是张皇失措的人马。一打听,全是张政枋师的部队,他们接到王以哲下达的撤退令,已经退进古北口,正不知道该从哪条街道往南撤呢。
眼前的情景,让人看了,除了沉重,就是失望,别提多难受了。
接着他们就走进了王以哲的指挥部,于是“有幸”看到了更让他们难受的一幕。
劝吧,不然今天晚上扯皮的这二位就没法收工了。
关麟征对张廷枢说:你想走是不是,好,那你就等关东军打到北平来吧。也就几天后的事,大家一齐等着上军事法庭!
张廷枢不怕王以哲(其实他也未必就真的怕少帅或者老蒋),但一想到可能会因此“上军事法庭”,那还是有点怕的。
怎么办呢?
这位仁兄朝面前的两位“不速之客”看了两眼,忽然冒出一句:对啊,王军长要走,我也守不住,你们中央军够强,你们来守嘛!
王以哲此时正有骑虎难下之感,张少爷他压不住,自己其实也急于脱身,以便交防撤退,这个“建议”正好帮他解了围。因此,他也借驴下坡,说可以由关麟征来接防张廷枢,代替后者防守古北口。
劝劝架竟然把自个给搭进去了,关麟征马上来了火:中央军不是不能上来防守,但我上来了,不等于你们就得下去。人多力量大不是。
见关麟征动了怒,王以哲又犹豫了。
他同样不敢得罪中央军的这些人,生怕他们一生气,也撂挑子走路,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了。
没办法,当着“外人”的面,他只好又捡起长官的威势,转过头来压张廷枢:25师刚刚到前线,状态也没调整好,古北口还是由你先来防守比较好。
如果你还叫唤着要撤,提头来见!
后一句话听起来挺有气魄,颇有“杀无赦,斩立决”的果敢。
可惜色厉内荏。张廷枢一句话就把他顶到老远:张政枋师要撤下去,可以,让我守古北口,也没问题,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404)
31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09:17:58–]
作者:1946年宪法回复日期:2010-02-02
00:43:28
在江西战场上,关麟征和陈赓这两位昔日同学拔刀相见,打得难分难解,直至抵死相拼。
—————————————————————————————
老关,好像陈赓去江西中央苏区是在被捕又逃脱后吧,那时他当了彭杨步兵学校校长。和关麟征交手应该是在鄂豫皖吧?查了下,交手的还有一位关的黄埔同学——徐向前。
—————————————————————————————
宪法兄说的是,此段确为我行文不细之故,应作鄂豫皖战场
31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14:36:49–]
作者:随风而动的闲云回复日期:2010-02-0213:53:20
川原自己从左,长濑从右,一左一右,分别攻击公路两侧山地。这时候,日军进攻部队加起来已经有2个大队,相当于中国军队2个团了,从数量上就超过王志军团的一倍。—————————
日军的一个大队是乎只相当于一个营吧,因为小队=排、中队=连。
日军的编制数量,在不同时期并不完全一样,常备师团兵员多,像弘前师团这样的早期部队,大队应该是相当于我们一个团的。到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日本扩充部队,其数量就没有这么多了,很多部队确如仁兄如言,大队仅有一个营,而其师团也达不到一个军的标准(按其原来设定,师团决不是一个师,而是应相当于军的,如此类推)。
另,多谢大家厚爱,在下铭记在心,当多多努力。
31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14:43:04–]
什么事?
你王军长得留在北古口前线主持大局。
王以哲顿时哑口无言,作声不得。
一旁的关麟征看看这不是办法,于是他提出可以按照这一模式来布阵:张廷枢师在古北口第一线,25师在南关第二线——南关是紧靠古北口的一个小市镇,地形低于古北口长城,历史上就是古北口守军后方所在地。
反正两师靠得很近,就算张廷枢师阵地被突破,25师一个反攻就能把阵地给重新夺回来。
同时,他要求在张政枋师撤离的情况下,作为主帅的王以哲不能走,必须坐镇古北口指挥。
这实际上是一个折中的意见。在我看来,也合情合理。
张政枋师打成这个样子了,撤下去歇歇也说得过去,而张廷枢师你一枪未放,总不好意思到后台去躺着吧,何况还有中央军的主力师背贴背陪着你,怎么着也应该有胆撑两下的。
至于王军长,不期待你发挥什么惊人的指挥艺术了。留在古北口,对张廷枢是一个交待,对东北军官兵,也算是给他们吃上了一颗定心丸。
我想吵架的这两位应该能答应了。
很遗憾,我们大家都错了。
张廷枢和王以哲仍然不同意。
张廷枢对两线据守方案倒也不敢明着推托,但要求关麟征师守一线,他守南关二线。
一线多危险啊,万一日本人的子弹打过来,正好穿心过怎么办。
王以哲则就想甩包袱,最好指挥权什么的都一古脑儿地交掉,哪里肯再留在古北口。
这下好,原来是两个人吵,现在是三个人在吵了。
吵架就跟打拳击擂台赛一样,也有累的时候。中场休息,三方边休息边商量。
吵了这么长时间,杜聿明一直都没有发话。
他没想法?
当然有想法。他的想法是:索性依了他们,我们25师顶到古北口一线去算了。
理由很简单,既然东北军都没心思也没斗志继续守下去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们就算留下来也未必肯真卖力气。
不如这时候我们直接上去,在古北口以西留一段地方给他们象征性地守一下,他们不用守正面,也就愿意多留两天,然后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无碍大局,用不着去多管。那时候他们面子也有了,彼此不用撕破脸皮,下回见面也好看一些。
这理由说简单,其实并不简单,因为关麟征理解不了。
关猛就是一梗直脾气,巴顿将军类型的,考虑问题都是从纯军事角度出发,属于直线型,不会绕弯。
就防守古北口而言,两支部队肯定是要比一支部队好,分两线有纵深,一线被突破还有二线,如果像杜聿明所说的,一线中的任何一点被突破,就等于全线被突破了,傻啊。
杜聿明不傻。他是从综合角度考虑的,说俗一点,就是脑子里绕了很多个弯在想问题。
这时候第17军军部还在安徽蚌埠,包括关麟征师在内的古北口各军都要归属北平军委会,也就是张学良指挥,而这时候少帅并未正式下野,总指挥职权当然也没被免掉,你让王以哲为难,让张廷枢没面子,不就等于让少帅和东北军下不了台吗?同在一个屋檐下,大家抵头不见抬头见,何苦呢。
王以哲和张廷枢要是能帮上大忙也就罢了,又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情况下就更没必要拖住他们不放了。
说到底,杜聿明和关麟征是两种类型的人,他们的思维模式和性格特点完全不一样。
(405)
31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14:46:35–]
什么事?
你王军长得留在北古口前线主持大局。
王以哲顿时哑口无言,作声不得。
一旁的关麟征看看这不是办法,于是他提出可以按照这一模式来布阵:张廷枢师在古北口第一线,25师在南关第二线——南关是紧靠古北口的一个小市镇,地形低于古北口长城,历史上就是古北口守军后方所在地。
反正两师靠得很近,就算张廷枢师阵地被突破,25师一个反攻就能把阵地给重新夺回来。
同时,他要求在张政枋师撤离的情况下,作为主帅的王以哲不能走,必须坐镇古北口指挥。
这实际上是一个折中的意见。在我看来,也合情合理。
张政枋师打成这个样子了,撤下去歇歇也说得过去,而张廷枢师你一枪未放,总不好意思到后台去躺着吧,何况还有中央军的主力师背贴背陪着你,怎么着也应该有胆撑两下的。
至于王军长,不期待你发挥什么惊人的指挥艺术了。留在古北口,对张廷枢是一个交待,对东北军官兵,也算是给他们吃上了一颗定心丸。
我想吵架的这两位应该能答应了。
很遗憾,我们大家都错了。
张廷枢和王以哲仍然不同意。
张廷枢对两线据守方案倒也不敢明着推托,但要求关麟征师守一线,他守南关二线。
一线多危险啊,万一日本人的子弹打过来,正好穿心过怎么办。
王以哲则就想甩包袱,最好指挥权什么的都一古脑儿地交掉,哪里肯再留在古北口。
这下好,原来是两个人吵,现在是三个人在吵了。
吵架就跟打拳击擂台赛一样,也有累的时候。中场休息,三方边休息边商量。
吵了这么长时间,杜聿明一直都没有发话。
他没想法?
当然有想法。他的想法是:索性依了他们,我们25师顶到古北口一线去算了。
理由很简单,既然东北军都没心思也没斗志继续守下去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们就算留下来也未必肯真卖力气。
不如这时候我们直接上去,在古北口以西留一段地方给他们象征性地守一下,他们不用守正面,也就愿意多留两天,然后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无碍大局,用不着去多管。那时候他们面子也有了,彼此不用撕破脸皮,下回见面也好看一些。
这理由说简单,其实并不简单,因为关麟征理解不了。
关猛就是一梗直脾气,巴顿将军类型的,考虑问题都是从纯军事角度出发,属于直线型,不会绕弯。
就防守古北口而言,两支部队肯定是要比一支部队好,分两线有纵深,一线被突破还有二线,如果像杜聿明所说的,一线中的任何一点被突破,就等于全线被突破了,傻啊。
杜聿明不傻。他是从综合角度考虑的,说俗一点,就是脑子里绕了很多个弯在想问题。
这时候第17军军部还在安徽蚌埠,包括关麟征师在内的古北口各军都要归属北平军委会,也就是张学良指挥,而这时候少帅并未正式下野,总指挥职权当然也没被免掉,你让王以哲为难,让张廷枢没面子,不就等于让少帅和东北军下不了台吗?同在一个屋檐下,大家抵头不见抬头见,何苦呢。
王以哲和张廷枢要是能帮上大忙也就罢了,又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情况下就更没必要拖住他们不放了。
说到底,杜聿明和关麟征是两种类型的人,他们的思维模式和性格特点完全不一样。
(405)
31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14:48:46–]
系统问题,发重了,抱歉
31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219:16:02–]
你可以说杜聿明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可是一个太纯粹的军人,似乎在哪里都有点吃不开,无论是中国的关麟征还是美国的老巴顿。
为什么日后我们怎么看,杜聿明都要混得比他的老上司关麟征强,并不是说前者比后者更会打仗,其实功夫在诗外啊。
关麟征既然不同意妥协,这场争执就还得继续下去。
你不让,我不让,吵到天亮也不会吵出什么结果来。
杜聿明只好当起了居中人的角色,劝似乎是没用了,那就骗。
他对张廷枢说,你以为守古北口一线阵地很吃亏吗?否!
首先你得吃准一点,想立马走人肯定是行不通了,那就得留下来。既然留下来,就要选一个好阵地。哪个阵地最好呢?
当然是第一线了。这里的位置多高啊,南关比都不能比,打起仗来感觉不要太好哦,而且你不要以为会让你在这里守十天半个月的,其实也就几天,等25师的所有辎重装备都上来,一准把你换下来。
如果不这样干呢?后果很严重。
你现在就急于换到二线去,那城外的日军也要让啊。他们会趁势爬上来,追着你的屁股打,到时候别说退到二线了,就算想跑回北平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张政枋师一路上是怎么撤回来的,你不是不知道吧?
杜聿明骗人有一套,吓人也不外行。
张廷枢的脸色变了。
见好象有门了,杜聿明赶紧跟上一句:这样吧,25师除了在第二线,再加一条——协助你防右翼。
关麟征也知道这样僵持着对大家都不利,便对杜聿明的这个“擅自让价”点了头。
这样一来,张廷枢就没什么退路了,无奈之下,答应在一线顶两天试试。
一个先搞定。
几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王以哲身上。
王以哲也吃不住劲了,同意亲自坐镇古北口。
3月10日早上4点,这场让人哭笑不得、匪夷所思的闹剧总算结束了。
此时的古北口城下,一个日军也没有。
2个小时后,一路尾追不放的关东军相原大队赶到了一个叫二里塞的地方。此地离古北口城门尚有6里路远。
大队长相原少佐下了车,从这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古北口所在的蟠龙山。
长城就在眼前。它的上面有一座烽火台,名叫将军楼。
相原面对的其实就是一片古战场。
千百年以来,刀光剑影,铁马金戈,一个异族被打退了,另一个蛮邦又接踵而至。
所以,烽火不熄,警钟长鸣。
卫护的,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尊严、安全和生存的权利。
相原命令部队下车,迅速占领附近高地。
汽车则开回继续接送后续部队。
7点,日军在高地建立起了炮兵阵地,开始向城内的守军进行试探性炮击。
7点半,从十八盘迂回而至的三宅骑兵联队到达二里塞。
9点,川原旅团主力基本到达二里塞。
3个小时之内,部队集结、阵地构筑、进攻准备一气呵成,如同流水线作业一般精确,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这说明什么?
高度职业化的军队素养。
与他们相比,我们的差距恐怕不只在武器上。
不过,川原旅团的实际情形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美妙。
(406)
31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309:11:10–]
由于推进速度过快,再加上无线电通讯出现故障,他们此时已与师团本部失去了联系,而且弹药也有些紧张。
川原此时可以选择留下来等待。但他显然并不愿意这样做。
除了“建功立业”的野心驱使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使他不愿意停下来。
3月10日这一天,在日本是一个很重要的节庆——日本陆军建军节。
他要用攻克长城这一“胜举”,来为自己的军队庆贺。
如果说这时候中国守军的第一反应都是怎样夺路而逃,让自己的伙伴或者战友去顶杠的话,那么他们的对手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从不同位置,不同角度,不遗余力地发起攻击。
日本人的集体意志和凝聚力在这时候发挥到了极至。
相原不需要等待任何命令,就知道占领高地,掩护主力跟进。
三宅不需要打任何招呼,就会毫不犹豫地听从指挥,让包抄就包抄,让进攻就进攻,哪怕是跳下马来当步兵用也没有半点怨言。
同样,关东军飞行队在与地面部队毫无联系的情况下,也照样主动配合,每小时1次,每次5架,对地面中国守军进行轮番轰炸。
一线的东北军一路被飞机炸着过来的,还稍为好些,二线的25师此前一直在南方作战,飞机都没怎么见到过,更别说有什么防空经验了,自然更惨。
连日本兵究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官兵就已经倒下去了一大片,这让关麟征和杜聿明真正见识到了日军立体化作战的威力。
告诉你们,这只是小儿科,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一线的张廷枢心一直悬着,但既然当众表了态,不硬着头皮坚持一下,面子上也真说不过去。
杜聿明说得没错。古北口易守难攻,对于防守而言,地形确实是很有利的。
别的不说,就东西这两座山,左卧虎,右蟠龙,居高临下,谅关东军一时半会也突不进来。
现在张廷枢面临的一个重要考题,是川原会把进攻重点放在左中右哪个方向,或者换句话说,哪个方向才是他需要格外留神防御的。
这个题目,自古打仗之人无一能够回避,因为它决定着即将开始的战局走向。在一线指挥的张廷枢也概莫能外(王以哲呆在古北口也就是摆摆的了)。
有一类天才,他们仅凭嗅觉就能知道正确答案。
接下来的是人才,他们依靠经验和才能也可以做出理智判断。
张少爷两类都不是,他是跟着感觉走,想到哪里,把棋子摆到哪里。
右翼,这里他不想费心。
因为按照“三方协议”,关麟征师145团(戴安澜团)负责防守这里的龙峪沟阵地。
他需要考虑一下的是左翼和古北口正面。
前者他安排了635团(白玉麟团)驻守。
白玉麟就是那个毕业于东北讲武堂第1期,但哪儿也不想去,就愿在这儿混的团长。仅此一点,也可以看出张公子对这个团多多少少是很看重的,这也是他唯一舍得下点本钱的地方。
至于古北口正面,不知他作何考虑,或者根本就没想到日军会来此光顾,应景似地安排了一个634团(贺奎团)一部据守这里的蟠龙山制高点和将军楼。
一切搞定,这样守2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407)
31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314:35:53–]
不管有没有问题,安全第一,我还是不能离第一线太近。
别说第一线了,张廷枢甚至连第二线也不愿意呆,他带着师部和其他直属部队跑到相对更安全的石匣去了——关麟征师刚刚从这里开赴南关。
下午2点半,川原一声令下,日军展开全线进攻。
他也把部队分成了左中右三路。
不过右翼显然并非其攻击重点。因为在那里川原只派了一个三宅骑兵联队(含2个骑兵中队和1个机枪中队)。
骑兵联队跑起来倒是快,抄个后路也合适,但如果让他们下马进攻敌方阵地,那还不如一个步兵大队更有力道呢。
当然了,川原也没光派骑兵,步兵他也派了。
多少?
2个步兵小队。
右翼不是,难道是左翼?
也不对。
川原仅仅派了第32联队(田中联队)第2大队上阵。
到这里,我想傻瓜都知道川原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古北口关门正面,这才是真正的攻击重心,川原旅团三分之二的兵力都集中此处!
我可以站在很公平公正的立场上说一句,在进攻方面,日本人的能力的确是数一数二的。
没办法,人家在国内天天练的就是这个。
面对长城要塞,川原并没有采用通常的正面强攻手段,而是雇用了一个当地人,从一条隐蔽小道绕过长城,从背后向蟠龙山制高点发起了攻击。
这个“当地人”自然要归属到汉奸一列,不过我想知道而不知道的是,“当地人”如此热衷于当汉奸,帮着日军来打东北军,是否也跟汤大虎在热河当政时搞得民怨沸腾有关。
面对日军大半个旅团的全力攻击,贺奎团就算整团开上来也不一定顶得住,何况只是“一部”。
毫不意外,守军马上就呈崩溃之势。
仅用半个小时,第17联队(长濑联队)就攻占了蟠龙山制高点。
本来这并不是完全不可以挽救的。
其时,只要张廷枢跟关麟征联系一下,让自己的主力和南关的25师合力发起反攻,同时右翼的戴安澜团注意向中间靠拢,还是有希望扳回局面的。
遗憾的是,张廷枢并不在一线指挥,对前线情况知之了了,而东北军似乎也没有跟友军密切配合,共同御敌的打算。
大家各打各的,浑不相干。
在当天的右翼龙峪沟战场,与戴安澜团对阵的是三宅骑兵联队,面对戴安澜团这样的强力步兵团,日军要把骑兵当步兵用,自然难以见到效果,所以阵地一直纹丝不动。
但由于不知道其它两个方面,尤其是古北口正面发生的情况,在遭到日军攻击后,关麟征和杜聿明很自然地产生了误判断,认为日军攻击重点在右翼。
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从长山峪过来的大道呈“Z”字形,先经这里,再至关口,而根据日军一贯使用的战术来看,他们最喜欢也最擅长运用包抄迂回。
从右翼突破后形成包抄,可以看成是这一战术的实际运用。
关麟征和杜聿明都不是第一天打仗,于战场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属于职业军人才具有的那种灵敏和本能的嗅觉。另外,中日双方也并非首次交手,特别是经过此前的“一二八”淞沪会战,中国军人对日军的战略战术已有所了解。
(408)
31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319:04:10–]
然而,在对情报不能有效掌握的前提下,你所做的一切判断仍然可能是在猜谜语。
别的谜语猜错不要紧,这个谜语猜不对却是致命的。
这让我想起了一句成语: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据此,关麟征不仅没有让戴安澜团向中间靠拢,反而命令该部主力向右翼集中,并将阵地继续向东延伸至龙峪沟以东500米,从而使其与东北军的结合部更加薄弱。
除杜聿明旅坚守南关二线(25师为两旅四团制)外,关麟征急调作为师预备队的149团(王润波团)集结于古北口东关,进行策应,又从中抽出1个营,警戒司马台长城一线,以防日军从这里抄袭后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翼。
中间没有人补位,亦无人增援,空档越来越大,直至不可收拾。
从古北口正面退却的东北军既未向右翼和南关二线的25师通报这一紧急情况,亦未要求友军“向我靠拢”或予以增援。
退就退了,丢就丢了,有什么了不起。
到下午5点半,日军已完全占领了古北口正面制高点,并将战线推进至长城以南。
晚上,日军把大炮运上了制高点,在其两侧都布置了炮兵阵地。
一招定胜负。至此,战场的主动权已被日军牢牢握在手中。虽然此时日军在两翼都未能取得大的突破,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而后战场的基调将朝着日军希望的方向走。
这一天是日军的节日,川原的节日,不是我们的。
3月11日拂晓,川原一声令下,日军总攻开始。
在步兵冲击前,重炮再次扮演了东北军克星的角色。
左翼白玉麟团在高强度炮击下乱成一团,团长白玉麟当场战死,部分阵地被日军32联队第2大队趁机攻取。
正面,贺奎团(一部?)更是完全无法抵挡日军的进攻。
上午10点,将军楼亦告失陷。
将军楼的失陷,使右翼的戴安澜团立刻陷入困境。日军可以依托附近的高地,居高临下,完全切断他们与二线主力的联系。
不过关键时候,日军方面也掉了一下链子。
川原旅团走得太急,本来就没带多少弹药在身上。昨天下午,今天早上,可着劲这么一使,已经所剩不多。
前面进攻一缓,被日军打得苦不堪言的东北军总算捞到了喘口气的机会。如果此时张廷枢能及时调整部署,把除白玉麟团的两个团也整师压上,或者干脆点,就跟关麟征讲清楚:我顶不住了,你快过来帮忙。
这样的话,仍有反败为胜,甚至夺回关口的机会。
但张廷枢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心痛白玉麟团的损失,然后让副团长代了团长的职务。
关麟征和杜聿明当然还是被闷在鼓里,一门心思只关注着日军是否会从右翼包抄过来。
机会稍纵即逝。
下午2点。
弘前师团师团长西义赶到前线。
从川原手上接过战场指挥权后,西义根据战场变化,着手调整进攻部署,命令把有限的武器弹药和人员集中起来,一路压向南关二线,一路对右翼龙峪沟阵地发动包围攻击。
直到日军前锋进逼南关,关麟征和杜聿明才如梦初醒,发觉大事不好。
(409)
31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409:15:45–]
此时,二线部队与一线龙峪沟阵地的联系已被阻断,别说走过去了,连电话线都被炸断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戴安澜团可能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惨遭覆灭的命运。
一个军事主官的决心和意志究竟如何,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最充分地表现出来。
关麟征霍然跃起。
夺回将军楼,援救戴安澜,主将亲征!
自古战场上无必胜之兵,却定有必胜之将,赫赫关猛,名不虚传。
在把防守南关的任务交给杜聿明后,关麟征带着一个特务连,指挥作为预备队的王润波团,从古北口东关杀出,向将军楼发起凌厉攻势。
指挥作战的西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股突然杀出的劲敌,立即指挥部队向此集结。
将军楼已被日军牢牢地握在手中,虎口拔牙,难度很大,但关麟征很快发现,只要占领毗邻的一块高地——北山,就可直抵将军楼,同时打通和戴安澜师的联系。
看起来,日军似乎还未完全控制住北山。那还等什么,快上。
不料对手的反应更快,事实上已经有部分日军提前占领了北山。
进攻部队刚刚爬到山腰那块,就再也上不去了——这里日军虽然不多,但火力集中,十几挺机关枪一架,就把你硬生生地挡那儿了。
由于伤亡太大,王润波团一度被赶下山腰,在山脚下动弹不得。
时间早已不在关麟征这一边,他知道久攻不下的后果。
这块高地,必须以性命相争。
得之,戴安澜团得生,失之,后者可能再也无法南归——也就没有日后那个名震异域的海鸥将军了。
于是,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关麟征挥舞着手枪,一马当先,亲自向山上冲去。
卫士们紧随其后。
领导都这么玩命,下面的一干官兵更不能干坐着看风景了,大家一齐嗷嗷叫着蜂拥而上。
黄埔精神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它无可替代的力量:什么叫身先士卒,这就是。
山腰,冲过了。
山头,越来越近。
有3个日本兵发现了关麟征,断定这是支那军的高官——不管站在哪个位置,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与周边官兵有所不同。
他们立即准备朝这个方向投掷手雷。
不过晚了一步,关麟征身边的一名卫士也看到了这3个敌人,一愣神之下,不假思索地摸出一颗手榴弹,率先投了过去。
手榴弹互掷,向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怎么回事?投出去的手榴弹没有爆炸!
本来已经惊慌大叫的3个鬼子回过神来,一扬手,把自己的手雷甩了过来。
大家都靠得这么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关麟征旁边的几名官兵当场被炸死。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卫士扑上去,用身体掩护了首长。
但关麟征仍然受伤不轻,身上共被炸伤四处,浑身是血。
事后才知道,情急之下,那名卫士竟没有把手榴弹引线拉掉就投了出去,当然不会爆炸。
关麟征一直引此为憾事,以后他训练25师官兵,别的先别说,投手榴弹这一关无论如何不敢马虎。
那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啊。
师长倒了下去,作为先锋官的王润波(黄埔第3期)急了,赶紧组织人员上前抢救包扎。
躺在地上的关麟征对王润波说出了一句我们非常熟悉的话:别管我,快占领山头要紧!
王润波当即也和师长一样,带头冲在了最前面。
(410)
32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414:14:04–]
3名鬼子被干掉了,山头的大部分日军在王润波团玩命的冲锋中也死伤殆尽。
北山的主人终于换成了中国军队。
这块高地的得失果然相当关键。虽然最终仍无法攻克将军楼,但有了北山这一地利优势,随后赶来增援的几千名日军都被阻于山下,无法再前进一步。
最重要的是,它挽救了戴安澜团,使其摆脱了被包围聚歼的噩运。
为此,关麟征师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除关麟征本人负重伤外,团长王润波也在冲锋过程中以身殉职。
王润波的名字现在听来有些陌生,但当年却很知名。
刘伯承是他进黄埔的推荐人。毕业后因成绩优异,他曾连任三期黄埔教官。在他的诸多学生中,日后涌现出了一个无比耀眼的将星,他就是黄埔第4期的林彪。
直到几年后的“一二九”运动,还有很多学生记得王润波的名字,把他作为当仁不让的抗战英雄来颂扬。
战前,王团长曾给老母修书一封,信中谓:“儿率部北上,誓与古北口共存亡”。不料一语成谶,直叫人扼腕痛惜。
关于他阵亡的经过,有多种说法。
有一种说他丧身于日军武士刀下。我以为并不可信。
倒不是觉得这有损于英雄形象。本来嘛,肉搏厮杀,你砍了我,我宰了你,都属正常,不然就不叫肉搏了,这跟中子弹其实是一码事。
我主要是觉得此说与史实有一定出入。
日本明治维新后,其军备军制基本照搬照套西方的那一套。明朝时在倭寇中盛行的倭刀(即所谓的武士刀)这时候已被扔到了一边,军队中流行的佩刀是法国式的“P”型指挥刀,样子很拉风,但实际作战时全不济事,而且一般士兵并无资格佩备。
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战后没有能找到王润波的完整尸骨。这么大的一个团级军官,即便真的被日军砍死,遗体总还是有的。
根据推测,王润波很有可能牺牲于日军的手雷。
我们常在电影中看到中国军队喜欢集中使用手榴弹,无论是中央军地方军,还是新四军老八路,莫不如此。
不是因为我们的手榴弹太好,而是因为太糟。如果单个甩出去的话,通常炸开来也只能分成两三瓣,杀伤力极其有限,所以一定要抱团才有威力。
与之相比,日军的手雷就要厉害得多,两颗以上便足以令人粉身碎骨。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冲在最前面的王润波是被日军掷弹筒发出的炮弹打中的。
不管怎样,战场最高指挥官非死即伤,足见当时战斗之惨烈。
关麟征伤情严重,不得不送至北平疗伤,师长一职交由杜聿明代理。
此时我不知道,出师未捷身先伤的“巴顿”会不会为他的固执而后悔,如果早点听杜聿明的话,提前接防古北口一线阵地,战局应不致如此被动。
本来想借张廷枢一把力,力没借到,结果不仅丢了古北口,一个主力团也差点陷进去拔不出来。
事情不止于此,接下来,这位张少爷还有更绝的放在后面。
(411)
3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419:11:57–]
就在这天晚上,张廷枢一个招呼没打,带着他的部队撤往北平!
在决定撤离之前,他当然是犹豫过的。
他向北平军分会拍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前线惨烈的战况。
北平军分会随后复电,表扬他“奋勇作战,迭挫敌锋”。
但对张廷枢来说,这封电报做的只是表面文章,重要的是下面这则电文。
老爸张作相电,中有“相机行事”数语。
这是什么意思?
别问我,我不知道,各人去猜吧。
张廷枢正是看了这则电文后,下定决心:撤!
晚上,悄悄地进行。
他还知道不搞一窝蜂,大家一个个来。先是贺奎团,再是白玉麟团,最后是根本就没怎么打仗的636团(李德明团)。
跟他一起撤下去的,还有早就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总指挥”——东北军67军军长王以哲。
张廷枢以为他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不料还是被杜聿明察觉到了。
前面有了教训,再不多留个心眼就如同等死了。
张廷枢这一撤,令杜聿明禁不住倒吸几口冷气。
此时,关麟征师的2个主力团仍在一线与日军处于胶着状态,并非想撤就能撤,一时也无法把防线收缩回来。
右翼不能缩,就得想办法再把空空如也的左翼再撑起来,否则房梁非得塌掉不可。
杜聿明扳着指头数了一下,现在唯一建制还算完整的就只有150团(张汉初团),只有派他们去填补真空了。
最后的一个团146团(梁恺团)一部随其防守正面。
虽然看上去似乎暂时还能应付,但杜聿明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漏洞和危险性一样大的布局。
第二天日军如果不增兵,或可暂时维持平衡,一旦增兵,必将危矣。
突破阵地,迂回包抄,哪一样都足以制守军于死地,因为现在他手上再无多余兵力可派,既堵不住漏,也解不了围。
的确非常痛苦。可如果你不想同东北军张廷枢师一样不顾一切地逃命,还有比以上更好一点的办法吗?
惟今之计,只能存如下侥幸之念:正好日军已无兵可援,又正好我部援军适时上来。
杜聿明也知道这个念头实现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十,所以他又硬是挤出了2个连的预备队,加上师部特务连,放在古北口以南到南天门一带的高地上,并在此设立预备阵地。
不为别的,就为了如果全军溃败,这3个宝贝连能起到掩护作用。
其实,发现张廷枢撤退的,不止一个杜聿明,还有他们的对手。
在得到张廷枢师撤退的情报后,深谙战阵的日军高层指挥官均意识到古北口一战已胜券在握。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当天即离开锦州回到长春。
这是一个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举动。
热河拿下了,边境“拱卫”了,中央军的失败也只是早晚的事,还需要他天天守在指挥部等战报吗?
与当年“一二八”会战时,植田、白川几乎一刻不停地紧盯着军事地图,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的场面,已有天壤之别。
西义,川原,你们自己去搞定吧。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12日。
对于长城抗战的指挥系统来说,这是具有转折意义的日子。因为就在这一天,少帅张学良黯然下野,何应钦走马上任。
在得知前线情况险恶之后,黄杰师的先头部队已朝古北口急赶。
还有一天,只要一天,他们即能赶到古北口,到那时,也许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412)
32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509:01:26–]
然而这次幸运之神没有选择和杜聿明站一边儿。
中国援军未至,西义却如愿等到了包括野炮兵第8联队(广野炮兵联队)在内的援兵。随着后援辎重的到来,部队紧缺的武器弹药得以全面补充。
对川原旅团来说,久旱之后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甘露了。
他们得到了最需要的东西——800发炮弹,一度因缺乏弹药而只能干瞪眼的日军炮兵阵地得以重新开动杀人机器。
倒霉的事总是聚着堆来的。
日军轰炸机群也在同一时间开始对地面的中国守军进行狂轰滥炸。
前两天,它们不是一个小时一批次地搞过一下吗?那算小来来,挠痒痒的那种,这回要动真格的了。
出动的是关东军飞行队第12大队(轰炸机大队),由它们在空中配合步兵发动总攻击。
如事先所预料的那样,重磅援兵加以立体化的进攻阵型,在短时间内就击穿了杜聿明部署的一线防区。
由于工事阵地几乎全被日军炮火炸毁,正面的梁恺团、连接右翼的王润波团防线均被强行突破。
日军直逼二线南关城墙之下。
守军既要防上面(飞机轰炸),又要防前面(野炮远射),还要防下面(步兵攻城),难度可想而知。
但每个人都知道南关失守,对留在左右翼的兄弟团意味着什么。
拼却一死,以尽天职。
战斗进入白热化。
日军为加强进攻,组织了数支敢死队进行冲锋,然而多被打残,其中有些年头的常建制“骷髅敢死队”更是被打得所剩无几。
进攻部队三度欲图进城,但三度都被击退,场面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前两天的总和,乃至西义在战后的报告中也慨叹此战确为整个长城战役“激战中的激战”。
然而,再强的精神和意志,也无法完全抵销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终究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早上11点半,在经历2个小时的进攻后,南关北侧制高点终于落入敌手。
更险的事发生了。在进入南关后,日军大炮竟然直接对着杜聿明所在的指挥部就开了火。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指挥部在哪里?
也许就像《亮剑》里那样,屋里伸出来一根天线,或者是参谋们进进出出,正好被他们发现了。
炮弹还打得真准,无线电台、电话总机和通讯设备一个不留,全被炸得稀巴烂。
但是总指挥杜聿明却安然无恙。
只能说老天也惜才,它执意要给我们这个多难之邦留下一个能战之将。
可是屋里的坛坛罐罐都被打烂后,与前后方的联络已经完全中断,自然也没法再进行指挥了。
指挥中枢再不能起到调度全局的作用,如此一来,大家也就只有各安天命,自求多福吧。
前方指挥部被炸翻,杜聿明不得不带领警卫退至关帝庙师部所在地。
日军似乎在他身上安了追踪器,马上也跟了过来。
离师部仅有一百米。
杜聿明急忙组织火力进行阻击。
据说当时杜聿明身边实际只有几个带短枪的参谋、警卫和传令兵,所谓还击也只是虚张声势,如果日军硬往里面冲,是绝对挡不住的。
但巧的是日军此时却又谨慎起来,他们为避免伤亡,不再强行靠近,而是用重机枪把师部大门的正面封死。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就是日军不进来,杜聿明怕是也出不去了。
(413)
32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519:02:45–]
我说过,在这兵败如山倒的最后时刻,上苍肯定发现小杜是个材料,以后将派大用场,所以处处留情,不仅没让子弹在他身上找眼,还在指挥部都被轰掉的情况下,愣让其君毫发无损。
这享受的就是英雄大片中绝对主角的待遇和地位啊。
有如此导演,“意外”当然无处不在。
接下来的“意外”更加离奇和及时——日军炮弹“准确”地落在墙角边上,把墙壁炸了个洞,非常“体贴”地给屋里的人打开了一条生之通道。
“准”要“准”在点子上,一直以来,剧本都是这么规定的。
杜聿明和75旅旅长张耀明(连他也沾了小杜的光)一起从洞口钻了出去(或许也可能是爬),撤往古北口以南的预备阵地。
别人就没他这么幸运了。
下午2点,日军完全占领南关,并突进到南关以南高地,将预备阵地和一线、二线守军阵地拦腰斩断。
大厦将倾之下,军心大动,随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崩盘:继杜聿明失去对全局的控制后,各基层长官也先后丧失了对各自部队的有效掌握。
不需要发出命令,大家都知道要往后跑了。
其实就是溃退。
从日军一时还来不及堵住的左右两翼空隙向后溃退。
日军在中间的高地上架起机枪和大炮,疯狂地朝两翼扫射轰击。
后撤部队尸横遍野,从而在两边形成了一个可怖的“死亡走廊”。
此时,站在预备阵地指挥所里的杜聿明已束手无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局一步步继续恶化,部属在越过“死亡走廊”时成片倒下。
在这次大溃退中,官兵死伤人数占整个古北口战役的三分之二,以团长身份代73旅旅长的梁恺也受了重伤。
我不能设想小杜这时的心情,毕竟这种设想同样很残酷。
但我要告诉你,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天生的常胜将军,某种意义上,胜利之路就是用过往的失败铺垫而成的。
要成为一位真正的名将,残酷和失败都是必须要经过的一道道关卡。
闯过去,熬过来,只有这样,未来,你才能赢!
兄弟,挺住。
在几乎慌不择路的溃退过程中,仍然不乏勇毅到底的铁血战士。
很多人都知道老八路有一个著名的“狼牙山五壮士”,但可能未必知晓,在这之前,燕赵大地上就出现过相似的悲壮一幕。
稍为不同的是,壮士不是五个,而是七个。
他们属于戴安澜团的一个班,处于与日军对抗的最前沿。当时前后左右,大家都撤了,但是他们没有撤。
原因很简单: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
这是七个死心眼的人,却也是七个真正的军人。
既然听不到集结号,就必须继续坚守下去。
他们在一个叫做帽儿山的高地上架起一挺机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是挡住了百余日军的进攻。
日军的目标是追击溃退的大部队,当然不想在这里“纠缠”过久,问题是不管他们怎么卖力,就是攻不过去。
人在舍生忘死的情况下,所能发挥出来的潜力是无限的。
日本人据此判断帽儿山上起码应有一个战斗力极其强悍的连队在把守,在步兵无法顺利攻克的情况下,只好劝降说好话:哥们,让个道吧,给你们活路。
“七壮士”用手中的枪做了回答。
(414)
32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519:19:02–]
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事,下午那一场没更新,按照承诺,一定会补:晚上11点,不见不散,呵呵
32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522:42:02–]
最终,日军调用了5架飞机和10门重炮,进行轮番轰炸,这才解决了“挡道”问题。
他们冲上山顶,翻来覆去地搜寻,找到的却只有7具尸体。
巨大的震惊。
日本人一向看不起弱者,但他们对真正的强者还是由衷折服的。战后,他们将这七名士兵的遗体埋葬一处,还立碑修墓以为纪念,碑云:支那七勇士之墓。
在古北口战役中,戴安澜团承受压力应属最重之列,然其损失却并非最剧,应该说,与七勇士在关键时候顽强阻敌,拖住了一部分追敌不无关系。
惟有强团才出强兵,能培养出如此彪悍勇猛之士,戴安澜(黄埔第3期)日后能叱咤滇缅战场应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此时杜聿明面临着自己从军生涯以来从未有过的绝境。
部队已完全掌控不住,大多数溃退官兵成惊弓之鸟,有的甚至经过南天门时也不敢停留,一头就往后面的石匣跑去。
在预备阵地上,杜聿明手上只有师部特务连和2个连的预备队,拿这一个营的兵力来阻击旅团建制的关东军,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古北口一败,官兵已经胆寒,如何能战。
南天门,甚至石匣失守,都还是小事,背后的北平危在旦夕才是真正的大事。
明知无济于事,但杜聿明接下来要做的,也就只有硬碰硬了。
能挡得一时是一时吧。
不要担心,我们还是那句话,当命运垂青你的时候,怎么着都是好。
西义在占领南关后竟然就鸣金收兵了。
眼看中央军被彻底打败,作为热河边境(也是日本臆想中的“满洲国”边境)的古北口长城也得到了完全巩固,对武藤有了交代,自然可以放心回家睡觉了。
关东军的心思,杜聿明不可能了解得那么清楚,不过敌人不追,那就是大好事一件,赶快抓紧时间稳住阵脚,收容部队吧。
同一时间,西线古北口虽败,中线喜峰口却出人意料地给大家来了一个惊喜。
中国武士们出场了。
这就是即将红透中国半边天的29军。
说起来,这帮哥们当初活下来都不容易,犹能取得如许佳绩,不能不让我们肃然起敬。
起身给他们鼓个掌先。
在我们追踪29军长城抗战的壮举之前,有必要交代一下,这支实力快赶上老西北军的劲旅,究竟是如何在中原大战后迅速崛起的。
还记得“一二八”淞沪会战后,章太炎章老的那段酷评吗——“余闻冯玉祥所部,长技与十九路军多相似,使其应敌,亦足以制胜”。
想当年,在老西北军全盛时期,它跟中央军都能分庭抗礼,老冯麾下能战之将,能搏之士,犹如过江之鲫,单挑的话,“长技相似”的19路军能不能干得过对方都得两说。
可惜,一场中原大战,曾经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的老西北军自此被永远从英雄谱上彻底抹去了。
巨厦訇然倒塌,剩下的只是昨日的残梦,或者是连梦都没有。
当然了,一片废墟之上,除了碎为齑粉的混凝土,腕口粗的钢筋也可以随处见到。
宋哲元无疑就是其中比较粗的那一根。
(415)
32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609:41:22–]
中原大战接近尾声时,西归路断,回不了老家了。宋哲元就想从潼关东渡黄河,进入山西避避风头。可是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的阎老西事前就把渡船都搜罗一空,弄到东岸去了。
事到如今,明知人家不肯收纳,宋哲元也只有硬起头皮给阎锡山接连不断地发电报,让他无论如何拉小弟一把。
老阎来了个装聋作哑,就当他没收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晋绥军和西北军虽非夫妻,却也有共同结盟讨蒋的“革命情谊”,只是这“情谊”委实经不得考验,轻轻一碰,就碎得不成样子了。
最后,宋哲元好不容易在河边找到了3条小船。靠着这3条救命船,他带着几个亲兵躲到了山西南部。
大部队当然只能丢在对岸,供中央军收罗了。
以后陆续又有一些被打得四分五裂的部队投了过来,大家都凄凄惶惶,扎着堆取暖。
人不满千,而且还是黑户,身上连个暂住证都没有。
没有任何办法可想,宋哲元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尝试——到太原去,找那个抠门抠到家的阎锡山再谈一谈(这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求一求)。
在这个堪称无望之旅的行程中,离太原越近,他越觉得灰心,终于不想再走下去了。
与其被人家奚落,又办不成事,还不如解甲归田,到天津去当个寓公算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一定要见一个人。
见过之后,再无遗憾。
什么人这么重要呢?
不是老帅冯玉祥。
在中原大战时,我们已经见识过一个杂牌军的天才领袖——“小孟尝”何成浚。在这之后,又蹦出一个更厉害的,也就是宋哲元在绝望之中非见不可的那个人。
他叫萧振瀛
何成浚善于交朋友,什么人见了都能混个脸熟,他也几乎能在一定范围内摆平任何人,任何事。
这种本事,萧振瀛至少能和他平分秋色。
民国老人谈起萧振瀛,均感慨良多,说你只要跟这个人结识,第一次见面,他马上就能和你混个自来熟,看上去就跟有好多年的交情一样,第二次见面,那就得到彼此“托妻寄子”的地步了,第三次,干脆什么都别说了,直接一个头磕在地上,拜把子认兄弟吧!
你还别不信,人家就有这能耐。据说他家里积累的兰谱(就是结拜兄弟时必备的那个帖子)之多,已经到了“骇人听闻之境”。
在冯玉祥手下,萧振瀛无党无派,而且职务也只是西安军法处的一个处长,但他本人在西北军高层中却人缘极佳,人皆称其为“萧大哥”。
想当年国共闹分裂,老冯也在西安搞清党。虽说他后来跟我党走得较近,不过那时候搞起反共运动来也毫不含糊,一家伙就抓了3千青年,准备都当“共党分子”给杀了。其实这里面好多并不是共产党,后来甚至有成为国民党骨干的,说白了,都是些平时敢说些“救国救民”的话,能够就国家大事发些议论的人。
萧振瀛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不仅没有大罪,而且都可能成为未来国家栋梁。他姓萧的不能做这种自损良材的事。
(416)
32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614:14:07–]
想向冯玉祥求情吧,以“冯先生”(冯玉祥)那脾气,说一不二,肯定不会松口,不仅不会松口,没准还会立刻让人把他们从监狱里拖出去给砍了。
怎么办?
萧振瀛为了这件事,好几天都不回家,独自呆在军法处里一个人转圈(“绕室竟夜”)。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下了决心。
他把卫队长喊来,让他把监狱里的人放掉。
后者问他放哪些人。答:放16岁以下的。
卫队长刚走出门,他又追上去,咬了咬牙,改口道:放18岁以下的。
卫队长答应一声,再走。萧振瀛再追,这次他干脆定了一条线:20岁以下都放!
3千青年就没几个超过20岁的,于是人呼啦啦都走光了。
这么大的一件事,冯玉祥不可能不知道,知道后勃然大怒,下令立刻处决萧振瀛。
这时候让老冯弄不明白的事情发生了。
奉命执行处决命令的人拒不执行。
这在家长制盛行,向来令行禁止的西北军中是极为罕见的。
接下来,老冯的堂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群人,仔细一看,都是西北军的高级将领,老牌的有宋哲元、马鸿宾、冯治安、门致中,新锐的有张自忠,这些人众口一词,都请求老冯不看僧面看佛面,放萧振瀛一马。
冯玉祥脸色都变了,难道你们想造反不成,我说过的话几时变过?不放!
老冯这个人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常有古怪的一面,例如,凡是他认为一定要罚你的,则必罚不可,如果谁要从中说项求情,他不仅不会加以豁免,反而还要罚得更厉害(“加倍重责之”)。
不近人情归不近人情,但是从客观上来说,这也是他铁腕治军,提高自己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威信的一个重要手段(“以示其绝不能为外界所动也”),否则,难以想像战将云集的西北军会唯他老冯一人马首是瞻。
然而这次绝对是一个例外。因为宋哲元他们很快又请来了更大牌的:张树声、闻承烈。这二位可都是西北军元老级人物,张树声更与冯玉祥是拜把子弟兄。
眼看人情快要大到天了,吃不住劲的老冯只好把萧振瀛放了。
不过从此以后,他们两人就为此结下了梁子,萧振瀛也再未能获得老冯的信任和重用。
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中原大战时,萧振瀛不是被排斥在外,而是被予以重用,也许结果就可能大不一样了吧,至少,他是当时西北军中唯一能够团结各路将领,瓦解掉何成浚“糖衣炮弹”攻势的不二人选。
与何成浚相比,萧振瀛虽然在外面很能混,但其个人生活却极为俭朴自律,在民国政坛上堪称异数。
不抽烟,不喝酒,不好女色,甚至连茶也不喝,跟老蒋一样,一杯白开水足矣。
唯一的嗜好,就是吹吹箫笛,最拿手的一个曲目是《苏武牧羊》。
这种人都快接近圣人的水平了,几百年出一个,咱们敬佩可以,真要照着学,还真有点难度。
台湾作家李敖够狂了吧,上下五千年,秦皇到汉武,谁也不被他放在眼里,提起这个萧振瀛,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几乎已经万念俱灰的宋哲元给萧振瀛发了信,可是他也不能确证对方一定会来。
论身份,他现在可不是什么西北军的大佬了,说得不好听,就是一丧家犬,别人躲你还来不及呢。
(417)
32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621:54:12–]
可是萧振瀛来了,因为他们是朋友。
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宋哲元一下子泪流满面,握着萧振瀛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
良久,他才迸出一句:就等你来了,我就想见一见你,然后就启程到天津去。
还剩下千把人,不过已经交给了刘汝明,让他们听天由命吧。
萧振瀛急了。此君急公好义之名真不是虚的,对朋友那是一百个真诚。别人落魄,他比落魄的那个人还要难过。
他赶紧劝宋哲元,虽然老西北军垮了,但事情并未到不能挽救的地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救国之志未达,何谈解甲归田”)。
宋哲元叹了口气,眼下这种局面,人心已散,再把大家捏到一块儿又谈何容易。
反正他宋哲元是没这个本事的。不说别的,眼看就要到太原了,却连见一下阎锡山的勇气都没有,连户口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东山再起呢。
他看着对面的“萧大哥”:难道你有办法去说动那个阎老西吗?
萧振瀛摇了摇头。
宋哲元一屁股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那你就别劝我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事已至此,还是让我该上哪上哪去吧。
萧振瀛随后的一句话,却让宋哲元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虽然没有办法说动阎锡山,却有办法帮你重建一个新的西北军!
说罢,飘然而去。
虽然是在场面上混的,萧振瀛却并不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尤其在朋友面前,更是言出必行。
事实上,对于重建西北军,他在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
第一步,需要把弟兄们捏成团。
这在西北军里面,其实是一个非常难完成的工作。因为原先的老西北军将领们就是谁也不服谁。互相拆台可以,互相信任?这是个什么东东,没听说过,免谈!
中原大战前,大家还都听冯玉祥一个人的,中原大战失败后,连老冯这块牌子也不好使了。
萧振瀛的意思,是希望以宋哲元为首来建立一个新的领导集体。
他先找到了同在晋南躲避的张自忠。
在跑到山西的西北军残部里面,数张自忠师的编制最完整,基本没有溃散,共有5千人马。
宋哲元则只有千余人,按照强弱对比,他反过来应该拥戴张自忠才对。
对于重新组队,张自忠是赞成的,但是让宋哲元当老大,他不赞成。
倒不是说他自己非要当这个老大不可,而是认为这把交椅应该是“萧大哥”的。
萧振瀛对他说:大家都是患难弟兄,你听不听我的。
张自忠马上说,当然听大哥的。
那好,我萧振瀛拥戴宋哲元,因为他有两点够格:威望足以服众,为人足够坦诚(“义高能得士”)。
张自忠是个性格很梗真的人,道理一讲明白,马上豁然开朗,爽快地答应萧振瀛会“服从到底”。
摆平了张自忠,萧振瀛又马不停蹄地一个个去做工作。
西北军的这些人都属于狗急了跳墙,渡过黄河也没得到过阎锡山的允许,来了以后七零八落地分布在晋南的各个地方,要把他们一个个找全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人要没点古道热肠,还真的坚持不下来。
都找过了,最后找到了赵登禹。
(418)
33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712:15:29–]
萧振瀛原先以为要说服他可能比较困难。因为按照预想的编制,赵登禹只能排到旅长,而他此前在西北军是师长,还当过老冯的警卫员。
没想到几句话一说,赵登禹什么条件都没提,只给萧振瀛回了一句话:干不干,怎么干,由萧大哥你决定,别说旅长了,你让我做团长营长都行。
看看差不多了,萧振瀛便在山西运城开了一个会,把谈过话的这些人都召集到一块商量。会上,按照萧振瀛的提议,初步决定编成一个军,由宋哲元来当“头儿”,张自忠当“二头儿”。
但是,对萧振瀛来说,内部搞定只是起点,真正难的还在后面。
编一个军那都是自己关在门里想想的,得让别人承认。别人不承认,你就是想编成一个师一个旅也是痴人说梦,前面说的做的都不过是自己关着门过家家。
名分这个东西很重要。
萧振瀛决定跑到京城去搞项目。
这个京城当然指的是南京。
跑项目就得花钱。萧振瀛一摸口袋,一个子都没有。
宋哲元他们可怜巴巴的,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怎么办?
只能借。
萧振瀛跑到太原,找银号借钱。
山西那时候不是现在,当时号称全国最富。太原的银号到处都是,只要你想借,就有银子。
凭着朋友多,路子广,信用好,萧振瀛贷了2万块钱(有说是2千),旅费、打点费就都在这里面了。
到了南京,他想见到的人自然是权倾一时的老蒋。可堂堂元首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必须先从他旁边的人那里着手。
萧振瀛最初想到的人是国舅爷宋子文。
时任财政部部长的宋子文正是最当红的时候,在老蒋那里很吃得开。如果能让他在老蒋那里美言几句,不愁好事不成。
可是这条门路好是好,但是进不去,甚至连宋子文的面都没有办法见着。
宋部长什么人,当年的顶级海龟,不仅仅是喝过洋墨水那么简单,人家喝的还是美国哈佛的洋墨水,平时走路都是鼻孔朝天,一不高兴,连老蒋都不放在眼里。
别人跟他一说萧振瀛求见,他马上问:萧振瀛是谁?他留过英,去过美吗?知道来是com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吗?
哦,都不知道,英语也不会说。那我怎么跟他交流?不见!
萧振瀛没有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敲另一个显贵的门——宋子文的姐夫、老蒋的连襟孔祥熙。
这一敲真的敲开了。
说起来,孔祥熙和西北军还有那么一点历史渊源。早在冯玉祥尚未脱离直系的时候,孙中山为了策反他革命,就把孔祥熙派到了老冯身边。后来,老冯就真的干起了革命,通过发动北京政变,把老东家直系政府给掀了个底朝天。
北伐以后,老冯成了“四巨头”,孔祥熙和老蒋又是那种关系,两人的往来自然比以前更加密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之前,并不说明孔祥熙对萧振瀛一定留有什么印象,即使以前有照过面,也早就不知抛到哪个九宵云外去了,毕竟对于前者来说,萧振瀛当时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西北军中的一个小人物而已。
但是印象是可以加深的,尤其是当对方拎着厚礼上门的时候。
(419)
33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714:30:19–]
和阎锡山一样,孔某人一向被大家封为山西大财主,经商很有才,私下也嫌了很多银子。照理,他这样的人,对身外之物应该是抱很无所谓的态度的。
可你见过谁真正嫌钱多的?何况在民国笔记中,这位孔兄虽然会几句洋泾浜的晋版特色英语,实质却是大俗人一个,与他的小舅子相差不是一星半点。时人甚至认为这位自称的孔子后裔颇似三国时的一个著名人物——那个同样俗不可耐的刘表刘景升。
不过俗人就有俗人的好处,因为跟俗人们打交道,正是萧振瀛的特长。
见面以后,话里话外,萧振瀛都透着这么个意思:虽然我们老西北军已落魄至此,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孔先生今后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的。
一个人会不会说话就是大不一样,孔祥熙听到这里,大受触动。
民国时代,与过往的大宋王朝有相仿也有不同之处。相同的是,很多武人虽然从根子上说是个大老粗,却极爱附庸风雅,死皮白脸地都要往“儒将”上面凑,在穿戴上盛行不爱武装爱红装,平时军装是根本不穿的,长袍马褂兼瓜皮小帽是其惯常打扮。不同之处则是与宋代士大夫多不屑与武人为伍不同,民国的文人是非常向往和带兵打仗的人有上一腿的(典型的比如汪精卫)。
对于孔祥熙来说,后者的意义更加重要。毕竟他不可能像宋子文那样自己拉起一支税警总团来,要想在老蒋这个连襟前面提高身价,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和有实力的武将们拉上关系。
不错,如今的西北军是今不如昔了,然而这就跟炒股一样,原始股价格低,以后上涨的空间才大啊。同时,这个股票简直就等于自己免费送上门来的,除了动动嘴,实际根本花不了什么成本。退一万步来讲,即使以后真的涨不上去,变成了垃圾股,他孔某人也用不着急得跳脚。
孔祥熙用他那孔方兄一般的心思,拨拉了两下算盘,觉得这笔买卖实在划算,非常值得一试。
然后他就去跟老蒋敲边鼓去了,敲来敲去,无非让老蒋相信,这个宋哲元虽然在蒋冯战争、中原大战中多次担当反蒋急前锋,但其实是因为身处老冯帐下,不得不为之的结果,其实他这个人的为人还是很不错的,对你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当年还力争过反蒋不如反阎呢。
看着老蒋的脸色缓和下来了,孔祥熙立即给萧振瀛带信:是时候了。
萧振瀛着手拜见老蒋,但不是通过孔祥熙,而是通过另一个政府元老于右任。道理很简单,老蒋为人是很多疑的:你成天在我耳朵边说某个人好,紧跟着又推荐那个人的使者来见我,请问到底是何居心?!
这位于老亦是陕西人氏,与西北军的关系比孔祥熙可深厚多了。更重要的是,他虽称元老,但在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内部向无实权,属于老蒋并不十分忌惮却又要给足面子的那种人。
于右任引荐的人,老蒋自然没有不见之理。
(420)
33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719:20:55–]
yokiabc兄:
已将我的邮箱和QQ发给你,我辈多为同道中人,如能多蒙赐教,不胜感激之至
33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719:22:50–]
在老蒋面前,萧振瀛细说原委,表示希望能对宋哲元部进行改编。
老蒋表示同意,让他找军政部长何应钦具体落实相关事宜。
萧振瀛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当,不由喜不自禁。
且慢,萧大哥,按照我的人生经验,如果一件事情太过顺利的话,往往就值得怀疑了。
我们永远不要相信,成功会从天而降。很多时候,它恰恰意味着磨难的开始。
果然,何部长的回答犹如给萧振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何应钦说,编制原来是有一个的,那就是第27路军,不过现在已经取消了。
那还有没有新的编制?
有。不过需要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萧振瀛什么回话也没能等到。
两个月,对萧振瀛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尽管京城米贵居不易,但钱省着点花,还算够用。可他是个仗义的人,一想到流落山西的弟兄们吃穿无着,不知道在受着什么样的苦,心里就跟刀铰一般,实在是不好受。
坐下来细细一想,明白了。
老蒋口头答应,实际上是敷衍之辞,内心并不同意。
什么叫没有编制?纯属扯蛋。只要他愿意改编你,根本不在乎多给你一个编制。
老蒋和何应钦这一主一仆,说穿了就是在踢皮球。答应要传经给你,传的却是无字真经,让你空欢喜一场。
照这个样子,别说两个月,就是再等两年,也不一定能等来自己想要的好消息。
再托人想见一见老蒋,发现这条路子已经被堵死了。
老蒋说他忙得很,不见,让他继续跟何应钦联系“具体事宜”。
这样不行,得重新想法子。
天不亮,萧振瀛就站在老蒋的办公楼下面苦等。
心诚是心诚了,但如果老蒋不知道,那你这苦头就算白吃了。
很快就有秘书向老蒋报告,楼下有个人说要见您,而且上班前就在等,估计他要是不见到您,这一天就要撂在这里了。
人家秘书也忙得很,不去给领导写报告,管这闲事干嘛。
嘿嘿,关系呗。
高手就是高手,经过一番七弯八绕,萧振瀛这回把关系通到老蒋的秘书那里去了。
老蒋一听还有这事,有点意思,那就出来看看吧。
一看,又是那个萧振瀛,拔脚就要回去。
萧振瀛马上追上来,对老蒋表示:这一回我只跟您谈三分钟,三分钟谈完,我即刻走人。
老蒋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对方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意思不继续听下去了。
在准备这个三分钟陈述之前,萧振瀛很花了一番心思,动了一点脑筋。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会导致失败的结局?关键还在于没有把老蒋的心理研究透,没有从他的角度想问题。
那么老蒋现在在想些什么,或者换句话说,中原大战后,他万事无忧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老蒋整天想的就是要“削藩”,将东北、华北这些地方都合并同类项,归入中央的囊中。中原大战,他虽然斗倒了老冯和老阎,使自己在南京政府的权威一时无二,但这并不意味着华北可以真正归其统制了。
东北军的入关,一方面使老蒋最终奠定了胜局,但另一方面,也使得华北局势更趋复杂化,那就是前者可能因此坐大。
东北从形式上虽说是易帜了,其实中央政府在那里根本难以插足,如果整个华北也由东北军一手掌控,那就又变成了另一个东北。
只有从这个角度出发,想老蒋之所想,急老蒋之所急,谈话才有效果。
(421)
33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809:03:33–]
重要的是如何使华北不由东北军一家说了算。
萧振瀛分析说,山西一向都是华北的核心(“得太原者得天下,得太原而尽得地利矣”),只要保证这个地方不被东北军染指,其它事情就好办了。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老蒋的兴趣。
那么,你有什么妙计吗?
有。
萧振瀛的计策就是,借助宋哲元这些原西北军将领的力量,再联合晋绥军旧部,就可以抗衡东北军,使其难以进入太原。
三分钟谈话,基本上都是萧振瀛在说,老蒋只听不说话,听完之后也不表态。
说完了吧,那好,我走了。
帝王心术,就算别人真的说到了心坎上,也不能轻易地让对方知晓你的心思。何况面前站着的是萧振瀛这样的小人物。
但表态仍然是必须的,不过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
几天后,不需要萧振瀛再托人求情,老蒋主动召见了他。
老蒋明确告诉他,可以按照他们的请求,让宋哲元在山西运城编一个军出来。
老蒋这关算是过了。可这事还不是老蒋一人能说了算。
当着萧振瀛的面,他也很实在地告诉对方,你得再去找一个人。
谁?
陆海空军副总司令、东北少帅张学良。
华北地面上,只有他点了头(“请派令”),这事才算成。
从老蒋这里拿到路条,萧振瀛就去天津找张学良。
可是天津的事并不比南京那边更乐观,因为有人跑过来插队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也是老西北军中的知名人物——孙良诚。中原大战溃败后,这位老兄也变成了光杆司令,跑到天津来做寓公了。
做寓公虽然不愁吃穿,可哪有带百万兵风光,孙良诚便也想通过关系到少帅这里来报个名,由自己负责改编晋南西北军。
替孙良诚操办这件事的人叫郑道儒。此君也是能人一个,在老西北军时就办过对外交涉,后来国民党败退台湾后,还当过经济部部长。但能则能矣,碰到另外一个更能的,郑君就没折了。
在这之前,郑道儒本想先取得张自忠和赵登禹的支持,但事与愿违,这两人都被萧振瀛说服了。他便索性赶回天津,准备直接走张学良的门子。
忙了个昏天黑地,肯定不能为别人做嫁衣裳。萧振瀛抖擞精神,赶紧行动开了。
论名气和地位,孙良诚属于“韩石二孙”四猛中的一员,宋哲元位列老西北军“五虎上将”,可算各有千秋,如今两人境遇又差不多,在编制问题已经通过的情况下,究竟选择谁,全在张学良一念之间。
萧振瀛铆足劲,把他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给用上了。
我忘记提一句了,萧振瀛本人就是地道的东北人,他的祖上也是从山东逃荒出来闯关东的。
在进入西北军之前,萧振瀛曾在东北军政里面呆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做的官还不小,后来因为实在看不惯有些达官贵人的做派,才愤然进关找出路的。
他利用这种关系,先找到一个人。此人在张学良手下做承启官。所谓承启官,其实干的就是看门老大爷的活,有客人来见,负责给里面通报一声。
别看人家官不大,能量可大得很,甚至连高官都得拍他们的马屁。此中秘诀,有兴趣的同志不妨翻翻《官场现形记》或者明清笔记。
(422)
33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809:08:31–]
作者:K0en1g5t1geR回复日期:2010-02-0721:52:21
不知楼主过年期间如何安排更新,能否给个预告?
————————————————————————————
大致从大年夜那天开始,到初五初六的样子可以恢复更新。
33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814:06:01–]
作者:冷月孤星雨回复日期:2010-02-08
09:27:48
郑君就没折了——>郑君就没辙了
替关兄纠正个错误,免得出书时有瑕疵,呵呵
多谢冷月兄
33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814:08:04–]
萧振瀛陪着他吃吃喝喝,把原先的关系又给拉近了一步。最后再翻翻腰包,借来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大概就剩下个1千多块。一咬牙,全给了这位仁兄,要求就是让他重新调整一下会客次序。
那时节,少帅在华北灼手可热,权倾一时,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着的。实在要见也可以,得排队。
郑道儒本来是排在萧振瀛之前的,承启官随手一拉,就把萧振瀛的位次拉到前面去了。
萧振瀛排在最后,结果却最先受到了张学良的接见。这种中国人排队的规矩,估计傻呆呆的老外是永远弄不懂也学不会的。
这次与张学良见面,萧振瀛充分吸取了京城跑项目的经验教训,他知道这次绝无退路,所以非得先摸准心思再和对方说话不可。
关键是你得换位思考,现在最让少帅烦心的是什么事。
他最烦山西的那些事。
本来中原大战结束后,论功行赏,山西就是东北军的地盘了。可山西是阎老西的,别人动也动不得。
人倒是下野了,然而阴魂不散,山西地方政府和晋绥军归根结底还是听他阎某人的。
那时候的山西,可不比平津差多少,风光好得很,富得流油的一个地儿,你要说少帅不动心,那就是假的。
可怎么进得去呢。
我给你想办法啊。
萧振瀛说,晋南不是有西北军吗,当初阎老西不念旧情,不肯收容宋哲元,于是宋哲元就恨透了这个势利的老家伙,现在你只要让宋哲元负责收编这部分晋南的西北军,都不用自己出面,就可以达到制衡山西的作用和效果。
虽然不是每一个东北人都会忽悠,但经过本山大叔的经常性提示,我们知道,至少有相当一部分东北人是擅长这一绝技的。
听萧振瀛这么一撺掇,少帅果然颇为动容。
和在南京时一样,旁边仍然少不了敲边鼓的,而且还都是东北军里面的要人,这些人以前也知道和认识萧振瀛。一套近乎,就都跑到少帅那里帮他说话了。其中,就有堪称位高权重的万福麟。
你们既然都说宋哲元好,那还犹豫什么,就他了。
可怜在这过程中,孙良诚派出的那位郑道儒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怎么少帅还不接见我,就跑去问,却被承启官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和理由给挡了回去。最后,眼看大局已定,郑道儒才被允许去拜见张学良,然而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因为有关任命早已下达。
人家红头文件都出来了,哪里还能再收得回去。
民国十九年(1930年)11月,在中原大战结束仅仅一个月后,晋南西北军就正式统编为第3军,宋哲元为军长。
2个月后,第3军改番号为东北边防第3军。直到“九一八”事变爆发前,驻晋部队重编番号,才正式被命名为国民革命军第29军。
缔造29军,萧振瀛实为首功。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两个孟尝君一样的人物都跟西北军有脱不开的干系——何成浚打垮了一个老西北军,而萧振瀛却只手重建了一个新西北军。
(423)
33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819:13:56–]
作为朋友和兄弟,萧振瀛给了宋哲元一个最好的交代,而宋哲元自然也得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功劳最著的萧振瀛好安排,这人没有什么名利心(“其性慷慨”),老大的位置他都推掉了,做什么都无所谓,最后担任了总参议。
宋哲元原先的参谋长张维藩仍任29军参谋长。
29军下辖2个师,张自忠是部队改编中的主力,自然其中一个师的师长必须由他担任。另外一个师的师长,则由冯治安担任。
冯治安本人当时已无一兵一卒,但他过去于张自忠有保举之恩,加上又是宋哲元曾经的嫡系人马,居师长之位,大家都无话说。冯治安和赵登禹的关系很好,赵登禹也就到他下面做了旅长。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副军长。
副军长这个职位是原先计划里没有的,但兄弟们的座次摆不平,只好临时插了两个板凳进来。
其中之一是小名叫“呆子”的刘汝明。他原先在老西北军中的地位是和宋哲元差不多的,中原大战后手下的兵也折腾得没剩下几个,便来投了宋哲元。按照宋哲元一开始的想法,29军准备编3个师,也让刘汝明当师长。
一个军编三个师,这在陆军里并不逾越常规,但这个方案在少帅那里通不过。宋哲元只好让他做了副军长。
另一个副军长是秦德纯(保定军校第2期步兵科)。
在29军中,如果说萧振瀛是萧何的话,秦德纯就是张良,两人在一起堪称黄金组合,为日后29军的发展壮大和在华北抗衡日本人立下了汗马功劳。
29军虽然是由宋哲元当头,但实行的却是现在流行的圆桌会议的模式。大家达成默契,不管多大的事情,都要由这“八巨头”集体商量,集体负责,计议好后再行动(“尺事八人共议,谋定而后动”)。
经过这么一运作,29军成为老西北军旧部中相对最巩固也最团结的一支部队,外人轻易很难拆分得开,自然也不用提什么倒戈和离间了。
户口问题终于解决了,可是他们还面临着时时揭不开锅的难题。虽然有了编制,但29军的军饷却少得可怜,毕竟是杂牌军,能让你们凑合着一块吃就不错了,再要想吃饱和吃好,实在是很不现实。当然,南京那边也怕这些穷哥们被逼疯了会闹事,所以有时候也记得洒过来一点补助费,可是这点毛毛雨完全于事无补。
萧振瀛,为了大伙,你还是再去南京跑一趟吧。
自从老蒋上次见到萧振瀛后,便对其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前已委任他为军事委员会中将参议。这次再见面,萧振瀛也不再说什么西北军,29军,口口声声都是“咱们的部队”——有“咱们的部队”在山西,东北军进不来,晋绥军出不去,您老就放心吧。
为了“帮助”老蒋彻底看住山西那个不安分的阎老西,萧振瀛还在老蒋面前拍了胸脯,表示29军有意北上,开进晋东的阳泉,对西北军的“世仇”阎锡山负起监视之志。
(424)
33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909:02:46–]
老蒋那段时间正好在犯愁。因为每次华北这边反蒋,后面都有这个阎老西在后面捣鬼。这次中原大战,好不容易把他赶了下去,但此人仍然阴影不散,中央军也依旧开不进山西——不通车(山西路轨跟全国其它地方不同),不配合,不鸟你,像个剌猬一样,让老蒋无处下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振瀛的主动提议,解决了老蒋的一个心病,当下乐不可支,欣然同意。
既然如此,下面这个口就比较好开了——29军恨阎入骨,非常愿意为您效忠,不过他们现在遇到了点小困难,没钱。
这个容易。
老蒋当即刷刷两笔,拨特别费每月30万,并承诺追加每月军饷。
这趟回来,萧振瀛一次就先带回了两个月的特别费:60万(一说为50万)!
随银子在一起的还有清单,就象现在的工资单一样,给你详细标明每月增加的各种军饷收入,对此,那些苦惯了的西北兄弟都觉得非常稀奇,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当兵是可以拿这么多工资的,而且可以拿全。原先在老西北军的时候,基本就只能管个饱饭,每月只能发几块钱“鞋袜费”,就连这也从来没有发全过。
经过萧振瀛的上下打点,这支寄人篱下的部队也开始过上了像模像样的生活。
可是,好日子总是不能长久。没过多长时间,有人来赶他们了。
因为那个最不遭待见的阎老西又回来了。
其实这个著名的铁算盘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当初,中原大战失败下野时,他可怜巴巴地说自己准备“出洋考察”,趁大家一不留神,却跑到大连躲了起来。
老阎那多精明的一个人。真的出了国,我还能回得来吗?
人在大连,山西的一举一动却仍然在他掌握之中,而山西军政当局也对他惟命是从,所以东北军不管怎么努力,始终都无法对山西进行渗透。
过了大半年,觉得风头过了,老阎又偷偷地坐上飞机,回到了山西老家。
按老阎的说法,他是思念故乡,特地回来“隐居”的:你们都不要来看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其实这就是一个信号,隐含的意思就是,你们都来看我吧,让我给你们说一说。
山西军政巨头徐永昌、杨爱源立刻前来拜见,这一下等于广而告知,从山西到华北乃至全国,都知道老西回来了。
老阎的这一手确实很高明。到这一步,你们杀也不能杀我,赶也不能赶我,我就赖在这里了。
老蒋知道后立刻就急了,不是说好要“出洋”的吗,怎么还耍上赖皮了,马上致电徐永昌,让后者催老阎出国。接着,老蒋、张学良又双双派出代表,去做老冯(此时也在太原)、老阎的工作。
甭管你们用什么手段,硬的也好,软的也罢,二老不为所动,哪儿也不去,更别说出国了。
“九一八”事变的爆发加快了老阎复出的步伐。
在当年的国民党四大上,老蒋当众做了检讨。作为“痛改前非”的表态之一,便是与以前的“反对派”重归于好,老冯、老阎又重获政治生命,不仅取消了对他们的通缉令,还成了响当当的中央委员。
(425)
33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914:04:50–]
这回老阎变乖了,他自己搞了一个“中的哲学”,认为以前之所以倒霉都是不够“中庸”所至——本来好端端的,去惹人家老蒋干什么,弄得自己惨不忍睹。
明摆着,老阎这是真的服软了,对老蒋。
对舆论,他顺应潮流,赶了一回抗日的时髦,向中央积极献计献策,要求政府拨出10万劲旅死守锦州。
至于10万劲旅怎么个拨法,那可不是他的事。你们只要知道我老阎是个积极要求抗战的好人就行了。
如他本人所愿,老阎的声誉立刻焕然一新。
可是,最关键的那个人——老蒋依然不表态。
看来还是自己诚心不够,那来更猛的。
老阎使尽吃奶的力气,拿出了一份东西,这就是有名的“山西省政十年建设计划”。
要说这份草案还真算得是老阎呕心沥血之作,它的主旨,就是要“一心一意谋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把山西建成抗战的前沿基地。
我再也不跟你调皮了,就给你当小弟,在前面替你老人家出力流汗,挡着日本人,这总可以了吧(“锡山治全国而不足,治两省而有余”)。
老阎认为,他心诚到如此地步,老蒋看了一定会感动得眼泪花花的。
可是偷眼一看老蒋那样子,老阎顿时心凉了半截——这位看上去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真不把我当人看啊。
超愤怒。
老阎这边嘴一撇,太原那边心领神会。
学生上街搞抗日示威游行,国民党山西省党部开了枪,杨爱源马上以此为由,封闭了国民党党部,连负责人也被抓了起来。
老蒋得知消息,连忙找山西省政府徐永昌解决问题。
徐永昌摊开手,说自己毫无办法,因为山西境内没人听他的。
那他们都听谁的?
当然是听阎锡山阎先生的了。
我徐永昌办不好这些事,只有阎锡山能办好。(“在我办是事倍功不到半,阎先生办是事半功不止倍”)。
据说徐永昌还曾经推心置腹地跟老蒋摊过牌——
中原大战后山西政治经济一落千丈,大家都怨声载道(“军政与人民均不堪其苦”),说明阎锡山当家还是有一套,他不出山,山西没准得玩完。
知道中原大战蒋阎有积怨,又干脆把话给挑明了:阎锡山最大限度不过是你的政敌,而政敌是可以合作的(估计老蒋对这一点也是深表赞同,搞政治的,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嘛)。
接着辟谣:人都说老阎抠,其实抠来抠去,也没往自己兜里抠,都花到“公家”上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一个最称职的公务员!
最后一点,徐永昌说的很不客气,却也可能最能打动老蒋:“你不但有与阎先生合作的必要,将来他还会有帮你的时候”。
徐永昌靠嘴,其他人就靠行动。老蒋的脸色一缓和,山西省党部那个负责人立马就被放了。
既不跟我争(权),又说要帮我(忙),老蒋终于被说动了。正好那时候“一二八”淞沪会战已经进入庙行大战的阶段,山西这里确实也不容再有闪失,老蒋一伸手,就把老阎捞了上来。
(426)
34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914:08:23–]
作者:bird_2002回复日期:2010-02-09
12:02:07
问候楼主,拜个早年!!!!
——————————————————————————
也顺便给各位拜个早年!
34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919:08:13–]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2月20日,阎锡山被委任为太原绥靖公署主任,重新爬上了山西土皇帝的宝座。
一上台,老阎便摆起一副臭脸,准备对29军这些“客军”下逐客令。
但是如果公开这么做,比较难。因为早先徐永昌临时当家的时候,这人还算是厚道,出于当年同室操戈之谊,已经答应29军可以驻留了。现在反悔,感觉上会很没面子。
不过这个难不倒老阎。他别的没有,鬼点子还多的是。
借刀杀人。
很快29军就接到老蒋发来的电报,说是要把部队调到江西战场上去。
接到电报,29军高层都炸了窝。
江西那是个大火坑啊。对地方部队来说,跟发配充军没什么两样。
当初19路军在参加淞沪战役前,就是这么被不情不愿地调到江西去的,除了损兵折将,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要不是运气好,被调回京师,又正好赶上跟日本人作战,没准就要弄得“尔曹身与名俱灭”了。
共产党的部队(红军)战力了得,能征善战,在那个时候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跟红军作战,除了中央军属于职分所在,没有办法,几乎再没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了。走?
可是不愿意归不愿意,中央来的电令,看上去谁也没辙。
编制给你,饷银给你,你说不去打仗,难道想反叛不成?
但是29军有一个萧振瀛,他似乎什么时候都有办法。
中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要把我们从山西调
不用问,肯定是阎老西出的馊主意。
你让我们走,我们偏不走。
萧振瀛不找中央,不找老蒋,他去找东北军。
做这种事,得有帮手。萧振瀛的帮手,就是秦德纯。
秦德纯四处放风,说老阎回太原后要坐大了,根本不把东北军放在眼里,而且他还记着当年中原大战时东北军从背后捅他的一箭之仇,一个不留神,没准他会如法炮制——从背后反过来也捅你们一下。
少帅本来对老阎回到太原就心存疑虑,这一下更是又惊又怕。
这时候萧振瀛就找上门来,并且毛遂自荐,说29军愿意借调动的机会,分出一部分部队,驻防河北通县和天津蓟县,一左一右,一东一西,以拱卫东北军所在的平津和河北。
有人肯帮我们挡子弹,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结果,29军确实调动了,不过只调动了一部分,而且不是往南去的,而是往东去的。
至于部队为什么不开往江西,自然有人帮他们出面交涉和打点,用不着自己费心。
此时,老阎正在家里想美事呢,他还兴致勃勃地派人去看29军是不是已经离开山西。
回来的人说,29军走的走了(往河北和平津去了),没走的还是没走。
有这种事?!
老阎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打听,明白了,真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着了一个叫萧振瀛的小子的道了。
转弯抹角不行,只能直来直去了。
(427)
34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919:09:19–]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2月20日,阎锡山被委任为太原绥靖公署主任,重新爬上了山西土皇帝的宝座。
一上台,老阎便摆起一副臭脸,准备对29军这些“客军”下逐客令。
但是如果公开这么做,比较难。因为早先徐永昌临时当家的时候,这人还算是厚道,出于当年同室操戈之谊,已经答应29军可以驻留了。现在反悔,感觉上会很没面子。
不过这个难不倒老阎。他别的没有,鬼点子还多的是。
借刀杀人。
很快29军就接到老蒋发来的电报,说是要把部队调到江西战场上去。
接到电报,29军高层都炸了窝。
江西那是个大火坑啊。对地方部队来说,跟发配充军没什么两样。
当初19路军在参加淞沪战役前,就是这么被不情不愿地调到江西去的,除了损兵折将,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要不是运气好,被调回京师,又正好赶上跟日本人作战,没准就要弄得“尔曹身与名俱灭”了。
共产党的部队(红军)战力了得,能征善战,在那个时候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跟红军作战,除了中央军属于职分所在,没有办法,几乎再没人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了。走?
可是不愿意归不愿意,中央来的电令,看上去谁也没辙。
编制给你,饷银给你,你说不去打仗,难道想反叛不成?
但是29军有一个萧振瀛,他似乎什么时候都有办法。
中央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要把我们从山西调
不用问,肯定是阎老西出的馊主意。
你让我们走,我们偏不走。
萧振瀛不找中央,不找老蒋,他去找东北军。
做这种事,得有帮手。萧振瀛的帮手,就是秦德纯。
秦德纯四处放风,说老阎回太原后要坐大了,根本不把东北军放在眼里,而且他还记着当年中原大战时东北军从背后捅他的一箭之仇,一个不留神,没准他会如法炮制——从背后反过来也捅你们一下。
少帅本来对老阎回到太原就心存疑虑,这一下更是又惊又怕。
这时候萧振瀛就找上门来,并且毛遂自荐,说29军愿意借调动的机会,分出一部分部队,驻防河北通县和天津蓟县,一左一右,一东一西,以拱卫东北军所在的平津和河北。
有人肯帮我们挡子弹,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结果,29军确实调动了,不过只调动了一部分,而且不是往南去的,而是往东去的。
至于部队为什么不开往江西,自然有人帮他们出面交涉和打点,用不着自己费心。
此时,老阎正在家里想美事呢,他还兴致勃勃地派人去看29军是不是已经离开山西。
回来的人说,29军走的走了(往河北和平津去了),没走的还是没走。
有这种事?!
老阎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打听,明白了,真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着了一个叫萧振瀛的小子的道了。
转弯抹角不行,只能直来直去了。
(427)
34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0919:10:51–]
又发重复了,抱歉哈
34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009:04:55–]
作者:厌恨qq回复日期:2010-02-09
22:24:42
今天还有没有啊老关
厌恨兄。一天三更,晚上一次,一般是七点左右。如果晚上已更过一次,就不用再等啦。第二天看吧。
34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009:06:28–]
老阎派了代表找到萧振瀛,明白着告诉他,这是山西的地界,其它部队不准任意驻扎。
萧振瀛的回答是:山西是我们中国的领土,我们是中国的部队,所以愿意驻哪里就可以驻哪里。
听上去正气昂然,其实也蛮有点耍赖的味道在里面——中国地方这么大,哪里不好去,你们怎么就愿意驻我们这地儿。
可是在下无寸土,上无片瓦的情况下,不耍赖皮,还能有什么其它更好的应对办法?
老阎自以为脸皮已经很厚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要强,一时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29军驻扎的地方都是山区,皆为贫瘠所在,除了西北军,实际上也没什么人愿意去。既然又赶他们不走,老阎也就只好息事宁人,专心实施他的“省政建设”去了。
留驻晋东,为29军后来走上成功之路创造了条件。倘若当初他们被调往江西,就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种命运。
在晋东的那些日子里,29军的日子仍然过得很苦。如果换其它部队,也许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可是,宋哲元和他的弟兄们必须坚持。
衣服破了,再凑合着披一披,鞋子烂了,索性扔掉,咱光脚的不怕他穿鞋的,枪支旧了,那就当烧火棍继续在肩上扛着走。
反正已沦为宅男,哪儿也去不了,不用怕在外面丢脸。
这次第,还是缺不了那句提精神的老俗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对于地方上真正有实力的同志们来说,“大任”是一定会来的,而且也不用等得太久。
这个“大任”就是抗战。
29军晋东练兵,从头至尾都以“枪口对外不对内”为口号,其假想敌只有一个,那就是日军。
日人侵华,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可谓双刃剑,既标志着民族危机的到来,同时又意味着军人展露头角的机遇接踵而至。
不过机遇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的,它需要实力。
让我们认真准备吧。
先从吃饭开始。
吃饭前,大家先唱个《吃饭歌》,受点教育。
小时候我吃饭时在桌上掉了个米粒,便会条件反射地想到课堂上老师说的:我们碗里的每一颗米粒,都是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决不能浪费。
为了不浪费,我捡起来,把它吃掉。
这个道理,29军也要讲。不过他们更进一步,要官兵吃完米粒,记住向农民伯伯报恩——打屠杀和侵略他们的日本鬼子(“日本军阀,国民之敌”)。
很深刻,也很形象。
吃完饭,要开早会,官兵必须高声问答。
还记得《士兵突击》中“钢七连”点名时的那个经典经面吗?形式上差不多。
列兵许三多。
到!
东三省是谁的?
是我们中国的!
可它现在被日本占去了,你不恨吗?
我十分痛恨。
那怎么办呢?
奋斗!奋斗!奋斗!
怎么样,很励志吧。这是教一般士兵的,至于军官,他们层次还得高点。
(428)
34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014:01:32–]
29军军官的必读书,说起来吓你一跳——
“四书五经”里面的“四书”。
他们另外又编了一本《义勇小史》,里面讲的都是岳飞、韩世忠、文天祥、史可法这些人的事,也是必读书。
看起来,“四书”跟这本通俗小书一高一低,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在宋哲元他们看来,都是一码事。
读“四书”,不是为了上京赶考,而是要从中读出忠义二字:忠于朋友,忠于国家,然后可以救国救民。
你还不要说他们陈腐,都是故国传统文化,里面鸦片鱼翅都有,拿来主义,就看你是想吸鸦片还是吃鱼翅了。
在29军中,军官们经常就“四书”展开答辩,获胜者能得到宋哲元的亲自奖励。
思想工作要做,军事训练也不能丢,在这方面最有名的是被称为“张扒皮”的张自忠。
周扒皮为了让长工们多干点活,他得天不亮就钻鸡窝,这至少说明一点,你要让别人卖力,自己就得先掉一层皮。
张扒皮也是如此。
这名字是怎么叫出来的呢?
有一回下大雪,大家都迟迟缩缩躲在营房里,不愿出操。
张自忠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皮”——棉衣先给扒拉了,然后光着个膀子在操场上跑起了圈。
还看什么,都扒了“皮”,一块跟着跑吧。
张扒皮虽然狠,但没人敢不服。堂堂师长,和士兵剃一样的光头,穿一样的衣服,扒在一口大锅上吃饭,同吃同睡同劳动。
看了38师(张自忠师)的训练你就知道了,人家这个师长可是实打实的。
找一两个兵在旁边,你们大家就看着我给你们做示范,什么时候能做到我这个样子,就OK。
那是要射击就射击,要白刃就白刃,单兵技术,百里挑一。
民国二十年(1931年)夏,孔祥熙以实业部部长的身份考察华北政务,公务之余,到山西老家去扫墓。不过,为外人所不知的是,他此行还担负着一个特殊的任务,那就是受老蒋之托,来探听一下29军的动静(投资开始见回报了)。
晋南重编,孔祥熙有恩于29军,宋哲元和萧振瀛对这个大恩人自然都是招待备至。客套之后,宋哲元还特请其检阅军队。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出现在孔祥熙眼里的这支部队,已经是步伐整齐,风纪肃然,官兵则个个精神饱满,毫无倦怠神色(“卒伍整饬,无矜气,无怠容”)。
只有自身过硬,机遇来了才能一抓一个准。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8月,关东军大改组,武藤上任,对马占山和东北义勇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华北局势骤然紧张。
这个时候,说少帅真的不急是假的。义勇军在东北的情形,问一下北平救国会就知道了。
如果东北义勇军顶不住,隔着河北平津的还有一个热河。在这之后呢?
在这之后就是察哈尔,那里同样需要有人顶上一把。
可是派谁去呢?
没人愿意去。
当年全国的穷省里面,要是弄个排名榜的话,察哈尔省绝对在三甲之列。
这就想到了当年拾荒一样收来的那根大钢筋,听说现在发展得很不错——他们的队伍一直“赖”在山西不走,而以前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阎老西竟然只能选择装聋作哑。
(429)
34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014:09:29–]
作者:你说的是真的回复日期:2010-02-1012:01:03
先给关兄及此贴中各位兄弟姐妹拜个早年
虎年大吉,万事如意!
弟回家过年还不错,能上网。
故决定把关兄的帖子集中保存下来,以便随时翻阅。
同时,看看能否帮助老关编排下,不过弟能力有限,尽力而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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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早年!老弟编编看吧,到时也传我一份。呵呵。
34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020:00:38–]
问他们愿不愿意去。
不过事先说好,这次去是没有开拔费的。
宋哲元一听,一口答应: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心里除了惊喜,还是惊喜。
这就意味着,29军从此有自己的窝了,哪怕那是穷得冒泡的察哈尔,哪怕没有一分钱开拔费。
“赖”在山西那是无处可去,你当谁真的心甘情愿。
我想要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估计那几晚,29军的官兵做梦都是含着泪花的。
收拾好行装(其实也没什么行装好收拾),立刻开拔。
阎老西你还别瞧不起人,爷爷只要有地方呆,就是睡草堆,也比蹲在你大门口遭你白眼强。
这一路,29军走的都是夜路,白天根本不敢走动,倒不是怕日军的飞机空袭,而是担心被剿匪部队认做是土匪。
其时,他们在衣着装备上跟土匪相比确实也没多大区别。
穷且益坚不坠凌云之志,这句话放在29军身上还是很贴切的。
随着他们的实力一天天在增长,谁也不敢再不把29军放在眼里了,当初谁也不要的小乞丐渐渐变成了如今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到长城抗战前后,29军军容之盛已得到上上下下的一致认可。
宋哲元曾经苦求不得的那个师也有了着落,少帅这回爽快地点了头,29军暂编第2师(第143师)成立,刘汝明从那个不尴不尬的副军长职位解脱出来,去当了师长。
事实上,29军的奇遇不止于此。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惊喜等待着你们。
热河战役打响后,从29军到晋绥军,都领命参战。
29军被编为陆军第3军团,宋哲元为总指挥。
但在这之前的一次军事会议上,却出现了颇富戏剧性的一幕。
大家划分防区。少帅拿一支铅笔,在地图上信手一划,然后一指,对宋哲元说:你守这一线。
宋哲元低头一看,马上叫了起来。
这一划确实比较离谱——整个长城一线几乎全划进去了。
29军就是再能打,但也不是这么个用法,敢情挑担的事情全让我们干了。
少帅说,你别怕呀,旁边不是还有个何柱国吗,他可以帮你。
不提何柱国犹可,一提,宋哲元更不干了。
这兄弟刚刚丢了山海关,一个败军之将,他能给我帮什么忙,不添乱我就谢谢他了!
堂堂东北军大将,竟然被说得一钱不值,可又没法辨驳,这让少帅当场僵在那里,半天都没能抬起头来,会议只得不了了之。
热河惨败,除了战略失误外,主帅威望谋略难以服众,无法节制各军也占很大因素。
宋哲元在会上不给少帅面子,半是因为防线确实过长,仅靠29军难以胜任,半是在发泄情绪:当初我们西北军新败,贱卖的贱卖,做小的做小,当丫环的当丫环,还不都是赖你们东北军所赐。你们不是很能吗,怎么大难临头,就只指望着别人给你们挑大梁,堵枪眼了。
有实力,自然就有了耍大牌的资本。
但这并不表明29军不愿意参加抗战。相反,在座诸君,没人比他们打鬼子的愿望更强烈了。
(430)
34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109:43:50–]
长城一旦失陷,察北(察哈尔省北部)的很大一部分必被分割出去,而剩下来的也朝不保夕,日本人舌头一卷,随时可以吞到肚子里去。对于刚刚体验到一点家的感觉的西北军官兵来说,这是无论如何难以接受的。
一直以来,29军都有一个很好的学榜样,那就是19路军。
“一二八”淞沪会战之前,这支地方部队不但藉藉无名,还差点在江西战场上做了炮灰。可在那一战后,全国皆以之为英雄,差不多到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地步。
随名而来的,还有利——蒋光鼐因功升任福建省,蔡廷锴任19路军总指挥,福建民众敲锣打鼓,欢迎他们进驻。在老蒋眼鼻子底下,“非嫡系”的地方部队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此时29军的处境和淞沪会战前的19路军相仿,后者的成功显然给宋哲元以很大启发。
本来就近乎一无所有的穷汉在敢于拼命,舍得拼命方面肯定比坛坛罐罐一大堆的富家子弟要豁得出去得多。
我们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可能将是整个世界。
东北军无疑就是吃了患得患失的亏。
早在晋东时,宋哲元不仅在思想和军事上积极备战,还专门组织参观团到上海,考察19路军的作战情况,并把他们的经验编成材料,印发至全军。
这个经验简而略之,无非两条:一,日军是可以战胜的。二,怎样才能战胜日军。
因此,在当时参战的地方军队中,29军的准备实际上是最充分的,可谓有备而来。
同一时期,也是29军历史上空前团结的一个时期。据说,在整个长城抗战阶段,宋哲元不但能对师旅长指挥自如,就是对基层的团长营长乃至连长亦能做到直接指挥,而这即使在老西北军鼎盛时期的冯玉祥那里也是不可想象的。
也许,它已经从一个侧面解释了为什么29军能在长城抗战建立奇功。
好了,我们该把镜头移到喜峰口了。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9日,就在古北口那边王以哲下令全师撤退的时候,喜峰口的东北军2个师(属万福麟军)也嚷嚷着要撤了,而且他们的特点都差不多,说败就败,说退就退,喊一声救命,人已经蹭地一下跳出了好远。
身手倒是矫健,不过让人很无语。
所幸29军的反应相当之快。万福麟“救……”刚出口,援军已经飞出了起跑线。
这是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部队,也是29军的前进支队——37师109旅(赵登禹旅)第217骑兵团(王长海团),指挥官为副旅长何基沣(保定军校第9期)。
事实上,按照北平军分会原来的电令,29军是要移防冷口的,因为那里的东北军已不止向后发出一个SOS信号了。
但在接到这份电令后,宋哲元和萧振瀛私下都认为,29军应该首先接防的不是冷口,而是喜峰口。
(431)
34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109:45:32–]
作者:yokiabc回复日期:2010-02-10
22:25:13
现在南京,29军目前还有2位老人健在.
一位是李鸿斌老人,一位是军医王寿延老人.
我都见过.李老身体不大好了.但见了我们挺开心.王老思维清晰,很多往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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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可能,希望能留下老人们对当年往事的宝贵记忆
34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114:10:41–]
喜峰口在长城一线的位置的确险要。与冷口相比,这里离平津更近。明史中记载,当年皇太极率军南下,特意绕开袁宗焕镇守的山海关,正是从此处突破,并形成了对北京城的包围。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袁督师紧急赴援,亲冒矢石,一身盔甲被射得跟张剌猬皮差不多,最后虽然成功地解除了京师险情,却因为清人施了离间之计,反被自家皇帝给撸撸了,而大明朝也就此自毁长城,终酿成亡国惨剧。
历史往往容易重复。如果没有重兵设防的话,关东军将会轻而易举地突破喜峰口——这里的东北军(同样是万福麟的部队)眼看着已是哭爹喊娘,你不先在这里换防,他把关口直接丢给对手都说不定。
喜峰口一旦完全失守,冷口守不守都已毫无价值,一则滦东守军将失去退路,必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二则,关东军可和当年清军做过的一样,直接兵临京津城下。
道理是有道理,但考虑是否妥当,那完全是指挥部的责任,跟执行命令的人可没有多大干系,执行的人只要照做就行了。
要依宋哲元的脾气,他说不定就会拍着桌子,扳着脸孔,拒不执行命令(此时少帅仍为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但两人商量的结果,选择了执行不误。
按照北平军分会的指令,萧振瀛派何基沣率王长海团驰援冷口。与此同时,他以个人名义发电,分别报北平军分会和南京政府,请求让29军驻守喜峰口。
这两封电文粗看没有什么,细看却很有讲究。什么叫个人名义?那就是跟组织没有关系,这首先就把29军的责任给撇请了。上级的命令部队还是执行了,现在只不过发表一点我自己个人的观点而已。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双方都有台阶可下,而且转圜的余地还大得很。
所谓人情通达,就是时时、事事、处处都要照顾得到。
老蒋此时人已经到了石家庄,自然也看到了萧振瀛的这封电令。
他很快复电照准。
这封电令同时更加深了老蒋的一个印像:此人堪用。
他提出要亲自召见萧振瀛,让后者给他汇报华北军情和29军的部署情况。
这次会面结束后不久,老蒋便同意张学良引咎辞职,北平军分会实行全面改组,何应钦走马上任,着手指挥全局。
等何基沣按照命令到达建昌营时,冷口已经被关东军米山支队控制了。何基沣能做的,只能是一边在建昌营布防,一边帮着收罗从冷口方向退下来的溃兵——东北军的溃兵还真多,他接收的是东北军独立第106师(沈克师)的残兵败将。
两天后,北平军分会又发来一份电文:29军守喜峰口,守冷口的活转交给商震第32军。
当然,这是萧振瀛以个人名义发电报的结果。然而可笑的是,不知道是那边军分会的大小参谋们打瞌睡,还是何基沣这边汇报得不够清楚,北平竟然不知道关口丢失的事,还以为冷口在自己人手里,可以通过左手交给右手呢。
一直到黄光华师奉令开拔,走到滦县时,才重新澄清了这件事。
在喜峰口频频告急之前,何基沣已率领王长海团到达喜峰口南面60里地的三屯营。同时,29军前方指挥部也在这里建立起来。不然的话,王长海团就算是骑着马,也没这么快就能够赶到喜峰口。
就在接近喜峰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万福麟的一个炮兵旅。
(432)
34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120:39:08–]
在此之前,冯治安师副师长刘自珍和何基沣曾与守喜峰口的东北军约好,等天黑以后,29军就可以大部进入喜峰口接防,到时东北军再撤往后方休整。
哪里能等得到天黑啊,东北军起个大早就要往后跑了。
这里29军骑着骏马向北飞奔,那里他们推着大炮向南急退,表情竟然都是一样地急促。
溜就溜吧,这帮人还说风凉话——“你们29军行啊,上去吧!”
你们这也算是军人?!大炮在你们手里真让人有暴殄天物的感觉。
当时东北军某些部队打仗之烂,几乎激起友军公愤(“苟遇日人攻击,靡不望风奔溃,事实昭彰,无庸隐讳”)。
真应了那句老话: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
中午,王长海团赶到喜峰口南关。
王长海想得很好,来了以后,让对方长官带着他到喜峰口两侧阵地看一下地形,然后再部署兵力,可是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还没找到这个长官,阵地上的东北军忽然纷纷后退,他们甚至连即将放学的小朋友都不如,就那么无组织无纪律,一窝峰地往后跑,就象防水堤垮了一样(“退兵似水涌”)。
王长海的换防部队立刻就被他们给阻住了。
原因是关外出了点状况,据说日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看这样子,不找那个东北军长官也罢,自己动手吧。
王长海观察了一下,迅速分出部队抢占喜峰口附近的各个高地和关隘。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其它地方都占住了,偏偏最重要的一个高地——喜峰口东北制高点老婆山落入敌手!
早在长城抗战打响前,29军就专门派人对长城沿线进行了一番侦察,结果发现喜峰口两边的高地,以东北的老婆山地势最高(山如其名),一旦被日军占领,其它高地便都处于其俯瞰之下,换句话说,谁控制了老婆山,谁在喜峰口就是老大。
日军是追着东北军屁股追上老婆山的。东北军仓促溃退之前,没来得及把接力棒交到29军手上,反而稀里糊涂地交到日军手上去了。
这支日军其实也是骑兵,不然也不会跑得这么快。他们属于服部旅团的一个骑兵中队(高惊骑兵中队)。
在包括熊本师团等部队还未能上来之前,弘前师团进军最重要的西线古北口,服部旅团则很大度地把中线的喜峰口和东线的冷口都包了。
活是多了一点,不过那得看跟谁打。
对付万福麟,并不难。
万福麟的部队不经打,那他本人在哪里呢?
放心,离前线远着呢,你就是用装定位仪的精确制导导弹都不一定能找到他。
东北军战绩如此糟糕,其实过错并不一定全在基层士兵身上,其主因还在“官长之素质与营长以上之动作”。打仗的时候,师以上高级指挥官都离第一线至少有200里距离,一旦交战,他们就靠电话在后面遥控,前面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根本不了解,所谓指挥,当然也就只能是瞎指挥。
反观其它部队,晋绥军“工兵师长”黄光华每战亲临,中央军25师师长关麟征急了会带头冲锋,以后我们还将看到更猛的——29军的前敌总指挥赵登禹赤着膊在最前面砍人!
这些在东北军里面,想都不用想。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老是远远地躲在后面,还能不打败仗,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433)
34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209:10:26–]
按照那个丢脸丢到家的“热河经验”,在服部旅团主力未到达之前,一马当先的不是先遣队,就是小股骑兵。
其实高惊中队人并不多,东北军可有2个师呢,还有大炮,如果认真一点的话,居高临下,决不至于被这点骑兵赶得到处跑——人家戴安澜团对付整整一个骑兵联队,不也守住了?
中日两支骑兵部队都是远道而来,气喘吁吁,但却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围绕老婆山展开了争夺战。
现在形势却是完全倒过来了。日军变成了从上往下守,29军变成了从下往上攻,偏偏这里的高地还有个特点,北面平缓,南面陡峭,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南面上来部队的攻击难度。
那就把特殊武器亮出来,肉搏。
这个特殊武器,我不想卖关子,因为地球人都知道29军是靠什么出名的——大刀。
前面晋绥军在冷口用大刀砍了米山支队,不过他们那也就叫做会耍而已,真正靠这个吃饭的,是西北军。
对西北军来说,大范围使用大刀,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这支部队从建军开始,就时时面临着军备匮乏这一难题。
大家反正苦惯了,饭少吃一点,吃差一点,还能忍受,无非是裤腰带束束紧,三顿变两顿,馒头变窝头。但军备差是很难忍的。
你没子弹,今天不打靶,明天不打靶,后天上战场的时候,可能连枪的准星在哪里都找不着了。就算是想拼剌刀,那枪剌也没地儿找去——西北军的步枪不仅既老又少,好多还不配刺刀,这东东看似不起眼,工艺却很精密,很多小兵工厂能造土枪土炮,却愣是造不出合格的剌刀来(相对而言,手榴弹这样的铁疙瘩就比较好生产,下线的时候就跟下蛋一样)。
事实上,只要有钱,这些都可以迎刃而解。可西北军一直都穷得要穿开档裤,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如何能拿钱出来买武器呢。
一方面,是没钱买军火或好一点的军火,另一方面,在民国历史上,西北军善战却又是有名的,除了中央军,有几支人马,敢轻易跟这帮兄弟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场?
他们靠什么能赢?很多时候,靠的就是大刀。
说起来,老祖宗留给我们的这个冷兵器的优点真是太多了。
取材方便:有铁就行,用NN把菜刀的料就可集成一把大刀。
制造简单:一个乡下铁匠就能完成,连普通机床都不要。
最重要的当然就是省钱,不仅前期投入少,后期也几乎不需要增加任何投资,拿过来就能使。
练打靶还要费子弹呢,耍刀的成本无非就是出身大汗。
这东西,不光是被西北军看上了,晋绥军也用,再说开去,那时候只要缺枪少弹的穷部队,没有不打冷兵器主意的。毕竟,你在没枪的情况下,有口刀在手上,总比赤手空拳强吧。
我们想探究的只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用过刀,可提起大刀,第一块牌子还得数西北军呢?
(434)
34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214:12:59–]
身高体壮是个基本条件。
这位兄弟可能要抱有怀疑:你不是说他们穷得连粥都喝不上吗,如何还能做到身高体壮?
我告诉你,人家这身高体壮不是后天吃出来的,是先天成就的,也就是说,招兵买马的时候,挑的就是这帮人。
别的不用看,瞧一眼老冯本人就知道了——一米九的个头(也有说是一米八,不过就这在民国年间也得仰天而视了),魁悟得跟头牛一样,往那里一站,犹如擎天一柱。你说这老冯也不是出身于什么顿顿喝牛奶的大地主大资本家家庭,只能说是天降斯人了。
主帅是个大块头,底下的兵也得多少相配不是。所以,西北军官兵一般都是高大威猛的西北汉子。至少,在我看过的历史老照片里,凡西北军的,一出场基本都是魁悟猛男。
有高度,有体力,抡大刀自然就占便宜。
然而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你没有武功底子,不熟稔刀法,再怎么卖力地挥来舞去,大刀的威力也不得不大打折扣。
在《大刀》那部片子里面,主人公来自武林世家,所以大刀舞得有模有样。
不过这是特例,跟《我的兄弟叫顺溜》中一入伍就是神枪手的“顺溜”一样,拿着做做典型可以,放之四海就不准了。
人家会武术的能有如许成就,都不是一日之功,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是也。
在周星驰版的《鹿鼎记》里,韦小宝要向他的师父陈近南学功夫以防身,后者给了他一本书——只是目录,这位师父告诉他,等你把目录上的所有武学秘籍都看完,差不多就能在江湖上露个小脸了。
韦小宝立刻打了退堂鼓。
这就是做梦与现实的区别。前者只要拿到一本秘籍就可以笑傲江湖,后者穷数年之功,仍可能不得门庭而入。
岂止武术,任何技艺莫不如此。
当兵打仗舞大刀,就是马上要派用场的,谁能等这么久。
那怎么办呢?
有办法。
我们退一步想想,你用大刀干什么?不是要当武术家,也不是要做明星当演员,那是拿来砍人的。
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花俏,不需要眼花缭乱的一招又一招,因为我们这里没有拿着笔打分的评委,决定胜负的唯一标准,就是你能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把对方砍倒。
经过无数次实践,西北军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刀法。
此即“破峰八刀”(又称无极刀法),也就是从传统刀法中提炼出来的8个要诀,拿他们来对付剌刀,够了。
这8个要诀我都看到过,可如我等笨人既看不懂,也记不住。能不能再简单一点。
当然可以。
一套缩成了一招,如果写在密籍上,半页纸都不要。
名字很俗,叫做“缠头裹脑”。
包括两个动作,就是先磕一磕(挡开剌刀),再抡一抡(一圈够了,多了没用)。
简单吧。
然而实用。
不会武术不要紧,脑子转得不快也不要紧,咱就记得把这个动作弄到熟就行了,到时候条件反射,只要记得使上力,就能派用场。
宋哲元所要做的,就是把大刀这个西北军的看家活发挥到极至。
(435)
35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214:20:17–]
请假条
首先祝各位新年快乐,拜个早年!
前面说过了,过大年是凡国人皆不能免俗的时候,所以得请假两天。何时再来开工,希望越快越好。:)
35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919:50:19–]
各位新年快乐——
喝口茶,继续开始!
35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1919:52:08–]
29军平时练得最多的,就是大刀,而且也是那一招两个动作,反来复去的练,没完没了的练,练到最后,不管处于怎样的境地,第一个从他们脑子里跳出来的,都是这个规定程序。
这已经不是熟,是烂熟。
现在又轮到大刀派用场了。
王长海指挥第1营(石振纲营)一边攀岩,一边挥刀向老婆山的日军砍杀。
日军被砍死敌数十人,老婆山重被夺回。
事实证明,长城不是热河,守卫长城的部队也并不都像万福麟的部队那样好捏,“128骑进承德”的神话在这里是难以被成功复制的。
如此一来,服部旅团的先遣队就统统没了弘前师团那样的好运气:冷口的米山先遣支队吃瘪在前,喜峰口的高惊骑兵中队也只好从高地上退了下去。
但是由于所处位置和火力配备上吃亏(仰着头吃鬼子的子弹),王长海团付出了巨大代价,除营长石振纲手臂负伤外,官兵伤亡竟达400余人,也就是平均每砍死一个鬼子,就得倒下几十个弟兄。
高惊中队刚刚退下,日军主力就到了。
服部旅团第26联队第2大队(宫本大队)、第27联队第1大队(松野大队)等部陆续赶到喜峰口。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怎么“主力”了,还只是大队?
混成旅团嘛,本来就是从这个师团,那个师团七拼八凑出来的,而且只能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抽,否则,非得把别人抽残不可。
随这2个大队赶到的,还有野炮第7联队第2大队(高森大队)先期出发的一部分炮兵,以及日军的坦克装甲车。
日军一上来,就集中12门野炮,对老婆山上早已坍塌的一处城墙缺口进行猛轰。
那城墙也不是什么钢筋混凝土,泥砖砌成的,虽然弄了一堆麻袋堵了漏洞,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摧残。
当是时,连守卫该处位置的2个班的官兵都被震昏在地,城墙自然也被破坏得一塌糊涂。
日军从缺口处蜂拥而上。
又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肉搏战,守军虽奋力搏杀,无奈冲上来的日军实在太多,在阵亡60余人后,老婆山高地得而复失。
老婆山一被日军控制,29军的一举一动尽收其眼底,连走个路都不方便。王长海觉得还是要把这个要命的高地给拿下来,随后又命一个营乘夜攀崖,发起反攻,但日军居高临下,力都不用出的,只要对着下面打打枪就可以了,我们自己倒成了他的靶子,实在是一个很吃亏的买卖。
王长海只得传令收兵,把部队集中到西北松亭山高地,并在那里建立阵地,与日军所占据的东北老婆山高地形成对峙。
就在这天晚上,王长海收到了一个令他极度犯晕的消息:董家口失守了。
(436)
35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009:09:36–]
守董家口的又是万福麟部,对面来的鬼子同样是骑兵,实际上就是高惊中队分出来的百来个人。
关口丢了你倒是再夺回来啊。
他们不,反正29军来接防了,夺不夺得回来那是你们的活,兄弟要先走一步了。
按次序一个个排过去,喜峰口东面是铁门关、董家口,西面是潘家口、罗文峪,哪一个地方被突破,王长海团都有可能被日军抄后路。
还得谢谢溃退的东北军,至少跑路前打了声招呼,要不然大家还以为董家口万无一失呢。
王长海赶紧向旅长赵登禹报告这一险情。
见东面可能要出问题,赵登禹赶紧派出人马,在西面的潘家口加强防守,以便如果日军真的包抄过来时,王长海团还可以从这边口子上从容撤退。
这只不过是应急准备。治本之策,当然还是需要后方增援。
在三屯营指挥部,师长冯治安迅速调兵遣将,增添兵力至与董家口紧挨着的铁门关,以巩固喜峰口东面防线,同时电告29军军部所在地遵化,请求紧急增援。
29军指挥部收到这一电令,大家都吃了一惊。
冯治安伸手要援兵,就表明前线战况很不乐观(“状态上已至严重之期”)。
29军从参加过淞沪会战的19路军身上曾得到过两条经验:第一条,日军可以战胜;第二条,怎样才能战胜。
实事求是地说,第二条经验在上海周边可能适用,拿到华北战场却很难派得上用场。
相对于中国军队来说,日军最大的优势就是飞机大炮和坦克,但这些受限于南方沟壑纵横的复杂地形,作用并没有能够全部发挥出来。
金泽师团在江湾一筹莫展,“陆军长老”植田进退不能,盖缘于此。
华北这里完全不一样,这里更有利于日军进行机械化作战。
长城周边虽有山地可恃,然而多为石头山,加上时间仓促,难以修建坚固工事,有的地方甚至挖不出坑来,更别说藏人了。一定程度上,王长海团就是被日军大炮给轰下老婆山的。
野炮山炮这些高级玩意儿,东北军还有一些,可穷得叮当响的29军压根就没见过。也就是说,双方对着干,自己只有吃亏的份。
第二条触了礁,第一条就得多打几个问号了。
看别人挑担不吃力,到自己肩上能明显感觉得出份量。
要知道,喜峰口那里的不是百来个鬼子骑兵,而是真正的关东军主力。
显然,形势的发展,与当初的设想差距不小。
要夺回喜峰口,必须有大投入。
然而这无疑就意味着风险的剧增,弄得不好,甚至有可能把老本都给赔进去。
29军长期用抗战激励士气,他们也知道学19路军好榜样,因此积极备战,可是当真面对这一难题时,又不得不倍感踌躇。
归根结底,作为地方部队,在与日军对阵时,往往有比中央军更多一层的顾虑。他们能在老蒋面前挺起胸脯的,也就是手里有人有枪,一旦这些都赔得差不多,就意味着再无可讨价还价的本钱。轻则地盘缩小,编制砍掉,重者就只能灰溜溜地通电下野,躲进民巷做寓公了。
西北军的开山老祖冯玉祥就是个典型。
29军的这八个人感觉自己站在了十字路口。何去何从,不仅关乎个人荣辱,还决定着这支初出茅庐的地方新军的未来命运。
(437)
35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014:08:17–]
东北军都跑了,我们还有必要在长城边上跟日本人死磕吗?
有必要。
一个人霍然站起,全力主战。
此人就是总参议萧振瀛。
除了长袖善舞、生活自律外,这个人更为突出的特点就是具有极强的大局观和使命感。
这当然跟他的出身和经历是密不可分的。
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据说萧振瀛一生最爱唱,也最喜欢听别人唱的歌,就是《松花江上》,每次均“泪流不止”。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松花江,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此生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也再也回不去了。
当初入关,本欲施展平生抱负,不料功业未就,回家竟已遥遥无期。这是一种何等的不幸和哀痛,也只能用悲歌一曲的方式来寄托和排遣了。
从“九一八”开始,萧振瀛的目标就不仅仅局限于使29军活下去,重振西北军声威。
他的目光看得很远很远:东北的悲剧不能重演,华北也绝不能成为第二个东北,不仅如此,它还应成为中原的一面屏障。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在这一点上,他要超出同时期人远甚,于是也每每能在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刻胜人一筹。
时人有云:(萧振瀛)谋国之忠,为人之仁,实为仅见。不是没有缘故的。
早在热河战役打响前,他就以29军代表的身份向张学良请命,表示愿意作为前锋上阵杀敌(“家仇国恨,今当其冲,胜则成功,死则成仁”)。
失土之痛,请战之切,溢于言表。
长城抗战开始后,他这个总参议又把职责从四处化缘、搞好关系,迅速过渡到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成了一名指挥作战的“大军师”。
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在29军高层又一次面临重大决择的时刻,萧振瀛也再次发挥了他在八巨头中无可替代的作用。
他认为,跟身后的华北大平原相比,喜峰口地势险要,实为可战之地。29军只要在这里抱定死战的决心,赢是大有希望的。
至于退,大家就别想了。那是条绝路。
见萧振瀛如此坚决,宋哲元当即表态,就算拿出全部的老本,这回也要跟鬼子们拼了(“纵令全军阵亡,必得高地”)。
但29军领导层是一个团体,光宋哲元一个人拍板还没有用,得大家都同意。
有人还是不同意。
让大家都甚感意外的是,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第38师师长——张自忠。
当然,张自忠没说他不同意。他病了。
什么时候不能生病,这时候病,摆明了就是装病。
也没有公开表示不同意,不过就是那意思。
萧振瀛最讲究待人接物的一个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斟词酌句了:你给我装什么装,是不是怕死?!
要是你用其它法子旁敲侧击,张自忠或许还要哼哼哈哈一会儿,说他“怕死”却是最要命的。
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我不是怕死,可我们就这点人,这点本钱,你们非要一股脑全拿到前线去。我看,赢不一定,拼光却是绝对有可能的。
下面有句话估计还强忍着没有说——
崽卖爹田心不疼!
萧振瀛松了口气,不是怕死就好,这点道理我还是能给你点得透的。
(438)
35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021:33:27–]
抗战呼声,全国已响彻一片,我29军如果不继续参与抗日,就难以得到国人的同情和拥护,作为一个到处受人排挤,几无容身之处的地方杂牌部队,这样一来,路只会越走越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退,将输得一干二净,进,甭管打得过打不过,得到的永远比失去多。在这一点上,大家都要想明白想透彻。
最后,萧振瀛撂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将来谁肯抗日,谁才能站得住。如果守着这点本钱,不敢下注,早晚必将被淘汰。
这句话一语中的,对张自忠来说有如醍醐灌顶。
他腾地站了起来:我懂了,我听你的话。
大哥还是大哥,不服不行。
至此,八人意见得到统一。
萧振瀛是一个脑子活络的人,听赵登禹说,高地很难爬。那你们就搞个逆向思维嘛,直线走不成走曲线。
他当即打电话给赵登禹,让后者找机会绕到日军后面去打(“相机绕袭敌之后方”)。
援军随后就可到位。张自忠师第113旅(佟泽光旅)快马加鞭,即将赶到。
赵登禹接到电话后大受启发,硬攻不如巧打,有人点拨跟没人点拨就是不一样啊。同时,大部队的增援也令他信心倍增,不再担心自己侧后会受到威胁了。
他马上从218团(童瑾荣团)中抽出2个营,一路出东面铁门关的长城缺口,绕敌左后方,一路出西面的潘家口,绕敌右后方,一左一右,一东一西,向敌发动夜袭。
王长海团则居中策应。
东面的第1营(王昆山营)出关后,首先截断日军归路,并焚烧日军运送粮草的军车十余辆。
其实劫粮草这一套,我们老祖宗是玩得非常熟练的。
当年曹操打袁绍,袁绍看上去兵强马壮,火力也巨猛(“万弩并发”),别提多威风了,可是等到曹操派人到乌巢放一把火,把他的口粮烧得一干二净,这兄弟立马就软了下来。
王昆山没做到像曹操在乌巢那样绝,可也把日军急坏了。他们没想到中国守军竟然敢转守为攻,跑到长城外面来袭击他们,赶紧派了千余部队,朝着大火冲天的后方就跑来了。粮车没救着,倒是正好迎上了29军的大刀。双方反复肉搏,日军被砍翻百名之多。
第2营由副团长孙儒鑫直接率领,他们出了关后,见王昆山营已吸引了后方的部分日军,自己干脆就直接从老婆山高地的后面摸了过来。
这里有两个地方,一个叫狼洞子,一个叫黑山嘴,一听名字就蛮渗人的,大低是黑山老妖愿意呆的所在,如今却做了日军的营房,这倒霉也是该着的了。
前面有部队把守,后面虽然被烧了粮车,可也有人过去料理了,所以营房里没轮上值班的鬼子万事无忧,都一个个睡得很香。
灯都不用点,刀客们在炕头上摸着脖子挨个剁过去,好象点名一样,顷刻之间,砍瓜切菜,别提多爽了。
据说有一位兄弟一口气不歇地剁了10个鬼子,连手都剁麻了。
砍完鬼子脑袋,直迫日军背后联络线。
(439)
36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109:25:20–]
这时已近拂晓,服部旅团发现29军从背后偷袭过来后,大惊失色。本来是想包抄人家的,结果反而先被人家给包抄了,这表情别提有多尴尬和狼狈了,赶紧组织步炮坦克协同作战。
见已难以与正面的王长海团达成夹攻之势,夜袭得手的两路人马迅速收兵,哧溜一下又缩回关内去了。
白天我们得睡觉,谁高兴再陪你玩?
这一仗打得甚是漂亮,砍死日军500余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营房收拾的。负责此次夜袭的童瑾荣团仅伤亡百余人,夺回机关枪十余架,买卖甚是划算。
鬼子亏大了。尤其看着营房里满屋子的无头鬼,那心里像被猫爪子扒过一样,说有多憋屈就有多憋屈。
“杯具”啊,我们的大炮呢,拖过来。
找不着偷袭的那个团,日军就拿松亭山高地上的王长海团撒气,仗着占有地利优势,兜头就轰。
王长海命令守卫部队尽可能都躲在岩石后面(“伏于峰峦幽僻之处”),避免和日军直接交火。
当我们都不存在,你们上来吧。
鬼子们还真听话,在大炮发过淫威后,步兵就气宇轩昂地端着剌刀冲了过来。
等到他们快走近身边的时候,好汉们忽然发作:手榴弹先抡一遍,接着从石头后面一跃而出,这回抡的是大刀(“迨日军行近,挥刀大杀,日军头颅随刀而下”)。
双方贴近肉搏,杀成一团。
这种情形下,日军既开不得枪,后面的炮火支援也只能干着急,抱着个炮弹不敢扔,惟恐伤着自己人。
端着剌刀的鬼子对这种刀法很不适应,眼见得对方只是一磕一抡,自己的脑袋竟然就被抡飞了。
太不可思议了。
日军武器和火力上的优势在29军的大刀面前被大大抵销。
在犀利的大刀攻击面前,日军占不得便宜,只得后退。
但这个办法并非长久之计,老婆山的日军看出来了,对面的这帮人都是靠大刀吃饭的,没法跟他们玩。
那就再上大炮。
重炮长达几个小时连续不断的轰击,别说躲石头后面了,前面的石头都能给你轰掉。
王长海团东西两侧阵地被炮火掀掉好几层,官兵伤亡极为惨重。
服部旅团这时候又玩上了迂回的老招数。除一部正面进攻外,又分出一部,忽然从王长海团背后抄袭过来。
两面夹击,岂有不克之理。
千钧一发之际,赵登禹率第109旅王宝良特务营亲赴松亭山一线,跟冲进阵地内的鬼子兵正好打了个照面。
二话不说,拔刀就砍。
既称特务营,自然都是舞大刀的高手,但高手中的高手,还数他们的长官赵登禹。
中国人论武,最喜排名,而且不分出个子丑寅卯誓不罢休,哪怕是关公战秦琼,遂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之说。
在29军的武林排行榜上,有“打虎将”之称的赵登禹要是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当年赵登禹到西北军来投军找饭吃时,募兵的日期早已过了,但征招者一听到他自报家门,马上就另眼相看,破例把他召了进来。
其实赵登禹的老家并非西北,然而在骠悍的西北人眼里仍然如雷贯耳,这个地方就是山东省的曹州(今荷泽)。
(440)
36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114:46:25–]
在中国百姓口耳相传的民间传奇里面,山东响马恐怕比东北的胡子还要更具影响力。如果没了这个职业,那就等于没了秦琼,没了程咬金,一部隋唐演义立马就要黯然失色。
曹州就是专出响马的地方,宋朝的时候,由于响马实在太多,后来便都挤到一座叫做水泊梁山的山寨里去排座次了。
再后来,又从这里飞马蹿出了一支轻骑部队。
当年,曾国藩能指挥湘军击败太平天国,却对他们无可奈何,这支部队的名字叫做“捻军”。
居于此地,你要是不会打架,出门都不敢跟别人打招呼!
赵登禹出生的地方据说离武松打虎的景阳岗不足百里之遥,而他从军后竟然也真的如法炮制,在湖南乡下单人干死了一只老虎(现在是能打也找不到虎了),时人称他“躯干修伟,负膂力,精技击”,“打虎将”因此得名。
“躯干修伟”并非虚饰之辞——他跟西北军的老长官冯玉祥几乎一般高,一米九的个子,也是顶天立地一巨人。
赵登禹拳脚了得,刀法亦为全军之冠。
人家撒豆成兵,他是让人把满把的黄豆撒过来,他用刀罩着自己,竟然能一个不留地把豆子都拨拉到老远。
这个就叫出神入化。
当然了,好马配好鞍,赵登禹用的大刀也是梁山好汉杨志用的那种,据说共有两口,两口都要远远超出“三千贯”的报价——180块银元一口,不带还价的,当的是“砍铜剁铁,削钢如泥”。
在松亭山激战正酣之时,29军作出了一个重要的任命。
宋哲元发电,并经冯治安和张自忠两师长会衔通令前线:赵登禹任喜峰口方面作战军前敌总指挥,各部队暂时统归其一体掌握。
赵登禹顿觉责任重大,当得知松亭山阵地动摇,立即亲带特务营上来增援。他一上前线,第一个反应就是挥着大刀,带着特务营冲上去砍鬼子。
前敌总指挥在第一线操刀肉搏,可称得上是古今无二,估计也只有赵登禹这样的绝顶高手才能做到。
这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的3月10日,已近傍晚。
黄昏,夕照,刀光,剑影,勇气,热血。
最好的武侠小说,也难以尽述真实战场上的这种刀刀见肉,招招见血的生死搏斗。
日军当场被砍死数百人(“长城之坡,尽弃遗尸”),连赵登禹本人的两口刀都砍缺了刃口——跟29军打,一般你都不敢虚报数字,因为掉脑袋就是掉脑袋,没法拿受伤这些虚招来打马虎眼。
29军的大刀猛,关东军的剌刀技术也堪称一流,以猛对猛的结果是,特务营亦损失不小,全营伤亡400余人,包括营长王宝良在内的8名将官当场战死。
在中国武术面前,日本武士道再一次失了锐气。
在这次殊死搏杀中,赵登禹也受了伤,不过不是被鬼子的剌刀捅的,而是被日军投掷的炮弹给炸了。在受伤的情况下,他仍力战不退(“裹伤陷阵”),大大振奋了部队士气。
鉴于王长海团连战两日,一半人被打光了,松亭山阵地遂由增援上来的一团一营接防,指挥官为王治邦第111旅219团团长刘景山。
同一天,喜峰口东面尚被控制在29军手里的铁门关亦倍受考验。这里开始只有一个营驻守,没想到前面黑压压地来了近千名鬼子,他们只好边打边告急。
(441)
36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120:00:20–]
铁门关一旦失守,东面就全完了,自然不容有丝毫闪失。
幸得佟泽光旅的先头部队第226团(李九思团)及时赶到,才得以化险为夷。
3月11日,受考验的是接替王长海的刘景山。
吃亏这个东西就跟伤口一样,一时半会是难以愈合的。老婆山上的日军怎么看西北的那块高地都不顺眼,非得把它铲平不可。
知道对面的中国军队没有重武器,服部旅团在关外老婆山北坡的白台子建立了炮兵阵地,从早上7点开始就对松亭山进行覆盖式炮击,刘景山团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
3个小时过后,炮火转向,集中向高地西侧轰击。
这也是日军炮兵的一个典型打法,即先整体再局部。整体攻击是为了施加压力,首先从精神上压垮对方,如果对手精神和意志力稍弱,这一轮还没结束,就立刻会出现慌乱,乃至溃退的局面。
东北军的很多部队就是因为吃不消这种急风骤雨式的炮击而迅速败下阵来的。
但与东北军相比,29军的战斗纪律和意志显然要坚挺得多,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被你干倒的。
这种情况下,整体攻击也能实现另外一个目标,那就是通过火力判断对方在阵地上的兵力配置。
炮弹一排排砸过来,你不可能一直趴着不动,肯定要移动的。一移动,就能看出虚实。
高地西侧的是一个营,正是兵力相对较为薄弱的那一侧。
局部的炮火都是奔那里去的。
果然,在炮击过后,日军便集中了一个大队向高地西侧发起猛攻。
激战数小时后,高地西侧落入敌手。
正面是强敌,西侧又失守,松亭山眼看有不保之虞。
在后方,萧振瀛也正面临着一个重要的决择。
此时,少帅张学良已提出辞呈,何应钦虽还未明令履任,但已实际视事。古北口和喜峰口都打得如此激烈,乃至一个师长(关麟征)一个旅长(赵登禹)都受了伤,两个人又都是前线负总责的军事主官,这令何应钦如何不忧心如焚。
他从北平发来电报,对赵登禹的伤势甚为关心,并提出,如果“伤势较重”,难以坚持,可像关麟征那样,把前敌总指挥一职交给他人,这样,“损害较少”,也不会影响部队的作战行动。
接到何应钦的电报,萧振瀛并未贸然作出决定。
临阵换将,向为兵家所忌,何况喜峰口争夺战正处于生死攸关之时,如果此时把赵登禹这样的主将换下来,无疑会动摇军心。
他先打听了一下赵登禹的伤情,得知后者只是腿部受伤,并不十分严重,心内稍安。
接着,他就给赵登禹打了个电话:听说你腿上挂花了,要不要紧?
是慰问,但还有更多的意思包含在里面,那就是你还能不能战,或愿不愿再战。当此之时,别说受伤了,有人没受伤都可能装病躺医院。萧振瀛知道赵登禹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他更希望听到一个明确和响亮的答复。
(442)
36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209:02:05–]
回答果然没让他失望:区区小伤,无足挂齿。
萧振瀛暗自松了口气——
那么,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死于前线,为国尽忠。
后者慨然应诺:好!
对于赵登禹这样的爽直汉子来说,这一个字的承诺可不是随便说说,那是要用行动兑现的。
既然信得过兄弟,我就决不会给你萧大哥丢脸。
接了萧振瀛这个电话,赵登禹的腿也不疼了,与刘景山一起,把阵地上所有能集中的部队都集中起来,带队向西侧高地反攻。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把高地再夺回来。
这回老赵衣服也不穿,赤着膊,提口大刀就冲到了前面(“赤臂衷创,身先士卒”),一副要搏命的架势。
带伤上阵的前敌总指挥在做榜样,还有哪个小兵好意思开小差的,于是“军威大振”。
人不怕死,连炮弹似乎都失去了威力。弹雨尽管肆虐,却仍挡不住29军的这种玩命打法,毕竟炮轰也好,射击也罢,都是有空隙的。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就乘势冲到高地下面,搭人梯的搭人梯,攀石头的攀石头,一口气爬了上去。
在高地上,两军继续肉搏达2小时之久。日军直至人员将尽才不得不撤退,被当场斩首300余,而29军的伤亡加一起则将近翻了个倍,士兵伤亡达500多人,连排长13员阵亡,受伤将官更达20余人之多。
为了争夺一个尺寸之地,杀到如此惨烈,所谓“血满长城之窟”,诚非虚言。
对于萧振瀛来说,有赵登禹在前线继续指挥,这心就定了一半。
但只要喜峰口战局不能得到根本扭转,那另一半心就还悬在那里。
萧振瀛决定亲赴三屯营。
一到三屯营,他立即代替宋哲元举行前敌紧急军事会议,冯治安、张自忠等指挥官尽数出席。
萧振瀛没有中原大战时何成浚那样满口袋的委任状和银票,他能给前线部队带来的,只是宋哲元的一封手谕,中有两个“不求”:
第一,不求有功,只求能撑。
第二,不求打出19路军那样的声威,只求不让日军小看我们。
国家存亡,系于一战;29军存亡,系于一战;千言万语,系于一战——摆出哀兵姿态,务求一战得胜,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因为此时喜峰口的形势对29军,对长城一线的防守确实已相当不利。
虽然白天不惜代价地将西侧高地夺了回来,但整个松亭山阵地已十分脆弱,特别是东北的老婆山高地因其居于“群峰之冠”,始终为29军在喜峰口的心腹之患,在该高地火力的威慑之下,松亭山陷落只是迟早的事,而松亭山一旦保不住,29军在喜峰口的使命也就只能画上句号了。
必须对老婆山高地的日军发起有力反击!
然而正如这两天激烈战况所显示的那样,倘若强攻老婆山,不仅不能确保胜算,自身伤亡也吃不消。喜峰口开战以来,29军已伤亡2000多弟兄,也就是说,一眨眼的工夫,2个团已经没了。部队先后集中于一线的总共3个旅9个团万余人,这样死打硬拼的话,剩下的那7个团全部报销也要不了几天,到时候,即使把老婆山打下来,又让谁去守?
脑筋不会急转弯,前面就只有死胡同。
(443)
36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214:13:05–]
如果把直线改成曲线呢,就像两天前的那个晚上,赵登禹仅仅派出了2个营,就取得了奇袭的成功。
为什么不复制一下这个模式?
萧振瀛当即拍板:继续发动夜袭,借此扭转战局(“寒敌胆,断敌攻击之念”)。
这次,萧振瀛决定玩儿一把大的,派去夜袭的不是2个营,而是2个旅——按照一般经济学原理,投资越多,回报越高,2个营是2个营的效益,2个旅那就得有2个旅的收成。
有人担心前线部队刚刚经过激战,部队十分疲惫,要完成这样急难险重的任务恐怕难度很大。但萧振瀛认为前线官兵仍保持着高昂士气,且正面松亭山阵地尚在我手,此时出击正当其时。
要说疲惫,鬼子也好不到哪去,弟兄们,打起精神,操家伙吧。
为了给大家再鼓鼓劲,萧振瀛还从宋哲元那里拿到政策,亮出了物质奖励这一招:
生擒日军1名,赏大洋100元;砍死日军1名有据者(最好把脑袋给提搂来,咱们是穷部队,吃不消冒功),赏大洋50元。
大家夜袭砍人的时候,记得数一数死鬼子的脑袋,这回可是有奖金的哦。
为慎重起见,萧振瀛又派冯治安师副师长刘自珍骑马亲赴前线,传达命令并与赵登禹等3个旅长会商具体的作战计划。
商量的结果是兵分三路:赵登禹旅出潘家口,绕攻敌右侧背;佟泽光旅出铁门关,绕敌左侧背;王治邦旅坚守松亭山主阵地,相机策应。
如果你回过头看一下两天前那个晚上的分兵路线,几乎完全一样,只是营变成了旅,而且旅长都亲自带队上阵。
时间定于半夜11点。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就在赵登禹紧张地做着夜袭准备时,有一个当地村民得知部队要绕到关外去打鬼子,自动找上了门。
此人名叫宋贵生,今晚,他将成为29军当之无愧的贵人。
宋贵生长居喜峰口,对老婆山和它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他说他知道有一条隐秘小路,可以直接绕到老婆山北坡的白台子。
赵登禹闻言,大喜过望。
白台子,日军的炮兵阵地,它构成了这两天对29军的一个重大威胁,每个人都必欲除之而后快。
此次夜袭,即使不能如愿拿下老婆山,也可借机斩断日军之利爪。
我们都还记得,在东北军防守古北口时,日军川原旅团正是通过“当地人”的指引,绕道占领了蟠龙山制高点,而在喜峰口这里,与29军相处融洽的当地民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子弟兵,据说他们甚至把家里的大门卸下来,抬到前方给部队当担架用。能够有幸干点指指路的活,当然不在话下。
可见人心之向背,对战斗之胜负确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11点很快到了。
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欲至白台子,必经蔡家峪。
冒着小雪,迎着北风,到达蔡家峪后,部队并没有马上行动。
再等一等,让鬼子们再多睡一会儿,睡熟一点。
好了,又让你们睡了个把钟头,很够意思了,现在开始登记吧,我们要数人头了。
此次夜袭部队均为轻装前进,但有一样东西不能少,那就是口袋——不做其它用途,就为了装鬼子的脑袋,回去发奖金可就靠这个呢。
(444)
36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218:52:04–]
凌晨3点,第一个鬼子脑袋被装进了口袋。
这叫开门红。
接下来,排排座,吃果果,一个个轮着来。50元大洋一个,鬼子脑袋还是蛮值钱的哩。
与两天前的那个晚上相比,前面的那个只是试试刀口,现在这个才叫大场面:千把人挨着户地屠牛宰羊,场面何其壮观。
切倭人头颅,直如夜雨剪春韭!
对于这些鬼子们来说,死了的也就算了,反正自己也不知道,管它呢。悲哀的是还有清醒的,比如正好走出营房想“唱个山歌”的兄弟。
放松完以后,回转营房一看,立刻傻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一群凶神,一片刀光,人人手里除了拎一口大刀外,还提着一只口袋,而口袋里装的竟然是同事们血淋淋的脑袋,这简直比“午夜凶铃”还要“午夜凶铃”啊。
惨叫一声,扭头就跑。
其它还没轮到的日军一听前面出了这档子事,也吓得七魂去了六魄半,立时作鸟兽散。
这位要说了,日本鬼子不是战斗精神很顽强的吗,怎么如此不经吓。
因为他们怕砍头。
小泉八云说,两种宗教对日本人的精神世界影响甚深。
其一,为神道教。由于信了这个教,日本人对死人的看法跟我们有很大差异,我们通常把玩蛋了的人叫做“死鬼”,比较怕,而他们不是怕,是敬,因为对他们来说,所有的死人都是神!
这也成为日本人对参拜靖国神社的分辨之辞:里面的人现在都是神了,而且都是军神,我们当然要对着他们磕头。
其二,为佛教。这种教派,在日本的影响不如神道教,但仍有一定市场。佛教所谓转世轮回之说,他们也信,在这一点上,倒是跟我们这里的善男信女们没有什么不同。
在日本人看来,人的灵魂附着于脑袋之上(好象有点道理),脑袋搬家了,无论是做神,还是转世,都白搭。
所以,他情愿你用剌刀捅了他,也不愿人头落地。
这次大规模斩首行动给日军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连晚上都不敢睡觉了,一睡就做恶梦。
怎么办呢?
日本人不是喜欢搞发明吗,他们就发明了一个“铁围脖”。
我看到过有关资料上的描述,说是把一张铁叶子,折成半圆,再在两头打两个洞,然后钉在钢盔上,戴钢盔的时候,这张铁叶子就可以围在脖子两侧和后面。
小发明不错,很有点心灵手巧的意思。不过你要说靠这个能挡得往大刀的力道,也太小看29军官兵的膂力了。只能说起点心理安慰的作用吧,至少晚上能睡得着觉了。
想一想,那样睡觉也真是活受罪:手里握着枪,头上戴钢盔,脖子上还有个铁叶子,连翻个身都难。
当鬼子也不容易啊。
一个小时过后,至凌晨4点,蔡家峪以东高地被29军全部占领。
拿下蔡家峪,对白台子而言,只是起到一个开路的作用,不过打仗最重要的势已经在夜袭部队这边了。
英雄们,拎着你们的口袋上吧,你们将势如破竹。
(445)
36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309:00:58–]
白台子一战,是此次大规模夜袭的焦点所在,成功与否,全在这一战之得失,也就是说,烤全羊,已经快烤到最肥的那一部分了。
不过显然,白台子的日军已有所准备。
蔡家峪传来的那几声鬼哭狼嚎,到底还是被他们听到了,听得毛骨悚然,听得脖颈阵阵发凉。但在夜袭部队已靠得很近的情况下,想到仓库里去搬炮弹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集中机枪火力封锁道路。
进攻部队随身带的口袋不少,却没什么重武器,一时竟被阻在路上,且伤亡很大(“敌已有备,战斗至为残酷”)。
一般情况下,这种场面很容易让人产生侥幸心理,以为会将对方挡住或是吓住,然而29军的大刀队是吓不住的,很快就有人从侧面匍匐前进,在接近敌人墙垣时,一把抓住机枪口,准备将它拖拽而出。
不幸的是,枪声粗,墙口小,竟然塞住了拖不出来。
什么叫猛人?我们这位就是。
发一声喊,使足力气一拉,机枪揪出来了,土墙竟然也随声而倒。
这叫气势。
有此气势者,锐不可挡。
看到还能这样“嘿哟嘿哟拔萝卜”,学榜样的不在少数。
当然,在枪管被烧得发热发烫的情况下,壮士们除了要有力气,吃点皮肉之苦也是免不了的,过后都受了皮外伤,乃至双手“骨焦皮烂”,两臂“粗肿”,送到后方去治了几个月才好(“数月方痊”)。
但是胜利之门已被打开。
接下来就是大刀队驾轻就熟的路子——打开口袋,继续收获敌酋的脑袋。
在白台子,日军炮兵及警卫部队(还包括一部分驻大队部的骑兵)被斩杀200余人,整个高地“尸械遍野,血流杵漂”,至此,日本人对大刀的威力闻风丧胆,真的是“一声白台子,闻之双股颤”了。
白台子,现在是我们的了。
摸着高地上的大炮和铁甲战车,兄弟们乐坏了。他们把炮弹塞进炮膛,也像模像样地朝日军前方阵地开炮。
到底不是老本行,响倒是响了那么十几下,至于打没打着,谁也说不上,反正能过瘾就是了。
此时已经拂晓,天色开始亮了起来。周围日军得知白台子失守,就象是火烧着了屁股,立即发起进攻,想把他们的宝贝再抢回来。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夜袭队打炮不行,砸和抢还是在行的。
白台子高地上面有的是日军储存的弹药,用彼弹炸彼器,正好。18门野战炮及铁甲车、汽车尽被炸毁,沦为废铁,弹药库则被焚之一炬。一时间,“火光熊熊,爆炸声声”,着实热闹得紧。
砸完就是“抢”。偌大的一座野炮固然难以携带,但上面的炮镜和炮栓都是好东西,全被卸下来放口袋里了。最重要的是,在这次战斗中,得到了一份日军作战的详细地图以及“满洲国”地域图数份——服部旅团为了便于指挥作战,把大队部和临时指挥所也建在了白台子。
(446)
36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313:48:06–]
你还别小看日军的地图,那是相当精确和权威的,何况还是作战地图。对29军指挥官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比推回来几座大炮还值钱。因此,后来在第一时间就被送往了后方总指挥部。
与此同时,从铁门关绕袭的佟泽光旅也已占领了白台子以东各高地。闻听白台子这边得手,他们立即与正面的王治邦旅一起对老婆山进行南北夹击。
这本应该是攻取老婆山的良机,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有两个因素使29军的优势重又变成劣势。
一个因素,天降小雪,利于晚上偷袭,却不利于白天进攻。尤其是落了一夜雪后,山上山下无不又湿又滑。对进攻者来说,天好尚且难以攀登,何况条件忽然变得如此糟糕和险恶。
另一个因素,此时天已大亮,屯积于老婆山上的服部旅团主力虽然已丧失了炮兵阵地这一利器,但其视线已逐渐变得清晰,因此仍能在居高临下的情况下,凭借机枪等重武器组织起较强的火力网(“弹如雨注”)。
这两个因素成了当天南北部队的最大拦路虎,在反复冲击无果后,部队不得不重新退回原地。
此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29军偷袭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自然条件(黑夜,小雪),而进攻老婆山功半垂成,又大半是为自然条件所抑制(白天,湿滑)。
仅就夜袭战本身,战果似乎并不像后来一些宣传资料中所说的那样悬殊,双方伤亡基本上是一半对一半。
这里需要先对日军被砍杀人数来一个统计。在很多种说法中,最多有说3000的,最少有说1000的。在这其中,我认为1000多比较靠谱,3000多似有扩大之嫌。因为服部旅团为混成旅团,兵力较正规旅团要少,炮步骑兵全部加一块也仅5个大队,大致相当于中方的5个团,如果一仗就死3000多,那它这个旅团就不用再混下去了,干脆撤编算逑。
但日军伤亡数也不会少于1000,为什么这么说呢?
蔡家峪和白台子的斩首行动那都是实打实的,因为大多数有大刀队带回的口袋为证,须知鬼子脑袋这东西可是搀不了假的,都是要拎出来点数分奖金的(据说其中连砍日军15颗脑袋的超级猛人都有,单论个数,这兄弟回去可是赚大发了,值700多块大洋哩)。
这两次行动,每次砍杀日军都以二到三百计,这还仅仅是赵登禹旅的战绩。从另一边出来的佟泽光旅即使不能做到持平,数字也应接近,这样一算,已经有个八、九百打底了。
后来南北夹攻老婆山,29军伤亡甚重,而日军在没有炮火掩护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所以我说1000是差不离的。
不过战后29军的统计,伤亡也不小,总计甚至略超过日军,在千人以上,其中营级以下军官伤亡50余名。这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表明很多基层战斗单位已无人可以指挥。
(447)
36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319:20:58–]
事实也正是如此。据史料记载,在喜峰口短短3天的大战中,前敌总指挥赵登禹一直在为无将可用而发愁。以王长海团为例,其第1营(石振纲营)在第一天就因营长受伤换了副营长,然后副营长又战死了,再换连长,连长又负伤了……
这个负伤可都不是涂点红花油就行的。你想,连赵登禹自己腿部挨了炮弹片,还坚持在战场上搏命,谁会擦破点皮就退到后面去?那都是实在撑不住才下场的。
结果实在没有办法,赵登禹只得从身边调人,把旅部的少校参谋直接空降过去当营长。
由于喜峰口的这几仗都是标标准准的硬仗,29军一批相当悍勇的骨干均因此战死沙场。新兵易得,一将难求,对这支部队的未来发展,无疑是一个难以挽回的损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主要的目标老婆山还未能如愿拿下,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说,这次大规模夜袭战是失败的呢?
恰恰相反,此次夜袭不仅是成功的,而且其战果大大超出了发起者开始的预想和估计。
夜袭战发动之前,29军在喜峰口的局面非常被动。借助于老婆山的地势和白台子炮兵阵地的火力,服部旅团完全是压着29军在打,气势极其嚣张。
对于29军而言,如果说松亭山阵地得失尚在其次,那么人员日复一日的巨大损失和信心的溃散,才是最困扰这支非常想在抗战中有所作为的地方新军的。
然而,由萧振瀛拍板,赵登禹直接指挥并亲自出马的这次大规模夜袭,一下子就把龙头扳了过来。服部旅团能用来吓唬人的野战炮和坦克装甲车一夜之间损失殆尽,使其失去了一个最大的火力支撑点,而其步兵力量也遭遇重创——即使是1000人,那也不少了,何况这里面大多数是一刀毙命,连绑个绷带继续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夜袭战后的第二天,日本《朝日新闻》就登出了这样一则众所皆知的:“明治造兵以来,皇军名誉尽丧于喜峰口外,遭受60年来未有之侮辱。”
由于损兵折将,接下来的几天,喜峰口现有的“正宗鬼子”一时间难以再独撑大局,已“呈疲惫之样”的服部不得不派上“二鬼子”——满蒙伪军加盟。
但伪军的战斗力显然与日军相差不小。别说连日军都惧怕的白刃搏杀了,就是大家趴在战壕里对着射击,他们也未必干得过29军,结果到14日,就出现了30多辆装甲车,200余辆大车,满载伤兵和尸体向宽城后方输送的“壮观场面”。这里面除了先前在喜峰口夜袭战中被砍的鬼子,当然也少不了一众伪军的“加盟”。
除了能用于正面对垒的兵力暂时不敷使用,急需援兵外,服部当时还面临着另一个更大的困难。
这个情况在一本名叫《满洲出征日记》的资料中显露无遗。
我们知道,有很多日军官兵的文化素质相对而言是比较高的。《满洲出征日记》的作者石桥便是如此。
(448)
37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319:22:58–]
作者:lao胡子回复日期:2010-02-23
17:33:26
从新浪转战到天涯,有点“浪”迹“天涯”的感觉。还是跟着老关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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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老胡兄问好!
37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409:19:21–]
这位兄弟是服部旅团的一个下级军官,有每天写日记的惯,而且文笔着实不错,跟那个著名的东史郎都有得一拼。当然了,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写日记,除了要有雅兴外,也得有时间——石桥的八字很不错,被分配在了预备队,玩命的事不到非常时刻用不着他去,所以时常能得着空趴下来涂涂抹抹。
据他在日记中说,到3月14日这一天,他们竟然没了粮食,连晚饭都吃不上。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前线与后方已经脱节了。
在此之前,不会发生这一问题。为什么?因为那时日军的大队部就建立在老婆山后侧的白台子,后勤供应非常便利。
但在连遭夜袭,特别是11日的那次大规模夜袭后,服部旅团已不敢再把大本营和后方基地放在距离前线如此近的地方。
在哪里呢?在喜峰口外的宽城和都山。
这样一来,断个半天粮就用不着大惊小怪了。同时,由于害怕29军再次发动类似的偷袭行动,截断其后路,日军在进攻时也是瞻前顾后,一步三回头,再也没有了开始时的那种“大军一到,玉石俱焚”的派头。
让服部料想不到的是,这些还仅仅是他表面上需要上为那个可怕的晚上所付出的代价。
事实上,29军已经从服部那里捡到了无价之宝。
那就是大刀队在白台子缴获的日军作战图。
图上,日军的进攻箭头清晰地指向了一个地方——长城罗文峪。
这个罗文峪指的其实是两个关口,一个是罗文峪关,另一个是附近的山楂峪。长城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呈45度角凹进来,因此这两个关口离29军军部所在地遵化可以用近在咫尺来形容,相距不到20里,骑兵半日即可到达。
罗文峪离喜峰口却有100里,此地若失,喜峰口将腹背受敌。再进一步,遵化若失,整个中线、东线守军将被切断后路,华北防线势必倾刻崩盘。
在战术安排上,弘前师团师团长西义采取了有缝就钻的灵活策略,即乘29军主力在喜峰口被服部旅团吸引住的机会,集中承德的第4旅团(铃木旅团),准备一举突破罗文峪。
当时,由于喜峰口作战激烈,众人的目光也确实都聚焦到了那里,谁也没想到日军对长城地形如此熟悉(看看他们绘的中国地图就知道了),会对不那么惹人注意的罗文峪切上一刀,而先前据守这两个关口的,仅有冯治安师的一个营(轩继瀛营)!
一旦成功实施,这无疑将是日军包抄战术的又一个经典,不由人不惊出一身冷汗。
攻方确实高明,守方也确实险到极至。
从军事角度上说,喜峰口打得再精彩,也只不过是得与失的问题,而罗文峪对29军乃至整个滦东部队(包括晋绥军和东北军)却生死攸关。
如果不是拿到这份作战图,大家不仅都白干了,而且还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这里,包括我这样的门外汉也许都要按捺不住了:还等什么,快把部队都调过去啊。
宋哲元不是门外汉,他不敢轻动。
(449)
37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414:52:51–]
长城那么长,兵就这么多,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谁敢孤注一掷,把筹码都提前堆到一个地方去?
顾了这头,其它各头势必要有所削弱。万一在白台子上捡到的这张地图是疑兵之计,等你把人马都调到一个对方其实并不想动的罗文峪,他却趁机打你别的软肋,如之奈何?
到时候,没准哭都没地方哭去。
因此,这个情报必须得到实地的验证。
宋哲元通知罗文峪外尚未撤入关内的地方政府和民众,一旦察觉承德日军有南下动向,随时组织南撤,并向29军总指挥部报告相关情况。
3月14日,宋哲元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承德以南的兴隆县县长打来的。后者告诉他,承德日军有步骑联合部队大约3000多人,已于昨天晚上到达了鹰手营子大道。
鹰手营子大道离兴隆县北面不远,这位县长正加紧安排难民南撤入关。
宋哲元立即把这股日军与作战地图联系了起来。
虽然日军南攻罗文峪的可能性仍然不是百分之百,但必须有所行动了。
宋哲元最先想到的是动用近卫军——原属张自忠师,现为遵化城防部队的祁光远团,他从里面拨出2个手枪连,由一名指挥部的参谋带队,增防罗文峪,归属轩继瀛指挥。
这两个手枪连实际就是29军中专属的大刀队,每人都是选出来的抡大刀的好手,标准装备为:大刀一把,手枪一支,手榴弹若干。打起仗来还是非常生猛的。
到了晚上,日军要打罗文峪的主意这个企图已经基本上铁板钉钉了——其先头部队已到达兴隆县半壁山。
到这时候,就再不能有所犹豫了。
宋哲元立即发出命令,急调暂2师(刘汝明师)赴罗文峪防守。
但是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没有把握。
因为刘汝明这个师是暂编师,听起来是师的编制,其实只有一旅两团(旅长为李金田),还不满员,装备也不咋的。
不行,还得添人手。
第一个命令发出不到半个小时,宋哲元再调冯治安师第219团(刘景山团)增援罗文峪。
星夜急驰,越快越好。
宋哲元坐了一会,又站了起来。
刘景山团离这里并不近,就算再拼着命跑,一时半会也到不了罗文峪。
远水难解近渴,再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近水可用。
能用的当然还是自己的遵化城防部队。
罗文峪倘若不保,遵化还能守得住吗?
干脆,把遵化城防部队都拉上去。
城防司令祁光远操起家伙,领着他那个已被抽走2个手枪连的团,奔着罗文峪就去了。
当然,遵化也不能真的不顾。宋哲元转而命令张自忠师第224团(董升堂团)向遵化东侧的四十里铺集中,以拱守指挥部。
这一抽一调尽得筹划之妙:那边祁光远快跑,救了罗文峪的急(对罗文峪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这边董升堂就算来得慢点也没关系了。
到这时候,宋哲元真的是山穷水尽,无兵可调了。
(450)
37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419:24:21–]
其实还是有很多部队没派上用场的,比如东北军。
从冷口撤下来的沈克师此时就缩在遵化以西的蓟县以东,该师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部队——骑兵第5旅(李福和骑兵旅)一直游弋在罗文峪关口之外。
再不济的资源也总是资源,所以宋哲元也曾经动过一点这方面的脑筋,不过最后证明都是无用功。
他先是让刘汝明与李福和取得联系,要求双方互为策应。
策应是谈不上的,因为李福和刚刚得到承德日军出动的消息,第一时间就率部朝西面跑掉了,连通知也没通知29军一声。要不是兴隆县当地民众及时报告,宋哲元还被蒙在鼓里,差点就要像古北口的关麟征那样被这些家伙活活坑上一把了。
到需要增援罗文峪的时候,北平军分会下令沈克师进至兴隆,以便和29军一起夹击南下日军——不知道沈克是怎么认识这一上级命令的,反正直到罗文峪之战临近尾声,也没见他的影子。
鬼子这边。
在热河和长城战役中,除了关东军司令官武藤,日军方面表现最为突出的无疑就是西义中将。其人洞察形势之精细,掌握战机之敏捷,拍案决策之果断,即使在日本一流将官中也是佼佼者。
不过在罗文峪这里,眼见着就要吃瘪了。怪谁呢,只能怪服部这老小子,那么重要,可以说要人性命的地图,你应该用个保险柜锁起来嘛。
太不小心了,回去打他屁股。
不知道服部是真的怕被打屁股还是担心丢面子,反正遗失地图的事,他从头至尾压根就没跟西义沟通过。因此之故,西义在承德发令箭的那一刻还以为罗文峪的中国守军毫无防备哩。
对罗文峪,他是志在必得。
拿着令箭启程的除铃木旅团的两个主力联队外,还有在古北口起过一定作用的三宅骑兵联队。伪军虽然历来都不怎么太中用,但这次也把他们算上了,计有内蒙、朝鲜伪军2个旅。这样一来,就超过了万人。
就在喜峰口的服部旅团陷于困顿的时候,铃木旅团悄悄离开了承德。
脚步是够轻了,奈何人家已经知道你的鬼心思了,所以再轻也没用。
3月16日,天还没亮透,作为日军先锋的三宅骑兵联队就拍马赶到了罗文峪关口前的三岔口。
进入这些地方,大都为山路,马是不能骑的,只能下来,牵着走。
在长城战役中,日军就充分利用骑兵马快的特点抢山头,夺城池,占先机。比如喜峰口的老婆山高地就是这样落入敌手的。
不过罗文峪这里又有所不同,因为守军是29军,不是整天五迷三倒的东北军。
这些大刀客平时睡觉都竖着两耳朵,还能让你占了这个便宜?
三岔口很快就响起了枪声。
当然不是日军打的,而是潜伏哨们起了作用。
罗文峪守将轩继瀛早就提前做了准备。他专门在部队里挑了些干练的,换件衣服,到三岔口附近去扮农民——这叫潜伏移动哨,俟日军一靠近便报警。
西北军里面的人,基本都是苦出身,客串个农民角色那是连妆都不用化的。
(451)
37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509:10:54–]
在山路上,日军骑兵根本发挥不出任何优势,因为他们一只手要牵着东洋马(跑掉的话岂不是做不成骑兵了),另一只手也不知道究竟是该拿刀还是拿枪,现在又暴露了身份,犹如本来想偷偷摸摸在人家室内行窃的贼头,忽然发现房间里灯火通明,那场面别提有多尴尬了。
更糟的是,他们想退还退不出去,因为正好进入三宅口守军的射程范围,所以这迎面第一板斧就被砍了个稀里哗啦。
遵化城的祁光远团这时早已赶到,轩继瀛和他一商量,把人马分成两拨,一拨分守罗文峪旁边的山楂峪,一拨由祁光远亲自率领,从侧面绕到日军背后——看来,29军是真正在喜峰口尝到了甜头,无论什么时候都知道走曲线绕行的好处了。
三宅骑兵联队在山下刚刚把马拴好,喘了口气,正准备再攻三岔口,忽听得背后枪声大作,竟然是中国军队包围过来了。
攻守方立刻转换。日军骑兵这才意识到,对手原来早有准备,心里不由暗暗叫苦。
一路上,骑兵联队打马挥鞭,把后面的步兵抛得远远的,本意是要独揽首功的。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步兵走得越慢越好,等他们上来,没准自己的太阳旗都已经插在长城上了。现在则只好一边咬牙死扛,一边念叨着,希望后面的步兵再跑快点,赶紧过来给他救急。
可是倒霉系天定,半点不由人。步兵们还真的优哉游哉,在三宅联队苦撑整整5个小时后,大部队才姗姗来迟。这时候,可怜的骑兵们都快虚脱了。
看到自己的骑兵受了欺负,步兵自然火透,呀呀叫着就杀了过来。日军人多势众,加上三岔口工事简易,29军只能且战且退,进入长城内进行防守。
到这时候为止,罗文峪正面争夺战才算真正开始。
骑兵不能成事,就要看炮兵的了。这次日军带来了数十门野山炮,一家伙都推上来,朝着城墙狂轰滥炸。
大炮这玩意,一个重要用途就是音响视觉效果特别好。若是平常人,光听听声音两腿就得抖个不停,更别说猛烈炮火对城防的破坏了(“砖石横飞,摧残无遗”),你要没点意志力根本扛不过去。
29军官兵一来本性顽强,二来事前就知道守住罗文峪关乎全军身家性命(“为形势上所必守”),所以不管受多少损失,都不肯稍有退却。
围绕被打得残破不堪的长城,双方你争我夺,各不相让,战斗一度达到沸点,29军“牺牲之惨”,甚至“比喜峰口战役有过之无不及”——一眨眼的工夫,700多人倒在了长城上。
照这么打下去,这一团一营就得全部报销掉了,罗文峪自然也只能付于敌手。
真的快撑不住了,幸好后援来了。
危急时刻,被授予罗文峪一战总指挥的刘汝明亲赴火线,跟他一道来的,是旅长李金田(当然也是他唯一的旅长)率领的两个团:李曾志团、陈禄德团。
别看才2个团,刘汝明一个师的全部家当可都在这里了。
(452)
37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514:09:32–]
宋哲元在部署罗文峪防守时,不停地调兵,能抽的都给抽过来了,但他始终没有忽略一点——
兵固然重要,将更是关键。
守罗文峪,他挑中了刘汝明。
29军领导集体的八兄弟之中,要论彼此之长,进攻要数张自忠,防守当属刘汝明,一矛一盾,相得益彰。
刘汝明在西北军中被称为“呆子”,其实一点不呆,还很有心计。他能跻身“西北五虎”,就是因为打仗很“滑头”:其指挥作战不以进攻称雄,而以善守著称,是个任何时候都知道怎么保本的主。
这个特点,狂飙突进、乘胜追击、形势大好时,你看不出有什么独到之处,没准还会不屑地来一句:不就是会死守在窝里,外加逃跑时腿脚利索了一点吗?
瞧不起是吧,等到你老本折个净光,欲哭无泪时,就会明白个中之妙了。
人生在世,不可能永远顺利。打仗也是如此。
就象下棋一样,遇上倒霉的时候,手上能多剩一个炮,一个马,哪怕是一个卒都是好的。
还有机会翻本不是。
而且我告诉你,要做到这一点,不比进攻容易,甚至更难。
刘汝明早年间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趴在长城里面挡住了直奉联军的进攻。等到实在守不住了,大家都往后跑,他又跑得最快——这哥们跑路时,比谁的脑子都好使,他把什么辎重车辆和笨重物品一古脑全扔了,腾出骡马,由士兵轮流骑着跑。
你两只脚,当然比不上人家六只脚(四只马脚加两只人脚),速度是你的三倍还不止。
结果到了集结地一看,刘汝明最早报到,人员也流失得最少。
仗打到后面,别人都是越打越少,他虽然也没多出来,但从没伤过元气。结果等到大家都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带着手下这批骑着骡马的兵,成功地化解了杨虎城西安之围——这就是保本的好处,眼瞅着翻本了不是。
打完仗,冯玉祥发给刘汝明一大奖状,表扬他“孤军当南口之险,走马解西安之围”。
显然,这能耐,又要在长城上复制一次了。
在这里,有一个大家可能会忽略的细节。那就是刘汝明除自己的部队外,还有其它非直属部队供其调遣。
我们看到,在关东军中,指挥官调动或指挥非直属部队是不成问题的。比如服部就可以指挥与其没有隶属关系的三宅骑兵联队,而后者也无条件地听从他的征调。
然而这在中国军队中却是个很大的问题。好象谁的兵就是谁下的崽,别人是动也动不得的。不光地方军如此,中央军有时也差不多,而好些事坏就坏在这上面。
当年的29军内部在这方面可以做到让大家都感到脸红心跳。
宋哲元一个电话打到下面的师长旅长甚至连长那里,立刻就OK。
抱团致胜,试问天下谁敌手?
接下来,就看刘呆子的表现了。
在这一生死存亡时刻,被宋哲元寄予厚望的刘汝明能不负所托吗?
效果立竿成影。
刘汝明在长城上一现身,军心立刻为之一振。跟刘师长在一块,守,守得住,跑,跑得脱,还怕什么。
这就叫强心剂。
(453)
37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519:13:00–]
当然,他带来的那两个团也不是白给的。
打到晚上9点,本想一鼓作气拿下罗文峪的日军步兵也终于软下来,“三而竭”了。
不过经过一个晚上,鬼子们又有了新的思路。
拿不下罗文峪,就直接攻山楂峪。后者还在罗文峪西面,打下那里,等于把罗文峪也都给包了。
越想越兴奋,不由佩服起自己的应变能力来了。
既如此,那就干吧。
老规矩,必要的花招还是要使的:罗文峪照攻,但主要兵力放在相距罗文峪口仅5里路的山楂峪,这个就叫声东击西。
一开始,连刘汝明都没识破。
相对于罗文峪,山楂峪是小关口,他仅在那里部署了一个营(刘福祥营)。
铃木旅团在山楂峪使出了日军常用的“要你命三招”。
第一招,用炮打。
不是泛泛轰击,而是集中一点,意欲打开长城之缺口,同时为下一步进攻营造气氛。
第二招,步兵冲。
成百上千日伪军向缺口处涌入,就是挤,也得挤进来。
第三招,天上炸。
这是最后一招,因为挤不进来,就只好招呼轰炸机出动,进行低旋轰炸和射击了。
三招用完,日军还是站在原地,一块长城砖也没捞到。
可恼哇。
情急之下,又额外想了一招:用烟幕弹。
利用烟幕弹为掩护,悄悄地派部队摸到守军阵地的左前方高地上去。
这帮小子大概认为,烟幕弹一放,对手就看不到他们了。没想到的是,别人固然看不清你,可你也同时看不清对方了,而且你这烟幕弹一放,就等于告诉29军:我要玩阴的了。
那刘福祥也打了多年的仗,是个老兵,如何猜不透鬼子的这点小伎俩。
放烟幕弹正好,还免得你又是炮轰,又是枪打的。
刘福祥立刻派了一个连建制的预备队上去,同样以烟幕为掩护,爬到高地上,对着日军就是一顿猛砍。
在付出较大伤亡(连长中弹阵亡)后,高地失而复得。
这一早上,铃木旅团就算白干了。他们索性假戏真做,又在罗文峪这边撒起了野。
从中午开始,日军就闭着眼睛打炮,转眼之间就甩过去500余发炮弹,好像炮弹都不要钱似的。
这本钱可真够大的,炮弹密度把好端端一座山都掀得不成了样子(“山谷为之变形”)。
山犹如此,人何以堪?
刘汝明能“堪”。
如果这几下就吃不消,那还叫善守之将?
日军大炮叫得欢的时候,他早就带着1个团(李曾志团)、1个特务营手枪连(实际上也就是专属大刀队)走了。
没跑远,就趴在山口两边,看着你打炮。
炮兵闹腾够了,自然就要派步兵上了。毕竟打炮不是目的,占领阵地才是目的。
经过刚才那番狂风暴雨,对方阵地上一枪未放,似乎已经彻底歇菜了。
看来,只要接收一下,履行个手续就可以pass。
日军遂分成四路纵队,大模大样地上山来了。
刘汝明一声不响,看着他们往山上爬。
难道准备放弃阵地了?
答案很快揭晓。
相距200米,突然发作。
一个人蹭地一下从地上率先跃起,舞着刀就朝日军砍了过去。
正是刘汝明自己。
(454)
37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609:04:08–]
虽然可能没有赵登禹那么凶悍,不过人家毕竟也是靠刀混饭吃的,那刀法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还有什么榜样比自己的长官更好,于是,一众猛男没一个怯场的。远的炸(用手榴弹),近的剁(用大砍刀),一时间,气势锐不可挡(“杀声震天,血光满地”)。
按照29军在喜峰口大夜袭前定下的规矩,生擒和砍死日军都是有奖金的,不过赏格不一样,前者比后者更值钱,两个死鬼子才低得上一个活鬼子。
按照一般的经济学原理,抓活的,当然要比死的上算。
但是整个罗文峪之战,鬼子脑袋倒有不少,活的却不多。倒不是日军又耍酷,给你来个宁死不降什么的。事实上,在大刀制造的血淋淋效果面前(“肢体异处,鲜血四溅”),再骄悍的日本兵也得原形毕露,没几个敢再逞英雄。据说在刀口之下,还有真鬼子为了不被砍头,装朝鲜兵跪地求饶的哩。
实在躲不过去,也就只能做死狗状,用手遮住耳朵,闭住眼睛等死(“掩耳闭目”),嘴里还要念几声“爸爸”——好奇怪,别人这时候都是叫妈的嘛。
罗文峪的29军对抓俘虏没兴趣!
碰着死,沾着亡,100块大洋固然好,但是太费事,不如一刀痛快。我再多抡几刀,没准还不止这个数呢。
碰上这些大白天出没的杀人无常,自命凶狂的日军这下也没了脾气,只好撒开丫子往后跑了。
武士道悍不过真正的铁血。给人印象一向有进无退的日军也开始溃退了,而且一退起来就不可收拾。
先是退出了中国守军的阵地前沿,接着又退出了自己的山头阵地,一个不小心,连他们引以为豪的炮兵阵地也丢了。
还没完,得继续。
铃木偷鸡不着蚀把米,不得不拉起数道防线,以阻止对手近乎疯狂的攻势。
然而在已经杀上了瘾的29军官兵眼里,防线根本挡不住他们,几乎一撕即破。
下午2点,冲破第一道防线。
一个小时后,第二道防线又土崩瓦解。
本来还要再往前面冲,但山楂峪那边顶不住了。
刘福祥营损失惨重,阵地亦几得几失。
其实能坚挺到现在,已属大不易,如果不是他们吸引了日军相当多的兵力,罗文峪这边也不可能打得这么爽。
刘汝明只好缓一下,派李金田率李曾志团过去帮忙。
这样一来,右翼突进就变成了两翼齐飞。
晚上7点,日军全线后撤。
这一天,应该算是刘汝明得了便宜。
可他还放松不下来。
不把山楂峪那里的鬼子再赶远一点,迟早是个威胁。
助长刘汝明这一想法的,当然还有长城内外沉沉的夜幕——这么好的环境,不搞两部恐怖片出来,如何对得起自己。
一声令下,祁光远团的王合春营被抽出,担当午夜杀手的重任。
喜峰口夜袭队是11点出发,他们是12点,从山楂峪准时潜行出关。但与前者相比,这次行动的难度系数已大大加码。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给喜峰口夜袭给闹的。从那以后,日军都变成了“怕黑的男人”,他们根本不敢在山楂峪下面宿营,非得隔老远,相距五六座山才能放心地安营扎寨。
然而这就安全了吗?NO。
(455)
37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622:05:16–]
军营里面,人均一个“铁围脖”套着。军营外面,严严实实地围上几道铁丝网,上面挂满小铜铃,为的就是有人穿过铁丝网时可以听得见。
弄到这份上,就差把自己装到密闭舱里去了。此时的日军,与先前开赴热河以及初到长城脚下时目空一切、耻高气扬的架势相比,真不可同日而语。
躲得远远,藏得严严,可就这样,29军的刀客们还是执着地要打他们脑袋的主意。你说找谁说理去?
大刀就是硬道理。
王合春带领猛士们翻山越岭,不仅追到了日军的宿营地,而且直接闯进了营房。
什么铁丝网、小铜铃、铁围脖,骗骗自己可以,拿来保命就太不靠谱了。
我们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纳命来吧。
5个小时,500颗人头落地。平均每小时以百颗计,效率甚至超过了喜峰口大夜袭。
这回大刀队的队员们没有随身带着口袋,事实上他们也不用带口袋,因为包括营长王合春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在随后激烈的战斗中以身殉国,一个营最后只回来70多个人。
战至拂晓,山楂峪正面守军也同时发动反攻,给日军以很大杀伤(“死尸山积”),将其远远逼退。
这次夜袭成功对刘汝明来说,不仅解除了后顾之忧,而且为固守罗文峪提供了预备队。
因为就在这一同时,铃木旅团也对罗文峪发动了“夜袭”。
当然,同是夜袭,成色大不一样。日本人那边并没有他们吹嘘的“忍者”、“武士”之类的好手,可以钻个地缝或者挖个地道进入城墙。他们所谓的“夜袭”其实是以夜色为掩护,集中兵力,对罗文峪发动突袭。
这跟在山楂峪高地上放烟幕弹的效果差不多。29军可不怵这个。武林高手嘛,夜晚就是他们的天下,还怕你这个。
刘汝明仍然是老办法。离着远,我就用手榴弹和机关枪对付你,离近了,直接拿快刀招呼。
日军昨天被砍怕了,一看到黑暗中刀光闪闪就心里发毛,没打几下就直接退了回去。
你还别说当兵的怕死,你不怕死,自己把脑袋伸过去试试?
只好等,等天亮。
天一亮,不用人冲了,他们用飞机大炮。
这次吸取教训,炮口不光朝着阵地轰,山口两边也不能放过。
让你再给我躲猫猫。
守军阵地果然被火力压制住了。日军步兵蜂拥而上。
可以勇往直前了。因为炮火已经过了一遍,再不用担心左右两边会忽然冒出凶神恶煞砍人了。
左右自然是没有问题,但背后有问题。
山楂峪那边消除心腹之患后,李金田率李曾志团又杀了回来,他们用30挺机枪为掩护,向三岔口敌军阵地发起不间断的冲锋。
如果昨晚不成功进行夜袭,别说抽人过来帮忙了,山楂峪自己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善守之将,名不虚传。
一听后面有了大动静,向罗文峪进攻的日军部队军心大乱。罗文峪正面守军趁势冲出阵地,一阵掩杀,将敌兵逼退。
实际在施行“围魏救赵”之术的李金田见关口之困已解,也急急收兵回营。
大白天的都是在耗时间,毕竟那是人家的世面。
我们也等,等天黑。
(456)
38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622:09:08–]
今天很抱歉,因为有事晚了,我在11点过后会补一个更新出来。
38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623:40:28–]
夜黑黑,心慌慌,日军现在也有了黑夜恐惧症,一到晚上就发抖。为此,他们甚至喜欢上了赶夜工,乒乒乓乓打到晚上10点还不愿意回营睡觉。
不给加班费我也干,不管怎样,总比躺床上掉脑袋强吧。
可日本人也不是铁人,白天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还不让合眼怎么行。
得想个万全之策,堵住对方摸黑夜袭的口子。
能堵的全给我堵上。
不管罗文峪还是山楂峪,都派人盯着,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报警。
管你防得再怎么严,对于刘汝明来说,他能拿出来的必杀技,始终还是那两个字:夜袭,夜袭,还是夜袭。
你没准备我要袭,有准备了,我还是得袭。
天一黑,李金田又带着一个团出来摸营了。
他们既不走罗文峪,也不走山楂峪,走的是山楂峪西边的沙宝峪。
长城这么长,你还能挡得住我偷袭你?认命吧。
这回,日军睡觉的地方更远。李金田率部连翻7个山头,才接近其宿营地。
他们从左边摸上去,正要下手,周围忽然响起了哒哒的机枪声。被发现了!
为了能睡个安稳觉,日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铁丝网、小铜铃、铁围脖既然都不济事,索性在营地两翼建立了机枪阵地。机枪手们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就一门心思地等着对方的夜袭部队出现。
果然出现了。
不仅左翼的在打,右翼的也被吸引过来,大家都朝着李金田他们出现的方位扑过去。
看起来刘汝明组织的这次夜袭要失败了——如果你不继续往下面看的话。
右翼不是空下来了吗?
自有人填补——刘汝明安排的另一支夜袭部队:祁光远团。
他们是从右边几乎同时摸上来的,乘日军注意力分散的机会,兵分两路,一路从背后抄袭日军机枪阵地,一路摸进鬼子大营,嘁里咔嚓,砍了个痛快。
至此,日军后方已是阵脚大乱。
刘汝明抓住机会,立即统率三军,前后夹击,发动全线反攻。
这是一个血肉搏杀的夜晚(“血战终夜”),也是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晚上。
日伪军(包括蒙朝伪军)一个晚上的伤亡就超过千人。
在29军的回忆录中,对此战用了“完全击溃”四个字。
当天,铃木旅团就被迫退出罗文峪以北10里之外,并已基本失去了正面攻击能力。
第二天,只是派了个便衣队到山楂峪前晃荡了几下。等到守军操着刀过来要砍时,掉头就跑了。
29军连着几个晚上进行夜袭,确实也累得不行,所以也没追多远,否则的话,又是人头一堆。
3月20日,日军又回到了出发时的原点——兴隆县半壁山,再也不敢轻易去碰那个要掉脑袋的所在了。
为了拿下罗文峪,西义准备了万人部队,但实际参战的只有6000余人,其他的还没出承德就被吓回去了。
参战的又折一半,3000死鬼中,有一多半是无头之鬼,你说惨不惨。
较之于喜峰口一战,罗文峪份量更重。在喜峰口,29军的夜袭还只是牛刀小试,算是隔三岔五地用大刀给日军送一点见面礼,而到了罗文峪,就不是隔三岔五了,那是“大宝天天见”,每天晚上要来点“意外惊喜”的。日军方面已经算是防得够周到了,可该被砍还是要被砍,毫无办法。
(457)
38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710:40:11–]
在士气方面,29军也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据说在激战中,有一个士兵子弹打光了,被几个鬼子在后面追。他跑着跑着,马失前蹄,被一块砖头给绊倒了。
够倒霉的吧。可人运气来了,就愣是不一样。他摔倒后,伸手一摸,没摸到砖头,却是一把大刀。估计是前面哪位仁兄夺了三八式或机枪之类的好东西,随手扔掉的——如果可以让我们自己选,枪总还是比刀好。
这下定心了。手里摸着那把大刀,索性装作伤重倒地。等后面的鬼子赶到,翻身跃起,兜头就劈。劈完了一数,不多不少,一共4个。
然后呢,扛着缴获的武器把营归,回自家阵地去了。
罗文峪之战结束,举国上下犹如突然之间拾到了黄金。
我说的这个黄金就是对于抗战的信心和希望。
自热河失陷以来,前线几乎天天都是坏消息,好象没一天不打败仗。总算,晋绥军在冷口打了一个日军的先头小股部队,这就算遏制住颓势,爆冷门,创奇迹了。
但一小胜后,马上就是大败——连开始最有希望的中央军都在古北口遭遇败绩,若不是关东军未再予以穷追猛打,怕是连身后的北平都拱卫不住了。
中央军不行,29军也许更不济事。在发动喜峰口夜袭之前,看上去,他们的前景甚至连古北口还不如。宋哲元的那封“不求有功,只求能撑”的手谕,虽为激励三军,却也已经再明白不过地表露了某种程度上的“不自信”。
在此情况下,如果说人心还能保持不沮,那就太抬举大家了。
谁都认为,翻本是没指望了。
但是经历过喜峰口、罗文峪那几个激动人心的晚上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一支装备奇差,有如中世纪军队的地方部队竟然一鸣惊人,举着大刀片,把枪械精良的鬼子杀得人仰马翻,先后使服部旅团、铃木旅团这样的关东军精锐在关口停滞不前,其超常发挥,不能不令人震惊。
这时候,中国民众的表情无疑只剩下了一种——仰视英雄,而这个英雄,无疑就是抗战中的黑马:29军和宋哲元。
29军一战成名,其新西北军之赫赫声势,亦于斯为盛。可以说,他们已经如愿以偿,站到了一年前19路军所能到达的那个历史顶峰。
至于宋哲元,当时报界就有南蔡(蔡廷楷)北宋(宋哲元)的说法。更有人把宋哲元称为“民族英雄之再生”,是“东亚军人公认之战神”。
宋英雄自己也感觉甚佳,罗文峪之战一结束,就赴北平发表了演说:大炮吓不倒我们,鬼子是纸老虎。只要用我们29军的“夜战近战策略”,就是有再好的武器,他们也得抓瞎(“敌之大炮一切武器无所逞其能”)。
话未说完,场下听众已是欢呼声一片。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你是英雄,仗又打赢了,牛皮就是吹得稍微大一点,大家还是认为你太谦虚。
诸位也许已经看出来了。我对宋英雄的演说是持有一点保留意见的。简单来说,“大炮无用论”若用来对外激励士气,振奋民心则未尝不可,但如果我们自己内部还真信了,那就又掉入了另一个可怕的误区。
(458)
38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716:14:00–]
两年后,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中对此有一段精彩评述,他说现在社会上有人因为写白话文觉得不惯,又提倡复兴文言文,这跟明知道“机关枪是利器”,却因为“历来偷懒,未曾振作,临危又想侥幸”,最后只能“梦想大刀队成事”没有什么两样。
这里有必要再额外一下29军的品牌logo——大刀。
民国记者曹聚仁曾记述,参加“一二八”淞沪会战的19路军服装灰黯,脚穿草鞋,下雨了连个雨披也没有,不过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只斗笠,这也成为他们给外界最“新鲜的标帜”,乃至战役结束后很长时间,上海市民和外国记者仍然记得那个其貌不扬却顽强善战的“广东斗笠军”。
到长城抗战,29军的大刀已与19路军的斗笠齐名,谓之“粤南的斗笠,西北的大刀”。
其实,对于29军来说,他们使用大刀纯为不得己,就跟广仔们没雨披只能用斗笠一样。如果他们手上提着的都是捷克式或三八式,估计谁也不会再劳神抽身背后的刀片子。
因为现代战争,并不是三侠五义的市场。
日本兵的拼剌技术够好了吧,到了后来,老美和苏联红军照样能把他们打得稀里哗啦。倒不是说后者的剌刀玩得更好,恰恰相反,人家根本就不钻研这门学问,高鼻子蓝眼睛们练更容易也更高效的:射击像下雨一样的自动步枪和冲锋枪。
你这里可以把加减乘除口诀表背得滚瓜烂熟,但未必干得过“九九八十一”都要打一下格登的老外。对方门清得很,拿一个计算器过来,也许揿区区一两个键就可以秒杀了你!
即使大刀对剌刀的纯粹肉搏战,也要看双方的步法和技术。仅就武器而论,剌刀的直线距离相较于大刀的曲线运动,其效率和杀伤力可能还要更高一些。因此,一个技术纯熟的日本兵,在用剌刀对峙大刀时并不一定处于下风。
这在29军大刀队的实战中就可以看得非常明显。在白刃搏斗中,抛开一个砍对方十几个的高手不谈(这样的猛人毕竟不能代表全部),双方的伤亡比率基本上都差不多,甚至我们还要高于对手。
然而一直以来,我们对大刀的认识就是,大刀一举,砍瓜切菜,杀小鬼子不要太容易哦。
我认为,这与其时宣传上的推波助澜有关,同时与我们传统文化潜意识也密不可分。
吴思先生曾这样评价金庸的武侠小说:它揭示了我们中国人最热衷的那种武侠幻想。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某种程度上,29军大刀队也寄托了中国人对于拯危济困的武侠世界的终极幻想。
在需要大侠的时候,大侠出现了。
寄托在这个大侠梦上面的,有若干年后的《大刀进行曲》,还有民众捐赠的礼物——到前线慰问的广东女子师范的女学生们特地带来清一色亮闪闪的大刀,点一下,一共99把。
(459)
38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719:41:48–]
当时报纸舆论对“威武大刀”的宣传不遗余力,确实有“炒作”且过度之嫌。那架势似乎只要长城守军人手一把钢刀,就不仅仅是守住长城,而是要越过长城去,立马把热河和东北三省全给收复了。更有甚者,还有人提出,要举着大刀,直捣黄龙府,到东京去“和诸君痛饮耳”。
什么机枪呀,大炮呀,坦克呀,能砍的全给他砍掉。我们就只要带一口袋过去,回来时口袋里装的全是黑溜溜的鬼子脑袋。然后往一被砍倒的装甲车旁边一站,拎一口大刀,不要太上照哦。
实际情形当然不是这样。
相较于文化界名人,亲历战事的军政要人看得更为清楚。一直协助何应钦指挥作战的黄绍竑每次接见后方民众慰问代表时,都要对他们反复宣传:古北口那边打得如何激烈,25师的师长关麟征都打到负伤下场了。但不管你讲得如何口干舌噪,愣是没人听他的,也没人信,一转屁股,他们又跑到29军那里去了(当然,最乏人搭理的还是东北军)。
其实当时长城抗战最激烈的战场确实在北古口,那里的日军堪称真正的精兵,火炮力量显然也要远超中线和东线。黄绍竑想来想去,觉得是报纸把大刀队宣传得太过了。据说他后来曾向《申报》的老板史量才提过意见,认为他们“把大刀队捧得天那样高”,是在演出当年粉饰义和团的老把戏。
你们这么吹,是不是想让大家都觉得,有把大刀在手就能刀枪不入,跟日本人干仗也就能所向披靡了?
史量才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我倒是想吹点新的(指中央军的胜绩),你有吗?
没有。那不就结了,没新的,我们就只好吹点旧的了。
其实,话里话外,史老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要真有料,我会不登吗?
此时的古北口战场的确是没什么“料”。
就在喜峰口和罗文峪的29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的时候,杜聿明却在古北口的南天门预备阵地上黯然神伤。
这个世上,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到现在为止,25师(关麟征师)已元气大伤,达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经三昼夜激战,特别是经历12日大溃退后,全师伤亡竟达4000余人,差不多占了这个师的三分之一强,其中最惨的是149团(王润波团),3000人打到只剩下5个人,也就是说整整一个主力团都被打没了。
显然,再让他们支撑已是十分勉强,契需强援换防。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12日,一个重要人物到达前线。
我们在参加长城抗战的中央军将领的合影中,可以看到大家都众星捧月似地围着一个人。他不仅坐的位置居中,在当时将官们的心中也确实称得上是真正的核心。
很多年后,戴安澜在缅甸伤重弥留之时,仍念念不忘要以自己的功来抵他的“过”——后者在桂南战役中因指挥不力被撤职降级。
这个人不是军政部长何应钦。他叫徐庭瑶(保定军校第3期),此时任临时组建的第17军军长。
虽是临时搭建的班子,但班子下面的大小喽罗几乎全是他过去的部下,由此也可见委任者用心之良苦。
他是戴安澜的老长官,是杜聿明的老长官,是郑洞国的老长官,可以说,当时中央军中相当一批能征善战的将佐均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460)
38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812:04:36–]
说起来,人才这个东西还真有点像种庄稼,肥料施下去了,眼看着一茬一茬地出来,但究竟哪一茬收成更好,有时候全凭天意。徐庭瑶毕业的保定军校第3期步兵科就称得上一个名符其实的“老虎班”,收获的谷粒以饱满者居多:除徐庭瑶外,还有“一二八”会战中的最高指挥官蔡廷锴、张治中,桂系三巨头中的白崇禧、黄绍竑。
在这批了不得的同学当中,徐庭瑶指挥作战的特点可用三个字来形容:技术流。
其打法追求细腻,不是打完一仗就算完,而是时时注意总结和归纳。别人打完仗,睡觉的睡觉,逛街的逛街,惟有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捉摸,捉摸完了就写书,还不是那种空对空的扯淡书,而是真材实料的操作手册和论文。他的这种风格和惯也影响到自己的部下,比如杜聿明、戴安澜、郑洞国,追根溯源,这些人都属于技术派的,相信坦克战车比光着膀子挥刀猛砍更有效果。也正是这群人,后来以徐庭瑶为首,组建了中央军中最早的机械化部队。
跟东北军师以上军官都要隔着前线几百里路遥控指挥不一样,中央军里一般没有敢这样闭门造车的。徐庭瑶身为军长,跑得比小兵还要快,黄杰师刚刚离开北平,他人已经到了密云。
到密云后马上给退守南天门的杜聿明打电话,了解部队状况。
很快,黄杰(黄埔1期)就接到徐庭瑶下达的命令:加快前进速度,接替25师防务。
在参加长城抗战的各师当中,黄杰师兵员最多,除了像关麟征师那样,有2旅4团外,还外加一个补充团,计17000人左右。不过,在武器上他们并不比后者强上多少。在火力配备上,黄杰师原来有重机关枪(配有重机枪连),却没有更适用的轻机关枪,到了北平后,他们才刚刚从军火库里领到,不料领到后更尴尬——都不会用。
没有其它办法,只有请人现教现学,学了再用。
接到命令后,黄杰师先头部队第4旅(郑洞国旅)行军速度骤然加快。
对于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旅长的郑洞国(黄埔1期)只要看一看一路往后飞奔的东北军溃兵就知道了,那就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有些糟。
仿佛觉得气氛还不够吓人,又忽然冒出一位仁兄补充道:不是有些糟,是糟得很。
这位兄弟不是别人,是郑洞国的黄埔一期同学严武,这时候正在黄绍竑的参谋团里当少将高参。
正所谓同学不同命。虽然是一期出来的,严高参却基本上没怎么到前线去闻过销烟味道。他进黄埔,是由顾祝同、钱大钧这两个资深教官联名保荐的,一毕业,别人都扛着枪到前线拼命去了,他老兄却被派到苏联留学,回来后就进了委员长侍从室当参谋,这么一转眼,没几年肩上的牌子就换成了少将。
太过分了!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包括严武的黄埔同学,郑洞国当然也不例外。
老子们拼死拼活,多少回都差点在战场上翘辫子,一身伤疤,好不容易才混到旅长。你一枪没放过,眼睛一睁一闭就成了少将,这算什么事。
(461)
38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816:00:39–]
其实当了少将的严同学也委屈得很。别看已经是少将了,那得看什么地方。在资历军阶一个比一个大的参谋团,他也不过就是个“小严”而已,要不然,“到前线去观察”这个苦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
而且这位高参的运气十分欠佳,等他快到古北口的时候,正赶上25师大溃退,那场面着实难看,让人越看越心慌,越看越没有底气,只好匆匆地跑了回来。
碰到正准备带兵上前线的老同学,免不了要再添油加醋一般,把前线的状况说得更糟一些,甚至劝郑洞国不用上去了,去了也没用,前线已无救矣——当然是言不由衷,谁都知道郑洞国军令在身,就算前线是火坑,他也得往里面跳。但不这样说,就没法解释:怎么别人往前,你往后。
严武没想到的是,等他说了这番话后,郑洞国把胸脯一挺,头一昂,跑得更起劲了。
你严武要是把前线说得风平浪静倒也罢了,现在咋呼得这么厉害,姓郑的倒偏要去见识见识,所谓刀山火海爷敢闯是也。
在心里面,郑洞国又把严武给鄙夷了几把:别看你在苏联踱过金,大阵仗面前,还不照样会吓得尿裤子。
什么少将,笑话!
等郑洞国赶到密云,徐老爷子早就不在那里了。他已提前赶到石匣镇,并把第17军军部设在那里,而石匣距古北口也仅有三十里地。
再跑,至3月12日午夜过后,终于到达石匣。郑洞国气也顾不上顺一口,便跑去拜见老长官。
见了徐庭瑶以后,郑洞国才知道,严武的话并不完全在唬老同学,前线的情况确实是糟,糟得很。
徐庭瑶一看到老部下,连客气两个字也没说,就命令郑洞国马上赶赴南天门,把杜聿明和25师给换下来,因为后者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
天亮以前,必须完成接防!
啥话也别说了,跑吧。
此时已经是凌晨1点。
3个小时后,郑洞国到达南天门。
第25师代理师长杜聿明总算是看到亲人了。都是一期同学,没什么好计较的,所以接防工作完成得十分顺利。
此时的战场形势对中国军队来说相当不利。
这里有必要提到一个人物,此人就是后来名气很大的“光头将军”刘玉章(黄埔4期),不过那时与郑洞国等人比起来,还是小卒子一个——旅下面是团,团下面是营,他是营长。
作为基层军官,他看到的情况可能更客观一点。据他描述,郑洞国旅在向南天门急进的过程中其实是很狼狈的。由于是南方部队,一下子很难适应北方冷空气,加上又累又饿,一路上有许多人掉队(“落伍者络绎于途”)。
很多营到达南天门时,连一半人还没有。他那个营算是不错,也只到了500来人。
接防阵地后,刘玉章也是累得够呛。但他作为一营长官,自然不敢懈怠,只能先出去转一圈再说。
巡视完后,他原本想坐在山坡上喘口气,不料竟睡了过去,而且一睡就是几个小时,醒来时天已拂晓。
睡没有关系,但睡的环境却着实令人瞪目——外面风大得很(“朔风凛冽”),天又这么冷。
除了佩服光头体魄超乎异常的强健,特别扛得住外,不得不说这“强行军”的确是够“强”的。
(462)
38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2-2820:12:09–]
营长如此,普通士兵更不要说了。
刘玉章本人亦心有余悸:如果日军在这个时候发起连续攻击,部队几乎是肯定扛不住的。
郑洞国当然也知道形势的严峻。
可不是说过了吗,前面就算是一座火坑,他也得往里面跳。
不过让大家都深感庆幸的是,古北口的日军却并未接着对南天门阵地发起进攻。西线无战事,一直延续至黄杰师师部和第6旅(罗奇旅)随后赶来。
事实上,如果我们把这一阶段的战事再认真盘点一下就会发现,日军在“巩固边防”上已经占有主动地位。
不管我们怎么努力,自3月中旬以来,三条线的主要关口大半都已掌握在了关东军手中。
西线的古北口,由川原旅团所占领。
中线的喜峰口,至少是服部旅团和29军相互对峙。
古北口、喜峰口、冷口,长城三大关口,只有西线的冷口可以说仍在我手。
黄光华在击溃米山支队,拿下冷口关后,一直不敢掉以轻心。
毫无疑问,即将面对的肯定将是比米山先遣支队更强的敌手,如何轻松得起来。
我不会下围棋,但我知道围棋棋手在下完棋后一般都有一个必经程序,那就是复盘。
此时黄光华也在“复盘”,不仅“复”自己的盘,也在“复”对方的盘。
米山先遣支队为什么会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就溃退下去?
轻敌当然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技术性因素是它缺乏坚固工事。如果工事足够坚固的话,至少可以把其火力优势发挥出来。
不可否认,在做这番思考时,黄光华那种特有的“工兵思维”一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于是,在日军尚未重新发起进攻之前,他做了两件事:挖和搭。
挖是挖战壕。地面的冻土和石头硬梆梆,用小锄子小铲子都难以搞定。不过黄光华到底是工兵出身的师长,马上就想到了用铁镐。没铁镐怎么办?到矿厂里去弄啊。一家伙就扛来了1万把,一人一把还嫌多。
铁镐也不行,只能用一两天,到第三天就磨成了铁棒槌。没事,找铁匠,阵地上就升起炉子,磨了就去打,打了再来磨,循环往复,确保使用。
搭是搭工事。黄师长的脑子是真好使,难怪一个工兵科的也能做到师长。这次他仍旧想到了矿厂。矿井里不是有支撑煤窑坑道的木头吗?现成的,都搬来,打鬼子嘛,没办法,只能就地取材了。
差不多忙完了,关东军后续大部队也就到了。
来的是服部旅团。
服部不是把喜峰口和冷口都承包下来了吗?他的原定计划是先打喜峰口,再打冷口,这样按着顺序下来。不料喜峰口那里的29军十分坚挺,虽然拿下了一个老婆山高地,但要想再往前面推一推已经委实很难(29军的绕攻夜袭是很碜人的)。这样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就跳过喜峰口,指着冷口能帮他创造奇迹了。
在冷口这里负责进攻的是服部旅团的另外一部分,一共两个大队:第25联队第2大队(鲶江大队)和第28联队第2大队(米山大队)。后者是原来的米山特遣支队的主体,此前已经吃过黄光华的亏了。
3月19日,也就是铃木旅团在罗文峪受挫的第二天,服部旅团开始在冷口碰运气了。
(463)
38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109:07:13–]
在到一个青龙县的地方时,他们和中国军队遭遇上了。
这是隶属黄光华师第715团(林作桢团)的一支小股侦察部队。当时林作桢团驻扎于冷口以北十里的肖营子,为察明日军动向,便派了侦察队过来打探消息。
双方这么一照面,都吃了一惊。日军走在前面的也是先头小部队,大家一般高,谁也不示弱,于是小块头便和小块头打了起来。
这么打了两天,到3月21日,日军南下部队越聚越多,已经大大超过侦察队人数。侦察队这才知道对手来者不善,只得且战且退,掉头撤往肖营子。
第二天凌晨,集结肖营子的700多名关东军向林作桢团坚守的马道沟阵地发起进攻。
事实证明,在惊涛骇浪面前,最顶用的不是壮怀激烈的口号,也不是手拉着手的人海,而是坚固的壁垒。
当天日军使尽了吃奶的劲,就是冲不垮冷口关的表面阵地。鲶江和米山两个人加一块,牙都快硌出血来了,也难以啃动“工兵师长”精心打造的工事。
林作桢团的意志力也堪称坚强。在这一天当中,由于日军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马道沟阵地曾一度陷落。但林作桢马上就组织反攻,一直打到晚上12点,连续两次反击,硬是把阵地又夺了回来。
当时29军在喜峰口和罗文峪已经打出了名气,他们那套扬长避短的绕攻战法曾一度使日军抓狂。这一点,作为晋绥军的黄光华也想到了。
就在林作桢团坚守阵地的时候,他从另外2个团中各抽出一个营,组成绕攻队,准备对日军实施两翼包抄。同时,他还跟林作桢说好,一旦绕攻队得手,后者就从正面发起进攻。
这基本是照搬了刘汝明在罗文峪大反攻那晚的经验,可谓是看到就学,拿来就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战术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其本身,而在于运用者。就比如一个简单的伏击,学问就非常大,各人用法各有千秋,用的好的可以以少胜多,全歼对方,用的孬的,被人家打个反包围都有可能。
绕攻也是如此,你别看29军左一绕,右一绕,那也是有些经验,且动过点脑筋的。在这方面,要做得和他们一样好,还真不容易。
29军的绕攻,一般都是晚上11点或12点的时候发起。黄光华派出的这支绕攻队出发前,大概没有充分考虑山地崎岖等客观因素和条件,结果部队走得太慢,直到凌晨5点左右才到达指定位置。
这样一来,就不是夜袭,而是明袭了。更糟的是,正好赶上日军轰炸机也开始上班。天上的,地下的,都发现了他们。
突袭变成了混战,效果大打折扣。
有的人遇上这种事,首先不是检讨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是怪所借鉴的人原本使用的战术就不高明。幸好黄光华不是这种人。第一次没搞好,第二次他就知道总结经验了。
3月25日,黄光华再祭绕攻大法,重新组织了一个由林作桢领衔的绕攻队。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成功了。
绕攻队从萧家营子东侧高地绕过去,突入敌营。3个小时后,日军阵脚大乱,终被击退。
至此,黄光华师“出乎意外的顽强”使服部旅团感到以现有兵力很难攻克冷口,遂停止进攻,等待增援。
(464)
39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114:22:24–]
冷口是保住了,但连接右翼的界岭口、义院口却丢了。
说起来也不奇怪,因为如今扼守那里的正是原来丢失冷口关的万福麟军缪澄流师,而他们的对手是关东军混成第33旅团(中柯混成旅团)。
中柯混成旅团的战斗力,那肯定比一个米山先遣支队又要高出不少,缪澄流当然更挡不住,很快就把这两个关口都交出去了。
至此,关东军司令官武藤认为,该拿到的基本全拿到了(古北口、喜峰口、界岭口、义院口),想偷鸡的也没能偷成,加上己方军队已相当疲惫,需要休整,因此他下令暂时停止进攻,转而对已占领的关口进行防御巩固。
你不打我,我也没力量打你,但气氛一点也轻松不下来。
3月23日,乘着战事相对趋于平静,老蒋秘密来到北平。第二天,他在北平军分会办公地点,召集各方面高级将领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这次会议本为探讨战局,然而当时谁也没有预料到,它却决定了一个人后半生的大部分命运。
当时的国内军事界,有“两个半”军事家的说法。“半个”是指小诸葛白崇禧,而能称得上“一个”的,分别是指蒋百里和杨杰。
大家都知道白崇禧打仗确实有一套,至于蒋百里和杨杰,了解的人就不是很多了。不久前,还有一个听说过蒋百里名字的朋友特地来问我:你知道他打过哪些仗吗?
我老实承认:不知道。
但是这并不能否定蒋百里在军事上的成就。当然,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军事家的头衔中间多加两个字就更容易让人看得明白了,那就是“理论”。
没错,说军事理论家更为贴切。
杨杰就是这样一个与蒋百里齐名的军事理论家。他曾担任过中央陆军大学校长、教育长,在国防建设和军事教育上均有相当建树。
一开始,杨杰跟老蒋是跟得很紧的,也颇受后者器重。在中原大战等诸多战事中,他都给老蒋出谋划策,参谋当得很见水平。到长城抗战前,他已升任国民政府参谋部次长。
不过话又说回来,理论有一套,并不表明实践操作同样在行;参谋当得好,也并不等于做负责人就能够完全称职。大家都知道的,三国马谡就是一个例子,让他做一个参谋甚好,如果让他在街亭那里独当一面,就等于是害了他。
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下杨杰担任过校长的中央陆军大学(陆大)。
在中国军事名校中,陆大不能忽略,但一直以来,大家似乎又都对它不是很了解,原因大概还在于这座学校出来的人才远远不及保定和黄埔。倒不是说老蒋这些军政要人对其不重视。正好相反,很重视,因为实际上陆大和黄埔一样,也算是老蒋的亲儿子,而且是北伐成功后才带起来(当然也有从别人那里抱过来养的嫌疑,毕竟该校的历史可追溯到清光绪)。
当时有陆大资历,在进阶方面,并不比黄埔差多少。很多人本身已是军官,可是为了给自己踱层金,以利今后更快地升迁,也肯暂时离开军队,去它那里拿张毕业证。
可是陆大办学很难说是成功的。它的宗旨是培养高级军事人才,但显然达不到保定军校那样的高度,而往下去,又比不上黄埔的简练实用。
作为中央军的嫡系将领,陈诚就对陆大生颇不待见,至于理由,我们上学时就会背了——理论不能联系实际。
按史料记载,这里面还不是一点事实依据都没有。
(465)
39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119:05:44–]
陈诚的“土木系”下面有一个79军,军长是夏楚中(黄埔1期)。第二次淞沪会战的时候,正好有一个去陆大踱完金回来的吕姓兄弟回部队,夏楚中就让他当旅长。
既然拿了文凭,就得给大家汇报一下学成果,吕旅长不知道是套用了陆大教案上的哪一条理论,在根本没有认真调查分析的情况下,就下令他的那个旅冲上去和小鬼子死拼。
勇则勇矣,结果却是要多惨有多惨,只一个晚上,他那一旅四个营就一个不剩,全拼光了。
此情此景,把个夏军长心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自此,他就认为去过陆大的人脑袋都学僵化掉了,只会纸上谈兵,根本不懂实用战术,从此也再没敢重用过任何“陆大学子”。
当然了,学生不行,不等于校长就一定有错,更何况陆大也不是一个能打仗的都没出过。比如卫立煌就是陆大第一期的。
那么杨校长自己有没有“理论不联系实际”的毛病呢?
这么说的人好象不多,但何应钦绝对应该算一个,他就一直认为杨杰眼高手低,言过其实,所以私下称他是“杨大炮”。与之相佐证的是白崇禧的说法,据这位“半”个军事家说,杨杰确实有学问,照着张地图,没一会儿,就能把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写出来,这功夫当时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不过他的缺点也同样突出,那就是过于急功近利,行军打仗时往往喜欢信口开河,夸大其辞。
长城抗战打响后,老蒋让杨杰以参谋部次长的身份,兼任中央军第17军所在的第8军团军团长、古北口方面总指挥,那是很寄予了一点期望的。
不料,“杨大炮”真正独当一面后,开头第一炮就哑火了。
古北口失守,虽说其中原因错综复杂,但杨杰没能充分发挥其总指挥的作用是一个重要方面。实际作战时,基本上看不到杨杰的影子(在后方规划理论?),古北口前线就是关麟征师和东北军在那里独自作战,各打各的,最后稀里糊涂都败下阵来。
老蒋这个人心机是很深的。表面上,他并没把古北口失利的责任归到杨杰头上,但你要说他心里真的不感到失望也是不可能的。
也许,从那一刻起,杨杰并非主官之才这一印像已经初步在老蒋的心里有所萌芽了。
应该说,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很快老蒋对杨杰的人品也产生了怀疑。
缘于杨杰在军事会议上的过激表现。
上次古北口失守,杨杰自然也感到脸上无光,同时隐隐约约中大概也能察觉到老蒋对他的失望之情。
别人可能还无所谓,放在他这样一个“著名军事家”身上实在有些让人受不了。
正好这次老蒋来北平,杨杰便准备好好地打一个翻身仗。在会上,他语出惊人,要把长城抗战从守势转为攻势。
如何攻呢,就是要诱敌深入。
具体策略,是让黄杰师从南天门后撤到密云县以东,待日军尾追进来后,再在两侧配备2个军,同时出击,如此可一举歼灭日军主力。
在杨杰看来,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计策。“两个半军事家”嘛,不给大伙亮点绝的还行?
但等他说完,与会众人皆面面相觑。
(466)
39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209:04:50–]
29军的宋哲元在公开演说中声称,可以通过“夜战近战策略”搞定日本人,那也就是当着群众的面说说而已。现在大家关起门来讨论战局,就不能再玩虚的了——“夜战近战策略”要是真的这么灵,喜峰口还不全是29军的天下了。
这倒不是说杨杰的计不好,计是很好,但实行起来根本不可能。在座诸位都跟日军真刀实枪地交过手,关东军的战力如何,我们自己有多少料水,都一清二楚。两侧配的那2个军,如果是中央军或与29军相当的部队或许还能勉强一试,你把东北军放上去试试,别说2个军了,就是3、4个军,也没法歼灭日军主力。相反,更可能被对方一顿死揍,不仅“歼”不了人家,还会蚀掉老本,把平津直接给交代了。
大家都知道“诱敌深入”行不通,但谁也不愿意站出来点破,只好任凭杨杰在那里“发炮”。
说起比较虚的“妙计”时,杨杰很带劲,但具体到实际,他又强调北古口前线(现在是南天门前线了)相当困难,必须增援。
接着,“大炮”又着力渲染了一下自己负责的前线是如何“相当困难”的,包括日军大批涌入,战斗异常激烈的情形。
这里面有一大半当然都是“军事家”关着门自己在房间里“合理想像”出来的。
到这时候为止,杨杰还不知道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老蒋难得到北平来,前线也没去过,你要是一对一地给他汇报工作,吹点牛或许还没问题。现在旁边坐着一个何应钦,他天天看前方战报,南天门那里究竟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职务上说,何应钦又是杨杰的上级。当着老蒋的面,他自然不能认同部下的这种说法,于是当场就提出异议:南天门战事很激烈吗?不可能吧。据我所知,整个长城防线现在可都没有什么激烈战事。
其实何应钦还算是一个比较温和宽厚的长官,话里面也留了台阶可下。这时候杨杰如果打个哈哈,支吾一下也就混过去了。可他那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来了一句:我刚刚从前线回来,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当然是很激烈了!
这下好,你信誓旦旦,大爽特爽了,可把别人给逼到绝路上去了。
假设杨杰的话是真的,那何应钦的问题就大了。这不明摆着连你自己的下级都不如吗。
虽是两人之间的争执,老蒋可一直在瞪着眼看呢:整个华北战局都交给你何应钦指挥,却连战场的基本情况都不知道,你究竟吃的什么饭,当的什么心?
为了证明自己,何应钦一改老实厚道人的本色,当下就让人打电话给前线的徐廷瑶,询问南天门前线的情况。
毫无任何悬念,徐廷瑶的回答是:前线很平静。
杨杰顿时“满面通红,一言不发”。
不久,老蒋下令,撤销杨杰军团长及古北口总指挥职务。
据当事人黄绍竑后来回忆,杨杰与老蒋真正分道扬镳,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会议结束后,老蒋单独从前线把徐庭瑶叫到北平,问长问短,其实大意就一个:29军在喜峰口干得不错,打出了威风,你们是中央军,是嫡系,可不能给我丢脸。
杨杰走后,古北口总指挥自然就变成了徐庭瑶。
一个电话,算是暂时解除了老蒋对何应钦的信任危机。
(467)
39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214:10:50–]
既然“军事家”不起作用,只能靠老管家守大门了。他给以何应钦为首的北平军分会布置了任务,要他们一定要靠现有兵力“竭力抵抗”——给你们讲明了,指望再增加援军是不现实的。
北平军分会现在由两个部长当着家。军政部长何应钦以代理委员长之职主抓军事,内政部长黄绍竑以参谋长之职在协助军事的同时,主抓政治。
黄绍竑的后面还有一个从南京带来的参谋团,里面就包括郑洞国那个咋咋唬唬的老同学严武。
这个黄绍竑颇不简单,他曾经是桂系的第三号强人,李宗仁、白崇禧过来就是他了。但是后来在中原大战时,由于追究失败责任的问题,跟前二位闹翻了,结果跟着老蒋做了小弟。
民国的军人,就好象宋朝崇拜儒将一样,一说谁为“儒将”,即身价倍增。不过由于去清末不远,里面确实也有一些人的国学功底很深。老记者曹聚仁回忆他采访淞沪战役时,碰到过一位参谋长,侃起宋明理学来竟然头头是道,连一般读书人都知之不详的“鹅湖之会”也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实际上,当时的程潜、罗卓英等人都善写旧体诗,黄绍竑不写诗,但会写词,而且据内行评判,已具有相当水准,端的是位能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将才。因此之故,老蒋对他还是很赏识的。
早在热河之战后期,他和何应钦就被老蒋双双派往北平,其中黄绍竑一去后就被点名担任北平军分会的参谋长。
一开始,他听说仅仅是去给张学良做一个参谋长,还很不情愿。
你要我一个中央的户部尚书去给地方诸侯当幕僚,也太丢份了吧。
但这东西不能明说,革命不分先后,哪里还能再论什么贵贱。
按照规矩(也算是一种潜规则吧),领导派职务给你,就是不想干,也得给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先。黄绍竑给出的理由,一是与少帅不熟,不好共事;二是自己所长在政而不在军,怕误事。
老蒋什么人,黄绍竑肚子里那几根肠子,他还会理不清楚。一句话就打消了对方的顾虑:“北平军分会仍然是(属)我的名义,你就是我的参谋长!”
那意思,你还跟着我干,而不是跟着诸侯干,一点都不丢面子。
随后,老蒋又添了一句:何应钦以后要在那里主持,你可以协助他。
何应钦是军政部长,如今也到北平“屈就”来了。听到这一节,黄绍竑终于答应北上,并在何应钦主持北平军分会后与其结成了一对军政搭档。
自从老蒋在北平军事会议上定下调子后,这对搭档就知道今后的日子难过了。不给援军,还要能“竭力抵抗”,就是要勒紧裤腰带省着用,撑得一日是一日。
两人赶紧商量,看用什么办法能“省着点花”。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缩短防线。
当时东北军第57军(何柱国军)在山海关附近的石门寨担任防守。随着界岭口和义院口的失陷,它就像退潮后落在沙滩上的贝壳那样,实际上孤悬在外面了。
何应钦和黄绍竑都认为这样比较担风险:无论是冷口还是喜峰口被日军突破,何柱国的后路都会被截断。与其如此,还不如提前把何柱国军撤到后面来。
(468)
39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219:05:33–]
北平军分会随即命令何柱国,除第115师(姚东藩师)和骑兵第3师(王奇峰师)留守石门寨外,其他主力全部撤至滦河西岸。
应该说,此举不失为高明。虽然防线有所收缩,但撤至滦河西岸后,一来可以破坏滦河铁桥,以此为险加以固守,二来可以与冷口方面的商震军互为倚重,增强彼此的防御力量。
然而事情非常蹊跷,军分会头天发布命令,第二天北平的日本报纸就把消息登了出来。
这样一来,北平新闻界舆论大哗。这个消息军方连我们也蒙在鼓里,日本人却先知道了,难道说是日本人让军分会这么做的?
你们是不是退让了,妥协了,投降了?
何应钦也觉得相当不可思议,只好不停地跟记者做解释,打太极,声明这次军事调动纯粹是“战略因素”,而无半点“政治上的关系”。
事后分析,泄密的原因无外乎两条:一是出了内奸,二是密码泄漏了(当然还是有内奸)。
北平有汉奸特务,其实这个事早就有人提醒他们了。
提醒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秘密抵达北平的老蒋。老蒋在召集军事会议的前一天深夜,就把何应钦和黄绍竑叫到他那里,告诉两人,根据可靠情报,老牌“中国通”、原任奉天特务机关长的板垣已被日本军部任命为天津特务机关长,并正在平津四处物色内奸,以便配合日军南下。
当时两人听了都大为紧张。因为“九一八”事变的缘故,板垣早就“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这厮跟土肥原一样是个大祸害,现在长城外面的日军攻得正紧,如果内部再被他这么搞一下,没准就要出大乱子了。
见此情景,老蒋赶紧安慰他们,还没你们想像得那么糟。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板垣到天津先找了段祺瑞和吴佩孚,结果两人都拒绝了。段祺瑞还被老蒋接回了南方。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板垣忙了半天,什么也没能捞到。
其实当初日本军部对板垣还是寄予厚望的。
他们希望板垣这个策动“九一八”事变和“满洲国”的“大功臣”,能够再玩一把漂亮的,在关东军对热河作战时,利用中国国内中央和地方之间的矛盾,来个混水摸鱼,策动华北“自治”,复制一个和“满洲国”差不多的“华北国”出来。
如此,则可在不越出裕仁天皇划定的“满洲国”圈圈的基础上,建立缓和地带,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想法是不错,关键是得找一个和溥仪一样的落毛凤凰出来。
对此,板垣起初踌躇满志。以他“中国通”的经验,觉得这样的人选并不难找。起码有两种人可以入选,一是以前有过点名气,后来过了气又想东山再起的。这样的人,天津巷子里应该一抓一大把,都是以前当过“总理”、“司令”、“督军”,如今灰溜溜地在平房里做寓公的。你说要再建个新政府,而且给官给票子,还让他们当头,他们会不干?绝不可能。
二是跟老蒋不是一块儿的,而这又可以分为好几种。板垣为此专门做了归纳,大致有三,曰:反蒋派、现状维持派、首鼠两端派。不管哪个派,只要你们跟姓蒋的不在一条船上就好办。我现在把华北交给你,帮助你把老蒋和中央的势力挤出去,你肯定求之不得啊。
还等什么。抓紧时间落实要紧。
(469)
39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309:18:07–]
板垣做了个计划,上交军部——做计划跟报送研究课题一样,可以解决经费问题。
军部批下来了:相信你,一定行。
有了经费,板垣就忙开了。天津卫住的那几个大腕,像老蒋提到的段祺瑞、吴佩孚这些人,能找的都去找了,邀饭局,说好话,亮票子,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令人难以置信,任他使尽浑身解数,这些人里面没一个肯上钩的。
有的是突然身体欠佳,怎么敲他门也不肯开。有的当着板垣的面倒是客客气气,也答应可以考虑考虑,但考虑来考虑去,就无限期地这么“考”下去了。
可怜板垣要来了经费,却捧着一大堆钱和官帽送不出去,把他给急的。
不可能啊,以前我给他们当顾问的时候,比这少得多的钱,小得多的帽子,还不是看见他们两眼直放绿光,什么要求和条件都可以答应。如今这是怎么了?
要说板垣、土肥原这些所谓的“中国通”,“通”来“通”去,其实也就是“通”了几句附庸风雅的中国话和几张中国地图而已。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岂是他们这些一脑子门功利思想的小痞子能真正“通”的了的。
吴佩孚这些人,虽然受的教育有多有少,别人对他们的评价也有褒有贬,但在他们身上,都有中国传统文化教育挥之不去的影子。
张鸣先生在《历史的底稿》中曾用相当的篇幅,指出过包括私塾教育在内的传统教育对中国人思想行为的积极影响。对老先生的这一看法,我深以为然。事实上,国人的耻感文化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这种教育。像吴佩孚这些“老北洋”(也包括已被老蒋接回南方的段祺瑞),不管他们在国内怎么争得你死我活,脑子里都有一个思想根深蒂固,那就是如果想在社会上做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就不能做汉奸。
拿吴佩孚来说,其人向来是以关云长、岳鹏举自命的。人家在江湖上混,打的就是这招牌,这是他最起码的人生底线。试问,义薄云天的关羽可能真的投降曹操吗,还我河山的岳飞会去给金兵拎鞋提包吗,想都不用想的事。
听到这里,何应钦和黄绍竑对视一眼,彼此都松了口气。
一场虚惊嘛。
只不过——
老蒋话锋一转,就像善于在关键环节吊人胃口的说书人一样,又提到了一个人,他叫张敬尧。
说起这个张敬尧,那也是民国年间地地道道的一个名人,不过是一个做坏事做出名的人。
在青年毛泽东的早期文稿中,有一篇很有名的檄文,这就是《驱张敬尧电》。
毛泽东落笔时三十岁不到,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年纪,文章也写得煞是漂亮。在这篇电文中,被他“粪土”了一把的“万户侯”就是正做着湖南督军的张敬尧。
张敬尧的劣迹,可与热河的汤玉麟并称,用的话说就是“暴戾酷虐,已成惯技”,属于重磅打造的极品坏人。
(470)
39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314:04:09–]
这个坏人正好被已在“猎头行业”碰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板垣给看到了。
由于平津的“一流人物”谁都不上钩,板垣一时间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是好。毕竟牛皮已经吹在前面了。你说我前面计划还不成熟,暂缓执行,那军部也要让啊。
想来想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大腕不行,那就找“二腕”、“三腕”吧。
于是他就相中了张敬尧。
一般来讲,极品坏人对名节的顾虑要少得多,甚至没有,对实际利益的考虑才是最主要的。
张敬尧当即就接受了板垣的30万,表示愿意参加伪满州国政府,并密谋在天津进行暴动,配合关东军,一举占领平津。
老蒋可真会说故事,给他这么山重水复地一讲,何黄二人脸色又变了。这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得专门组织一支部队去除奸?
除奸当然是必要的,不过就不劳二位了。
老蒋颇为得意地告诉他俩,这事已交给日后有“特工王”之称的戴笠去办了。
现在,军情的外泄,再一次对那晚的谈话内容进行了验证,同时也表明平津的内部局势已经更趋复杂。板垣怎么说也算个大特务,又是“中国通”,虽然可能网罗大鱼困难一点,但安插安插小内奸,刺探刺探军事情报,在他应该并不困难。
两人深感必须多留个心眼。不过眼下正是打仗的紧要关头,不可能像《风声》中那样挨个查“老鬼”,只能避和防。
避的事他们老早就做了。原来北平军分会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东北军留下来的班底。比较让大家心里没底的是参谋处的处长,因为这位仁兄的背景跟熙洽很相似,也是前清显贵的后人,而且同样去日本留过学,上过军校。
在有怀疑,但是没证据的情况下,只能选择回避。于是重新设置了一个作战处,由徐祖贻(保定军校第3期)担任处长,与参谋处一同办公和处理事务。
除了避,还要防。当时防的人物里面就有孙殿英。
孙殿英原来是跟着老冯混的。中原大战后,也跑到山西来落了单。不知道是不是沾了29军的光,在29军被张学良收编的同时,他也被收编成了41军,总算没有把作为发家本钱的枪杆子给丢掉。
孙殿英的部队人不少,比29军还多,有3万多人。长城抗战开始后,何应钦本来希望他利用多伦以东的山地地形,对日军进行牵制,以减轻长城正面的防守压力。谁知这厮人多不济事,盗墓有一手,打仗却不行,武藤只用了一个茂木骑兵旅团,就把他赶到多伦以南的沽源去了。
退就退吧,毕竟东北军也在大面积溃退。你不可能要求大家都像29军那样猛吧。问题是孙殿英军的纪律很坏,沿途不是偷就是抢,惹得民间怨声四起。渐渐地,就有人说孙殿英早就通了敌,跟日伪有勾结,日本人碰都没碰他一下就跑了。
何应钦听到传言后,马上命令扣发孙殿英的军饷和给养。
当时,板垣拉拢北洋军阀的老头子们而不得,开始与孙殿英等“二腕”、“三腕”接触的消息已时有耳闻。因此,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何应钦的这一手,可把孙殿英给愁坏了。没钱没粮,他和手下的兵吃什么呀。
(471)
39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319:17:20–]
好在他在北平有一个办事处,便通过办事处处长,找到黄绍竑,说自己根本没有投敌这码子事,希望能把扣发的钱粮补给他。
黄绍竑这时候就相当于何应钦的“政委”。听“政委”这么一说,何应钦也犯起了踌躇,因为不知是真是假,如果孙殿英真的像外界说的那样,还照发他钱粮,说得难听一点,那可就是资敌了。
但如果是假的呢,逼急了,就等于把孙殿英推到日伪那边去了,而且还得用一支部队专门去对付他。
得派一个人去探探虚实。
如果不去,事情就得不到迅速的解决和处理,整个局面都会变得更加被动。去吧,你还不能派一官小的,非得能立马拍板的才行。
“政委”黄绍竑决定亲自走一趟。
说实话,能做出这一决定,还是得有点胆识的。假设孙殿英果真投敌,以他那样不择手段的人(皇上祖坟都扒了,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干),是极可能做出绑架或杀人之举的。历朝历代,这种事情多了,说不定人家还正愁没有好的投名状呢,你这样的一品大员自投罗网,岂不正好给他染红顶子。
孙殿英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军分会的二把手,自然大喜过望。
接下来应该给我派发钱粮了吧?
钱粮有,不过你先得把事情讲清楚。
那些对他不利的传言,不用黄绍竑开口,孙殿英自己就拎得很清楚,当然要一个个分辩。
说我不凭险据守?那里的险根本就算不上险好吧。的确是有些山,不过那可不是南方的山,又不长草,而且山势很平,日本人的飞机坦克一冲,我们就顶不住了。
至于说我没看到日本人就跑了,纯粹造谣。
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努力过,只是力不能逮,孙殿英还带着黄绍竑去参观了一下伤兵。
要是黄绍竑是个像严武那样的小年轻,也许就要被他给糊弄过去了。奈何人家黄参谋长出来混的时间不比孙殿英短,做桂系强人的时候,下面这样的情况也不知见过凡几。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蒙住的。
我让你去多伦不是去旅游的。喜峰口、罗文峪的山未必比多伦的山更险峻,人家能打,怎么就你不能打?
伤兵?哼哼。我怎么知道你们是怎么伤的,难道抢东西的时候就不可能伤着?
见黄绍竑眉毛都不动一下,孙殿英知道遇上老江湖,真神仙了。人家也是内行,不是那么好骗的,再不把底牌亮出来,以后就等着挨饿吧你。
其实,多伦的山是险是平,伤兵是真是假,都不是黄绍竑此行所要了解的重点。说白了,他希望孙殿英澄清的无非就一件事:你到底有没有通敌。
最后的机会。
孙殿英差点要哭出来了:我冤哪。
军纪太坏我承认——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给缺乏给养闹的。你别看地图上的多伦面积很大,好象不错。其实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地广人稀,而且到处都是荒漠。你说我这3万人没吃没喝,一切都要自力更生,能不抢点偷点吗(军纪不好的人大抵都是这样厚着脸皮振振有词的)。
不过,投靠日伪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有。
(472)
39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319:27:09–]
作者:yokiabc回复日期:2010-03-03
17:43:19
关兄,之前说的那些回忆的文章过几日我先扫描给你吧,希望有些帮助.
多谢
39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409:13:36–]
为什么?
当年,我可是把溥仪的祖坟都给挖了。现在他正做着“满洲国”的“执政”,我就是有这心去投他,他会容得下我吗?我这不是把自家脑袋往刀口上送吗?
终于,这句话让黄绍竑得到了他最需要得到的答案。
对孙殿英这样的人来说,民族大义之类都不是很可靠,只有对实际利益得失的算计才能让他自觉地领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或者说,什么敢做,什么不敢做。
与溥仪结下的这个天大梁子,正是孙殿英不可能通敌的最大软肋。
有这就好办了。
黄绍竑当即同意补发孙殿英40万军饷和4万袋面粉。
后者咧开嘴乐了。
还别高兴得太早。钱粮照给,但活也少不了。
光防一个沽源就行了吗,不行。
独石口归你了,镇岭口归你了,这一带往东往北都是你的了。
给养有了,自然你也不能再去骚扰老百姓了,好好打仗,别的都不要再胡思乱想。
这要放在以前,孙殿英非得跳起来不可。守独石口那些地方可都是傅作义的活,怎么凭白无故都让我来干了。可现在他已跳不起来了。说句上不了台面的话,如今连自己下面的小把把都被对方握在手上了(你自己都承认了,走伪满的路是自掘坟墓),想撒娇也撒不了,而不好好干的话,断了你的工资和口粮,你就只有等死一途。
黄绍竑此行不仅摆平了孙殿英,更重要的是,为后来拱卫平津多出了一个重要的棋子——傅作义军(第35军,长城抗战时临时番号为59军)。
北平军分会在调整布局,关东军司令部方面也没闲着。
在第一阶段作战中,中线和东线日军均感到了兵力不足的问题,喜峰口大夜袭的当夜,服部旅团就向关东军司令部请求紧急增援。
当时武藤能动用的兵力,就是已驻赤峰的熊本师团。但鉴于多伦的孙殿英军在旁边晃来晃去,怕他们抄袭自己后路,武藤一直不敢把熊本师团抽出来。直到孙殿英退至沽源,赤峰周边已无卧榻之忧,武藤这才命令熊本师团(包括其配属的独立守备队一部)南下,其赤峰防务转由茂木骑兵旅团及伪军担任。
从3月23日开始,熊本师团开始陆陆续续抵达冷口以北。4天后,武藤就下达了预备作战命令。
他的目标,并不仅仅局限于攻占一个冷口,而是要以冷口为突破口,越过长城,拿下整个滦东,因此他在备战上格外有耐心。4月1日,熊本师团齐集肖营子北部,实际已具备一举而克的能力,但他们并未马上行动,而是进行了必要的攻击准备。
这一准备,就是8天。
在此期间,弘前师团和服部旅团突然分别向南天门、喜峰口发起攻击,但用的是炮,而非人。
如果你对日军战法有一定了解,很容易就会得出结论,这是他们在发动进攻之前的一个惯用手法:声东击西。
前方风声鹤唳,原本平静的战局陡然发生变化,需要对奕者拿出新的决断。
(473)
40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414:12:08–]
何应钦选择的是见招应招。
除命29军继续加强喜峰口防守外,将手上最后的王牌摆至南天门第一线。
所谓的王牌一共两张。
一张是炮兵。这是中央军的独立炮兵部队,共有两团一营,虽说跟日军比还有不小差距,但起码人家有的野战炮和重迫击炮,我们也有了。这就意味着,他轰你,你也可以轰他了。
另一张是第17军的3个师中唯一的德械师:刘戡师。
这个师和“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的那两个京都近卫师(87师和88师)差不多,士兵都装备着一色儿的德制自动步枪。
原先黄杰师的右翼是东北军王以哲的部队,毫无疑问,这是南天门防线的最大软肋所在。何应钦拿刘戡师跟他们做了调换,让后者到滦河至冷口一线布防去了。
同时调防的还有光头刘玉章所在的那一个团。不过两天后他们又被徐庭瑶要了回来。
徐庭瑶在此时显现出来了他指挥作战上的细腻和用心。
他把刘玉章所在团要回来的目的,就是安排他们到南天门后方的大小开岭去构筑预备阵地。
预备阵地前后共筑6道,就是这6道阵地,后来成了第17军在战局不利时的救命稻草。
未雨绸缪,进退有据,方能为帅!
南天门这里没有问题,包括冷口在内的滦东当然就有问题了。
何应钦的应对,正合武藤的心意。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对方的失误,因为所谓破绽,就是在对手的失误中才能找到的。
何应钦认为关东军在古北口至少拥有一个师团的兵力(指弘前师团),一旦真的发动进攻,南天门防线将面临巨大压力,但事实并非如此。
铃木旅团始终未到古北口,在罗文峪吃瘪后,便退回承德,就地转入防御。这是因为在承德后面,就是日军作为大后方的赤峰,而负责赤峰防御的仅为一个骑兵旅团和部分伪军,这是武藤在发动滦东攻势之前,最让他放心不下的。
也就是说,在古北口负责防守的,始终只有川原旅团和他的配属部队。
到进入滦东战役准备期时,川原旅团又被大抽血一次,其主力中的长濑联队2个大队,配属的三宅骑兵联队全部、广野炮兵联队1个大队都被调走了,实际剩下来的只有4个步兵大队和2个炮兵大队。
古北口炮击,纯属虚张声势,和喜峰口那里一样,并无任何进攻意图。
如果我们当时对武藤的心思就能摸清摸透,在调兵遣将上是不是能够多一些选择性,而战局也不致会变得如此被动呢?
例如,我们可以抽调精兵到滦东甚至冷口一线,稳固那里的防守。
但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局面也许会变得更糟。
日军声东击西的战术并不是第一次使用,但几乎是屡用屡验,这与日军的机动化能力和配合作战效率有相当大的关系。
纵使你识破他的计策又能怎么样。
那他索性把进攻重点就直接转向南天门,而接下来的情景可能更令你大吃一惊——
(474)
40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419:28:56–]
熊本师团坐着汽车到古北口,很快。
已调至滦东的刘戡师(假设的话)根本是跑不过对方的,也许没等他们到南天门,那里已被日军攻陷了。
所以这对中方指挥官来说,其实是一个二难选择,选哪样都难以改变战局,只能说是相对好一些罢了。
相对而言,何应钦的决断还稳妥一些。
按照正常判断,滦东地方那么大,离平津也有一段距离,晋绥军和东北军的大部分又都在那里,应不致短时间内就会陷落,这样,他还有充裕时间部署防线。南天门则不然,这里一出纰漏,后面的平津马上就面临威胁,那是连补救都来不及了。
如果拿中日双方最高指挥官相比,何应钦就相当于一个修修补补的裁缝,长城防线上哪个地方少了颗纽扣,破了个洞,他就想方设法去补一下,注重的是“点”,而武藤的视野却要宽广得多,他重视的始终是“面”。
这倒并不完全是指挥官高明与否决定的。何应钦只能在“点”上做文章,是因为他其实掌握不了“面”。参加长城抗战的中国军队中,除了中央军以外,对29军、晋绥军、东北军这些地方部队,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何应钦在指挥上都难以真正做到调度自如,得心应手(甚至中央军里也有不服他管的)。相反,他的对手却能做到指哪打哪,随心所欲,其指挥效率确非中国军队所能比肩。
在8天的准备期内,除熊本师团、服部旅团一部外,武藤又从界岭口和义院口抽调了中柯混成旅团的一部分兵力。
在武藤看来,只有把五指捏成一个拳头,打出去才有力量,也才能完成其囊括滦东的计划。
日军在做进攻准备,冷口的黄光华在干什么呢。
答曰:听天由命。
按照北平军分会对防区的划分,黄光华师正面防线达100多里,但他能用的部队一直也就那3个团以及从军分会“借”来的1个野炮连。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这时候的黄光华在兵力配置上已经相当捉襟见肘了。除林作桢团在肖营子外,另外一个主力团717团(蒋纪珂团)被他放在冷口本阵地,而补充团则安在左翼与29军的接合部位。如此一排,3个团马上就不见了。可还得有预备队啊,最后只好从补充团再抽1个营出来,与野炮连合在一起,这才把预备队勉强凑齐。
就这么点米,真够难为人的。
当然了,这样一来,别说捏成拳头了,五个指头伸过去,还有几个位置空着呢。任谁都能看出这样的防守漏洞实在太大。
黄光华当然也知道。内心里,他也希望商震能像29军那样全力以赴,把其它2个师也都派过来,果如此,冷口防守才有把握。但看样子,老长官并不情愿这样做,自己又不敢当面提。怎么办呢?
他想到一个人——自己的参谋长石彦懋(保定军校第8期)。
石彦懋与商震是河北同乡,而且私底下两人还有过一段不错的交情,商震对他也很给面子。因此平时黄光华不敢或不愿说的话,都会让这个参谋长来捅破。
这次,“得罪上级”的活又交给了石彦懋。
(475)
40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515:35:21–]
石彦懋是个有心人,知道就算“放炮”也得找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某天商震到冷口前线来视察。趁着视察休息的间隙,石彦懋便有意无意地向他汇报冷口的布防情况。因为不是正式场合,商震的表现欲也上来了,开始对部下的布防指点起来:我刚才都看了,你们那个不行,全部是一线式配置,要是让小鬼子突破一点,全线即破。
应该怎么配置呢?
商震说:要有纵深,同时要多安排一些据点堡垒。
说得太好了。
石彦懋带头鼓掌。
就在领导飘飘然的时候,他开始“放炮”了。
石参谋长打了个比喻。
现在假设您交给我一个活:纺棉花,要求是把棉花织成布。
但这活我干不了。
为什么?
因为您拿给我的料就只有一条线的料,所以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完成这一任务。
中招了。
不用再说下去,商震已经明白石彦懋是什么意思了。
想不钻到部下设的套套里去,能采取的办法只有继续顺着自己的路子走。
商震不仅假装根本不懂石彦懋打的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还一本正经地要求他们按照自己刚才的“指示精神和要求”,对原来的部署作出变更。
似乎他还觉得冷口的守军已经绰绰有余,为了进一步体现“人性化”,让石彦懋尽快制定一个办法,安排部队进行轮休。
全天候值勤人都嫌不够,还要轮休?石彦懋真有些啼笑皆非。
话说到这里,商震的意思实际已经表达出来了。换成是黄光华,就得立刻住嘴。
毕竟领导也要面子,也得有台阶可下嘛。
石彦懋勇于“放炮”的精神还真不是虚的。他不依不饶,索性打破天窗说亮话,直截了当地问商震:军长,我们在这里是要真打,还是摆摆样子的?
当着众人的面,商震脸都涨红了,表现相当激动:谁说我们不是真打?!
好,是你自己要钻到套套里来的,不能怪我哦。
商震激动,石彦懋不激动。他还是慢条斯里:我知道是真打。可是为什么我们把2个主力师都远远地放在后面,不拿出来呢?
他这话一说,商震就明白又上当了。
没办法,摊上这样古灵精怪却又胆大包天的部下也真够受的,可商震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石彦懋本人就是商震自己亲自请过来的。
须知,礼贤下士,从谏如流,不仅可作为美德,很多时候也是一种不能忽视的重要摆设。
对石彦懋,商震骂也骂不得,讲也讲不过,只能对天打哈哈:今天怎么没下雨?哦,我们正在晒太阳呢。
过后,商震好歹还是对黄光华吐了一句实话:人家(指参加长城抗战的其它部队)都在摆,咱们也就摆摆吧。
2个师不肯拉上来,原因就在这里,因为“大家都在摆”。
对于像商震这样的地方军头们,你要当着他们的面说“民为邦本”,几乎没人信(尽管嘴上也会念念有词),但你要告诉他们“兵为将本”,没一个敢不信。
记得张鸣先生曾这样评价过民国时期的将帅们:如果他们是孙悟空,部队就是他们手中的金箍棒,如果他们是贾宝玉,部队就是他们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一旦丢掉,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476)
40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515:40:12–]
今天电脑有点问题,一直没能发上来。抱歉。
40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519:25:44–]
当初阎老西小里小气,还没出手就想着要保本,结果最后差点把老本都丢得一干二净。现在轮到他曾经的部下了。长城抗战一结束,有人就巴巴地送上一副对联,把商震与宋哲元齐名,不过是拿来给人家做反衬用的:大刀宋明轩(宋哲元字明轩),长腿商启予(商震字启予)。
其实商震后来的日子也没好多少去。等到抗战全面爆发时,竟然把跟自己的人都给混没了,与29军张自忠等人在军界炙手可热,如日中天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毕竟老蒋一本帐也清楚得很,你要是给他偷懒放刁,这帐迟早都得找你算。
还是萧振瀛说的好:如果守着这点本钱,不敢下注,早晚必将被淘汰。
所幸商震虽然没了军队,却在另外一个领域找到了自己的新天地——干外交,而且干得不错,在盟军里很吃香(年轻时学过英语,亏他还记得),甚至做到了中国驻美军事代表团团长,跟着老蒋风风光光地参加过开罗会议,着实羡杀个人。
时人评价商震,说他确实跳巢得当,因为他“处事圆滑,善炫善耀之术,实远在善战之上”。如此看来,这位商某人还真的是入错了行。大概外交这个行当,锱铢必较,斗小心眼,拨小算盘,更适合于他。扩大开去,阎老西要是转行去当外交官,没准也不比顾维钧他们差哩。
连石彦懋出马都失败了,黄光华知道增加兵力的想法是彻底没戏了。
在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大家只能幻想,幻想熊本师团一时半会还不会打过来。
幻想很快破灭。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4月9日,日军准备就绪,熊本师团随即向冷口发起进攻。
林作桢团立刻在肖营子陷入苦战。
如果这时候黄光华有充足兵力——商震另外2个师里面至少有1个师可以给他做预备队,都不致于让林作桢如此作难。他可以派预备队从日军侧翼出击,虽不能说一定占有优势,但帮着工事里面的守军撑上一把总是可以的。
奈何他只有一个营的预备队(那个宝贝一样的野炮连还是“借”来的,轻易不敢使用),自己冷口主阵地也频频告急(人少补不过来,所以防线上有好些漏洞,乃至把零星日军也漏了进来),都不知敢先去帮谁好。
对林作桢来说,这一天打得太难受了,因为日军实在太多,就算工事再坚固,他再能拼命,也于事无补。
咬牙苦捱到第二天晚上(真是不容易),日军再次向前线增加了2千兵力,林作桢团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
此前颇受称道的马道沟阵地倒了下去。
日军鱼贯而入。
他们连导游都不用找,跟着溃退的林作桢团就追过来,并一举占领蒋纪珂团防守阵地的左翼。
这回,连冷口主阵地的半边也没了。
黄光华情急之下,立刻组织反击。
先以林作桢团撤下来的1个营为主,再配上蒋纪珂团的2个连,欲收回阵地。
但此时林作桢团官兵连撑两日,已疯惫不堪,气力用尽,所以这次尝试很快失败。
再抽补充团。却不料补充团阵地前沿也都是鬼子,他们犹如泥菩萨过河,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再抽出人来。
至于预备队,帮你帮他,早就没人了。
四面楚歌之下,黄光华师开始陷入恐慌。到这时候,后方得知消息的商震才真正着急起来。
他舍得派部队增援了。
可是已经晚了。
(477)
40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613:00:21–]
4月11日,黄光华不得不命令全师放弃冷口,向滦河西岸撤退。
让黄光华和石彦懋都想不到的是,亡命之路上挡他们的不是日军——后者战略目的明确,打哪里不打哪里皆有一定之规,占领冷口后,未对黄光华师进行更深入的追击包围。
挡他们的另有其人。
两人坐着一辆卡车往后撤,到一个叫做兰若院的地方时,由于地面浮沙很深,车子陷了进去,怎么开也开不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附近高地上忽然枪声大作,而且都是奔他们来的。
日军不可能跑到咱们前面去,因此可以判断是增援上来的友军。
但友军怎么可能打自己人呢。一合计,明白了,原因是石彦懋穿了一件黄呢大衣,而这是日军的标准装束(后来林彪就因为穿了这身黄皮才挨了晋绥军的枪)。快别再耍帅了,赶紧脱下来吧。
可是高地上的兄弟似乎打上了瘾,这边石彦懋把衣服都脱了,那边还照样放枪。一行人没有办法,只好把陷在沙里的汽车抛下(本来估计众人推上一把应该能动弹),改骑马走。
高地的“友军”算是没得救了,连他们骑马也照打不误(吃鸦片了?精神这么好)。为了避免误伤,黄光华随即下令,部队别走它途。
可危险还是过不去。
等撤到一条河边的时候,发现河上的桥都被烧掉了,而占领对面阵地的竟然还是“友军”。
幸亏那条河还不深,大家卷起裤腿,赤着脚也能过。
过了河才知道,这些神经过敏的“友军”原来就是商震派到冷口来增援的部队,一共2个师,一点都不少——早干什么去了你们都,这时候来瞎添乱。
得亏熊本师团没跟在屁股后面猛追,否则黄光华就得被“前后夹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关东军近2个师团南下,何柱国放在石门寨的那2个师自然也顶不住,他后面的那些东北军部队更顶不住,所以很快,石门寨丢了,秦皇岛丢了,昌黎丢了,至4月17日,整个滦东地区被关东军完全占领。
4月9日发动进攻,至4月17日结束,只要8天。
准备战役8天,结束战役也只要8天,看似巧合,实际却是武藤指挥和关东军协同配合作战能力的反映。
与之相比,我们的部队的确是太菜了一点。
至此,作为长城防线之一翼的东线完了。
现在,以一条滦河为界,西岸集聚了从滦东地区溃退过来的晋绥军和东北军,他们扎一堆,统由商震指挥,重设防线。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我们很熟悉的名字:翁照垣。时任东北军117师师长,如今跟王以哲等挤一块。
他不是19路军的吗,怎么跑东北军来了?
这话说来就有些长了,翁照垣之所以在19路军里面呆不住(这支英雄部队其时正处于历史上声誉日隆的时期),跟他的性格有关,也有军队里派系斗争的因素。
英雄嘛,大凡都是有些特点的(落普通人身上那就叫缺点了),咱就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太深根究底了。反正“一二八”抗战结束后,老翁就跑南洋去了(后来做生意有一手,不知道是不是与经常跑南洋有关)。然后听到山海关失守,马上就回了国,去见张学良。见了面就问他要兵,准备上前线打鬼子去,一点没把少帅当外人的意思。
(478)
40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616:02:37–]
要说老翁先前说少帅的坏话也不老少(就是背后考证少帅是否不中用的少爷那类话),只不过他自己恐怕早就忘掉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说了就忘,忘了再说,管天管地,管不住嘴巴,为此得罪人是家常便饭。
让他没想到的是,少帅马上一口应允,还专门派了一个师给他。
毕竟是沪战的抗日英雄嘛,又正在用人之际,请还请不到呢。至于说过一些不好听的,少帅当着面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倒不是说这人的肚量真的大得没边,而是那个时候正值少帅倒霉,估计身前身后说他坏话的人实在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自然也不会对某个人过于计较了。
翁照垣兴冲冲地就带着兵上了前线。
可是他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此兵非彼兵,东北军不是他带惯了的19路军。那是要军纪没军纪,要战斗力没战斗力。
日军发动滦东战役时,他正在冷口以南的迁安和卢龙驻防。冷口那里一失陷,他率部迎击,才与日军打了一仗(其实可能就是对着面放了几枪),就再也打不下去了。原因是旁边的友军都在退,想不退都不行,而且你还得动作快,稍慢一点,就会发现前后左右的友军都没影了,尽是敌军。
这仗还怎么打法。只好跟着退。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其实反过来也一样,三军无能,照样可以把那个将活活气死,哪怕你是曾经的战斗英雄。
老翁仗没打着,还坏了名声,真是窝囊透顶,于是没多久就又挂冠而去了。
商震带着这些堪称残兵败将的部队(当然他自己的晋绥军还是勉强能打一打的),守着一个称不上天险的滦河,真也是度日如年。
毫无疑问,关东军要想突破滦河防线,并没有那么难。
不过这时奇迹发生了。
关东军在未受到任何攻击,且胜券在握的情况下,竟然主动撤退了,而且哪里来的往哪里去——又撤到长城沿线去了。
此情此景,不要说商震,连何应钦也摸不着头脑。
武藤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其实不是武藤爱搞名堂,如果照他的意思,他是要打到滦河这边来的。
后撤那是别人的意思。
谁?
裕仁天皇。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4月19日,裕仁接见参谋次长真崎,忽然提出一个问题:关东军的步子是不是迈得也太大了一点,好象捞过界了。
真崎闻言一惊:陛下何出此言?
裕仁笑了,嘿嘿,还瞒我呢,当我深居宫中,什么都不知道是吧。
告诉你,皇帝也是有亲戚,有朋友的。
裕仁单打直入:我让你们打下一个热河就行了,不要再进关,你们怎么不听话,有人说关东军已经进入中国河北境内了,有没有这回事?
真崎一头汗,知道这事已经穿帮,再也遮掩不住了。
不听天皇的话那就是“抗命”,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从宫中出来,他赶快给武藤捎话,让后者悠着点,擅自入关的事天皇已经知道了,快撤回去吧。
武藤毕竟不是那些张牙舞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少壮派军人,一听天皇都发话了,自然也不敢坚持,于是就向入关部队下达了撤军命令。
但这次主动叫停并没有能够维持太长时间。
(479)
40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616:03:55–]
昨天少了一次更新,按规矩今天会补上,因此晚上拟更新两次,大致在7点和10点。
40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619:06:00–]
两天后,也就是4月21日清晨,日军再次炮击南天门。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真的是川原旅团发动地面进攻的前奏。
当时包括徐庭瑶等高级将领在内,都认为此次攻击是日军对此前第17军大规模夜袭战的报复。
事情还得往回说。
正当4月11日冷口频频告急的时候,何应钦除了加紧往滦河调兵,准备在那里重建防线外,也在同一时间向徐庭瑶下达了一道命令。
这是一道作战命令,但有两个特点。
一是出击部队不要多(“酌派一旅以下”),二是不要走正面(“由古北口两侧向敌袭击”)。
用意跟武藤下令古北口炮击一样,属于战术性牵制,所以规模都不大。区别只在于武藤是为了掩护其滦东作战,而何应钦则是要想方设法减轻包括冷口在内的滦东守军压力。
有一种观点,认为当时关东军为进行滦东作战,几乎所有主力都扑到了长城一线,其热河后防极其空虚,赤峰仅一个骑兵旅团驻守,如能组织力量抄袭其后方,断其归路,轻者可减滦东之围,重者可以给他们来了反包围,化被动为主动。
这的确是一个转守为攻的奇着。但问题是,奇着必须有奇将来下,而何应钦并非适当人选。
一个人的性格如何,有时候也决定着他的思维和行动到底能够走多远。
人说曾国藩善于用兵。其实他打了一辈子仗,对自己的评价是很悲观也很实事求是的:行军本非余所长。
说高深点,是他有大智但缺奇谋,说实在点,就是还不够坏,脑子里圣人书读多了,有些僵化,缺乏一点必要的发散性思维(“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
何应钦虽然是正规军校的高材生,黄埔军校总教头,讲起理论来一套又一套,但论急智奇谋,却还远不如他教过的一些学生。
何氏用兵,敦厚有余,谋奇不足,这也是长城战后一些论者对其垢病所在。
当然,在当时的民国将领中,何应钦已经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要不然老蒋不会对他如此倚重。只不过此才非彼才,那是人才的才,而不是奇才的才,属于名将的初级阶段。后面这个荣誉称号,要等若干年,薛岳这些人冒出来的时候才能真正名至实归。
何应钦指挥作战之谨慎,跟老蒋一直崇敬的曾国藩倒真的相差不多,明明有两个师可用(关麟征师整补后做预备队),真正愿意拿出来投入进攻的却只有一个旅都不到,实际上还是以守为主。
不过进攻的方式有些特别。
即使不说,我们也知道,这就是29军常用的绕攻。
自从宋哲元在喜峰口和罗文峪打出名气后,原先并不怎么让大家看重的这种打法一夜之间身价倍增,几乎要成为一切战术之神了。作为受正规战教育出来的何应钦、黄绍竑们虽然表面上还装得很不以为然,但运筹谋划时却已经不知不觉在朝那个方向走了。
在何应钦的命令中,除了没明说你们得晚上悄悄地干,基本就是29军那里搬来的完整套路。
(480)
40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622:27:10–]
但这种打法在南天门前线其实早就试验过了。
作为中央军中“技术流”的鼻祖,前线总指挥徐庭瑶当然是有两下子的。
利用滦东战役前的那段相对平静期,他一口气做了三件事:修公路,架电线,固工事。看似平常,实际上他的这种作战思路在当时来讲是很有些前卫的。
修公路,是要保证“物流”畅通。长城抗战始终,虽然制空权一直掌握在日军手中,但前线军需供应从未中断,大量军火弹药和粮秣物资,通过包括汽车在内的各种运输工具,源源不断地从平津运往密云,并通过这个中转站发往最前线。
架电线,是要保证“信息流”快捷。据白崇禧回忆,当时虽有无线电台,但很重,得四个人抬,往往部队到了,电台还没到。更差劲是大多属长波无线,信号很差,极易误事(连先前的川原旅团都出过故障),这当然是电话通讯无法比拟的。
固工事,那就更重要了。别的不说,杜聿明在南关前设置的防线,可不就是被川原的那800发炮弹轰垮的。
鉴于日军长管火炮的厉害,徐庭瑶亲自监督,在南天门构筑阵地工事,同时在里面还修筑了交通沟,便于己方炮兵可以自由往来。应该说,这次筑的工事要比南关好的多,基本能做到纵深有度,以确保炸了前面还有后面,炸了左边还有右边,绝不是排成一条线,一轰就完蛋的那一种。
关东军发动滦东战役前,川原为了配合作战,不是往南天门这边放过炮吗?
飞过来的炮弹成千上万,但从事后来看,仅破坏了“一连之工事”,掩体内的中方部队也未有多少人员上的损伤,这个就叫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是这样蒙着头被人打总是件让人憋气的事。
徐庭瑶想想不甘心,就自己效法喜峰口的29军,也组织别动队,配以短枪和手榴弹,迂回日军侧后进行绕袭。
由于规模较小,这种绕袭大多属于麻雀战性质,无非是打打伏击,放放冷枪,撂倒几个就跑。
战果不大,但给日军造成的“麻烦”却不小,弄得他们在自家院子里溜达都不得不提心吊胆,惟恐一不小心中了路边飞来的流弹。
这种事如果让29军或者晋绥军等地方部队来干,日本人也许只会捏捏鼻子,偏偏跑出来的是中央军。这让他们颇为恼火。
你们也干这个?
日本有家报纸为此还专门登了篇文章,说中国军队现在真够“阴险”的,连克鲁泡特金战术都用上了。
克鲁泡特金(一译为苦鲁巴金)是日俄战争时的俄国将军,这兄弟比较擅长于正面防守,侧翼骚扰的战术,给日本人印象很深,故以此名。
事情都登报了,自然瞒不住北平的何应钦。
当时何应钦听了直摇头,看上去对此举很不以为然,还带话给徐庭瑶,说你们这样不行,不光明正大嘛,而且容易招致古北口日军的报复。
谁也不会想到,没过多久,他自己却对“克鲁泡特金战术”感起了兴趣。
其实说到底,能够占足便宜的事谁会真不乐意干呢。
(481)
40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712:43:40–]
徐庭瑶在接到何应钦的电令后,把别动队由一个改成了两——新上来的刘戡师也组织一个。
出击时间就定于当晚8点。
毕竟是中央军,打绕袭夜袭战还是不太在行啊。
你别看29军玩这个顺溜,人家可都是这方面的专家,里面的花样和窍门也着实不少。
无论是赵登禹还是刘汝明,搞夜袭都得等到深更半夜,这就叫“月黑风高夜”。那时候对方正睡得迷迷糊糊,像个猪猡,你一刀剁下去才能有着有落。
从两个师别动队的组成来看,黄杰师动用的仍然是原来的那个别动队,官兵主要来自一个补充营。刘戡师的人员也差不多。反正都没有把当家的精兵拿出来。要知道,29军大刀队成员可都是个顶个挑出来的好汉。
两支队伍的区别,真不光是有没有大刀这么简单。
当然,这些都可以归结到夜袭绕袭这些“小战术”在不同特点部队心中的份量。29军武器简陋,又都处在紧要关头,不用心去做,连自己都不能保全,相反,第17军条件就要好得多,平时练的也主要是阵地战,所以就算是偶尔客串夜袭,心里也有搂一把就走的想法,效果自然就大不一样了。
老牌特工陈恭澍回忆,有一次他组织的除奸行动意外失败。戴老板(戴笠)事后给他总结教训,就指出陈恭澍的行动败在他始终想“死里求生”,而缺乏“必死之心”。别看都是“死”,但有没有给自己预留退路,那效果还真不一样。
果然,黄杰师别动队刚接近日军营盘边缘,就被他们发现了。这时候11点还不到,人家精神头好着呢。
袭击战变成了阵地战,别动队不过是一个补充营,攻击力也不是很强,所以只好早早地就撤下来,等于什么都没捞到。
倒是正面配合的一个营表现还略强一点,毕竟是主力营,与日军拉扯了整整一夜才鸣金收兵。
与黄杰师别动队相比,刘戡师别动队又要好上一点。他们甚至绕到了古北口北面,破坏了承德至古北口的公路,一度使日军古北口的接济为之断绝。
仅就战绩而言,这次所谓的大规模夜袭战实在不值一提,所以也没能真正起到牵制日军或减轻滦东压力的作用。
时隔10天,日军还要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进行报复,真是够小肚鸡肠的。
其实“报复说”只是中国人这么想,真正的原因是此时关东军向长城内发动进攻的禁令已经解除。
日军拿下滦东后,突然一下子又后撤到长城一线,把一个人急坏了。
谁?
四处拉人又四处碰壁的板垣征四郎。
老蒋说得没错,这哥们真称得上是“史上最差劲猎头”。当初忽悠军部,从陆军省拿到了300万日元的经费后,他就跑到天津去主持所谓“板垣工作”,即在平津进行策反,以便使华北“准满洲国化”。
可是这项工作进行得十分不顺,忙乎了半天,只网住了一个张敬尧。钱倒是没花多少,一共才25万(按老蒋的情报是30万,不知道是不是姓张的自抬身价),可一分钱一分货,你拿到军部或者关东军那里去问问,张敬尧谓谁,根本就没几个人认识,没准还以为是天津哪个旮旯里掏出来的小流氓呢,所以在张敬尧没正式“起事”之前,他自己也不好意思把这事给抖搂出来。
(482)
41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714:22:19–]
板垣在外面干得一塌糊涂,家里面的人可并不知道。由于板垣先前是靠“九一八”扬名立万的“民族英雄”,连身为关东军司令官的武藤都对他分外看重。板垣提了一个“谋略为主,作战为辅”的计策,老头子就连连点头,视之为克敌制胜的灵丹妙药。
说穿了,此时关东军在长城一线的作战,都是在跟着板垣的指挥棒走。武藤不惜违背天皇“旨意”,偷偷越过长城来发动滦东战役,其动机也是为了配合“板垣工作”。因为板垣说了,只要关东军把滦东拿下,就可以为他在华北策动的“叛乱分子们”创造一块可靠的“根据地”。
就在4月18日那天,当板垣听到关东军果真举兵突破冷口,占领滦东的消息时,高兴得拍手大叫,马上就给武藤发了个电报。在电报中他毫不犹豫地扯了个弥天大谎,说“宋哲元预定4月21日在平发难”,要求关东军高歌猛进,助其一举成功。
我说板垣,你攀谁,也不能去攀人家老宋呀,宋哲元现在是中国国内当仁不让的民族英雄,有“南蔡北宋”的名号,怎么可能再跟着你跑路做汉奸?
也不知道这个板垣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许是他哪天做梦做到形似宋哲元的人士收了他钱了吧。
要说这人吧,就是不能出名,一出名别人就以为你无所不能。板垣不是说完全没有才,还是有点歪才的,不过主要是打仗方面的才,而且他本人确实也对打仗更感兴趣,听到关东军打到滦东来就激动得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表现狂兴奋,恨不得自己能亲身参与,而在别人认为他应该干好的份内工作——特务工作方面,那是连他的同事土肥原都大大不如的。
这位可能要说了,板垣不是搞过“九一八”、“满洲国”,还因此出名了吗?那得看跟谁搭档。“九一八”靠的是石原,“满洲国”则是土肥原在前面给他把路铺好了。真正算他挑起来的也就一个“一二八”,但真正在那边煽风点火的,又不是他,而是田中和川岛芳子这些人。
板垣自己的份内活干不好,对别人的要求却很高。关东军出乎意料地从滦东撤退后,他为此大光其火,即刻给关东军司令部发了个急电,质问军队为什么后撤:说好“宋哲元”3天后就要起事了,你们是不相信还是怎么着,你们这么一撤不要紧,我的整个华北策反计划就要泡汤了,到时候,别怪兄弟我无能,实在是你们自己不上劲啊。
接到板垣的电报,武藤坐不住了。
是啊,宋哲元“4月21日”就要“发难”了,在这节骨眼上,关东军怎么能不配合呢,要那样的话,岂不是让板垣君做出的全部“努力”都付之东流了吗。
配合,一定要配合。
但是这次不比以往,天皇对参谋本部已经告诫过了,再想再瞒着他偷偷摸摸地进关作战,显然是做不到的。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派人去做天皇的思想工作。
被他委以重任的,是小矶参谋长。
小矶当天就赶往东京去托关系找人。
当然不是一般人,那得是实实在在有些分量的。
(483)
41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719:06:09–]
参谋本部的真崎次长算一个。可是自从被天皇“突袭”一把后,再让他贸然帮着说话就太为难人家了。
所幸还有敢帮着关东军出头的,此人就是皇道派的总舵手——陆相荒木。
荒木建议小矶改改思路:
你得研究天皇陛下的心理,愿意派关东军去占领热河的,根本就不在乎让你们再占领关内。天皇所担心的是,这样过猛过快的话,容易引起英美鬼畜们的干涉,反不利于“满洲国”的长治久安,所以你们一定要围绕着满洲国做文章。我们打动天皇的口号就是,不求最准确但求最有效!
天皇说不扩大就不扩大啦?扩大与不扩大,是相对而言的嘛。你得从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方面给他分析,天时也就是打仗的时间拖得越长,长城各关隘越难巩固,而要想速战速决,就必须在地利以及人和上放开手脚,即不限制关东军活动区域,不压制关东军作战的积极性和热情。
如此,“满洲国”的长治久安才能真正做到一劳永逸。
真不愧是陆军大佬,一席话说得小矶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领导就是比咱高明啊。
一个在长城沿线“弹性用兵”的关内作战方案就这样出台了,并随即奏报天皇裕仁。
看到这一方案,裕仁频频点头。
既然如此,早说嘛,你们的良苦用心,朕这算明白了。那你们就去“弹”一下吧。
从天皇那里拿到允许入关作战的圣旨后,武藤大喜过望。
鉴于天皇曾经要求停止滦东战事,为了顾及皇帝金口玉言的面子,这次武藤决定先从中央军驻守的南天门入手,一方面消除古北口的威胁,彻底击溃驻守南天门的第17军,另一方面积极响应“宋哲元举事”——进攻南天门的时间(4月21日),就是这么给定出来的
在接到关东军司令部的正式攻击命令时,川原所拥有的兵力除了那4个步兵大队和2个炮兵大队外,另有1个临时重炮中队和工兵第8大队(小泉大队),虽然仍然不满员,但他打仗的积极性很高。
早就看对面的支那军不顺眼了,还三天两头变着法来偷袭我,这回看好吧你们。
古北口一役的成功,使川原自信心大增,表现在外面就是狂得不得了。
古北口算难打了吧,只不过用了三天。南天门还不如古北口险呢,我相信,连三天都不需要!
在他眼里,双方似乎已经调了个个,自己手里掌握着2个师,而对手倒只有4个团(日军大队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团)。
当然了,具体到作战指挥上,川原并非是个无头脑的莽夫。
要进攻南天门阵地,必须知道重点在哪里。
对此,他是深有体会的。古北口一战,首先拿下了一个将军楼高地,便足以控制全局。这次也要选类似的点。
这个点叫做八道楼子。
为什么叫八道楼子呢?
因为上面有八个碉楼。一个高地上弄八个碉堡,一听就知道是个险地。
的确,此处位于南天门左翼,不仅远远高出中间和右翼,而且还可以俯瞰北面的古北口镇。它的地位大致相当于喜峰口那里的老婆山,得之能占便宜,失之就要吃亏。
八道楼子,必夺之地。
(484)
41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809:03:00–]
所有的进攻都围绕这一点:4个步兵大队,2个大队用于进攻,1个中队用于配合——佯攻右翼刘戡师驻守的潮河岸阵地。其它部队均作为预备队。
川原能够一针见血,看出进攻的要害所在,他的对手却对此不甚了了。
八道楼子的重要性,杜聿明在时就很清楚(毕竟有名将之资啊),所以在郑洞国跟他交接时,就再三要他转告师长黄杰,言明此地极为关键,必须派重兵把守。
黄杰起初倒也不敢不信,还亲自上来转了几圈,不过他得出的结论却正好相反:八道楼子的确险要,不过正因为如此,所以不需要派多少人,一个连足矣!
理由是日本兵根本爬不上去。
不得不佩服这位黄师长的观察力还是蛮强的,他看到日军都穿着大皮靴,背着较为笨重的装备,据此便认为对方爬山一定不行,至少会爬得很慢,而没等他们爬到半山腰,没准我们的部队就已经闻讯增援过来了。
这种想法也不能说它完全错。问题是鞋是死的,人是活的。日本人这一路过来也没少爬山,你怎么知道他们爬起来就一定会差。
都不知道指挥官当时是怎么考虑问题的,难道脑子就不会转弯?
没错,这个黄杰的确是属于脑子不太会转弯的。
后来国民党在大陆失败,树倒猢狲散,别人见势不好,都投的投,降的降,只有黄杰硬是带着几万残兵跑到越南,然后在那里苦熬3年,一直等到返台,因此被称为“海上苏武”,很受蒋家父子的重用,成为老蒋在台湾的第一号看门人。
当然了,要不是这样“患难见真情”,论他的天资和能力,在老蒋的黄埔生中无论如何是排不到前列的。
有人可能要问,就算你不重视,一个旅的人马,也不至于只在这里放区区一个连吧?
这就涉及到攻防的区别了。
一般来说,进攻的一方更容易集中优势兵力,实现一点突破,而防守的一方却往往不能做到集中,它只能分散,处处设防,否则漏了哪怕任何一点,防线都可能会面临崩溃。
黄杰并不是只要守一个八道楼子,中央那一大片阵地也是他的活,所以得平均分配。同时,黄杰的意思,也不是要这个连来独自承担防务,很大程度上,是希望把他们作为警戒连:你们守好碉楼,看到日军过来就赶紧知会一声,周围部队马上便能赶来协防。
不是说日军爬上来很慢吗,来得及。
可是他的这个希望还是落空了,因为驻守八道楼子的那个连也很不称职。
这时候郑洞国旅在后面轮休,前面值守的是罗奇旅。该连的番号听上去很顺耳,为罗奇旅11团1营1连,可是做的事却挺不上路,大敌当前,竟然还在碉楼里偷偷地搓麻将。更有甚者,嘴谗了,喊个小贩上来买点花生烟酒什么的也是常事,而正是后者给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485)
41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814:35:40–]
让我们再回到4月21日的早上。
5点半,川原旅团2个炮兵大队集中全部火炮,全力轰击八道楼子。
这一轮炮击共持续了足足4个小时。
从3月12日郑洞国接防南天门起,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徐庭瑶苦心经营的主要就是阵地工事,但炮击还是对八道楼子碉楼前的工事造成了致命打击(“工事全毁”)。
从技术角度解释,八道楼子是一座石山,在部队缺乏特种器材的情况下,要构筑一个足够坚固的工事确实很难,前面的古北口、喜峰口莫不如此,而对于日军炮兵来讲,高地工事目标突出(“光山秃岭”),在他们蓄势而发的情况下,轰击起来就要相对容易得多。
如果找主观原因,黄杰当然还是难辞其咎。他大概认为这里山势险峻,又有碉楼,工事修筑上难免马虎一点,表面看看很好,很像样子,真打起来就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不过,正如他所料,前面的工事虽然遭到了破坏,几座碉楼却都没有问题,而黄杰有信心的,就是碉楼。
9点半,日军步兵正式发起进攻。
一个大队(第3大队)攻正面,另外一个大队(第2大队)则从西北绕行,攻击八道楼子的西侧——日军进攻时总是这样,不耍点心眼都不显得他能。
出乎中国军队的意料,日本人登起山来还挺快的,原因是他们把大皮靴换掉了,一律穿布鞋!
就这么一回,碉楼前立刻险象环生,现在是人家一个团打我们一个连了。
好在一个多月的苦心经营并非毫无成效。
在冲锋中,日军第9中队(齐藤中队)一马当先,格外亢奋,中队长齐藤大尉更是一副勇不可当的架势。
大概是冲得太猛了,他脚下一滑,就带头踩到了一个松松软软的东西。
心里一紧:中招了。
在电影《集结号》中,炮兵连长赵二斗也遭遇到了相同的困境,不过他有一个谷子地帮忙,而且导演也助力不少,所以能确保无虞。齐藤君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没人能帮他,自己也不敢踩着脚下这物什一动不动,毕竟对面中国兵的子弹也不是吃素的。
脚稍微动了一下,轰的一声——身子变成两截很正常,若是只卸下条腿,改天一定得拄根拐杖去祖坟前烧把高香。
这天齐藤中队都该集体排着队去摸彩票的,因为手气真是不错,冲着冲着就都冲到黄杰师预设的雷区里去了。
恰在此时,1营一个副营长带着一个连过来增援,而碉楼附近的山炮也开了火。
脚下要防着雷,顶上要防着炮,伤亡点人还是小事,士气受到影响却是大事。
见前面的进攻节奏忽然缓了下来,负责军事指挥的第3大队大队长相田少佐急了,大叫一声亲自冲出战壕,发起新一轮攻势。
让守军猝不及防的是,侧面也受到了日军攻击。
川原旅团第2大队“绕攻”过来了。
(486)
41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819:58:27–]
日本人要想在这里玩捉迷藏,自然是有当地汉奸帮他们带路的,而汉奸表现得熟门熟路——不打仗时小贩都能上来做生意,探个路什么的有甚稀奇。
中国军队腹背受敌,伤亡很大,副营长和那位连长当场就受了重伤。
11团团长邓士富(黄埔2期)闻讯,赶紧调兵遣将,命令附近的2营增援上去。
2营营长聂新(黄埔潮州分校1期,该分校仅办过2期)一到八道楼子,第一时间就带着一个连冲上了碉楼阵地。
没多久,聂营长就当场阵亡了。
11点半,在经历3个小时的激战后,相田终于拿下了首座碉楼。
有了第一个,接下来的自然要容易一些了。
到中午时分,八道楼子居前的3座碉楼都已落入日军手中。
但别人的东西也不是这么好拿的,在角逐中,连相田自己都受了枪伤,而且这时候11团又有援兵杀到。
分校的倒下了,总校的接着上。
代替聂新的是11团副团长吴超征(黃埔3期),带着1个连冲到八道楼子阵地前沿,把日军挡在了第4座碉楼前。
就像录相片忽然被揿了一下暂停键,战场上出现了静默,然而时间非常短暂。
相田充分利用了夺取的几座碉楼,把十几挺重机枪架在楼上,压着中央高地就打,使得在此处防守的中方部队抬不起头。
黄杰得知碉楼连失4座,吃惊不小,这才后悔没有听杜聿明的话,在八道楼子多部署一些部队。
他赶紧打电话给徐庭瑶报告情况。
徐庭瑶千防万防,没防到八道楼子这么快就会丢失,急得跌足大叫,当即给黄杰下了一道死命令:怎么丢掉的,你再怎么给我夺回来。
隔着电话,黄杰也能感受到上级的冲天怒气。
真没想到日本鬼子换了鞋也挺能爬山,真没想到那个“警戒连”会这么不济事,此时的黄杰后悔莫及,指挥所也不敢呆了,赶紧带着人到一线,督促罗奇旅进行反攻。
可是阵地总是丢掉容易夺回难。罗奇(黄埔1期)亲自指挥11团对八道楼子的日军进行反攻,但怎么冲也冲不过去。
换人。黄杰想到了郑洞国。
郑洞国临危受命,黄杰把这块硬骨头交给他来啃,限黄昏前拿下失守阵地。
担任主攻任务的是两个旅的两个团:罗奇旅11团(邓士富团)和郑洞国旅8团(何大熙团)。
为什么不多派一些人马呢?
不少了。黄杰师是两旅四团制,2个团就相当于1个旅了。与此同时,黄杰还得拨出相当数量的人马来守中央阵地,并留有一定的预备队。别忘了,川原仍有2个大队的预备队,随时可以从正面发起攻击。
而川原本人,也的确把进攻战的决窍领会到家了。他本人把旅团指挥所设在刘戡师对面,进攻部队也咋咋唬唬,使得刘戡始终不敢轻动,或者派兵增援黄杰,而实际上他在这方面使用的兵力很少,仅仅只有一个中队,但就这一个中队,不仅牵制了刘戡,甚至影响到了徐庭瑶的决策,使得他一度也以为日军进攻侧重点在刘戡这边,乃至于把手中大部分炮兵和预备队都调到这一侧来加强防守。
中日作战,一般而言中方数量都要远超日方。但这只是从总体上而言,在局部却往往会形成另外一种局面,那就是日方反而要超过中方。毫无疑问,这属于双方战术使用上的差距,而且差距还不小。
(487)
41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909:04:54–]
2个团打日军2个大队,当然不够,更何况现在攻守方已经易手,日方守,中方攻,中国军队是很吃亏的。
郑洞国从下午1点开始发起进攻,打到3点的时候,近乎把手里的两个团都压了上去。但越是豁出去,损失越大,一个多小时过后,一半人已经没了。
白天不行,晚上试试。
更惨。
连那个副团长吴超征也倒了下去,一算帐,就这么一天工夫,黄杰师栽了足足1500人,相当于一个团给抹掉了。
日军方面,一个中尉被打死,伤亡亦不可谓不大,但他们劲头十足,竟然越打越上手,不仅挡住了郑洞国发起的攻势,而且反过来继续对其它碉楼进行猛攻。在这一过程中,相田轮番使用正面攻击和迂回包抄的手段,至4月22日上午11点,八道楼子上的碉楼已经丢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来,郑洞国更加吃力,因为八道楼子已无他的立足和容身之地。他的部队必须从八道楼子东面进行仰攻,既无工事遮蔽,又乏炮火掩护,近乎于“裸战”,这个样子有多少也不够打的。
对占据高地的敌人,千万不要进行正面仰攻,这一点,我们伟大的军事家孙老夫子,可早就提示大家了(“战隆无登”)。郑洞国不一定看过《孙子兵法》,但眼看着狂吃亏的买卖,也知道不能硬扛下去了。
他当即向黄杰请示,要求把部队撤下来,转而退往南天门西侧的小桃园。
打到这步田地,其实黄杰心里也十分清楚,八道楼子大势已去,强攻无异于飞蛾扑火,这种情况下,你再怎么逼郑洞国都没用,当然只好点头同意。
4月22日晚。
郑洞国命何大熙团退往小桃园,邓士富团扼守中央阵地。
从发起进攻到现在,应该说,川原干得真是不赖,全部兵力才用了一半(2个大队加1个中队),就从对方中央军2个师手中拿到了极为重要的八道楼子。照理说,他该好好地偷笑一阵的。但有时自我感觉太好也害人,川原就是如此。
说好3天攻取南天门,这才2天,他已经等不了了,同时鉴于中国军队并不如他想像的那么菜,遂要求留置在承德方面的日军部队前来古北口增援。
2天不行,3天一定没有问题。
接下来要囊括的,当然是中央阵地。中央得手,东侧的刘戡师将不攻自破。
4月23日,正面进攻开始。
当天,日军依托于八道楼子高地,集中重炮,与轰炸机一起,对中央阵地进行了地毯式的轮番轰击,其炮火之猛烈,几将阵地覆盖。
川原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在古北口成功实施过的打法,也将在南天门见效。
古北口将军楼,他用了800发炮弹,就一举摧毁了对手防线,而现在他手上拥有的炮弹决不止800发。
开战之初,就要不惜代价占据八道楼子,道理即在此处。
但出乎川原意料的是,古北口的一幕并没有再现。
(488)
41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914:35:52–]
徐庭瑶的“技术流”打法终于显出优势来了。经过反复打造,环绕高地构筑的纵深工事虽不能说坚不可摧,但在重炮打击之下,一道道工事,炸了一道还有一道,那是相当经得住折腾。
川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当然知道如果继续轰下去的话,效果还是会有的,而且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己方伤亡,可是那样浪费时间啊,说好3天,完不成任务那不是自打嘴巴吗。
步兵出击。
此时,被炮火反复“关照”过的中央阵地一片沉寂,似乎守军不被炸死,也都被震晕过去了。
但就在日军进入阵地前沿30米处时,邓士富团突然发作,轻重机枪一齐开火,一下子就把张牙舞爪冲上来的鬼子们打了个稀里哗啦。
长城抗战时的“武藤系”关东军处于它历史上的鼎盛时期,士兵极其骄狂,其中又以弘前师团为最。他们在古北口歇了这么长时间,打起仗来不管不顾,就知道闭着眼睛往前面冲。一股打倒了,另一股又涌上来,几次一冲,竟然硬是冲入了中央阵地。
郑洞国眼见情况不妙,连忙把预备队调上去,依靠人数优势才把日军压了回去。
步兵刚刚退下,炮火接踵而至。郑洞国不甘示弱,也命令自己掌握的炮兵部队进行还击。
然而同是炮兵部队,双方的火力对比却不在一个层面上。
前面说过,此时的南天门阵地上,已经拥有中央军独立炮兵部队,而且数量也不算少,共有两团一营。但由于川原使用了疑兵之计,使作为总指挥的徐庭瑶产生了误判断,之前已把大多数炮兵都集中到刘戡师的西侧阵地去了,在这边配合黄杰师作战的炮兵反而不多。
少不去说它,还不准,往往打3发才能中1个目标,跟日本人比差远了去。
这倒不一定是炮兵的错,事实上,火炮的性能就那么个德性,你就是再能也没用。当年“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税警总团的王赓算不错了吧,人家还是美国西点毕业的,可是碰到不听使唤的中国炮仍然是一筹莫展,逼急了只能跑到美国领事馆去找同学,结果还为此蒙上了不白之冤。
更糟的是中国炮兵的位置无法固定。刚刚打出去一发炮弹,马上就被日军炮兵阵地发现了,立刻对准,排炮齐轰。
跟我们比起来,日本人的炮可准多了,由此带来的损失就少不了。不过“技术流”的徐庭瑶早就料到了。当初构筑阵地时,为什么要在工事里面专门给炮兵修交通沟?这可不是给他们没事串门子用的,就是为了应付如今这种尴尬局面。
有了交通沟,中国炮兵们打炮都是这样的:先彭彭地放上两炮,然而马上推着炮走,换一个位置再打。
如此,火炮被日军炸毁的可能性倒是大大缩小了,但自家射击的精准度和威力也随之更低了——别说炮兵,就是步兵,你让他气都不喘一口地东放一枪,西放一枪,也不太容易打中目标。
(489)
41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0918:17:55–]
所以,中央阵地的火炮也就算有那么一回事,根本起不到拦阻对方火力网覆盖的作用。来回几趟之后,守军阵地上已“几无一寸完好之地”,半天时间,官兵伤亡达三四百人之多。
除了火炮,还有一个更讨厌的飞机,因为它一直在天上跟只苍蝇一样嗡嗡地飞着,你够不着它,它却猛不丁地就会甩一颗炸弹或打一梭子机枪子弹下来,让你防不胜防。
有的日机见下面的人对它无计可施,变得越来越张狂,竟然俯冲下来进行低空扫射。
火大了,一些官兵用肩膀扛起轻机枪就射,总算是把这些可恶的苍蝇稍稍赶远了一点。
在中央阵地,日军四次攻击,阵地前沿伏尸一片,仍无法得手。
川原要变招了。
这位颇有两下子的日军指挥官,之所以认定在第3天一定能解决问题,除了已控制八道楼子这个杀手锏外,还因为他总结出了另外一个致胜法宝,那就是不断的迂回绕击。
没有迂回,前面也不可能那么快地就吞下八道楼子。
这个办法,川原准备再用一次。具体策略就是,在正面对中央阵地强攻的同时,派出迂回部队,从南天门西北角的龙潭沟出发,夺取小桃园,然后对中央阵地的守军形成包抄。
小桃园,原来你是如此重要。
虽然黄杰是上司,郑洞国是下级,但显然,如果比业务水平的话,双方得倒个个——郑洞国对战场态势的判断和把握能力要远胜自己的领导。
设若他还是在八道楼子上面白费工夫,不仅损兵折将,徒劳无功,而且后面连保卫小桃园的力量都没了。郑洞国的这一着棋,堪称挽救全局,否则川原3天结束战斗的说法还真要应验了。
得知日军忽然在龙潭沟出现,前方总指挥徐庭瑶大吃一惊。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将帅,日本人的意图,他马上就猜出来了,于是立刻命令附近归他节制的黄显声骑兵师出击,因为他们的马快,可以在第一时间堵住缺口。
然而黄显声的部队,在锦西打打游击战还行,一旦进入正规战,就很难与日军主力部队相抗衡,所以也没能堵得住对方的兵锋,让其突了进来。
危急时刻,早已集结于小桃园附近的何大熙团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成功地固守住了小桃园。日军使足力气想冲进来,却始终不得其门而不入,为此还付出较大伤亡,一个在古北口战役中表现出众的少尉军官当场阵亡。
至此,迂回日军无法再突进一步,只能进行拉锯战。到了晚上,郑洞国还组织人来了个“反迂回”,趁机又夺回了两个阵地。
川原“3天解决南天门战斗”的老牛,因为郑洞国的一次“选择性”后撤,就这样被他自己给吹破了。
大概有人会问,都这时候了,东侧阵地上的刘戡师怎么还不过来增援,难道他们还没看出来前面只有1个中队的日本兵?
这你就错怪刘戡了,因为眼下他要应付的不止1个中队,已经增加到1个大队了,而且火力更猛,让刘戡感到脱身不得。
(490)
41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009:17:52–]
好在中方火炮此时主要都集中在东面区域,给刘戡师平添了力道。有了大炮撑腰,不光步兵,就连日机都对守军忌惮三分。有不怕的,关东军飞行队的一个中队长就架着机子跑过来,想趁乱捞上一票,结果很不幸,当头挨了一炮,呜呜叫着迫降到潮河的河滩上去了。如此一来,日军在这一面基本上只能做做样子,无法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对于一向自命甚高的川原来说,3天就这么白白地流过去了,当然让他很是不爽。
总结了一下,战术是没有错的,主要还是人太少了。
人说到就到了,承德援军约1个大队,由坪岛少佐率领,坐着汽车赶过来,到帐下听命。
真及时啊。川原大喜,进攻中央阵地有把握了。
第二天一早,看上去又是老套路,正面进攻的日军先打一阵炮,打过瘾了,再让步兵分成梯队轮着冲。
变化出现在午后,大家都打得疲惫不堪,精神和意志力都处于明显涣散的时候。
作为日方生力军的坪岛大队突然杀出,他们未受到过任何损伤,精神头十足。守军毫无防备,再也支持不住,邓士富团的一个主力营当场就失去了战斗力,作为核心阵地的421.2高地失守。
徐庭瑶一直密切关注着前方战事,此时他已发现日军摆的虽是全面进攻的套路,但实际上却是重点进攻,而且重点就在中央阵地。此前他已命令炮兵阵地西移,并亲自赶到现场进行指挥。
听到核心阵地失守的消息,他赶紧组织炮火对日军进行排射,同时抽调预备队上前助阵。
坪岛大队虽已夺下高地,但立足未稳,被这么兜头一轰再一打,只好又退了下去。
尽管夺回了核心阵地,但徐庭瑶已看出黄杰师疲态尽现,难以撑住局面。
换人很重要,但眼下更需要的是在逆势之下如何继续布局。否则,不等他换人,说不定前面就已经一溃不可收拾,等着被人家扫地出局了。
《三国演义》上说,蜀军战将每遇险境,计无所出时,就会想到诸葛军师给他们留下的锦囊。那锦囊里面装着的不是别个,自然都是一条条妙计良策,好一点的可以出奇制胜,差一点的也足以使你金蝉脱壳,转危为安。
徐庭瑶面临着同样的险境,不过他已经给自己预留了一个锦囊。
大小开岭六道预备阵地,你以为是开玩笑的。
有了这个基地,不管是用人换人,还是调兵遣将,都可以做到从容不迫,不慌不忙。
姜还是老的辣,此时方见本色。
南天门战役的第五天:4月25日。
这一天,日军的行动非常反常。除了打炮,就是打炮,不停地打,好象炮弹都不要花钱买一样,其炮火之猛烈创了纪录(“炮火强度为开战来仅见”),但是通常所见的打完炮就冲锋的套路却没上演,日军步兵连一个影子也未出现。
从早到晚的轰,即使炸不着你,也能对人形成足够的精神压力。据说当时不少官兵的耳朵都震聋了,钻在工事里十分难受。
趁着川原没有派步兵进行冲锋,徐庭瑶重新完成了新一轮部署。
(491)
4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014:03:58–]
白天,他把基本休整补充完毕的关麟征师调上来,放到刘戡师防守的东侧阵地上。天一黑,刘戡师连同一个重迫击炮营就移到中央阵地,已经疲惫不堪的黄杰师则被换下来,撤到后面休整。
野炮部队主力及其余部队被徐庭瑶安排到大小开岭,以坐实后防,不给日军以绕攻或迂回切断的任何机会。
转眼之间,一个新的布局就完成了,而日军几乎没有能够觉察得到,也未能在部队换防的间隙钻到空子。
徐庭瑶部署刚刚完成,川原就出手了。
反常不是无缘无故的。要知道,川原这个人的坏点子极多,如果哪一天他改了规矩,那一定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作为一个“勤奋向上”的日军将领,川原对给自己定目标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僻好。“3天结束作战”的目标自然不用再提了,如今他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目标:天长节。
如果你对这个节日感到陌生的话,想想“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白川老家伙什么时候完蛋的就能想出来了。
没错,天长节,其实就是天皇裕仁的生日,一众做小的们都要哭着喊着拍老大马屁的那个日子。具体日期是4月29日。
川原要为天长节献礼。
所以他的日子得倒着排了,脑子里的阴谋诡计也跟头脑风暴一样地在乱迸乱溅。
就在光发炮不出兵的前一天,先前被抽调到冷口去的炮兵部队和长濑联队已经归建,这让川原多出了博奕的资本。
打了一天炮,那是有原因的,就是要制造恐怖气氛,让对手做出动作,以便他能够找出你的空档之处。
这时候指挥中央阵地防守的已经变成了刘戡。
他一过来,马上就看出了问题:靠八道楼子这么近,整天就这样被他们狂轰滥炸,不是傻吗?
往东收缩,能离他们远点就远点。
正中川原的奸计。
并不是刘戡不如黄杰,只能说迟早有这一劫。
此前,川原已把冷口归建来的炮兵部队都一古脑儿安排在八道楼子上面,并在各个制高点上都设置了观察哨,并用旗语进行统一指挥。
刘戡的部队一移动,八道楼子的日军炮兵阵地看个正着,即刻下令轰击,而且跟着旗子走,刘戡移动到哪里,他轰到哪里。
指挥部队搬家的刘戡还觉得奇怪,好象日本人在他屁股后面按了一个跟踪器一样,不管换哪个位置,日军火炮都会准确无误地跟过来。其实他不知道,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着了川原的道。
炮击之后,川原马上指挥步兵进行攻击。这次他改变了以往对中央阵地进行全面猛攻的打法,改成了重点进攻对方营垒的策略。
首当其冲的就是核心阵地421.2高地。
情况紧急,刘戡就像古北口的关麟征那样,挥着枪上了高地,亲临一线进行督战。
刘戡(黄埔1期)在黄埔学生中,是被评价为脑子一根筋的人。打起仗来疯得很,后来一只眼睛都被打瞎了,配了只假眼,被称为“独眼龙”,而且他的师号称“德械师”,每人戴一只德式钢盔,无论战斗素质还是所持枪械,都是第17军3个师中的翘楚,自然不会让正面冲锋的日军占到多少便宜。
(492)
42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019:16:02–]
可是防得住正面,却防不住侧面。
川原再用迂回战术,不过这次他在里面添加了猛料——日本独立战车第一中队上场了。
和大炮飞机一样,相对于欧美国家,日本坦克部队的发展其实是很迟缓的。除了受“剌刀决定胜负”论的影响外,或多或少跟其岛国资源有限也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我看到一份资料上说,当时的美国一年能搞2000万吨钢,德国也不示弱,1800万打底,日本在里面连小弟都排不上,只有400万,还是劣质钢。就这400万,也不能全给陆军,海军的嘴更大,一艘航母不知道要吃进去多少。
因此,日本虽然自民国十八年(1929年)起就能自制坦克,但造出来的数量并不多,用于实战的更少。
“九一八”后,关东军还是靠从东北军仓库里抢来的法国“雷诺”轻型坦克,再配上几辆刚刚出产的89式中型坦克,才勉强凑成了一支战车队,即独立战车第一中队,队长由百武俊吉大尉担任。
在东北进攻马占山和义勇军时,这支战车队也时常参战,只不过东北实在太冷了,连坦克都受不了,冷冻液被冻住那是常有的事,机械部件脆裂也屡见不鲜,所以基本没派上什么太大的用场。
除了主要配合关东军作战的第一中队外,日军还有一支坦克部队,即“一二八”淞沪会战时亮过相的独立战车第二中队。
在那次会战中,日本人的坦克表现相当差劲。买来的那个英国维克斯就不用说了,在上海的巷子里就差不多全毁掉了。法国“雷诺”证明是徒有其表的垃圾货,经常演出让人瞪目结舌的瞬间死亡。
真正实用一点的还就数“纯国货”——89式中型坦克了,但这种坦克的缺点是跑得很慢,转动也不灵动,在沟壑纵横的江南更是难展其技,不是履带陷在泥巴里,就是望着一条条开不过去的河塘发愣,间或还得被19路军或者第5军给打打黑枪。
就连拖到后面的仓库里也没能睡上个安稳觉,莫明其妙地惹上一场火灾,好好的坦克车,就那样白白地被烧掉了。
日本人是比较善于总结的,也确实有一股子追求完美,深钻到底的劲头。“一二八”淞沪会战刚刚打完,中国人还沉浸在一片为19路军庆祝的喜悦当中,他们已经在埋着头思考怎么提高坦克的性能了。
坦克的汽油发动机首先因易于引起火灾而被换掉,代之以汽油发动机。接着,针对89式坦克机动性能较差的缺点,研制出了一个新的品种,这就是92式重型装甲车。
92式的火力没有89式强,但是跑得快,很灵活,特别适用于完成侦察任务,一度曾被关东军配入川原的“快速挺进队”使用,所以后者又被称为“骑兵战车队”,言其既有东洋马又有装甲车之意。
当初“快速挺进队”的长濑派人对防守黄土梁的东北军进行侦察时,所用的那辆装甲汽车也就是这东西。
战车第一中队此次主要是配合川原旅团进行作战,全队计有89式中型坦克9辆,92式重型装甲车3辆。
热河的时候他们没怎么轮到打,古北口地势险峻,发挥的空间也很小,到南天门这里来耍威风了。
(493)
42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019:17:13–]
作者:浪_凡回复日期:2010-03-10
14:57:17
作为一个“勤奋向上”的日军将领,川原对给自己定目标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僻好。
“僻好”疑是为“癖好”之误。
————————————————————————————
是打错了,已改,多谢
4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109:49:46–]
一个火力强,一个机动性好,这两种坦克凑一块,优势互补,又是在大部分为平原的开阔地区作战,确实给中国军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刘戡师虽然是德械武装,不过也仅限于大家手上握着的是德国毛瑟枪,好多人此前并未看到过这种铁家伙,更不知道如何进行破坏和阻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引导长濑联队从412.2高地右侧迂回过来。
还看什么看,赶紧撤吧,等到你看见坦克车后面的鬼子,整座高地都要被人家包圆了。
连一天都没能守住,刘戡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撤出了412.2高地。
当然了,412.2高地只是核心阵地,除此之外,南天门阵地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阵地可以一守的。
隔了一天,川原又没有动静了,连炮都没有打,但这次他要策划的阴谋还要大。
当天,他亲临一线进行观察,仔仔细细地对刘戡的防守阵形做了了解。川原的这个观察可不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的那种,他几乎是脸贴着脸在那里看了,结果弄出了动静,对面的中国兵端枪就射,为此,随行的一位副官脚上还挨了一枪(估计是向后猛跑的时候挨的)。
可是对于川原来说,这一枪挨得很值。
因为他即将发动一次大袭击,还不是普通的袭击,而是大夜袭。
一般来说,日军很少发动夜袭,这一非常规战术也并不是日军之长。但这仅是就一般情况而言。
归根结底,用兵出奇,偏于常规,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善战之将,同时一心要为天皇“献礼”的川原还必须赌这一把,因为看看日历,离天长节就差一天了。
赌必须有筹码,这时候的川原已经有了,到夜袭发起前,他的旅团已基本因归建而满员,同时还多出了从承德赶来的增援部队。
川原是个敢往大里玩的主。除田中联队固守原有阵地外,他将长濑联队及增援来的2个中队都投了下去,作为当晚夜袭的主力。
4月28日3点30分,长濑联队主力在炮火掩护下,率先发起猛攻,黑暗中,一下子就击穿了刘戡师的防线。
在这次夜袭战中,日军还把从阵地上捡到的中国武器用上了,这就是捷克式轻机枪。那时候日本人装备的是大家熟知的歪把子机枪,这种机枪的好处除了是“日产国货”外,就是子弹供应比较方便,因为它使用的是与三八大盖一样的枪弹。但臭毛病也一大堆,主要是装弹程序非常繁琐,不适于紧急情况下使用。经过实践对比,川原的部队发现反而是对手使用的捷克机枪好使,端起来就能扫,故障也少。为了确保夜袭成功,川原旅团此刻也顾不上“爱国”了,干脆利落地就把原先的歪把子给扔了,扛上了捷克式。
到天亮的时候,日军在南天门正面已实现全面突破。刘戡组织的防线被打得千疮百孔,让人目不忍睹。他手下的3个营长也都受了重伤,部队军心大动,难以御敌。
没用多长时间,南天门中央阵地就整个陷落了。
身在前沿指挥作战的川原立刻把这一消息报告给自己的上级西义师团长,很有些要把自己的喜悦与领导分享一下的意思。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西义正陷入慌乱之中,因为他从关东军飞行队第一中队那里得到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坏消息。
(494)
42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109:56:08–]
作者:浪_凡回复日期:2010-03-10
22:41:15
坦克的汽油发动机首先因易于引起火灾而被换掉,代之以汽油发动机。
代之以柴油发动机?
—————————————————————————————
OK。不好意思,又是码字时码错了。
42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114:56:31–]
日军飞行员从天空中观察到,在兴隆县方向,己方一支部队正被中国军队围着打,而且情形十分之狼狈,看样子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
西义马上意识到,这是服部旅团的部队,再一查问,果然是服部旅团第31联队第3大队(岛村大队)。
让西义不解的是,陷于困境中的岛村大队为什么迟迟不发电报对上述情况进行报告呢,难道他们的无线电报机也像当初的川原旅团那样出了故障?
关于这一点,西义真是多虑了。岛村大队的电报机一点没坏,还好得很,他们只不过是有苦难言而已。
早在西义向古北口的川原旅团下达作战命令的同时,他也给铃木旅团打了声招呼,要求他们挤出人马,从侧背对川原旅团的正面攻击进行配合。
铃木旅团在罗文峪之战中刚刚吃过亏,被29军劈头盖脑一阵砍,到现在尚心有余悸,而且日军主力大都在前沿,后方空虚,就得靠铃木旅团在承德守着。说是要再让他们挤,真不知道怎么个挤法。
但是领导的指示又不能不执行。铃木排了半天,总算挤出了一个岛村大队。
岛村大队当初也是攻击罗文峪的主力之一,自然也伤得不轻,虽说这段时间进行了休整补充,但仍未完全恢复元气。为壮声势,便又临时凑了3000满蒙伪军进去(一说为5000),这才鼓足勇气,沿鹰手营子大道一路南下,向兴隆县杀来。
不过怯懦者总是有多无少,前面碰到一个更怯懦的。
守兴隆县的是李福和骑兵旅,罗文峪战前望风而逃的就是他们。日军退到承德后,兴隆不设防,他们才跑了回来,可是在县城里没呆多长时间,看到日本人又上来了,只好照老规矩,放两枪意思一下,打马再逃。
占领兴隆后,岛村大队大队长岛村英次郎少佐便着手布置袭扰计划,派兵在密云县的墙子路进行军事侦察。
坐镇北平的何应钦闻讯后大吃一惊。在他看来,幸好日军兵力不足,否则如以师旅团以上人马进攻密云外围,一旦得逞的话,就意味着第17军的总指挥部都会被整个端掉,而后路也将被拦腰截断,到时不要说守南天门了,整支部队遭遇覆灭都有可能。
西义当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原来的目的,也只是准备以岛村大队这样的中小型部队,对南天门守军进行干扰,以分散第17军的注意力。
南天门激战正酣,显然是不可能再抽出力量来应付的。不过何应钦这时候又多出了一张牌——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第26军。
第26军原驻陕西安康,名义上也是一支中央军,但此中央非彼中央,跟第17军完全是两个概念,属于中央军中的杂牌部队。这只要看看军长萧之楚的履历就知道了。
提起萧之楚,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知道,这个招牌还得靠他的公子扛。萧公子者,萧逸是也,现代武侠小说四大家,金庸、古龙、梁羽生,过后就是他。到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仗可打,这位仁兄不甘寂寞,便跑到武侠世界去继承乃父之志了。
(495)
42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119:11:20–]
萧之楚曾经是方振武的手下,担任旅长。如果追根溯源,方振武也是从老西北军里跑出来的,跟杨虎城他们差不多是一个时候成为的中央“杂牌军”。后来方振武计划起兵反蒋,但事泄没成功,反被老蒋发现关了起来。方的一帮亲信被抓的抓,关的关,逐的逐,师长以上几乎没有能逃过此劫的,唯独这位兄弟是个例外,应该说,除了额头比较高外,见风辨色的本事也的确可见一斑。
此前,萧之楚已由旅长升任师长(第44师师长)。
这次是何应钦看到前线实在缺人,第44师又离得相对较近,才急急忙忙地把他拉了过来。
为了尽可能把气球吹得大一点,起到吓人的作用(当然也不排除有提高萧之楚积极性的用意),身兼军政部长的何应钦这回灵机一动,破例弄了一个第26军的番号给萧之楚套了上去。
萧之楚这也叫因缘际会,其实手下的人马还是那么多,不过师长变军长了。设若没有长城抗战,凭他那个杂牌背景,要想这么快就升职还着实不易哩。
升任军长的萧大侠果然干劲十足,接到北平军分会的命令后,立刻风风火火地赶到墙子路,并亲率主力在第一时间向兴隆逼近。
进入长城作战以来,日军指挥官在思想意识上都已形成了一个惯,那就是日军总是攻的,中国军队总是守的。岛村也一样。即使是在被砍怕了的罗文峪战役上,他也是主动进攻的一方,所以并没有在防守上做太多的准备。
他根据兴隆城后多山环绕的特点,分兵两处,一处住在城里,一处驻扎在山上。应该说,这是一个符合军事常识的布局,有利于发现敌情时相互协调和策应。但问题是,由于他事前没有料到对手会主动进攻,战斗一打响,这却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败着。
在兵力配备上,岛村只有一个大队(约合中国一个团)和相当于2到3个团的满蒙伪军,萧之楚则有3个旅(2个主力旅加1个独立旅)计6个团的人马。更重要的是,前者在罗文峪新败,于士气和战斗力上都不及川原旅团的同规格大队,而第26军初次上阵,又刚刚破格晋升为军,从军官到士兵都斗志昂扬,颇思有所建树。
几个数据一对比,岛村自然要落于下风了。
就在川原跟个鬼一样地在刘戡师的防守前沿偷窥的时候,萧之楚已经一声令下,乘夜向兴隆发起了进攻。
在探知岛村大队的驻防情况后,他首先派出两路兵马,一路困住山上的日军,一路从后山突进城里。
城里的戏于是最先上演。
第26军是从西北军脱胎而来的,自然打仗都带着“西北风”。除了喜欢摸黑偷袭外,他们平时没事也爱拿把刀挥来舞去。
进城的部队就是这么操着大刀,在后山剁了鬼子二十多颗脑袋,然后悄无声息地从缺口处冲进了兴隆街。
(496)
42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1119:15:58–]
跟兄弟们打声招呼:
最近因为修改书稿的原因,来不及写帖,故原有的一日三更暂时改为一日两更,即下午和晚上。请诸位多多谅解。待这段忙过之后,当重新恢复。
42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422:55:40–]
回来了,恍若隔世。能够再次在这个小框子里写字,只能说一声:谢天谢地谢人,最感谢的是弟兄们对我的力挺。
这是一个快乐的夜晚,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天地。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所以暂时还不能和大家细聊。来了再说。:)
44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522:41:03–]
说两句
1、天涯这件事,为什么被封,为什么启封,其实我都是局外人,并不清楚真正的原因。天涯当初给的说法是不符合栏目要求,那么现在是又符合了,还是以观后效?终不得知,我所知道的只是,这是喜欢“八千里”的读友的胜利!我会把“八千里”一直写下去,并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和风格,这也是在下唯一能回报大家的。
2、最难的时候,曾考虑把帖子转别的地方去,但一直举棋不定。坦率地说,是有很多希望专门帮我登专栏的网站(新浪只是以前自己开的一个博客),之所以犹豫,其中的一个很大原因是此间朋友很多。我有一个朋友,甚至把他个人采集到的很多关于抗战的第一手资料都毫无保留地交给我。现在忽然一声招呼不打地完全搬家,第一个感觉是对不住大家,同时也不喜欢把自己的书弄得到处都是,失去笑谈论史的那种独特氛围。我想暂时冷静一下。因此在新浪博客中作了最后一次更新,以及发了一篇《清代闯关东的一个意外》之后,就一直没有上过网。
3、再次上网,可以告诉诸位:本来是准备把帖子换地方来着。但当意外地知道天涯已经启封后,很高兴,决定还是先不换好。这里毕竟是我熟悉的地方,而且有这么多关心我的新老朋友。
4、在天涯的此次遭遇,确实让我很没安全感,因为先前自己一无准备。我答应大家:如再遭变故,会迅速做出决断,不会再像这次一样临时中断掉,让兄弟们挂念。
5、没上网的这段时间,主要就是看书和翻阅各种民国史料。诸般感受一言难尽,当我再次上网,看到李承鹏的一篇博文《山寨的中超俱乐部应该0比4》时,发现自己找到了同道,特把精彩句子摘录如下:
(1)任何一个行业的爱国主义,就是咋咋乎乎主义;
(2)一个电视剧组能干过战斗队才怪,一个以刻萝卜章为荣的组织还能战胜刻骨铭心的团队就没有天理;
(3)中国足球不是差在体质,而是差在体制,可体制这东西是虚的,容忍这混球体制的是我们的人心。
以下几点是这段时间我一直思考的,似与大眼所言有契合之处:
(1)什么是真正的爱国主义,我们理解过吗;
(2)我不得不承认,抗战是中国出一国之力,用拖垮的办法,兼之国际助力才最后打赢的,我们并无真正战胜对方的实力,其中一个细节就是,以前我坚持中日双方的伤亡统计对半开,但看过这么多史料,我认为日方的统计更接近客观(尽管不完全准确),因为这就是当时的现实,甚至我回过头来想,如果当时张作霖老爷子还在,他是不是就一定能够做得比他儿子更好更出色,也许抵抗是一定的,但假以中苏之战,悍勇如斯的韩光第亦全军覆没,战争结局真的可以完全改变吗;
(3)既然人心是最终决定因素,那么我们的人心在哪里,它是如何让我们坚持到胜利那一刻的。
我不会改变我的坚持,但正如一位朋友忠告过我的:你不要把“八千里”写成小兵张嘎。这些反思成了我今后写作中一个警钟,同时我也衷心希望,本帖在有意思的同时,还能让大家有点嚼头和回味。
44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522:48:00–]
战斗打到黄昏,包括岛村本人在内,县署的正规日军仅余三四百人,山上更惨,还剩七八十个,只能龟缩在炮楼里负隅顽抗。
第26军也伤亡颇重,第一个投入进攻的263团几全团尽没,基本失去作战能力,其它几个首轮参战的主力团也疲惫不堪。但萧之楚好就好在,他人多势众,这个团不行了,还可以派别的团。
到4月28日,即川原在南天门发动大夜袭得手的那天,萧之楚又换上了两支生力军:262团和612团,让他们不停歇地对县署进行攻击。
这一天,川原春风得意,困在院子里的岛村却度日如年。如果不是靠日机给他投下子弹,简直就要弹尽粮绝了。
但也正因为有日机送子弹,三四百日军又很能撑得一时——第26军没有强力重炮,无法一撅而就,只能消耗对方弹药,等日军衰竭时再进行强攻。
正当围而不下之时,日军救援部队赶到,不啻又救了岛村一命。
事实上,西义在收到岛村大队被围困的情报当天,就一面致电岛村大队,要求他们固守待援,一面紧急调兵进行援救。
这时候的西义实际上手里是没多少余量的,否则的话,他还不早就派大部队进攻密云了。可是救人如救火,再没人,你也得凑啊。
西义红着眼睛,熬到晚上,总算从不同地方凑了三支部队。
啥也别说了,甭管远近,赶快乘车,去兴隆。
这三支部队加起来也有3、4千人,可是因为情况紧急,都是西义找到一个,就马上拖过来,单个看,人很少,到达的时间又有先后,所以一开始对救急起不到什么作用。
第一个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竟然只有一个中队,而且说起来很可怜,还是从川原旅团的指头缝里硬抠出来的。他们在鹰手营子大道上就遇到了挡道的——第26军独立第4旅。
一个连打一个旅,你就是再牛,人也忒少了点,结果日军很受伤,只好返回。不过他们并不甘心就此撤回承德,路上又折了回来,且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在正面上晃来晃去,另一路绕道往兴隆赶。
本来才一个中队,又一拆两半,对于解兴隆之围当然等同于杯水车薪。
岛村没等到什么强有力的援兵,但由于有日机空投粮弹,他那几百人还很能守。要想一两天就把县署拿下,萧之楚也没这个本事。
兴隆县署短时间拿不下来,而如果把第26军主力一直放在兴隆的话,其西侧的墙子路及密云道路就难以保障,一旦日军以援兴隆为虚,以攻密云为实,直接占领密云,则南天门的第17军和兴隆的第26军都将处于危险之中。基于这个考虑,何应钦作出调整,让萧之楚把主力撤往墙子路坚守,只留出一部分兵力继续对兴隆县署内的日军进行围攻。
实际上,这时候“驱兴隆之敌,保南天门侧背安全”的既定战略目标已经达成,要不要把县署残余的那百来个日军消灭已不是很关键的事。因此,兴隆之战应该说是打得很漂亮的。
(498)
44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609:48:30–]
再到南天门这边,占领南天门中央阵地后,川原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不过让他郁闷的是,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事情却并不算完。
南天门没了,还有南天门以南的预备阵地。
刘戡退到大小开岭,那里的阵地工事也很是坚固,日军又攻不过去了。川原所臆想的支那军队像古北口那样“大溃退”的“动人场景”并没如期出现,这让他大失所望。
毕竟南天门不是古北口,久经战阵的徐庭瑶比当时的杜聿明也要老辣得多。
经过大夜袭,川原旅团全体出动,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力气再攻坚了。
川原想了想,毕竟已经拿下了一个中央阵地,给天长节“献礼”有了交代,于是也趁势见好就收,暂时停止了大规模攻击,以便喘口气,为下一轮进攻作准备。
南天门战役虽然已经结束,但还有两个疑点需要与各位探讨一下。
疑点之一,双方的伤亡数字。
这大概算是抗战中的一个老大难问题了。在这方面,无论是胜是败,双方的统计从来就没有合拢过,总是各说各话。此战中国军队伤亡惨重,仅黄杰第2师就伤亡3104人,加上其它部队的损失,总计在5千人以上。如果说这方面的争议还不太大的话,最有争议的应该是下面这个:日方伤亡了多少。这个评估很重要,因为它涉及到两国主力精锐真正战力的对比。
按照第17军的公开说法,日方伤亡也至少在5000左右。从战役的进行状况和结果来看,显然中方的这个估计出入太大。如果川原旅团也损伤了这么多兵员,那下面就不用玩了。要知道,你就把川原自己都加进去,他那支部队满员了也不到6千人。
当然,中方做出这一判断,也并不完全是想冒功或者夸大战果。这与战斗的激烈程度和对敌情的判断不足也有相当大的关系。实际上,在抗战中,我们对与己作战的日军究竟有多少人马很多时候是很难判断准确的。一方面是日军善于虚张声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其凶猛的火力容易给对手造成错觉,而我们却缺乏飞机侦察等有效的情报手段。有很多资料表明,连那时的总指挥部,都认为参加南天门作战的绝不止一个旅团,而是至少在一个师团以上,由此得出一个过头的数据也情有可原了。
按照日方战报,川原旅团在南天门一役中死伤一共是306人。其中又以第32联队(田中联队)损失最多,为160人,占到了全部伤亡数的一半。这样算起来,中日伤亡比率大致为1比16,也就是说即使是精兵对精兵,我们必须得拿十六个换他一个。四年前的中苏同江之战,中苏伤亡率曾达到过1比20。过了四年,换中日的主力选手过招,似乎也没能进步多少。
数字能够说明很多东西,如果它确实不掺水份的话。
疑点之二,八道楼子陷落之因。
应该说,南天门战役之所以失利,八道楼子的过早陷落相当关键。如果八道楼子一直被我掌握,日军火力优势不至发挥得如此酣畅淋漓,而第17军也应能坚持更多时日。
按照长城抗战的当事人杜聿明、郑洞国后来的回忆,八道楼子的陷落,其主因在于黄杰的失策以及那个“警戒连”的玩忽职守。
(499)
45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613:12:08–]
八道楼子失守,黄杰当然责无旁贷,这是毫无疑问。但把板子都打在他一个人身上似乎也有些欠妥,至少作为南天门军事总指挥的徐庭瑶也得担上一点。总体而论,南天门一战,反映了当时即使是中国军队最好的军事主官,与日军相比,在战术运用和机动性方面也有不小差距,并不止于一个八道楼子。
接着咱们再说到那个“警戒连”。杜郑二位言之凿凿,认为该连是因为聚众赌博,防守疏漏,才被日军晚上摸了营。杜聿明更是形象,说是徐庭瑶发火,要黄杰务必把八道楼子重新夺回时,有人还在旁边开了句玩笑话,言称“因赌博失守,是不是也要用赌博来收复呢?”这就算是坐实“因赌误事”了。
但黄杰师战后自己动手写的材料却否定了这一细节(看来有时候亲自动动笔还是很有必要的,关键时候能帮自己“辨诬”啊)。
按照黄杰师的记载,大概原先日军是想进行夜袭的,不过那天晚上正好天降大雪,路不好走,山不好爬(穿布鞋也不一定管用,最好是穿雨鞋),所以他们换到第二天早上进攻了。
夜袭肯定是误传,赌博,他们认为更没这回事。依据是日军早上5点半开炮的,中间打了好几个小时才出动步兵进攻,一大清早的,又是连轰带打,我们的官兵怎么可能再有闲情逸志坐下来赌博呢。
鉴于杜聿明和张洞国其时都不在八道楼子上面,误传的可能性的确很大。但据我所知,赌博这个事,即使发生在中央军里面也不并不奇怪,所以赌博误事的说法并非全无影子。
因为咱不能把这些军队跟老八路比,前者的军纪绝对做不到后者那么严明。
陈诚的“土木系”怎么样,那是老蒋手下中央军中的“嫡系的嫡系”,再没比他们更“中央”的了。照赌不误!
据说陈诚部有一个主力师,下面聚赌的竟然还有团营长,结果有个刚上岗的旅长就去抓。应该说,陈诚部队的军纪还算是比较严的。那几个团营长也不敢在军营里公开赌,而是跑到一个旅馆里去玩了两把。旅长跑过去的时候,这几个家伙早已闻风而逃了。可是因为逃得太急,外面的衣帽都没来得及拿走。旅长就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的衣帽全都抱走了。
这下好,人虽走脱,“皮”却没有了。没脸回部队啊。几个团营长就哭丧着脸去找师长求情。师长便把旅长找过去,告诉他:衣服还他们吧,训一顿就够了,难道你还真能撤他们职不成。
这个旅长新来乍到,气势很盛,领导说话都不给面子,就是要跟“歪风斜气”做坚决斗争,铁了心要把几个参赌的给赶走。结果,最后走的不是“赌徒”,却是他自己。
打仗的时候自然不比往常。但南天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消停了,黄杰也不能天天到八道楼子来视察,碉楼里没什么事做,晚上赌两把绝对有可能——至于会不会影响到第二天早上作战,这个谁也说不准,但不管怎样,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八道楼子的防守的确有疏漏之处,否则也不会让日本人钻了空子。
总之,南天门丢了,其实没什么好叫屈的,说白了,这就是当时双方真实战力的反应。
可是有一个人怎么也想不通,他就是刘戡。
(500)
45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619:01:41–]
在黄埔一期生中,刘戡向以争强好胜著称。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一个萧乾(不是当作家的那位)。
红军第四次反“围剿”时,正值苏区红军鼎盛之时,没几支部队敢跟红军硬碰硬,独有这个萧乾不避不走,带1个师(第11师)与主力红军5个军团相抗,最后当然是顶不住,一个师三分之二的人都被打没了。不过他这个已经是创奇迹了,当年中央军整师整师被红军吃掉的都不在少数,更何况以一对五,能跑回来就算有本事的了。然而萧乾一回去就辞了职,原因是打了败仗,他实在“受不了”。
刘戡也有如此“恃勇骄傲”的性格。在他心里,自然是认为自己在这三个师中是最好的,然而现实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中央阵地让黄杰师守着,甭管怎么说,人家都守了那么久,就是南天门战役开始后,黄杰蹲在这里的时间也要长得多,可是落到自己手里,几个工事的方位都还没搞熟呢,就给弄丢了,这算怎么个事。
等着瞧,咱们重新来过。
刘戡憋着一口气,在大小开岭忙前忙后,准备跟川原再见高低。
南天门战役打完,第17军从军长徐庭瑶到刘戡等师级长官,再到普通官兵,可以说没一个满意的。事情明摆着,虽然口口声声说日本人也被打死了“5000”,但谁都清楚,这里面水分是很大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打死了这么多鬼子,最为关键的南天门不也丢了么,你还能说这一仗不惨吗。
然而有一个人很满意,还不是普通人。
谁?
南京的老蒋。
在南天门丢掉的那一天(4月28日),老蒋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此役或足以挫寇氛而振革命士气乎也”。
毫无疑问,老蒋的情绪这么好,南天门那个“杀敌5000”的战果和兴隆之战获一小胜是其重要的兴奋点。比之于29军、晋绥军、东北军这些杂牌军队,自己的嫡系人马总算是可以交代过去了,起码没有一触即溃,这不还在南天门那里跟日军缠斗着吗(当然是“南天门以南”了)。
同时,他这时候又多出了一个希望,那就是中日秘密谈判终于出现了一线曙光。
时过境迁,“一面抵抗,一面交涉”政策虽然还在执行当中,但那个交涉的对象已经既非国联,也非英美等第三国,而变成直接与日本打交道了。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3月27日,日本政府正式发表声明,宣布退出国联。至此,国联就再也靠不着了。要命的是,就在那一天,关东军司令官武藤却下达了向滦东进攻的预备作战命令,华北形势很快急转直下。
“国联交涉”的路断了,华北战场又很难有取胜的可能,老蒋只得尝试通过各种渠道与美、英、法等列强大佬碰头,希望它们能出面调停一下。但很不幸,人怕凶,鬼怕恶,这句话真的一点不错。国与国之间其实也是如此。
(501)
45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715:56:35–]
外交部长罗文干是“一二八”事变爆发当天履任的,他对列强的这种“势利眼”看得最为清楚。据他说,在战役进行当中,只要轮到中国军队在前面打胜仗,英法大使馆就会不停地打来电话,约他过去谈一谈(也就是要求居中调停),态度不知道有多好,感觉倍有面子。相反,日军占了优势,那就得你去求别人了,经常出现的情况就是:傻呆呆地在人家大使馆里坐等,等个个把钟头,都不带理你的!
长城抗战打到现在,战况不言而喻。别说让你等了,列强们干脆把自家大门都关了起来。因为这毕竟不是日英同盟那个时代了,就算是西方大佬们,也已看出眼前的东瀛早非吴下阿蒙,而是彻彻底底地长成了一只不听约束的亚洲恶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惹得起的。于是,这些国家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没一个愿意这个时候跑出来自找晦气的。
英国更好,堂堂“日不落帝国”,看到日本关东军如此凶猛,竟然还看起了日本人的脸色,不仅不帮中国人说话,还低声下气地提出想组团到东北去和日本共同“开发资源”,当即被日本毫不客气地予以拒绝。
如此一来,“第三国交涉”的道路就被堵死了。剩下来的只有从先前中国最不愿意的“直接交涉”这条路上想想办法。
在与日本直接交涉,或者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谈和的问题上,当时的党政军两巨头蒋汪是意见一致的,不过出发点却有非常微妙的差异。
为什么说蒋汪呢,因为后面那个汪又回来了。
自从和张学良闹翻辞职后,汪精卫先去上海,随后就以赴欧洲养病为名出了国。当时,热河战役刚刚结束,面对如此北方大省在短期内全部沦陷的事实,人们又想起了老汪下课前的预言,结果在舆论偏向上使他优势尽显,国民党内也出现了一片要求他回国主政的呼声。
见自己声价涨了上去,久经宦海的老汪自然很是得意,趁势开出价码,声称张学良必须辞职,否则他就不回来了。
等到张学良正式通电下野,汪精卫面子里子都有了,也就高高兴兴地回来继续当他的行政院长。不过,人是回来了,思想却变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汪精卫是“卖国贼”,汪派就是投降派。可是大部分人可能并不了解的是,其实原先的老汪还属于标准的“主战派”,说起如何跟日本人干仗,那也是一套又一套,蛮像那么一回事。当然,这正符合民国时候的特点,即武人多喜论政,文人更爱谈兵。老汪枪把子都没摸过,更没上过战场,可是最初也和普通国民一样,开口闭口就是要打一下再说。从“九一八”事变到“一二八”会战,甚至到热河战役前,他都坚定地认为可以与日一战。
在民国政坛上,汪氏给人的印象就是“变色龙”,其政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他刚开始在国民党内是以左派面目出现的,言必称联俄联共,那句著名的口号“革命的向左来,不革命的滚出去”就是他第一个喊出来的,可是宁汉分立后不久,眼见共产党失势,没多大一会,他就又摇身一变成了最坚决的右派,对共产党喊打喊杀,势不两立。又比如,蒋汪胡三国大战,汪胡本来是联盟,然而在他看到蒋介石有可能东山再起后,却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果断地抛开了胡汉民,与老蒋站到了一边儿。
(502)
45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715:57:56–]
不好意思诸位,早上的没有更新,会晚上补回来。以后均循此例。
45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719:03:06–]
汪精卫的这种多变特性,一方面,固然是其适应政坛风云变化,最大程度上获取政治利益的策略选择,但另一方面,也跟其既偏软却又易于冲动的性格有关,某些时候,甚至可用一句“墙头草,见风倒”来形容。
即使在回国复职之前,老汪仍然认为“一面抵抗,一面交涉”,其要旨还在于坚决抵抗,因为“不抵抗势必影响对日外交”,他也深知“先有抵抗然后有交涉,今后抵抗愈得力,则交涉愈有希望”的道理。可是回了国,亲眼见到与“一二八”会战时已迥然不同的战争局势后,他的立场马上就发生了明显变化,逐渐从主战向主和转变。
汪精卫当然不会去前线,了解前线战况的方式是通过战报。
这是一份第17军从南天门前线发来的战报。
引起老汪注意的不是上面“杀敌5000”的渲染和描述,而是他发现那里真实的战况,其实与他原来的想像相去甚远。
原来华北不是上海,华北战场也不是当年的淞沪战场,这里有的是日军上次没拿出来或未充分使用过的长管重炮和坦克。
战报中称,南天门一线工事经一个多月时间的精心打造,本来预计可以守至少2个月,然而被日军重炮一轰,不到10天(实际为一周,7天),就连工事带泥巴,全给炸翻了,甚至有“连人带枪,全被淹没”的事发生。
自此在汪精卫脑海里一直翻腾着的,就是战报中那句触目惊心的话:“人来的是阵阵的炮弹,我去的是一堆堆的血肉!”
不在一个层次啊,这仗可如何打法呢。
这还只是从书面得到的间接印象,很快就有到过前线的人跑回来告诉他:现实更加可怕。
汪派骨干陈公博曾写过一本书,书名叫做《苦笑录》,其中记载了他当年作为实业部长,在长城抗战中后期到华北慰问劳军时的所见所闻。
他倒没有亲眼看到日军炮弹如何厉害,而是发现平津似乎早已换了主人,战役尚未结束,日军却俨然已经成了这里的胜利者。
在北平,尽管已宣布全城戒严,但驻在当地的日本军官却可以拿着通行证,来去自由。
这还不算什么,毕竟当时中日并未绝交,就算戒严了,日本公使馆的武官们说他们呆在屋里不惯,需要出去转转,你也得给他们发通行证。
让陈公博感到最不可理解的是天津卫。
当时担负天津守备任务的是东北军大将于学忠。他要往滦东输送部队和军用物资,就必须通过天津西面的塘沽。按理说这是绝对的军事机密,可是塘沽驻扎着日本华北驻屯军,他们的宪兵每天站在车站前,拿着本子做记录,部队来往的番号和数量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滦东情况不妙的时候,于学忠为了加强防守,在天津周围建造了几道防御工事,结果给天津租界里的日本人(当然也是华北驻屯军)知道了。这帮家伙提出来,他们一定得进去“参观”一下——理由?我们皇军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于学忠屡次推托,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几个参谋陪着日本人去“参观”。
在当时的陈公博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进攻,添多少兵人家了如指掌,防守,连建个工事都毫无秘密可言。这难道就是报上连篇累牍宣传的“正在不断打胜仗”的华北前线吗?
于是,陈公博真的只能“苦笑”了。
(503)
46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719:13:03–]
作者:yokiabc回复日期:2010-03-27
16:05:34
关兄请查收邮件。
希望能有小帮助~
————————————————————————————
收到,非常感谢。杨兄等多年致力于关心扶助抗日老兵工作,功莫大焉,在此亦深表敬意。
46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719:39:51–]
今晚10点左右补一次更新
46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722:12:05–]
实际上,这时候国民党大员中有“无法抵抗”想法的已不在少数,只不过以汪为首而已。
与汪精卫相比,老蒋并非是“怕”,而是另有打算。
蒋汪胡,当年国民党内的三个顶级强人(或曰三个冤家),各有各的性格特色。胡汉民爱钻死胡同,一点开不得玩笑。汪精卫是能言善辨,舌头上面能生莲花,但往往心口不一,很容易改变主意。老蒋给人的印象则是“威”,喜怒不形于色,口才也谈不上好,然而几乎没有一个部下不怕他的。据说当年晋见他的将领中,有的因为紧张万分,竟然内衣湿透,还有的当面应付过去了,临走时却由于精神再也支撑不住,冒出众目睽睽之下滑倒在地的糗事。
我不知在哪里还曾看到过一则关于老蒋的秩事,说某次他的座机在空中遇险,众皆失色。然而蒋始终镇定自若,就象没事人一样,继续在座位上看书,直到警报解除。当然,你要说这是做秀也可以,不过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如此做秀,一般人恐怕还是难以做到的。
这样的人,又是枪林弹雨里面过来的,很难设想他会如汪精卫那样,被对手“阵阵的炮弹”所震慑。毕竟,对他来说,“死人的事”是常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实际上,自四月中旬滦东第一次大溃败后,蒋介石就想方设法,准备调集尽可能多的部队,以组织何应钦当初部署的第三防区。
先后接到征调令的共有4个师,包括李生达第72师、梁冠英第32师、上官云相第47师、冯钦哉第42师。
但这并不表明老蒋认为这一局他能赢。
华北前线的战况进行得究竟怎样,打仗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蒋怎么可能比没当过一天兵的老汪更糊涂呢。他也知道就算是大力宣传的29军,也只是在勉力支撑而已,长城防线终究是挡不住关东军攻势的,华北战事基本败局已定,滦东一线的首次崩溃、南天门失守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明证。
另一方面,在两广不仅不愿意帮他在江西战场上担责,甚至还可能抄袭其后路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孤注一掷,再从江西调出精兵北上与日军决战。要知道,当时的中央红军正处于历史上最强悍的时期,吃掉老蒋中央军的个把师都只如儿戏一般。罗文峪战役结束后仅仅2天时间,老蒋所倚重的嫡系的嫡系,也可以说是中央军中精锐的精锐——陈诚第11师(即猛人萧乾指挥的那个师)就在江西战场上被红军近乎全歼,与11师同遭厄运的还有另外2个主力师。陈诚闻讯当即引咎辞职,对中央苏区的所谓第四次围剿至此也以完败而告终。老蒋受打击之重无以复加,私下哀叹不已,称“此次挫失,凄惨异常,实有生以来惟一之隐痛”。
你只要看看老蒋准备充实华北第三防区的那4个师的成色就知道了:李生达是晋绥军的,那是托了阎锡山的面子从山西“商借”的;梁冠英原来是冯玉祥的部队,后来投过来的,标准的杂牌军;冯钦哉是杨虎城的部下,也戴着杂牌的帽子。这里面就只有一个上官云相,好歹是从浙江调来的中央军。
(504)
46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812:04:00–]
说来说去,这时候的老蒋,实在是很难有多少选择的余地,打已经变成了没有办法,而且十分勉强,最好是能让他重新回到原来“攘外必先安内”的老路上去,这样他才能多多少少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
当然了,这都是私底下的肚皮官司,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老蒋可不是这样的,那是始终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不死不休的抗日意志的。
罗文峪战役一结束,他就亲自在河北保定接见了宋哲元、张自忠、冯治安等29军的首脑人物,并予以盛情款待。言谈间,他像个追星族一样,对拿大刀砍鬼子脑袋的“八卦”十分感兴趣,问这问那,乐得跟什么似的(“神情欢愉,面有喜色”)。
就连南天门打成那个惨样,他不是还认为可以“挫寇氛而振革命士气”吗?
其实啊,这都是做给老百姓看的。因为老蒋非常清楚,如果公开承认现阶段打不过日本人,要跟“小日本”谈和的话,就等于是像“九一八”后那样,把自己放到火上去烤,而这种蠢事,他蒋某人是绝不会再去干了。
当时的国内舆论,别说谈和了,只要不在一线的,几乎没多少人认为长城抗战会输,还以为我们在前线都干得很漂亮呢——不是还有说要举着大刀杀到东京去的吗?
退一步说,就算不漂亮,咱都得跟小鬼子拼个鱼死网破,哪怕打烂一个华北都在所不惜。这个观点不是光老百姓有,连外交部都是这么想的。
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啊。在这方面,老蒋深谙“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的道理。长城抗战打到一半,他和汪精卫两人都已在暗中策划“直接交涉”了。
“交涉”不可能他们两个亲自去,何况张口闭口“要把长城抗战进行到底”的老蒋还得避嫌,所以得找口风紧,能办事的。
照理,办外交应该由外交部出面。但当时的外交部部长罗文干对此实行根本性抵制,既使在日本退出国联,同时又找不到第三国调解的情况下,他依然公开发表谈话,表示绝不会就中日问题进行直接交涉。
这位兄弟可不是这么说说而已,他真是这么做的。
“一二八”会战期间的中日谈判,为什么中国政府出面的始终是一个外交部次长郭泰祺,就因为外交部的老大罗文干反对谈判,他认为没什么好谈的,要干就干到底,打到日本把东北归还给我们为止。
老蒋喊他去商量外交事宜,他不敢当面直接顶撞老蒋,就冲着一旁的军政部长何应钦发飚:你都不出兵去打,还让我办外交,人家都不肯见我,办什么外交!
何应钦秉性温和,不擅骂仗,一时间被他呛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老蒋则只有低头沉默不语。
罗文干肯高高兴兴地去办外交,就只有一个时候,那就是第5军和19路军打了胜仗,老外主动给他打电话邀他去的时候。
可这样让人赏心悦目的机会能有多少?何况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长城抗战的局面早非淞沪会战时能比。
(505)
46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814:04:18–]
到长城抗战的中后期,胜仗几乎全是人家的,败仗全是我们的。
要说这位罗兄,外交能力还是相当强的。他是英国牛津大学荣誉班毕业的,并获得过法律硕士学位。留学期间,时年不满二十岁的罗文干曾在全英英语演讲比赛中获得第二名,当时震动英伦三岛——英国人不可能不惊讶,打个比方,这就好象我们现在举行全国汉语演说大赛,结果亚军竟然是英国老外,那你也得把眼睛给瞪圆了,不能不怀疑这老外的真实国籍和身份。
不过,罗文干的能力再强,一口伦敦音再标准,到中日需要“直接交涉”时也全无用处。说到底,他和国内的宋子文,国外的顾维钧一样,属于外交部原来的正宗——英美派是也,平时打交道的都是英美外交家,而日本人的思维和做法跟英美人完全是两码事,英美派对此既不了解,也不擅长,就更不用说坐下来谈了。
除了罗文干为首的英美派,当时外交部能出面跟日本人交涉的外交人才寥寥无几。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高宗武,此时尚未进入外交部。
罗文干的部长位子没法动,他本人又说服不了(这位连请外国使节调停都认为丢面子,拖着不肯去做),那就只有绕开外交部,另想它法了。
当时遍视朝野,除外交部外,有资历有能力办这件事的也有好几个,但在全国抗日声潮一浪高过一浪的情况下,这几位都不愿出头。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别的事情或尚可一试,惟卷入这个是非旋涡,则不是声名扫地,就可能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怎么办呢?
老汪向来是有激情没办法,办法只能靠老蒋继续去想。
既要熟悉日本那边的情况,又要被日本人认可,既要有能力,又要有资历,既要敢参与谈判,又要有点能替他老蒋背黑锅、跳火坑的精神,一时半会,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
难啊。
想来想去,老蒋终于想到一位,他决定请这个人出山。不同以往的是,这个即将出来替他背黑锅的人,是他的结义兄弟,而这个兄弟,并不是随随便便递个兰谱过去就算数的那种,跟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张学良那样的“场面兄弟”更不是一码事。
好几年前,我到浙江莫干山去旅游,曾经在一处别墅群的旁边吃饭。那座别墅群的建筑风格十分特别,问过导游,才知道是一座民国建筑群,国共名人都曾在此居住,这里面,有我们的共和国,自然也有老蒋——就好象庐山那样,能用于避暑的好地方就那么几个,所以大家伙只好扎堆了。
我说过,既然是旅行团,一般都与个人兴趣无缘。包括我在内的一行人像例行公事一样地被导游牵着,在山里面转了几圈,瞻仰了一下铸剑界的劳模夫妻干将莫邪后就打道回府了。至于那座建筑群,再也无人理会或者问起。
往往细节的精彩,就这样从我们手掌间缓缓流过去了。
(506)
46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819:19:43–]
我现在知道,莫干山的别墅主人,不光有老蒋,还有他的义兄,那个似乎早已被历史尘埃所完全掩没的人——黄郛。他住过的房子,叫做白云山馆。
如同干将旁边有一个莫邪一样,黄郛旁边也有一位神仙眷侣,她叫沈亦云,而白云山馆实际取自夫妻两人姓名中各一字(黄郛字膺白)。
如果熟悉民国史,你就会知道,这位沈夫人亦是当年难得的奇女子。
张鸣先生在《历史的底稿》中,曾提到过民国有一个“巾帼英雄”——唐群英。她是鉴湖女侠秋瑾的死党,辛亥革命时期,曾加入杭州女子敢死队,风光一时无二,而这支女子敢死队的队长即为沈亦云。
唐群英为什么这么有名,因为她和另一个女子敢死队的“虎将”沈佩贞曾经一道扇过宋教仁的巴掌,还砸过报馆,闹过参议院,三天两头能登上报纸头条。
与这两位相比,沈亦云要安静得多,也没有什么出格之举。但她的很多见解远远超出了所谓妇人之见的框范,为当时一般的政客文人所不及。
她说,民国说到底,其实不过是被两部小说所支配。北方的袁世凯读的是《三国演义》,就知道耍奸谋弄权术,而南方的革命党人读的却是《水浒传》,一不满朝廷便揭竿而起,患难时兄弟结义,稍弄出些眉目却又马上互相猜疑。
沈亦云的话没有错,当年在她带领下排满争女权的女英雄们后来尽入此间窠臼。唐群英泯然众人,而沈佩贞则干脆到袁大总统下面混了个差事,在民国新闻中也慢慢地蜕变成了类似芙蓉姐姐一样的人物。
两本书一个民国,一切都如同春梦一般,曾经的革命理想,已经了无痕迹。在看穿这一切后,她便和她的夫婿黄郛隐居莫干山中,从此轻易不愿过问政事,并拒绝和热衷于内战的一切人士来往。
这个沈夫人,我总把她设想为《射雕英雄传》中黄蓉那样的女子,秀外慧中,绝顶聪明,能洞察世间一切,同时又能轻轻放下,不亦奇哉。
然而这一对神仙人物却终究没能和小说中所描绘的那样:“他们隐退江湖,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应义弟老蒋之召,黄郛还是下山了,从此,他以病弱之躯担天大之责,最后累死方休,身后却毁誉参半,莫衷一是。
想当年,老蒋和陈其美(又名陈英士)、黄郛在上海桃园三结义,陈黄为兄,蒋为弟。老蒋还特铸剑两把,分赠二位兄长,上刻“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当时黄郛做梦也不会想到,此后他竟然真的要帮着这个义弟尝“甘苦”并一直尝到死。
年轻时候的老蒋曾声称,如果让他大哥陈其美办党,二哥黄郛办政,他自己搞军事,则天下可大定矣。
黄郛的夫人沈亦云说得真是一点没错,民国人物大致都是这样看问题的:兄弟几个分分工,跟料理家务一样,就把“天下”给盘下来了。
这样的“理想”当然永远不可能实现,老大陈其美死得最早,老蒋还没真正发迹时就被袁世凯给剌死了,失去了帮他尝“甘苦”的机会。
(507)
46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909:13:08–]
老二黄郛也是民国的开国元勋之一,曾在北洋政府做过摄政内阁总理,政治和外交经验都很丰富。民国十七年(1928年),他被复出后的老蒋委任为南京政府第一位外交部长。
他是民国“改订新约运动”的最早发起者,所谓“改订新约”,其实就是王正廷“革命外交”政策的前身。但是很快,他就中了招。一个济南惨案,全国民怨鼎沸,老蒋到处拉人顶过,权衡半天,还是决定拿自己的义兄开刀,实施“丢马保车”的办法,把黄郛的外交部长职务给免掉了。
济南惨案发生时,黄郛又是发电报向日本提出严重抗议,又是要求国联制裁,还尝试找各国列强进行调解。外交上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了,到头来却招来一片骂声,似乎他才是该案真正的罪魁祸首,实在是冤枉至极,却又无处可以申诉。
人还在,心却死了一大半。
他和夫人沈亦云决意隐居山中,潜心学佛,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此间,包括老蒋在内,多次邀其重新到政府内担当要职,都被他婉言谢绝。
然而这次,他拿着老蒋发来的电报却踌躇起来,拿起又放下。
老蒋对他这位义兄的个性可以说了如指掌,早在热河战役打响之前便不停顿地给莫干山中的黄郛发电报。在这些电报中,他并没有直接提出要黄郛出山助他,而是将其和驻日公使蒋作宾的往返电文抄录给对方看。
这都是当时中央一等一的顶级机密。老蒋这么做,除了不把义兄当外人以外,就是要让黄郛了解华北形势的危急程度,同时将他的疑惑摆到黄郛面前:究竟该如何处理华北问题。
蒋大使是主张对日直接交涉的,在日期间曾尝试与日本政要进行接触,但他的做法遭到了外长罗文干的坚决反对,只好被迫中止。
当时正是国联交涉的紧要关头,蒋介石虽然暗里支持蒋作宾,希望给自己留个后手,但表面上他对内对外都不敢这么说,而是断然否认有关他支持直接交涉的说法,斥之为“谣传”。
华北问题如何处理,老蒋肚子里也有一份答案,但他偏要装出一副懵懂未解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义兄。
黄郛的心被完全搅乱了,他不得不放下佛经,陷入思考:怎么办?
他第一次给老蒋复电,阐述了自己的主张。
黄郛认为,华北问题与东北问题完全不同,后者或可等待,前者却决不可等,在军事用兵、国联干涉、它国调停等各种手段都用尽的情况下,万不得已,必须进行直接对日交涉。
因为东北以前向称关外,“素为中央势力所不及”,钱税均不交付中央,与国家的关系事实上并没有后来人们想像的那么密切,因而可以暂时以不承认为敷衍,等待国联或者其它机会再行收复。
华北平津你丢掉试试看,那就意味着中国丢掉了一个工业原料的主要产区,绝大部分铁路,占全国第二的关税收入(指天津),足以覆盖北方,影响南方的学术文化中心(指北平)。
如此,国家今后还有何机会可恢复元气?所以华北“决非东北可比”,得失相当关键,只要稍有办法,就要积极尝试同日本人交涉,以达到停战保全华北平津的目的。
老蒋被说得频频点头,对,太对了,可是你也知道现在这种环境和条件,直接交涉,我找不到人干啊。
话挑明了,路留给了黄郛选择。
(508)
46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909:34:38–]
作者:zgynwyy回复日期:2010-03-28
20:00:36
一直在追老关的文章,看的很过瘾。
不过过了年之后,不知道是自己长大了,看问题出问题了,还是老关的笔锋有问题,感觉投降论调很高啊。
不管怎么样,国民党的战斗力已经在内战的时候在共产党面前得到充分证明了,即使有一两个敢打敢拼的,基本都归于二愣子一类的。
说到底,是利益分配的问题,我人民的军队才应运而生吧。
——年轻人的一点点浅见。虽然目前的状况有点悲观,但是曾经的光荣应该没人怀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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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要看具体历史条件,不能抽象地这么认为。当年的老八路和新四军还不是后来的解放军,单打独斗不可能取得抗战胜利,否则也就没有后来的“五一大扫荡”了。我以为,抗战应从全民族角度来看,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团结起来才能一致对外。
有关于某某论调,我希望大家能够站在实事求是的立场上,心平气和地想问题。国人最重口号,但有很多时候,对外也是要讲政治策略的,不是只有闭着眼睛往前冲才叫“爱国”,必要的坚忍备战也是需要的。我想说的是,如果当时华北不能保全,给以中国抗战的足够备战时间和条件,我们恐怕是很难坚持到美国参战彻底改变抗战局面的那一天的,更不用说还要打8年了。
46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914:03:35–]
一条路,继续在山中悠闲安逸地生活下去,此时的黄郛已经五十多岁,身体并不好,既不太能出去实际也不需要出去,多年沉浮宦海的积蓄也足够夫妻二人在山中衣食无忧。
但老蒋无疑希望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头,崎岖艰险,困境重重,前面未知数实在太多。
同时过往的教训,也再明白不过地提示他:这可能是一个比办济南外交时更大更深的一座火坑。
黄郛夜不能寐,思虑再三,迟迟做不了决定。等听到古北口既失,长城一线风声鹤唳,他终于站了起来。
下山。即便真的不可为之,也要故且一试。
消息传出,知道内情的亲戚们皆来劝阻。
大家一致得出的结论,就是黄郛肯定在山里念佛把脑子给念坏了。
傻瓜都知道,这次出山,只会有过,不会有功,眼前不是可能不可能,而是明摆着就是一个深得没底的大火坑。
史册上记载的此类例子还少吗?远的不说,近代的李鸿章,去订一个《马关条约》,被日本剌客的子弹打得血染官袍,情急之下竟不惜利用此伤与日人在签定条约时讨价还价。结果怎么样,仍然惹来一世骂名。在国人眼中,签个条约甚至比甲午海战的失败责任还要大!
那李鸿章说起来,毕竟还是负责任的国相,官位在身,难辞其咎。你黄郛这算怎么回事呢,这种差使,别人躲还来不及(包括那些本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中央大员们),你却硬要睁着眼睛往火坑里面跳!
为做官享福吗?以前让你去你不去,偏挑这种时候,真是脑子秀逗了。
为兄弟情分吗?你顾及,别人未必顾及,事情万一搞砸,还不是一样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黄郛沉默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我很清楚的,可是现在国家到了这种紧迫的地步,我能够只为自己考虑吗?(“我岂不及此?第国事危迫,覆巢之下,宁又完卵!”)
我相信,只要上天真的眷顾我,是一定能够帮国家把这件事情办成的(“天若恋予,当不虚负此行也”)。
这一次,沈亦云坚定地支持了自己的丈夫,认为他这样做是对的——如果套用老蒋的句式来说,黄郛此行责任重大,“非仅为弟,更兼为国”。尽管她的妹妹和妹夫都为之不解,认为大姐“平日颇能规过,此次甚偏袒姐丈”,但沈亦云仍然一“偏”到底,随黄郛下山,且从始至终,均相伴左右。
未来之路绝非坦途,必荆棘丛生,泥泞满地,黄郛深知这一点,因此下山后行事时时处处都非常谨慎小心。
首站,他来到上海,找的第一个人是日本公使馆驻沪代办、武官辅佐官根本博(陆大34期)。
有的人可能以为老蒋把黄郛请下山,是由于他与日本人额外有一腿,其实并不是这样。
黄郛与日本的渊源,只是早年在那里留过学(就是老蒋呆过的那个振武学校),又在日本陆军测量局地形科实过一段时间,所谓认识人,也仅限于东瀛的一些思想自由人士,而且都谈不上深交。
(509)
46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2918:26:30–]
下了山后,他同样两眼一抹黑,不知道找谁好,就连见个根本博,都得带上自己的名片。
那么根本博为什么肯与他接触呢?
一直以来,黄郛都有一个很特别之处,那就是他虽然属于老资格的革命党人,但却始终拒绝加入国民党。即使应老蒋所请,短期出任南京政府外交部长时,他的身份也还是非国民党员。实际上,他从未真正进入过国民党和国民政府的权力中枢。
作为一个当时尚无官职在身的民间人士,又不是国民党员,双方谈起来可不涉及根本政策,彼此进退的余地自然就要大上许多。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驻华公使是有吉明。他跟前任重光葵一样,在对华政策上算是比较清醒一点的人,主张见好就收,抢了热河后就赶紧回家点钱,因此跟天皇裕仁的想法颇有契合之处。
从这个角度出发,他也认为有必要跟中国政府“直接交涉”一下,可是罗文干主持的中国外交部却不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再看看中国民间的舆论,也是喊打喊杀,没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便又只好把这件事给放下了。
现在出来一个黄郛,此人过往在中国政坛的声誉一向很好,尤其据说很守信,从不干“忽友忽敌”、“朝三暮四”的事。
你还别说,虽然日本政客自己的名声在外面糟得可以,却很在意别人的信用,时时刻刻都惟恐对手也同他们一样搞欺诈这一套。
简单来说,黄郛之所以能担当交涉之责,并不是他跟日本政府有什么很深厚的关系或瓜葛,而是在那个特定时期,他是“政府可以相信,敌人可以接受,惶惶不定者与相安”的不二人选。
经过一系列的互相试探,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4月19日,双方终于进行了第一次秘密会谈。
在这次会谈中,黄郛特地把曾任上海市市长的张群叫上,和根本博面对面一块谈。
这次见面,虽然只是就中日局势泛泛而谈,并未涉及华北停战问题。但于中日实现“直接交涉”而言,却已算是一个破冰之旅。特别是在此前,关东军通过发动滦东战役,第一次尽取滦东,中方劣势尽显,长城一线的平衡局面被完全打破,能在此时开始接触,对老蒋来说,意义非同一般。
有意思的是,正好这一天裕仁接见真崎,提到了关东军“违旨”越过长城作战的事,随后武藤便不得不把部队撤往长城一线。
但随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华北局面瞬息数变,武藤很快又通过“内部关系”拿到了天皇准许其入关作战的旨意,随即发起南天门战役。
现在看来,老蒋在日记上写下的那句话,实在有很多自我安慰兼安慰他人的成分在里面,因为他心里是实实在在很清楚的:南天门战役败了,还败得很惨,如今的长城防线,除中线喜峰口日军兵力不强,29军又有两下子,所以尚能一守外,东西线均成了“楼脆脆”。
(510)
46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009:25:59–]
现在既然黄郛已帮他同日本人建立了秘密的沟通渠道,那就要赶紧利用。
这回出马的不是黄郛,而是军政部次长陈仪。
如果说黄郛与根本博开的还是普通的民间茶话会的话,以军政部大员身份出场的陈仪就要进入正题了,那就是希望赶快启动停战谈判。
4月27日,陈仪和根本博见面,前者提出中日双方是否有停战谈和的可能。
当时南天门中央阵地还未失守,但关东军司令部却已通过侦察机得到了岛村大队在兴隆被围困的消息。
“皇军”此时“军容正盛”,根本博当然不好意思明说要中国军队给他撤退或者解围,只好用旁敲侧击的手法,暗示陈仪:只要你们从南天门后撤,同时解除对兴隆日军的包围,停战就有希望。
陈仪回去,马上跟北平的何应钦进行联系,看他的态度。
何应钦没说什么,转过身就让南天门的刘戡继续加强防守,兴隆的萧之楚继续加强进攻。
如果我们守的守住了,攻的攻下了,凭什么要停。
但是到4月29日,情况不对了,守的没守住,攻的也没能攻得下来。
南天门方面,刘戡师把中央阵地给丢了,只好撤到以南的预备阵地。
兴隆方面,密云道路在第27军主力参与防守后,倒是固若金汤,再也不怕日军抄袭了,但兴隆县署却始终攻不下来。
有人说,这是何应钦把主力调走的结果,但事实上,后来参与围攻县署的仍有2个步兵团和1个山炮连。光从兵力上来看,他们要远远超过县署里面的日军,但问题是这时候的岛村残部既无枪弹匮乏之忧,又退无可退,绝望之中迸发出的能量也着实不容小觑。面对这种情形,如果我们一味硬攻,便都只能白白牺牲于日军枪口之下了。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但随着时间的延续,这个条件也在丧失。日军三路援兵越来越近,特别是南天门战役结束后,正面的川原旅团和在承德看家的铃木旅团都可以腾出手支援了。
事到如今,围困县署的那2团1连再不撤,就得被人家围起来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应钦赶紧命令萧之楚把兴隆的留守部队撤至墙子路一线,加固工事,以防日军援兵集结后发动进攻。
果然,一眨眼的工夫,不仅原先安排好的援兵如期而至,包括铃木旅团谷义联队在内的第二批援兵也到了兴隆。
如果晚撤一会的话,鹿死谁手,还真是很难说清楚的一件事。
何应钦下达撤围命令后,就告诉上海的陈仪:南天门退了,兴隆撤了,你快去跟日本人讲条件吧。
于是,陈仪又找到根本博,告诉他,你提的条件我们这边都答应了,可以开始停战谈判了。
根本博也不傻,他发了个电报给关东军司令部,核对情况是否属实。
武藤一接到电报就来了气。
如果兴隆撤围还有那么一点影子的话,南天门那边算怎么回事,是他们让给我们的吗?否,是我们关东军自己打下来的!他们不让也得让。
(511)
47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013:58:58–]
这时候,由于关东军撤出了滦东,中国东线部队又重新越过滦河,暂时“收复”了滦东大部地区。
因此,武藤提出,要我停下来不打也可以,但条件不是那个早已过时的南天门。只有中国军队西线退到密云,中线退到遵化以西的平谷、玉田,东线退到滦河西岸,大家才有得谈。
根本博收到武藤的回电后,如此这般跟陈仪一说。陈仪把话又带回来,大家一商量,都觉得日本人既然如此表态,那就是有商有量的意思,这样我们进可与之再打,退可与之谈判,华北应保无虞。
老蒋当时所认为的秘密谈判所出现的“曙光”就是指的这束“光”。
可是这束“光”并没能维持多久,确切地说,仅仅3天。
关东军在南天门一停下来,那个做特务不行,对打仗却热情有加的板垣又跳了出来。他人在天津,耳朵却伸到了上海。根本博与陈仪谈话的内容都被他知道了,于是急得大叫,并立即给武藤发了个电报过去。
这次当然又是拿他的“华北策反”说事。
据板垣说,他负责的华北反蒋活动已处于“饱和状态”,就等“点火”的机会了。
这种关键时候,你们却要停战议和,在前线“欲行妥协”,实在是“荒唐无稽”得不行。
末了,这位兄弟还旧事重提,不无抱怨地指出,以前关东军从滦东撤退的时候,就曾经造成“反蒋意志沮丧”的严重后果。现在南天门打赢了,同志们的士气才刚刚鼓起来,这回你们要是又准备歇摊不干的话,那后果可就更加严重了。
让板垣没想到的是,武藤在接到板垣的电报后,却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激动,还挺反感。
滦东那档子事不提也就罢了,提了就让他生气:你以前不是说“宋哲元预定4月21日在平发难”吗,我打南天门,就是为了配合他“发难”的,但他现在人呢?
武藤把两份电报摆一起,一份是根本博的,一份是板垣的。
听根本博的吧,不甘心,听板垣的吧,又觉得不靠谱,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两天之后,他收到了第三份电报,这份电报却使他眼前一亮。
这是北平的驻华公使馆陆军武官辅佐官永津佐比重(陆大32期)发来的。他的态度很明确:此时停战绝对不合时宜。
照永津的说法,何应钦虽在华北接替张学良主持军政,但并不能真正做到对各派军队协调一致,地方与中央仍有相当大的矛盾,现在只要大军在外面一逼一压,其内部一乱,我们就可以从中做文章了。
武藤何等老谋深算,他马上领会了永津的用意。
鉴于板垣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经大大降低,前者提出的那个“谋略为主,武力为辅”的计策自然也相应贬值。
太笼统,太不知所云了,只有永津说得对,就是要谈和,也要迫他们和,就是要内变,也需要施以必要的外压(“外以迫和为主,内以策动为从”)。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5月3日,武藤下令,关东军越进关内,全线进攻!
(512)
47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019:24:24–]
关于萧振瀛及29军的几点说明
兼答carina_chu专业批伍猫等兄:
1、29军的历史的确是比较复杂的,特别是对相关人物的评价。我从有利于统一抗战这一角度,对萧振瀛是持肯定态度的。当然也是一家之言,绝无强加之念。
2、既涉史,所引申事例基本都有出处。像carina_chu兄提到的几处资料我都有,但我采用的主要是涉及到主角的。比如萧振瀛在建立29军上面,“是二十九军缔造者”,这是何基沣说过的。又比如萧振瀛并非在军事谋划上一无所长,在王希圣回忆录中,他就说“若无萧仙阁先生其总参议任内宏谋硕划,折冲樽俎,势难至此”。
3、实际上,萧振瀛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民国并不奇怪,他们都相当于三国时候郭嘉那样的谋士。如蒋介石的智囊杨永泰就是如此。同时,置身于他们那个时代,又不同于以往。他们一边要为“主公”(在萧振瀛就是29军团体)效力,另一方面,还面对着团结御外这样一个现实的问题。所以我特别指出萧振瀛是东北人,有这个意味在里面。他们也是很矛盾的。但最后仍然以国家为重,团体为次,我认为这是他们作出的正确选择。
4、正由于上述原因,在史料上对萧振瀛的评价有时是极其相反的。这里采用的只是作者一家之言,并不完全参照萧振瀛本人的自传。
5、有关于38师没有多涉及。其实帖中主要是围绕喜峰口和罗文峪两次战役来写的。都是29军的功劳,应该不分彼此。
6、老关对张自忠绝无成见,可以说他是抗战英雄中罕有的一个例子,是真正的英雄。但我以为,英雄身上实际上也是有矛盾的。张自忠后来能那么忘我,缘于他看穿了很多东西,后来我会详细说到。
7、能看出来,carina_chu兄对29军史料是很熟悉的。我个人除了对民国史的兴趣之外,亦一无成见,非常高兴能引出这个话题与诸兄探讨。
47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019:29:45–]
随着华北战场干戈再起,老蒋眼前关于停战谈判的“曙光”又一次熄灭了,他不得不重新面对前方胜无把握,后方交涉无门的窘境。
此时的北平上空,早已是阴云密布。
自从老蒋秘密来北平开过那次军事会议后,何应钦和黄绍竑就常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呢?
说起来还香艳得很——北平的一个交际花家里。
大家不要把他们想得太龌龊,我可以打包票,他们两位虽然不一定能做到像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但关键时候还是经得住考验的。
尤其是何应钦,据民国时候的笔记上说,别看这位老兄在战场上号令三军,威风八面,其实在家里有“季常癖”。
何谓季常癖?我讲个典故你就知道了。
北宋年间,有个叫陈慥的人,他跟苏东坡等人是好朋友,众人经常聚在一起谈兵论武吹大牛。吹到极至处,陈慥忘乎所以,拍着胸脯,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架势。不料吹着吹着忘了时间,连外面的天是不是已经黑下来也不记得看了(“谈空说法夜不眠”),结果就有人在隔壁房间捶墙头骂山门了,而且还骂得很凶。
大家再回过头来看这位陈先生,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连手杖都吓得掉在了地上,眼神傻呆呆的,直如死人一般(“拄杖落地心茫然”)。
快撤,刚才还气宇轩昂、指点江山的一帮人顿作鸟兽散。
搅局的这位就是陈慥的老婆,而陈慥字季常。
和其他宾客一样落荒而逃的苏东坡,对陈慥老婆的凶悍和陈慥的可怜神态记忆犹新,回来后就给分别冠名,一谓“河东狮吼”,一谓“季常之癖”。
苏东坡是名人,但名人也爱八卦,不同的是,名人八卦出来的东西更易出名。在这里,苏名人无意中给我们揭示了一个秘密:谁说旧社会只有妇女才深受压迫,受压迫的多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我们尊敬的何部长不幸忝居其中,而且他的“季常癖”着实非常严重。
知道他当时有一个什么外号吗?
全国怕老婆会会长。
据说其家风之严,甚至堪与明朝的戚继光比肩。
这么一个人,你就是借他一百零一个胆,也不敢在外面胡来。
那这位要说了,前方打得死去活来,形势如此紧张,他们两个军政首脑,偏偏整天钻一交际花家里,究竟意欲何为?
答曰:办军国大事呢。
我一点都不开玩笑,何黄两个人真是这么干的。他们就在交际花家的客厅里,跟东北军的,29军的,晋绥军的,方方面面的代表打交道,联络感情,商量问题。
因为老蒋的军事会议一开完,两人就明白了,接下来的重点,不是怎么指挥打仗,而是怎么把大家拉到一起,团结起来,以确保内部先不出问题。
乱由内起,患由自出,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何况华北这个地方本来就错综复杂,在中原大战之前,中央的势力从未能够企及,中原大战之后,实际上也没能伸得进来。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把聚会的场合放在这么一个特殊的地方,那是由民国时候特定的氛围决定的。我可以告诉诸位,这就是那时最上档次的社交场合。要谈感情,拉关系,这里比办公室有效得多。
(513)
47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109:15:55–]
确保华北稳定,除了“内结骨肉之恩”外,还要外托军事之利。
后面这一点比较难,因为从南天门和冷口滦东传来的战报一天比一天难看,也一天比一天让人心情沉重。
怎么办呢?
何黄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个字:做秀!
摆点样子给大家看,让外界知道,我们是多么的悠闲,多么的放松,也间接地透露出前线的战况是多么的理想。
说干就干。
两人先是去打高尔夫。
不过这东西不太符合军人的惯和喜好,也不易传达出积极向上的革命乐观主义情绪,所以很快就不玩了,转向打猎。
打猎好,只是地方难找。偌大一个北京城,人很多,能打敢打的野兽却没有多少。或许以前郊区里很多,但打了这么多天仗,也早就被吓跑了。
实在没法,两人只好跑到颐和园,去打了几只野天鹅。没想到的是,被他们开了几枪后,原本成百上千的野天鹅就都飞走了,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本来想展现一下大敌当前仍气定神闲的英姿,不料英姿没摆好,却破坏了生态平衡,真是晦气到家了。
这些野天鹅大概也知道北平今非昔比,从此将面临刀兵之祸,所以才一去不复返了吧。
随着前线节节失利,何黄的日子更加难过了。
何应钦下令北平全城戒严,但正如陈公博在《苦笑录》中所说的那样,再戒,也戒不了城里那些飞扬跋扈的日本武官。
日本武官在北平城里横冲直撞,哨兵当然要盘问和干涉。一来二去,把这些家伙问烦了。其中一个竟然带着全副武装的日本护兵,跑到居仁堂,当着面威胁何应钦,声称如果不“礼貌地对待”他,后果会很严重。
何一谦谦君子,从来没有想到过堂堂外交人员会是这样一副德性,简直跟强盗没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现在前线作战不利,远不是能够惹事生非的时候,因此压下火气,采取了忍让的态度,一面解释道歉,一面要求驻城官兵以后尽可能不要惹这些人。
前面无法支撑,后面援兵不继,何黄日日如坐针毡,哪里还能再顾及日本武官们的过分言行。
局外人如陈公博者,又岂知当局者之难哉。
但至少南京的老蒋是知道的,而且他已断定仅靠何黄二人,已撑不住华北局面了。
早在陈仪在上海与根本博初步接触时,南京政府方面就讨论了这一问题,并酝酿协助或者接替何黄的人选。
当时出台了三个方案,第一方案是起用已居上海的段祺瑞,第二方案是起用山西的阎锡山,第三方案就是起用刚刚出山的黄郛。
老蒋采纳了第三方案,实际上这也是他早已在心中敲定的一个方案。
段祺瑞一北洋老翁,年纪一大把,如何能让他出来主持这么繁重艰难的使命,而且这趟差不比寻常,非常敏感,也是素重名节的段所不一定能接受的。
至于阎锡山,你把华北大权交给他,他倒一定很乐意,问题是对内,其它山头派系不一定服他,对外,他有国民党员的身份,官方色彩太浓,日本人又容易挑剌。
最好的人选还是义兄黄郛。
(514)
47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113:07:26–]
对老蒋的这一决定,素来拿不定主意的行政院长汪精卫也眼前一亮,立即表示全力支持。
就在5月3日关东军再次下达攻击令的这一天,南京政府宣布即将成立行政院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简称北平政整会),任命黄郛为该会委员长,代表中央政府全权负责华北政务及对日交涉。
把黄郛请出来,最初的目的是要通过他,绕过“榆木脑袋”似的外交部,同日本进行“直接交涉”,为什么现在又要让他主管政务呢?
不是老蒋偏私,想捡个肥缺给自己兄弟,而是这活在当时没人愿干。
因为大家都清楚,作为华北政务负责人,以后的很大一块任务就是要应付日本人,这应付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而至少是一年两年,是个人都得被折腾死。
不说别的,一个北平市市长的乌纱帽,老蒋送了半天都没能送得出去。起先他要黄绍竑来兼任,可对方只愿打打零工和短工,不愿服这种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苦役”。
没办法,再找丁文江。
丁文江是地质学家,不过他在研究地质结构之余,却对“文人论政”有特别的喜好,曾经写过“假如我是张学良”、“假如我是蒋介石”等雷人文章,对这些军政巨头和风云人物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在当时的华北知识界名躁一时,风头直逼胡适。
现在真的蒋介石找上门来了。
我说你也不要假如不假如了,直接让你做北平市市长,肩起“张学良、蒋介石”都为之发怵的责任,让你尽情地过把瘾,怎么样?
丁文江一听扭头就跑。
科学家会武术,流氓都挡不住,可我不会武术,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网撒下去,一个上当的没有。老蒋只好把这份苦差事又交给了他那任劳任怨的义兄。原本他还希望黄郛来个一肩挑,把华北的党政军务全部接过去,但黄郛很明白分寸所在,明确自己并非国民党员,不能管党务,且何应钦已负责军务,所以只接受了政务的任命。
黄郛当然知道即将面对的这副担子有多重,一个华北政务,一个与日谈判,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都是能要人命的差使。尤其是后者,自从武藤给了底之后,根本博就咬死不放,表示如果中方不答应关东军要求的停战线,所谓停战谈判连门都没有。但另一方面,这时候的老蒋和何应钦都还对刚刚展开的华北战事或多或少抱有一点希翼,他们认为应该维持原状,不能再往后退了。
夹在中间的黄郛左右两难,加上南方舆论对谈和反应强烈,他只好先停在上海不动,等北方有了消息再说。
其实在内心里,他何尝不愿意听到或者看到奇迹的发生呢。
可是奇迹,真的会从天而降吗?
武藤这次下令出击,不比以往,是下了点狠心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给华北中国守军以“铁锤的打击”,彻底挫败对手“挑战的意志”。
(515)
47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3-3120:06:18–]
到此时,他已完全看穿了中国守军的薄弱点,柿子先朝软的捏,因此一出手就从东线开始。对于他来说,这么做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那就是关东军第一次从滦东撤出后,中国军队又回来了,并一直推进到北戴河一带,这就叫做“对皇军的挑衅”。
反正理由都是他自个编的,怎么说都可以。
为此,他这次着重加强了东线力量,配合熊本师团作战的,除服部旅团外,还有专门从东北抽调过来的宇都宫师团第28旅团(干贺旅团)。
中国滦东守军本已失去长城险关,在平原上更无法抵御,所以没几下子,刚刚“收复”的失地就又丢了。
熊本师团5月7日完成全部作战准备,正式向滦东发动进攻,仅用两天时间,就使中日两军再次恢复到了隔滦河对峙的状态。
南天门这边,弘前师团一看熊本师团的人这么有种,顿时也气焰大盛,马上行动起来。
5月10日,天还没亮,弘前师团就出动了。
川原上次是靠什么拿下南天门的?夜袭。
师团长西义指挥时,照搬照套,又伸脚踏进了同一块水塘。
他出动了500人,在火炮支援下,向南天门以南的预备阵地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
没搞定。
刘戡的“气焰”也很盛,蹩足了劲准备把场子扳回来,德造枪械一齐上,结结实实揍了他们一下。
不过,我已经说了,这是试探。因为厉害的在后面。
紧跟着,川原旅团、铃木旅团各出一个主力联队,兵力增加10倍,重拳出击,带着风声呼地一下就抡了过来。
这次进攻,日军一反常态,拿出了一副人生不混出头就决不甘心的狠劲出来,摆着密集队形,光着个脑袋拼命朝阵地冲。
如果仅仅是排着队往枪口上撞,那叫傻蛋,有多少都不够咱们机枪扫的,但他们除了有飞机大炮外,还有一件致胜利器,那就是在南天门战役中屡试不爽的坦克。
冲锋的时候,鬼子兵都躲在坦克后面,我们的德国毛瑟和捷克机枪再好,也只能打在钢板上,而他们却可以猛不丁地跳出来把我们给撂倒。
刘戡师2个团固守,但在日军的人海战术加钢铁打击下,几个小时之内就被打残了。
还有1个团,再上。
打到下午,只剩下三分之一,两个军事主官:团长受重伤,副团长当场战死。
刘戡已经杀红了眼。在没有预备队可派的情况下,干脆把身边的卫生兵、辎重兵、炊事兵这些平常用不着打仗的“杂役兵”都组织起来,带着他们往前冲,指望能收复失地,但此时败局已定,任凭你再勇也无济于事了。
笔架山阵地陷落,已失去作战能力的刘戡师后退10里,进入了下一道预备阵地。
得亏徐庭瑶的预备阵地筑了整整6道,要不然还真不够使的。
在日军夜袭中再次败北的刘戡悲愤难当,如果说上次是没有准备,这次算是准备充分了,但仍然是一天解决问题。
他拔出手枪,指向自己的脑袋。
(516)
47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109:05:08–]
对于真正有荣誉感和自尊心的军人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强大的对手面前怎么努力也扳不回龙头。
我这个还叫德械师呢,仗打成这样,以后有何面目再苟活人世?
刘戡的参谋长早就注意到了师长精神恍惚,大概要寻死的人事前多多少少都是有点预兆的,因此早有预防,和其他人一起,一把将刘戡手里的枪抢了过去。
接下来当然得劝。虽然俗话说得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我们中国的老俗话太多了,正的反的都有,这不还另有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
经大家如此一哄,刘戡想想也对,自己的一百多斤留着还能再打鬼子,这才不寻死觅活地闹腾了。
难题又抛给了第17军军长徐庭瑶,刘戡师眼看不能再打了,得换人。
所谓换人,有什么人可换?无非还是把三个师再重新倒腾一遍。
徐庭瑶一看各师情况,最早残掉的关麟征师此时正在北平郊区休整,黄杰师则正在往密云这边行军,本来也是要进行休整的。
休整补充计划提前结束,通知两师:前线十万火急,全部回援。
晚上,郑洞国在走夜路。
他们这个旅落在后面,可歪打正着,最早接到指挥部的鸡毛信。
二话不说,拔足飞奔。
匆匆忙忙赶到阵地,把早已歪的歪,倒的倒的刘戡师换下来,气还没匀上一口,弘前师团就追过来了。
这是5月11日的中午,郑洞国带着刚刚还在急行军,其实也很疲惫的2千之众,抵挡日军5千人马,打了几个小时后,眼看又要顶不住了。
此时罗奇旅还没跟上来,郑洞国同样面临着没有预备队可派的窘境。
拼了。
郑洞国奋身而起,甩掉上身军装,穿一件白衬衫,挥舞着手枪,带着身边最后的一个特务排,哇哇叫着冲到了第一线。
这个镜头虽然很是励志,但也太容易招子弹了。不过还好,郑洞国比关麟征的运气要好多了,子弹穿来穿去没穿到身上来,而且很快,此举的积极效应也出来了,所谓兵随将转,郑洞国这一发狠,官兵人人奋勇,一场血战,总算又熬到了天黑。
如是者连斗两天,弘前师团晚上袭,白天攻,像吃了龟鳖丸似的,精神好得不得了,而且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强。
黄杰师和关麟征师这时先后回援到位,一左一右,然而仍然挡不住日军的凌厉攻势,没别的办法,只能且战且退。
先退7里,再退6里,又两道预备阵地没了。
至此,作为预备阵地核心的大小开岭已被日军完全控制。
战斗进入了第四道预备阵地:石匣。
徐庭瑶发现日军这次进展之所以如此神速,很大程度上在于其坦克部队发挥了作用,因此专门在石匣部署了炮兵阵地,用以进行压制。
这支炮兵部队的骨干力量是独立炮兵第4团,团长为孔庆桂。
孔庆桂是保定军校第三期炮兵科的,对炮兵这一行堪称专家能手,连当时一般的黄埔将领都对他很是尊敬,称之为“孔老师”。后来抗战全面爆发,进入保卫大四川的最紧张时期,孔庆桂在六战区做炮兵指挥官,干得相当出彩,甚至把宜昌的日军飞机场都给轰掉了,弄得日机一度都没法飞重庆去空袭。
有了这位专家在前面指导,中国炮的准头好多了,日军的推进速度也不得不慢下来。
(517)
48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113:50:04–]
说句实在话,如果不是我们的炮兵在石匣不停地打炮,咱们连前面那两天都可能坚持不了了。
等到步兵一退入石匣,炮兵阵地离日军近了,当然也离危险更近了。
中国炮已成日军心腹之患,非铲除不可。
在百武俊吉大尉的指挥下,日军战车第一中队也用上了夜袭这一招,他们利用92式重型装甲车速度快疾的特点,绕过步兵,突然对左侧突前的炮兵阵地进行了突袭。
炮兵自身没有多少防卫能力,在敌坦克的冲击下损失惨重。炮兵第4团第9连全体尽没,拥有的4门野炮悉被摧毁。
右侧的中国炮兵阵地也噩运连连,虽然未遭坦克的突袭,却因专心炮击,位置基本未变动,结果给对方的炮兵给盯上了,咣嚓咣嚓一顿打,野炮也立马瘫下去3门。
可怜我们的炮兵部队一共也没几门炮,剩下的又要顾头又要顾脚,既防坦克更防大炮,当然打得不爽了。
趁这机会,日军坦克摇头摆尾,又神气上了。
到5月13日中午,吃力最多的左侧黄杰师的防线已大为动摇。
徐庭瑶预感到第4道也守不住了,急命杜聿明,从其部队中分出一个旅向左后侧称动,以便在黄杰师背后8里处的第5道预备阵地设防,将前者接应出来。
调整很快,可是没有日军进攻的速度快。
杜聿明的这个旅还没完全进入阵地,越打越亢奋的百武俊吉,就带着他的坦克中队,穿过石匣,直接对该阵地发动攻击!
由于伤亡剧增,当夜,两师不得不放弃石匣和第5道阵地,继续后撤。
这时候整整六道预备阵地,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密云以北的九松山预备阵地。
经历前面五度守关后,第17军继南天门战役后再遭重创,伤亡达4000余人,一半的部队打没了。
五道预备阵地战斗之激烈,还有一个人可以作证。
此人就是我们前面屡次提到的光头刘玉章。
这位老兄所在团不是被徐庭瑶要回来修预备阵地的吗?阵地修完后,他们这个团就守在预备阵地上,任务有一半是做督战队,防止有怕死的溜后面去。
结果刘玉章第一个看到的是刘戡师。
刘光头虽然写得一手好文章(看看他的自传就知道了),现实生活中却是个名符其实的火爆脾气。在他看来,谁退都行,刘戡师不能退,因为他们先前“服装整齐,武器精良”,德械师嘛,怎么能如此不经打呢。
依他的性子,最好是当众把刘戡本人也给拦住了,然后断喝一声:给我上去打鬼子!
那你倒看看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刘戡师人形都快打没了,而且是奉命撤下去的,你冲他着什么急,发什么火啊。
果然,刘戡师到底还是和他的老部队黄杰师换了防,郑洞国顶上。
别埋怨了,跟着一起打吧。
亲身这么一打,光头不再说怪话了,原来鬼子是真的太凶猛,难怪连德械师都扛不住。
(518)
48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120:16:52–]
据刘玉章自己说,他在指挥作战的时候,嘴里就没闲过,除了喊口号,振奋士气外,就是不断地向团长呼叫增援。
团长很够意思,果真不断地给他添援兵。
第一天,增了2个连。第二天,又增了2个连。
增到最后,团长一看,就剩下自个这个光杆团长了。
可刘玉章还在要人。
团长实在无兵可派,只好向兄弟部队求救,从那里又拉来2个连,给了这个很牛的营长。
刘光头那里还有一个迫击炮连,加一块,前后共有11个连,都给他这么一个营长指挥,简直创纪录了。
两天之后,除了迫击炮连长位置稍居后,还安然无恙外,10个连长非死即伤,没一个完整的。
要增援的部队卖力,自己就得先豁得出去。刘玉章本营的一个排长跑回来向他报告,说自己的一个排都打完了,如今就剩了他一个。
光头把眼睛一瞪:那你不是还站在我面前吧,去,打完为止!
本来打仗这么疯狂,疯到死都是有可能的(窃以为叫他刘疯子似乎更确切一些),高潮时候,鬼子打了一黑枪,他右臂中弹,从山坡上滚落,血流满身。
团长闻讯后,一面令刘玉章继续带伤指挥,一面找其他营长前去接替。
听到前面10个连长全倒了,连刘玉章都挂了彩,那被点名前去接替的营长腿都软了。
团指挥所离前线没多少路,可这位仁兄硬是走了5个多小时,直到战场上枪声已经渐渐沉寂,才姗姗来迟。
光头固然猛不可当,但也足见其时战场之惨烈,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现在又轮到何应钦发愁了。
第17军三个师伤的伤,残的残,再不调到后面去补充,根本就没有力气跟小鬼子玩了
侧背还有一个萧之楚,把他拉上去吧。于是,第26军星夜换防九松山阵地。
九松山后,就是密云,也就是到了先前日本人提出,而老蒋和何应钦都觉得“要价”太高的那个停战线。
那么,这条线现在还有效吗?
何应钦很想知道,因此他急电上海,让黄郛再探一探日本人的口风。
这些日子里,黄郛在干什么呢?
其实他一天都没有闲着。在宣布即将成立北平政整会的第二天,他就通过根本博,见到了日本驻华公使有吉明本人。
对黄郛出线,有吉明是很高兴的。
在这之前,他甚至已答应黄郛的要求,对日本在中国的报纸媒体发布新闻统制令,要求凡围绕北平政整会的事情可以报道,但不得在中出现诸如“中国政府态度缓和”、“这是直接交涉的第一步”一类明显剌激中国外交部和民众的字眼。
黄郛同样知道有吉明的心思,因此,在这次会面中,他流露出了一旦北上主持政务,会跟日本“有话好好说”的意思。对于有吉明至为关心的满洲问题,黄郛不答是,也不答否,只是说这个事情双方到时可以再谈。
对于这个表态,有吉明相当在意,别说以前了,就现在,对于坐下来由中日双方直接交涉满洲等问题,中国外交部都从未松过口。
黄郛虽然不代表外交部,但毕竟已是中国政府正式任命的华北政务负责人,王命在身,且向来说到做到,在有吉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个重大的外交突破。
要谈,就要跟这样的人谈,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大打出手。
(519)
48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209:12:09–]
作者:生铁罗汉回复日期:2010-04-01
20:19:47
你姓王的说得倒好听,弱旅顶了3天,似乎很了不起,那你倒是看看前面有多少鬼子,现在有多少鬼子。眼下关东军在城外都聚成堆了,让我1个师(实际上是1个旅)打他1个师团,有没有搞错!
张政枋师是你的老部队,那112师还是我的命根子呢。
他毫不客气地对王以哲说:如果你带着112师撤下去,那我也不会留在古北口做“炮灰”。
关兄,31页王以哲、张廷枢争论篇番号应为:
“他毫不客气地对王以哲说:如果你带着107师撤下去,那我也不会留在古北口做“炮灰”。”
此处确为笔误,多谢
48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209:18:28–]
说实话,对于参谋本部和关东军以战逼和的方式,有吉明本人是相当不认同的。他认为这样蛮干,只会把中国逼到不惜与之同归于尽的地步,最后搞得华北一地鸡毛,不可收拾,反而影响“满洲国”的“国境”安全和日本的既得利益。
和黄郛见过面后,有吉明抑制不住兴奋,当下就给自己的上级领导——外相内田发电报,说了黄郛一大堆好话,建议外务省对黄郛予以全力支持。
日本外务省对国民政府派员北上主持政务这件事,起先是很不乐意的,原因是以前的华北政权由东北军掌握,自从张学良下野后,名义上处于空白,而日本政府一直心怀叵测,他们从对华分而治之的目的出发,宁愿华北与中央对立,由其扶植的傀儡政权或至少地方独立政权控制,以便于他们可以从中操控和挑唆。
有吉明这一吹风,使内田的态度出现了松动:虽然都是中央任命的,但此“员”非彼“员”,既然你说黄郛这人比较上路,那就让他来吧,我们不反对。
日本政府笑脸相迎,黄郛却不笑,也不走。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
他问根本博:是不是我们的军队按照你们设定的停战线,撤到密云,你们就可以停止进攻了?
根本博有了前面跟陈仪交涉的经验,怕再有变化,就去问关东军,让他们拿一个权威的说法出来。
武藤随口答了一句:支那军队只要退到我们炮兵打不到的地方就可以了(“日军守备区域炮程不及之地”)。
黄郛一估算,密云应该算在“炮程不及之地”,因此,在何应钦来询问时,他便按照这个说法进行回复。
战事不利,何应钦已没有多少可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听说原定的停战线仍然有效,马上就表示同意,并敦促黄郛尽快北上。
看到停战已有可能,何应钦又催得甚急,5月15日,黄郛终于坐火车北上,前去天津。
从此,他踏上了一条真正的艰险之途。
尽管国联干涉和第三国调停,在当时都已频于绝望,但在越炒越热的国内舆论环境之下,和日本人发生直接交涉甚至停战谈判,仍然是相当一部分国人所不能认同的。
一些“爱国团体”甚至公开声称,谁要敢参加中日谈判,谁就是卖国贼,那是一定要修理的。
两天后,火车抵达天津站,车尚未停稳,就遭到了袭击。
一颗炸弹被扔在车里,目标非常明显,就是冲着黄郛来的。幸亏他早年也指挥打仗,动作尚算敏捷,没有伤着分毫,但是他的卫兵和几个无辜的旅客却倒在了血泊之中。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下马威。
喊一声阿弥陀佛吧,如果就这样被当成“汉奸”给挂了,那可太冤枉了。
来接站的是时任河北省的于学忠。他现在坐困愁城,天天都指盼着有高人指点,能帮他走出困境。黄郛到天津,对于他来说真有如久旱逢甘露,一接到家里,连客套都顾不上,就急着问中央有什么解困的办法,同时再三表示,只要中央拿出解决华北问题的办法,他一定坚决服从。
此时的华北战场形势,比黄郛原来在上海预想的还要糟得多,简直可以说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520)
48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215:02:48–]
在收到黄郛从上海发来的回电后,何应钦认为与日本已经交涉成功,就着手将部队撤到密云以南的怀柔。
有人说,我们为什么要撤,不是还有一个萧之楚第26军和最后一道预备阵地吗,为什么不跟日本鬼子再拼一把?
那拼完怎么办,莫非平津就不守了。何应钦的算盘是,一方面按照停战条件,可保证日军不再穷追不放,另一方面怀柔北部也有山地,在防守上并不是全无凭恃。
5月15日当天,徐庭瑶在接到何应钦关于撤退的命令后,开始有组织地撤退部队。随着萧之楚第26军最后撤离九松山,南天门以及南天门以南的六道预备阵地,至此全部失守。
部队的撤退总是伴随着浓浓的悲情。在大部分物资转运密云后侧的怀柔后,尚有几百袋大米来不及运走。
此时,怀柔城里的大部分老百姓都已逃离,为了不把粮食留下资敌,第17军负责断后的部队准备一把火全部烧掉。
浇了煤油正准备点火,有个看庙的老道跑来,双膝跪下,要求当兵的不要烧。
因为城里还有几个死也不愿离家的老人,万一点起火没法控制,他们也没有能力救火,人遭殃还是小事,可密云城也许从此就要毁掉了。
是啊,仗打输了,可是留下来的人还要活着,逃走的人还可能再回来,这座城市还需要继续延续它古老的生命,给他们留一点希望吧。
部队最终没有点火。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种人道,战争越残酷,越显其珍贵。
两个多月的时间,第17军(也包括部分东北军官兵)的忠骨遍于古北口和南天门附近,因部队匆匆撤离,根本来不及掩埋,又是一位出家人站了出来,他是一位看庙的老和尚。
这位法师带着徒弟们以及当地乡亲,捡拾烈士遗骨,从远处背来好土(本地多石少土),遂建成一墓,这就是著名的“肉丘坟”。
据说夜深人静之时,附近村民常能从这里听到喊杀之声不绝如缕,又说后来曾有一队日军晚上经过此处,竟绕坟一夜无法走出,或曰鬼迷路,最后不得不跪下磕头后才得以回营。信。
对这些说法,我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尽管我并不迷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不亦壮哉。
作为整体的古北口战役虽然失败了,但精神不灭,徐庭瑶和他的一班弟子们从此卧薪尝胆,徐图自强,若干年后,从他们中间,不仅走出了一批抗倭名将,还诞生了中国数得着的机械化铁甲兵团。
也许耳边还会响起一首歌,它的名字叫做《爸爸的草鞋》。
我以前只把它当成单纯的校园歌曲,其实不是,因为第17军的官兵当年正是这样穿着破烂的草鞋,夜泊青纱帐,天明山海关(泛指长城关口),不断“启航”的。
虽然后来他们几乎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承受了太多的“半世纪漂泊的沧桑”,然而我敢断定,“山海关”永是他们梦中最值得追忆的所在。
(521)
49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219:34:36–]
撤出密云后,何应钦转而以北平为中心,重新部署防守阵形。
第17军大部分屯守怀柔、顺义一线,进行休整和补充,独抽出刘戡师担任北平城防任务。
这些部队皆为疲惫残破之师,实际无法立即投入作战。
幸好还有一个棋子。
这就是黄绍竑先前通过“又骗又吓”的方式,把孙殿英顶上去,从而换过来的傅作义第35军。
傅作义从独石口脱身出来后,一直蹲守在怀柔西南的昌平,此时奉命东移顺义——他和萧之楚一前一后,作为北平之屏障,萧之楚负责防守怀柔北面山地,他则防守顺义牛栏山。
既然自己已经撤到了停战线外面,何应钦理所当然地认为日军也应按照约定停止进攻。
当时的日本驻华外交机构,分三个地方,上海和北平都各有一个公使馆,天津则有一个总领事馆。
何应钦便派原任南京政府参谋部厅长的熊斌去日本驻北平公使馆,找到辅佐官永津,表示已按日方要求将部队撤到密云以南,希望对方也能按照承诺,通知关东军停战。
所谓停战的口头约定,是上海公使馆的根本博、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与黄郛共同说好的,此时黄郛尚在赴天津的路上,有没有这回事,永津只要发个电报给根本博或者武藤,确认一下就知道了。但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他看出中国军队已处于全面颓势,才不管你们有没有什么口头约定呢,马上就给武藤发了一个相反意思的电文,告诉他,现在中国军队真的不行了,不乘这个时候来个“宜将剩勇追穷寇”还等什么。
武藤现在很听这个永津的话,而且他自己对脱口而出的那个停战线也后悔不已,觉得又吃亏了。
计划不如变化快,如今他所谓的“炮程不及之地”,可再也不是什么密云了,而是北平。在他看来,密云本来我伸手一捞就能捞到的,要你们撤什么撤。
正好永津给他来了这份电报,他也就顺水推舟,揣着明白装糊涂,命令部队马不停蹄,继续向前推进。
欲壑难填,得寸进尺,言而无信,忒不地道,即使你把这些词汇统统都搬出来,用来形容日本人,仍然会觉得不够用,也难怪他们自己学了汉字,还要再创日文。
武藤这时看到西线守军虽然主动撤退,但并非溃退,且步步为营,很有章法,判断其仍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便转而从东线策动进攻。
东线和中线现在如何?
比西线还要惨得多。
早在第17军苦苦支撑第二道预备阵地的时候,滦河防线就已经被熊本师团击破了。
当时,日军从滦河上游的迁安出发,渡过滦河,从第29军和王以哲第67军的结合部位一穿而过,其主力绕至喜峰口侧后,对29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第29军匆忙御敌,两面抵挡,顾左顾不了右,顾前顾不了后,坚持到5月15日,不得不向西撤退。
在武藤再次发出进军令后,本来已稍事停息的熊本师团又继续开始追击,而仅仅两天的时间,两军情形又大不相同,基本表现为:狠的更狠,差的更差,直至各自的极点。
(522)
49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219:38:28–]
请假条:
明天有事,可能无法更新。
49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320:08:10–]
在熊本师团方面,依旧一团杀气,如狼似虎,而中国守军,却已是军心动摇,战斗意志大不如前。
这正是失败的前兆,是信心崩溃的标志。每个久经战阵的军人都能察觉得出来,因为它就刻在每一个精疲力竭且频临绝望的士兵脸上。
至此,滦西也和滦东,和当初的古北口大溃退一样,出现了可怕的大崩盘情景:各军纷纷后撤,已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熊本师团有如在行军散步,一天之内,就尽取遵化、丰润一线。
平津以东顿时门户大开。
此时何应钦正组织北平防御,黄绍竑就决定亲赴天津,以部署津东(即天津以东)防御。
在路上,黄绍竑看到了一股又一股的难民潮,一问,都是从津东逃过来的,而且逃离的原因着实把他给雷倒了:老百姓要避的还不是打过来的日本鬼子,而是从滦东溃退而来的部分东北军。
从难民嘴里,他还听到了东北军溃兵说的一句脏话,据说就是这句话把老百姓都吓跑了。原话我就不说了,因为实在很不文明,黄绍竑当时也没整明白,是老百姓给他解释的,大概就是一个民女都不能放过的意思。敢情鬼子还没有三光,他们要先三光了。
其实当初随少帅入关时的东北军尽为其精锐,虽说外战未必能占到多少优势,但国内打打也还可以,要不然西北军和晋绥军也不会吃他们的亏。然而人的精神和意志是最容易被消蚀的,他们在平津繁华地这才呆了几年,不仅作战能力一落千丈,军纪也颓唐到了下作的地步,难怪要连地方杂牌部队都看他们不起了。当然,这里面也不排除有极少数东北义勇军中的害群之马搀杂于内,他们原本就是胡子一类的土匪,未经严格整训和改造,部队正常作战时尚能维持,一旦溃败就难免原形毕露,做出害民扰民的事来。
黄绍竑的心立刻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见多识广,知道战败并不可怕,可怕的就是出现这样兵败如山倒的残破局面。
等他赶到天津城,准备与防守宁河、宝坻一线的东北军联系时,才发现竟然无法联系。
原因是东北军预先在那里根本就没有构筑什么象样的阵地,只是临时征了一些民工,随便挖了点壕沟而已。
你要他们学徐庭瑶,正正经经地拉几条电话线,怎么可能?
没有电话,也没有通信兵过来,前线的确切状况,连于学忠都糊里糊涂。
兵不堪用,民心大失,杂乱无章,混乱不堪,如此情景,连神仙见了都未必有办法,更别说一个单枪匹马的光杆指挥官了。
黄绍竑只得打马回营,到了北平就对何应钦说:津东看来是守不住了。
听了黄绍竑的话,何应钦也是眉头紧锁,不过直到这时为止,他犹不甘心,因为他认为津东一线仍有人可用。
但是这个希翼很快就化为了泡影。
在随后召开的北平军分会军事会议上,出席会议的大部分将领都对目前的战局失去了信心,表示部队实在守不住了,维持防线已经不能够以天算,而只能以小时计。凄惶之态,溢于言表。
对这些,何应钦早有预料,他现在只关心一个人的表态。
29军的宋哲元。
(523)
49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320:14:26–]
作者:煮茶闲聊回复日期:2010-04-03
17:41:17
关兄能否在发文章时上传点简单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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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有些地点大家不是弄得很清楚,但相关地图基本没有,我自己也缺乏绘图方面的技能。这里解释一下滦东和滦西,它是由河北的一条滦河划界的,东面的叫滦东,西面的叫滦西。这个现在可能不大提了。我本来想按冀东冀西来分,但这样又与历史原貌不合。如果有兴趣和时间,大家可以对照着“google地图”看一下。那个上面是比较精确的,容易形成一个地理概念。
49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410:51:50–]
大难临头,所有地方部队都可以瘫下去,但只要29军还能站在那里,津东仍有保障的可能。
让他没想到的是,如今连宋英雄也扛不住了。
宋哲元说,他的部队没比大家伙好哪里去,抵抗亦只能以小时计。
没错,29军刚开到喜峰口的时候,仗确实打得漂亮,人也精神,但经过这么长时间,部队打的又都是实实在在的硬仗和苦仗,战斗骨干损失太多,且得不到补充和休整,部队已疲弱不堪,特别是滦河溃败之后,士气更是一撅不振,现在甚至到了指挥不动的境地。
“进时如虎,退时如狗,此时如绵羊,驱之不动”,这就是宋哲元对自己部队的评价。
听他说完,众人都傻了。
出人意料的倒是冷口作战时颇受非议的商震32军。大概是先前保了本(2个师没上阵),溃退时竟然独立支持了一天,堪为各部队战绩之冠!
会议一开完,何应钦的心也一沉到底。
谁能挽救危局?先找政府。
一份份加急电报发往南京,上面无一例外地写着:危急,危急,危急!
收到电报,老蒋大为紧张,额头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虽然他曾把解决华北困境的希望寄托在义兄黄郛身上,但同样做了两手准备。
四月底,在原来征调四路兵马的基础上,他又把主意打在了“一二八”淞沪会战的功臣、视作宝贝一般的样板部队——首都近卫师第87师和88师身上。
本来想把第88师整师调上来的,后来改成从两师各抽一个旅,作为总预备队。
现在事急了,得赶紧催,前面4个师,后面2个旅,你们快点!
来是一定会来的,不过快不了。至5月上旬,冯钦哉第42师才到达北京通州,总预备队驻防河北保定——在何应钦呼叫救兵的时候,他们还在路上赶得气喘吁吁呢,没办法,我们的机动效率向来如此。
有一点何应钦很清楚,在援兵到达之前,他必须守住北平,否则这些增援部队对扭转战局来说都无异于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那么靠自己的力量,北平能守住吗?
起初,何应钦认为能。
在他看来,就算天津已无法可想,至少北平还是能守一守的。毕竟这么多人马,再疲再弱,也不等于家养的HelloKitty,只要拿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来,依凭北平城墙及外围工事之险,再支持两天,等待老蒋的援兵到达是完全有可能的。
然而他没有考虑一下这是一个什么时候,仗打到这个份上,各军早已是信心大失,这个信心里面,其实很大一部分就包含着对最高指挥官的信心。
现在强调客观原因,说日军力量多强多强都不济事了,大家只看主观的,你有没有指挥好。什么黄埔军校总教官、军政部长、北伐名将,在败仗面前,说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都没用。
将帅的威信是在战争中树立的,这句话没错,但不全,应该是——将帅的威信是在胜仗中树立的。
(524)
50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420:12:17–]
何况这些军队,不管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原来都跟你何应钦没有什么瓜葛。赢了好说,输了,谁听你的?
开始是地方军不听调动,你让他往左,他偏往右,你让他往右,他偏往左。
军事会议上,何应钦为了部署北平防守,指示宋哲元:你把部队集中到北平东首的通县去。可是宋哲元认为不对,我应该到北平东南的廊坊去嘛,日军攻下天津后,肯定会从那个地方打过来。这个我比你懂。
何应钦愣了愣,又命令傅作义,你们集中到北平北面的高丽营去。没想到同样碰了软钉子,傅作义说,其实我最好撤到北平西南的长辛店去,然后哪里出现状况,我就打到哪里,可收万全之效。
敢情全都是高人,算了,你们来指挥我吧。
当初少帅的苦恼,如今也转给了何应钦,只不过一前一后而已。
对何应钦来说,最痛苦之处远不仅限于此。
刘戡师负责北平城防,要督修城防工事,结果北平的日本人也跟天津一样,非要缠着看不可。刘戡不让,说谁要看,就给他一枪。
这个事情给何应钦知道了,他怕刘戡真的开枪伤人,把停战谈和的路给彻底堵死,就让人带话给刘戡,叫他不要乱来。
没想到刘戡不卖帐,当下就带着自己的参谋长去找何应钦,颇有点上门兴师问罪的味道。
何向来有儒将之名,对部下也都很宽厚,对着怒气冲冲的刘戡,起先也没发作,而是耐心地跟他讲,日本人一定要看你就让他看吧,但是绝对不要开枪。
何应钦大概的意思是,你可以领着他们看,至于他们能看到什么,或者不能看到什么,一切均可以自行掌握。
应付办法跟天津的于学忠其实是一样的。
可是刘戡似乎根本不愿意给长官台阶下,坚持说:绝不可能!
“日本人一定要看,我就以死相拼。”
就是这句话,把何应钦给惹火了,说的话也就很不客气:这时候倒来劲了,那你为什么不在古北口死呢,非要跑到北平来死?
这位何部长可能是真急了,千不该万不该,你怎么能提这个茬呢。要知道,古北口(实际是南天门)一役是刘戡的死穴,人家是为之气得要自杀过的,当着第三者的面(注意,还有一个参谋长在旁边),揭这种伤疤,不是要他的命吗?
果然,刘戡不听犹可,一听腾地就跳了起来。如果说前面“以死相拼”之类还有点在领导面前撒撒骄的意思的话,这回他可是真被剌激得要抓狂了。
当下就听得他啪地一拍桌子,由于用力太足,桌上的茶杯都翻掉了,水洒了一地。
刘戡涨红着脸大叫:北平不是我要来的,是你命令我来的,我不怕死,也从来没有怕死过。
末了,还觉得不够份量,反击得不够有力,又补充一句:你允许日本人看工事,这是汉奸做法,我坚决反对!
不得了,给领导上纲上线了,被斥之为“汉奸做法”的何应钦当场愣在那里,一时半会都没回过神来。
(525)
50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511:18:27–]
部下的部下(中间还隔着一个徐庭瑶)竟然拍着桌子骂长官,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这是真的吗?!
好半天,他才哆嗦着嘴唇,问刘戡:假如现在你是北平军分会的代委员长(国家的军政部长都不提了),我是你手下的一名师长,我用这种态度对待你,你做何感想?
其实刘戡也就是一火暴性子,情绪上来控制不住,一拍完桌子,马上就知道自己做得确实太过分了。
你这不是欺领导忠厚又是什么。
对面换了蒋校长,你耍这种态度,马上把你拖出去剁剁碎喂狼狗都有可能。
可是当着自己参谋长的面,刘戡又不甘心服软,何应钦一说话,他也没敢再回嘴,立刻低着头溜掉了。
这件事让何应钦非常伤心,他深感大势已去,堂堂军政部长,北平军事首脑,非但指挥不动地方军,连中央军里的一个小小师长都可以随便朝自己发飚了,这个北平还如何守法。
自己守,守不住,指望援军,又远水解不了近渴,看来还是得找黄郛。
后者在天津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何应钦喊到了北平。
黄郛抵达北平后,第一件事就是约见报界,提出中日可以在“互相谅解”的基础上,商讨一个“和平解决办法”。他的用意,一方面是为了稳定北平的惶惶人心,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向日本人喊话,借此打开进行“直接交涉”的通道。
然而,一个外交部突然取得的“胜利”,却打乱了黄郛的全部步骤。
外交部在继续向国联告状(尽管无效)的同时,并没有放弃走调停之路,但是英美都不愿做这个“恶人”,最后美国被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了,才答应给个声援。
5月19日,即黄郛抵达北平后的第二天,美国总统罗斯福和宋子文联合发表一份公报。公报要求日本在华北的“敌对行动”,应当“立即停止”。
对于国内舆论来说,这无疑是打了一剂强力剂,大家又兴奋起来,认为无需对日本采取缓和态度。
但实际上这种隔着大洋的吆喝只是起到反作用而已。
日本外务省的“积极派”又占了上风,说你看你看,怎么样,中国人明着说要跟我们直接交涉,面对面谈,背着我们还不是去找了老美,可见他们对通过谈判解决问题毫无诚意。
外务省的老大内田随即也动摇了。
我们应该知道内田骨子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他进入内阁当外相开始,就是个有名的投机上瘾的货色,“军服外交”也好,焦土外交也罢,说穿了都是在做戏给他的国民看。
热衷于做戏的人往往都是不爱干实事的,内田也是如此。有吉明主张与黄郛进行直接谈判,他没有理由表示反对,也就点点头,但实际上在他的内心里,更认可的并不是政府与政府之间通过谈判光明正大地解决问题,而是看军部和关东军的脸色办事:不管你们是想军事进攻,还是暗地里“搞搞新意思”,反正不得罪你们,让大家都说我“爱国”,我就成功了。
(526)
50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514:24:53–]
等到黄郛真的北上了,双方就要准备坐下来停战谈判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激灵一下,想到,这可不好,现在军队打赢了,我却公开支持和谈,轻者影响仕途,重者就可能得罪军方或民众哇,被划进“非国民”行列都有可能。
正好美国发表公报,外务省和军队反对停战谈判的声音都很激烈,这小子就趁势来了个装聋作哑,把接洽黄郛的事扔给了北平公使馆。
北平公使馆原来有两个头,大头是驻华公使有吉明,他常驻上海,北平基本上是不来的,二头是参事官矢野真,此时同样不在北平,真正管事的是一等书记官中山详一。
中山书记官想要“建功立业”的心理跟他下面的永津差不多,都是喊打喊杀类型的。某种程度上,永津的思路就是他的思路,永津的做法也就是他想要的做法。因此,这哥们索性也玩失踪,让永津这个有陆军背景的辅佐官在那里上蹿下跳做了主。
永津拿着那份公报,干脆让黄郛吃了闭门羹。
日方态度的骤变,让黄郛始料不及,慨叹“既往工作尽付流水”,政整会“已无工作余地”。
谈判谈不了,麻烦事却一大堆。
日本天津驻屯军也上来插一脚,公然要求中国平津方面给他们准备车辆,声称要按照辛丑条约的规定,派500名日本兵到北平来护侨。
这还不算最麻烦的,更棘手的是没钱。
聚集在平津周边的各式部队,虽然能打的几乎没有,但人却不老少,他们可一个个都是张着嘴要吃饭的,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粮来维持,只会使华北形势雪上加霜,更加纷乱不堪。
原先在上海时,行政院长汪精卫曾亲口答应黄郛,可筹措600万资金至华北,但等黄郛到了北平,这笔钱却打了水漂,财政部根本拿不出钱来。
原因在于财政部的钱,很一大部分是要靠借的,否则无法用于周转。可是华北战端一开,天津危险了,作为政府还款的担保之一——天津海关税收自然就危险了,金融界担心政府还不了钱,便不肯再购买政府债券。政府债券卖不出去,钱就借不到。如此一来,别说给黄郛拨钱了,就是其它部队的粮饷和大部分公务员的工资也成了问题。
既无钱又找不到关系的黄郛,自言到北平后的这些日子,难过得简直令外人无法想像(“危疑震撼.不可言喻”)。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和何应钦一起天天开会,和蒋汪频发电报,商讨对策,以致到了“日夜筹谋,席不暇暖”的地步。
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
关东军在武藤的指挥下,离北平越来越近。外围守军一路后退,萧之楚26军毕竟实力有限,没能挡得往弘前师团的攻势,被迫从怀柔撤出,剩下傅作义35军直接面对日军的冲击。
至5月22日,日军北到顺义,东到通州,南到香河,已经对北平形成了三面包围。其中,顺义附近的弘前师团,距北平仅仅只有五十里路。
(527)
50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519:01:00–]
这一天,关东军飞行队飞临北平上空,他们飞得很低,连机身上的日徽标志和驾驶员都看得一清二楚,气焰十分嚣张。
当时北平城里尚无防空警报,9架日机呜呜地飞过北平上空,事先一点预警没有。何应钦和黄绍竑都是听到飞机发动机的声音,才从居仁堂里跑出来的,可是因为没有防空洞之类的掩体,情急之下,只好像小朋友躲猫猫一样钻到院子里的假山山洞里去。
北平城里有几门高射炮,便对空放了几下,没打着日机,却把英美使馆的外交官召来了。这些人怕得要命,责怪中国人说:飞机不是没投弹吗,你们这么干,日军会报复的,真扔几颗下来,谁受得了啊。
不过也不是所有老外都这么怕事,有一个老外此前跟日军作战的激情就比谁都高。
这位不是别人,是老蒋聘请的德国军事总顾问佛采尔(另译魏采尔或费而采)。
那时候的德国顾问很有意思,都不是由政府出面请的,而是由老蒋以个人名义雇来的高级打工仔,或称洋教头。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财,他们替东家干起活来都极富敬业精神,十分卖力。
“一二八”淞沪会战时,佛采尔听说把第5军,特别是第87、88两个师都调上去打,而且还有相当伤亡,急得差点跟军政部长何应钦拼命。因为在他看来,这两个近卫师是他一手一脚训练出来的,那是准备日后给他打造德械军团做种子用的,里面哪怕是一个小兵都碰不得,更别说死那么多人了。
德国顾问不仅帮老蒋训练德械部队,作战的时候也参与部署和谋划,但在这方面他们所起的作用并不像后来人们想像的那么大。
倒不是洋教头们有水分,事实上,这些人原来在德国军界都拥有非常高的资历。佛采尔本人就曾担任过德国总参谋长鲁登道夫的作战处长,后者被奉为德国军神,是一战时最优秀的将领之一。
问题是德国顾问一般来中国的时间都很短,对中国的国情,特别是军队的实际状况不了解,还以为是他们国内呢,不知道指挥室的情况和部队的实际状况往往脱节严重。
再高明的战略战术,底下的人太菜或者不配合,上面的意图也难以实现。就好象我们现在的那几个“国脚”,你就是把希丁克、卡佩罗这些“神奇教练”全召过来,都未必能有多大起色。
这个道理中国人都很清楚,所以杨杰“杨大炮”当初把他的“妙计”刚刚端到桌子上来时,众人就都偷偷地笑了。
根本行不通嘛,蒙老外还差不多。
你别说,佛采尔就被“蒙”住了。在防守宁河、宝坻一线的东北军再次被日军击溃后,佛采尔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根据情报判断,日军主力还没有上来,相反,东北军的番号却非常之多,也就是说,己方数量远远超过对手,怎么会守不住呢,他不明白,就来问黄绍竑。
(528)
51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519:56:34–]
昨天少更新了一次,10点左右补上。
51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522:22:07–]
黄绍竑去天津看过,津东失守在他看来完全是预料之中的事,能守得往那才叫奇了怪了。但失守的原因都是中国人才能意会的东西,就是讲给佛采尔听,他也不一定会懂。于是,黄绍竑只好学着老外的样子,耸了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不过到5月22日这一天,连佛采尔不懂也得懂了,因为当他一如往常地到居仁堂北平军分会上班时(你得佩服德国人的敬业精神和工作态度),发现墙上一片空白——作战计划和地图都已被揭下来,屋子里一片忙乱,大家已经在做撤退的准备了。
白天突然而至的日机虽未投弹,亦未造成人员伤亡,但久经战阵的何应钦意识到,这些飞机可能就是侦察机。以日军的作战规律来看,飞机侦察、大炮轰击、步兵进攻,都是连在一块儿的,也就是说,日军兵临城下将是咫尺之间的事。
不管愿不愿意,北平保卫战看来是一定要打了。
当天,黄绍竑仍像往常一样,对城防进行了一番巡视,到晚上8点才回到居仁堂,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铺盖卷已经被人捆好了。
何应钦作出决定,将前方所有部队集中北平周边进行布防,并紧急任命徐庭瑶为北平城防司令,统一指挥城防作战。同时,将包括北平军分会、政整会在内的军政各机关撤到长辛店以南,从那里再转赴保定。
包括德国军事顾问佛采尔等人先撤,他和黄郛、黄绍竑等几个负主要责任的人最后一批撤。
时间是晚上11点,坐火车,乘夜离开北平。
但就在即将动身撤离的最后一刻,黄郛给何应钦带来了一个十分意外的消息:日方的口风突然变了,双方还有停战谈判的可能。
其实黄郛得到这一消息也很意外。
这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七点钟就走出门,去处理撤退前的相关政务。
中午十二点,有人给黄郛的寓所打来电话,铃声非常急促。
电话是他的夫人沈亦云接的,对方打来电话的叫李择一,也是政整会重要成员,负责直接与日方联系。
李择一要找黄郛接电话,事情就那么巧,沈亦云刚想回答不在家,就听到了丈夫的脚步声,赶紧让李择一稍等,然后把话筒交给了黄郛。
在电话中,李择一显得非常紧张和神秘,要求黄郛赶快跟他到一个地方去,而且身边不准带任何一个人。
黄郛听罢,放下话筒,“返身即出”。
两人来到了一个叫丁香胡同的地方,这里是日本海军武官宿舍。把李择一约出来的人,是北平公使馆海军武官辅佐官藤原喜代间。
走进藤原的宿舍,黄郛惊讶地看到,北平公使官的两个重要角色都在那里正襟危坐:书记官中山详一、陆军武官辅佐官永津。
之所以会出现这个场面,当然是因为情况出现了新的变化。
(529)
51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609:12:42–]
日本参谋本部真崎次长因为“越界进攻”的事被天皇训过,所以对此格外敏感,随着关东军攻至平津附近,已经远远超出了“弹性用兵”方案的范围。这让他觉得应该有所收敛,正好外务省转来了与黄郛“直接交涉”,进行停战谈判的意见,遂让他产生了未尝不可一试的想法。
实际上到5月18日,即黄郛抵达北平的当天,参谋本部已经下达了《华北停战指导要领》,指定关东军为签订停战协定的当事人,由永津在关东军指导下负责和黄郛进行谈判。
但是第二天美国的公报却让参谋本部和关东军都大为光火,决定暂时对谈判渠道进行“冷处理”。同时,就关东军的真实意图来看,他们实行“以战逼和”,要逼和的虽然是南京中央政府,但真正想扶植的却是傀儡或地方“反蒋”政权。这时候武藤又想到了那个一直“战斗在敌人心脏里”的板垣君。
自从上次板垣声称他的华北反蒋活动已处于“饱和状态”后,给关东军的电报就没断过,而且每次都说他又取得了新的“成就”,不是这里要“发难”,就是那里要“自治”,看上去他的“火种”已经快撒遍华北平津的每个角落了。
板垣这么敬业,不由得让武藤对他的态度有了转变,甚至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错怪或者误解这位同志了。
于是,他便发了一个急电给板垣,告诉他,关东军已经在准备谈判停战了,时不我待,你可以从“地下”转到“地上”,开始内变“点火”了。
本来板垣是该点火了,虽然是把小得不能再小,说起来让他自个都得脸红的火,不过有总聊胜于无,这就是他手里的那个“宝贝张”(张敬尧)。
可让板垣始料不及的是,此时他在特务这个行当遇到了一个比他不知道要牛多少倍的牛人——戴笠,后者手一挥,蓝衣社闪电出击,老奸贼没来得及现身就给做掉了。
至于什么成立伪政权啊,发动暴动啊,提都不用再提了。
关键时候哑了火,武藤又一个劲地在催问,板垣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马上拿根绳子去上吊。
人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眼看“二腕”、“三腕”都没了,板垣病急乱投医,索性仿制当年土肥原搞的天津事变,把石友三的旧部等几个落魂得不能再落魄的过气“小腕”都拉过来,弄了一个“华北人民联合自卫军”的破旗,就准备搞暴动了。
看来,这个板垣不管怎么弄,还真的就只会玩玩枪,哪怕那是一支破枪。
在联合公报发表的前一天晚上,板垣的这支破枪就准备在天津“起事”了,目标是除掉于学忠。可惜参与“起事”的人胆子实在太小,连天津混混都不如,一看到街上来了警察就缩了回去,结果计划不得不临时中止。
你们要中止,板垣不让啊,这哥们被武藤在后面逼债,眼睛都红了。
给我上,无论如何得“暴动”一下给关东军看看。
(530)
51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614:17:56–]
第二天晚上,果然又“暴”了,不过是把他们自己给报销掉了。纯粹一群饭桶,天津警察搞定他们都绰绰有余。
“起义”失败后,已经完全失去方寸的板垣只好乱来了,于是今天请人发发“独立宣言”,明天让人上街贴贴“牛皮藓”,后天到自家公使馆门口搞搞破坏……
这些东西都属于小儿把戏,顶多到小报的娱乐版凑个热闹,于时局毫无作用,最主要的是也得花钱,而在这之前,军部给的银子早就被板垣花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平津金粉之地,胡吃海喝,哪样不得破费啊。
等到身上真的一文不名的时候,板垣无法交待,只得向武藤坦白自己其实什么都没能搞定。
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板垣把没搞定的原因,都归类到客观情况上去,说自己弄错了,真的弄错了,原来以为华北有这么多“反蒋派”,“起事”应有深厚基础,但没想到这些“反蒋派”并不等于就是“亲日派”,而就算是“亲日派”也没多少人真敢站出来反中央,闹分裂。
武藤收到电报后,鼻子都气歪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亏我还把你当个人物呢,原来所谓的“成绩”全是拿来哄我这个老头子的啊。真是竖子不足与谋。
他赶紧把这一“突发情况”电告参谋本部,后者也很是无奈,谁让自己派出去的“地下工作者”不争气的呢。真崎次长旋即转令板垣,把那些不顶用的“内变工作”都停下来,直接尝试与中方展开正面接洽。
事已至此,面子问题还是得摆在第一位。关东军当然不能自己站出来要求停战,得通过第三方。武藤找的还是永津,把停战条件交给他,让他去与中方谈。同时,关东军也奉令做好作战准备,一旦条件得不到满足,即对北平发动总攻。
永津先前把人家拒之门外,现在反过来要主动与对方谈,也得找台阶下,于是便让原本跟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藤原帮他联络李择一,而且接洽地点特意选在了谁都不会注意的海军武官宿舍。
这次见面,不是说停战谈判的事,而是提停战条件。
武藤起初给永津的停战条件,只是一道停战线,说中国军队只要撤到这条线的以西和以南,关东军便不再越线追击。如果今后保证不再越线“挑衅”,日军可以自动撤回长城一带。
实际上当时这条停战线的以北以东已经大部分为日军所占领,武藤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给停战摆点威风而已,但是这让永津很不爽。
我们都赢了,这点条件不是便宜支那人吗?
他提起笔,刷刷地加了两条,除扩大停战线范围外,又着重添上一句,即中国方面必须派出军事全权代表向关东军“主动要求”停战,如此方可启动后面的停战谈判。
黄郛从永津手里拿到这份停战条件后表示,他个人无权同意,需回去请示商议。
永津眼睛一瞪:晚上2点以前必须给我们答复。否则的话,哼哼——我们关东军将会于凌晨拂晓向北平发动大举进攻。
(531)
51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619:19:30–]
离开海军宿舍,黄郛一步不敢停留,立刻找何应钦商量,究竟何去何从。
事关重大,何应钦决定在撤离前再开一次会,大家坐下来集体商讨一下。
史料记载,当时参加会议的一共六人,除政整会的黄郛、李择一,军分会的何应钦、黄绍竑,以及北上协助黄郛的张群外,还有一个军分会参谋处的王伦。
在黄郛介绍完日本人的停战条件后,各人发表意见。
黄郛和李择一都同意停战谋和。黄郛的意见是,由于没钱没粮,军队既无士气,后备又极其匮乏,溃兵与难民都已接近失控状态,北平看样子很难守住,如果平津全失,“中央政局必动摇”,溃败的部队退到河南山东后,在政府无粮饷补给的情况下,不能抵抗,只会扰民,对形势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种种不堪设想之后患,均意中事”)。
从与日本人交涉的情况来看,他们现在只提到了一个停战线的问题,而实际上我们的部队早就退到这条停战线以外了,因此可以答应。至于正式谈判时,只要在条文上仔细一点(“加意审慎”),应该不至于受到政府和民众的过多指责。
从内心上来说,张群跟黄郛和李择一的态度是一样的,但因为他当时既非政整会,也不是军分会成员,不便太早地表态,因此一直沉默不语。
六个人中,数王伦的反应最为激烈。
这哥们原来在南京政府时担任军政部厅长,是何应钦的下属,但此人的个性脾气却跟他的上司大相径庭,属于黑旋风李逵类型的。说到意见,他只有一个字:干(或曰瞎干)。
按照王伦的意思,这时候应该赶紧把城里的炮兵集中起来,朝东交民巷的万国使馆区开炮!
什么日本人,美国人,英国人,能轰的全给它轰完,哪怕弄到一地儿的血,倍儿恐怖。
(那英美老外还不得找咱们拼命吗?)拼命?拼命又怎么着,我们北平都丢了,还不够惨吗,他们再惨,能惨得过我们吗。再说了,谁让他们不帮我们调解的呢,谁让他们又同日本人住一块儿的呢,吃了亏,让他们找日本人算帐去。
听他嚷嚷完,众人目瞪口呆:什么年代了,你又不是义和团的,再急了眼也不带这么玩的。
两个赞成和谈,一个算弃权,一个语无伦次,不过可以肯定是强烈反对和谈的。
如果放在以前,何应钦肯定倾向于停战谈和,可是经过上次与永津打交道后,日本人的无信和卑劣让他不寒而栗,怕这次又上关东军的当,因此迟疑不决,拿不定主意。
到现在为止,场上的形势是二比一。最后一个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关键时候,黄绍竑站在了黄郛一边。
他认为可以双管齐下,一面加强城防,一面派人去和关东军商量停战,万一日本人又耍花招,或者条件太苛刻,无法接受,到时候再由徐庭瑶负责组织防守,也还有边打边撤的时间。
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通过。
意见是统一了,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此事干系重大,必须请示。
(532)
51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709:04:25–]
但此时,老蒋正在江西九江的牯岭指挥对红军的“围剿”,北平和牯岭没有长途电话,而日本人又逼得急,眼看时限就要到了,打电报去请示根本来不及。
大家都互相看着,大眼瞪小眼,伙计看老板,没人敢做这个主。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黄郛咬了咬牙,拿出了当天行政院长汪精卫给他发来的电报。
汪精卫在这份电报中明确了谈判的尺度,表示只要有停战议和的希望,除不能签定承认伪满洲国和割让东北四省的条约外,其它条件都可以答应。
现在日本人只是提出了一个停战线和中方“主动要求”停战的要求,这两个条件应属“可以答应”之列。
此外,在电报中,老汪还让黄郛给何应钦和黄绍竑捎话,一方面要求部队“尽力应战,不可轻于放弃”,另一方面又说,即使在打仗的时候,也“不妨(与日方)接洽”,相机办理,一切行动中央“共负责任”。
在明确政府应该不会反对,而时间又非常紧迫,间不容发的情况下,负主责的黄郛、何应钦、黄绍竑一致决定先谈判再请准,即使事后受追究处分也认了。
随即一面将相关情况电告蒋汪,一面派李择一通知永津:中方同意接洽停战。
这是一个幸运的夜晚,又是一个不幸的夜晚。
幸运者,华北平津或可借此免于沦陷,国家亦能稍得喘息之机,不幸者,倭人贪欲并不会由此止步,而当事者都将从此踏上蒙羞之路。
按照日本人提出的停战条件,还必须派一个军事代表去“主动要求”停战。
派谁去呢?
谁都不肯,摆明了是往自己脸上抹黑的事,而且战败求和的事(说难听点,就是乞降),放到军人身上,谁愿意?
但人是一定要派的,最后大家都盯住了一个人——军分会作战处处长徐祖贻。
徐祖贻被众人盯得发毛,知道原来是打他的主意以后,死活不肯就范,看上去简直比拖他出去枪毙还难搞。
理由也很简单:这事不成,会被日本人羞辱(以前何成浚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关进了大牢);这事成了,会被自己的国人羞辱(也许连整个家族都抬不起头来)。
不肯去,那怎么行,这里就你合格——官至少将,仪表堂堂(不能有辱国格嘛),会说日语。
一帮人轮流上阵,连吓带哄,连骗带压,总算把徐祖贻给弄服贴了,坐上汽车,跟永津一起,如赴刑场一般地出了北平城。
时间:5月23日早上5点。
方向:顺义附近的弘前师团司令部驻地。
路程:50里。
50里路,汽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但这一个小时,对等待消息的人们来说,却比一年还长。
拍板决策的这几个人虽然都知道面对现实,停战谈判也许是最理智的办法,但真正由自己来敲定这一方案,心情又都是极其沉痛的,因为说穿了,这就是在签城下之盟。
(533)
51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714:04:49–]
从黄郛,到何应钦,到黄绍竑,都是一路读着中国古书过来的。从大宋朝开始,那些在北方蛮邦异族的刀口下签盟约的代表们,就一次次地被写在书上,人们指着他们的名字,骂出来的都是同样两个字:汉奸!
史有前鉴,人何以堪。
不等了,先散吧。
一个小时后,沈亦云看到了她的丈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寓所。
那人苦笑着对她说:(我们)可以不走了。
黄郛在给他的义弟老蒋的电报中,用了这样八个字描述当时自己的心情:兄泪内流,兄胆如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徐祖贻那边仍然杳无音信,何应钦的心情越来越紧张,担心他这一去真的凶多吉少,遂决定做好两手准备,召集北平附近的军事将领,再开一次紧急会议。
早上8点,何应钦一个电话打到驻顺义牛栏山的傅作义35军那里,要他到北平来开紧急军事会议。但是傅作义说日军正在发动进攻,他没有办法脱身,只能派他的参谋长代往。
此时的何应钦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在牛栏山阵地前,中日两军早已打得难分难解!
早在徐祖贻还没有随永津出发之前,趁着天还未亮,铃木旅团和川原旅团就向牛栏山阵地发起了猛攻。
从南天门战役以来,弘前师团的打法已形成其固有的一种“特色套路”:夜袭,趁对手精神意志极度涣散的时候,攻敌以不备;炮击,把你的阵地工事全部“地毯式”扫一遍,尽可能消除前进障碍;最后,坦克掩护,步兵随后,他打得着你,你打不着他。
在这种近乎完全不讲理的打法面前,连刘戡那样强悍的德械部队都垮下来了,一般部队更不在话下。
可是傅作义35军并不是一般部队。
历史上的晋绥军,素以善守著称,这个名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那是一刀一枪在实战中杀出来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即为傅作义。
西北军的“呆子”刘汝明也能守,不过他主要靠的是中国农民式的小聪明和大刀队的勇猛,遇到过硬的仗,他还是守不住的,那时候只能比谁跑得更快了,所以有人说他打的都是“滑头仗”。傅作义则不同,他本身军事天赋就极高,又有在保定军校受过的教育打底子,加上为人还比较谦虚谨慎,肯沉下心来进行钻研,因此防守比较讲“科学”,也更经得住考验。著名的涿州之战就是例子。
那还是在二次北伐的时候,当时傅作义带了一个师万把人,单兵突进,一举占领了北京西南的涿州。这在军事学上本来是一个出奇制胜的锁喉招数,既能切断奉军的南北联系,又可以直接威胁京津。无奈其他北伐部队不能配合,竟然都被张作霖打退了,这样一来,反而把傅作义自己逼入了绝境。
张作霖调动重兵,在外面围了一重又一重,原以为城里的人一无援兵,二无供给,应该支持不了多久,谁知道傅作义特别能熬,一熬就是一百多天,奉军愣是攻不进去。最后还是阎锡山认为守无意义,授意他停战议和,涿州之战才得以结束。
从此之后,大家都知道了,不管你有多大的能耐,如果一定要进攻,最好还是离这位姓傅的远点,因为他的那张盾轻易是戳不破的。
(534)
5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719:05:23–]
当然傅作义并不是天生就特别能挺能熬。换言之,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打仗的,都是从打中学,学中打,有的人是越打越烂,有的人却是越打越能打,最后就真的登上了名将殿堂。
傅作义无疑属于后者。
长城抗战以来,虽然尚未与对手进行过面对面的直接交锋,但他对日军火炮之猛和坦克冲锋已经早有耳闻。
显然,要克敌,就必须先克敌之火炮及坦克。
傅作义来到顺义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带着手下的参谋和工兵,到牛栏山前线视察地形。
牛栏山其实既不高也不险,从布阵的角度来讲,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有利地形。不过高手与庸手的区别就在于,高手往往可以化腐朽化神奇,而庸手,你就是给他再好的牌,他都可能输得一塌糊涂。
傅作义虽然不会近景魔术,但他的防守要诀比魔术还神奇,叫做“七分用土,三分用枪”。
围绕这一要诀,傅作义让人把他脑子里勾画出来的掩样和战壕样式,逐一绘制成图,然后下发各连队,并发动顺义当地上万民众,军民协手,抢筑出了一个相当复杂而又极其实用的工事建筑。
在牛栏山之战还没开始前,弘前师团就曾派出飞机进行试探性轰炸,结果工事损坏极小,部队伤亡更是微乎其微。
在牛栏山之战结束后,日军专门组团对这些工事进行了参观,结果是相当令他们吃惊的。
眼前的牛栏山和长城一带的山地没有什么不同,也是石头山,而且一块块石头都非常坚硬,但傅作义一手打造的工事却愣是做到了几乎无可挑剔,具有“相当之价值”,实为“最新式之坚固阵地”。
看到这里,我们也感到奇怪,这傅作义究竟是何方神人,他是怎样用他的金钢钻,在这片石头缝里挖出如此“良好之战壕”的呢?
那万名当地劳力当然居功至伟。在南天门那一带,恐怕一下子也找不到这么多人。但已经到了北京郊区,人口密集之所在,当然是一呼百应。
而最主要的还是傅作义“七分用土”的水平。
他在阵地前面先挖了两道外壕,外壕外面埋了地雷。
地雷是干什么用的?
防坦克。
鬼子的坦克不是很厉害吗,我先让你尝一下铁家伙的味道。
如果地雷还不过瘾,扒不下你的皮来,那咱再试试外壕。
需要说明的是,这两道外壕不是普通的壕沟,里面是不放人的,为侍候鬼子坦克之专用——每道外壕宽深各4米!
就算你躲过了地雷,可是外壕你能跨得过来吗?
除非是再接两块钢板出来。
现在,我们把镜头放近一点,再来看看主阵地。
主阵地又分三道战壕,每道战壕顶部都盖着圆木,圆木上面有沙土,沙土上面还有青草,可算是伪装到了极至,别说飞机,就算是肉眼,也不一定能看出那下面就是战壕。
当然了,战斗真进行到激烈的时候,战壕就是伪装得再好,也还是会被鬼子发现的——你总得开枪打炮吧。
(535)
52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719:09:46–]
作者:黄金地回复日期:2010-04-07
17:34:53
西北军的“呆子”刘汝明也能守,不过他主要靠的是中国农民式的小聪明和大刀队的勇猛,遇到过硬的仗,他还是守不住的
==============
中国农民式的小聪明?关兄的这个名词莫名其妙。
此处只是写时偶尔想到,一时未想到其它表达法,并无它意。
52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809:17:27–]
不要紧。我们的战壕是两层的,炸了上层还有下层。
两层都炸掉了?
算你狠。不过告诉你,这三道战壕都是前后左右贯通相连的,中间尽为交通壕,你炸了这边,我一猫腰就可以钻那边去了。
火炮、坦克都避过了,但鬼子兵素有武士道精神,他硬爬过来怎么办?
进得来,未必出得去!
在这里,我们还得到老祖宗那里去温一下功课。
《三国演义》里面,玩阵法大概没谁玩得过诸葛孔明的。这老夫子如果拿到现代来,就是一魔方高手。
他的阵法有一个名称,叫做八卦阵,还有图纸哩,其名八阵图。人道是“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管你多少精兵强将,它都足可笑纳。
现在很多景点,真真假假都有这么一个项目,好象就叫八卦阵,是用木桩围起来的,不大的那么一块地方,跟当年的气势比肯定是差远了。
我进去过,不好意思,一时也晕了,后来还是被人家带出来的。
真是丢脸。不过我事后总结了一下,如果我当时不慌,不乱,不怕难过情,拿着笔划一下,做个记号,应该不致于这么逊。
有好多人质疑这种八卦阵在现实生活中有多少实用性。但我敢断定,真打仗的时候,吃过这东西亏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
我们平时没有刀斧之虞,尚难以做到“不慌,不乱,不怕难过情”,如果旁边枪林弹雨,血肉横飞,试问你还能冷静得下来,拿个记号笔划来划去吗?
傅作义的工事,简直就是现代版的“八卦阵”,据说外人进去,如果不晓机关,或不明决窍,是很难辨清方向的。结果就是你在战壕里面跟个没头苍蝇一样,还在找出口呢,对方就可以随随便便地从任何一个枪眼里伸出枪管,叭地给你一枪——这枪都等于白挨,身上穿了个窟窿,你都不知道该找谁去喊冤。
敌军找不到方向,我们却是门儿清。
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掩体不大,但傅作义却能够螺丝壳里做道场,几乎每个掩体里,指挥作战的地方,放置弹药的所在,伤兵包扎的场所,哪怕是上个茅坑,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战事再激烈,再混乱,壕沟里的人可全不受影响,大家都该干啥还干啥,一点都不会被打扰。
都是山西人,也同为心思机巧之辈,阎老西专注于拨拉算盘,而傅作义却把他的所有算计都一股脑放进工事壕沟里去了,愣把战场弄得跟他的艺术工作室一样。
民国战将,若单论防守,无人敢小觑傅氏,此为公论。
弘前师团虽然战前就知道傅作义系晋绥军主力,比商震的部队还要强上一些,但自南天门战役后,他们一路上都是所向披靡,连着打残了包括德械师在内的3个中央军主力师,气焰嚣张得不得了,那额头摸摸都烫手,一时半刻,体温根本降不下来。
我们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你们见识一下“皇军之威力”。
可这回轮到他们见识傅作义的威力了。
(536)
52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814:06:44–]
日军共调用飞机10架、坦克10辆,山野炮共30门,步兵几千人,朝傅作义的一个团(董其武第436团)防守的主阵地发动冲锋。
第一个回合就吃了大亏。连外壕什么样都没看到,地雷就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开在前面的坦克,跟在后面的步兵,被掀的掀,炸的炸,犹如炒菜一般,色香味俱全。
看着坦克残骸和同伴们惨不忍睹的尸体,鬼子兵们吓得再也不敢跟只螃蟹一样地在阵地前面横来横去了。
可总要往前面走呀。走还是要走的,挑着走,也就是拣长草或者看上去没动过的地面走。
这样就能不踩着雷啦?
撞大运而已。看个人运气,运气好的中奖,运气不好的等着下一轮挨枪子。
让端着枪冲锋的日军步兵感到痛苦的是,原先躲在坦克后面的优势掉转了个个,变成守军能打到他们,而他们不能伤着对方分毫了。
战前,关东军飞行队曾对牛栏山阵地进行过轰炸,但由于工事战壕的隐蔽性特别好,并未能对其阵地造成致命杀伤。现在守军就蹲在战壕里,趴着往外射击,那枪眼只有2寸宽,4寸长——就算你是神枪手,对付这么微小的一个枪眼也不太容易吧。
日军放弃坦克,转而改用步炮协同的方式,对主阵地发动全面进攻。
老规矩,先用重炮轰。
这回轰的时候有目标了。毕竟你要对着日军射击,那藏身的掩体和战壕就是伪装得再好,也没有办法不暴露。
轰完,放心了,往前冲。
越过外壕,进入主阵地。
对面战壕里没有人,看样子,人和工事都被炸得差不多了。
可你们倒是留神一下旁边呀,忽然呼啦啦一下,从周边其它战壕里跳出了一群端着剌刀的猛人。
这是张成义419团的防区,玩肉搏的上来了。
在中原大战前,西北军的冯玉祥对晋绥军是瞧不上眼的,自己的西北军招兵也从不肯招山西人,这倒不是完全出于偏见,道理还是有一些的。
那时候的山西很富,所谓“生于安乐,死于忧患”,大抵人日子过好了,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老婆孩子一大堆,总要怕死一些的,打仗自然就没有苦大仇深的西北大汉们豁得出去。晋绥军历来重守,而且战斗力不及西北军,与其兵源多少是有关系的。
傅作义的部队虽为晋绥军系列,但由于中原大战后就离开了山西,此后一直驻守绥远,因此和原来晋绥军的风格已有了显著不同。
绥远这个地方,和察哈尔一样,都是解放前的地域概念,其地理位置就在察哈尔后面,即现在内蒙的中部。不用说,也是很穷的一个地儿。不过穷有穷的好处,一来你住这里,别人不会惦记,二来此地民风亦极为彪悍,都是汉族移民,有那么一股子“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加其乐无穷”的劲头,不比陕甘宁的那帮兄弟差,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其它地方难以企及的优势,那就是身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生没有多少近视的,最易出神枪手——神枪手多,给对方进攻时造成的杀伤自然就多,这也是傅作义特别能守的一个重要条件。
(537)
52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814:13:05–]
作者:铁肩盗义回复日期:2010-04-08
10:51:36
关兄,上面有两处‘难过情’应为‘难为情’吧。
确实是笔误,难得冒泡兄还帮我解释了一下,但这确实是打字打错了,实在不好意思,报歉。
52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814:29:20–]
作者:wholovekaka回复日期:2010-04-08
13:03:12
看老关的帖子很久了,致谢一下。
另外请教各位大侠,有时看到之前的老兵生活境遇不是很好,是否有老兵的救助组织啊,帮忙提供下信息,尽点微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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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yokiabc一直致力于关心抗日老兵工作,各位也可跟他建立联系。
52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819:16:33–]
29军用大刀,35军用剌刀,然而一样刚猛,一样有效。
闯进主阵地的鬼子毫无准备,顿时被挑了个稀里哗啦,剩下的只有抱着脑袋往回跑的份。
朝着屁股后面打黑枪,这个神枪们最在行。
我们前面说过了,傅作义的工事修得有如迷宫,这个特点让薄鑫420团发挥得淋漓尽致。
来试试中国的八卦阵吧。
该团有一个连在打退日军5次进攻后,只剩下了几个人,但就是这几个人,日本人死活都搞不定。
他们弄不懂为什么一个战壕会这么复杂。眼看着已经冲进了战壕,但冷枪冷弹仍然无处不在,环顾四周,却又找不到放枪投弹的人在哪里,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了活靶子。据说有个哥们,靠着在战壕里钻来钻来,竟然一个人就独自干掉了十几个鬼子!
此时傅作义指定的前敌总指挥是210旅旅长叶启杰(保定军校第7期),他带着35军的两个旅在主阵地上进行防守,令旗一挥,敌往右我往右,敌至左我至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调度得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从凌晨4点开始,将近5、6个小时过去了,牛栏山主阵地仍然纹丝不动。
不可能啊。本来不可一世的关东军顿时傻了眼。
消息传到前敌指挥部,铃木美通少将站了起来。
你们不行,还是让我亲自来指挥吧。
铃木赶到前线后,发觉对方的阵地确实很强,全面攻击不是个办法,便马上集中兵力,将打法调整为重点进攻。
重点者,左翼阵地(也就是东面阵地)的薄鑫420团和正面阵地的董其武436团。
双方尽出全力,伤亡都不小,但日军仍是寸步难行。
铃木感到这样强攻的代价实在太大,又想到了用“钢铁部队”进行“重磅敲击”。
这时候的牛栏山阵地在表面上已无秘密可言,其目标很容易就可以被日军飞机大炮捕捉得到。
开火!
飞机从前到后,从高到低,轰了又射,射了再轰。
然后炮兵接力,先覆盖再延伸,最后连牛栏山阵地的后方都没放过。
眼看35军又要悬了。我们只要沿着古北口这一线往前看,关外的张政枋师,古北口的张廷枢师,南关的关麟征师,直至南天门的刘勘师,士卒一个比一个更猛,枪械一枝比一枝更精,但经过这种疯狂的轰击,战斗力起码都要锐减三分之一,也成为这些部队败下阵来的一个重要因素。
铃木胸有成竹,在他看来,下一个轮到35军,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炮声方息,作为前锋的几百鬼子兵就迅速向阵地扑去。
然而让铃木沮丧的事发生了,经过那么凶狠凌厉的打击之后,阵地守军的战斗力却丝毫未见下降——他们只不过在战壕里换了个位置,继续抵抗。
这回连趴着瞄准都没耐心了,干脆直接投手榴弹,用冲锋枪扫射。
短兵相接,日军的火力竟然没干得过35军。
(538)
53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909:15:59–]
35军属于晋绥军,在武器使用上可比29军不知阔了多少去。他们的武器,主要来源于阎锡山的太原兵工厂。老阎就跟鼓捣他的太原电务处一样,也不知从哪里延揽到那么多能工巧匠,愣把这个原本只能修修标枪的地方小厂,打造成了堪与汉阳造相媲美的武器制造基地。
正是手上有了这个宝贝,当别人捧着大把的钱朝老外买枪购炮时,晋绥军却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不仅如此,老阎还拿这个赚外快,把生产出来的枪炮卖给别人,那赚来的银子真是到了盆满钵满的地步。
35军使用的手榴弹和冲锋枪都是太原兵工厂的当家品牌。手榴弹虽然也是木柄铸铁,看上去并不希奇,但威力绝对够猛,一炸开可以分出数十片甚至上百片弹片,不比日本人的手雷差多少。更绝的是冲锋枪,那是一种仿德制的手提机关枪,又称“花眼机关”,拿在手上,扫过来扫过去,那感觉不要太好哦。当时这种武器都已实现了规模化生产,据说生产线最忙的时候,太原一天可以出10万颗手榴弹,一个月可以出900支冲锋枪,所以晋绥军,尤其是像傅作义35军这样的主力部队,在武器弹药上是很少发愁的。
那时候国内轻机枪很紧缺,连中央军都不配备,只有重机枪,像关麟征师和黄杰师,都是到了北平后才配发了进口的捷克式。如果看到35军有这样的配备,连他们都要眼红不已了。
那位说了,都是花钱,为什么咱们不支持一下“国货”呢?
问题是老阎那“国货”没法多支持。中原大战与冯玉祥结盟时,他还难得地慷慨了一次,主动送了老冯好多挺这种“花眼机关”。西北军一开始用得很爽,后来就不行了,原因是这种冲锋枪的子弹要求很高,不是一般的子弹就能用,非得是他们太原兵工厂制造的那种才行。老阎送的子弹就那么多,一会儿就“喂”完了。如果不到太原去买,“花眼机关”就真的只能扔在墙角当花瓶了。
都是自家产品,35军的弹药当然比较经用,可着劲打,小鬼子还真的吃不消。
火力不行,精神来补。
看到少将旅团长亲自在后督阵,一部分躲过枪林弹雨的日军挺着剌刀冲到了面前。
鬼子们说,手榴弹和冲锋枪打不过你,咱还是玩最拿手的剌刀吧。
好的,35军官兵也端着枪从战壕里站出来,一副不拼死你不罢休的气势。
预备,开始。
就在双方剌刀即将对剌的一刹那,对面的鬼子兵忽然全倒了下去。
原因?
嘿嘿,咱们这边“没守得住信用”,开枪了。
后来听说老八路新四军经常用这招,其实论开山鼻祖,还得说到傅作义35军——要不怎么有人说35军是“七路半”呢,比八路就少半路,论打仗之机巧,还真有几分神似。
将近一个小时的混战,大路和高地上已经是尸横遍野。日军接连发动七次进攻,均无法冲过一线战壕。
到中午12点,徐祖贻终于返回北平。
(539)
53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914:07:47–]
这一趟比预料得好。接待他的弘前师团师团长西义一中将是个较纯粹的正规军人,战场上很懂战术,平时做事也一板一眼,并不像一般我们常见的日本将军那样狂傲和不可理喻。据说,他在国内也从不拉帮结派,跟什么皇道派、统制派都没有任何瓜葛。更重要的原因,则可能是因为傅作义在牛栏山把他的师团给挡住了,以致于旅团长都不得不亲自到一线进行指挥——你牛气了,日本人通常就会自觉自愿地作出让步。
西义在接待时,对徐祖贻的态度算过得去,没把他怎么样,还按照对方的军阶和身份,专门举行了一个接待仪式。
在徐祖贻签定请求停战的文件后,西义告诉他,停战谈判正式启动后,由关东军和北平军分会再派代表,于5日内商谈具体条款。
谈判代表由弘前师团变成了关东军,这就意味着己方的规格也要随之上升。
不是说只有徐祖贻才是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吗?
诓他的,要不然这兄弟怎么肯上套呢。
徐祖贻擦着汗下去了,何应钦的眼睛盯上了熊斌。
熊斌在政府内的职务是参谋部厅长,军衔是中将,身份比徐祖贻高,其它诸如仪表好、到东瀛留过学、会日语等硬条件也一个不缺。
先前劝徐祖贻的时候,熊斌也很起劲,可发现这回要轮到自己身上时,马上杀猪一样叫起来,抗拒情绪比徐祖贻还要激烈。
军分会的这些首脑自然不能放过他。
黄绍竑给他来精神激励,告诉他当初李鸿章是怎样忍辱负重签下“马关条约”的——固然一般不了解内情的人会骂他,可有知识的人就不一样了,梁启超还专门替他写传记,说此举不容易呢,并称他是近代第一人。你现在就有机会做这样的第一人了。
何应钦则进行物质诱惑。除给他加了一个军分会总参谋的名义外,又像哄小朋友一样,许诺了一堆“好条件”。
这样,熊斌才肯硬着头皮做谈判的首席代表。
这边准备谈,那边还在打。
牛栏山,铃木的心已经慢慢地“纠结”起来。
他再次作出调整,进一步缩小重点进攻的范围,专攻薄鑫420团驻守的左翼阵地。
毫无疑问,左翼阵地正面仍然相当难打。这么给你讲吧,傅作义弄出来的工事,就从来没有豆腐渣、楼脆脆这种说法。硬啃,那是注定要崩掉你两颗大门牙的。
但是铃木意不在正面,而在侧面,没错,他又要用那个讨厌的迂回包围战术了。
左翼阵地再往左边去,是一条河。河里面自然没法筑工事,铃木派出隶属自己旅团的第31联队(早川联队)和一个骑兵联队,在长园堡实行偷渡——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过河。
过了河,马上进行大范围迂回,直奔左翼阵地的大后方——口头村和茶坞村而去。那意思,我正面打不过来,从后面包抄你应该没有问题吧。
叶启杰发现日军意图后,迅速派薄鑫420团第三营(曹子谦营)进行迎击。但一个营与日军步骑两个联队相比,哪怕你的冲锋枪和手榴弹再猛,人也是不够用的。很快,营长曹子谦负伤,一名连长阵亡,口头村面临着被敌突破的危险。
叶启杰把杀手锏拿了出来。
(540)
53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914:40:48–]
作者:appiero回复日期:2010-04-09
12:22:43
据说生产线最忙的时候,太原一天可以出10万颗手榴弹,一个月可以出900支冲锋枪,所以晋绥军,尤其是像傅作义35军这样的主力部队,在武器弹药上是很少发愁的。
一天能生产10万颗手榴弹?
关兄,是否为笔误?
—————————————————————————————
回查资料,确有此一说。即如百度有关太原兵工厂的资料,亦言之凿凿。诚如liw200兄所说,手榴弹因其技术难度不高,造起来可能是比较容易的。一些南方的小兵工厂也有日产万枚手榴弹的记载。我们看老八路和新四军,弹药最缺,但好像手榴弹没怎么缺过,投弹时往往几个一束地扔。
当然,吾辈读史,不疑处存疑的精神为最可贵。因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在写时也没来得及一一查考。如其他兄弟有详细资料,敬盼指正。
53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0919:06:51–]
包抄日军忽然发现阵地上黑洞洞的炮口已经移向了他们。
鬼子们笑了。
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通常情况下谁都不敢开炮,因为那样做只会落得两败俱伤。
吓谁呢?
然而对方很快开出证明:我们绝不开玩笑。
真的开炮了!
以下的情节可以演绎出一段独白:
我和它接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它一无所知。一声巨响之后,我认识了它,可是已经晚了。
傅作义早就说过,他的工事是“七分用土,三分用枪”,现在要用枪了,而“枪”这个概念,其中也包括炮。
叶启杰拉出来的山炮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所用的炮弹,一般人还不太敢用,唤作:零线子母弹。
这是一种出膛后会散开的炮弹,炮弹内含270粒小铅弹,爆炸后方圆900平米的范围内均可覆盖。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不错,但其实不然。因为它还有一个要命的缺陷,那就是射距极短,飞出30米后就会爆炸。
然而正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这炮弹给傅作义那就派大用场了。
在那么近的距离内,日军完全料想不到中国军队会开炮,而且炮弹还爆得如此猛烈,这使日军蒙受了非常惨重的损失。
这么说吧,那一个照面冲过来的鬼子基本上全完了,不死也得落一个重伤。
当时日本人还没反应过来。日本随军记者看到这一幕,惊得半天张着嘴合不拢。过后,他只是为中国军队打仗如此不要命而感到不可思议,连声感叹“实属罕见,其勇敢令人惊叹”。
他以为中国人一定也死得很惨,此必为同归于尽之举。
真可惜啊。炮弹爆炸时,我们的人都躲在工事里面,工事被包得严严实实,只要你不傻乎乎地硬要把脑袋或身子探出去,老实说,弹片想伤到你都很难。
这一炮打完了,再也没人敢迎着炮弹朝口头村冲了——武士道精神,那也是有限度的。
日军都聚着堆往茶坞村去。
此地防守力量较为薄弱,这么多日军一窝峰地上去,还是不愁拿不下来的。
茶坞村一失,左翼阵地再次陷入了被敌包抄夹攻的危险。叶启杰赶紧向位于小汤山的35军总指挥部呼救。
别慌,傅作义手上还有棋。
前面防守用了2个旅,留了1个旅作预备队。
傅作义即刻抽出一个团,由孙兰峰率领,跑步增援。
在傅作义的部下中,孙兰峰和董其武是齐名的,素有“傅家二虎”之称。但两人性格不同,董其武是山西人,比较沉稳,喜静,相比之下,孙兰峰是地道的山东人,标准的山东大汉,遇事就急躁一些,爱动。
傅作义不仅在防守战中堪称大师,于用人方面也颇有独到之处。他把手下这两只“虎”的长处都发挥了出来:董其武耐得住性子,就让他守;孙兰峰在家里面呆不住,就让他攻。
结果两人一张一弛,倒成了一对难以拆分的绝配。
这次也是如此,傅作义让董其武扼守正面,孙兰峰就被他腾空出来,或反击,或强攻。
(541)
53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010:56:57–]
说到性子急,你一定以为这位孙兄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了。其实大谬不然,大概是经常跟在傅作义旁边混的缘故,他有时候比傅本人表现得还精明,会算计呢。
傅作义让他把茶坞村夺回来,他没有愣头愣脑地直接冲过去,而是准备跟日本人一样,也从背后来进行抄袭。
不过日军向来是搞这个玩意的行家里手。孙兰峰做足功夫,却仍然被发现了。
于是只好扭头就跑,日军骑兵联队上马猛追。后者是骑兵,跑得快,亮着马刀,凶神恶煞。前者是步兵,跑得慢,没有工事,惊慌失措。
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来说,比较糟的是步兵。
可是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当路过苏家口的一片树林的时候。
树林里忽然枪声大作,而且都是火力极猛的重机枪。这下好了,日军骑兵猝不及防,当场死伤无算。先前跑得七零八落的步兵也忽然又聚成了堆,一个反转身杀将回来。
原来孙兰峰事先就把包括重机枪连在内的一个营留在了树林里,而自己只带了两个营前去抄袭,遂得奇效。
日军骑兵中弹落马者极多。本来想把对方步兵冲散的,没想到自己却先被打散了。
叶启杰得知情况,立刻率部与孙兰峰合兵一处,向日军发动猛攻,部队三进三出,反过来对早川联队形成了三面包围。
早川见势不好,只得仓皇退却,茶坞村失而复得。
当天下午4点以后,何应钦打来电话,告知傅作义,两军已准备停战谈判,让他不要再打了。
如果这个电话是早上或者中午打来的,傅作义也许会考虑一下,可他的阵地已经守到现在了,而且还守得好好的,没让日本人占到一点便宜。容易吗我,凭什么要撤?
不睬他。
何应钦一连4个电话打过来,无效。
我说,何部长你就在家歇歇吧,现如今连刘戡都不听你的了,傅作义那是何等样人,岂有随便听你话的道理,而且我这次一定要强调一句,人家老傅不听命令还是很有道理的。
看看下面这个数据:
全天共打了15个小时,从一个黑夜打到另一个黑夜,双方都远远超出了8小时工作制的标准,全部堪称特级劳模。
在这一整天里,傅作义35军伤亡700多人,其中,死300,伤400,而关东军弘前师团“竟”伤亡了近1000人,其中,死300多,伤600多。
自长城抗战以来,还从来未有过敌方伤亡数字超过我们的,难怕是蹲在工事里防守,所以这里一定要用一个“竟”字。——
如果我再告诉你一个情况,你也许还要把眼睛瞪得更圆
后一个数字是关东军战后自己公布的!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抚着胸口松了口气。虽然傅作义35军公布的日军伤亡统计,远远不止此数,但我们还是采纳这个吧。
因为就这个数字,我们也都赚了好多(我这人素来心不太黑,可以此为证)。
虽然傅作义早在北伐时就以守出名,可那毕竟是内战,大家表现出来的技战术素养都不算很高,只有牛栏山这一战打的是日本人,把穷凶极恶的鬼子兵都挡住了,力保阵地不失,这才叫真功夫。
本来当天晚上傅作义还准备派孙兰峰发动一次夜袭,多少再赚点回来,但是他的参谋长这时候赶到了。
(542)
53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012:22:57–]
作者:yokiabc回复日期:2010-04-09
22:43:30
关兄我给你发个好东西,你抽空瞧瞧
已收到,多谢
54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012:25:26–]
作者:生铁罗汉回复日期:2010-04-10
11:06:49
难怕是蹲在工事里防守
哪怕是蹲在工事里防守
码字的时候,有时码着码着,自己也察觉不到这样的bug了,呵呵,多谢罗汉兄。
54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014:02:46–]
听参谋长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讲完之后,傅作义取消了夜袭计划,按照何应钦的手令,率部向高丽营撤退集结。
与此同时,日军一线部队也收到了关东军司令部发出的停战命令,不再对中国军队发动攻击。于是,牛栏山之战,就为长城抗战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高潮过去了。有人可能认为很不爽,我们不是打得好好的嘛,干吗非要听那姓何的话后撤呢。
事实上,何应钦的手令并没有这么神,不是宋高宗颁出来的十二道金牌,傅作义就是不听也可以——前面四个电话也是命令,傅作义不是也没鸟吗。关键还在于,傅作义从他的参谋长那里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这次停战谈判是真的,而且已经基本达成,事关重大,牵涉全局,35军如果再继续打下去,有可能就会把整个停战都破坏掉。随之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战局至此,靠一个傅作义的力量能够力挽狂澜吗?
很难。
傅作义之所以能在牛栏山取得这么好的战绩,一方面是他确实打仗有一套,尤善于防守,而他的对手一路打着胜仗过来,很自然地就出现了骄怠轻敌的情绪,以致临时准备不足。特别是牛栏山一战日军的主力是铃木旅团,这个旅团的战斗力和技战术水平,跟服部旅团相差不多,因此吃的亏也一样,先前被29军的大刀修理过的就是这两个旅团——服部旅团是在喜峰口,铃木旅团则是在罗文峪。
就实战效果而言,他们跟川原旅团还不是一个档次,而徐庭瑶的中央军第17军也实际是败在了川原旅团手上。
另一方面,35军也跟宋哲元29军起初到喜峰口、罗文峪一样,其时士气正盛,尽为精兵强将,比较容易打出状态来。
据说,日本人战后在参观工事时,发现了傅作义部队掩埋的将士遗体,其中最小的看上去还不满十八岁,完全是一副青年学生的模样,然而亦奋身许国,决不含糊,这让他们自己也不由地连声感慨,说“(中国)青年之狂热可见一斑”。
然而假以时日,随着战斗更趋深入和艰苦,部队是不是还能做到以一挡十,一直保持这种打到底的斗志和激情呢?
论勇猛,所有这些部队,都没有超得过29军的,但他们在坚持两月之久后,也从“如虎”的状态一直滑落到了“如狗”,甚至于如“绵羊”的地步(当然,也不排除宋哲元从那时起就有了保存实力的想法,在这个问题上,商震并非个案,大哥不说二哥,都一样)。
打仗,最终靠的还是实力。
倘若要把牛栏山保卫战继续坚持下去,那就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此时后援早已不继,参加长城抗战的各军中,实际上也只有傅作义自己的部队尚能,或者说肯于一战,对方除了川原旅团外,却还有一个同样很能打的熊本师团没真正上阵呢。
从当时的整体战局来看,北平已三面被围,就算傅作义一面能长久顶住,又能如何?
见好就收,亦不失为聪明之举。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激动了一下,准备谈判的那些人也应该好受一点吧?
恰恰相反,对于他们来说,炼狱已经开始,心灵的煎熬早就提前启动。
(543)
54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019:07:38–]
最受煎熬者,黄郛是也。
谈判代表再觉得委屈,也只是害怕正式谈判的那一天到来,黄郛不一样,他是中日谈判中国一方的实际幕后操持者,他必须要为一切承担后果和责任。
不过,请黄郛出山,也证明老蒋眼光不俗,他的这位义兄确非一般之人,在乱局之中,其操作手法之老到,纵横捭阖之能力,进退得失之把握,当此之世,几无人能及。
一年后,进入外交部并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获得晋升的高宗武来到华北。这时候的小高虽然年轻,却被中日朝野一致看重,连外长都对他青睐有加。黄郛自然也很欣赏他,不过在黄郛眼里,高宗武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孩子”,他离成熟还远得很呢。
只有经历那么多年的江湖阅历、升沉荣辱和不间断的观察思考,才能成就一个真正的高手。
事实上,在“六人合议”时,黄郛没有把一个很重要的细节说出来,那就是跟永津会面时,中山书记官也发了话。
中山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问黄郛:你知道为什么华北的情况会弄到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为什么你们会被我们关东军教训吗?
不等黄郛开口,他来了个自问自答:因为你们排日。
这可是根子上的问题,因为你们排日,所以无法获得我们政府和关东军的信任,因为无法获得信任,所以关东军要打你们。
一听下来,全是日本人固有的那种混帐逻辑,狗屁不通。
不过中山下面导出来的那个要求,就不简单了。
中山说,中国如果想重获日本的信任,很简单,就是要满足三个条件,即:废止排日教科书,解散“排日团体”和国民党党部,以及中央军完全退出华北。
黄郛一边应付,一边脑子里却在紧张地分析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三个要求几乎都是对中国利益具有杀伤性的狠招,一个比一个猛,其中又以中央军退出华北为最。驻军一走,华北必然空虚,日本人不就可以混水摸鱼了吗?
黄郛于是试探性地对中山说,其它或可考虑,但中央军是不能撤的,因为华北地方部队和派系很多,为维持平衡,中央军多多少少有驻留一些的必要。
中山马上反驳,强调中央军决不能留,最多是把现有地方部队加以整编而已。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黄郛总算弄清楚了,原来中山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关东军的意思,也没有被放进正式谈判的内容中去,甚至还没有向上级汇报过,只是他老兄的自说自话罢了。
黄郛暗暗松了口气,但他仍然感到十分担心:万一这三个要求被加入正式谈判的条件,华北等于羊入虎口,纵无承认伪满和割让东北的条款,中方也面临着利益的极大损害。
正式谈判前,必须防止这一切的发生。
黄郛的办法是说服对方。
这个对方是很有讲究的。虽然未来的谈判代表都是军人,但按照外交惯例,真正在幕后决定大政方针的,应该是政府才对,比如中方就是如此。然而,黄郛第一个找的却不是日本政府,而是直奔目标——关东军。
(544)
54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019:17:42–]
作者:liw200回复日期:2010-04-10
14:51:29
老关,此时傅作义所部的番号是59军
——————————————————————————
这个我在前面提到过了,如下:
“黄绍竑此行不仅摆平了孙殿英,更重要的是,为后来拱卫平津多出了一个重要的棋子——傅作义军(第35军,长城抗战时临时番号为59军)。”
可能liw200兄看过后没注意,或者忘了,呵呵。
另外顺便提一下,上次有位朋友说我没有在长城抗战时提张自忠和他的师。其实喜峰口的佟泽光和罗文峪战死的王合春都是属张自忠部队的,只是他本人并未亲自上阵督阵而已。
54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111:39:01–]
5月24日,他派特使到达长春,通过各种关系,与关东军司令部进行秘密接触。
按照黄郛的交待,这位特使告诉对方,以黄郛为首的北平政整会,虽然是中央所派,外面打的也是中央的旗帜,但里面没几个是地道的国民党员,连黄郛本人都是无党派的。一旦由黄郛主持华北政局,还会继续吸收“对日友好人士”进来,以后绝不会有敌视关东军的情况发生。
关东军方面一边点头,一边又提出疑问:那这样的话,你们政府会对这个政整会支持吗?
特使说,支持啊,怎么会不支持。
你知道黄郛的义弟是谁吗?蒋介石!政府和党内最有权势的人物。况且,黄郛和行政院长汪先生也是好朋友。有这两个巨头撑着,华北还有哪个组织可能强过我们。
听到这里,关东军高层的心情可以用如释重负和心花怒放来形容。
由于那个恨铁不成钢的板垣的胡搞,关东军本来想另建伪政权的打算已经完全落空了,华北的水没按照预想的那样被搅混,武藤一度非常失落。
再找人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对于武藤来说,按照参谋本部的要求与中方停战谈和,也只不过是临时敷衍之举,实际上心里仍然很不痛快。不客气地说,在武藤的心里面,希望谈判最好能破裂的念头都有,那样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直接占领华北,多爽啊。
没想到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现在一看,黄郛和他的政整会极可能就是那个自己以前苦苦寻觅而不得的人。
你看,与国民党无关,却又得到政府巨头的支持,亲日,亲满,几乎我们原先设想的所有软硬条件都具备,有的还超出了预期。试问,以今日之华北,还能找到比他们更好的班子吗?
武藤甚至感到庆幸,亏得那个不争气的板垣自己打了退堂鼓,要不然他最后鼓捣出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破玩意呢。
至此,关东军对于停战协定的期望值就简单多了,那就是把这个“可爱”的黄郛和他的政整会扶上去即可。
与此同时,黄郛的担心却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自从跟黄郛说出了那番话后,中山书记官自己也被自己的“伟大设想”激动得晚上觉也睡不好,当即发出电报,向国内的内田外相进行了汇报。
可以被称之为投机专家的内田接到电报后,顿时眼前一亮,犹如发现新大陆一样立刻紧抓不放。
他和中山、永津这些人一样,都认为要借这个机会狠狠地敲中国一笔竹杠,现在中山开出了价码,他认为还不够,必须把承认“满洲国”这一条加上去。
不过,内田也并非笨人,他也知道明着要中国人承认伪满是不现实的。
那就另辟蹊径。
自从“满洲国”建立后,由于中国政府不承认其政权的合法性,因此关内关外一直既不通车,也不通邮。照理,从两边实际需要出发,确实有商议解决的必要,但内田却在里面藏了坏心眼,执意要夹带私货。
他咬文嚼字了半天,弄出了一句话,叫做“除去政整会管辖区域与满洲国领域之间交通的一切障碍”。
你可别小看这句话,因为里面包含着一个很恶毒的意图,那就是如果中方一旦接受,就等于默认了伪满的合法性。
(545)
54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114:11:20–]
内田认为,这些东西光嘴上说说还不行,一定要形成文字,也就是说,除了停战协定外,应该单独再搞一份政治协定出来,并借助关东军的武力威胁,逼中国人在上面签字。
计议已定,这家伙马上忙乎开了,他一方面跟参谋本部联系,要求在停战谈判时,把这个所谓的“外务省提案”作为捆绑的政治协定加进去,另一方面,电告北平公使馆,让他们想办法和关东军联系,看能不能参加当天的谈判。
费这么大劲,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耻高气扬的关东军的眼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有过政府的位置,更惶论一个小小的外务省了。
黄郛在稳住关东军后,也在通过各种关系尝试让日本政府在这节骨眼上采取缓和态度。
在上海时就被黄郛打动的有吉明公使首先出马,这位先生为了说服内田继续力挺黄郛,不惜拍了一份长得离谱的电报回国。
有吉对内田说,黄郛很不容易,我亲自跟他谈过话,看得出他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改善两国关系的,而且他也确实得到了蒋汪某种程度上的支持,但你不要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承认“满洲国”,能够签你们弄出来的那个政治协定。不可能的,你们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把他逼下去,而黄郛一下台,华北事态将一片混乱,到时候我们即使占领了,也是控制不住局面的。
这番话真可谓是苦口婆心,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忍不住说了,其急切和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当然了,有吉也不是真心帮我们中国人考虑,他的出发点和关东军想的其实没什么两样,那就是希望尽快缔结停战协定,以便黄郛这个“好人”,通过他的政整会“自动自发”地满足他们的要求。
说到底都是一帮货真价实的坏人,只不过捉摸出的坏招不一样而已。
有吉能说服内田吗?或者说,内田这个上司能接受下级的劝告吗?
对于黄郛来说,这是一个无法事前知晓答案的未知数,而政治外交跟战争攻伐一样,未知就意味着前面可能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尽快开始停战谈判,因为关东军的底牌他已经初步摸到了,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拖得越久,越对中方不利,可谓刻不容缓。
但此时的黄郛却陷入了一个进退不得的困境,让他陷入这一困境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自己人。
舆论压力自不待言,听说要进行停战谈判,斥其为“亲日派头子”、“大汉奸”的言论不绝于耳,但黄郛已处之泰然,暗杀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了。我不看报,不上街,把佛家入静的功夫都拿出来,总行了吧。
让黄郛最被动的恰是蒋汪的态度。
(546)
54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118:50:00–]
对于黄郛未经请示,先斩后奏这件事,因为前面表过态要“共负责任”,两个当家老大表面上都还能做到自揽责任,说“事巳至此,委曲求全,原非得已”,可是他们对停战谈判都提出了一个要求,即停战可以,但不能见诸文字。
黄郛看到指示后,几欲拿脑袋去撞墙:你连个字都不愿意签,那日本人也不呆不傻,在占据完全压倒优势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肯停战呢?!
汪精卫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太难为人,所以随后又补充说,万不得已,文字就文字吧,但只能限于军事,不能够涉及政治。
他最在意“不能签定承认伪满洲国和割让东北四省”,因此一再让黄郛等人盯紧点,在谈判时不能让日本人钻了空子,出现此类“疑似文句”。
黄郛不得不给他讲明白,到目前为止(以后就难说了),双方参与谈判的都是军事长官派出的军人代表,他们的资格不足以代表国家,不会有涉及国家领土完整的政治问题出现。
至于“疑似文句”,黄郛表示一定“时时防范”。
汪精卫这里还好一点,毕竟在这之前,是他代表政府先拍过胸脯要担责任的,那边老蒋可就不一样了,口口声声都是义正辞严,大道理一套又一套,别人完全驳他不倒的。
老蒋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现在跟日本人是在停战,而不是议和,界限要分清楚。
如果要见诸文字的话,跟他们签协议,对方在条款上肯定会有“种种难堪之苛求”,说不定什么东三省啊,热河啊,都会夹在里面,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着他的道,结果等于是承认割让东北和热河了,这个事情怎么可以干呢?!
最后,老蒋做了一个退一万步的假设:真要签协议了,最多也不能超过去年《淞沪停战协定》的条件。
按老蒋的意思,淞沪停战,无论怎样,日本人总算是退出去了,我们虽然受到了很大的损失也没捞着什么赔偿(当然了,你又没打赢),可是对方也没得着我们什么。现在不一样啊,东三省和热河就被他们捏在手上呢,所以现在要签协议也可以,让他们把这些地方再退出来!
什么,不干?
加强城防设备,跟他们打到底,打到他们老实为止(“弟以为不有一北平死战,决不能滞倭寇之欲,亦不能得国人谅解也”)。
老蒋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甚至提到他有一个不可须臾忘记的“最高无上之决心”,那就是绝不让日本人在华北得到一点便宜。
捏着老蒋发来的电报,倒算着转瞬即逝的谈判日子,黄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算看出来了,老蒋的电报,起码包含着两层意思。
第一层,对黄郛未经报告,征得其许可,就和日方商议的事仍不能释怀,换言之,也就是对黄郛不能充分信任。
黄郛对此当然有理由表达不满。用他的话来说,既然老蒋你硬要我“肩此重任”,就必须给以“同等信用”。
面对这个义弟的不信任,黄郛也只得拍起了胸脯,保证自己“悲愿决不至卖国,智慧决不至误国”。
第二层,老蒋不是在认认真真地跟他商讨策略,而是“专为表面激励之词”,通篇都像在做秀,大敌当前,大祸即至,还要摆出一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爱国领袖”形象出来。
(547)
54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209:01:46–]
黄郛最不能原谅的就是这一点。因为谈判议和这件事非常敏感,只要老蒋缩一缩脑袋,他就可能要像济南一案那样当替罪羊了,最后不仅事情办不好,还要饱受指摘。眼前的事实就明摆着,今后的人们只要看一下这些电文,就会认为,你老蒋是好人,我黄郛是坏人(“使后世之单阅电文者,疑爱国者为弟,误国者为兄也”)。
因此,他这次终于忍不住了,当即提出,如果老蒋还要让他在华北支撑危局,一定要真实地遵守当初兄弟结义时“甘苦来时要共尝”的约定,不能把什么苦都推给别人,让他人来替自己顶缸。
情急之下,他还直接揭了老蒋“最高无上之决心”的底:那个决心还是日军侵入热河时,你在南昌动身北上时下的,如果你的“最高决心”这么管用,战局还会弄到今天这个样子吗?
黄郛这是真急了,的确有些“神经剌乱,急不择言”。对方好歹是领袖,即使是兄弟,也不能把人家扒得这么精光嘛。
说老蒋有做秀的嫌疑,这是难免的,站在他那个位置,也可能是必要的,但这里面确实还有一些他的真实想法。
在他看来,日军眼下已经胜券在握,兵临城下,他们会选择主动和我们停战吗?
绝不可能!
与汪精卫相比,老蒋很早就谙熟这样一个道理,即“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因此,不管黄郛怎么给他分析,他都坚持不相信“倭寇有休战诚意”。
他认为,所谓停战,不过是一传说!那是吓吓我们的,让我们自动撤退,然后日本人就可以不花一点本钱,唾手而得北平。
小伎俩而已嘛,以为我看不出来?
说起来,这也怪不得老蒋。天皇、政府与关东军并不是一码事,这个秘密连当时中国一流的外交家都不是很清楚,更惶论蒋汪了,这与国联外交失败前,中国外交政策侧重于对英美,而不是对日有一定关系。
那么如果我们重视研究日本,就能了解吗?也不尽然。
说到底,这世上很多东西,大低都属于潜规则的内容,如果你只会从书本到书本,从表面到表面,是永远无法领悟的。
此中关节,黄郛却早已看透,而且他还认为日本内部的这种矛盾,正是中方可利用之处。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所谓生死时速,盖不为过。
见黄郛把兄弟誓言都拿了出来,老蒋受到了很大震撼,遂连日在庐山举行最高国防会议,探讨对策,同时向黄郛叹苦经,表示“甘苦共尝”的约定不敢忘记,自己如此慎重,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日本人“生性最狡”,怕上他们的当,而我们自己内部又“复杂万端”,不能不做到“统筹兼顾”。
关键时候,一个人的到来,把大家都解放了出来。
(548)
55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212:28:05–]
此人就是黄绍竑。
对于未经允许先斩后奏,可能得不到中央真正“谅解”的情况,华北主事的三个人都想到了,早在黄郛为正式谈判做着积极准备的时候,黄绍竑就已先期出发,搭车到庐山去进行专门汇报。
黄绍竑也知道此行责任之重,因此一路上不敢稍有停留。
5月25日下午4点,黄绍竑离开北平。
下午6点,到天津。见到河北省于学忠,胡乱吃了一口晚饭,由于学忠安排,换专车南下。
午夜,到达济南。事先约好山东省韩复榘,只谈了二十分钟话后,韩复榘马上明白此行不同寻常,下达命令,不仅要专车,而且要专线,即专门辟出一条铁路线,让这条线路上的所有其它车辆一律停下,给黄绍竑的专车让路。
5月26日下午2点,到达南京浦口。从出发开始算,一共经历了22个小时。
那时候可没有什么动车组或者磁悬浮,能够跑这么快,已经是创纪录了。
南京到南昌,要坐飞机,不过不巧的很,没有班次了。这真是急死人的事,可也没办法。
第二天坐的是军用飞机,下午3点到达江西庐山的牯岭,一众文武官员早就虚席以待!
真人跟电报到底不一样,等黄绍竑当场把前方的实际情形一说,连先前声音嚷得最高的人也不言语了。
满朝文官终于认识到,如果不签停战协定,将面临三个恶果——
你要守,凭现有力量和国防设施,不光北平城守不住,华北甚至更多地方的丢失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其结果平、津亦难保守,更难保其不沿黄河、长江流域以侵略中原”);
你不谈,自有人谈,假以时日,日本在华北再树一个傀儡政权出来并非难事(“彼时日人必助叛逆,组织又一傀儡政府”);
你放弃,自己倒霉,有人说日本人占领平津后,由于一片混乱会束手无策,事实上我们更加没有办法,时局将会更加艰难(“平、津有失,粮糈无着,后果堪忧”,“足制我死命”)。
看到听报告的人几乎都被说服了,老蒋也暗自松了口气,当着众人的面,就给下了定语:你们(黄郛、何应钦、黄绍竑)处理得对。
但是,老蒋自己,其实还是心有不甘。
他又给何应钦发了一个电报,要他从军事角度出发,确证一下北平究竟能不能守住。
后者明确答复:守不住!
同时,他也要求老蒋像当年“一二八”会战时一样,在战局不利时,尽快下定停战交涉的决心,以免遭受更大损失(“与淞沪停战,同一万不得已之办法”)。
听到黄绍竑和何应钦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老蒋明白黄郛绝不是在虚张声势,说的全是真话。
随后老蒋就给黄郛发来急电,告知“众意均已谅解”,只要“文字斟酌,打磨干净”,你们就去签吧。
这一天是5月30日,关东军规定的事限早已超过,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到达庐山的黄绍竑自言,他一汇报完情况,得到老蒋的首肯,就觉得放下了千斤重担。
这副担子,留在北平的黄郛却挑越越重。因为同一时间,日本外务省和北平公使馆也在加班加点。很多日本人都是天生的工作狂,在这方面,他们是一点不比我们差的。
可是,内田递给参谋本部的“外务省提案”并没有得到最快的响应。
(549)
55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219:02:24–]
参谋本部的衙门固然很大,不过关东军的架势一向也不小,现在又打了胜仗,能不看他们脸色再行事吗?你外务省搞一个什么提案,马上就要让我把这东西布置下去,武藤也要肯干啊。
不过这次他们好歹还是给了外务省面子,向北平公使馆的中山书记官发出邀请,准许他列席停战谈判会场。
黄郛在探听到这一消息后,知道不是个好兆头,赶紧再派人到北平公使馆,把对关东军说的那一套又反复说了多遍,希望对方能放弃提出政治协定,但中山已经打定主意要狠捞一票了,根本不予理踩。
正式的停战谈判马上就要开始,而黄郛已经用尽了他能想出的所有办法,结果怎样,只有听天由命了。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5月31日,中日双方在塘沽举行正式的停战谈判。
中方首席代表为参谋部厅长熊斌中将,日方首席代表为关东军副参谋长冈村宁次少将。
双方的姿态当然是不一样的,从谈判代表的军阶就可以看出来,本身就不对等,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打了败仗呢。
冈村一副战胜者的腔调,那是完全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的。他当时可能完全预想不到,十二年后,他也会作为一个屈辱的战败者,垂首弯腰在投降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冈村准备了一个停战协定草案,并且说明这是关东军的最后方案,一个字都不能更改。
熊斌愣了一下,也拿出一份中方拟定的停战协定草案,可是冈村连看也不看,就扔在了一边。
要签,这签我们这一份。
现在是上午9点,再给你们3个小时考虑时间,到11点以前必须作出答复。
怎样答复,非常简单,yes或者no。
停战协定跟永津当初代表关东军提出来的条件差不多,即中国军队必须撒到停战线以南以西,随后关东军自动撤到长城一线,原被其占领的河北十九县由中国方面重新接收,但不能驻军,只能以保安队警察来维持治安。
这实际上就是关东军通过“弹性用兵”的方式,在长城以南设置了一个100公里缓冲带。
熊斌不断地与其他代表商榷,一共五个条款,几个人睁大着眼睛,一遍遍地“咬”过去,确保不会出现承认伪满和割让东北热河这样的绝对禁忌。
还好,没有发现可以被对方抓住把柄的地方。
他们也想跟日方讨价还价,可战败者哪有还价的资格和权利。冈村愣是板着个臭脸,别说一步,半步都不让。
熬到10点50分,离最后时限只有10分钟,熊斌看到已无任何转旋余地,不得不颤抖着手,在日方提案上落笔,签字。
日后一直被口诛笔伐的《塘沽停战协定》至此尘埃落定。
但是最让大家担心的政治协定却一直没有露面。
老天保佑,在这个令人心悸的时刻,黄郛的出手终于收到了奇效——关东军根本就没让代表外务省的中山到场。
(550)
55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308:59:39–]
自从武藤、冈村等关东军高层接触黄郛派出的特使后,他们就一厢情愿地认为,华北交给这个黄郛和他的政整会是找对了人,用不着再节外生枝。
没错,参谋本部是打过招呼,说外务省有个什么政治协定想一道签,还要派人列席谈判会场,可是我们得问一问,这场仗究竟是谁打赢的?荣誉又应该归给谁?
我们关东军死了这么多人,出了这么大的力,光荣和梦想都是属于我们的。停战谈判,那是多神圣的事啊,怎么能让就靠张嘴吃饭的所谓“外务省官员”来搅和呢?门都没有!
当中山和永津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谈判现场时,停战协定早已签完了。毫无疑问,中山自然是要跌足长叹的:失此机会,大事去矣,可痛惜哉!
冈村一分钟前还神气十足,颇为自己刚刚表现出来的“酷劲”而得意,一分钟后,等他翻完中山带来的那个提案,一样懊悔得不得了,觉得失去了一个狠斩中国一刀的大好机会。可是表面上他还不能说出来,只好安慰中山:别伤心,以后还有机会。
然而伤心总是难免的。事实上,中山带来的“外务省提案”,部分内容与两年后日本“华北分离运动”达到的效果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中方当时签定了以此为基础的政治协定,不仅等于从文字上默认了伪满,整个华北也就都交给了日本人,其后果是十分严重的。
当然,中国也可以做出别的选择,但在军事协定和政治协定绑在一起的情况下,拒签政治协定,就等于拒签了军事协定,如此,又走到关东军继续进兵,包括平津在内的华北一体沦丧的老路上去了。
可以说,黄郛是在近乎绝望的情况下,把日本对华北的侵入整整推迟了两年,相应也使中国得到了两年的喘息备战时间:停战协定签定仅一个月后,南京政府的秘密备战就迅速启动,直至全面抗战爆发。
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这个人始终殚精竭虑,身负重压而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四处奔走,晚上12点还不能休息,以致“日见其瘦,与下山时判若两人矣”。
如此不要命的折腾,换来的却是协定签定后铺天盖地的斥骂和非议。
有人认为报上刊载的《塘沽停战协定》条款并非全文,怀疑另有附件或幕后约定:日本人怎么会那么好说话呢,眼看仗都打赢了,结果说退兵就退兵,肯定是黄郛这些“卖国贼”跟他们私下有过什么勾结,背地里不知又出卖了多少国家利益。
这算好的。还有人说,你们签这个协定什么意思,我们的东北四省还想不想要了,为什么不在上面加上一条,让日本人把抢我们的地方全还回来呢。以长城为界,不就等于承认那是伪满的“国界”了吗?
对黄郛来说,这些尽为意料中事。
其实他本来只是一个局外人,如果他愿意,还可以一直做这样的局外人。
(551)
55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314:29:41–]
他原本跟打仗扯不上边,长城抗战打响时他尚在莫干山上,所谓“山居六载不问世事”,等到仗都快打输了,他才临时救急,能做的也只是“凭三寸口,以理智论述利害”,之所以“舍一己之清闲,尽个人之绵力”,是希望能签一个稍稍对中国人有利的城下之盟。
有言论称黄郛是奔着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才北上的。他只能报之以一笑,坦承自己“上无父母,下无子嗣”,除国家观念外,绝无半点政治欲望或升官发财的念头。
置身于种种非议之中,沈亦云也不无怨尤地说,以言政策(外交政策),这本该是政府,或者说是外交部的事,以言责任,那得算在北平军分会头上——军人打仗打输了才谈得上责任二字,而她的丈夫,只不过是与政府互为“表里”,一唱一和,以分担国家责任罢了。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6月17日,北平政整会正式成立,黄郛就职。由于新闻记者均不得进入会场,因此消息未见诸任何报端。
搞得这么神秘,是因为当天政整会在商定一个重要的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冯玉祥刚刚提出的几条意见。
中原大战,冯玉祥和阎锡山可称得上是“道同命不同”,一起反蒋又一起落败,但老阎有得混,老冯却没得混了。
原因是老阎预先就做了保本的打算,山西这个地盘基本上是保住了。虽然傅作义、商震等军队强人都借机谋求自立,但党政军的一套班子总体上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而且仍然唯他阎锡山一人马首是瞻。
老冯呢,陕西老家没了,就是等到他重新当上“中央委员”后,也依旧没有能恢复往昔的荣光。
怪也怪老冯以前做家长时,实在太过严厉。老西北军被打散后,原先的很多弟子都躲着他,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跑单帮的跑单帮,没人再愿意跟着他干了。
不过我们曾经说过,对于中国军人来说,抗战既是挑战,也是机遇。这个机遇,冯玉祥也看到了。
老冯是从老北洋时代过来的,同段祺瑞、吴佩孚等人一样,你可以指摘他身上任何一个缺点,但惟独精忠报国这一条不能不信服。
一个从小听着岳飞全传过来的人,民族道义那是一定要讲的,鬼子也是一定要打的,在这方面,冯玉祥和他的那帮29军弟子一样,容不得半点含糊。
早在孙科主政南京时,为了给自己的政府加重砝码,广邀革命元老进京议事。在他的盛邀之下,老冯便从泰山来到了京城。“一二八”淞沪会战打响后,老冯热血沸腾,当即在军委会上提了一个议案,要求“派兵收复东北失地”。这一议案当然是好,孙科大笔一挥,予以通过。可惜此类议案提的人太多了,通过的也太多了,但从未有过一点实际操作的可能性。
等到孙科下台,蒋汪执政,老冯只要一看到老蒋这个昔日的政敌在上面指手划脚就来气,遂称病离京——对于失去兵权的人来说,生病是用不着装的,只要打声招呼就行了,没人拦你。
谁知回到泰山后,原先的“读书环境”却没了。
(552)
55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321:20:41–]
泰山属哪里?属山东地界。
山东又归谁管?韩复榘。
其实韩复榘本人倒并不想开罪冯老爷子。“儒将”嘛,难道起码的尊师之道还不懂。无奈老蒋对冯玉祥这个他过去的政敌不放心,要求韩复榘务必加强对冯的“保护”。
老蒋苦苦相逼,韩复榘也没有办法,只好下令把冯玉祥的卫队团缴械解散掉,另外派了一营人马来“保护”他。
老冯何等样人,如何猜不透其中玄机,当时就气坏了。但是反过来想想,他又奈何这个姓韩的不得,毕竟人家如今是一省父母官,而他自己却成了其治下的一介平民,再想让对方去门口给你站两三个小时或跪下来求你,那是绝对的天方夜潭。
泰山反正是不能再呆下去了,上哪里呢?
一打听,昔日得意弟子里面,宋哲元混得不错,还当上了察哈尔省。上他那去。
就这么着,老冯背起铺盖卷,来到了察哈尔的首府张家口。
老冯离鲁赴察的消息,马上传到了老蒋耳朵里,让他大为叫苦。本来加强“保护”,就是怕老冯有什么异动,没想到他这回真“动”上了,而且去的地方还是张家口——这地儿是老冯当年首创西北军的所在,这让老蒋如何能放得下心。
在关东军发起第一次滦东战役之前,趁着战局尚算平稳,老蒋便通过何应钦,让黄绍竑和熊斌(一说为高级参谋陶钧)到张家口去一趟,探听一下老冯的虚实,顺便劝劝他,让后者回南京。
这一探下来不得了,黄绍竑发现对方壮志凌云,是要自己拉杆子起来抗日的。
黄绍竑当然有理由认为长城抗战应该是由他和何应钦两个人来主持的,国府正式任命,你老人家跑来凑什么热闹。
本来还想争辨两句,后来一想,自己平时在外面搞宣传的时候也说过,抗战人人有责。话犹在耳,人老冯说说又犯什么法了。何况,那时老冯还是光杆一个,手上没有一兵一卒,黄绍竑估计他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就拱拱手,打道回府了。
回去跟何应钦一说,何应钦的眼睛却瞪了起来:乖乖龙地冬,这老冯可不是一般人,不能小视啊,没准他真能搞出点花头来呢。
两人刚要再做理会,正好第一次滦东战役打起来了,整个北平军分会都变得手忙脚乱,自然再也没人顾得上理老冯这一茬了。
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等到滦东战役结束,南天门随后也告失守时,老冯已经快要成事了。特别是他一声招呼,昔日部下方振武就立即率“抗日救国军”北上,更引起了何黄二人的警觉。
提起方振武,在早期的西北军中可不是什么小角色。长城抗战中一展身手的萧之楚就是他以前的老部下。
方振武脱离西北军后,因为人事、编遣等原因,对老蒋产生不满,同时他也不甘心一直做一个中央军的“杂牌”,就预谋反蒋。在准备起事前,他给原西北军的老兄弟、宁夏的马鸿逵写了一封亲笔信。不料对方实在很不仗义,竟然把信拿去给老蒋“借阅”了,结果老蒋勃然大怒,就把他扣在了南京汤山,也就是后来关胡汉民的那个地方。
(553)
56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409:20:34–]
因为跟胡汉民关在一起,方振武跟着沾了光。在广州方面的一再要求下,老蒋被逼释胡,连带把他给一块释了出来。
一出来,他便积极和过去的部下联系。等到长城抗战烽火一起,方振武去山西找到了老部队,并毁家纾难,把所有家财都拿出来,在这支老部队的基础上创立了“抗日救国军”。
一个人的家财实在有限,拿来支撑一支部队更是杯水车薪。方振武只好伸手向四方讨要。
为了抗日,好多人都给了钱,出了份子,甚至连韩复榘也暗中接济,就是近在咫尺的阎老西一毛不拔。
离开山西前,方振武又一次派人去做老阎的工作。这老阎还真不愧他铁算盘之名,话是说得很漂亮,说北上抗日是好事,我绝对赞成,没有意见。
但是一毛钱,一粒子弹,他也不愿掏出来。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很够意思了:你们死皮赖脸在山西这么多年,我也没向你们收过旅馆费,再说,“客军”这么多,都说要北上抗日,都来问我要钱要物,我怎么吃得消?
现在你们要北上了,最好不过,省得我来赶你们。
就在这时,老冯派出的代表找到了方振武,表示希望他到张家口去一道抗日。在历史上,方振武与冯玉祥有过一些矛盾,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早就脱冯投蒋,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打算跟老冯干,还是想继续靠自己的力量把抗日这杆旗打下去。
还未进入河北境内,方振武就派人连夜赶到北平,晋见何应钦,要求能够正式授予他们“抗日救国军”的名义,让其北上抗日。
何应钦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方振武从山西拉出来的部队原来是2个师,都是有防区规定的,没他这个军政部长的命令,怎么能说到哪里就到哪里,还有没有王法?再说,这“抗日救国军”是你们自己能封就封的么?
何应钦马上表示,“抗日救国军”这个旗号必须拿掉,部队保留,但不是北上,而应南下。
此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那就是方振武本人必须离开部队。
方振武以前是反蒋的,对于何应钦来说,这是最敏感也最应该防备的事。
没谈拢。不管它。方振武领着部队继续前进。
听说“抗日救国军”已经到达河北南部的邯郸后,何应钦赶紧发出命令,扣下火车,命令其在邯郸候命,不得继续前进。
没有火车我还有脚,方振武干脆选择步行,靠着一双光脚板,穿过石家庄,到达河北保定。何应钦见命令不起效果,就派曾与方振武有过一面之交的黄绍竑前去劝阻。
然而方振武没有卖帐:我这是要北上抗日,名正而言顺,凭什么要听你的。
在这之前,他已经给老蒋传了一句话——对于我北上抗日这件事,谁要反对,“铁也要把它砸烂,钢也要把它打扁”。
军队不听自己指挥,在何应钦看来,这就乱套了。他立刻决定,即日起统一军令,所有在河北和察哈尔打着抗日旗号的部队,救国军也好,义勇军也罢,其番号一律取消。当然了,如果觉得自己人马充足,够强的话,也还有机会编成正规军参加长城抗战。
此举摆明就是冲着方振武的“抗日救国军”去的,他的部队既不充足,也不够强,就只有眼巴巴地等着取消番号了。方振武感到在河北很难立足,于是决定响应冯玉祥的号召,经过古长城内道,到张家口去。
(554)
56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414:07:41–]
最后到张家口的,实际只有一个师。因为另外一个师的师长,觉得还是何应钦的话对胃口,在他看来,“抗日”不过是一个名目,不管是让我往南方开,还是要方振武滚蛋,只要我自己有得混就行了。
说起来,他还是方振武曾经最亲密的一个部属,没想到却第一个宣布与方脱离关系,把老领导一脚踢开了。
身处乱世,在利益面前,人格究竟有几斤几两重呢?更惶论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抗日救国”了。
好在,总算带来了几千人。
除“抗日救国军”外,先后来张家口投奔老帅的还有吉鸿昌、高树勋等原西北军旧部。
这时候29军主力已经开赴长城一线,负责留守的是接替刘汝明副军长一职的佟麟阁。他也带着留守部队加入了同盟军。
光他们当然还是远远不够,像吉鸿昌等几个人基本还是只身过来的,属于标准的光杆将军。幸好,何应钦的一个失误,被老冯紧紧抓住了。
那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把东北义勇军的番号一体予以取缔。
其实,东北义勇军不是全无战斗力,他们在东北大地上跟关东军斗,还不照样搞得风生水起。只不过,回到关内之后,环境一时大变,以往熟悉的游击战用不上,阵地战又很难与正规部队相提并论。这就跟中原大战时的那些杂牌部队一样,不是真的不行,而是看你会不会用,愿不愿意用。
中规中矩的何应钦显然不是善用这些材料的人,所以在他眼里,这些部队打仗不行,只会滋事,是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可问题并不是取消番号那么简单。东北义勇军接近10万多人,他们总得穿衣吃饭啊。中央不供应,不给编制,他们也只好一窝蜂地涌入了察哈尔。
本来人家是要做个好人的,可是在缺衣缺粮缺人管的情况下,如果不想被冻死饿死,除了做“土匪”,他们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有的,你们可以跟着我抗日。
老冯向他们挥手一招,顿时应者云集。
有了这些武装,冯玉祥就做好了再举大旗的准备。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5月26日,冯玉祥在张家口正式成立抗日同盟军,声势很大,人枪超过10万。史书又称“察冯事件”。
抗日同盟军成立后没几天,中日签定《塘沽停战协定》,国内舆论一时大哗,皆以为非。大家的眼光也都聚焦在了这支抗日新军身上。
对同盟军的出现,何应钦十分不安:关东军现在还没撤回长城呢,你们就别再搞事了。
但他暂时还没法对老冯来硬的。
因为讲穿了,就这件事本身而言,说严重很严重,说不严重也不太严重。
一方面,同盟军的成立没有得到过任何上级机构的任命,也没有经过老蒋或何应钦的准许,完全属于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立山头”,加上蒋冯在中原大战时就是死对头,所以情况很严重。
可是另一方面,这在当时又不算什么大事。
那时节,骂骂老蒋,说说老汪,跟中央分庭抗礼,只要你玩得不太过火,不仅不犯法,没准还能搏得几声掌声和喝采哩。再说开去,要说独立,背着中央拉自己的武装,两广做得比察哈尔这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555)
56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419:33:36–]
作为华北军事首脑,他何应钦能下个命令,马上把抗日同盟军取缔掉吗?
不能。人家同盟军拉队伍是要“抗日”的,你中央军都打了败仗,签了那个丢脸的停战协定,难道还不准别人抗一下么?!
何应钦先来了个软招,亲自给老冯发电报,希望后者能够“忍辱负重”,自己解散抗日同盟军。
老冯不予理睬,没有一点肯“忍辱”的打算。
无奈之下,何应钦想到了宋哲元:察哈尔这地儿原来就是你的,现在给人鸠占鹊巢,我不信你不着急。
宋哲元其实很着急,不过是心里面的。
能不急吗?长城抗战结束,29军却无处可去了。
本来以为察哈尔一穷得冒泡的地方,谁都不会惦记,没想到给老爷子做了抗日的基地。抗日当然是好事,可你也不能占我的窝啊,你这让我上哪儿呆去。
可他表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虽然自己已经另立门户,再也不想在冯玉祥手下干了,可对方毕竟曾经是自己的老长官,有培养提携之恩,再说,29军重建的一个立军宗旨就是“忠义”二字,部属很大一部分都是老西北军旧部,表面上大家对老冯都还要毕恭毕敬,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一旦对老长官都动起了刀枪,那就叫“欺师灭祖”了,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再“忠义”得起来,所以这个脸无论如何翻不得。
不仅不能翻脸,宋哲元甚至默许了留守的佟麟阁进同盟军的班子——要“忠义”索性就“忠义”到底吧。
见宋哲元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何应钦火了:你既然不想回去,我就把这个位子给别人,看你还着不着急。
他又另外找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冯钦哉。
何应钦就对他说,你愿不愿去察哈尔,去了这个地盘就是你的。
冯钦哉摇了摇头。
看上去完全是一副不为名利所动的模样,其实后来据何应钦了解,他早就暗中打过“主察”的念头,只是知道宋哲元不好惹,怕没吃到腥反而惹上一身骚,因此不敢轻动。
但是另外一位当时就两眼放出了绿光。
此人就是庞炳勋。庞炳勋也是老西北军旧将,过去因伤瘸了一条腿,因此得了个外号“庞瘸子”。
庞瘸子原来在老西北军的地位并不高,大抵和杨虎城、张自忠等人是一个层次,不过打仗还行。当年韩复榘叛冯投蒋时,他领命截击,与其大战一场,向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韩复榘竟然差点就落了个阴沟里翻船的下场。
中原大战,西北军的大小将领,一个不少,全落了难。庞瘸子眼看形势不妙,就多留了个心眼,避重就轻,没有损耗什么实力,所以他后来东渡黄河去山西时,身后还带了一个师。上了岸后同样凄凄惶惶,衣食无着。所幸虾有虾路,蟹有蟹道,他跟暂代山西军政的徐永昌能够扯上一点旧交,便依靠后者给的残羹冷炙,饥一顿饱一顿地活了下来,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不用提了。
(556)
56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509:07:31–]
等到张学良对晋南西北军旧部进行改编的时候,他先被编为师,又被编为军(40军)。你还别以为瘸子因此时来运转了,其实他那一个军的番号是虚的,到头来还是原来那个师,根本没什么变化,而且驻防的地方是河北的河间,这地方现在是沧州的一个县级市,可想而知要多小就有多小,几乎是没有一点油水可捞。
早在关东军在东北进攻马占山和义勇军的时候,已经面有菜色的40军官兵就嚷嚷着要去抗日。打仗固然会死人,但总比饿死强,没准还能挪个好地呢。于是,庞瘸子便也挤在宋哲元后面,踮着脚跟举起双手,要求张学良把他派到前线去作战。
这帮人的心思,主政华北的少帅岂能不清楚。一个调令,就把他从河北东部的河间调到南部的永年去了,敢情还是一个小县,没比原来强到多少。
等啊等,等到花儿也谢了,总算等来了机会。这就是长城抗战。大家都有机会上场了。
庞炳勋兴冲冲地带着他的40军北上,结果一者实力不济,二者运气太差,他防守的长城关口都很冷僻,基本上是有他没他都一样,人关东军根本就没怎么光顾过。这下好,虽然部队没什么损失,但一直到战役结束,他都两手空空,既没捞着大的战功,也没能像29军那样一战成名。
接下来,当然还是哪来的再回哪儿去。
回家本来应该是个高兴事。但这世上就有永远都说没有爱,整天不想回家的。比如庞瘸子和他的40军。
能不能换个大点的地儿?
可以啊!有人答话了。
何应钦把对冯钦哉说过的话,原样对庞炳勋说了一遍,这一下子就把瘸子的心思给说活了。
作为曾经的老西北军部属,宋哲元、冯钦哉的顾虑,庞炳勋都有,但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换个地儿的诱惑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且慢,你还得再等一等。
何应钦把宋哲元也叫了过来,当着两人的面,问他:同盟军这件事究竟怎么解决?
潜答词就是,你不要以为你不去察哈尔,就没有人去,告诉你,想去的人还多得很。我现在明人不做暗事,直截了当地给你说清楚,不换思想就换人,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作为常年在军中玩政治博奕游戏的高手,何应钦还是很有套路的,要不然怎么可能官至军政部长呢。
宋哲元一看到庞瘸子那扭扭妮妮、故作羞涩状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真狠啊你们。
对于老蒋和何应钦,宋哲元都自知是得罪不起的。别的不说,光29军在中原大战后能发展壮大到现在,如果没有他老蒋在上面进行“关照”,那是无论如何行不通的。现在老冯在张家口这么一闹,摆明蒋何都非常不高兴,到头来没准就迁怒到自己头上了。
事到如今,就是再不想站出来也只能站出来了。
宋哲元随后派代表到张家口,与老冯进行商榷,把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前前后后、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最后提醒老冯,就算我姓宋的不来,还有姓庞的要来难为你,所以能退让就退让一下吧。
(557)
56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519:53:14–]
这边宋哲元一有动静,何应钦也即刻让人给老冯通气,表示如果他能撤销同盟军的话,下来后可以去做全国林垦督办,干点实业什么的。
老冯思前想后,答应了,同时他还提了若干条意见,其中就有让宋哲元回察省任一条,也算很够意思。
北平政整会正式成立后的那一天,重点讨论的议题就是这个:要不要同意冯玉祥的意见。
结果当然是同意。只要老冯能把同盟军撤掉,怎么着都行。
大家都松了口气,看起来事情算是摆平了。北平军分会和政整会令也发布命令,让宋哲元回张家口就任察省。
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宋哲元都认为事情已经摆平的时候,忽然风云突变。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6月20日,方振武、吉鸿昌、孙良诚等26名抗日同盟军将领发布通电,宣布同盟军不仅不会撤,还要帮中国人争口气,先收复它几个失地再说。
接着,老冯发出声明,表示自己决不离开张家口,就算不做高官也要抗日到底。
事情发生变化,当然是有些缘由的。
老冯的脾气,想要干起来的事从来没有半途收工的道理。
庞瘸子,一小辈耳,不管是五虎将,还是十三太保,老西北军的哪个排行榜都轮不上这小子,我会怕他?至于什么全国林垦督办,更是扯蛋的事,一个军人就是要带兵打仗,当那么些个文绉绉的官有什么意思,先前别说这个了,“内政部长”怎么样,汪精卫递过来的,看都没看就回掉了!
之前老冯意志不坚,其实是因为他跟同盟军中的另一个顶尖人物方振武闹了点意见。
同盟军成立后,冯玉祥是总司令,方振武却还是“抗日救国军”的总指挥,也就是说冯是老大,方是小弟,这让把全部家财都投进来的方振武多少有些不高兴。同时,“抗日救国军”剩下来的那个师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来到张家口后,由于粮饷都由冯玉祥直拨,他就觉得自己应该直属冯玉祥领导了,换句话说,他要跟方平起平坐,而后者,自然是方振武无法容忍的。
经过这个师长这么一挑拨,冯方的关系马上紧张起来。两人不仅互不见面,闹得最僵时,据说方振武的“抗日救国军”指挥部都是整天戒备森严,如临大敌——不是防鬼子,而是防冯玉祥!
不过,方振武一片苦心,抛弃个人的一切来做抗日这件事,自然还是懂得孰轻孰重的。最后,在众人的解劝之下,二人终于捐弃前嫌,谈到了一块。
方振武表示,自己愿听从“冯先生”的指挥,马上到前线去。
冯玉祥也下定决心,不再依守和宋哲元的前约。
见老爷子如此,宋哲元可真没法子了,何应钦派人来逼问,他就干脆托病到北平西山躲了起来。
别跟我再说察哈尔,我生病了,哪也不能去,这总可以了吧。你们自个玩去。
(558)
57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521:05:00–]
作者:silentspring回复日期:2010-04-1515:07:16
额
今天咋还没更新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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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今天网络出了点问题。10点左右会按老规矩补更一次。
57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522:19:33–]
对宋哲元来说,本来躲一躲是万般无奈情况下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何应钦一时间还真拿他没了办法,这让他从中尝到了甜头,自此就变成了“三十六计躲为上”的行家里手,一遇到搞不定,或者没法搞的事,条件反射地马上想到了这一招。
同盟军将领发布通电的第二天,被冯玉祥分别任命为北路前敌总司令和总指挥的方振武、吉鸿昌就实践诺言,率部出征,挥剑直指察北(察哈尔北部)。
重光蔡后来承认,继侵占东三省后,日本军部和关东军就有了进一步拓展“满蒙疆域”的计划,这个计划就叫做“对华北工作”。如果展开来,该计划又可以分为两小项,其中之一是在河北平津的“华北工作”,另一个即为“内蒙工作”。
自热河战役后,所谓的“内蒙工作”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包括热河在内的东蒙被划入了“满洲国”领域。下面,他们就要打西蒙的主意了。
察哈尔作为西蒙最北的一个省,首当其冲进入日本人的视线。在长城抗战时,察北一带由孙殿英防守,不过很快就失陷了。随着《塘沽停战协定》的签定,关东军不得不暂时撤离察北,留在这里给他们看家护院的实际是满蒙伪军。
开始几个伪军驻防的小县城都不经打,同盟军又士气正盛,特别是外号人称“吉大胆”的吉鸿昌,每遇战斗激烈时,往往身先士卒,袒臂冲杀,所以这些县城很快就被收复了,直到兵临多伦城下,碰到了李守信。
这个李守信起了个汉名,但实际上是个汉化了的蒙古人。他原来驻守热河门户开鲁,是东北军崔兴武17旅下面的一个团长,属于汤玉麟的部队。
在热河之战还没打响之前,崔兴武和关东军就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等到听到关东军要打过来了,日本兵的影子还没看到一个,他就跟汤二虎一样,弄了300辆车,把他的家眷和金银财宝先给拖走要紧,全然顾不上什么抵抗不抵抗,开鲁也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被日本人给“接收”了。
与姓崔的草包比起来,李守信是能打打仗的,著名的嘎达梅林起义就是被这小子给镇压掉的。他为人很有心计,知道拉拢人心。日本特务曾送给他1万多元“机密费”,他都主动掏出来买鞋子发给士兵,因此到后来,部队都听他的,实际上把崔兴武给架空掉了。崔兴武本身就是个守财奴,见此情景,也就索性扔下部队,带着他的万贯家财到“满洲国”做“顺民”去了。
李守信系胡子出身,平时信奉的教条就是有奶便是娘的那一种。他一边败退,一边观察着两边动静,做着首鼠两端的打算。等到长城抗战失败,签了《塘沽停战协定》,他看到日本人得势,马上沿着崔兴武给他打通的那条路,正式投向日本人,使自己成了名正言顺的伪军。
在吉鸿昌的同盟军没打过来之前,多伦有三股伪军,从东北过来的是张海鹏部王永清旅,其它是新投敌的刘桂棠和李守信。
(559)
57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608:58:40–]
多伦号称“塞外明珠”,既是内蒙的寺庙之都,又是商业之都。《乔家大院》、《走西口》里面的天下第一商帮——晋商当时就会聚此处,坐地行商,行一时之盛,那油水自然是多得不得了。三支伪军的头目偏巧都是做胡子出来的,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看到好食就抢,所以马上就翻脸打了起来。其中刘桂棠做胡子时就以杀人如麻著称,外号“刘黑七”,人马也最多,但论打仗,则远远不如李守信,指挥部队冲锋的时候,竟然还使用老掉牙的密集队形,于是第一个被李守信给赶跑了。
接下来的王永清更不是李守信的对手,很快被关东军调走。于是多伦便成了李守信一个人的天下。
抗日同盟军围攻多伦,李守信一开始也很是紧张。因为城里的伪军只有6千多,而吉鸿昌统率的先锋部队却超过了1万,吉本人又素有西北军悍将之名,想想城池怎么都不可能守得住。
但这家伙到底是个老兵油子,仔细一听,就听出来了,别看同盟军咋咋乎乎,气势很足,实际上攻城很费劲。
怎么呢?
都是轻武器啊,没有山野炮,连机关枪声音都不怎么能听见。这在平地上对垒还凑合,攻城,那就是开玩笑。
此前,关东军为了帮其守城,专门给李守信配备了十几挺轻重机枪和6万发子弹,尽管不多,但守城已经足够了。
加上那些天正逢草原雨季,城墙异常湿滑,给攻城增加了很大难度。吉鸿昌指挥敢死队几度冒死登城,均未成功。
更糟糕的是,这时候后勤眼看快跟不上了,部队军粮已有匮乏之虞,种种因素凑在一起,顿时使士气大为低落。
对抗日同盟军来说,本来成立时就是“黑户”,得不到政府名正言顺的支持,又不能很快取胜,压力自然就非常大了。
吉鸿昌虽勇,此时亦只能望城兴叹。
如果这时候城里负责防守的是纯关东军,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我的意思是,对付伪军是可以用一些独特法子的。
强攻不成,那就智取。
同盟军里有一个叫姚景川的人,他和李守信手下的一个团长有亲戚关系。在包围多伦之前,吉鸿昌就曾派他潜入城内,去做那个团长的策反工作,但是没有成功。李守信知道这件事,不过他选择了装聋作哑,并没有泄露一点风声给身边监视他的日本顾问。
有门。
在攻城未果后,姚景川再次出马,这次他直奔李守信而去。
实践证明,要成为一个优秀的说客,不仅需要巧舌如簧,还得有头脑。
姚景川很清楚,李守信守城已没有什么大问题,现在要想策反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要的是城,不是你这个人。
(560)
57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609:00:39–]
作者:生铁罗汉回复日期:2010-04-15
23:46:24
重光蔡
重光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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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重光葵,笔误,多谢。
57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614:31:36–]
先恐吓。
姚景川说,苏联已经决定给抗日同盟军发一百万支枪,很快就可以运来——要吹牛不妨吹大点,一百万支枪,苏联的。这武装之后是什么力道,你自己想想吧。
李守信这时候虽然脸上还强装镇定,其实心里已经有些虚了。
说白了,干伪军这行的大多没什么信仰,都是混饭吃的,打仗谁肯拼死拼活呢,更不用说与一支“苏械部队”交锋了。
姚景川就是干这个的,对方装得再像一回事,那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他又岂能觉察不出。
拐弯抹角不需要了,来单刀直入法吧:把多伦借给我们!
如果前面不做铺垫,你一定会觉得这话实在不可思议,甚至“无理”之至。人家李守信守城守得笃笃定定,他凭什么要把城“借”给你?
很奇怪,李守信既未一脸困惑,也没有拍案而起,而是换了一副生意人的模样和口气:兄弟,请问你们准备借多长时间?
说来说去,还是那“苏联的一百万支枪”把这哥们给镇住了。
姚景川给李守信设计了两条“商借多伦”的可能性,或者说后路。
一条,“一百万支枪”武装到位,我们同盟军就是巨无霸,无敌手,那你还跟着日本人混干吗,直接投“冯先生”做民族英雄,又有面子,又有官做,岂不是好。
再一条,假设我们没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武器,那也说明我们没有能力守住这个城,而你既然能守,攻也应该不在话下呀。
姚景川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可以由他来做这个保人,以后负责把多伦还给李守信。
李守信真信了。
当然,他不是相信什么“保人”。这姚景川何德何能,连老大“冯先生”的话都不一定能算数,他的话岂能轻信。到时候同盟军就是不把多伦还回来,你难道还能真的把这个“借”的秘密公开抖搂出来?要那样的话,城没讨到,日本人倒极有可能第一个找上门。
李守信虽叫“守信”,其实从不守信,要不然还会钻到伪军那个脏窝里面去。
他信的是他自己的判断。
这个就叫脚踏两边船。李守信认为,自己在多伦这里好歹也坚守了一些日子,在日本主子那里已经交待得过去了。听姚景川把同盟军吹得这么强,肯定也不是全无其事,后续的援军不知道有多厉害,那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帮着日本人硬撑呢。不如两头讨好,卖个人情给冯玉祥,或许日后还能派大用场呢。
两人计议已定,立刻分头准备。
抗日同盟军依计敲响战鼓,在城外大造声势,给城内形成的印象就是:今天不把城池拿下来,老子饭都不吃了。
李守信则跑去跟他的日本顾问说,不得了,同盟军又上来了数不清的人马,要跟咱们玩命了。
他并没有说自己要撤,反而当着日本人的面大喊“铁血口号”,嚷嚷着要与多伦共存亡,大家活着干,死了算,完蛋就完蛋。
可怜日本顾问脸色刷地就白了。
归根结底,所谓武士道,很大程度上是做给别人看的,并不等于日本人就真的都不怕死。
(561)
57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620:21:12–]
这顾问马上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给热河承德的关东军指挥机关猛发电报,要求尽快派兵增援,否则的话,只能放弃多伦后撤了。
李守信已经把形势渲染得很吓人了,他则更进一步,通过“合理想像”,把同盟军如何人多势众,己方如何拼死厮杀的“壮烈场面”夸张了NN倍,添油加醋地尽情描绘了一番。
最后展现出来的,就变成了“十万敌军围多伦”。
接到电报的是关东军在华北的负责人松室孝良少将(陆大第32期),他此时已没有办法再向关东军司令官武藤信义元帅汇报了,因为后者突然得了重病,正躺在长春的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就在武藤下达命令,发动第二次滦东战役的那一天,他终于如愿拿到了元帅的桂冠。但这顶帽子并没有能在怀里晤多长时间,仅仅一个月后,这位“名将”就翘了辫子。
还是那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松室想来想去的结果是不能增援。
察北并非热河地界,《塘沽停战协定》刚刚签定,关东军如果这个时候就明火执仗地跑进去,无异于自打嘴巴。再说,就算派兵去解围,赶上这种雨季,行军困难,部队也无法按期到达。看电报上的情形,说不定关东军还没到达,多伦就已经不保了。
松室是一个典型的以华制华论者,知道李守信这支伪军部队有点战斗力,要是被同盟军灭掉的话,以后在察北就少了一只会咬人的狗,因此在派不了援兵的情况下,只得同意了日本顾问关于撤退的请求。
收到松室的复电,日本顾问十万火急地送去给李守信看。
李守信来得正好:那咱们还等什么,跑吧。
伪军于是撤出多伦城,一退300里,跑到内蒙赤峰的锥子山去了。
这么着,李守信就把多伦糊里糊涂地“借”给了抗日同盟军。当然,这种“借”属于三国刘备借荆州类型的,日后能不能“还”,不是靠“信用”,而是全凭双方实力说话了。
抗日同盟军成功收复多伦,这在当时轰动了全国,长城抗战失败后之沮丧人心顿时为之一振。冯玉祥和同盟军也都为此声誉鹊起,被国人视为民族英雄
曾经对老西北军表示过惋惜痛心之情的章太炎这次又点评了。他说,我们近代跟老外作战(当然包括日本),不是一个胜仗没打过(比如“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的庙行大战),可一直以来我们都有一个似乎永远也打不破的定律。
什么定律?
没法凭打仗从敌人手里面收复失地的定律!
章老不无辛辣地指出,现在这个定律被抗日同盟军给打破了。多伦,虽然那只不过是一个偏处一隅的小县,但被我们收复了,这是“九十余年所未有”的大事。
评点句句见血,掷地有声,实际上代表了塘沽停战后,国民对政府一种“怒其不争”的愤懑和不满。
打日本鬼子,我们还是看同盟军的吧。
大家都希望老冯和他的同盟军能再显一把身手,拿出当年老西北军的精神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把更多的多伦从日伪军手里夺过来。
(562)
57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710:23:20–]
老冯自己也很激动,公开通电南京政府,要求取消《塘沽停战协定》,否则同盟军就要自己出兵收复东北四省(包括热河省)了。
话犹在耳,这时候同盟军内部却先出了问题。
自从收复多伦后,日本人大为恼火。日本华北驻屯军武官柴山兼四郎首先向冯玉祥发出抗议。
老冯自然是没理他。
柴山见没有效果,就直接去找他认为的“家长”——坐镇北平的军事长官何应钦,说中国军队出兵多伦的举动,明显违反了塘沽协定中有关中日双方停战的精神。
可塘沽协定说的是中日两国,同盟军打的是满蒙伪军,跟小日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柴山振振有词,打狗还要看主人,伪军就是我们家的狗,那是你们想打就打的吗。
何应钦分辩说,同盟军的成立并未得到过北平军分会和政整会的允许,因此他们在察北的军事行动,既非政府授意,我们也很难管得了。
柴山一听十分恼火,当即抛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说如果你们真的管不了(抗日同盟军),我们关东军可以过来帮你们一道管。
这话让何应钦出了一身冷汗。
照柴山的意思,关东军没准还真要越过长城,以此为借口乘机侵入察省——人家武藤在签完协定后可是发过声明,说如果中国确实遵守这个协定,关东军马上撤回长城线,否则的话,那是要“断然膺惩”的。
柴山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早在塘沽协定未签署前,关东军参谋长小矶国昭中将就曾公开扬言,说为了保证“满洲国境”的安全,关东军有进占张家口的必要。
对于日本军人来说,有什么他们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吗?
此时,无论是为了“政令统一”,还是实施“中央防边计划”,蒋介石和何应钦都不能够容许抗日同盟军再继续存在下去。
所谓外战外行,内战内行,何应钦在关东军面前虽然力不能逮,但要说到对付自己人,倒也还是有些经验的。
直接动用中央军来攻击“抗日部队”显然是不明智的,别的不说,光老百姓喷来的口水就够你受得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先觉得撑不下去。
抗日同盟军既称“同盟”,实际上是一个很多军事政治派别的联合体。中间既有方振武的“抗日救国军”、留驻察哈尔的29军后备部队,又有被何应钦取消番号后无处可去的东北义勇军,甚至还有很多中共地下党员——有资料显示,这实际上是西北军历史上第二次与我党合作。
时间一长,内部的矛盾就藏不住了。
东北义勇军的这些头领大多是认“中央”为正宗的,投同盟军是因为“中央”不承认,东北又回不去,一时找不到栖身之所,所以他们并没有铁着心跟着老冯干到底的决心。
等到何应钦通过关系向他们频摇橄榄枝的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不动心了:在同盟军里面,能够称得上老冯“嫡系”的应该是西北军旧部,他们是“外来人口”,只能算是杂牌。
当然了,投靠“中央”也是去做杂牌,但同样是做杂牌,做“中央”的杂牌毕竟还名正言顺,比在同盟军里面吃了上顿没下顿要强多了。
于是很快,冯占海等义勇军头领就或明或暗地“归顺中央”了。在军事力量上,东北义勇军与西北军旧部实为支撑同盟军的两大板块。他们这一动摇,整个同盟军立呈分崩离析之势。
(563)
58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714:20:26–]
此时庞炳勋和冯钦哉都同时接到了北平军分会的入察命令。不过这时候庞炳勋已被授命为“察哈尔省剿匪司令”,冯钦哉见已“物有所属”,“主察”看来是肯定没自己的份了,于是马上回绝了何应钦,理由也冠冕堂皇,谓之“三不能打”。
一不能“打”:人家是抗日的,我不能打。
二不能“打”:人家是老领导,我不能打。
三不能“打”——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凑中国人“三”这个吉祥数字,冯钦哉说是因为冯玉祥姓冯,他也姓冯,三百年前都是一家,哪有一家人打一家人的道理。
冯钦哉不愿去,庞炳勋却已经等不及了。这瘸子马上打点好行装,就要率部向张家口进发。
一直“躲”在北平的宋哲元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
“躲”,不是真的怕事,那是为了静观其变,当时局产生了明显变化时,那还是要出来的,要不然收谷子摘桃子的好事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至于什么时候要躲,什么时候能出,全凭当事者掌握火候的功夫,或者说,就看你读三国悟三国到了何种地步。
宋哲元马上授意冯治安,由后者出面,对庞炳勋发出警告:察哈尔是我们29军的地方,没了察哈尔,我们就活不下去。你要是真的敢动察哈尔半点心思,我们就不客气了。
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君(庞炳勋)若打冯(冯玉祥),我必打君。
29军此时在实力上虽已大为损耗,但拿捏一个仅有几千人马的庞炳勋还不在话下,所以此言一出,瘸子立刻被吓了回去。
这边宋哲元又跑过来跟何应钦打招呼,请对方不要再派庞炳勋去察哈尔。
冯玉祥的事,我有办法搞定。
这已经是宋哲元第二次做这种“承诺”了,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何应钦心里不爽是肯定的。
我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你不晓得躲在什么地方,现在我都快搞定了,你倒又跑出来说“有办法”了,玩我是不是。
可是对于宋哲元的“请求”,他又不能不同意。原因其实跟庞炳勋的“顾虑”如出一辙,那就是怕拒绝之后真的把对方给惹恼了——29军这时候就驻在北平附近,一哗变起来那还了得。
反正对于他来说,庞炳勋也好,宋哲元也罢,谁进察哈尔都差不多,只要让冯玉祥离开,同盟军解散就一切OK。
得到何应钦准许后,宋哲元马上派人接洽冯玉祥,要他明察时局,停止军事行动。
内外交困之下,冯玉祥面临着艰难的选择:要么拧到底,绝不妥协,甚至搞到和29军骨肉相残的地步,要么见好就收,保存实力,为今后抗日留一些种子,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见惯历史风云变幻的老冯终于作出妥协,接受何应钦提出的方案,以自己下台,换取让宋哲元和29军回张家口。
但是老冯的一片苦心,方振武和吉鸿昌却不理解,也不同意,坚持既抗日又反蒋:鬼子来,打鬼子;老蒋来,打老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至此,只好各走各路了。
(564)
58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719:17:40–]
当时老冯还存了个心眼,下台归下台,但是不离张家口,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离开察哈尔,则大事休矣。
然而冯玉祥的用心,老蒋和何应钦又岂能不知,他们交给宋哲元的首要条件,就是冯不下台便罢,要下就下彻底,绝对不允许再留在张家口。这样,在宋哲元到达张家口的第三天,老冯就不得不重新回到泰山脚下继续“读书”去了。
老冯虽走,剩下来的方振武和吉鸿昌却不肯屈服。方振武派人到张家口探宋哲元的口气,提出队伍可以交由29军改编,但条件是要让他留在部队里。
宋哲元就跟老蒋嫉老冯一样,如何能容得方振武这样定时炸弹一样的人物继续留在军中,所以断然拒绝。
方振武自忖无法与宋哲元29军相抗衡,只得率部向东前往长城的独石口。
吉鸿昌本来是想往宁夏去的,因此他的进军方向与方振武背道而驰。但是到宁夏去,必须要经过绥远,而绥远那里有一个很厉害的拦路虎,这就是傅作义。
双方一交手,吉鸿昌自然不是对手,只得折返回来,与方振武殊途同归,都来到了独石口。
这时候,方吉两个人出于对老蒋逼人太甚的愤恨,在决断上出现了一个失误,即把同盟军的进攻方向和重点开始转向蒋何,准备在把北平打下之后再进行抗日。
这个失误,实在是太致命了。
一直以来,何应钦不是没有军事解决同盟军的把握,之所以一直不敢动兵,是因为同盟军打着“北上抗日”的旗号,恐怕投鼠忌器,受到舆论指责。这下可好,你们不打鬼子打“中央”,算是坐实了“割据自雄”的罪名,对于何应钦来说,就再无任何心理障碍了。
集合到独山口的抗日同盟军势寡力弱,原先多少还有些人数上的优势,此时却连这个优势都没有了,全部老底子加一块,只有两个团不到一点的人马。为了增强力量,他们又昏招迭出,竟然和丢失热河的汤玉麟、从多伦跑出来的刘桂棠结成了一个小同盟。
得知这一消息,连跟方振武熟识的老朋友都大为担心,认为他不应该“逗留边境”,并且“与刘、汤为伍”,这样只会惹祸。
然而此时,方振武和吉鸿昌都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南下固是险招,然而却也是他们的“唯一一条出路”。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9月10日,方振武、吉鸿昌联合刘桂棠和汤玉麟,在赤城整编队伍,将“抗日同盟军”改名为“抗日讨贼军”,宣布要一边抗日,一边讨“贼”——毫无疑问,这个“贼”非老蒋莫属。
随后,“讨贼军”即向密云、怀柔发起进攻,但里面独缺一个汤玉麟。
一点都不奇怪,这汤二虎是属老狐狸的,盟要结,仗是不肯轻易打的,要说忠义节操,他都不如那个当过伪军的老土匪兼“兵油子”刘黑七。
10天后,“讨贼军”攻占密云、怀柔。
这倒不是说“讨贼军”有多猛,关键是碍于《塘沽停战协定》,政府本来就没有什么军队部署在那两个地方。
中国人内斗,日本人从来都是拍手称快的。他们公开宣布,密云、怀柔是塘沽协定中的“非武装区”,“讨贼军”不得停留,并派飞机进行轰炸。
这样,“讨贼军”只能继续南下,向北平迫近。
(565)
58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810:53:59–]
但是到北平近郊就不一样了,何应钦要出狠手了。
其实也不需要他下多重的手。强弱分明,派一个商震就足够应付。
至10月16日,“讨贼军”败相已现,只剩下四五百能战之士。方振武和吉鸿昌决定派代表到北平与何应钦接洽,余部由商震负责改编。这个时候,汤玉麟、刘桂堂赶紧又跑出来发声明,坚决跟“讨贼军”划清界限,并且声称从来没有与方振武联合这码子事——廉耻这两个字,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
失败者从来都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老蒋放了吉鸿昌,却不想放过方振武,要求何应钦务必把这个有名的捣乱分子给扣留下来。幸好这时候“潜规则”又起了作用,商震不想得罪方振武包括后面的冯玉祥,私下把方给放跑了。
商震的这个举动并不难理解。民国嘛,今天你是造反派,明天就能成为座上宾,所以做事一定得小心,如果“执行公务”之余还给自己埋下一地雷,那就太不值得了。商震打日本人不行,官场经那是熟得不能再熟,如何能不解其中诀窍。
至此,抗日同盟军完全失败。时人称之为:抗日同盟一百天,轰轰烈烈化灰烟。惜哉。
这边何应钦处理“察冯事件”,那边负责主持北平政务的黄郛则要把停战协定落到实处。
关东军既不呆也不傻,在《塘沽停战协定》中,他们是留有很多陷阱的。
说好要把河北十九县还给中国,但并没有说什么时候还,这里面就有得没完没了地跟你兜圈子了。没错,关东军一大部分是撤到长城一线去了,可那是明的,暗里他们一方面采用耍赖的办法,留下一部分兵力在长城关口附近继续“屯守”,迟迟不予撤兵,另一方面,跟在察北一样,通过扶植伪军的办法,照样控制着“非武装区”。
这位说了,他不给我们就自己到伪军那里去拿。伪军有什么了不起,又没什么战斗力,抗日同盟军都可以对付,派几个中央军的师过去还不是立马搞定的事。
且慢,停战协定上白纸黑字规定着,这些地方都是“非武装区”,可以任伪军土匪和他的华北驻屯军横行,就不准你派一个兵过去。
那我总得维持治安啊。不是说了吗,可以派警察。
如果怕警察打不过伪军,我们还可以加强其力量,或者用东北军在天津尝试过的那种方法,直接派一支野战部队上去,外面套个警察皮不就行了。
日本人早就防着你这一招了,协定上特别注明“警察机关不可用剌激日本感情之武力团体”。你就是派警察上去,如果因为剿除伪军而“剌激”了他们的感情,照样可以说你违反了停战协定。
既拖着不肯给我们,又不让我们自己拿,这就是日人狡诈之所在。说穿了,这些规定虽然只有简单的那么几条,却都是标准的“第二十二条军规”,让你转几个圈,还是从起点回到起点,什么也得不到。
黄郛手上除了一个政整会委员长的虚衔外,空空如也,既无军权又无足够的政权,只有靠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了。
(566)
58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815:21:04–]
对于他来说,对外交涉和对内整顿,都刻不容缓。可是眼前乱糟糟的一片,毫无头绪可言,该从何处入手呢?
铁路。
铁路者,现代政治经济之血脉也。控制住铁路,也就等于控制住了连接华北各地的枢纽。然后才能以铁路线为纲,逐步辐射周边地区。
华北铁路,首重者为北宁路(北平至辽宁)。但日本人交到黄郛手里的,只有北平到天津这一段,而且火车连正常通行都还没有保证,因为唯一的一个机车车辆厂在唐山,火车无法进行维护和修理。
要让火车开到唐山也可以,问题是那里是伪军的老巢,伪军会进行骚扰和破坏,甚至直接把火车给你抢了,而黄郛又不可能调一兵一卒去应对伪军。
怎么办呢?
黄郛想到是的借鬼吓鬼。
他告诉天津的日本华北驻屯军,现在夏天到了,有人得到海边去避暑。
谁呢?当然不是我等平民百姓,而是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平津的外侨多得是,另外还有各国使馆的老爷们,他们都得到北戴河啊什么的去凉快凉快。
让他们去凉快好了,跟我们天津驻屯军搭什么界呢。
怎么不搭界?你们日本侨民也是外侨嘛。根据辛丑条约,大家坐火车去避暑是一项基本权利,是“不容间阻”的,同时各国都有护路,保卫外侨安全的义务。今年就轮到你们日本了(“是年恰为日本值年”),所以天津驻屯军必须出来,和中方一道维持交通。
都是根据国际公法,没一句忽悠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只有乖乖照做的份。等到火车试开往唐山,该地李际春伪军不仅不敢来滋事,还远远退开,至少离铁路线20里。因为他们看得真切,在一旁护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碰都不敢碰一下的日本主子。
控制住铁路并保证其安全(“护路无阻”)后,黄郛又即刻派他手下最得力的殷同出马,前去长春,和关东军进行会谈。
殷同在历史上有非常神秘的一面,先前停战协定未签前,秘密赴长春打动关东军的就是此人。
在当时,若论与日人打交道的能力,他的确算是出类拔萃。据说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跟日本人聊天从不用翻译。然而若干年后,他也和华北的很多政客一样,成了伪政权的一员。命运之诡谲与弄人若此!
在这次会谈中,关东军嘴上答应,说等北宁线范围内的所有日军都陆续退到长城线后,就将关内完全交还中方。
但是直到北平至唐山段通车完全正常后,唐山以东至山海关那里,仍然驻扎着许多关东军。关东军的借口是,李际春伪军的编遣尚未完成,他们得帮着“维持地方治安”。
(567)
58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819:06:00–]
日本人赖皮的功夫真是天下无双,等到伪军编遣完成,各方面条件都已具备,他们又足足赖了一个多月,才把关内段全都交出来。
拿到整个铁道线路还不算完,经历过两次滦东战役后,铁道线和机车车辆都已残破不堪,且一度只能军用,客货运全停,使华北经济处于凋零状态。
黄郛仍旧起用殷同为铁路管理局局长,后者果然为干吏一员,没用多长时间,就使客货运全部恢复,生产的机车不光能保证自给,还能分拔全国其它干线使用。
停战后仅三个月,华北经济即大有起色。扣除支出,政整会得到收入900万元。同时,由关外撤退进来的失业人员,也得到大量安置。北戴河海滨一带本来因战乱搞得无人敢去,然到当年夏季,已是“北方中外人士聚集,屹然为战区中惟一乐土”。
除北宁铁路外,黄郛大力整顿的还有一个平绥铁路(北平至绥远)。如此,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已至少在地域交通和经济上使华北初步恢复元气。
对于黄郛来说,接收和整顿铁路线只是第一步,如果不处置“非武装区”内的伪军,一切成果仍然有化为乌有的可能。
但是伪军,本身就是日本人利用停战协定留下的“以华制华”的棋子,岂是那么容易解决得了的。
凡属乱世,既出英雄,也必产妖孽。
《“高陶事件”始末》的作者陶恒生回忆,香港陷落前有那么几天,日军还未打进来,而英军已撤,结果在处于“力量真空”的情况下,就冒出来不少这类“人妖”,他们几乎是见人就杀,见物就抢,绝不比鬼子好到哪里去,使难民们提前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一般的生活。自然,此类货色在日军进占港岛后顺理成章地就成了伪军。
滦东伪军大头目李际春就是这样不折不扣的妖孽。不过他还不是临时冒出来的,已经属于跟在日本人屁股后面混饭吃的老油条了。
他原来是东北军的前身即奉军中的一个骑兵军官,后来奉军退往关外,他舍不得平津的花花世界,就索性离开部队,到天津投靠了日本人。还记得关东军出兵锦州前,土肥原策动的那个“天津事变”吗?里面带着一帮天津混混出来搞事,任便衣队队长的就是这小子。
在天津他没能翻出多大的浪头来,随后就受日人指使,到关外去招汉奸,弄了几千人马。热河战役打响前,他被编入关东军弘前师团,曾协助日军进攻过东北军防守的石门寨。
跟“皇军”一起作战,此辈当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日本参谋本部一度很看不上眼,再想到他们出工难出力,不仅无用,还要费钱,就让其在停战协定签定后,担任关东军在滦东地区的警备,不过在这之后就要撤入伪满,由关东军负责解除武装,以免在自家窝里生出什么事端。
对于参谋本部的想法,关东军却不敢苟同,在后者看来,李际春伪军的作用还远未到挤干榨完的时候。事实上,在关东军撤回长城线后,就在内部下达了秘密命令,强调“滦东治安维持”,必须由李际春及“倒戈的中国军队”担当,利用伪军继续维持占领的险恶用心,到此已暴露无遗。
(568)
58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908:52:56–]
作者:帕勒斯回复日期:2010-04-18
21:48:45
华北铁路,首重者为北宁路(北平至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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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宁路的名字来源是北京到广宁,这个宁不只知辽宁.
到9.18的时候,这条路的管理权据我所知道还没有归
到国民政府铁道部门的名下.
——————————————————————————
北宁铁路应该是从北平到辽宁省会沈阳,可能不是指的广宁。此条可查一下百度对北宁铁路的解释。如兄有其它确凿资料,希能引来共同探讨。
59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908:55:57–]
有了主子撑腰,李际春的胆子立刻壮了起来。乘着中国正规军队限于停战协定的规定,无法进入滦东,他就来了个猴子称大王,也在当地树了一杆旗。极具讽剌意义的是,旗号竟然也叫“抗日救国军”,李某自任“总司令”。
这一天,正是北平政整会正式成立并讨论处理“察冯事件”的那个日子。
老汉奸李际春一脸正气状地指着他的大旗:奶奶的,老子现在是抗日部队了,看谁敢打我。
关东军退走后,他便“接收”了地盘。他后来在被收编时,为了讨价还价,还说这是他的“抗日功绩”哩。
关东军所谓“倒戈的中国军队”当然不止李际春一个。
板垣在天津开他的“板坦工作室”时,不是也网罗过几个小喽罗,并搞过两次超级失败的“天津暴动”吗?
这时候他们也跳了出来。其中一个叫郝鹏的,跑到唐山,仿照李际春也树了杆旗,叫做“河北人民自卫联军”,一样当起了“总司令”。这次弟,真应了“司令如牛毛,土匪遍天下”那句话。
其实原先被关东军特别看中的还有一位,这就是名声已经臭翻天的石友三。这厮被少帅掀翻后,就跟条野狗似的到处东奔西跑,谁给食就跟谁走。在热河战役发起前,日本济南特务机关机关长中野英光(陆大第32期)看上了他,掏出15万工作费,给置办了300支枪,让他潜入滦东“发展”。
石友三虽然寡颜鲜耻,但在汉奸这个行当里,比他更不要脸的多的是,而且他一板一眼,惯的还是军人作风,讲究军事准备,没有李际春这些人动作快,一来二去,在日本人眼里,这位昔日的“老西北军勇将”就黯然失色,竟然还不如李际春值钱。
打抗日旗号固然有混淆视听的作用,不过听在关东军耳朵里总是不爽。于是,便把李际春、郝鹏、石友三等人捏合起来,搞了一个“华北民众自治联合军”,在唐山和秦皇岛各设两处机关,唐山这里由李际春、郝鹏当家,叫做“自治军”,秦皇岛则由石友三把持,唤为“安国军”。两处人马总共达到万人,他们平时鱼肉乡里,所谓粮饷“就地自取”,而枪弹则由关东军暗中给予供给。
由于中国军队无法进入,这些汉奸“联合军”便占了便宜,最多时控制河北十九县中的十二个县,等于滦东大部分地区仍无法收复。
这一漏洞,中方并非没有看到。早在《塘沽停战协定》签定时,中方谈判代表熊斌就提出,关东军撤至长城一线后,如果在“撤兵地域”,发生“妨碍治安之武力团体”(即指伪军),怎么办。
冈村当时在协议中给出的答复是:等协定签完再说(“双方协议之后,再行处置”)。
停战协定签完,冈村在看完中山、永津等人带来的“政治协定草案”后,当场把肠子都悔青了,叹息自己还是“心太软”,早知道有这东西,一刀下去,把华北这块肥肉当场切下来都有可能。
这时候他就想到了那个“再行处置”。以后不管熊斌怎么找他商量撤退伪军的事,他都一拖再拖,就是不肯解决问题。
(569)
59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913:59:58–]
有了冈村在上面使眼色,下面这些大小汉奸伪军马上就心领神会。
停战协定签定后,何应钦也曾尝试清理滦东这些败类。他当时提出,可以将李际春收编为1个独立旅,应该说条件不错了。但李际春却趁机进行扩充,把几千人扩充到了一万人,而且还提出,即使收编后,他也不要到别的地儿去,就呆在唐山。
何应钦当然不能答应,结果他就以此为由,拒不接受收编。郝鹏、石友三们也有样学样,把滦东闹得乌烟瘴气,一片混乱。
冈村一看乐了,说你看你看,就收编这点事,你们都做不好,滦东治安这么差,我们关东军怎么能撤呢,得一块维持治安啊。
很长一段时间,在唐山和秦皇岛一带,到处都是日伪军,中国政府根本无从插足。
何应钦忙了半天,仍然无计可施,只好把这份本来应该军分会搞定的事,移交给黄郛。
黄郛眼光何等老辣。他一眼就看穿跟伪军打交道没什么用,这帮人不过是些提线木偶而已,要想解决问题,必须釜底抽薪,直接和他们的幕后主子——关东军进行交涉。
在那次长春会谈时,他除派殷同作为政整会代表出马外,另外还请了军分会代表雷寿荣(此人全面抗战爆发时亦入汪伪政权),又邀上北平公使官的辅佐官永津,四人对四面,大家一起谈。其用意就在于催关东军在伪军问题上表个态。
停战协定上写得很清楚,“非武装区”只能有警察,不能有军队,但是现在里面有这么多“伪军队”,怎么说?是你来“剿”还是我来“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冈村再能赖皮,也不能不认帐了。
不过这家伙眼珠一转,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的花招:移花接木。
伪军是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存在下去了,那就让他们去当“警察”嘛,对,“武装警察”,或曰“特种警察”。
在冈村嘴里,这样做完全“合情合理”:李际春帮“皇军”做了这么多事,万一收编后移到别的地方去,你们打击报复他怎么办?为了使他不受到“过去之责任”的影响,所以还是留在当地为宜。
你们不是需要维持地方治安的警察吗?这是个上好人选啊,如此你们省心,我们也放心。
当然,冈村也知道到这个时候只能丢卒保车,他说的“警察”,是从已有1万人的“自治军”中挑出3到4千的“优良分子”,而不是全部,且从军队到警察,其军事级别无疑也大大降低了。
如果从国防安全角度考虑,黄郛完全有理由对冈村的提议进行拒绝。谁不知道这些“警察”都是换了皮的伪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跳出来当鬼子的“第五纵队”了。
但问题是在当时的条件下,在解决伪军方面除此之外已别无它法。伪军自己是根本就不愿意让你收编的,你自己的军队又不能进去灭掉他,关东军肯做此让步,至少在短时间内可以使这些“隐性伪军”乖乖地退到一边。
要知道,冈村当时说的可是“派遣幕僚从中斡旋”,那意思,不是被黄郛逼到一定地步,他还不愿出来说话呢。
让伪军大模大样地在那里跟你们中国人捣乱,岂不更好。
(570)
59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1918:59:15–]
冈村一松口,黄郛认为机不可失,赶紧派殷同、雷寿荣,一步不让地与日方接洽伪军编遣事宜。
这就是大连会谈。
对于这样摆明是要编排自己的会议,李际春自然是不愿参加的,因为这就意味着他的“总司令”没得当了。但事已至此,可不是他愿意不愿意,接受不接受的事了,归根结底,一只狗再怎么能吠能叫,还能凶得过它的主子吗?
最后李际春乖乖到场,而且从始至终没有他主宰自个命运的份——决定他命运的是中日代表,是殷同和冈村。
大连会议协商结果,李际春的“自治军”留4千人编成保安警察队,隶属河北省政府,其余6千人解除武装后遣散。
李际春连个警察队长都没捞到,只是给了个面子,说队长人选可由他“推荐任用”。
这让李际春如何肯甘心。不管他愿不愿意,中方代表一个槌落下去,搞定。
李际春哑巴吃黄脸,想找日军哭诉。然而日本人对汉奸走狗一向都是持拿来就用,用完就扔的原则,所谓“皇军”欠李际春“人情”,不过是为了以退为进,保留部分伪军而生造出来的借口而已。
当然,李际春要去找中国人闹,他们也是支持的。甭管怎样,只要你自己有法子弄到好处,也行。
编遣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更改,李际春就在编遣费上说事。本来大连会议确定的编遣费是30万,他就来个狮子大开口,涨到50万。
这笔编遣费可不是凭空说出来的,一共遣散你6千人,合每人50元,已经非常之高了,用黄郛的话来说,是“开中国遣散军队未有之先例”。
黄郛让雷寿荣告诉这姓李的,30万的数字已报南京政府,而且你还不要以为这30万来得容易,因为是开“先例”,都不好出帐,是硬借来的,增到50万,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事实上,都不可能。
经过交涉,结果又给李际春追加了一个“编遣处委员长”的虚职,拿钱把他个人塞到饱,这才算解决了问题。
两个回合下来,黄郛已是精疲力竭。其间甘苦一言难尽。
可是等待他尝的苦,连一半都还不到呢,因为此时华北内部已经产生出新的裂痕。
当年何应钦和黄绍竑为什么要把大量的精力“浪费”在一个交际花的客厅里?
派系复杂,人心各异,中国人在这方面似乎天生的弊病此时暴露无遗,哪怕是在外寇环伺的情况下都不能稍有更张。
当初围绕一个小小的察哈尔,多少人争啊。孙殿英知道吧,这个盗墓贼也打过察哈尔的主意,长城抗战后自说自话,把下面的7个团一下子扩增到40多个,在29军未进入之前,就准备呼拉拉地往察哈尔开了。
据徐永昌回忆,争夺最激烈的时候,就连老阎本人一度也动过“野心”,想出兵“迫冯(冯玉祥)离察”,将察哈尔据为己有。
为此,何应钦伤透了脑筋,在和别人谈及这件事时曾几次忍不住要落泪,说处理这些事情真是难啊,打日本人一个比一个蔫,可是为了争抢一点小小的家产,却你争我夺,都不惜弄到头破血流的地步(“几欲泣下,以为中国无办法”)。
(571)
59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009:06:49–]
团结是铁,团结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坚。为什么要把“团结”两个字抬到如此至高无上的地步?就因为从古到今,我们身上最缺这个,而这个偏偏又是最要命的。
如果不团结,会有什么后果呢?
历史上,匈奴曾一度是对我们汉民族威胁最大的一个北方部族,最凶猛的时候,打起汉族军队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把秦帝国和西楚霸王都先后给干灭的汉高祖刘邦,那算强了吧,带着几十万开国精锐之师,竟然被对方围在白登山七天七夜而不得出,后来还是靠陈平走了异族女人的后门,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打不过,只好求和。
可是人家不答应,最后没有办法,狠狠心把公主也搭了进去,希望对方能看在彼此是亲家翁的份上,不要刀兵相见——此即“和亲”的由来。
然而到后来,匈奴不行了。原因之一就是闹了内讧,没怎么和汉军见招呢,他们自己人便四分五裂。
一堆人先降了汉,另一堆人自然独木难支,于是使出缓兵计,跟汉使说,要不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结成亲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得了。
做梦的你吧,汉廷儿女是你们配得上的吗?不准!
匈奴人怯了。那我降吧。
也不准!
现如今,你到哪里还能再找到匈奴的影子,它早就沦为了一个历史书上的纯粹名词。
风水轮流转,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心散乱却成了我们的痼疾。
打仗的时候还好一点,等到不打仗了,大家又各自拨拉起了算盘。
再说一件看上去芝麻绿豆点大的事情:北平公安局长的更换。
黄郛提了一个人选。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竟然遭到了在北平的东北将领的集体反对。
不是说黄郛提的这个人不合格,很够格——余晋龢,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还当过青岛市公安局局长。
那为什么反对呢?
不为别的,就因为原来的公安局长位置是东北军系统的人坐的。
我的位子动也动不得,绝不能给别的派系抢去,就这么简单。
好不容易摆平,把大家都劝到一张桌子前说话。他们倒是团结了一下,可马上又把斗争的矛头对准了黄郛所代表的那个“中央”——南京政府。
事情是由下面的由头引起来的:
裁兵减饷。
30万部队打不了人家不足5万的部队(关东军),养这么多人干什么用呢,而且从当时华北实际的民力和财政状况来看,大战之后,也确实难以负担。
然而这个东西又是最触及神经的,因为没人愿意裁或者减。就连在长城抗战中表现不佳的东北军都持强烈的抵触情绪,认为打仗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凭什么这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
推行“裁兵减饷”的结果,就是弄得众人都勃然大怒。
华北各省巨头,包括察省宋哲元(29军)、河北于学忠(东北军)、山东韩复矩(鲁军)、山西阎锡山(晋军),平时再英雄,都过不了这一关,对此无不牢骚满腹,一肚子不满。他们甚至向黄郛提出,要抛开中央闹革命,实行华北联省自保,并公推黄郛进行主持。
(572)
59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014:05:01–]
黄郛只好给他们一个个分析形势,讲清道理:关东军就趴在旁边,这样做不正中他的下怀吗?人家还求之不得呢。
其实,这帮人也知道“联省自保”在事实上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要搞得这么激烈,无非还是怕“裁兵减饷”落到自己头上。
所以,吵归吵,闹归闹,该吃饭还吃饭,该睡觉还睡觉。
然而,关东军是不会让你们这么安稳的。这不,冈村宁次又来了。
按照日本人一向不占大便宜吃大亏,不占小便宜吃小亏的为人宗旨,冈村认为他又吃亏了。本来按照《塘沽停战协定》设定的陷阱,他以为黄郛是绕不过去的,河北十九县最后还得被关东军牢牢掌控。但事与愿违,几道关黄郛都闯过去了,华北政局也渐渐趋向平稳。这可不是关东军愿意的啊。
通过前面这几件事,冈村也看出来了,黄郛并不是协定签定前所认为的那种“容易搞定”的人。
他不是国民党却胜似国民党,说的话,做的事,全是向着“中央”的,根本看不出对关东军“友好”在什么地方。同时其人信念坚定,手段高明,在具体策略上都能做到有进有退,还特别善于从关键环节入手把握问题的要害。
碰到对手了。
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找不到后悔药吃。停战协定签也签了,冈村只能重新找茬。
继长春、大连会谈后的第三次中日会谈开始了,这就是北平会谈。会议的名称,由日方定名,叫做停战协定之善后处理。
冈村在这次会议上咄咄逼人,完全是一副吃亏后一定要吃补点什么的架势。
黄郛要求日方交还长城各关口,完全撤退“非武装区”内的关东军,同时提出三项要求——
其一,不干政。要求关东军在其暂驻区(指长城一线)内不得干预当地行政。
其二,不进入。无华北当局同意,关东军不得再开入接收区域。
其三,不涉足。为完成察东及多伦的接收(当时多伦已被李守信伪军再次攻克),关东军应允许华北当局“自由剿匪”。
前两项要求,冈村为了表示“缓和”,都同意了。对于第三项,他则采取了拖的方法,说是要回长春请示关东军司令部后才能答复(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实行)。
到这时候为止,冈村运用的都是一种避重就轻的办法。不太紧要或暂时不想染指的,他一笔带过,不肯答应的,含糊应付。
最关键的在后面。
对于交还长城关口这一项,冈村死活不答应。给出的理由就是,关内外交通堵塞,如果不优先解决恢复交通问题,就谈不上完全撤军和把关口归还中国。
从事后来看,冈村阴险就阴险在这里。所谓恢复交通一议,是他从中山、永津带来的那份“政治协定”上得到的启发。如果论专利权,还应该算在内田外相头上。由此开始,一个更大陷阱开始延伸出来。
(573)
59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019:04:59–]
当时伪满正值成立“二周年”,可是在国际上还是跟个孤魂野鬼一样,压根就得不到承认。日本厚着脸皮自己认了一下亲,在这之后,就没人应声了。倒是美国发了个通告,号召世界各国都不要予以承认。接着,英国也发了一个毒誓,说是它这辈子也不会承认这个来历不明的所谓“国家”。
真气人啊。
说这话的当然是日本。
就在英国发毒誓后,好不容易有第二个国家承认了。这就是南美的萨尔瓦多。
我们现在的新闻上很少有提到这个国家的名字,那时候也一样。在国际上有多大份量,大家自己想去吧。
日本做着梦都在念叨:你们就承认一下吧。
冈村提出的恢复交通谈判,解决实际问题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就是企图迫使包括中国在内的国际社会,直接或至少是间接地对伪满予以承认。
黄郛感到谈了半天,只是争到几个表面的承诺,而没有把长城关口给要回来,愧对国人(“欲为国家多争尺寸之地而未能”)。
参与谈判的几个人到很晚都睡不着觉,感到在无任何实力支撑的情况下,这样的谈判实在是非人所堪,不由得黯然神伤(“彷徨午夜,相对凄其”)。
可以想见,置身于我们这样一个耻感极强,甚至有些过分敏感的民族,对谈判的人来说,其背后不但不会有支持,反而一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压力和责难。
从达成塘沽停战,到中日会商通车通邮,无论赞成者,还是反对者,都极少有真正出于国家利益立场考虑问题的。
以地域而论,两广的胡陈(胡汉民、陈济棠)和李白(李宗仁、白崇禧)离得远,战火也影响不到他们,所以反对最烈,华北的各地方派系有切身利益,因此至少保持默认态度(当然公开立场仍是反对,不然怎么“爱国”)。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极奇特的“地方越远调子越高”的现象。
以性质而言,两广反蒋,胡汉民就揪住老蒋不放,老蒋赞成的,他就反对,反过来,老蒋反对的,他必赞成。平时自栩的老成谋国、公忠体国之类,都早就被这些“党国要人”、“革命元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黄郛深知这一点。他曾经过中日两个民族不同的特点,可谓一语中的——
日本气量很小,力气很大,而欲望无穷。我们的国人呢,眼光很短,调子很高,而基本上肩头都不负责任。
我不知道当年黄郛是抱着怎样一种沉痛和悲凉的心情说这一番话的。我只知道,我自己在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的确给我以很大的震撼。
哀吾民族之不幸,更悲吾民族之缺憾,百年以降,谁能拯之者。
(574)
60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109:05:43–]
从长春会谈开始,三次会谈,黄郛都采取了绝对低调的做法,要求悄悄地谈,尽可能不要走漏一点风声,以免被舆论所牵制。会议过程、结果以及谈判代表采取的措施手段,也都一一详报政府决定。乃至于到最后,我们能见到的都是一个个会谈记录,没有对日方的书面答复,也没有换文。
饶是如此,舆论在探知后仍不肯放过,就觉得这几个人都偷偷摸摸地在做着“卖国勾当”。尤其第三次北平会谈,因为涉及到恢复交通,即通车通邮一节,更被指责为是变相地承认伪满。
伪满现在闹得那么欢腾,都是你们这些人给“卖”的!
黄郛十分无奈。因为他既无实力去“取消伪国(伪满洲国)之存在”,更不可能凭口舌“阻止伪国之进行”。
自然这些指责声中,少不了暗藏的政治角斗,而这就更让人无语了:国家正身处大难之中,犹能如此意气用事乎?
对黄郛这些人的“声讨”,就一直徘徊在两个极端:如果权利失去了,这叫“存心卖国”,如果争取到了点权利,又狐疑万分,认为谈判的人本应是万能的——你们为什么不把东四省全都给要回来呢?!
让人最感无助的,是孤独。由于黄郛身处敏感之境,有时令正忙于对红军进行围剿的老蒋都有意无意地保持和他的距离。这让黄郛很是伤心,感叹“中国政治场中,为公谊而尽指臂之助者,甚为罕有”。
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黄郛第一次提出了辞职,向行政院长汪精卫。
真要辞职,汪精卫又不答应了。
什么官位都有人抢,惟独你那位子没人抢。你不担当,谁来担当?
于是回电要他继续顶下去,不管环境多恶劣,“亦所不避”。
黄郛向汪精卫请辞,而不是向他的义弟老蒋请辞,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后者此时已经忙得脚不着地,难以再顾及他了。
除了红军这个心腹之患,老蒋这回又多了个心事:福建事变(简称闽变)爆发了。
闽变的主角是驻守福建的19路军,指挥者是蒋光鼐和蔡廷锴,但实际的幕后策划却另有其人。
进入福建后,蒋光鼐任福建省,蔡廷锴除担任19路军总指挥外,另被升为福建绥靖公署主任。后者跟阎锡山的太原绥靖公署主任一样,一手统管福建全省军政,与之相比,蒋光鼐的职务和地位反而降到了次席。
老蒋似乎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在对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围剿”即将开始前,再次加封其为南路军前敌总指挥,如果你知道当时的北路军前敌总指挥是老蒋最看重的陈诚,你就会明白这个职务意味着什么了。
此时的蔡廷锴可谓恩宠集于一身,但他并不快乐。
老蒋扔出的馅饼“只是看上去很美”,其实毒在其中,细细分析,至少藏有两计。
(575)
60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114:00:39–]
其一:反间计。
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在19路军向有三位一体之称。其中,陈铭枢抓政治,蒋光鼐管运筹,蔡廷锴主督战。陈铭枢早就与老蒋翻了脸,由老蒋的人变成了坚决而彻底的反蒋派。他的态度变化直接影响到蒋蔡两位小弟,乃至19路军对老蒋的态度。
对后面这一情况以及可能导致的后果,老蒋不可能毫无察觉和提防。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19路军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抗日部队”、“民族英雄”,这个荣誉在当年相当于免死金牌,那是轻易打不得的。同时,这支部队又具有相当强悍的战斗力,在“一二八”会战前,就是第三次“围剿”中少数几个能与红军主力走上两三个回合的国民党军队。从这个角度上说,你想打也不一定就能打得了。
既打不得,又打不了。怎么办呢?
老蒋的办法是捧。
史上杀人的办法很多,刀子能杀人,捧亦能杀人,而且可以杀人于无形,都不带见血的。
“一二八”会战结束后,大家都归功于19路军,风头远远盖过一同参战的第5军。从事后来看,这种舆论导向实有老蒋有意为之的因素在里面。
第5军是老蒋的嫡系中央军,死的人,建的功,都不比19路军少,为什么老蒋要把大半功劳都分给“外人”呢?
我们千万不要以为老蒋的思想境界已经高到可以胳膊肘往外拐的地步了。这个就叫捧杀,让你们乐呵乐呵,然后为我所用。包括将蒋蔡封官加爵,授之以福建地方,都是希望给他们打一针兴奋剂,让19路军为其进攻红军卖点力气。
不过这招一上来就没怎么见效。“三位一体”的牢固度超过老蒋的想像。据参加过“一二八”淞沪抗战的老兵回忆,到会战的后期,官兵中就已经响彻着反蒋口号了。驻守福建之后,全军上下对与红军对垒也并不积极。
正是由于看到“普遍的捧”未起到大的作用,老蒋就决定“重点的捧”,这个“重点”,指的就是蔡廷锴。
在十九路军中,虽然蒋光鼐一直是蔡廷锴的上司,老领导,然而论军中威望和指挥作战的能力,蔡要远胜于蒋。“一二八”淞沪会战,也是由蔡廷锴一手指挥的。
国民党军队中最讲资历,如果蒋光鼐这人气量小一点,就会认为这个小蔡是有意想抢表现:功劳是大家的,凭什么出风头的时候,你老挡在我前面,究竟是何居心?
历史上在这个方面倒霉,甚至掉脑壳的事可不老少,最可悲的是有的人临到闭眼都不知道自己栽在了哪个上面。
现在老蒋又让蔡廷锴更进一步,爬到了蒋光鼐头上。那蒋光鼐胸怀再宽广,可能也忍受不下去了。
好说话一点的,采取消极怠工的办法,甚至回家睡大觉,让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自个折腾去吧。阴险一点的,那就时时刻刻想着要耍点小动作,使个绊子,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你了。
老蒋兴致勃勃地观看着这场自己一手导演出来的好戏,他认为蒋蔡二人必然会弄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到时候他就可以来收渔翁之利了。
可是他失望了。
(576)
60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118:59:49–]
蒋蔡和好如初,并无半点罅隙。特别是蒋光鼐,不是胸怀宽广的问题,那是胸襟大如海,时时处处以大局为重,不仅力劝蔡廷锴就职,转居自己的领导,而且继续和这位老伙伴相濡以沫,荣辱与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什么叫铁哥们,那是你这么点小伎俩能拆开的吗?
反间不成,另有一计,曰:借刀杀人。
此时广东的陈济棠被委任为南路军总司令,而蔡廷锴是南路军前敌总指挥,加上掌握福建军政大权,实际地位已与两广平起平坐。按照老蒋的意思,最好福建能够跟两广针尖对麦芒,你们打起来才好哩。到时我来拉个架,说句话什么的,你们全得听我的。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希望蔡廷锴能“知恩图报”,带着19路军给他做“剿共先锋”。
然而老蒋真是太小看蔡廷锴了。人家虽然年轻,却不等于没有心眼。
和两广特别是广东闹矛盾,无异于在自己后方放把火,愚蠢至极。蔡廷锴此前三度去广州,观察陈济棠和胡汉民的态度。发现他们就是想搞半独立,对“中央”既不敢完全扯破脸皮,内心里又不愿服从。至于19路军进入福建,他们也不反对。因为知道蔡廷锴暗地里也是反蒋的,如果老蒋对付广东,福建起码可做一面屏障。一句话,我不打你,你不打我,大家相安无事,则万事大吉矣。
广东的陈胡如此,广西的李白也一样。彼此猜度到对方心思后,三方便在广州偷偷地签了三省联防草约,一个合纵连横,共同提防老蒋的体系就这样形成了。
跟两广搞好关系相对容易,一提到红军头就大了。
19路军不是没有和红军交过手,蔡廷锴深知,红军之战略战术与能征惯战,远在己方之上。如果真的与红军为敌,那是自取灭亡。同时19路军官兵在参加过“一二八”会战后,普遍不肯再进行内战,更不愿与红军作战。可是另一方面,老蒋也不傻,给你们这么多好处,就是指望帮他打红军的。你们“抗旨不遵”,莫非想“造反”不成?那是非灭你不可的。
“剿”红军没前途,不“剿”老蒋又不答应,蔡廷锴便采取了内部巩固实力,外部消极应付的办法。
福建闽西曾是红军驻扎的地方,蔡廷锴和蒋光鼐合计,为什么农民都拥护红军呢,毫无疑问是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得到了农民拥护。于是他们也加以效仿,并且在三民主义“耕者有其田”中找到了理论依据,进行土地重新分配。与红军政策不一样的是,他们只“分田地”,并不“打土豪”。但就算是这样,也得到了福建民众尤其是农民的欢迎和支持。与此同时,蔡廷锴还在19路军中对以黄埔毕业生为主的亲蒋分子进行了整肃和清理,制止了军中的分化倾向。
在与红军作战方面,蔡廷锴一开始的运气不错。由于此时第五次反“围剿”已经开始,红军主力由闽西转向江西作战,福建只有一些苏区的守备部队,也未再对19路军防区发动大的进攻。这时候蔡廷锴的日子算是比较好过,只要让前线对着红军放几记空枪,大家都唱唱戏,不用来真把式。老蒋问起来,也容易得很。在国民党军队里,对着上面说说慌,吹吹牛,也是常有的事。老蒋又不能亲自到福建来,没法知道真实战况,三下两下就能糊弄过去。
(577)
60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208:56:58–]
但是随着江西战场越打越激烈,这个法子开始慢慢行不通了。老蒋多精的人,他这回直接把你的兵抽过去,而且限定日期,不去不行。蔡廷锴实在顶不住,只好把区寿年师派过去。自然了,临走时还要千叮咛万嘱咐地交代一番:无法是做做样子就行,你千万别来真的啊。
战场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做做样子”的区寿年遇到了彭德怀,后者统率的红三军团战力何等强劲,区寿年马上就吃了败仗,退到后面来了。老蒋这时候多少看出19路军是有点出工不出力的意思,于是大为光火,不断对蔡廷锴施加压力。
老蒋骂骂也就罢了,反正既然不想赔本,就不能指望这老头子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问题是这时候红三军团继续东征,对19路军控制的闽西地盘构成了直接威胁。蔡廷锴手忙脚乱,几乎把19路军和原来福建的其它杂牌部队全部动员起来,才勉强遏制住红军东进之势。
蔡廷锴想想这样不行,最后得便宜的还是老蒋,便打算和红军联系,双方谋和。
通过一番暗中接触后,19路军终于和红军签订了临时性军事休战和划界协定。蔡廷锴原本想和红军谈判共同抗日反蒋,订立攻守同盟的大计,但当时毛泽东已经靠边站,苏区主政的实际是李德、博古这些对国情不甚了了,只知纸上谈兵的人,他们不相信19路军有此诚意,无形中就把这一极好的设想给放弃掉了。
对蔡廷锴、蒋光鼐来说,这一结果虽不是最好的,但可以接受。一段时间里,尽管江西那边打得热火朝天,福建边境却基本相安无事。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人的出现,使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此人就是陈铭枢。自从与老蒋翻脸后,他到国外转悠了半年,又回来了,并且回来后念念不忘的就是两个字:反蒋,反蒋,还是反蒋。
让政敌出国“散心”,原本是老蒋经常使用的一个招数。但这招其实并不是很灵,对方“散”了半天“步”,往往都是越“散”心里越窝火。钱花完了,回国后照样跟他对着干。
第19路军是陈铭枢一手带出来的,虽然后来不在军中直接任职,但仍有相当的影响力。他回国后即号召19路军进行倒蒋抗日,而且决心很大——
先联合两广。
广东不肯,就拉广西。
广西不上,单干也得干。
蔡廷锴当时就对此表示不赞成。倒不是不想反蒋,而是觉得时机未到,贸然行动的话,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果然,在联络两广后,那两边都觉得风险太大,迟迟不予表态。
看到两广的态度,蔡廷锴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像两广那样形成半独立状态,让老蒋想吃也下不了嘴。
蒋光鼐开始也是接受蔡廷锴意见的。不过他与陈铭枢之间的个人关系更为接近,三言两语,很快就被这位原来的老上级打动了,反过来劝蔡廷锴不应顾虑太多。
(578)
60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214:00:06–]
这时候的蒋光鼐尽管名义上已经成为蔡廷锴的下属,但此下属非彼下属,说的话分量是不一样的。加之经过陈铭枢在军中一顿穿梭演说,大部分将领至少在表面上都不再对此提议表示反对。实际上闽变到此已刹不住车,不是蔡廷锴一人能够左右的了。
闽变从提议到正式发动,时间非常仓促。蔡廷锴从军事角度出发,认为即使起事,也应拖上两个月再动。
这个意见是很有些先见之明的。他摸透了老蒋的心思,后者只要手上有一点余力,是绝不会容许两广一直这样半独立下去的。到时这两个地方一与“中央”闹掰,你不拉他们,他们也会反过来拉你。这样,反蒋抗日的把握性更大。
同时,当时的19路军也不具备马上打大仗的准备,基本上要钱没钱,要士气没士气,要武器没武器,蔡廷锴认为这仗很难打赢。
可是陈铭枢的想法就不那么单纯了。因为在这之前,老蒋一再拉拢蔡廷锴,他见后者又一再犹豫,生怕对方动了心,一个不好真的被老蒋顺手拉过去,所以极力主张晚动手不如早动手,甚至说出了如果大家不同意尽快举事的话,就索性把他绑去南京请功这样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再无退路。蔡廷锴只有选择妥协,然而一出来就私下对身边的人说:19路军,成也陈铭枢,败也陈铭枢,都是他拉出来的部队,就算是败也只能随它去了。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11月22日,各方反蒋代表齐聚福州,当天就拉起大旗,成立革命政府,所有国民党员宣布脱党,把年号和党国旗也都改掉了。当然,他们能依赖的军事力量,仍然只有19路军。
陈铭枢决心这么大,是他认为老蒋起码有三难。
一难缺人助。这么多年来,老蒋一会儿搞你,一会儿搞他,变着法地“削藩”,整治自己的政敌,得罪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再加上强大的红军,人都不助他,安能再得天助?
二难缺兵丁。老蒋的嫡系部队中央军都在江西进行第五次“围剿”,杂牌又不听他的,估计抽不出兵力来福建。
三难缺力量。退一步说,就算老蒋真能抽出人来和我们对打,那他也打不过19路军。我们19路军是淞沪战场上的抗日英雄,一个师能打对方两个师,加上旁边还有红军帮忙,焉有不胜之理。
听上去,似乎句句在理,无懈可击,但这一切的一切,都还只是理论上的可能,要变成现实,必须有充分的准备,而在这方面,福建政府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刚刚听到闽变消息的时候,老蒋受到的打击之大确实难以言喻。据说在那几天里,他经常一个人“终日彷徨,莫知所措”,嘴里翻来覆去嘀咕的就两个字:糟了!糟了!
老蒋半生戎马,遇到的大风大浪可谓数不胜数,但能把他弄到这种失常的地步,应该说也是极为罕见的。
他怕的,正是陈铭枢想到的。
(579)
60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219:40:02–]
此时正值第五次反“围剿”进入关键时期,经数月厮杀,红军终未能突破碉堡封锁线,不得不转入阵地防御。老蒋判断,19路军既然已和红军有协定,后者肯定会趁势进行大举反攻。到时候,如果南方的两广,北方的阎冯,旧仇新怨,大家都一窝蜂上来的话,其规模甚至超过当年的中原大战,纵使他老蒋生出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
不过最让他害怕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没错,两广确实与老蒋不对头,但这种矛盾再深,在他们看来,还算是人民内部的矛盾。陈济棠打政治牌,靠胡汉民,胡汉民是党国元老,他还认为老蒋不是国民党的正宗,是“叛徒”呢。广东的李白也差不多,平时都以“中山信徒”自居。你现在连党国旗都不要了,那让这帮人以后还靠什么混?所以陈济棠不仅不愿意合作,反过来还撒毁了原先同福建的盟约,对边境进行封锁,乃至令蔡廷锴发出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感慨。
其他人的情况都差不多。实际上,闽变从初起到结束,都未有一省通电支持,连一向对19路军呵护有加的华侨这次都少有人呼应声援。
红军方面,继忽视蔡廷锴主动要求联合反蒋抗日的要求后,本来还可以迎来打破“围剿”的第二次机会。
当时已经靠边站的毛泽东就提出了最让老蒋发怵的大反攻建议,他主张红军主力应抓住机会,向无堡垒阵地的浙江突进,将战略防御转变为战略进攻,并借此对南京政府的核心要地形成威胁。
然而那个负责军事的李德实在有够烂。他在把握战机和运筹帷幄方面,跟我们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开始是不动(“江西红军亦无反攻迹象”),后来动了,却是把红军主力从东线调到西线,在无重武器配合的条件下,继续去啃那些个乌龟壳一样的碉堡。
本来已几乎被逼得无路可走的老蒋绝处逢生,意识到形势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严重,遂大松了口气,并下断语:敌人(指福建政府和19路军)孤立无援,闽变不足平矣。
陈铭枢的运气实在很差,他的所有算计由于缺乏事前认真的准备,使“谋定而后动”变成了“先动而后谋”,结果美好的设想跟现实一碰撞,全部倒了过来。
既然你们都不出手,老蒋就得以出手了。他从江西战场上一下子抽出10个师,其中相当一部分为中央军精锐,张治中、卫立煌、蒋鼎文哪个都不是好惹的。最后老蒋为了毕其功于一役,甚至把在淞沪会战中跟19路军并肩打过仗,尚担负着警卫京师之责的两个近卫师都调了过来。
相比之下,19路军反而缺兵少将。他们到福建后,虽然主力已扩充为4个师,加上收编的其它地方杂牌,总兵力达到了7万多,但较为分散,加上广东的陈济棠翻了脸,已无后方之区分,只得四面设防,兵力看上去更为薄弱。
重压之下,其弊病也一一暴露出来。
(580)
60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223:35:08–]
便条:
明天白天有事,先把早上的提前贴出来,其它的我尽量晚上补。
60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223:37:59–]
陈铭枢脱离19路军很长时间,他没有想到,这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部队在精神状态上已出现了不小的变化。官兵们在外面飘飘荡荡很多年,过惯了苦日子。自从有了福建这个地盘后,从中高级军官开始就有了居功自傲,只想成家立业,而不愿再吃苦受累的想法和风气。下级官兵则在上海参加过抗战之后,便对参加内战产生了厌倦情绪。打日本人没二话说,一提是打自己同胞,精神头就不是那么足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就是,哪怕是一对一地扳手腕,老蒋入闽部队都不比19路军弱。
看到老蒋真下了狠心,摆出了重兵压境的架势,揭竿造反的几个好汉不得不坐下来重新商讨对策。
毫无疑问,全面设防是行不通了,只能集中兵力于某一区域。
蔡廷锴认为应聚力于闽北。理由是这里过来的是一支杂牌部队,如能聚而歼之,可以振奋部队士气,取得先声夺人的效果。
与蔡廷锴主攻不同,蒋光鼐主守。
杂牌固然好打,但杂牌之后却都是正牌。如果过早地在与杂牌交锋中损耗实力,等到与张治中、卫立煌们交锋可怎么办呢?
所以他认为,应将主力摆到或西或东的位置。西即闽西,19路军在那里搞过分田分地,颇得民心,同时可以背靠苏区,作长久支持。否则的话,还可以进入闽东,从那里直击老蒋守备空虚的浙东。
浙江是老蒋故宅所在,又紧邻宁沪杭,这一击肯定会打得老蒋措手不及,搅乱其全盘作战计划。
从军事角度来看,应该说,两个人的意见都很有见的。蔡廷锴是学了红军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的高招。蒋光鼐进兵浙东也同样颇有红军避实就虚,出其不意的特点,与毛泽东的主张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惜的是,这时主宰福建政府的已不是会打仗的军事将领,而是陈铭枢等一班形而上的“长衫客”(即指政客)。
他们说,蔡廷锴的招数太冒险,蒋光鼐东进的想法也一样。至于那个退兵闽西的方案,又太消极了。这仗还没怎么开打,你们就退啊退的,还像不像一支革命队伍?
否定来否定去,觉得力保福州比较妥当。
刚刚建立的革命政府的“首府”嘛,怎么可以丢失呢,只要保住了这里,革命就有希望,未来才有光明。
怎么个有希望和光明,却没有人深入论述,都觉得这是根本不用辩驳的道理。
大家最后决定:弃闽北,守福州。
一个性命攸关的选择错了,就意味着败局已定。
在中央苏区,李德、博古也有一个“御敌于国门之外”的理论,说起来同样头头是道,振振有辞,但结果又都是输得一样的惨。
战争归根结底是靠打出来的,而不是靠嘴讲出来的。
陈铭枢原来打仗其实并不差,在北伐时代,他和张发奎并列为“铁军”第四军的两只虎,而且指挥作战素来镇定自若,风头甚至盖过了张发奎。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从政后这位老兄的脑子进了水,在指挥上简直判若两人,出的招没一个不烂的。
(581)
60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420:09:38–]
作者:plapla87回复日期:2010-04-24
10:13:20
作者:关河五十州回复日期:2010-04-22
23:35:08
便条:
明天白天有事,先把早上的提前贴出来,其它的我尽量晚上补。
作者:关河五十州回复日期:2010-04-22
23:37:59
老关罕见的跳票了一天啊~
—————————————————————————————
不好意思。在外面跑,一拖就一天,刚刚才回来。我今明两天会把未放上去的5次更新全部补上。今天晚上更2次,第二次在9点半左右。明天补更3次。
61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420:12:04–]
很快,福州就失守了,19路军不得不且战且退。
本来福州政府还有最后一线得救的机会,但条件是中央红军主力能与19路军联合作战。
中共党史记载,当时周恩来曾向中共中央报告,要求派红三军团和红五军团侧击进入福建的国民党部队,如此既可消灭敌有生力量,又可援救福建政府。
红三军团有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指挥,能攻,红五军团号称“铁流后卫”,善守。这两支强力军团如能助19路军一臂之力,后来战局当大为不同。
无奈历史没有假设,当时的中共中央正是“左”得离谱的时候,周公这么好的计策当即被李德、博古否决。他们认为福建政府也是“反革命政府”,后者不过是想利用红军给他们反蒋而已,我们怎么能上当呢?都是“反动派”嘛,应该让他们自己去狗咬狗!
要说李德这位红老外不仅指挥打仗不咋的,政治看来也是不通的,他哪里知道中国唇亡齿寒的道理呢:老蒋这只“狗”迟早还是要回过头来咬你的。
果不其然,等福建政府被镇压,进入福建的国民党主力部队马上组成东路军,转而全力进攻中央苏区。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1月13日,福建政府瓦解,闽变基本宣告失败。此时距革命政府成立仅仅才两个月时间。包括陈铭枢、蒋光鼐在内的几乎所有原福建政府要员都逃往了香港,只有蔡廷锴始终不肯离开部队一步,坚持带着部队南撤,希翼能够虎口脱险。
危急时刻,19路军依旧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其后卫部队在掩护大队撤离的过程中,尤能进行反扑,而且“其势锐不可当”。让尾追于后的敌军都叹为观止。
这个“敌军”不是别人,正是长城抗战中同样以悍勇著称的刘戡!
除了刘戡,紧盯不放的还有一个宋希濂,那个“一二八”会战时把重迫击炮都慷慨地借给19路军的勇将。
这些猛人都聚着堆追着19路军打,连蔡廷锴的汽车都一度被伏兵击毁,情况十分危急,以致陷入了后有追兵,前有陷阱的困难境地——广东的陈济棠出于种种原因考虑,虽未直接出兵堵截,但暗中早就对19路军的人员和枪械垂涎三尺。他希望趁火打劫,予以收编,所以断然不会放19路军轻易进入粤境躲避的。
一支“长技”与老西北军十分相似的抗日英雄部队,难道真的就要这样在内战中“散亡”了吗?
蔡廷锴为了给19路军保留最后一点种子,不得不委曲求全,自己离开部队,同时派副参谋长范汉杰(黄埔第1期)去厦门找蒋鼎文商洽,说明在蒋蔡都已离队的情况下,能否对19路军进行和平改编。
出于反蒋和地方派系的原因,19路军的广东将领总体而言对黄埔系是非常排斥的,但范汉杰却是个例外,信任虽然谈不上,但始终没人能动得了他。
(582)
61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420:14:45–]
作者:纳兰静书回复日期:2010-04-24
11:07:11
一直在追如果这是宋史。
前两日偶然看到关兄大文,很是喜欢,还没追完,冒昧提个小小的建议,关兄能不能把事件发生的年代日期多多注明下,这样看起来会比较有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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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叙事均按民国纪年标注日期。
61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421:31:28–]
到这里,我有理由认为,范汉杰可能也是《人间正道是沧桑》里的“范班长”原型之一。倒不是说他们两人都姓范,而是双方履历上存在着惊人的相似。范汉杰入黄埔军校时,已经靠近三十岁了,这在当年的黄埔生中属于为数不多的“大龄青年”。这还不算奇,奇就奇在范汉杰的身份非常特殊。
跨入黄埔军校大门时,范兄就有军衔,而且军衔不低——上校,也就是说是旅团级高干了!
然后他就跟“老范”一样,再从零起步,一点一滴地从班排长开始干。由于他的实战经验远超其他黄埔同学,所以升迁速度非常之快,仅用3年时间就以令人上眩的速度升为了师长。这个师长还不是一般的师长,是浙江警备师师长。在老蒋家乡当师长,那是开玩笑的吗。
你问“老范”怎么会跑到19路军里面来?你得知道原先19路军可是老蒋的非嫡系的嫡系,从陈铭枢、蒋光鼐,到蔡廷锴,都是跟过老蒋的,谁会想到有翻脸开打的一天呢。
范汉杰在19路军中之所以还能确保无事,除了因为他是广东籍,且在参加北伐时与一些广东将领有渊源外,主要还归功于他是一个比较纯粹的职业军人,基本不过问政治。饶是如此,“老范”在19路军中的日子也不好过,从蒋蔡开始,大家就都防他,怕他跟老蒋暗通款曲,等到闽变开始,却又身不由己地成了黄埔系中的“反叛将领”,真是两头受夹板气。
虽然身为19路军的副参谋长,范汉杰其实就是个摆设,什么也干不了。等到叫救命的时候,大家才想起了他。
因为蒋鼎文曾在黄埔军校做过学生队的区队长,与范汉杰有师生关系,所以让他去找蒋鼎文疏通还是蛮有些道理的。可惜老范运气不佳,等他到厦门的时候,福州已经失陷,蒋鼎文去了福州。他只好急急匆匆再往福州赶,不过等他到福州的时候,和平解决这件事已经由别人给摆平了。
在刘戡即将对19路军发起新的攻击之前,他忽然感到难以下手。
刘戡也在长城打过鬼子,所谓惺惺相惜,他在跟19路军交过手后,感到对方不愧是沪战英雄,果然是条好汉。由此,他也生出了疑惑:在日寇环伺之下,我们这两支部队有必要在内部拼到你死我活吗?
他给自己的上司卫立煌打了个电话,提出能否对19路军残部予以收编。
当时由于老蒋顾及老巢安危(得亏红军和19路军只是想到没有做到,未趁势抄他的后路),已将两个近卫师中的88师(孙元良师)调回南京,87师(王敬久师)则须留在福州担任警备。这2个强力师一不在,进攻部队力量马上就受到了削弱。卫立煌同时还考虑19路军已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一定会抵死相拼,虽然灭掉对方问题不大,可是俗话说得好“困兽莫斗”,己方亦要受不小损失,所以他立即对刘戡的建议表示赞同。
建议不错,但是派谁去呢,弄不好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583)
61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421:37:53–]
令人上眩的速度=令人目眩的速度。
自己更正一个笔误。
61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1:49:56–]
一个人自告奋勇,愿负其任。
此人是刘戡手下的一个参谋处长,叫符昭骞。
符昭骞是海南文昌人,跟宋氏一家是同乡。他毕业于陆大第九期,我们在前面说过,这个杨杰主持过的军校,出的能独当一面的军事干才实在不是很多,不过参谋倒是不少。符昭骞就是其中之一。他后来在抗战中干的最多的职位也是参谋长。
海南那时属于广东,在籍贯上与19路军官兵较亲近一些。同时说客通常所需要的心明眼亮,反应快捷,符昭骞也具备。不说别的,在南天门作战时,刘戡因为丢掉阵地,急得要抹脖子自杀,就是这位仁兄给拦下并劝服的。在此之前,他也已经有过单枪匹马深入对方阵营劝降的经历和经验。
不过这次出马却一波三折,绝对算是他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之一。
开始事情很顺利。符昭骞先找到了19路军中的一个同乡,又通过后者的关系,联系到了19路军的重要将领张炎。
此时蔡廷锴已离开军队,一时军中群龙无首,从张炎到沈光汉、毛维寿、区寿年,实际都不想再打下去了。在张炎的主持下,他们与符昭骞见面,表示能够认同团结抗战——要打就打日本人,打自己人确实是没什么意思。
事情看来要搞定了,没想到一个电话却使形势立刻急转直下。
这个电话是区寿年接的。回来后他怒容满面,等他把电话的内容一说,其他人也炸了窝。
蒋鼎文的部队竟然还在继续进攻19路军!
在场众人都把目光扫向了符昭骞,不是一般的扫,是机关枪的那种“扫”。
一边谈,还要一边打,这说客的身份可就比较值得怀疑了。何况符昭骞随身未带什么证明材料(毕竟是秘密的事,未成功前怕是连卫立煌本人也不敢留下任何文字给别人去抓自己的小辫子),而且改编谋和是大事,以符昭骞一个上校参谋处长的级别,也不由得让人开始怀疑他能否做得了主。
会不会是派来忽悠我们的呢,先涣散我们的斗志,然后再灭我们?
区寿年立即命人把符昭骞就地扣押,其实就是拿来做“人质”。说实话,要不是19路军已濒临绝境,当时砍他头都有可能,说客之风险即在此处,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很多时候只是说说而已,何况这是两军,不是两国。
符昭骞倒抽一口冷气,什么都想到了,却没想到蒙在鼓里的蒋鼎文还在那边使力气。国民党军队里讲究职务和资历,卫立煌至多跟蒋鼎文平起平坐,他可没这个资格事先命令对方暂时停火。
倒霉的符昭骞没完成使命,却被对方关了起来,不过仍然允许他继续与卫立煌联系。现在最棘手的问题还在于改编的事情只经过卫立煌本人同意,别说蒋鼎文了,连老蒋都不清楚。不管是19路军高层还是外界,一旦知道这一真相,事情非得黄掉不可。
得想一个办法。
(584)
62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1:57:14–]
作者:在那都是潜水回复日期:2010-04-2423:39:50
顶一个。敢问一句,老关同学是何专业,从事哪一类工作呢?每天坚持不懈,可是真不容易啊!要保重身体,稳定工作奥。
—————————————————————————————
多谢关心。只要大家喜欢看,在下应尽力而为。
以下更新是准备这样安排的:
1点,2点,3点,4点。各更1次,把缺的全部补齐。
62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3:09:50–]
大家都知道二战的时候,美军曾使用印第安方言作为密码,并专雇一批印第安人做为“风语者”。能听懂英语的日本人虽然不少,却没有人能听懂这种独特的土著方言,结果便抓了瞎。
符昭骞在和本部联系时,特意找了一个郑姓团副通话。论地位,郑团副本不可能与此类大事沾边,但妙就妙在他也是符昭骞的海南同乡。两人讲起海南话来,连旁边19路军的官兵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郑团副其实就是起了一个传声筒的作用。
符昭骞让他转告卫立煌,事情本来已快成功了,却被蒋鼎文突然插进来给搅黄了。唯今之计,只有直达天听,报告老蒋并通过后者进行协调了。
老蒋此时已亲临福建,听到汇报后第一时间就下达命令,准予改编,并让蒋鼎文停火。
枪声一停下来,符昭骞在19路军将领心目中的印象马上就不一样了。大家又把他请出来,并派出正式代表去卫立煌处进行谈判。
此次改编,19路军原领导层几乎全部被洗了盘。师旅团长多由老蒋信得过的闽粤籍黄埔系军官担任,到了最后,甚至营连长这样的基层将校亦被黄埔生一体撤换。实际上,本来意义的19路军至此完全消失,其基干部队“中央化”,反过来又回归到了老蒋的嫡系。
好不容易把闽变扑灭下去,老蒋的位子总算又可以坐稳了。不过他很快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难题,那就是华北通车通邮。
对于这件事,老蒋十分头大。
本来,关内外的通车通邮确有其实际需要,尤其是东北很多人家都是通过“闯关东”从河北山东移民过去的,关内家属甚多,在交通通信都完全堵塞的情况下,此举实有碍民生。可是一旦真的通车通邮,这里面传达出来的政治信号就太敏感了,而中国人对此一向又是非常看重和忌讳的。
在此之前,顾维钧已代表中国在国联大会上对东四省被强占一事作出正式表态,即“两个决不”:决不承认!决不同意!
国联对“两个决不”完全支持,也自始至终把伪满关在国联乃至国际大家庭之外,连对方发行的邮票都不予承认。
对此,日本恨得要命。反正也不入国联了,中国你也打不过我,那就给你们来招更绝的——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3月1日,索性依了溥仪,正式将伪满改为帝制,溥仪也在日本人剌刀下又一次走上了他的所谓“玉床”。
估计老蒋这时候也挺后悔的,要是早点把这个小皇帝哄好,也许他就不会被倭夷利用,以致误入歧途了。不过如今也只有面对现实:由政府发一公告,宣布要惩办“伪皇帝”,就算是在国人面前应付过去了。
公告发布刚过一个礼拜,该惩的人没惩到,关东军却已经在长城各口树立“满洲国界碑”了。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自己承认,自己树“碑”,你能奈我何?
(585)
62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4:01:05–]
这个时候,老蒋当然有一千个理由认为通车通邮这事最好拖着不办。
但那是因为老蒋身在南方,可以装作对华北的事充耳不闻的缘故。
在北平的黄郛却没有办法拖。
此时关东军的态度越来越趋于强硬,甚至摆出了随时还会再进兵华北的架势。
老蒋不吱声,关东军却已经在旁边磨刀了,这让黄郛十分为难,他亲自到南方去面见老蒋,请示究竟该怎么办。与此同时,他再次向老蒋请辞,表示华北对外交涉艰难,非议又颇多,自己难堪其任。
老蒋哪能让他下来啊。
兄弟,我知道你很辛苦,可是咱们不是说过了吗——“甘苦来时要共尝”。你不要怕外界议论,一定要坚持,要顶住。
至于与日本人打交道的那件事,不难办嘛,我们可以一起坐下来商量。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4月11日,老蒋把行政院长汪精卫也喊过来,和黄郛一起开会,最后还是决定把通车通邮这事,交给黄郛“酌情办理”,这就算给了他一把可以独断的尚方宝剑。
两天后,日方又来逼宫了,一天之内,北宁铁路各站的日本兵明显增多,华北形势也骤然紧张。不过他们这次没有把通车通邮一道提出来,而是要求先进行通车谈判。
黄郛用电报向老蒋请示。老蒋的答复是,就照上次说的办法,让他看情况“酌情办理”。
那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在中央政治会议上通一下呢。
老蒋挥挥手,这种大气候下,怎么可能在会议上通得过呢,与其提了也不能过,还不如不提呢。
“尚方宝剑”是干什么用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黄郛权衡了一下利弊,认为谈判既不能太早,亦不能太迟。太早了,恐怕日方趁机漫天要价。太迟了,日方又要来横的,而且有可能把更为复杂而棘手的通邮问题一道提出来。
那就再等一个月吧。
黄郛和老蒋都沉得住气,唯独汪精卫坐不住了。这哥们真的是在长城之战后被吓破了胆,简直畏日人如虎,惟恐因此开罪对方,一直发电报来催黄郛,尽速启动谈判,免得拖下去“愈久愈糟”。
一个月过去了。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5月14日,中、日、伪满三方在山海关正式举行通车谈判。
为什么要把伪满弄进来呢?
这是谈判关内外通车。它不进来,这事情没法谈啊。
经过谈判,最后确定由中日双方共组一个火车公司,资金各半,赔了赚了也各一半,总经理、副经理大家轮着派。每天由北平和奉天各对开一列车。
应该说,如果纯粹从经济角度看,中方并没吃亏。可问题是有政治影响啊。
消息一传到关内,大家马上不干了。各种唾沫星子如刀似剑一样地甩了过来。
这回先招架不住的不是黄郛,而是老蒋。
所谓不要怕外界议论云云,那都是拿来哄他的义兄的,内心里,他其实比谁都更在乎这种议论,因为这可关乎他的“领袖形象”和在政界的地位啊,而且这时恰好日本外务省发表的一份声明在国内外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586)
6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4:02:52–]
身体有点不舒服,余下的2次更新,我可能会放到晚上来继续。
62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9:35:41–]
作者:闹眼子ING回复日期:2010-04-25
14:28:00
冯占海之所以能与马占山并称“二马”,手上当然是有牌
的==================================================================与楼主商榷二马就是制冯不该是他们的“合称”。头次冒泡泡,和大伙一起学
东北义勇军时代,冯占海与马占山确有“二马”之称,事见冯占海一曾经部下的回忆录。当然这可能有借马占山名义,抬高冯占海的意图。与韬略和成就而论,冯占海应该远不及马占山。在国民党圈子里,有很多人称冯玉祥为“二马”,实有贬他的成分在里面,公开场合是不这么叫的,都是暗指。
62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9:38:11–]
这是一份足以表明当时日本外交政策的对外声明,史称“天羽声明”。
现在的日本外相早已不是那个最会做秀的内田康哉了。这个老家伙干了一堆坏事后,终于以年纪太大为由下去了,代替他的是原任驻苏大使的广田弘毅。
与内田凶神恶煞,惟恐别人看不出他是恶人的嘴脸相比,广田很多时间都是笑嘻嘻的,而且提出过一个“三不原则”,即对中国“不威胁,不侵略,不进行战争”。
大家先别松口气。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广田并不比“假军人”内田好到哪里去。
在日本外交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说要做到外交官,就必须在相貌、语言、门第这三项中至少有一项达到优秀。
道理还是有些道理。比如说那个海军里的野村吉三郎,打仗时没搞出什么名堂,但因为长得玉树临风,后来就转业到美国当大使去了。又比如同样担任过驻苏大使的佐藤尚武,虽然论语言功底,只能在颜惠庆、顾维钧他们后面给拎拎包,可是在他们日本国内就算好的了。
世界这么大,例外总是有。如果说到这位广田先生,三项能打个及格就恭喜他了。讲外语,那个犬养毅的女婿芳泽谦吉够烂了吧,可人家起码还不用翻译,广田做外交官,是走到哪里都要带翻译,没翻译简直没法跟别人沟通。至于什么相貌、门第,更是落第书生,长期居于排行榜中的后三甲。
你还不要瞧不起他,广田另有一个一般人比不上的特长,那就是脸皮奇厚,这是他的立身之本。
早在中日甲午战争的时候,广田刚刚中学毕业,就听到了日本因俄德法三国干涉而不得不放弃辽东半岛的“坏消息”。他当时就怒了,想想这帮干外交的真是有多混蛋就有多混蛋,好不容易打来的一个肥地儿,就这样被“葬送”掉了。他那时原本准备去上士官学校的,一跺脚不去了,决定改考高中做外交官。
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份类似于“我的一张大字报”的声明贴出去,对当局者进行了一番“炮打”。不过仅仅做到这一步,那就不叫广田。
前面说过,广田的门第不咋的,这就意味着家里不富裕。上学,生活,玩乐,什么都得用钱,可口袋里偏偏又没有钱,那怎么办呢?
找冤大头去。
他找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他用“大字报”痛骂过的“奸相”陆奥宗光。此时后者已经告老还乡,成了一个平民,正躺在床上作奄奄一息状。广田就坐在他床边,一本正经地跟他探讨起“东洋问题”,其实无非是拿陆奥“忍辱负重”且“不堪回首”的往事来剌激他。可怜老头喉咙里就剩一口气了,哪受得了这个啊。听说广田要到中国去“学考察”,赶紧就让人拿出一包钱给他,把这要命的小祖宗打发走掉了事。
广田拎着一包钱,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就走掉了。
(587)
6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19:42:19–]
今晚9点、11点把缺的两次补上。
62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21:13:36–]
然后到日本外相换成小村寿太郎的时候,广田考进了东京帝国大学,又缺钱了。
小村当时还在任上,日俄战争也还没开始打起来,别说敲竹杠了,人家肯不肯见你都是个问题。
但通过上次的经历,广田的脸皮已经厚出甜头,也厚出经验来了。
见不到小村,可以找其他人,比如广田的同乡——外交部政务司司长山座园次郎。
听说一个老乡要拜见自己,而且还是帝国大学的学生,山座起了好奇之心,便答应出外看看。
一见面,二话不说,广田就直奔主题:给钱!
为了以示与抢劫敲诈勒索犯相区别,他把当年讹陆老头的理由又搬了出来,并顺应当时日俄之间气氛紧张的新形势,说是要趁暑假去调查一下“俄国对满洲的政策”,如此就需要有路上的“旅费”。
山座看出对方并不是神经有什么问题,心想今天遇到小混混了,不由得对自己答应出来见面大为懊悔。可是既然已经出来了,这样转身就走毕竟不妥,于是便随口敷衍他:给“旅费”当然可以,但没有先例啊。
这明明是人家不愿做冤大头的托词,但此时脸皮已经足够厚的广田却紧咬不放——你说没有先例是吧,有啊,陆奥外相就给过……
后面这句话把山座给震住了。
陆奥宗光之名,在日本外交界如雷贯耳,山座想不出自己心目中的“超级偶像”会有什么理由把钱白白地送给眼前这傻小子,脑子里自然而然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跟陆奥宗光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结果不是。
听广田把前后经过这么一说,山座被逗得哈哈大笑,转念一想,连陆奥这样的人都送给他钱,说明这小子还真的有点意思,那我为什么不借名人的光,也出个名呢,反正只要有名目,公家报销,又不用花我自个的钱。
于是山座大笔一挥,也真的送了他一包钱。
这回由于拿的是公家的钱,广田不敢造次,最后还真的去朝鲜和满洲转了一圈,回来后写了份报告书交给山座了帐。
因为广田有此“奇能”,连贵为外相的小村都听说了,并自叹不如,把他作为人才看待。
广田以后做外交官,基本上保持了他的这一“风格”:桌上的文书是懒得看的,业务也不高兴去钻研,平时最热衷的就是侃大山吹老牛,所谓“纵论天下大势”是也。
可他就这么吹着吹着,仕途竟然越吹越好,远远超过了他的同乡山座,由一个外务省的三等秘书一直做到了外交部长,然后又爬上了首相的宝座。当然再往后就不好玩了——在东京审判时被作为甲级战犯给绞了。
广田进内阁继任外相,正是首相斋藤无比苦恼的时候。元老西园寺当初推斋藤出来组阁,很大程度上是希望他这个前海军大将能够控制住陆军。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根本控制不住,同时组阁这么久,还是“政绩”寥寥,除了承认“满洲国”,退出国联之外,没干出什么像样的活,所以被人戏称为“怠工内阁”。
(588)
62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21:24:48–]
谢谢大家关心!似乎是偶感风寒,不过睡了两觉就好了。看来,睡觉是治病的最好良药,此言不虚。还是老胡兄说得对,身体是自己的,一不舒服,既读不成书,也码不了字,确实须常注意常锻炼,亦与大家共勉。
11点再更新一次。
62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523:11:55–]
为了能表现得更积极一点,斋藤颇动了番脑筋,他在内阁中搞了一个小发明,叫做五相会议,又称“内阁中的内阁”,办法就是把首相、藏相、外相、陆相、海相这五个人召集到一块,由少数人来决定核心政策,希望以这样的高效率迅速取得“政绩”上的“突破”。
作为“突破”之一,就是新外相广田提出的“协和外交”。
以前内田不是搞“焦土外交”(或曰军服外交)吗,结果把人都得罪光了,国际上失分严重。广田的这个“协和外交”是换了一副面孔,装出亲善的样子,宣称要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其它各主要国家改善关系,他的那个“三不原则”即为此类。
不过讲穿了,也就是前面暂时吃饱了,现在想消化一下,所以暂时要跟你们拉拉手。
内田出来表演,属于硬派老生类型的,天天只会绷着张臭脸装酷,广田要比他的前任高明多了,因为他的本钱是一张天生的厚脸皮,所以称得上内外兼修,软硬功都十分擅长。
一开始他也准备沿用内田的“铁面”,原因是他发现中国越来越“不乖”了。
老蒋在表面启用黄郛和日本虚与委蛇,进行直接交涉的同时,并没有全然放弃以往以英美为主的国际外交。
想要列强们对日本进行经济封锁,或者牺牲本国利益去大打出手,在那时都犹如天方夜潭,但你只要根据各国不同的情况,挠着他们的痒痒处,从中借上一把力还是有可能的。
德国人有军火,仓库里这玩意多得就是,但是最缺战略物资——钨砂,而当时英美都不肯卖给他,我们正好有钨砂,就用这个跟他换武器。
美国人有钱,可以找他货款,仅仅一个由宋子文负责搞定的“棉麦借款合同”,就涉及5000万美元借款的大单子。
还有国联,这个“前联合国”虽然无力对日本进行制裁,但经过顾维钧们不断的公关,已开始设立专门机构,准备帮助中国进行经济复兴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好象是吹进广田眼睛里的沙子,让他十二分的不爽:你这是要干什么,是不是想等长好肌肉来对付我啊。
他马上行动,连续3次给驻华公使馆发电报,要求设法对国际援华活动进行阻挠。然而别人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或者一个愿给,一个愿收,都是两厢情愿的事,中国的这些日本领事们手就是伸得再长,毕竟也不能强人所难。
当时国联驻华代表在中国考察后,已经制定了援助中国经济十年计划,准备带回国联进行讨论。广田听说后,急得一蹦三尺高,非得从中作梗不行。可是日本早就声明退出国联了,人家国际社会现在就是高兴扶助中国,你又不是国联成员了,又能怎么样?
我不管,我就要发声明,我威胁,我恐吓你们。
在广田的授意下,由外务省情报部长、发言人天羽英二出面发表的“天羽声明”被抛了出来。
(589)
62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609:03:05–]
在这份声明中,除了继续指责中国在搞“以夷制夷”这一套外,还很雷人地要求所有国家都必须停止对中国的援助,因为这是扰乱“东亚和平与秩序”的行动,日本对此是绝不会“默视不顾”的。
那么,“东亚和平与秩序”应该由谁来维护呢?声明用不容质疑的口吻告诉大家:我们日本人。
声明出笼,国际社会一片哗然。
虽然没有一个西方列强愿意真的跟这个东亚疯子刀兵相见,可这话听在耳朵里实在太剌耳了。
难道我们跟中国做点生意,喝杯茶,聊个天都不可以了吗?须知中国并不是朝鲜,不是你的“保护国”。
声明发出后,以贵族院议长身份出访美国的近卫文磨马上就遭到了质疑:是不是以后我们欧美人没有你们日本外务省的许可,就不能去中国了?
近卫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国际社会不仅没被吓住,还超级愤怒,差点就要酿成“国际风波”了,广田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傻事,又赶紧跑出来灭火。
对“天羽声明”,他是这么解释的:因为日本跟中国靠得实在太近了,要是中国着了火,我们就比较紧张。
言外之意,这份声明是精神太“紧张”情况下的无意之失。
当着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驻日使节的面,广田把什么都推得一干二净,好象世上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天羽声明”这么一码子事。
可“天羽声明”不是嘴上说说的,那是一个字一个字印在纸上的,这个你也否认?
否认。广田充分发挥他的厚脸功力,让外务省的人加班加点,把声明译成英文,然后逐一发给各国政府——这个才是正版,请大家以此为准。
自然,声明中所有的“火爆言词”都已被修饰一新,你现在就是拿放大镜也找不出半句“过激之辞”了。
真乃神人也。
列强这道关算过了,但日本对华的真面目也被世人看穿了,本因“协和外交”已有所缓和的中日关系再次走向危险边缘。
可想而知,在这种舆论环境之下,作为一国军政首脑,老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国人看出自己的“软弱”。
于是,在黄郛需要他力撑的时候,老蒋就很不义气地选择了急闪。对于原先的承诺,他竟然装成完全没那么一回事,对谈判结果也“不予认可”了。
老蒋闪开,所有责难和唾骂便都投到了黄郛一个人身上。
心,真是悲凉到了极点。
但这时黄郛已顾不得再与老蒋计较。既然老蒋不肯再担责任,他要求开中央政治会议,由大家一道来分担责任。只要政府有了意见,成与否,都能给日本个正式说法。否则再延误下去,“必生其他枝节”。
事实上,当时日本已在大肆“横生枝节”了。除了关东军增兵长城一线,以及风传日人将支持汉奸在天津发动暴乱外,连远在南方的京城也差点出事。
这就是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6月初发生的“藏本”失踪事件。
(590)
62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609:17:49–]
作者:lzgadsl回复日期:2010-04-26
08:32:56
作者:冷月孤星雨回复日期:2010-04-26
08:22:16
德国人有军火,仓库里这玩意多得“就”是—>多了一个“就”字,呵呵
===========================================================
兄台可将此句再读几遍,就字加进来也不多,口语中也有这样说的。
不过长城抗战的的时候,德国人仓库里的军火还谈不上多。
依兄之见。
62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614:13:41–]
“藏本”是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的一个普通职员,全名藏本英明。有一天深夜,他突然失踪了。
这事要放在现在,咱理都不用理,去警察局报案都是他们自个的事。可那时候不一样。这不是小事,是大事,不光对日本人,更对中国人。
与“九一八”时候相比,日本发动事变的借口已经越来越“与时俱进”了。炸铁路好玩是好玩,但很麻烦,而且那毕竟是自家营运的铁路,哪怕是留个疤都觉得心疼。如今,他们时兴玩“失踪”。
早在关东军策划进攻热河之前,他们就找到一个。当时“失踪”的人叫石本权四郎,被东北义勇军抓去处决掉了。石本原来是关东军的一个嘱托(即联络官),官职并不大,可是日方却硬要对这件事大加炒作,不仅为石本举行了一个“盛大无可再加的葬仪”,甚至连天皇御前大臣、关东军司令部都送来花圈和挽联,那样子,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死了一个日本人。
由“石本事件”开始,关东军就步步逼近关内,直到侵占热河。
可以说,从那时候开始,日本人就有意无意地希望有人“失踪”,然后他们就能趁势闹事,从中国人身上狠捞一票。
这次也一样。日本驻南京总领事是须磨弥吉郎,据说此君长得很像土肥原,而做起事来却比后者更露骨更屑小。
在对华态度上,须磨与北平公使馆的中山、永津是一路货色,无事也要闹三分,何况还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马上行动起来,带着领事馆的一帮人,一面向中国政府提出“严重交涉”,一面策动日本报纸对该事件进行“猛炒”。
光说是一般职员,引不起别人的重视,须磨就干脆给石本封了官,称之为“副领事”,并且说藏本一定已经死在中国人手里了。
谁杀的呢?
没法去扯东北义勇军,就一口咬定是南京的中国宪兵干的。
这事传到日本国内,其报纸舆论马上根据须磨的说法,像编故事一样进行了一番绘声绘色的演绎。
出现在日本人眼中的南京,简直就是一个坑害他们国民的大火坑(“对于日本官兵之压迫,非常识之至”):每一个日本人,进得其中,不管你的官都大,均有宪兵检查,并进行“身体之侮辱”。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还有便衣侦探对你进行一对一跟踪哩,连打个电话都要被窍听。
对于藏本的“失踪”,日本的“柯南”们充分发挥出无远弗届的想像能力,对“犯罪现场”进行了“还原”:
藏本晚上走出领事馆,突然,从其背后闪出一穿中山装之巨汉(注意,一定要说穿中山装,而不能说是穿和服或者打赤膊),此人将藏本打昏在地,然后就把他绑去杀害了。
可你怎么知道这“巨汉”就是中国宪兵呢?
这就得靠点“名侦探”才具备的独特思维了:袭击是“有充分计划的行为”,一般劫匪玩不来,根据“大致推定”,只可能是宪兵所为。
(591)
62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614:16:28–]
须磨就干脆给石本封了官=给藏本封了官
打错字了,更正一下
62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620:10:49–]
末了,他们还故作高深状地说,虽然没有找到中国宪兵杀人的具体物证,但“可以判定”这些物证已被用一种非常“巧妙的办法”毁掉了。
真是张嘴就来,然而赃还就这样栽在你身上了。
日本外相广田当即要求中国政府限期找人,如果“不表示诚意”,将不惜派海军陆战队进城搜索。
一时间,古城阴云密布,兵锋似乎随时就会席卷而来。很多居民甚至已提前离家逃难。
怎么办?
全城搜,搜全城,一草一木都不放过,不把这个宝贝藏本找出来,大家就都别过了。
天可怜见,到“失踪”的第5天,总算在南京郊外的紫金山上把这个害人精给找到了。
问他为什么要躲在山里面,这位老兄说他本来是想离开城里去自杀的。原因是觉得上司欺负他,连汽车座位都不给他留一个,加上老婆又不体谅,还跟他吵架,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可你为什么又没死成呢?
据藏本说,他到紫金山后,听到有豹子叫,就选了一个“以身饲虎”的自杀法,临死前为豹子做点贡献,顺便还有利于环保。
可惜人家豹子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日本人那衰样没胃口,根本就没鸟他,叫了两声就走掉了。
既然找到了大活人,日本外务省自然无话可说。他们回去后也曾企图让藏本“翻供”,不过藏本受我活命恩惠,还有点良心,坚持不肯栽赃,这“供”终究没能翻成。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得以避免,众人都松了口气。负责组织找人的南京首都警察厅调查课长还因此被破格晋升为少将。
据说紫金山附近是没有豹子的,人们判断那只所谓的“豹子”可能是一匹狼。南京人后来说,这匹狼还是蛮“爱国”的,知道什么人能咬,什么人不能咬,咬死中国人,也就死一个中国人,如果咬死日本人,那就不是死一个中国人的事了。
虽为戏谑,却浸透着弱肉强食下一个民族的无奈和悲哀。
黄郛的担心,其实正是当时严酷形势的反映。国都如此,在与日方紧张对峙的华北第一线,又怎能不如履薄冰,步步谨慎。
对黄郛提出的开中央政治会议讨论的这一要求,老蒋没办法拒绝。接下来,开会,激辩,通车案出人意料地得以通过了。
毕竟玩政治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头脑的。不承认伪满,已经成了国际共识,并不是通一个车就能推翻掉的。仅就这次谈判结果来看,既能解决关内外交通问题,政府又能得到对半收益,还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老蒋这时候突然站出来说:不能通车!
他说的是暂时不能通车。原因当然还是害怕社会舆论的压力。
这时江西苏区刚刚爆发了广昌之战,国共双方都在这次大战中伤亡惨重。随着广昌的失守,中央红军打破第五次“围剿”事实上已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老蒋特别害怕被自己的政敌揪住小辫子,再发生福建事变那样让他无法收拾的局面。
(592)
62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620:15:59–]
作者:浪_凡回复日期:2010-04-26
16:51:05
“屑小”是啥意思?还是“宵小”之误?
——————————————————————————
我一直惯用这个词。浪_凡兄提出,我查了一下,确如兄所言,应为“宵小”。现予以纠正,很感谢。
62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709:00:55–]
那么什么时候通车好呢?
至少到8月底。
前面拖了1个月,现在一下子又要拖2个多月,不是说完全不能拖,问题是拖不下去了。日本人找茬的嘴脸已经非常明显,别说2个月,就是1个月也很难坚持。这在黄郛看来,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办法(“甚非计之得也”)。
黄郛只好让负责谈判的殷同在具体枝节上找毛病,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但他又怕一直这么拖下去的话,不仅日本人可能因此大动干戈,即如国人亦会顿生疑窦,以为谈判代表又有什么“不可告人之隐”,以后再办交涉会更加艰难。
本来谈好的事情,黄郛和政整会却忽然开始王顾左右而言其它,果然引起了日方的极大不满。他们认为黄郛不仅不如原先想像的那样“亲日”,而且似乎在很多事情上也无法拍板决策。
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在这里跟我们耗什么时间呢,不是消遣我们吗?不如请你让开,换说话能顶事的人来!
黄郛在北平谈也不是,不谈也不是,只好到南方来找老蒋。
按照黄郛的想法,跟日本人打交道,必须对诊下药才行,适当时候是需要给对方一点小甜头尝尝的。
他曾经对别人讲过一个鲨鱼吞糖的故事。
说他们家乡(浙江绍兴)附近有海。有一天舟行海上,忽然从海里蹿出一条大鲨鱼,张着大嘴要将船一口吞掉。这船上的人可吓坏了,因为从来也没看到过这么凶悍的鲨鱼,于是划着船就跑。
鲨鱼在后面紧追不舍,咫尺之间,眼看着就悬了。
船上仓库里有糖包,人们在慌乱之中,就掷了一袋糖包过去。这鲨鱼接在嘴里,巴嗒巴嗒,真是好味,追赶的节奏自然就慢了下来(“追少缓”)。可是糖不一会就吃完了,马上又追。
没办法,只得继续扔糖包。鲨鱼接在嘴里,吃完再追。如是者三,糖包将尽,船也靠岸了,而鲨鱼仍不肯舍。
不舍的结局就是倒了大霉,被船上的人轻松搞定(“船人因获巨鱼”)。
原因嘛,离岸太近,鲨鱼搁浅了。
黄郛说,现在政府实际上就是让我在这里扔糖包,可是这个办法对掌舵者和撑船者的能力要求都太高了,而且岸边又离得那么远,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最主要的是在我还能划得动的时候,你得给我足够的糖包扔,若是连岸的轮廓线都还没看到,船上的糖包就没了,你让我怎么骗那条鲨鱼?
黄郛南下,就是来跟老蒋要糖包的。
然而老蒋对黄郛的意见和建议却颇不以为然,实际上就是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让黄郛就那样无条件无代价地干拖下去。
这黄郛也不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神仙,没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这种情况下,纵算他再能讲再有手段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于是黄郛第三次提出了辞职。
(593)
63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714:00:48–]
两人谈到深夜,估计老蒋当时也有些来火:好了好了,你实在不想去就不去吧。
此话一出,黄郛如蒙大赦,多少天的心思一下子全放了下来。他回寓所后就马上把这一“喜讯”告诉给了夫人沈亦云。
沈亦云同样有喜极而泣的感觉,终于不用再北上去受这种活罪了。
可还没等两口子的高兴劲恢复过来,第二天一大早,老蒋就主动赶过来了,而且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义兄,你什么时候回北平去?
黄郛夫妇顿时傻眼了。
其实昨晚黄郛前脚刚走,老蒋立马就后悔了。
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完全是一时兴头上的气话。黄郛如果真的不去的话,环顾满朝文武,纵使愿去,谁又能挑得起留下的这副担子呢。
再回头想想,又觉得黄郛说的有些道理,现在日本人确实还开罪不起,两害相权取其轻,能退让就退让一下吧。
他同意了黄郛的意见,并希望黄郛继续到北平去进行主持。熬。
可是黄郛已经站不起来了,他也实在不想再去受这份煎
见此情景,老蒋急了。
在正规场合,除了必要的演说以外,老蒋其实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这里面既有想学他的偶像曾国藩那样厚重沉稳的形象需要,也有他本人的性格因素在里面。可是为了打动自己的义兄,他不得不大开金口,变着法地说好话,要求黄郛无论如何要坚持北上,继续替他收拾和主持华北政局。
黄郛始终不语。
一旁的沈亦云再也忍不住了,这位当年杭州女子敢死队的队长当场质问老蒋:你昨天晚上还答应得好好的,要放过我丈夫,为什么现在要出尔反尔?
老蒋很尴尬,只好陪着笑脸说:我义兄是为国家负责,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止他呢?
不说到为国家负责还好,一提到这个话题,沈亦云气不打一处来: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而是地地道道的辱国差使,这种活,你应该让人轮流来做,为什么独独让黄郛一个人去承受呢?!
老蒋自知理夸,一时间被呛得哑口无言,涨红着脸做声不得,好半天才支吾着对黄郛说:你是学过佛的,佛经里有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应该是明白其中深意的吧。
黄郛如遭雷击。
从踏进地狱之门开始,已经不能再轻易回头了。
什么都别说了,我去。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7月1日,由北平开出的第一列车驶往沈阳,标志着关内外通车实现。
但正如老蒋所料,此举果然引起舆论大动荡。国内外均认为这是继塘沽停战后,中国政府对日本作出的又一次重大妥协与让步。
当天这列车在塘沽以东的一个车站发生爆炸,当场死伤十余人,实际未能到达沈阳。
不管怎样,通车总是通成了,但对于黄郛来说,麻烦还才刚刚开始。
(594)
63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714:04:08–]
作者:闹眼子ING回复日期:2010-04-27
12:43:01
东北义勇军接近10万多人,他们总得穿衣吃饭啊。======================死顶老关。难得见到的好帖子,不顶不行。提个小小的意见:这里要么说接近十万,要么说十多万,如果不好确定,也可以说十万左右,说接近十多万人有点语病。挑点小刺,楼主和各位看官莫怪。
此说同意,属于我行文中的语病。“二马”之类如容易引起歧义,也会在二稿中考虑更正或忽略。
63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719:55:31–]
因为“气量很小”的日本人,在欲望方面注定是无止境的,也是不管不顾的。局面越敏感,越紧张,他们在后面反而追得越起劲,就盼着你“一不小心”出点儿事呢。其中,最猖狂的自然是关东军。他们现在腰杆更粗了,希望伪满取得国际承认的要求也更为迫切,而这还跟日本国内的政治风向变动有一定关系。
在日本国内,内阁班子转眼又换了一届。“五相会议”终究没有能挽救首相斋藤实的命运。反对派发起的倒阁运动未有一日停止,最后终于因“帝人事件”而大功告成。
这个所谓“帝人事件”,讲穿了就是个以反贪污为幌子的整人事件,其中涉及大藏省多名高级官员,斋藤内阁不得不以总辞职的方式黯然退场。
斋藤下台前,恰值东乡平八郎去世。临死前,这位日本海军中的传奇人物留下遗言:热心于战争的人,不懂得战争。
另有一句话:凡是经验过战争的恐怖,而仍爱战争者,简直就不是人类!
听上去倒像是骂陆军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东乡的这些话里面究竟包含多少真诚,咱先不去管他,不过至少反映出同是日本军人,海军比陆军还是能多一些节制的,而这一点正是元老西园寺所想要的。
按照西园寺的想法,虽然斋藤实还不能控制住军部,但作为“过渡内阁”,能这样维持一下“现状”已经算是不错了。关键还是不能让军部这只猛兽跑得太远太快,以免弄出乱子来,危害日本的国家利益,所以西园寺希望继任内阁能维系斋藤的政策。
在他的推荐下,原海相冈田启介得以组阁。这位老兄背景跟斋藤差不多,也是一位退役海军大将,而且执政理念都相差无几,时人称之为“斋藤内阁的延伸”。
冈田上台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如何“维持现状”继续上下功夫,其实也就是向军部让步,千方百计把后者哄住。
军部一看,前后两任首相都是银样蜡枪头,自然是更加得寸进尺,为所欲为,其逼宫之势甚至超过了斋藤时代。
这时候在陆军内部,权力斗争也正逾演逾烈,皇道派开始遭到老对手统制派的坚决反击。
一段时间以来,皇道派一个萝卜一个坑,几乎把军部重要一点的职位都给捞去了。别的不说,陆军两个最重要的实权位子:陆相,荒木占着。参谋本部次长,真崎占着。
这让同样野心勃勃的统制派如何能够甘心,于是整天就想着怎么把荒木等人给揪下去。
机会很快来了。
荒木做皇道派老大做惯了,在内阁讨论事务时也是一副颐指气使、唯我独尊的样子。有一次在讨论对外政策时,他忽然放了一颗卫星,声称要对苏联用兵。
其实讲明白了,他也就是这么当着大家的面吹吹牛而已,并没有真的冲动到想跟老毛子扳手腕。
可是其他“相”们没有完全领会他的意思,竟然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了,当然觉得此议过于冒险,都不赞同。
我的提议什么时候被否决过,太没面子了。
荒木红着脸回到家,立刻摔桌子打板凳,写了辞职信,准备给内阁一个下马威。在他心目中,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离了他,整个班子都运转不起来,所以想怎么撒骄就怎么撒骄。
未料现在的首相已不是老糊涂的犬养毅了,第一时间就回复:辞职照准。
荒木弄巧成拙,一肚子苦水。
(595)
63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809:03:40–]
自己当不了陆相,就想把他的好朋友,同为皇道派的真崎推上去。可是真崎的上级不同意。
这个上级指的是参谋总长载仁亲王。
照理说,参谋本部的事务都是真崎给操心的,载仁又不管事,应该心存感激才对。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现实生活中,你见过哪个领导真喜欢盖过自己风头的下级的?
载仁不仅没帮着说好话,还亲自动手,把真崎的提名给划掉了。
当时的统制派大佬是永田铁山中将,这时候已经升到了陆军省军务局局长。看到荒木和真崎都没戏唱了,他迅速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越境将军”林铣十郎大将推到了陆相位置。
统制派和皇道派,虽然一个偏右一个偏左,却都是对“革命”情有独钟的。林铣上来后,在对内阁“逼宫”方面表现得竟然比他的前任荒木还要“积进”。
趁着内阁换届,他对冈田首相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对驻满(“满洲国”)机构进行“改革”。
有改革,就必有受益者,这回受益的是被陆军视为最亲最亲儿子的关东军。
原来关东军在东北掌握的主要还是军权,外交和经济属于外务省、拓务省主管。这一所谓“改革”,就是要通过“革”外务省和拓务省的命,把它们在东北的权力全部“改”到关东军手里。
此类“改革”,显然是传统官制不能接受,也是冈田和两省官员不能认同的。
林铣说,你们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辞职,让你们这个内阁组不成,大家都别想干了。
冈田屁股还没坐稳,就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接受要求,要么马上下课走人。
接受。
如此一来,关东军就成了东四省名符其实的皇帝老子。他们也更加有恃无恐,颇有一点甩开政府,靠自己力量让伪满被人承认的意思。
先前不是已经答应你们通车了吗?
那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药引子。接下来的通邮谈判才开始接近核心。
关东军的算盘拨得非常“到位”:说到底,通车只是华北和伪满之间小范围的问题,通邮却不一样,这是覆盖全中国,甚至带有国际性的问题。一家伙要是搞定了,就等于是打破了自己在国际上的孤立地位。
形势的急剧恶化,使黄郛无法回避通邮谈判,但他此时已明白,日本人找茬的兴趣远在解决实际问题之上,开出的条件只会越来越苛刻,而他实际上又没有“酌情办理”的权力,不答应日本人的条件吧,华北坚持不住,答应了,舆论又说他过于软弱,不在其位尤谋其政(本该是外交部的事,你乱插什么手)。
究竟怎么办呢?
还是让政府派人来办吧。
(596)
63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809:10:16–]
作者:tonytonyboy回复日期:2010-04-28
08:51:22
顶老关,身体好了嘛
早好了,不好意思,让各位操心了。
63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813:59:56–]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7月23日,黄郛派出殷同,与冈村宁次、柴山等人在大连进行会谈。
按照黄郛的布置,殷同先念苦经,说黄郛本人不是不想促成通邮,可是这通邮是全国的事,难不成就我们华北与你们东北互寄一张明信片吧。所以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按下这件事不提,下面开始“表功”:通车已经实现了,你们也应该在解决华北问题上拿点实际的出来了。
冈村和柴山都沉着脸,装没听见。
第二天继续谈。
殷同把“甜头”放了出来:虽然政整会没有能力单独进行通邮谈判,但是我们已经要求政府派一名代表来北平进行处理了。
冈村一听,欠起了身子。
殷同随即提议,通车通邮之后,塘沽停战协定应该予以废弃了,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折腾我们。
冈村一口回绝了殷同的提议。
就算这个让中国人口诛笔伐的协定,他还认为自己已经吃亏在先了呢,如何还能把已吃到嘴里的肥肉再给吐出来。
然而大连会议中方也不是全无成绩,在殷同的力争下,日方在同意取缔“非武装区”内的日本浪人,新编保安队入驻等方面做出了一定的让步。对于华北特别是滦东来说,如果没有关东军在这些方面的松口,黄郛仍然没有办法进行全盘掌控。
当然,所有这些都不是无条件的,而条件还是此次会议没解决的通邮问题。
大连会议后,黄郛再回南方去汇报会议情况和商议将要采取的对策。
这一次,他发现境况比以前更惨,自己已经千夫所指,里外不是人了,基本上是舆论攻,官员骂,真的把他归到汉奸一类去了。骂还不解气,有人开始往他在上海的住宅扔炸弹,然后是写“致汉奸某”的恐吓信,一封接一封。
更让他倍觉寒心的是,老蒋竟然也当他是“讨债”的,看到他就躲,一提交涉的事情就直皱眉头,那情景,仿佛是黄郛自家遇到了什么难事,来要求开后门了。
对黄郛的“软弱”表示理解的报馆在当时惟《大公报》等寥寥数家。自觉高处不胜寒的黄郛遂借该报剖明心迹,表示自己之所以如此牺牲个人清誉,不辞劳苦,完全是在为国家“唱戏”。
谁也不是天生的贱骨头,我在日本人面前也想“伸伸腰”,可是“伸过腰”之后,个人是爽了,国家却还是没有“善后的办法”,所以为大局计,我不能那样冒险,不可因逞一时个人意气,给国家闯出无穷之祸!
到此时,黄郛在精神上已经痛苦到难以自拔的程度,但他仍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担负的“辱国差使”是必要的。
在华北,他已彻底看清了日本人的嘴脸,并确信中日最后终不免一战,但作为实力上有极大悬殊的对手,中国比对方更需要时间,拖上一天,国家就可以多增一分国力,一点准备和取胜的把握。
所以,他坚持“不能冒险”。
说实话,老蒋那时候躲着自己的义弟也是没有办法。一则,黄郛在朝野间的“名声”已经开始变得很差,他得保持必要的距离,二则,大家都是为了拖,黄郛拖日本人,他拖黄郛,有什么不对吗?
他希望继续把通邮谈判给拖着,甚至表现一点“强硬”给国人看看。
(597)
63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814:09:01–]
老蒋那时候躲着自己的义弟=老蒋那时候躲着自己的义兄
又写错了,最近老是打错字,各位见谅
63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909:04:01–]
“吓”也没起到作用,第一次谈判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之后的谈判,日本人再也不用“蒙”和“吓”这一套了,高宗武豁了一把出去,反而在谈判中帮了自己的忙。
接下来就谈通邮的“纯技术问题”。
既然是通邮,那就涉及到办理邮务的机构,而这里面最难的就是通过什么样的机构。
中方主张在长城口建立一个专门的商业机构运营邮政,以避免与伪满邮局打交道。这本来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可是日本人的目的不在于真正解决问题,而是要在这里面变出花样来,所以他们要求由中“满”双方邮政局出面,而这显然不那么“纯技术”了。
高宗武当然不肯答应。
双方谈判就这样“僵”了下来,而且一“僵”就是两个月。日本人也不是傻瓜,他可不会让你一直这样由“僵”而“拖”,在软硬兼施都没有达到目的情况下,不惜当面向高宗武发出威胁式的摊牌:你说吧,“行”还是“不行”,一句话的事。
高宗武冷静解释了一遍中国的立场,然后明确答复:不行!
日方代表没想到对方如此有种,敢这么“直挺挺”地对他们“说不”,当时就呆住了。随后宣布谈判完全破裂,再没什么可谈的了,然后扬长而去。
谈来谈去竟然谈“崩”了。这个结果让黄郛也没想到。前面高宗武临危不惧,毫不怯场的态度他很赞许,能拖上两个月也可见水平,可是真弄“崩”了又不好了,因为这显然不符合“不能冒险”的交涉原则。
高宗武一出谈判会场,还认为自己今天的表现是成功的,黄郛会因此夸奖他,未曾料想后者摇了摇头,大有不以为然的样子。高宗武顿时来了性子,当即对黄郛说,如果产生后果,责任全由他一个人承担。
那意思,你们是不是都怕了,我不怕。
黄郛看着眼前这个愣头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他旁边的殷同嘀咕了一句:这种谈判是出不了英雄的。
我们不能因为殷同后来真的成了汉奸,就完全否认他当时代表中方立场且争取国家权益的努力。实际上,从前期他负责的谈判来看,此人称得上是精明无比,仅谈判技巧一项,就远非初出茅庐的高宗武所及。
用黄郛的话来说,大家来进行这些谈判,就是为国家“唱戏”的,仅仅是戏唱得好不好,够不够水平的问题。
可是高宗武并不愿这样理解。自己勇敢地对日本人说出了“不”,不仅得不到同僚的肯定,反而还挨了批评,心里面真是又委屈又窝火。黄郛老前辈的资历和身份在那里,他不能明顶,对殷同就不那么客气了:你不是笑我想当英雄吗?告诉你,我离开南京之前就没想过要做英雄,更不会靠日本人来当铁路管理局局长。
后一句话明着就是讽剌殷同的,亦可见高宗武之年轻和不顾场合的意气用事。
(599)
64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914:01:05–]
在这段时间里,日军并没闲着,仅天津驻屯军就举行了两次军事演,寻衅打架的腔调一览无余。黄郛非常着急,希望作为谈判主角的高宗武能够退让一点,以便重启中日谈判,缓和华北的紧张气氛,但高宗武就是不听他的。由于意见不统一,后者甚至还给汪精卫发了个电报,说黄郛对中央不满,这样的话,他只好收拾行李回南京去了。
此时正好老蒋到北平协和医院检查身体。黄郛便希望老蒋能出面劝劝高宗武。老蒋果真两次召开高宗武,不过并没有劝,连责备的话都没有一句。
老蒋待部下的态度是看人打发的。如果你是军人,哪怕是黄埔嫡系的,不管职位军衔有多高,都可能弄得你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据说曾有一位旅长被他召见,尽管做了些准备,见了面后还是紧张到浑身索索发抖,嘴唇机关枪一样突突地抖个一停,连一句完整的话也答不上来。老蒋还纳闷呢,以为可能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对方冻得受不了了,于是便走上去摸了摸他的衣服,用关心的口吻问是不是衣服穿少了。没曾想,不问不要紧,一问这挺大一个人竟然当场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把老蒋自己都闹了个大红脸。
出糗的还不止他一个。另有一位师长,本来老蒋是想升他官的,他自己也做足了功夫,所以见面时基本没出什么纰漏。可是就因为精神放松了那么一点点,出门后一个不小心,差点滑倒在地。老蒋看见了,就说此人沉不住气,不堪大用,从此再也不提升迁的事了,你说惨不惨?
然而如果你是文人,那就另当别论了。老蒋深谙跟文人打交道的秘诀,这些人好的其实就是一个面子,你只要满足他们这个虚荣心,找你麻烦的人就少,否则的话,对方虽然没有枪杆子,那笔杆子和嘴皮子可都不是好惹的。
对高宗武,老蒋也大抵是把他当成一个恃才傲物的秀才对待的。同时,这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老蒋处理对日交涉上的矛盾心理,即既不想得罪日本人,又要在国人面前显示自己“强硬”的一面:与黄郛的政整会属于中央派出机构不同,高宗武代表的是外交部,直接就是中央,怎么能不体现一下“国家之正气”呢?
高宗武认为老蒋对他是默许和支持的,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其实老蒋在医院里跟黄郛还有更深一层的谈话。
此次谈话有一个重要的背景,那就是在察哈尔——29军的地盘,突然发生了张北事件(第一次张北事件)。
张北是张家口北面的一个小县城。这年秋天,日本天津驻屯军包括参谋川口清健等一共八个人,从张家口出发,说是要到从多伦去“旅游”。经过张北时,城门口的29军卫兵要他们接受检查。
在中国人的地界,接受中国人的检查,这本来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这几个家伙却愣是一口拒绝,碰都不让卫兵碰一下。卫兵当然也不能让他们这么一走了事,双方各不相让,争执不休。后来有一个军官过来进行了现场调解,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挥挥手让他们走人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知道日本人都是刺儿头,29军已经不与纠缠,大开方便之门了。可是就算你不想惹事,人家自己也会找上门来,理由就是:你们侮辱了“皇军”。
(600)
64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919:02:34–]
作者:冷月孤星雨回复日期:2010-04-29
15:32:09
老蒋果真两次召开高宗武—–>是“召见”吧,呵呵
————————————————————————————
汗一个。
64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2919:03:58–]
先是日本驻张家口领事馆向张北驻军提抗议,接着北平公使馆又直接向宋哲元本人提抗议,层层加码,上纲上线,硬是把芝麻绿豆大一件小事“炒”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后,宋哲元除了派张北驻军的最高指挥官赵登禹向日方道歉外,又撤了一个连长的职。
黄郛说过,日本人的一个特点就是欲望无穷。
什么叫欲望无穷,就是这山看着那山高,快马加鞭,一直要往前赶的。
光这些就够了吗?
不!
张家口特务机关长松井源之助又提一条,那就是29军必须全部退到长城里面去。
幸好这回宋哲元学聪明了。他说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得由中央做主。
如此一拖,就把事情给拖黄了。
仅仅履行一下正常的检查手续,就被敲了这么大一个竹杠,老蒋听得暗暗心惊,想体现一下“国家之正气”,其实就是顾一下面子的想法大大动摇。
在询问黄郛,得知通邮谈判已经因破裂而中止时,他也着急起来。
黄郛进言,如果双方一直陷于这种互不接触的状态,于中方最为不利(“久僵终非至计”),并不是说你不跟他往来,不谈下去,他就不会打你的主意。于局部而言,通邮这件事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拖下去,终究是回避不了的。
只有打开僵局,保持对话,我们在华北才能坚持更长的时间(“尤信於大局必有裨益”)。
老蒋终于明白了,面子和现实之间,他只能选一样,而不可能二者得兼。
那就只有让步了。
双方重开谈判,中方不再提建立商业机构的方案了,同意邮务可由双方邮政机关办理,但必须在山海关和古北口各设一个邮务代办所,以避免与伪满邮局直接接触。
这已是中方能答应的最后底线,日本人知道再逼下去也没有用,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尽管如此,由于日方居心叵测,到处夹枪带棒,所以谈判的推进仍然十分艰难和缓慢。最后南京政府只好派外交部次长唐有壬亲临北平督阵,高宗武在里面谈一步便和他打一个电话,这才得以把议程谈完。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12月15日,在双方均未签字的“谅解备忘录”的基础上,中日正式通过通邮协定。至此,通车通邮谈判全部结束。
不久以前,我看到过一位学者关于通邮谈判的论文,其中论及中方的谈判代表表现过于呆板,转圜不够,而日本代表明显“技高一筹”云云。
我以为这有点雾里看花的味道,因为这已不是双方外交家的职业素养问题了。换个情境来看,假如我们也占领了日本的北海道,并有兵锋直指东京的可能,我就不信他有什么办法做到“技高一筹”,真这么有能耐,他们为什么不在同样高手云集的国联会场露上一手,而要弄得一败涂地呢?
文中还谈到,黄郛作为“第三者介入”,影响了主谈代表高宗武的决策。但在我看来,黄郛介入实出于无奈,他是华北政局的主持者,首当其冲的责任就是避免因谈判破裂而危机扩大,乃至影响全盘大局(“所争者小而所失者大,为国家计,绝非至策”)。
高宗武在晚年回忆通邮谈判时,说他和黄郛在观点上确实存在着“太多矛盾”,一老一少经常发生言语冲突,但他仍毫不讳言,黄郛其人“非常爱国”,而且谦和勤奋,在经验和能力上都让他印象深刻。
(601)
64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3008:59:36–]
在通车通邮谈判中,黄郛为顾全大局,已经做出了一些让步,日本人也通过他们的“技高一筹”,在里面打了很多的“擦边球”,拼着命希望人们能在事实上认定有“满洲国”这么一个东西存在。
但是他们失望了。火车通了,信也可以寄了,然而国际上认“满洲国”的仍然没有多出一个。
与此同时,黄郛却在“所失者大”中的那个“大”上前进了一步,这个“大”,有很大一部分是指华北的团结对外。
当时老蒋正在西南诸省指挥对长征中的红军展开围追堵截,然而由于黄郛坐镇华北,这里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洞若观火,这一对盟兄弟经常通过电报以及南下北上的方式商讨对策。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11月8日,阎锡山的老家山西河边村气氛热烈,因为这里即将迎来一位极其重要的客人——“蒋委员长”,后面括号:夫妇。
老阎自己诚惶诚恐,鞍前马后招呼自不待言,阎老爸患病多年,平时极少出门,这次也硬让家人用椅子抬着,出来“叩见”自己心目中的“万岁爷”。没想到这个“万岁爷”与众不同,未等阎老爸开口,就连称“老伯”,并连着鞠了三个躬,把个“老伯”当场惊得不知所措。
要说这老蒋虽然位高权重,但对于封建礼教的那一套却是极其注重的,他哪知道阎老爸的心理啊:堂堂“天子”哪有给我等小民敬礼鞠躬的事,这不折寿么。后来老头没过多长时间就真的一命归天了,村里迷信的人就都说是让老蒋给“折”的。
阎老爸如此,阎老妈(其实是老阎的后妈)和他媳妇更没好到哪去。她们在私下里,都口口声声称呼宋美龄为“尊贵的王后娘娘”,把后者差点笑死过去。
外行看热闹,内行见门道。老蒋的这次“人情外交”可是用意至深的,那就是要借机观察一下山西的动静,同时拉近与阎锡山的距离,在华北可能面临分裂危机的情况下,首先把这个举足轻重的地方实力派给稳住。
虽然前后仅仅在山西呆了三天,但老蒋此行的收获是非常丰厚的,两人开始从中原大战时难以相容的政敌逐渐转变为盟友(哪怕是暂时的)。听听两人通信时用的称呼你就知道了,老蒋称老阎为“伯川大哥”(伯川是阎锡山的字),而老阎却毕恭毕敬,不敢逾越雷池一步,起头永远都是“委座钧鉴”。
徐永昌对老蒋说过的那句话终于要开始兑现了:“(你)不但有与阎先生合作的必要,将来他还会有帮你的时候”。
在“华北群雄”中,阎锡山资历最老,声望最高,说话也最有权威。因此,日本人此前也曾对他进行过多番引诱。
现在老阎跟“委座”一接近,无疑起到了榜样的作用:华北几个大佬顿时都把屁股坐定,不敢再多问窗外事了。
(602)
64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3013:57:37–]
暗中使力的同时,老蒋也咬着牙狠狠地敲打了一下日本人,希望他们把步步相逼的行为稍稍收敛一下。
只不过这个敲打用的不是枪杆子,而是笔杆子。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12月,一篇刊登于《外交》上的文章轰动一时,几乎引起了中日朝野的一致重视和热议。
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敌乎?友乎?》,作者署名是委员长侍从室第二处秘书徐道邻,但实际上是由其时正处病中的老蒋口述要点,“文胆”陈布雷执笔写出来的。
文中说如果日本真想灭中国的话,必须有两个“确保”:
第一,在时间上,确保10天之内把中国灭掉。
第二,在地域上,确保占领中国每一寸土地。
否则,咱们的事就永远完不了,我会一直跟你死磕,虽然我没你力气大,必将“大受牺牲”,但也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日本地位甚为危险”)。
狠话说到这里,就是劝日本“化敌为友”,既然你没那么大胃口灭了我,还可能同归于尽,那为什么我们非要弄到如此难以收拾的地步呢?大家好好说话,一块喝茶,一块聊天,做个好邻居好伙伴,不是很好吗?
用当下最时髦的语言来概括,这个就叫合则共赢互利,斗则两败俱伤。
说实话,这些意思我们中国人都能理解,但偏偏日本人理解不了。他们认为要利,只能他一个人得利,说两个人都能得利,这怎么可能呢,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事吗,骗鬼的吧。
四年后,南京失守。
《大公报》的主笔张季鸾在上海租界内碰到了曾任日本驻华大使的川越茂。
张季鸾对这位“原大使”说:你现在可以说句实话了吧,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把我们逼到这种地步呢,你们会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
事已至此,川越也不用再装了,他说了一句话,张季鸾后来又转告给了老蒋。
老蒋听后气得浑身哆嗦,称他在觉得“悲惨不已”的同时,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终身莫忘”)。
什么话这么恶毒?
听听吧:今日欲救日本,即不能救中国。
换言之,他要幸福,而这种幸福是一定要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的。
是不是“终身”不一定,但这句话的确让老蒋刻骨铭心,以至于又过了五年,在日本也已陷在大泥潭里爬不出来的时候,他在日记里又记了一遍。
那意思,怎么样,吃苦头了吧,看看我们谁比谁更惨。
然而往前推个九年,日本人的确都是这样想问题的:我不在你身上讨点便宜,我就吃了亏,进而言之,我不灭你,我就不能生存。
所以任你“陈文胆”再怎么笔走龙蛇,声情并茂,横竖还是不能真正打动他们那自私自利的铁石心肠。
当然,如果说是一点效果没有也不客观。当时日本政界即已猜测这篇文章可能是中国最高层授意之作,其中那两个“确保”让他们感到如果现在操之过急的话,灭掉中国确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同时,通车通邮的实现,至少让一些吃政治饭的人感到满意,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对“满洲国”的一种默认,“剩下的只不过是面子问题”。
变化首先从那个会阴阳脸的广田开始。这位仁兄一分钟前可以杀气腾腾,一分钟后也一样能装得和蔼可亲。
(603)
64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3020:22:36–]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月,广田外相在国会发布外交演说,提出了“最新版”的外交政策,全面阐述了他的“协和外交”。
如果你相信这个版本是真的话,日本此时俨然又成了一个热爱和平、主张非战的“宁馨儿”,对日本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它都持“不威胁,不侵略,不进行战争”的三不原则,和中国则要做“善邻”,还以貌似诚恳的语言,号召彼此更接近一些哩。
一个月后,广田又对以老蒋私人代表身份访日的王宠惠表示,他在原则上是不反对把在华不平等条约取消掉的,至于驻华日军(包括天津驻屯军)嘛,没问题,以后也可以考虑撤回来。
为了示好,广田甚至将驻华公使馆升格成了驻华大使馆,将外交级别予以提高。种种举动,看上去还真有点从此要把中国人当人看的趋势。
这时在华北勉力支撑的黄郛却已面临油尽灯枯,在心力和体力上都接近难以承受的程度。
另一方面,日本人经过一年多的接触摸底,他们也发现黄郛虽然表面谦和,却并不是那种能够任意操纵的木偶。这人很有主见,先前说不代表“中央”,其实从头到尾,代表的就是中央利益。华北由他主政后,事事都听从南京政府,并为其提供财源和交通支持。一句话,在他的主持下,华北已经越来越“中央化”了(“日认黄是绝对作蒋之缓冲”)。
这个人给我们的只是一点点,得到的却是一大块,良心大大的坏了。
可是既然已经投了注,塘沽停战协定也签了,现在只能寄望于在最大的程度上把本给捞回来了。
通邮谈判一结束,日方就嚷嚷着要继续谈通电报和航空的事了。
此时黄郛认为华北局势已初步稳定,自己的使命临近结束,便有意摆脱日本人的纠缠,不再给其以得寸进尺的借口,遂称病南下,准备从此退隐避入莫干山中。
他前脚到上海,后脚土肥原(时任沈阳特务机关长)就跟了过来。
你欠了我们关东军那么一份“大人情”,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快跟我回去吧。
黄郛不为所动,他这时已决意不再北上,因此对土肥原的态度也一反常态地坚决起来——
第一,请君止步(“满洲问题未解决前,日方不应再有侵害中国领土主权行为”)。
第二,请君自重(“改善刺激中日感情之言论行动”)。
第三,请君走好(“以平等精神谋悬案解决,以互惠精神谋经济提携)。
端茶,送客。
土肥原碰了一鼻子灰,耷拉着脑袋回去了。
黄郛在华北应对日本人,并不像外人看起来,光是软弱和妥协那么简单。他自己说,他用的是柔术,而非施以硬拳,取中国传统的柔能克刚之意。
(604)
64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3020:23:41–]
各位五一快乐!
64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4-3020:26:19–]
作者:烈士提刀奋伟名回复日期:2010-04-3019:21:35
黄仁宇先生的《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也有叙及《敌乎?友乎?》和申报张季鸾一节。读此书或可了解当日国民政府之艰辛。
想必关兄也对此书有所耳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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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先生以研究明史的手法切入民国史,一些观点还是比较中肯的。
64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109:23:12–]
黄郛重入莫干山后,包括蒋介石、汪精卫、何应钦等人都几次来电,催其北返,以便重新主持华北政局,但黄郛告诉他们,自己能做的基本做完了(“地方交涉已十完八九”),现在最重要的是防止日本找借口在华北攫取更多利益,因此对日问题,不应再通过他和政整会的面目出现,而应由中央正式与之交涉(“枢纽全在中央”)。这种情况下,如果他继续北上的话,只有害无益。
其实黄郛南下还有另外一层很难说得出口的原因。
那就是由于黄郛代表了中央在华北的存在,所以当时华北各地方派系也都开始“驱黄”,宁愿黄郛早点从自己眼前消失掉。
要他消失的理由,一边说黄郛“亲日”,一边又说他在华北主持“无办法”。
徐永昌在山西很有发言权,持论也较为公平。他曾以亲眼所及,说多年前见到黄郛时,后者“气宇何等闲静”,可是主政华北以来,却“时见其忧弱之态”。
就是以这样的“忧弱之态”,黄郛仍然拼着命在与各方“作努力谈话”。这使徐永昌发出感慨:人还是得注意保养身体啊(“人之宜修亦宜养如此”。)
饶是这样,这位徐大人却免不了也要“跟风炒作”,时不时地会来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语言,不是说黄郛“似不能久”,就是要他“洁身恬退”。
最让黄郛感到尴尬的还是有人竟然挑唆他和何应钦的关系。
凭心而论,在对内对外的策略做法上,黄何二人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致,平时的磕磕碰碰都是有的,特别是在内部人事任免上,黄郛当然有自己的看法。可是某些自己别有用心的人,偏在背后说黄郛“别有用心”,是在争权。
照他们的狭隘想法,一山不容二虎,你黄郛跟何应钦难道不应该在权斗中决出一个胜负来吗?
何应钦亦是一难得的真君子,这么多年军政部长当下来,从来也没见他在军中自己拉出一个山头或者派别出来。他当然不会偏听轻信,来有意与黄郛为难。但显然,这些话听多了,当事双方的心里谁都不会好受。
唉,田园将芜胡不归,何况已背负一身伤痛。
毕竟,早不是仗剑走天涯的年纪,也早没有了年少时的争锋意气。
于是,人生百态,世间冷暖,再次被轻轻放下。你属于这里,属于这片幽静的山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耕读齐家。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为造福乡梓勉尽薄力(创办“莫干小学”以及成立“莫干蚕桑合作社”)。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但他终究还是要经常向北眺望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平静的河流下面总是暗潮汹涌,貌似中日关系已经出现缓和的华北,仍然潜伏着重重危机。
祷告,希望不要出事。
还是出事了,而且一出就是两起,让刚刚从黄郛手里拿过接力棒的何应钦措手不及。
(605)
64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115:21:48–]
一件就是所谓的孙玉勤事件。
长城抗战时,宋哲元曾从关外一个县城得到情报,成功地组织了罗文峪之战。尔后,萧之楚也在那里取得了几乎全歼日军一个大队的战绩。
这个地方就是兴隆。
现在的兴隆已经成了敌占区。日本人亲眼所见,此地像锦西那样,很多人家都藏着枪支,而且还曾给中国军队通风报信,都是名符其实的“刁民”。
先把枪收上来再说(“铳器回收政策”)。
每家每户都要把枪支缴上去,延误一点时间,即以土匪论处,马上“剿”你。
当时兴隆人都说,这是要把对付朝鲜人的办法用在我们身上了。
日本人怎么对待朝鲜人?
先是几家共用一把菜刀,然后,就让你享受一定的“待遇”,比如说我上马之前,你得给我跪下来,以便我踩在你身上上去。
什么,你觉得屈辱,想反抗?拿什么反抗,我让你找把菜刀都费劲。
现在,轮到我们当这样的亡国奴了。
见识过29军大刀的人们不愿当亡国奴,他们选择了揭竿而起。
《十三省》里面有十三个弟兄,兴隆一家伙出来十八个,领头的就是孙永勤。
在乡民的回忆中,孙永勤有着如今国家男篮中锋才有的身高,站立起来有2米高,加上皮肤黝黑,被称为“黑脸门神”。
另一份资料上说他手长过膝,力气很大,骑白马,使双枪,且行侠仗义,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中国罗宾汉形象,估计如果上水泊梁山,也能排到头几把交椅里面去。
十八个好汉一个头磕到地,相约有四:见贼就杀、有死无降、爱护百姓、精忠报国。
诚哉斯言。他们是好汉,不会忽悠,不会虚伪,也不会做怪,说的到,做的到。
孙永勤当过护家防匪的民团团长,知道与日军实力上的悬殊差距,因此拉起杆子后,就采用了山大王们常用的那种办法,在山里跟鬼子绕圈子,打游击。
这正是关东军最头疼的一种打法。
追,追不上。围,围不住。堵,堵不了。最后连关东军司令部都惊动了,称其为“山耗子”。
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他们从这座山钻到那座山,一个热河省绕几个回合,不仅未被“剿”灭,人还越打越多,从原来的18人渐渐地发展到千人武装。
日本人看看“剿”不了,就想“招安”他们。
可孙永勤不吃这一套,说好有死无降的,怎么能变卦。
大家都看出来了,孙永勤的游击战术和勇猛精神,是符合我党作战特点的。这样的好同志,我们一定要帮助他。
到孙永勤举义后期,他实际已与遵化的中共地下党有联系,他的参谋长关元有即为秘密地下党员,其部亦更名为抗日救国军,号称“天下第一军”,人马扩大到5千之众。
对抗日救国军的发展壮大,关东军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既不受招,那就只能继续“剿”下去。
(606)
65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115:24:14–]
作者:煮酒看书回复日期:2010-05-01
09:35:03
天涯劳模颁奖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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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不敢当。其实是要告个假的。今明两天想歇一下。:)
65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115:35:19–]
请假条
5月1日至2日暂停更新!
65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310:26:00–]
此时弘前第8师团已被调回国内,负责驻防热河的是第7师团(旭川师团)。师团长杉原美代太郎中将为“围剿”孙永勤拟定了一个新的作战方案,那就是实行三面合围,把抗日救国军赶到长城线,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当时抗日救国军出动800人马,正在进攻承德附近的敌据点。杉原没有沿用以前的办法,派日军过来“赶”,而是另外从察哈尔调来李守信伪军,配合部分日军进行解围。
与此同时,在他的指挥下,旭川师团兵分三路,从西、北、东三面进行反包围。
一张大网随即铺开。
在日本陆军17个常备师团中,旭川师团也属于战斗力比较强的老部队,长城战役时的服部旅团就是从该师团抽调出来的。后来的日苏诺门罕之战,旭川师团还是绝对的主力。偏巧这个时候,孙永勤本人又受了枪伤,未能直接到第一线进行指挥,所以部队不仅在战斗中损失严重,而且因失去时机,也没有了继续进入山中打游击的可能。
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下枪,要么入关。
有人建议化整为零,等这个风头过了,大家从头再来。想法是很好,但问题是关东军不可能让你这么方便地散到各家各户去的,更何况散易聚难,再集中这么多人马与鬼子干就不是说说的事情了,加上这时候部队枪弹也出现了困难,因此思前想后,孙永勤还是决定入关。
杉原已经在南面张开了口袋。
他原来预计抗日救国军可能会通过罗文峪闯关。这里原来由遵化保安队负责防务,日军就通知保安队,要他们暂时移交防务,同时退出长城以南25里地,以免发生“误会”,但保安队说25里已经到遵化以南去了,我们是遵化的保安队,“保安”的却不是遵化,这算怎么回事,因此要退也可以,只能退15里。日本人一心想着怎么消灭抗日救国军,也没法跟他们多“计较”,只好点头同意。
孙永勤是游击大王,过长城对他来说并不太难。他分出一部分兵力,左右一晃,日军就以为抗日救国军可能改变南下方向,要从西边入关了,就把部队从罗文峪撤出来,转往西边。结果乘着罗文峪关口空虚,无人设防,孙永勤率领千人部队,一下子就钻出了日军的包围圈,进入长城以南的毛山。
对于这一切,遵化保安队无动于衷,就像没看到一样。
再次让孙永勤逃脱,关东军气急败坏,他们通知驻北平大使馆,要后者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
大使馆新任陆军武官辅佐官高桥坦(陆大38期)咚咚咚地跑到北平军分会,递了一个照会过来,说你们遵化地方“庇护”孙永勤,这是要负责任的。
孙永勤现在因为你们的“庇护”,逃到长城以南来了,我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必须派兵进入遵化,“以期彻底消灭之”。
北平军分会回复:孙永勤跑过来不要紧,我们负责“堵剿”,就不要你们日军代劳了,以免引起“人心不安”。
日本人这个照会其实不过是个官样文章。你不让他进来,他照进。
(607)
65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314:48:45–]
关东军把中方的答复往旁边一扔,气势汹汹地就进了关,并要求中方进行“配合”。
遵化县的县长先被叫过去,要他下令保安队“讨伐”抗日救国军。县长当着日本人的面不敢多说什么,回去后自然也不会真的去“讨伐”。按照日方后来的“指控”,他甚至还对抗日救国军进行了暗中接济。
日军又来催。
还是不能动身,理由是保安队防守的是15里以外的地方,毛山不在这一范围,所以鞭长莫及,爱莫能助。
根据当时的报道,孙永勤部队入关后纪律严明,所过之处,即宣布他们“爱护百姓”的宗旨:决不骚扰乡民,所用粮食完全自备自带。
可是部队在出关时毕竟行动仓促,不可能带很多粮食在身上,所以他们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这时日军已在北面配置了大量兵力,重新出关不可能了。孙永勤马上改变主意,决定率部越过“非武装区”,到河北平津去投奔中国正规军队。
然而晚了一步。
眼瞅着遵化保安队听之任之,不肯动手打自己人,日军捋起袖子自己干了。24小时一过,他们就乘着车,冒雨越过保安队防区,直接向毛山发起了进攻。
毛山和喜峰口、古北口那里的山差不多,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什么树木,鬼子一个炮弹扔过来,躲都没地方躲。
最后的时刻到了。
孙永勤由于不能走路,便让人用椅子把他抬上山顶,在山上指挥部队与四面围攻的日军作殊死战。他曾命令参谋长关元有在自己的掩护下冲出去,但后者也端的是条汉子,当即拒绝了这一逃生机会。二人一起战死,同时牺牲的有300多壮士,只有少部分人得以突围。
当年结义的十八个弟兄,在这一天多数殉难,然他们“有死无降,精忠报国”的精神,令对手也惊叹不已。据说在战斗结束后,日军曾专门列队向孙永勤、关元有的遗体致以敬礼。
孙永勤事件一出,让华北的一个超级恶棍嗅出了味道,意识到搞花头的好机会到了。
此人便是时任天津驻屯军参谋长的酒井隆(陆大28期)。酒井是日本军人中非常典型的那种“兽类军人”,什么都不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杀人放火抢东西。先前的“济南惨案”算是他的第一个杰作,后来攻占香港前后最热衷的娱乐活动也就是一项——奢杀。
与酒井相比,他的上司梅津美治郎中将(陆大23期军刀组首席)则是一个相对纯粹一点的陆军军官。梅津脑子比较好使,做卷子应付考试很有一套,在他那一届陆大生中,连永田铁山都被挤到次席去了。当年,他还跟着“军神”乃木希典打过仗立过功。从表面上看,他对酒井的那套歪歪心思,旁门左道还是很有些“不屑”的。
说梅津不想在中国人身上占便宜,那是假的,但他想到和会做的主要还是通过比较“正规”的方式来推进“华北工作”。高宗武回忆,他在华北见到的梅津待人“既亲切又斯文”,简直像个日本“儒将”,而且后者曾当面表示,只要让他当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一天,就决不容许华北出现新的意外情况。何应钦对梅津的印像也不算坏,说他尚算一个“规矩人”。
(608)
65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314:52:15–]
奢杀=屠杀。
打错了字,特予纠正。
65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319:23:08–]
在1935年的华北,梅津大致相当于“九一八”前的本庄繁,可他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那酒井和做武官的高桥几乎就是板垣和石原的极端进化版。不过与石原工于算计不同的是,这两个家伙属恶棍类型,既无才也没脑,像两只红着眼睛的野狗,什么外交规则和基本礼仪压根就当它们不存在,能想到的就是狂吠着朝目标直扑过去。
一直以来,酒井都认为自己的上级太“软弱”了,同时他对华北出现中日和解的气氛也由衷反感。
你们都“全面亲善”了,我们还怎么混,何时才能出头?
不行的话只有抛开领导自己动手了。
酒井准备复制一下传说中的“九一八”,自己过一下民族英雄的瘾。
机会来了。正好梅津要出差到长春去和陆相林铣会面。临走时,酒井假装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擦边球。
那什么,不是刚出了一个孙永勤事件吗,听说支那当局有包庇纵容行为,我们作为华北皇军,为维持治安,是不是应该“小小的”,“轻微的”给他们一个警告呢。
梅津拿好了行李,拎着包就要走人,没有时间好好考虑,他想想酒井的话还是蛮“得体”和“善解人意”的,既然是轻微警告,有什么不行。
可以,完全可以。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酒井刚要出发,正准备去好好地讹一下中国人,又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这就是胡白被剌案。
胡白是指两个人,胡为《国权报》社长胡恩溥,而白则是《振报》社长白榆桓。
这两个人都是中国人,他们死了,跟你们日本人有什么关系?
日本人说有关系,太有关系了。因为这两人平时在论调上都比较亲日,是帮着我们说话的,现在他们被杀了,当然要替他们做主。
原来是两个汉奸文人。
平津金粉之地,当时出的软骨头文人比较多,其症结大多就在岳飞所指出的“贪财”“怕死”四个字上,这些能被称为“汉奸文人”的都倒在这上面:或由贪财而下水,或因惧战而动摇。
为了引诱他们,日本人也从中做了不少“细活”。比如胡白所在的报社,就都拿日本军部给的津贴。
两个人中,尤为可叹者为白榆桓。这兄弟早期也是革命党人,和孙中山、黄兴他们是一拨的,天天捉摸的事就是怎样剌杀清庭要员。未料他最后也被别人用这种方式干掉了,而且死后的声名比那些他曾经切齿痛恨过的满清王公还要不堪和狼狈得多。
对酒井来说,那些天幸运真是一个接一个,胡白事件来得太及时了。他想都没想,马上把矛头对准了蓝衣社。
早在长城抗战时,老蒋不是很得意地告诉何黄二人,他对于日本特务活动已经有办法了吗?
他的办法就是启用蓝衣社渗入华北。
在国民党内拥蒋的几个派系中,杨永泰的新政学系被称为老蒋雇来的保姆家佣,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的CC系只能当个管家,而所谓的嫡亲儿子,则是这个蓝衣社。
(609)
65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408:58:47–]
为什么说他们是老蒋的嫡亲儿子呢?
因为里面的人清一色都是黄埔系的,而且以前四期为主,在老蒋看来,都是宝贝中的宝贝。
蓝衣社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力行社(取三民主义要力行之意)。之所以被外界唤作蓝衣社,据说是因为社内干部都穿蓝色军装的缘故。
如果打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方,这个组织里面的哥们有些类似于当年到德国考察后弄出二叶会的那些日本陆大生。他们身穿蓝衣,就有效仿纳粹黑衫党的意思。
此时希特勒已经上台,德国青年党卫军那股雄纠纠、气昂昂的神气让这些愤青类型的黄埔军人大为心仪。
我们也要这么干,不如此,如何肃贪,如何抗日,如何解决中国内外部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大堆问题。
老蒋从德国进口军事顾问和武器,而在蓝衣社党徒的眼里,德国人身上的那种铁血精神比物质还要值钱得多。
应该说,老蒋对蓝衣社的态度称得上是又爱又恨,一方面他确实需要这批学生去给他冲锋陷阵打江山,另一方面,也知道这些人中的相当一部分都很难驾驭,一个不小心就会像脱缰的野马那样,给他招惹出种种是非。
早在何应钦接替张学良担任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时,为使华北进一步“中央化”,并为抗战造势,老蒋就指令蓝衣社以“华北抗日宣传总队”的名义进入北平,从而建立起了蓝衣社的外围组织:北平复兴社和华北军务会政训处。
复兴社的活是动嘴皮——每天派14个分队到部队学校以及公共场所,跟大家讲要统一抗战,否则就得被日本人各个击破,云云。
政训处的活是拉关系——今天拍拍宋哲元,说你那个大刀队长城抗战时真是帅呆了;明天吹吹东北军,说张学良与老蒋是兄弟手足,是并肩领袖,总之确保这些巨头们没有反意。
除这些“面上工作”以外,对付汉奸、剌探情报的任务主要由戴笠任处长的蓝衣社特务处负责。
那时候的戴老板在蓝衣社里还只能算一个小卒子,连蓝衣社“十三太保”都不是,但已经显示出了他在特工领域内几乎无人能及的潜质。
戴笠在前面帮老蒋完美地解决了张敬尧,差不多弄得板垣无路可走,已初步得到了老蒋的赏识,不过那是在华北还未被日军占领之前。之后他仍然干得相当漂亮,可一不小心却差点因此惹下大祸。
当年胡、白是在日租界被杀手干掉的,而且一前一后,几无任何线索可寻。酒井之所以一口咬定是蓝衣社干掉的,他凭的不是证据,而是“直觉”,也就是他天天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拿着抗日传单的“蓝衣服军人”。
你有“直觉”,别人也有。天津驻屯军里就有参谋认为两人是被酒井先找人做掉,然后故意栽赃给国民党蓝衣社的。
几十年来这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610)
65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413:56:54–]
直到国民党败退台湾,一些昔日机密已不成其为机密,蓝衣社旧人才揭开了谜底:胡白案是戴笠所为。
戴笠此次出手,恐怕事先并没有想到日本人会如此借题发挥。毕竟那个年头即使政敌之间搞暗杀都是常有的事,今天我整你,明天你整我,等于玩玩游戏,不亦乐乎。何况死的是中国人,在日租界,又是一件没人能破的来无踪去无影的无头案。
可是酒井不着急,他只需要用一种比较古老的侦破技术。
其名:莫须有。
有了把柄握在手里,酒井信心十足,马上就动手给参谋本部发去密电,并列出了计划向中方开出的“菜单”——
撤两个人:河北省于学忠、南京政府驻北平宪兵团团长蒋孝先(黄埔第1期)。
撤两个单位:军分会政训处、蓝衣社。
这时候参谋本部次长是杉山元(陆大第22期),真崎已被改派去做教育总监了。
杉山元早在陆大就被他的同学称为“傻瓜元”,整天糊里糊涂的,做事没有什么原则性。他能挤上次长的位置,完全是拜“皇道派”和“统制派”内斗所赐,这些人斗来斗去,聪明的都靠边站了,就把他这个傻瓜给拎了上来。
杉山元和梅津的关系很好,不过在两人关系中,更主动一点的却是作为上级的杉山元。虽然梅津的职位没他高,陆大资历也低一届,但人家是军刀组首席,他跟梅津站在一起,就好像留级生和高考状元站在一起一样,只有洗耳恭听的份,所以一般梅津打来的报告他都认为没有问题。
这次也不例外,他拿着酒井的密电翻了翻,认为是梅津的意思,但因为事关重大,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干脆,含含糊糊混过去吧。
于是回复:那你向支那提一提这个“建议”。
按字面的意思,既然是建议,那人家就是可以爱听不听了。酒井才不管呢,他只要杉山元表个态就可以了。建议也罢,威胁也好,反正都是我来操作的。上面有人罩着就行。
最重要的是,有杉山元的这个答复,梅津回来时如果问起,他就有得交待了。
酒井很清楚,他要跟中方打交道,靠的将不是外交技巧,而是武力威胁,但是天津驻屯军最缺乏的恰恰就是这种“底气”。
当时的天津驻屯军全部加起来也超不过2千人,在天津本部的,仅5百人不到一点。这时候的平津附近,却有中央军、晋绥军、东北军不下6万人,想吓人都缺砝码。
那就去弄张虎皮过来吧。
酒井马上向关东军求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关东军却对他持“不合作态度”。
(611)
65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418:35:26–]
关东军在武藤信义时代达到了顶峰,按照武藤在热河和长城战役中创下的“辉煌武功”,他不仅可以获得元帅徽章,还非常有可能在陆军中成为绝对的“偶像”,然后“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无奈人算不如天算,早早就断了气。接他位置的是“福将”菱刈隆,菱刈隆之后就是老混混南次郎。
我们上次提到南次郎,还是他在给若榇内阁打工当陆相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差不多一起出道的参谋总长金谷范三们都退休了,后辈冈村宁次等人也开始冒出了尖尖角,这老家伙却还能在官场上春风得意,让你不服气都不行。
能始终高位得坐,骏马得骑,南次郎靠的不是别的,一个字:混,展开来讲就是谁也不得罪,“难得糊涂”。
天津驻屯军要求援,想想看,这事要做成了,功劳是梅津的,要办砸了,自己却难逃干系。这事能干吗?当然不能干。更何况南次郎一贯的人生准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让他多动一个手指头都不高兴,更不用说还要派兵去“犯险”了。
酒井从关东军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兵没有,连代表也不能派,不过可以给予“无形之支持”。
相信我,我在用精神做你的动力,对,一直往前走,熔化在蓝天里吧……
酒井再生气,却也不敢对着关东军发脾气,最后抱着脑袋一合计,忽然眼前柳暗花明:真的虎皮借不来,那我就自己搞个山寨的嘛。
他要找人冒充“关东军代表”了。
人很容易找,做梦都想搏出位的青年军官有的是。比如北平大使馆里的高桥。让他扮“关东军代表”都不用化妆,因为以往关东军和中方谈判,很多时候也是由大使馆的武官出面的。
两个家伙就这样手拉着手跑到居仁堂来找何应钦兴师问罪了。
高桥首先发飙,向何应钦提出“质问”:早就知道你们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背地里一直在捉摸抗日,果然如此。
何应钦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亮出“假身份证”,酒井说他代表天津驻屯军,高桥说他代表关东军,此行是专为“孙永勤事件”和“胡白被刺案”来进行交涉的。
来头这么大,何应钦心里一紧,不得不小心应付了。
酒井接茬上,连珠炮似地开始了攻击。
先罢于学忠。
为什么呢?
在孙永勤事件中,河北遵化县对孙永勤“姑息养奸”。这是违反塘沽协定的。
谁为这件事负责,当然是河北的一省之长于学忠。
下面再讲胡白案。
酒井说他已经查明了,胡白案就是蓝衣社所为。
那就听你的,撤掉蓝衣社。可是酒井说,这还不够,得把天津市的市长也撤掉。
酒井为此还让何应钦去查查当年的《辛丑条约》,说那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只要租界里的人被证明是中方“害死”的,就可以用“弹压治罪权”来进行治罪。
其实《辛丑条约》上提是提到过这么一句,但所谓的“死人”必须是“八国联军”所属国的人,而不是任意一个死人。胡白并没入日籍,因此理由实在牵强。
何应钦听了半天,耐着性子问酒井,你说这些事情中方有责,有证据吗?
酒井哪有什么证据,只好信口胡编。
(612)
66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418:38:51–]
作者:小于770126回复日期:2010-05-04
16:22:38
撤两个单位:军分会政训处、蓝衣社。这两单位在情理之中,
撤两个人:河北省于学忠、南京政府驻北平宪兵团团长蒋孝先(黄埔第1期)。为何撤这2人?
————————————————————————————
均为两案负责
66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418:39:52–]
作者:robert0921回复日期:2010-05-04
14:19:17
指出老关一个小错误,陆相林铣十郎(はやしせんじゅうろう),应该是姓林(はやし),名铣十郎(せんじゅうろう),而不是姓林铣,简称林铣是不合适的。
对
66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509:03:04–]
他说孙永勤战死后,日军检查尸体,发现了一张蒋何共同签署的委任状。
“委任状”在哪里,问他要。
没带来。
那胡白案呢?
酒井已经被问急了。
何应钦想缓和一下气氛,让人端上茶点,孰料眼前的这两个家伙果然属于“兽类”,根本不通人间情理。
他们把茶点往旁边一拨,谁要喝你的东西!
然而刷地一下抽出军刀,对准了何应钦。
你说——
蓝衣社宣传抗日,又是特务组织,不是这些人干的,又会是谁?证据,用不着,辩论,那更是浪费时间。反正一句话,就是你们唆使蓝衣社做的坏事。这是不容动摇、无可辩驳的事实。
何应钦性格温和,属于正人君子一类的,非常讲究待人接物。一时间,被两个小混混又讹又骗又吓,弄得满头大汗(“倭寇蛮横,非理可喻”)。
正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酒井一看,原来你跟我们不是一路啊,这就好办了。直接亮清单吧。
开给参谋本部的“清单”上,一共只撤两个人、两个单位,不过那也就是骗骗“傻瓜元”的,酒井给何应钦看的单子叫做“一锅端”——什么国民党党部、中央军、宪兵、蓝衣社,全给我撤走,反正华北就是不能再留下一点“中央”的气味儿。
何应钦开始以为只是撤两个职务而已,没想到对方的胃口这么大,顿时眉头紧锁,再也不说话了。
见对方不答应,酒井赶紧又用上一招,那就是武力恐吓,而且语不惊人死不休,哪一句最吓人他用哪一句。
第一句:如果你不全盘接受,那么一旦发生甲午战争、“九一八”事变这样的“惨剧”也不是不可能的。
何应钦是有头脑的,不然如何能够做到全国军政部长。这一句吓不住他。可接下来这句就不一样了。
第二句:你们蒋介石持的是“双重政策”,谁会看不出来呢。你们不是老问我们究竟要做朋友还是做敌人吗,这要让蒋介石本人来回答,他别指望脚踏两只船,又拉英美,又忽悠我们,做梦!
末了,酒井还一本正经地宣布:关东军与天津驻屯军都一致认为,蒋介石没有与我们日本亲善友好的足够诚意。
就是这句话,让何应钦大惊失色。
蒋介石当时是一国军事首脑,不是谁都可以指名道姓,说蒋某人如何如何的。这就跟指着日本人的鼻子,告诉他:你们裕仁特不地道。一个意思。
在何应钦看来,这无异于日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一番狠话撂下,见何应钦脸色都变了,酒井和高桥赶快拍屁股走路。因为再呆下去他们怕露马脚,暴露自己其实并不是什么“代表”的真相。
这就是发生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5月的“河北事件”的开端,被史学界称为“国民政府政治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613)
66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513:32:31–]
在酒井下“通牒”的第二天,天津驻屯军便闻风而动,张牙舞爪地跑到河北省政府公署附近,来回溜了两圈,算作示威。
紧随其后的是关东军,出兵虽然有难度,但发篇声明却是顺水人情,抬手就来:天津驻屯军的做法,我们十分支持,完全支持。
面对空前紧张起来的华北局势,南京的汪精卫除了翻来覆去念叨:额滴个神啊,就只会急得在房间里打转转。
蒋汪蒋汪,“蒋”在哪里呢?
他在西南,正忙着“剿共”呢。
这时候由于罗文干辞职,汪精卫自己兼任了外长,但这位仁兄平时夸夸其谈虽有一套,论起办法来却没有多少。
能想到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驻日大使去找日本外务省交涉。
可是广田一听到这个事,便好象跟他浑不搭界一样,马上就一退老远,连连摆手:别的事可以商量,这事我可管不了,那是军队负责的,你找军队吧。
然而,陆军省也早就发了声明,说“河北事件”最好还是由当地驻军解决比较好。
一推再推,转了个圈,竟然又都集中到那个假冒的“代表”酒井那里去了。
外务省选择回避与此时日本国内的大气候有一定关系。
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上半年开始,东瀛三岛就刮起了一股旋风,名字叫做“国体明征运动”。
它的斗争矛头是冲着“天皇机关说”去的。
以前的日本学术界,曾有过一个广泛共识,认为统帅权应属于国家,天皇只不过是作为代表来行使这个权利,这就是“天皇机关说”的由来。
尽管这个所谓的“共识”仅仅存在于学术圈子,在圈子以外早就名存实亡,但毕竟还有那么一个范围的人予以坚持和认可。
但是经过“国体明征运动”,“天皇机关说”被彻底打入死牢。日本犹如进行了一次“无血政变”,以“天皇机关说”为依据的仅剩的一点立宪思想被扫地一空。天皇的权威得以无限提升,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军队也被推到了一个无人敢得罪的地位。
就像大白天捡到金子,天皇自然是乐在其中,任由军队在外面胡作非为。
裕仁起初在听到华北事件频发时就明白,这里面中国人一点责任都没有,完全都是他下面的军人们挑的事。不过他并没有像当年长城战役时训真崎那样,对华北军人的“非法行动”说上哪怕一句半句。
责任竟然被推到了侍从武官长身上。
据说是这个武官长“规劝”的:国家大事要由内阁处理,天皇不应“干政”。
“陛下”于是就不再言语,转过身玩他的考证去了——这位老兄业余是个生物学发烧友。
令人无语的是,在“河北事件”尘埃落定,日本赚了个盆满钵满后,这时候裕仁又出来了,他在接受中国呈递的国书时,还假模假式地对自己不能制止华北军人的所作所为,含含糊糊地表示了那么一点歉意。
用意不外乎是向外界表明,那些坏事都不是我干的,我还是个好人,只不过不能劝阻手下罢了。
高,实在是高。
(614)
66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519:34:34–]
其实大家都明白,“内阁处理”云云都是假的。冈田内阁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中虽侥幸未倒台,但早已是战战兢兢,哪里还敢再对军部说半个不字。
而陆军省的理由,则与中方一直未在华北交涉上完成地方向中央转换有关。
地方交涉迟早要出问题,这点黄郛早就想到了。在“河北事件”没有发生前,他就坚持“枢纽全在中央”,撤消派出机构,由中日两国恢复外交常态,进行直接交涉。
因为华北的对手不是一般的对手:关东军和天津驻屯军,那是两匹野马,整天变着法都想找点事出来。
相对于它们,日本政府包括陆军省毕竟还要相对克制一些,也能在其内部对军队起到一些牵制作用。
可是一段时间以来,汪精卫却过于迷信广田的“协和外交”,一味只知道打压国内的“反日情绪”,以为退让即可换得两国关系的好转。这种驼鸟思路为他后来“和平救国”埋下了种子。
在黄郛南下后,他以为华北暂时的风平浪静,是自己前一段时间妥协的结果,所以连必要的防范和外交策略的转换都没有去做,乃至于情急时竟然遇到了连外交对手都找不到的窘境(“至对手方,亦寻不著”)。
于是,没办法的汪精卫只好交给何应钦一个办法:你自个看着办吧(“令何应钦主持应付”)。
此时何应钦面对的可选项并不是很多,“最后通牒”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头顶。
要想避战,看来只有一招了——丢卒保车。
何应钦咬咬牙,首先让两个人辞了职。
一个是曾扩情(黄埔第1期),一个是蒋孝先,前者是北平军分会政训处处长,后者是宪兵团团长。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两个机构:政训处和宪兵团自然也不能幸免,解散的解散,撤掉的撤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中方做出这些让步,事情就应该到此结束,那样中央的势力仍能驻足华北。
日本军部一直在观察动静。
在从驻华使馆获悉中国作出让步后,他们决定由陆军省出面,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
参谋次长杉山元、教育总监真崎甚三郎、陆相林铣十郎,日本陆军中说话最有份量的三个大佬都聚齐了。参谋本部的与会人员中,除了“傻瓜元”外,还有一个真正的实力派、统制派“盟主”,时任陆军省军务局局长的永田铁山。
会议上这帮人自然都要发表高论,哇啦哇啦地嚼了一通舌头后,汇集到一点:“河北事件”是否可以适可而止了。
杉山元说:不行。
这位老兄本来对酒井竟敢“矫诏”办事尚有那么一点想法。后来一瞧,怎么着,还真弄出一点眉目来了。看来后生可畏啊。那么何不穷追到底,把“华北工作”再做出些成绩来呢。
可光他说不行没用。因为这时候日本的军界,是统制派的天下。
(615)
66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608:57:29–]
得听统制派老大的。
永田一语定调:平息事态吧。
那意思就是,好了,支那人出血已经出的够多了。为今之计,还是先把这些好处消化掉再说。
他弄了一个“必要项”,一个“希望项”。
已经得到的好处,全部放进“必要项”。
酒井提出的其它七七八八要求,都被扫进“希望项”。
既然是希望,那就不是必定要做到的,得看中国人有没有这个“自觉性”。
不是说永田不想再捞好处,而是怕好戏被酒井这冒失鬼给演砸了,弄出一个无法收场的结果出来。
在内心里,他其实还是想再投机一把,看看运气的,因此再次交涉的人选,仍然是那个酒井。这在无形中,倒给酒井原来假冒伪劣的身份正了名。
为了确保酒井不出“岔子”,军部还特地派中国课课长喜多诚一大佐(陆大第31期)前去天津进行“监督”。
说监督是假,帮忙才是真。
这厮立功的心比酒井还急。他人一到天津,就把日本驻上海大使馆副武官矶谷廉介(陆大第27期)找来“共商大计”。
几个人在一起议论一番之后,就拿起笔,刷刷刷,把“希望”全改成了“必要”,并在后面添了个时间:限6月12日。
这样一来,真成最后警告了。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6月9日,酒井、高桥再次走进居仁堂。
几天不见,这两个家伙的小胸脯已经挺到天花板那么高了。
原因当然是因为身份变了:如今我俩可是正宗代表了。
何应钦知道来者不善,赶紧把这些天自己免了谁的职,停了哪个团体的活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酒井。
可是酒井并不要听这些。
都是已经做了的嘛,我要那些你还没做的。
党部和军队什么时候撤?
何应钦心里一震,知道怕什么来什么了。前面请辞的,免职的,解散的,撤退的,其实都不是核心的东西。
核心的就是一项:保持党部和军队。这是主权的象征。
可是酒井已经懒得跟眼前这位“好好先生”烦了,他扔下那份所谓的协定,扭头就走。
临走时留下一句话,看好了,“限6月12日”前答复。
得不到答复,后果自己想去吧。
何应钦情知事关重大,他无法做这样的一个主,便向蒋汪分别去电请示。
酒井当天摆了一个“不怒自威”的造型,自己很是得意,出了门就一再跟别人吹嘘:看我的,不用打仗就能捞到满把的好处(“可望不经流血而有成就”)。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内部在闻听消息后却立刻炸了窝。
第一个意识到情况严重的是参谋总长载仁亲王。
这位亲王不是真的不管事,而是看什么时候管。如以狡黠和手腕论,跟那个自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天皇裕仁并无二致。
弄来弄去,几个负责交涉的,竟然把军部颁下的协定都能给改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此一来,是不是连我的命令也能更改了。
不得了,想变天啊。
(616)
66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614:04:26–]
他立刻给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梅津发去电报,要求他:“除自卫外,不得使用武力”。
与此同时,对关东军重申,除非得到天皇敕令,否则不得踏进长城以南半步。谁要违反,大逆罪论处。
就这样,他还不放心,怕关东军像以往那样阳奉阴违,装作没收到电报,又让北平使馆武官通过电话,直接向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口述一遍。
梅津接到电报后,顿时大光其火,对着酒井劈头盖脸发了通脾气。
你把参谋总长都给得罪了,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酒井这下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顿时面如死火:本想立功受奖的,没曾想一辈子都得倒霉在这上头了。
可是关键时候,有人救了他的命。
何应钦自从发出电报后,一直在焦急地等待回音。
老蒋的电报先到:不能撤军。
在当时的国民党要人中,要论眼光犀利,非蒋莫属。他一眼就看出,中央军南移是核心问题。其它或可商量,唯独这一件,绝对没门(“应坚决拒绝,决难接受”)!
他告诉何应钦,你不要以为中央军南移,就万事大吉了。
不是这样的。
中央军南移之后,不仅不能摆脱困境,以后还将更加麻烦(“不特不能消弭祸患,反增棘手之理由”)。
老蒋知道汪精卫意志软弱,怕他在这一节骨眼上动摇,又专门发去一份电报,特地强调,如果中央军撤退,只会给我们的反对派找到借口(“两广更有辞可借”),舆论也不会答应(“民众大失信仰”)。
可是汪精卫并不这么想。
他和南京一帮留守的人已经乱了方寸,在老蒋一时无法来京的情况下,开会研究,认为只要日军不明着进占平津,中央军撤就撤吧,这样总比“重开战祸为害较轻”。
会议通过之后,汪精卫随即电告何应钦:撤军。
两份电报,蒋说不撤,汪说撤,这让何应钦也踌躇起来。他判断了一下形势,认为如果己方一无准备,万一日军真的开了火,打也打不了,守也守不住(“战守皆自为难”)。
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撤军稳妥。
一来这毕竟是中央政治会议通过的正式决定,二来,他也注意到,只要不留书面协议给日方,不被他们抓到把柄,等到力量一强,军队还是可以再开进来的。
于是,他把汪的那份拿了起来——
“撤退无异议”。
天上下雨了,幸运雨。
已快要频临绝境的酒井在得到这一“惊天喜讯”后,眼泪都要下来了,可是嘴里还在装腔作势地嚷着:我们的舰队,航空队,都没走,都在那里等着呢,你们说了不算,全部撤掉才算。
刚刚还急得脖子上青筋暴突的梅津喜出望外。
太神奇了,连兵都不要派一个啊,就建此奇功(“得全面受诺,堪殊庆幸”)。
拍拍酒井的肩膀,竖起大拇指:你小子真有种。
酒井此时却又撒起骄来。
为了“帝国利益”,我不得不违背军令。现在请惩罚我吧。不过我这样死了也甘心了,当眼睛闭上的那一刻,大家务必注意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我的脸上始终是笑着的(“虽在九泉亦自含笑”)。
面对这样一个大活宝,谁还舍得再砍他脑袋。
(617)
66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618:52:19–]
载仁亲王早就不响了,又装作不理政的样子,转过脸玩他的书画去了。
杉山元次长则仰天大呼:天啦,这么有功劳的一个军人,我们能惩罚他吗?
东瀛三岛举国狂欢,又一个“民族英雄”似乎要从鸡蛋壳里跳出来了。
汪精卫和何应钦此时却都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几个宵小牵着鼻子走了一圈。
一出手就赚了个盆满钵满,酒井和高桥一时乐得连道都走不动了。
何应钦答应撤军等条件,只是口头承诺,当时并未有书面签字,这两家伙便准备乘胜追击,再去扒拉一点什么下来。
高桥把所有条件弄成一份觉书,交到何应钦手里,让后者照抄一份后盖个章送还给他。那神气,好象他这个小小的武官,已经可以和中国将军平起平坐了。
何应钦十分生气,同时事前大家也确定了一个原则,即不得做书面答复,因此,他又让人把觉书退回,告诉对方:你的要求,我已“自动实行”,用不着再签字盖章了。
知道高桥还要没完没了地来纠缠,何应钦干脆选择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6月13日,他以报告事件交涉过程为由,匆匆离开北平回到南京。
可是高桥阴魂不散,仍然跟只苍蝇一样地在屁股后面嗡嗡直叫。
你觉得我高攀了你,那这样,我代表梅津,由军分会办公厅主任代表你,把觉书改成备忘录,咱们会签一下。
何应钦不理他。
这样不行,那我就干脆坐地上哭:呜呜,这是军部下达的命令,如果完不成任务,我要被打屁股的(“如不能实现,无法复命”)。
何应钦干脆背过身去。
还不行?高桥马上一骨碌又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换了副可怜的神情:要不我就豁出去一把,备忘录都不要你们签了,给我一张纸头,让我回去好交差,这总可以了吧。
从头到脚,都是日本人特有的招数:寡颜鲜耻,死缠烂打,就希望你脸皮稍为薄一点,着他的道。
实在被这小人弄烦了。经汪精卫同意,何应钦只得写了张便条,算是把高桥打发走了。
便条的大致意思是:酒井提的那些个事,早就自动给办好了。
就这么一张小小的便条,既无签字也没盖章,竟然就成了日本人一口咬定的“何梅协定”,后来在华北问题上一直抓住不放,喋喋不休,非要“导呀导”,指望从这里面“导出一条小毛驴”来。
二战结束后,梅津在远东军事法庭受审时亲口承认,所谓“何梅协定”子虚乌有,只是嘴上讲讲的,没有像《塘沽停战协定》那样具有法律约束意义的协议。曾参与此事的矶谷也在私下里说,其实哪里有什么“何梅协定”啊,都是军方这么宣传的,弄得跟真的一样。
为了这个“何梅协定”,何应钦一辈子饱受指责,甚至被视为“亲日派”。
但对于何应钦来说,后面这顶帽子实在戴得过于勉强。
(618)
67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709:02:05–]
举个例子,因为“马关条约”,外界都说李鸿章媚日,其实一般人可能并不知道,这老头子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日本人!
原因很简单,他的半生清誉和功名都毁在了东瀛人手里,如何还能再“亲”得起来。
恨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呢?民国笔记《春冰室合集》记载,李鸿章曾发誓,只要有一口气在,他终生不会再踏入日本一步(“文忠衔马关议约之恨,誓终身不复履日地”)。
“马关条约”签定两年后,他出使欧美归国,途中要经过日本横滨。日本人已经在岸上把食宿都弄好了,“以上宾之礼待之”,随从也都规劝:咱不跟他们见面,就上去呆一晚。
可他就是不愿动一动,宁愿在船上过夜。
等到换乘轮船,中间需要用小船过渡,他眼睛尖,一看,怎么是日本船,打死不上。
船主无法,只好在两只船中间搭一块木板。
李鸿章时年已经75岁,身体也不好,可他就宁愿自己一步一步地从木板上走过去,而木板之下就是波涛起伏的大海(“始履之以至彼船”)。
治军理政的得失姑且不论,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说他亲日媚日,真不知从何说起。
何应钦的情况其实差不多。
曾北上参加过谈判的高宗武就为何应钦喊冤,说“何氏之厌恶日本”,恐怕还在任何人之上。
事情办得好不好,水平高不高,那是一回事,但媚不媚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当时何应钦也没有办法,黄郛走后,他是华北的唯一负责人,“不但任劳,而且任怨”,所以最后倒霉的事就都顺理成章地归到他一人头上去了。
不管怎么说,当初永津等人处心积虑要加进去的“政治协定”,在事隔2年后,终于得以初步实现了。第17军被迫取消番号,和其它国民党中央党政机关一起撤出北平。
在撤离前,黄杰请部下们吃饭。吃饭的时候,黄杰说,今天请兄弟们来,就是喝杯告别酒,此番别离,真不知何时才能故地重游。
言毕,泪不能禁。
说是吃饭,大家都没吃饭的心情,相对无语,默坐半天后自行离开。
郑洞国后来回忆,撤退那天,官兵在操场上抱头痛哭,当时情景,“至今难忘”。
在“河北事件”爆发后,黄郛焦急万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他知道就算自己再次北上,也难以解决问题,而在京的几位又显得张皇失措,束手无策(“仅赖京中各位,恐未能负此重荷”),因此他一直以在野之身,发电报到四川行营,希望老蒋能回京主持大局。
可是鸡毛信发过去,老蒋的答复却是千篇一律:这边还没有部署好,我来不了(“弟一时不能离川”)。
真要命啊。
其实老蒋并不是真的就忙到连回趟南京都没时间了,他不回来有他的道理。
(619)
67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713:57:04–]
于公,他跟汪精卫两个人,对外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汪精卫主和,挨骂是一定的。这时候他回来干什么,既不能打,那还不是要一起被骂,与其被骂,真不如在西南跟红军一起钻山沟沟好受一些了。
这倒跟《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的思维差不多。每逢刘备搞不定了,或是折戟长坂坡,或是败走白帝城,罗作家就找各种借口和理由,让书中的头号大明星、当仁不让的男一号诸葛亮隐身。结果我们翻开书一看,孔明打的全是胜仗,败仗都跟他无关。
于私,老蒋此时虽已控制了绝大部分军政大权,但国民党内还不是他一人能完全说了算,以汪精卫为首的派别仍占据相当大的势力。别的不说,在他起初不同意撤军的情况下,汪仍能坚持己见,并开会通过就可见一斑,而他事后也只能予以默认。这可不是做给日本人看的,那是党内实实在在的矛盾。
老蒋的打算是暂时深藏不露。
现在这帮人不是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吗。让他们去说去发挥,这个时候我不能回来。
那什么时候回来呢?
到他们都无法收场的时候。
都没招了,自然就只能听我蒋某人一个人在上面呼风唤雨了。
老蒋不现身,老汪越来越撑不住场子了。
蒋汪分工,他能分到的最大一杯羹,就是外交,而在“河北事件”的处理上,中国之所以出现败局,表面来看又是输在外交上,这让汪精卫的形象大受损害。
就在他因此饱受外界指责的同时,日本人却在华北得手后,又在他受伤的心灵上撒了一把盐。
负责撒盐的是曾经参加过华北谈判的矶谷。
他问,你们想不想改善两国关系?
想啊。当然想。
想的话,让你们“蒋委员长”来,我们才有得谈,否则的话,就算你们派代表到东京来都没用。
不过一个副武官,眼里却根本没有“行政院长兼外长”的位置。
其实何应钦在北平时,酒井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已经把日本人的心态暴露无遗:他们恨蒋入骨。
“九一八”前后,日人最想除掉的是张学良,到“河北事件”时,这个“荣誉席位”就让给了老蒋(“关东军人,对蒋认识最深,畏蒋亦最甚”)。
那他们此时为什么又要把“最恨的人”抬举到如此高的地位呢?
这就是日人的狡诈之处。
他们知道蒋汪之间的微妙关系,能挑拨一下以便从中渔利,那就太好了。
除此之外,彻底击破中方的原先外交框架,直接向中国最有实力的人物进行勒索,则是潜藏其中的一个最大阴谋。
在“河北事件”还未爆发之前,中央势力之所以能在华北撑上两年之久,实赖群体之力甚多。
早在两年前黄郛北上时,国民党内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效法日本人一硬一软的外交办法,组成二元外交模式。
具体操作手法就是:
蒋主内,尽可能在表面上对外交不闻不问,但实际上仍控制着外交政策的最终走向。
汪、何、黄主外,汪精卫负责在南京和日本大使馆打交道,何黄则在华北与关东军和天津驻屯军进行周旋。
(620)
67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718:57:01–]
这实际上造成了某种程度的缓冲:一旦日方在华北末梢有动静,自己处理不了,就可以上达南京解决,而南京方面又不能最后定调,还要到老蒋那里过一过关。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拖的策略。显然,日本人对此是相当不痛快的。
在“河北事件”爆发前后,二元外交已经面临危机。黄郛在南下时就已看出,此时的形势与两年前已经大不相同,如果再用政整会和军分会的形式与对方打交道,容易让其乘隙而入。因此,他要求把华北外交权尽快收归中央。
矶谷亲身亲历过华北谈判,对此心中有数。要使二元外交模式从根本上瓦解,就要把那个幕后最重要的人给拖到前台来。
矶谷一“逼宫”,汪精卫真是又羞又愤。自己退让了这么多,没想到日本人对他竟然还是提都不提,当他不存在。
正好南京监察院弹劾黄郛“媚日卖国”,说的是黄郛,其实暗里攻的仍然是汪精卫。像这种事情,老蒋也不知碰到过多少回,但他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老汪正愁没机会收场呢,现在你们不是变着法子骂我吗,那我干脆不干了。
当下,他就以“治疗胆结石”为由,去了上海。人走了,职务却挂在那里(“请辞待命”)。
在民国政治史上,蒋汪因个性不同,显示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从政风格。蒋是轻易不肯下台,汪则是一不顺就想着溜号,所以大家对此并不惊奇,但这回有点不一样:国中无主了。
众人只好公推时任浙江省的黄绍竑入川去寻找“委员长”。
可是黄绍竑去了三天又跑了回来,正式原因是“天气不好”,飞机飞不过去。可这个理由骗老百姓可以,却骗不了吃政治饭的人们,大家心里都清楚,是老蒋根本就不愿见客。
老蒋当然知道汪精卫“请辞待命”是做给谁看的,也摸透了日本人的用意。
既来之则安之,他要借力打力,以夷制汪,先在内部震住汪派再说。
于是,你病你的,我还是不出来。
那边找不到“委员长”,这边矶谷却又在哐铛哐铛敲门了:喂,你们究竟想不想搞好关系啊。
汪系人马本来是要以此逼蒋出来的,这样既可以应付日本人,又免得把交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但老蒋就是死活不上套,这下他们自己倒先慌了神。
汪派一乱,蒋派出击。
由军政部长何应钦署名,给“党国要员”们都发去征询意见,说你们也都看见了,日本人指名道姓,要“委座”出来才肯谈。这是中日外交“划时代之时期”啊,“委座”再不出山,“外交之僵局”就不可能打破,大家都没有出路。
官员们都不呆不傻,知道这实际上是“委座”在摊牌:要我回来,你们就不能逼我,而是要正正经经地把我当回事。
想让我来给诸位擦桌子拖地板收拾残局?
对不起,另请高明吧!
(621)
67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811:06:20–]
这一通意见“征询”下来,众人都达成了共识:眼前起码还是要继续维持蒋汪两层缓冲机制,如果过早让老蒋抛头露面,恐怕还真的很是不智。
先摸清日本人的底牌才是最要紧的。
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次日方交涉,走的就是矶谷这条线。再一查,别看矶谷只是一个副武官,经历还颇不简单。
他和板垣、土肥原、冈村都是士官学校的同学,一样加入过“二叶会”。更加与众不同的是,此人在担任广州特务机关长期间,曾经历过护法和北伐,而这在新生代陆大军官中是比较少见的。在日本国内,矶谷以军部为后台,有“文认有吉,武认矶谷”的说法,也就是说,矶谷可能比代表政府的有吉明还管用。
显然,跟矶谷谈,不会白费口水。
掌握日方底细后,黄绍竑再度赴川。这次他终于成功地见到了“委员长”。
在京要员们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老蒋不愧是政界老手,通过一拒一迎,就达到了一箭三雕的效果——
老汪,你别跟我哭鼻子,该你挡的箭还是得你挡。
矶谷,想破我的二元外交,没那么容易。
不管是汪派还是蒋派,大家都把眼睛睁大一点,看看我办事比别人厉害在什么地方。
其实从始至终,老蒋一直都在紧张地观察着国内外政坛的动静,虽然真人不露相,他想的却比谁都多。
个顶个单挑,肯定打不过东瀛小矮子,这点汪精卫和老蒋都心知肚明,但前者是悲观的,后者却一直是乐观的,原因就在于两个人对局势的判断不一样,因此采取的对策也不同。
汪精卫属于对日一味退让派,主张日本让我退一步,我就退一步,让我退两步,我就退两步。
没办法啊,我们又打不过他,还不是只能后退,以便“委曲求全”。
在广田提出“协和外交”后,汪精卫曾在前台进行积极的“配合”,又是发表演说又是下命令。
在那些天里,国内任何报纸都不允许刊登反日言论,至于什么抵制日货更不用提,甚至连中小学教科书都受到审查,一共300种书,竟然有200种因有“反日倾向”,而被判定为“不良教科书”,结果一律取谛,“不允使用”。
结果怎么样呢?局势仍然在一天天恶化,最后弄到国民党党部和中央军都退出了华北。
显然,汪精卫的这步棋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长远打算。
你再往后面退,总有退无可退的一天,到时候难道真的自缚等死不成?
汪精卫本人其实也很着急,他以治病为由提出辞职,就是对眼下时局无能无力的一种表现。
怎么办呢?
老蒋说,有办法,因为日本有弱点。
固然,他现在兵强马壮,又有东北做基地,其军事实力在亚州已无人能敌。但别忘了,他也有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
(622)
67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813:57:34–]
这个致命的脚后跟,就是日本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国际关系。自从退出国联后,他在国际上已彻底失去了人缘。英美等列强对他不仅是不待见,而是时时刻刻防贼一样地加以提防。
日本这个最大的弱点,却恰是我们最大的优点。依靠外交家们的努力,中国已在国际社会得到了普遍同情,日本实际上是被从国联扫地出门的。
那为什么大家一时间都不肯来帮我们呢?
说来说去,还要怪我们自己表现太逊。长城抗战,一败到底,只能拿些吹牛消息来搪塞国联的顾维钧们。这边顾维钧刚刚宣布中国取得了大捷,那边长城的某某口就被日军攻陷了,弄得这位著名外交家很是难堪。一些中小国家本来是支持我们的,希望中国能够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日本一个巴掌尝尝,但慢慢地也开始失望了。
大家都觉得中国似乎还像过去宣传的那样一盘散沙,属于扶不起的阿斗,那帮你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我用一个声音说话,尽管弱小但只要表现得像个男人,就不信同志们无动于衷。
在国际社会这个更大的棋枰上去打眼,找出路,“藉外交而补实力之不足”,正是老蒋能够始终保持乐观情绪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这里的“国际援助”指的主要还是列强,英美苏这些,那些单个的中小国家就是有那心也没那力。
汪精卫对此却不以为然,他持“中立路线”。
谁都不要“联”,既不要联苏,也不要联英联美,因为这些国家都不牢靠,而且日本人最恨中国以夷制夷,到时合纵不成,反遭其辱,所谓“当前无益,将来无望”是也。
老蒋反过来,认为走国际路线,才是中日对抗的一个重要出路:“当前无害,将来有望”。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老蒋当年“削藩”时所取得的经验,只不过,合纵连横的策略换了一个舞台,被他从国内搬到了国际。
日本人为什么害怕中国以夷制夷,还不是从中感觉出了威胁。日本是我们的敌人,敌人害怕的,我们就高兴,并且要坚决去实行。
作为从内战中打拼出来的草头王,老蒋的眼光和谋略确实远非书生领袖老汪可比。
问题现在集中到列强身上,我们究竟能傍谁呢?
能傍上英美最好,但这两个款爷暂时都指望不上,不仅不能指望,他们还会时不时地给你来个趁火打劫。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6月,美国实施白银政策,中国的白银被大量抽走,导致国内“金融梗塞,贸易减退”。老美此举当然是为了转嫁他的经济危机,可是你坑谁都可以,也不能来坑我们这样的穷人啊。
郭泰祺因此气愤地说,美国政府损人利己,实行的是“混蛋政策”。
英国呢,也好不了多少。在中国面对日本进逼的时候,这个昔日的“日不落帝国”除了偶尔搞点决议来敷衍一下中国人外,同样没有拿出什么实际措施来应对。其中,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国联的软弱无力。
老蒋不得不把眼光投在先前最无好感的苏联身上。
(623)
67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819:18:52–]
但是,自从中苏复交后,两国关系其实并没有如原来预计的那样进入快车道。原因也很简单:各怀心思,同床异梦。
就在长城抗战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苏联却继续向“满洲国”派遣领事,而且还要同伪满重新勘定疆界,等于是一种变相的“承认”。这在当时世界各国普通对“满洲国”不予认可的情况下,无疑让中国感觉很受伤。
由于苏联的中东路经营在事实上已难以为继,斯大林不顾中国的反对,一直说要把中东路卖给“满洲国”。他还不是光嘴上这么说说的,到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2月,苏联真的和日本及伪满签了协定,把中东铁路“卖”给了对方。
老蒋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就算是要卖,也得先卖给我,条约上可写得清清楚楚。
他同时也在心里嘀咕,苏联这么“怕”日本,是不是老毛子真的肾亏啊。
但是在听完一个报告后,老蒋的看法改变了。
做报告的人就是“军事家”杨杰。
通过长城抗战,老蒋感到如果真刀真枪,杨军事家还是不太好使,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让杨杰派用场,不过不是用在战场上,而是派到军事外交领域去了,人尽其才嘛。
杨杰以参谋次长的身份,带着一个军事视察团前去苏联。
一回来他就马上向老蒋报告:苏联的军事不是好,而是好得很,他那兵工厂和军事教育都是我们无法想像的(“均为始料所不及”)。
此次出访,杨杰还带回另外一个信息。
那就是苏联接待他的规格非常高,并且话里话外,都直接流露出了彼此接近,共同对日的意图(“中俄两国若能合作胜日必可操左券”)。
杨杰从军事角度出发,建议时不我待,应该赶紧抓住机会,“联此制彼”,也就是说要联合苏联制约日本。
听杨杰这么一说,老蒋恍然大悟,前前后后都整明白了。
原来苏联是在藏拙啊。明明是个武林高手,却偏要装成平民百姓。看来,如果日苏对垒,苏联还是干得过的。
但问题又出来了:苏联实力并不弱,可是为什么一边说要跟我们合作对付日本,一边却又在东北连连退却呢。
诊结究竟在哪里?
老蒋的看法:苏联是在故意示敌以弱。
不过苏联也不可能一直这么退让下去,其它列强都可以回避东北这个是非窝,惟独他不可以,因为他在这里有利益。如果日本真的把他逼到毫无退路,那他还是要被迫出来打一下的(“余料各国与倭最先开战者乃为苏俄,以倭逼迫苏俄已甚”)。
这就好理解他为什么肯主动积极地提出要跟我们合作了。无它,想让我们给他做挡箭牌而已(“俄求我合作之心甚急,而其嫁祸于华之劣性终未止也”)。
老蒋与杨杰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后者是军事家,而前者却是政治家。
原来,“联此制彼”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里面学问大着呢。
以夷制夷,弄不好就是前门赶走豺,后门跟来狼,以史为鉴,聪明一世的李鸿章可不就栽在这上面吗?
老蒋的套路是:用人而不为人用。
(624)
67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910:04:48–]
他一方面在暗中跟苏联拉近距离,联络感情,准备“联苏制日”,另一方面又希望尽可能缓和中日关系,把日本的注意力转移到苏联那边去,以便“藉日制苏”。
苏联——我就算抗日,那也不是帮你抗的,是为我自己抗的,所以根本犯不着去做你的盾牌。
日本——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共同防共”,以苏联为假想敌吗,那你就去跟他打呀,打到你筋疲力尽为止,看你还有什么力气再来找我的麻烦。
老蒋认为最理想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形:苏联和日本终于打起来,中国中立,亦可名之为“祸水西移”。
从杨杰带来的情报分析,苏联的军事实力还在日本之上,如果二者火拼,倒霉的一定是日本,到那时候我们就爽了(“若俄倭重行开战,倭必灭亡,吾能自强当可立国也”)。
但要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关键还是日本有没有决心跟苏联干。
一定要让日本人认识到,他们真正的敌人,不是中国,而是苏联。
为此,老蒋煞费苦心,不惜用那篇《敌乎?友乎?》来提醒日本朝野政要:你枪口的方向错了,我是你的“友”,不是“敌”,你的“敌”在那边——呶,北方的那只大狗熊。
但是经过“河北事件”,老蒋开始明白,让日苏互斗看来很难(“日俄开战公算甚少”)。日本人精明得很,他们是从软的开始捏,看到苏联的力道远在中国之上,他们就只会选择率先“牺牲”中国,然后像侵吞东北那样,吃成一个壮汉以后,再找机会和苏联过招。
到那时,国亡无日矣。
事实正是如此,日本虽然盘下了中东路,但此后不管苏联政府怎么抨击他,也绝不多还一句嘴,甚至日本在国内还禁止报纸刊登任何痛骂苏联的文章,以免过度剌激对方。
他把矛头全部指向了最好欺负的邻居——中国,算盘打得那是真精啊。
日本迟迟“不觉悟”,老蒋也没有办法,只能先尝试“联苏制日”。在这期间,他派私人代表蒋廷黻专攻苏联,通过各种渠道告诉对方:联合起来对付日本那件事,我应了,咱们一起干吧。
苏联政府嘴上说好好好,但事实上仍然在观望。
老蒋意识到,他还必须跟日本靠得近些,再近些,这样才能让苏联有危机感。
现在矶谷找上了门,正是一次机会。通过这次接触,既要让苏联看到我有可能跟日本站一块儿,又能在“藉日制苏”上再做一次尝试。
在见到黄绍竑后,老蒋就告诉他,可以通过私下交谈的方式同矶谷会面。
中方代表由陈仪充任,后者现在的职务是福建省。在长城抗战后期,陈仪曾经与根本博打过交道,在怎样和日本人周旋方面算是有点经验。
老蒋对这次会谈抱有希翼,同时也有担心。
他最担心的就是,日本人可能还会和以前一样,嘴上说得再漂亮,到头来还是一样没有诚意,所谓“释放善意”,究其实又是来讨便宜的。
果然,在会谈的整个过程中,矶谷对解决两国之间的实际问题兴趣不大,倒是表演欲望十足。
(625)
68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914:12:15–]
听说“委员长”会来京主持谈判,第一个反应是高兴。
那我们赶紧坐下来吧。
其次是装真诚。
首轮会谈,他漫不经心地听陈仪讲了一遍谈判构想,很快,“态度已较前和缓”,而且对日本人心里其实急不可耐的承认“满洲国”问题,也表现得“宽弘大度”,说可以先不提,以后再说——眼下的重头戏,是开始正式谈判,派特命谈判代表来见“委员长”。
陈仪回来跟老蒋一讲。老蒋就明白了,矶谷的“和缓态度”其实跟谈判构想压根就不搭界,那是早就准备好,要钓人上钩的。
什么派正式代表,其实就是新一轮敲诈勒索的启动信号。
第二次会谈,按照老蒋的交待,陈仪说:不急不急,我们先做私人交流,有了眉目再开始正式的外交谈判也不迟。
“委座”说了,只要正式代表来,他一定亲自接见。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派一个“委座”最信得过的人到你们国家去。
矶谷哑口无言,只得表示赞同。
看到矶谷点了头,陈仪就埋头起草他的“和平方案”去了。
到第三次会谈时,矶谷根本就不提什么“和平方案”,却提出要“改造国民党”,甚至嘟嘟囔囔地说,你们“委员长”要是没诚意,那就不如不要谈了。
陈仪可不听他的。我的方案都快弄好了,得意之作啊,怎么能停下来呢。
事实上,这份“和平方案”就是老蒋“藉日制苏”意图的体现。其中有两点最为醒目:其一是要求撤废两个协定(《淞沪停战协定》、《塘沽停战协定》),其二就是“共同防俄”。
到了第四次会谈,当陈仪把弄好的这份方案给矶谷看时,矶谷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订方案是第二步嘛,我看了也白看。
那什么是第一步呢?
矶谷自己也说不清楚,又前言不搭后语地提到要“改造国民党”。
这回轮到陈仪无语了。会谈只能无果而终。
接连四次会谈,都谈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大家判断,可能是日本内部还没有就要价问题达成一致。
真实原因是日本国内的军队派系再次爆发激烈权斗,甚至弄到了拔刀相见的地步。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7月,陆相林铣十郎放出风声,他准备在8月份的人事名单上,把真崎的教育总监给一笔划掉。
就剩这最后一个官帽了,真崎不想挪窝。
看到对方这么不主动,林铣十郎只好让他变被动。
在林铣十郎的要求下,军部召开了“三总长”会议,陆相、参谋总长、教育总监,讨论真崎究竟是走还是留。
决定权实际掌握在作为总长的载仁手上。
真崎可怜巴巴地盯着载仁,暗暗祈祷这位从前的老领导能网开一面,放他一马。
可是载仁还是举起了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淘汰。
二比一,出局几乎是一定的了。
真崎傻了。
眼看着8月份就要来到,没有官做的日子将是多么可悲。真崎又急又气,他不敢埋怨载仁,就把愤恨的火焰都喷射到了林铣十郎身上。
他要报复。
(626)
68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920:13:56–]
处于东方社会,很多事情是不能明着来的。比如,你要是说自己被罢了官,因此想杀人放火,别人一定会认为你这个官迷第一个该杀。但是如果你换一种说法,强调自己是因为坚持某种主义或者真理,才被削了官,那杀人都用不着你亲自动手,旁边自会有人代劳。
真崎就是这么在外面嚷嚷的。经过他一渲染,一个普通的人事任免,立即变成了统制派对皇道派的赶尽杀绝。
大家快来看啊,我们皇道派真的要完了。荒木的陆相,给他们拿去了,我的参谋次长,被他们敲掉了。现在本人窝窝囊囊地就干一个教育总监,他们还不罢休,硬是要扒下来。真是欺人太甚啊。
这时候的统制派在军队高层中占据着优势地位,与之相反,皇道派的大官虽少,但群众基础不错,小兵很多。真崎这么一叫唤,黑压压地就围过来一大群人,都是皇道派的。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替真崎打抱不平——你是天皇任命的,他林铣十郎有什么资格随便撤换呢。这是侵犯天皇的统帅权!
很快有人插上一句:林铣十郎肯定是被别人教唆了。
谁教唆的呢?
当然是永田那个奸贼,别看他只不过是一个军务局长,却是统制派的头,连林铣十郎都听他的话呢。
好了,目标锁定。
第5师团(广岛师团)的一名副联队长相泽三郎中佐跳出来,充当了剌客角色。
这哥们端的好身手,直接冲进军务局办公室,一刀就把永田给剁了。
因为“相泽事件”,日本军内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军部在交涉过程中的反应也就慢了一拍。
等到矶谷把他的方案,也就是具体要价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陈仪这时终于知道“第一步”的详细内容了,他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
都是些什么条款呀,看看吧——
从“九一八”事变开始,所有中日间爆发的战争,都要由中方承担战争责任。
承认“满洲国”。
……
另外,日本“第一步”方案对中国“第二步”方案的回应是:
两个停战协定,不是废止,而是继续扩充的问题。
至于“共同防俄”,上面提都没提。
矶谷说,这是我个人意见啊,正式谈判还没开始,只是聊以参考。但陈仪已经很清楚,这就是日本军部的真实想法。
情况大大不妙啊。
陈仪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赶紧报告老蒋:您快出来主持吧,再不出来恐怕真不行了。
老蒋知道,这次会谈失败了。
对内,日本连口头表达一下“抗俄”都不愿意,而苏联那边则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对外,由于老蒋始终躲着不现身,对汪精卫的辞职既不批准也不“慰留”,汪派人马再也忍不住了,开始纷纷上演辞职潮,闹罢工。
在这种情况之下,老蒋感到他必须做出适当妥协,于是决定离川回京,重新视事。
老蒋一回来,马上又开会又送信,对尚在青岛“治病”的汪精卫进行“慰留”。
只要面子给足,汪精卫的“病”也就好了,他又回到南京复职,还是当他的行政院长。
(627)
68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0920:16:57–]
对内,对外,次序写颠倒了,自己更正一下。
68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009:06:20–]
军部路线走不通,老蒋决定尝试一下政府路线。
走政府路线,实际表明自这一刻起,老蒋对从根本上改变日本的对华政策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
和日本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做了这么多研究,他对日本内部的情况已经有所掌握,知道在日本,是军队说了算,与军部的交涉失败,就意味着整个交涉都没有指望了。
但“藉日制苏”仍有可能,因为他现在的要求已经变得很简单了:只要你日本政府发个声明,能提到“共同防俄”这几个字,并且让苏联人看到,就OK。
老蒋的心思,一海之隔的广田却并不一定清楚。
在把汪精卫请上台,继续让“和平派”唱戏的同时,老蒋自己也连连放出“亲善”信号。
“河北事件”发生后,由于交涉失败,驻日大使蒋作宾此前已经返回国内。
老蒋对他说,你回来干什么,去,到东京去,跟他们再交涉。
蒋大使应命再涉东瀛,并且按照要求,半月之内两访外相广田。
在这次交涉中,蒋作宾提出了改善中日关系的三条原则,大意就是以后双方要做好朋友,要相互尊重,遇到事情“要文斗不要武斗”,通过和平外交手段解决争端。
除此之外,仍然坚持撤废淞沪和塘沽两协定。
这是中方对日方的要求。
那么日本人问: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蒋作宾答:好处有啊,如果这些条件你们都答应了,那么我们可以作出承诺,从此再也不“排日”了,也不抵制你卖过来的东西,至于“满洲国”的问题,可以暂时不管。
他特别提出,中日还可以商量进行“经济提携”,如果效果不错,甚至搞搞“军事合作”也是有可能的。
为了缓解华北危机,此次交涉,中国实际在原有对日政策上又做了一个大的让步。
广田说这个事我们内部得商量一下。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0月7日,在与陆军省、海军省会商后,广田对“中日关系三原则”做出了正式回应,也是三条原则,史称“广田三原则”。
两年前,广田曾宣布“协和外交”,里面有一个“三不原则”,即对中国“不威胁,不侵略,不进行战争”。
现在原则还是三条,可早已不是含情脉脉状的三不了,而是反转过来,变成了三要,即要威胁,要侵略,不回避战争。
威胁:不准你排日,不准你用以夷制夷那一套来牵制我,以后不仅不能再跟英美打交道,还要跟我一样退出国联(此处依据侧面文件要求)。
侵略:你一定得给我正式承认“满洲国”,不公开承认,也得事实默认,在这方面,华北要做个榜样,率先同“满洲国”进行“合作”。
战争:在外蒙“共同防赤”。
跟“中日关系三原则”一样,“广田三原则”的核心也在华北问题上。广田通过这三条原则,再清楚不过地向外界表明,日本在华北不仅不会“退”,还会“进”。
在得知“广田三原则”的内容后,连一向主张妥协退让的汪精卫也受不了了。
(628)
68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015:25:06–]
合作合作,我辛辛苦苦,“含羞忍垢”,跟你“合作”了半天,等到“河北事件”一出,你还不是躲到我看不见你的地方去了。
因此,他要蒋作宾转告广田:你的要求,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考虑答复,但在这之前,请管好你的那些军官,要不然你就是话说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制止在华军官之各种策动,以免扰乱双方政府之信用”)。
老蒋闻讯,立刻以闪电速度进行劝止。
因为他知道这么说等于白搭,包括广田在内的日本政府根本就动不了军队,而且这么急匆匆地上门去找人家,像是有求于人,只会正中日本人的下怀(“求之不惟无益,而且有害”)。
那么你还有什么高招呢?
老蒋曰:靠自己(“自立自求,不求於人,乃为惟一救国之道”)。
跟没说一样。
老蒋其实另有打算,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高招,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吗,怎能轻授于人。
早就知道日本政府跟军部唱的不过是“同一首歌”,一软一硬,一红一白而已,也没指望你真的能答应我那三条原则,我要的只是你大声把“广田三原则”嚷出来,更确切地说是将三原则中的最后一条——“共同防赤”公布于众。
为什么在“中日关系三原则”中,要主动提出“军事合作”呢,说白了,那就是个饵。
只有通过这个饵,才能把日本藏在肚子里,一直想讲又不便讲的秘密给钓出来。
在外蒙那块,你说谁是“赤”?
当然是苏联,再傻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在“广田三原则”发布一周多时间后,老蒋在南京主动会见苏联驻华全权代表鲍格莫洛夫。
席间,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过去与苏联的那些不愉快,而是一个劲地对鲍格莫洛夫说:我们是好邻居好朋友,今后万一发生什么不测,咱两个要互相支援啊——你放心,“中国将永远支持苏联,并竭尽一切可能证实这种友谊”。
老蒋最希望的是双方能够签定中苏互不侵犯条约。
在这之前,苏联一直是旁观者,但“广田三原则”一出,这个旁观者就再也不能安之若素地当下去了。
事不宜迟,赶快把中国给拉住,防止他跟日本联合起来对付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苏联终于同意就中苏签约问题开始具体谈判了。
广田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三个点子,竟然帮助老蒋把“联苏制日”这条路给走通了。
初步搞定苏联,蒋介石随即就让蒋大使就“广田三原则”作出答复:只有日本完全接受“中日关系三原则”,中国才有可能接受“广田三原则”。
广田当然不干,他说要中国先接受他的原则,他才能接受中国提出的原则。
两个原则就这样打起架来,结果堵在一起,谁也出不去,进不来。
其实老蒋对“广田三原则”的态度是很明确的,如果公开拒绝,就可能打草惊蛇,触发战争,乃至于“毁我全盘之计划”,而如果接受,也就是真的答应“脱退国联、承认伪国与联盟对俄”,那又无异于自断手足,自取灭亡。
因此老蒋采取了跟以往别无二致的策略,那就是继续采取拖延战术。对于“中日关系三原则”,特别是撤废淞沪和塘沽两协定两条,他明知道日本人不可能全盘接受,也一步不让,为的就是一个字:拖。
(629)
68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019:33:01–]
红脸广田在谈判桌上胡乱折腾,白脸军部就在谈判桌下装神弄鬼。
弄鬼的地方自然还是双方的焦点所在——华北。
在“河北事件”中,“积极”的酒井大出风头,他的上司梅津则因“软弱”而在军部受到了指责。
“华北工作”为什么推进得这么慢,现在知道原因所在了,就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不得力的缘故。
没多久,梅津就被撤掉了,换上来的是多田骏(陆大第25期)。
多田骏到华北之后才发现,北平的中央军虽然已经撤走,却来了新的中国军队,那支在长城上砍过日军脑壳的29军。
如今北平的主人是当年的抗日英雄宋哲元。
29军不是在察哈尔吗,怎么到北平来了呢?
说来话长。
29军重回察哈尔后,宋哲元面临着一个新的难题,那就是这里的东北义勇军怎么办?
按照何应钦提出的“少编大遣”原则,是少部收编,大部遣散,也就是说,他用的是一把网眼够大的筛子,只照顾大鱼,比如冯占海、唐聚五这些有名有姓的义勇军大佬,那些小鱼小虾就弃之不顾了。
问题是,义勇军这些人不是光说一声“解散”就能解散的,拿惯了枪杆子,你一下子要让他们干点别的,也得会啊。
何应钦是正规军校出来的,只知道认死理:你不是不肯解散吗,那我就把枪口对准你,逼着你解散。
被他这么一逼,有的部队不想解散,就上山做了草寇,干起了为害一方的事情。
萧振瀛对宋哲元说,我们不能做得这么绝,义勇军在东北都打过鬼子,所谓“裹粮千里,迄无虚日,旌旗所指,与敌血战”。后来因为不肯在“满洲国”治下当亡国奴,才跑进关来的,现在我们这样对待人家,岂不让义士心寒?
对义勇军的历史功绩,萧振瀛是心中有数的。
早在东北义勇军与关东军作战期间,他就捎信给自己的妹夫柳青庭(又名柳树堂),让其协助李海青,在松嫩平原与关东军作战。其后,李海青部队加入马占山麾下,成为一支抗倭劲旅。
萧振瀛说,要不让我去试试看,如果他们愿意进入29军阵营,岂不是件两全岂美的事。
除了有柳青庭这个亲戚外,当时剩下来的义勇军基本上都是从萧振瀛的家乡——吉林扶余过来的,借着这两层关系,萧振瀛找到了李海青等人,先拉乡情,再谈抗日大计。如此一说,李海青当即点了头,带着人马跑了过来。
当时,由于29军在长城抗战中建立殊勋,南京政府特许再增编两个师,其中,原刘汝明的暂2师正式改为143师,另建132师,赵登禹因功升任该师师长。
义勇军官兵大多擅长于马战,宋哲元便又提出增建骑兵师旅的方案,也很容易就得到了通过,由此组成了1个骑兵师,正好与29军原来着重于步战的特点相互补充。至此,29军成为一个步骑混编的甲种军。
但兵强马壮,宋哲元的胆子却反而变小了。从第一次“张北事件”开始,他就把“小不忍则乱大谋”作为了自己的座右铭,全没了从前挥大刀砍鬼子时候的勇猛干练。
(630)
68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109:05:46–]
没办法,作为地方将领,一旦名声闯出来,家底厚了,大致都有点保本怕折的心理,这是时代使然,并不独宋哲元如此。
但是有一个人,仍然对29军寄予厚望。
这个人就是老蒋。
在第一次“张北事件”发生后没几天,蒋氏夫妇就从北平西行来到了张家口。
蒋介石对来迎接的宋哲元提出,他要去事发现场——张北看一看。
张北离张家口有130里路,已属塞北极僻之地。别说老蒋,宋哲元本人都很少去,所以一再劝阻,但前者意愿强烈,一定要去。
在张北,老蒋一直呆到日落才返回。
朔风野大,苍茫一片。这位军政强人在想些什么呢,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两千多年前,有一位中国的君主且舞且歌,泪流满面: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安得猛士,守吾四方!
宋哲元曾经是猛士,但他现在却离这个称号越来越远了,当然,这并不全是他的责任。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月,在第一次“张北事件”发生仅仅三个月时间后,就又有了察东事件。
本来察哈尔沽源县以东(即察东)并非《塘沽停战协定》中所指的“非武装区”,但这东西实际上没有什么“本来”不“本来”,日本人想要它是,它就是。
伪满的丰宁县与沽源县“交界”,该县民团仗着有日本人撑腰,就时不时地跑过来现现眼。
他们当然不是29军的个,马上被缴了械。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关东军立即发布文告,说看来是要“扫荡”宋哲元一下了,不“扫”这人不老实啊。
热河日军随后进入沽源,并出动炮队飞机连连向察东进行轰击,导致中方军民伤亡百人之多。
宋哲元又“忍”了一把,他派冯治安第37师参谋长张樾亭(保定第1期)到沽源县一个叫大滩地方去和日本人谈判,谈判的结果是答应关东军要求,除把热河民团的枪还给对方外,同意正式划定察东为“非武装区”,29军不再进入,而由热河民团负责驻守。
这就是历史上的“大滩口约”。
在日本人的计划中,“内蒙工作”与“华北工作”是同步推进的,“大滩口约”只是开了一个口子而已,下面就要一层层往里面剥了。
就在北平的何应钦陷入“河北事件”的困扰中时,张北风波又起。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6月5日,日本热河特务机关的四个人,坐着汽车从多伦往张家口去,途中经过张北时,卫兵问他们要护照。
这帮人不给,说早在“张北事件”后,你们宋哲元就答应过:只要是日本人,在察省旅行时可以“完全自由”,而且一律不检查身上所携带的物品。
当初宋哲元确实有过这么一说,但只是嘴上这么应付,后来他又强调,这个东西他做不了主,得由中央裁决,就搪塞过去了,所以实际并没有正式定下来。
可这几个日本特务不管,认准了是铁案——我们在察省可以“完全自由”,还查什么护照。
(631)
68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114:05:00–]
守军不敢擅自作主,只好先把他们带到军法处去,然后电话请示。
宋哲元摆摆手,还是那句话:放掉吧,下不为例。
你想下不为例,日本人可不干。
被扣下来的四个特务,八小时后就被释放了,比现在传讯调查的时间还短,可是张家口日本领事馆和特务机关却依然抓住不放。
他们找到时任29军副军长的秦德纯,说事情没这么简单,不是光放人的问题。我们的人受了惊吓,有精神损失,这笔帐一定得好好算算。
是谁让卫兵出来查护照的,这个人得“惩办”。
你们29军的军长在哪里,叫他出来,给我们道歉。还有,以后碰到我们日本人来察省“旅游”,不得搜查。
像那个酒井隆一样,他们也扔了一把剑在桌上:“限五日答覆”。
整个过程和“张北事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胡乱找个借口就上,除了特务少了一半外,就是样子更凶狠,勒索更离谱。连日本人自己也深知其中的玄妙,因此称之为“第二次张北事件”。
“第二次张北事件”发生的同时,正是何应钦被迫接受酒井隆的要求,决定从北平撤出国民党党部和军队的时候。
日机在平津上空盘旋,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中国军队是否真的在进行撤退。
宋哲元本来是准备用“第一次张北事件”的方法,把球踢到中央去的,他派秦德纯到北平去找何应钦。可是何应钦这时候自身还难保,又有什么办法能帮29军脱困呢。
第二天何应钦就离开了北平。
这时候南京是汪精卫当家,他比宋哲元还怕事,一想日本人的矛头是冲着宋哲元来的,干脆就准备下令,把宋哲元的察哈尔省一职给免掉。
29军高层获悉后均大为不满,萧振瀛也是愤懑不平,遂亲赴成都去向老蒋喊冤。
老蒋这时候却另有打算。
通过两次“张北事件”,他发现依靠宋哲元在北方对付日本人,以“镇守四方”似乎已经越来越不现实了。要是这个样子,那还不如把他调到南方来帮我“剿共”呢。
不过后面这个心思,当着萧振瀛的面,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因为那样只会把前进后退的路都给堵死。
老蒋首先表现出对撤宋哲元职务“甚为激愤”的态度,说要是把宋英雄都给撤了,“华北如此,形同丧失”。
为了把责任都推给汪精卫,他又举出中央军从北平撤出的例子,说当时他要撤,而我说不要撤,结果还是撤了。
那意思,撤宋的事我是不赞成的,那都是汪精卫一个人的主张。
萧振瀛一听,那太好了,您不赞成就行。现在中央军撤离,华北空虚,29军更不能再出意外,“委座”还是让宋哲元继续主察吧。
老蒋说行,我这就给汪精卫发电报。
有这句话,萧振瀛放心了。
老蒋又让人陪着他去成都附近的武侯祠逛逛,散散心。
武侯祠还没游到一半,老蒋的侍从副官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对萧振瀛说,不好了,“委员长”接到一个电报,正在发火呢,让你快回去。
(632)
69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114:18:34–]
守军不敢擅自作主,只好先把他们带到军法处去,然后电话请示。
宋哲元摆摆手,还是那句话:放掉吧,下不为例。
你想下不为例,日本人可不干。
被扣下来的四个特务,八小时后就被释放了,比现在传讯调查的时间还短,可是张家口日本领事馆和特务机关却依然抓住不放。
他们找到时任29军副军长的秦德纯,说事情没这么简单,不是光放人的问题。我们的人受了惊吓,有精神损失,这笔帐一定得好好算算。
是谁让卫兵出来查护照的,这个人得“惩办”。
你们29军的军长在哪里,叫他出来,给我们道歉。还有,以后碰到我们日本人来察省“旅游”,不得搜查。
像那个酒井隆一样,他们也扔了一把剑在桌上:“限五日答覆”。
整个过程和“张北事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胡乱找个借口就上,除了特务少了一半外,就是样子更凶狠,勒索更离谱。连日本人自己也深知其中的玄妙,因此称之为“第二次张北事件”。
“第二次张北事件”发生的同时,正是何应钦被迫接受酒井隆的要求,决定从北平撤出国民党党部和军队的时候。
日机在平津上空盘旋,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中国军队是否真的在进行撤退。
宋哲元本来是准备用“第一次张北事件”的方法,把球踢到中央去的,他派秦德纯到北平去找何应钦。可是何应钦这时候自身还难保,又有什么办法能帮29军脱困呢。
第二天何应钦就离开了北平。
这时候南京是汪精卫当家,他比宋哲元还怕事,一想日本人的矛头是冲着宋哲元来的,干脆就准备下令,把宋哲元的察哈尔省一职给免掉。
29军高层获悉后均大为不满,萧振瀛也是愤懑不平,遂亲赴成都去向老蒋喊冤。
老蒋这时候却另有打算。
通过两次“张北事件”,他发现依靠宋哲元在北方对付日本人,以“镇守四方”似乎已经越来越不现实了。要是这个样子,那还不如把他调到南方来帮我“剿共”呢。
不过后面这个心思,当着萧振瀛的面,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的,因为那样只会把前进后退的路都给堵死。
老蒋首先表现出对撤宋哲元职务“甚为激愤”的态度,说要是把宋英雄都给撤了,“华北如此,形同丧失”。
为了把责任都推给汪精卫,他又举出中央军从北平撤出的例子,说当时他要撤,而我说不要撤,结果还是撤了。
那意思,撤宋的事我是不赞成的,那都是汪精卫一个人的主张。
萧振瀛一听,那太好了,您不赞成就行。现在中央军撤离,华北空虚,29军更不能再出意外,“委座”还是让宋哲元继续主察吧。
老蒋说行,我这就给汪精卫发电报。
有这句话,萧振瀛放心了。
老蒋又让人陪着他去成都附近的武侯祠逛逛,散散心。
武侯祠还没游到一半,老蒋的侍从副官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对萧振瀛说,不好了,“委员长”接到一个电报,正在发火呢,让你快回去。
(632)
69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114:19:44–]
不知道是系统不好,还是我的电脑太糟糕,竟然又出现了重复。汗。
69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119:35:04–]
萧振瀛情知有变,赶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回来。
一向矜持有涵养的“委员长”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呢?
原因是他接到了一份电报,实际上是情报。发报人是政整会的殷同。
在电报中,殷同汇报说,日本人提出了新的条件,要求撤换宋哲元,否则事情将会扩大。
拿着电报,老蒋转过头来问萧振瀛:怎么办?
没等后者作答,他就摆了一个若有所思的pose,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些人是想把黄郛接回去啊(“此辈欲藉以迎黄郛耳”)。
其实在萧振瀛还没到成都的时候,老蒋已经不准备更改让29军离察南下的方案了。所谓给汪精卫发电报、让萧振瀛去逛武侯祠,那都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到萧振瀛一走,“殷同的电报”不就可以如期而至,应运而生了吗?
在光拿汪精卫一个人塞责已经不够用的情况下,老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那可怜的“义兄”也拖出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现在29军的“敌人”不光有汪精卫,还有黄郛,而他老蒋始终是同情和重视29军的“好人”。
看来“黄郛党徒”有可能已经在华北暗中兴风作浪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几个圈一转下来,连素以精明著称的萧振瀛也晕了。那我就先回去吧。
上当了。
萧振瀛要到重庆转机,正好下大雾,整整耽误了三天时间。正要登机,看到报纸登新闻了:宋哲元业已免职,29军即日将奉电南下“剿共”。
脑袋嗡地一声,究竟怎么回事呢。
萧振瀛又急又气,知道即使再去成都也已于事无补,只得返回北平。
宋哲元在得知自己免职的消息确凿无疑后,更是气恼异常。跟萧振瀛虽然心知肚明,但还一厢情愿地把责任推在汪黄身上不一样,他一眼就看穿老蒋不是一个“好人”。
堂堂察省,汪黄是想撤就能撤得了的吗,他们又不是军人,怎么可能对29军南下发号施令?
宋哲元当天就坐着专列,从张家口回天津。
去天津干什么,准备当寓公!
29军高级将领前来送行,当着众将和记者们的面,宋哲元不顾什么影响不影响,大庭光众之下,就“蒋介石”“蒋介石”地嚷开了,而且说的话极其难听:谁再相信蒋介石抗战,谁就是傻瓜笨蛋。
“抗战”云云,是为了把话说漂亮,整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以后要是再信老蒋这王八蛋,我就是一个标准的笨蛋。
张自忠、冯治安、秦德纯等人当时都在场,一时间都低下头,作声不得。
萧振瀛的日子自然更不好过。他负责跟老蒋联络,现在没把事情给办好,宋哲元的话就越听越不是滋味了。
他赶紧设法补救,一边火速修书老蒋,一边给汪黄发电,说你们也太荒谬了:日本人只不过让宋哲元道个歉,政府却“自觉自愿”地要将他的职务都撸撸掉,这样做连我们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措施之荒谬,使世界侧目,国人寒心,今后中国官吏将只知有日本矣”)。
(633)
69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208:27:46–]
汪黄的身份都要远高于萧振瀛,以他那样的位置说这样的话,几乎就是在大放厥词。但以萧振瀛当时在29军中的处境来看,此举亦属用心良苦,万不得已。
他必须首先把两个人的关系给撇清。
一个当然是他自己。
穷忙了这么多天,结果还是这样一种结果,大家心里难免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你是不是跟中央的那些人串通好了,合伙来算计我们?
因此之故,给汪黄的电报是必发的,哪怕是因此撒破脸皮,受到处罚,大家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另一个就是老蒋。
矛头之所以要集中指向汪黄,就是要解放老蒋,把后者的责任给卸掉。
接到萧振瀛的急信,老蒋这才发现自己原先的想法的确是太一厢情愿了。
宋哲元虽然被免了察省的职,他不还是29军的头儿吗?有枪有人马,你拿他还是一点办法没有。这不,命令早已下达,29军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一点没有要南下的迹像。更重要的是,此举还可能起到反作用,把宋哲元推到日本人那边去。
失策,失策。
老蒋几乎以相同的速度,发来一份回电,让宋哲元到成都去一趟,言下之意,是要抚慰一下他那受伤的心灵。
但是宋哲元并不想领这个情。
你羞辱我到这个份上,一声招呼就想了结吗?
绝对不会再“轻易前往”了,不是说过不相信你了吗,我才不会傻到“自缚手足,任由处置”呢。
八人会议,问大家意见如何。
都不作声,一言不发。
此时一股强烈的怨气已经笼罩在29军的上空,已受“大辱”,谁也不愿再回过头去看老蒋一眼。
萧振瀛见势不对,生怕29军就此会和中央决裂,连忙发言说,“委员长”怎么着也是领袖,而且一直帮我们到现在(“爱护提携吾等至今”),宋军长不去可以,但我们为“团体前途”计,还是不要把后路堵死为好。
于是,这边宋哲元回复老蒋:病了,去不了。那边萧振瀛却极其腕转:现在华北局势还比较乱,“稍定再往”。
一个职务的任免,使宋哲元的心态发生了很大转变。在对日问题上,他开始取“逆来顺受”之法。
在“第二次张北事件”发生后,关东军专门召开幕僚会议,商讨有关交涉问题,最后决定派一个干将出马参加谈判。
此人就是做特务颇有一手的土肥原,由他同暂代察省一职的秦德纯进行交涉。
从这时候起,秦德纯和土肥原就成了中日在华北的一对冤家对头。后来东京大审判,秦德纯是出庭指证土肥原的主要证人,他提供的证据也成为对土肥原予以治罪的重要线索。
不过在“第二次张北事件”的谈判过程中,土肥原却完全占据着上风。
在秦德纯面前,土肥原充分展示了日本人特有的那种谈判“技巧”。
(634)
69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213:56:59–]
先是打温情牌。
土肥原说,你知道吗,我祖上也是由中国大陆迁到日本去的哩。不骗你,真的,我都翻过家谱,那应该是唐朝时候吧。
这都一千年前的事了,谁也不知道真假,就只能看土肥原一个人在那里瞎诌胡掰。
要眼前的事吗,有啊。
土肥原又提到他有一个启蒙老师,据他说,也是中国的著名学者。
最后他用一句话做了总结:今天我取得的成就,都是跟我的中国老师分不开的。
秦德纯第一次跟日本人照面,并不知道这是他们的“技术性打法”,心里还挺感动呢,甚至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容易相处的对手”而感到庆幸。
孰不知烟幕弹一过,重炮马上就轰了过来,让人猝不及防。
刚开始日本的条件是让宋哲元本人道歉。秦德纯认为这有损失于29军的尊严,很难让人接受。
土肥原摇了摇头。
秦德纯以为对方也觉得这种要求太过分了,心中一喜。
未料土肥原说的却是下面这句话:
29军不光是军政首长要担责,自上而下,从最高长官到最小卫兵,统统要道歉,而且要受“处分”。
除此之外,土肥原还提出了29军从张北以南,张家口以北,包括张北、沽源在内的察东6县撤出,把这里作为“察东非武装区”的苛刻要求。
秦德纯绝难想到,瞬息之间,日方的要价会攀升到如此之高,而且是从刚刚还笑容可掬的那个日本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不可能,太过分了。
土肥原眼神恶毒,一字一句:秦将军,你知道外交的后盾是什么吗?
他的意思非常清楚,我后面有的是比你们强得多的军队,你不过是鱼肉,我才是刀俎。
不服,打你。
秦德纯激愤不已,脱口而出:那你来打啊,29军就是剩最后一个兵,也一定拼到底。
这句话一说完,秦德纯气血攻心,当场口吐鲜血。
秦德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土肥原的“天价”勒索。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秦德纯始终不愿让步。土肥原用上了最后一招:明天给我答复,如果超过时间,后果自负。
谈判的第四天,也就是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土肥原同样惴惴不安。
秦德纯的态度看上去非常坚决,他预料中方即使会让步,也不可能全部答应他提出的条件。
不过好在自己的开价本来就很离谱,等的就是对方杀价。
可是土肥原错了。
先前玩了命也不肯退后一步的秦德纯忽然放弃了。
连价都没还,全部放弃了!
土肥原提出的条件得以全部通过,此即“秦土协定”。宋哲元去职也被列进了协定条款。不过它跟之前的所谓“何梅协定”有相似之处,即没有任何书面文字做为证明。
至此,29军也像中央军一样,从察东6县,也就是察哈尔境内长城以北的地方全部退出,国民党党部亦随之撤出察省。因此之故,史书把“第二次张北事件”又称之为“察东六郡事变”。
(635)
69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218:28:49–]
秦德纯后来说他在签约前,请示过“上级”,但始终没有说明这个“上级”究竟是谁。
为了这个不战自弃的协定,秦德纯背负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半年后,当蒋介石在庐山召见他时,他主动地提到了这件事,承认自己有错,并且解释说当时是受了何应钦处理“河北事件”的影响,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选择了放弃。
老蒋摆摆手:你不要再讲了,事情不能怪你,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从秦德纯的追述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个“上级”不可能是老蒋,而汪精卫主持的南京政府在事发后就指责秦德纯是在越权,也就是说,跟此前任何一次察省交涉一样,29军基本上都能自主处理,并不完全受中央控制和约束。
事实上,“秦土协定”在当时就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生怕宋哲元与他在华北争权的商震甚至以此为靶子,指桑骂槐,说秦德纯暗中与日人相勾结,此举纯属汉奸行为。
即使29军内部也有不同看法。
萧振瀛在谈判之前就提出,不管谈判结果如何,不能够与日本人有协定,以免授人以柄。张自忠也是这个意见,说就是被逼无奈,也不能做这么大的让步,如此一来,大家都受指责,都难受。
最后众人总结教训,觉得这次吃亏就吃亏在订协定上,哪怕只是口头的,以后跟日本人打交道,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尤其要避免直接谈判和口头承诺。
经过这次交涉,虽然暂时没有和日军刀兵相见的危险,但却既丧地又毁誉,萧振瀛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时候一桩突发事件让善抓机遇的他感到29军或尚有可为。
就在“秦土协定”结束的第二天,北平忽然迎来了一个“惊魂之夜”。
午夜,一列天津始发的火车到达北平近郊丰台,从车厢里跳出一彪人马,并且很快占领了丰台车站。
这里面除了一些日本浪人外,大部分都是地道的中国人,他们声称自己是“正义自治军”,并说要建立一个“华北国”,实行北人治北。
“正义自治军”的“总司令”叫白坚武。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北洋时代做过吴佩孚的政务处长,属于吴大帅身边幕僚一类的人物。他写的《白坚武日记》,每每不乏真知灼见,为研究民国的重要史料之一。
但是,这个人聪明得有些过头了。当时在北方有一种说法,认为国民党执政系“南人欺负北人”,他在日本天津驻屯军的怂恿下,就利用了这种传言,乘着中央军南调,北平城防空虚的当口,竟然意图乘火打劫。
如果没有外寇环伺和从旁利用,这顶多也就叫做乱中起事,弄得好没准真能混个山头出来,但他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国家民族已快到危亡时刻,此举只能招来天谴神怒。
后继者不乏其人,可是无一不是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以身败名裂而收场。
天下大势,可不识之周详乎。
(636)
69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308:50:34–]
白坚武对“起事”倒是筹备已久,行动计划很是到位。他们一到丰台,驻丰台站的铁甲车队第6中队队长段春泽就起身相迎,因为他们早就暗中联系好,是一伙的。
除了外合之外,北平城里还有“内应”,就是潘毓桂、张璧这些人。据说,白坚武在丰台一下火车,就是先用电话跟潘张联系的。
随后,停在丰台的2列铁甲车便转头向北平开去,并鸣炮为号(“开炮十余发”),城内外形势一时大为紧张。
这时候,由于黄郛和何应钦都不在任上,北平军分会由办公厅主任鲍文樾临时打理,政整会则由王克敏暂时负责。
鲍王二人手上不直接掌握一兵一卒,又没有黄何那样的气度,听到这样的突发事件,顿时把脸都吓白了。
这时候担任北平卫戍任务是东北军。
鲍王一商量,还是得让时任北平卫戍司令的王树常出来招架。怕打电话说不清楚,两个人赶紧往王树常家里跑。偏偏王克敏视力不好,人称“王瞎子”,黑灯瞎火看不见,加上惊慌失措,竟然一头撞到门框上去,把眼睛都碰伤了。
王树常见情况紧急,赶紧宣布全城戒严,同时四面调兵救驾。
段春泽的铁甲车眼看着已经到城门口了,可是却发现开不进来。原来在得知有人要攻城的消息后,北平公安局所属的保安队就第一个出动,把铁轨给扒掉了一段。
在王树常的调遣下,除驻北平的铁甲车队、保安队出城外,驻城外的东北军缪澄流师也赶来对“正义自治军”进行截击。
所谓“正义自治军”,不过是白坚武临时拼凑出来的一帮杂碎,也就靠着段春泽的2列铁甲车壮壮胆,一看到铁甲车没法前进,四周围又全是对方的人,立时慌了神,调头就跑。安。
最后白坚武走脱,段春泽被抓住枪毙了。
北平虽然保住,但鲍文樾心里却仍然七上八下,忐忑不
因为这些东北军迟早都还是要撤走的,而且就最近的事,万一白坚武再卷图重来,或者日本人直接乘虚而入,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就在他彷徨无计的时候,有军分会委员身份的萧振瀛主动找上门来表示:如果需要防守力量的话,我们29军愿当此任。
鲍文樾一听喜上眉梢。长城抗战,29军一战成名,绝对是一支劲旅,正求之而不得啊。
萧振瀛得到鲍文樾的点头同意后,立即打电话通知29军军部。宋哲元也感到这是一个发展的机会,便在第一时间把冯治安师派了过去。
随后,29军进入北平,正好填充了中央军和东北军撤走后留下的力量真空。
京津两地由是人心大定。
(637)
70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308:55:43–]
作者:活活山回复日期:2010-05-13
04:29:07
老关:
可惜郭将军终究和自己的学生是两种性格,吵架还不解恨,一路举着愤青的大旗就和自己的老板干上了。
少了这个生命中的贵人兼导师,小孙从此就难了–小孙应是小张吧!
对的。笔误。抱歉。
70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309:20:24–]
我个人的一点意见:
1、本帖为文史随笔,没有强迫任何人阅读、考试、拿证的权利,任何人可以看,也可以不看,但要说还有洗脑一类的功能,作者实在没有这么强大,帖子也不担负此职能。
2、胡适先生有言:容忍比自由更重要。每天喜欢看大家的留言,天涯有识者众多,常使人很受教益。但我也不讳言,我很讨厌攻击、谩骂以及乱扣帽子,因为里面太多的是缺乏深入思考的偏见和大而无当。
3、有的兄弟可能不爱看这类型的,其实其它类型的文章到处都是,本文与之相比,实在浅陋,甚至都不值您的一驳,建议弃之不看,去看自己喜欢的。说这话并无恶意,因为老关自己看书,也是有选择的。
4、大家都知道,这个帖子出过些事。既出过事,我也不怕事。之所以喜欢天涯这块宝地,实在是这里知音众多,谈天说地心旷神怡。5、我说过,公道自在人心。我与这里的很多朋友虽从未谋过一面,但毫无疑问都有共同的兴趣和讨论话题。在这里一天,没有别的奢望,就是希望能给我们一方清静的天地,自然,作为楼主,我亦有责任来一道维护这块天地。那么,如果您跟我们不一样,请给我们一点清静,也省得耗费您的精力。谢谢。
70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314:02:30–]
29军的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日本人的意料之外。本来他们以为北平没有了中国军队的驻扎,自己在华北的舞台上从此可以恣意妄为了,没有想到会生生地闯出一个硬派小生出来。
由于全无准备,他们一时又找不出什么借口阻止29军,不让后者进华北,于是“华北工作”只能“吱”地一声来了个急刹车。
从日本军部当时的心态上来看,除了中央政府和中央军外,并不完全排斥地方军队占据华北,关键就看这个地方军头能不能被他们所控制和利用,以帮助其达到以华制华的目的。
对宋哲元,日本参谋本部的评价是:从过去的历史来看,这人是老西北军的,应该属于反蒋系统,不过,他在长城抗战以及主政察哈尔时期的态度又表明,他实际上并不完全顺从于我,因此可能同时是一个反日人物。
反蒋,自然是好的。可是他也反日,那可怎么办呢?
结论是不要紧。
因为我们日本太强大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强,宋某在反蒋方面一定会感到“寂寞”的,这时候他要想称雄一方的话,就不得不投靠我们了(“将来不得不和日满提携”)。
“第二次张北事件”的谈判不就是一个明证吗?可见,宋哲元是完全可以“改造”过来的。
正是鉴于这一认识,日本人对29军“贸然”进入北平的行动基本上是听之任之,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威胁动作。
29军这回名利双收,算是立了一功。
不过宋哲元本人很清楚,军队尤其是地方军队的动向,老蒋是最在意的。他虽然人在西南,你可不能当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宋哲元既然据有了北平,自然也希望老蒋能给个正式的“说法”。
听到29军进入北平的消息,老蒋既喜且忧。
此前他的义兄黄郛已向他建议:对日政策必须改变,打仗看来是真的避免不了了,我们内部要加快作战准备。
黄郛在对日思路上一贯是沉得住气的,他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如此激烈,显然与日本变本加厉,接连在北方挑起事端有关。
日人梨本佑平,出身于新闻记者,这个人的思想倾向是偏左翼的,也就是说有时是肯帮着我们讲讲话的。他说当年黄郛曾经当着他的面流过泪——
你知道你们的酒井隆和高桥坦是多么野蛮吗,他们拿着刀对准我们的何应钦将军,让后者答应他们的苛刻条件。
中国将军也重体面,要礼仪,宁受其辱?!
黄郛的话,再次震憾了老蒋。
备战这个事,其实老蒋早就在做了,可以从2年前的长城抗战算起。
“一二八”淞沪会战后虽然已有所准备,但当时接局的结果,还是使人产生了一个错觉,误以为双方的战力应在伯仲之间,即使日军战力比我们强,也强得有限。直到长城这里一开打,才知道不得了,三十万打五万,六比一,还被人家打得一个劲地往后退,两国实力之悬殊简直超乎想像。
再不好好准备,别说“雪此奇耻”了,再蒙上几个“耻”都几乎是一定的。
因此长城抗战结束后不久,老蒋就在南京召开了高级军事会议,以日本为假想敌,把修筑国防工事和训练部队摆在了首要位置。
(638)
70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319:00:23–]
可老蒋那时候的重点还在“安内”上面,这活交给谁干呢?
人还是有的,一南一北,北边是最听话的刘峙,负责构筑黄河北岸防线,南边则是和他的义兄一样任劳任怨的“老劳模”朱培德,时任军委会参谋总长,后者负责构筑宁沪杭防线。
朱培德原属滇军系统,不算老蒋的嫡系,但他却是老蒋一生之中最信得过的人之一。老蒋曾按照自己的标准把周围的谋臣将相分了个档次,有的品德好,所谓“贤”,比如张静江,有的才气高,是为“才”,比如杨永泰。然而,能在德才兼备中位居首位的,却是朱培德。这个评价是连老蒋的义兄黄郛、军师杨永泰都及不上的,可知朱培德在老蒋心目中的地位。
朱在军中的职位和作用,实际还在何应钦之上,但却少有人知,原因就在于他除了修国防工事外,还一直默默承担着老蒋给他的另一个秘密任务——整军备战,想不低调都不行,所以“世不见其赫赫之功”。
黄郛在华北坚持了2年,朱培德就在后面整整忙了2年,但直至中央军撤出北平,这活还刚刚理出个头绪来。
老蒋很着急,他希望有人能再帮他在华北顶上一把,但同时他也深知,即使这时候黄郛能拖着病体再次北上,在无军事实力支撑的情况下,也定然是于事无补,因为日本人早已不认这个了。
万能的上帝,请给我启示,谁才是救星。
祷告完之后,他打开“上先生”发来的电子邮件,上面写着:29军!
老蒋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宋哲元一直声称“拟长期休养”,不肯亲自来见,这个态度难道是偶然的吗?
只要细细一想,就知道其中大有意味。如果看不出这一点,老蒋这么多年的内战就算是白打了。
现在名为拱卫北平,最后却可能造成“南蒋北宋”,与中央并肩而立的局面。
显然,让29军掌控华北,并不是老蒋想要得到的最佳答案。
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
在中央军撤离华北前后,老蒋曾让时任湖北省的张群与日本驻华大使有吉明接洽,试图让对方确认,华北交涉也必须纳入与中央直接交涉这一轨道上来,然而事与愿违,如今华北的形势早非“河北事件”前可比,因此交涉毫无结果。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宋哲元能在对日问题上和中央保持一致。现在老蒋非常希望知道宋哲元的真实想法,也恨不得剖开肚子,让宋哲元知道一下自己的“真情实意”。
必须有人牵线搭桥。
可是上回演戏演砸了,差点把个萧振瀛也赔了进去,乃至于对方都不怎么好再来见他了。如今再依靠谁呢。
刚刚在“秦土协定”后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的秦德纯。
(639)
70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408:57:21–]
于是老蒋就借着让秦德纯来庐山进行汇报的机会,跟秦德纯做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
毫无疑问,谈话不可能回避秦德纯的过失。
但是如前所述,老蒋并没有责怪他,而是把责任都揽在了“中央”身上。不仅如此,他对29军主动进入北平,支撑华北危局还大加称赞。
在这次谈话中,老蒋告诉秦德纯一个“心中的秘密”:日本人现在的目标就是华北,打是肯定要打,只是我们没准备好,一时还打不了。我现在把令牌交给你们军长宋哲元,让他在华北帮我“维持”,而且“时间越久,即对国家之贡献愈大”。
老蒋最后叮嘱秦德纯,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一个宋哲元知,绝不能向其他局外人泄漏(“勿向任何人道及为要”)。
按照老蒋的用意,他是想通过这种“推诚相见”的态度和办法,来感召秦德纯,使之影响和改变宋的态度。但从后来事态的进展来看,这个目的并没有能够完全实现,原因就在于秦德纯不像萧振瀛,他缺乏后者所具备的那种魄力和担当,大部分时间都畏首畏尾,看“主公”的脸色行事,如此怎能成就大事。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8月28日,老蒋在重新回京主政后,正式发布命令:宋哲元接替王树常为平津卫戍司令。
换一种说法就是,东北军在华北的势力从此真正扫地以尽,代之而起的是29军,且得到了中央的正名。
王树常事前一无所知,事后当然很不高兴,但大家争权夺利,靠的还是实力说话,因此他纵使不满,也自知已无回天之力,只得随东北军一道撤出平津。
在华北诸侯前四强(山西阎锡山、北平宋哲元、山东韩复榘、保定商震)中,此时的宋哲元在实力上已足以与阎锡山比肩了。
“华北工作”的第二任负责人多田骏到任后,认为他要重点搞定的就是以上这四个人。
不是吗,宋阎韩商,都是纯实力派,有人有枪有地盘,虽然分开来还没有能跟中央单挑的实力,但合一块却并不缺乏与之对峙的资本。
于是多田骏就对他们喊:小朋友们,如果现在让你们“与满洲紧紧握手”,在华北建立一个“不仰承南京中央政府鼻息的新中立政权”,大家说好不好?
你们放心,不要怕“和蒋介石有磨擦”,我们日本一定会予以“充分支持”的。
“小朋友们”鼓掌欢呼,都说好,而且表情绝对真挚。他们同时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绝不排日,不仅不排日,还很友好哩,甚至对于“满洲国”这个小弟弟都可以顺手帮上一把。
四个人无一例外地都拍了胸脯:对建“新政权”这件事,只要他们另外三个人赞成,我绝无二话,一定“充分合作”。
多田骏简直要乐晕了。“华北工作”很好搞嘛,有什么难度?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一点。“四诸侯”答应得很好,但实际没有一个人行动。
(640)
70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409:07:55–]
作者:yokiabc回复日期:2010-05-14
00:33:20
关兄,你知道800壮士还有一位杨养正老人在世的么?目前800壮士就他一人了。
今天我去看他了。老人精神很委顿,但一问起他守四行的经过,和之后逃脱的细节,立即抬起头,来了精神。
氧气妹妹与历史靠得很近
70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409:11:52–]
作者:nfs700921回复日期:2010-05-13
22:24:30
关兄:看抗战资料我发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将共产党的战报公布的战果除以2,得到的大致是共产党部队自身损失情况,例如百团大战,说毙伤日伪军3.5万余人,除以2后与八路军的实际伤亡1.8万人大致相当;冀中五一反扫荡战报说毙伤日伪军1.1万余人,除以2后与八路军实际伤亡5千余人大致相当.而将日军的战报公布的战果除以20,大致能得到日军自身损失情况,再拿五一大扫荡为例,日军称八路军遗尸9千余具,将这个数字除以20,得出的数字约为450-500,我们可不可以认为这大约是日军的实际战死人数,再加上负伤人数,我估计日军大约伤亡1500-2000之间,与八路军的损失比约为1:2.5—1:3.5,不知您是否同意.,国民党所提供的资料比较混乱,难以得出什么结论。盼复.
—————————————————————————————
这个我有一个反复的过程,如果按照我现在的态度,会更多地提及日军战报,当然也很难说一定准确,但相对当时中日实际战力对比,可能还是要客观一些。
70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409:24:32–]
请假条
今明两天有事,暂停更新。
另,老关偶出语,可能有不慎伤人之处,但本心无恶意,只是随感而发,敬祈见谅!
70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610:16:00–]
一圈转下来,多田骏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等于是做无用功。
这四个人都可以算是民国名利场上百炼成精的老狐狸了,虽说打仗不一定打得过日本人,但论忽悠的本事,多田骏没准还得朝他们磕头认师父呢。
反正一句话,我不得罪你,咱客客气气,你好我好大家好,至于什么“新政权”,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敢第一个上去碰这个高压线的。
秘密拉拢不行,多田骏就开始公开喊话。
他自己弄了本小册子,题名为:对华之基本观念。
在这本小册子里,多田骏堂而皇之地打出了建立“华北五省联合自治体”的旗号。
如果是自己在家编书那肯定是没意思的,多田骏选择了把它放到“网上”——请平津的日本新闻记者吃饭,一边吃,一边发小册子。
这次几乎就是倚着他家大门口,扯开喉咙朝大街上喊了:“华北五省”,你们快自治吧,“华北人民”,你们快“自救”吧。
多田骏认为,他这招很高明:“巨头们”不敢出来搞“新政权”,恐怕还是怕我们日本不出手相助吧,那我现在把事情说得这么明白,你们总不该再犹豫了。
没有想到他这一手弄巧成拙,目标实在太过明显,引起了中国国内舆论的强烈反响,驻日大使蒋作宾立即提出交涉。
这一下日本军部和外务省措手不及,只好把责任都推到多田骏身上,说这本册子都是他一个人弄出来玩玩的小玩艺,纯属自娱自乐,完全当不得真(“个人所交付参考之小印刷物”)。
多田骏哑了火,把另外一个日本人乐坏了。此人就是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
天津驻屯军看来还是不行,看我的吧。
一向抱着得过且过心理的南次郎这次之所以如此积极,是因为他手下的那个土肥原现在很给他争气,“内蒙工作”干得那叫一个漂亮。
南次郎要把土肥原派到华北来。多田骏却不甘心让关东军抢功——不需要你们关东军派人来,天津驻屯军自己就能够搞定。
南次郎暗笑,都已经输一局了,嘴巴却还犟着,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回答多田骏:我派人是有理由的。
你那个建立“新政权”的想法很好,不过里面应该有我们关东军的要求才完整嘛,另外我把土肥原派过来,也是帮你,是为了“密切两军的联系”。
这土肥原,你千万别以为是送给你的啊,我才不舍得呢,那是借的!
不管多田骏多么不情愿,土肥原还是以“协助多田”的名义到了天津。他一来,“华北工作”的负责人自然易手。
与多田骏相比,土肥原毫无疑问是日本特务里面的高手。
他听多田骏一讲,就知道这哥们其实一直在辛辛苦苦地做着无用功,如此推进“华北工作”注定是要失败的。
但究竟怎样推进,一时之间,他自己也没有多少胜算。毕竟倒在这条道上的人太多了,从“老伙计”板垣到多田骏,莫不如此。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土肥原顺着多田骏的那条线索,发散了一下思维:四个人会推托,那么两个两个怎么样呢,而且我要让他们当着对方的面说。
(641)
71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616:42:13–]
他首先把宋哲元和商震弄到一起,希望他们能携起手来“建设新政权”。
你们一个属老西北军系统,一个属原晋绥军系列,中原大战时不就联合起来跟中央对着干了吗,现在为什么不能重续旧梦呢?
宋哲元和商震两个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除了干笑还是干笑,然后就争先恐后地开始“挤兑”对方了:这事干得过,你先来,然后我再上。
这二位就跟在讲中国传统相声一样,胡扯了半天,土肥原愣是一句想听的话也没能听到。
既然老西北军的没法跟原晋绥军的“合作”到一块,那把鲁军的拖过来试试怎么样呢?要知道他们以前可都是属老西北军的,“隔阂”应该少一些吧。
于是,土肥原又把宋哲元和韩复榘拉到一块,谈的内容一样,而结果竟也惊人的相似:不管你使什么法子,始终没有人肯第一个往笼子里钻。
经历过失败之后,对吾国风土人情并不生疏的土肥原忽然恍然大悟:中国人要做什么事,最喜欢“随大流”,所以“合作”这事一定要先弄一个人在前面,再让别人照着做,而且不能公开拉拢,必须私下密谋,“单个交流”。
由此,他决定通过抽丝剥茧的办法来打开“华北工作”的僵局。
具体办法是,先在宋阎韩商之外树一个典型,以这个人为“华北工作”建立基地,然后再在宋阎韩商里选一个人,把他与“典型”结合起来,最后一步才是把另外三个人包括进去。
土肥原找的这个“典型”,名叫殷汝耕。
如假包换的纯正汉奸出场了。
殷汝耕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老婆是日本人,家里生活也全部日化,他本人也属于典型的“哈日”一族,就是觉得日本什么都好,什么都能,哪怕自己趴下身子给人家做奴才也不觉得屈才的那种。
这厮还有个理论,称得上是标准的汉奸理论。
他说,日本不过是一个岛国,你看看,这才多长时间,就成了“世界上一等强国”,而我们中国呢,说是说泱泱大国,革命也革了几十年,结果还是一团糟,有什么用啊。
所以,我们自己干是不行的,得让老外领着咱们干,而与其让英美这些白人老外领着干,又不如让“同文同种”的日本老外领着干。
干脆,让昭和天皇到北京来登基吧,这样我们不用奋斗,就直接进入了一等强国,难道不好吗。
什么,你说这是亡国论,以前蒙古人进北京,满人入关,可不都是这样的吗?(“史有前例,我岂谰言”)
当然了,殷某人在真正发迹之前,并不敢公开放出如此不要脸的谬论,只是喝酒的时候私下吹吹牛皮而已。
“一二八”淞沪会战时,他在上海市政府做参事,因为日语不错,又熟悉日方情况,曾参加过战后谈判。可是仗打完了,相识的唐有壬升了外交部次长,他却还是原地踏步走——仍然是个“没什么事可参”的参事。
殷汝耕认为他有功未得赏,是国家对他不起,因此大怒,终于喊出了那句早就积压在心底的汉奸口号: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642)
71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619:24:58–]
这位对做奴才情有独钟的兄弟,个人品德自然是谈不上。他在沪期间也是吃喝嫖赌,整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时间长了,欠了别人一屁股债。
他要躲债,便让唐有壬举荐他到北平政整会去做事。据说黄郛并不喜欢殷汝耕,但一者当时对日谈判的干员缺乏,二者对方又是出自外交部次长的力荐,便让他来政整会做了个参议。
殷汝耕虽然品德极其恶劣,不过能力多少还是有点的,公平地说,他在对日谈判中也确实出过些力,因此后来被南京行政院任命为通县区行政督察专员。
冀东作为非武装区,除有隶属河北省政府的保安警察队负责治安外,还在通县和唐山专设了两个专员公署实施行政管理,其中通县的专员就是殷汝耕。
黄郛在时,殷汝耕只不过是只小泥鳅,纵算有心也蹦不出多高的浪花,等到黄郛一走,华北局面波谲云诡,这姓殷的就开始不安分了。
土肥原是吃什么饭的,他一眼就看出,殷汝耕是个“真正的亲日派”,说服他下水不成问题。
果然,土肥原一上门,没用多大力气,后者立马就“归顺了皇军”。
“收伏”殷汝耕后,土肥原信心大增,转而在宋阎韩商四人中物色人选。
看来看去,他看上了宋哲元。
宋哲元之所以能够“荣幸入选”,是因为他其时掌控北平,此地为华北重镇,又直接毗邻“满洲国”,相对于华北其它地方更有“价值”。
土肥原还有一个用意,也可以说是个幻梦,那就是一旦宋哲元也下了水,就可以与冀东的殷汝耕联成一道,到时建立一个新的“华北国”。对“华北工作”而言,此举“最为理想”。
说干就干,兴致勃勃的土肥原当即给关东军司令部报了一份“务期必成”的工作计划。在计划中,他说一定要把“宋哲元工作”搞出了个头绪来。
时间:最迟在11月中旬。
可是“宋哲元工作”的难度却大大超出了土肥原的想像。
土肥原写工作计划的时候是9月份,他在北平向宋哲元提出了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即由宋哲元脱离南京实行“自治”。
声明在先,一旦“自治”,少不得由日本进行“援助”。
宋哲元说好,非常好。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下文。
土肥原知道对方又在重复跟多田玩过的那套“八面玲珑的手腕”了。
觉得“自治”难度高,整个盘子拿不下来,那我就一刀一刀往细里切。
10月份。土肥原转赴天津,一连抡过来三刀。
第一刀要在政治上切块:凡是南京方面任命的官员,你们要一慨让他们滚蛋。
第二刀要在军事上开口:我们日本在华北驻兵可以随心所欲,不受限制。
第三刀要在经济上试刃:我们帮你筑路开矿,你们要修改天津海关税则,便宜我们,打击英美。
宋哲元知道这三刀的厉害,他让秦德纯替他作答。
秦德纯吃过土肥原的亏,对这个日本土匪深恶痛绝。他把土肥原的三刀接住,然后又掷了回去——
经济上的那些嘛,可以讨论,不过我们是地方政府,无法自专,必须“呈中央核示”,打个报告让领导批准。
政治军事就不一样了,事情太大,关系到国家主权,那是连谈都不要谈了。
土肥原一听,经济可以讨论,那就有门啊。先从这里找个泉眼。
(643)
71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709:11:25–]
他便开始拿“经济合作”来缠宋哲元。
29军高层从“秦土协定”中得到了教训,哪里肯直接应招。见秦德纯一时应付不了,宋哲元就把最擅长此道的萧振瀛推了出来。
对着土肥原,萧振瀛直截了当地揭了“经济合作”的真面目:什么合作,你那明明是侵略嘛,怎么可以办呢?
土肥原没想到对方讲话这么“坦率”,等于见面还没问好,就先扒了他的裤子,脸腾地就红了。
敢“侮辱”我,找死。
土肥原马上拔出枪对准了萧振瀛,想吓吓对方。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文士”模样的萧振瀛竟然也立即拔出枪,丝毫不差地对准了他的脑袋。
萧振瀛表现得比土肥原的气势还要盛,火还要大:想单挑吗,到外面去练,今天不干死你,我就不活了(“汝欲决斗耶,可出室外决,不死不休”)。
土肥原没想到对方会来真的,连你死我活的一套都拿了出来,连忙乖乖地把枪收了起来,同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开个玩笑嘛,不要紧张。
再看萧振瀛,脸上也立刻堆满了笑:家伙,我也是跟你开玩笑呢,难道咱们不是好朋友吗?!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振瀛真的跟土肥原做起了“哥们”,跟他称兄道弟,亲热的不行,甚至还把有自己题款的字画送给土肥原作纪念。
但“友情”归“友情”,到了谈判桌上,一说到实质性的东西,萧振瀛马上就会变脸,没有一点客气的。
土肥原这个老特务也不禁发出感慨:萧振瀛真是“胆大如斗”。
跟萧振瀛这样的人打交道,土肥原的确没有什么脾气。因为对方就跟个弹簧一样,要紧可以紧,要松可以松,既风雨不透,又让你发不得火,找不到空子。
连着两个月,土肥原都未能在宋哲元身上打开缺口,他的“华北工作”也因此无法向前推进半步,一时间大为懊恼。
就像开展竞赛一样,对“宋阎韩商”,日本人一直在拼着命拉,老蒋这边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如果套用战国策,土肥原用的是连横,而老蒋就只剩下了合纵一条路可走。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在日人的挑唆利诱之下,“宋阎韩商”会倚“暴秦”(现在是暴日)之力,联合起来对抗中央,甚至形成当年中原大战时的局面。
那样做的结果,闭着眼睛就能想到:大家一齐完蛋,而日人则坐收渔翁之利。
中原大战时起头的是谁?
自然是阎老西。
要是他再来起这个头,那就不得了。
因此老蒋在“宋阎韩商”这一板块上首选的敲击点,与土肥原不同,他没有直击宋哲元,而是找了阎锡山。
(644)
71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713:59:44–]
就在土肥原甩他那“要你命三刀”的时候,名义上是要到南京去开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的蒋介石,却绕了一个大弯,跑太原去了。
到太原自然是为了要见“伯川大哥”。
在中原大战前的“削藩策”中,老蒋的首席军师杨永泰曾告诉他,要对付阎老西,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打政治战,也就是给以政治地位,用封官许愿来笼络住对方。
老蒋这次仍然沿用这种办法,亲口向老阎承诺:如果你能把大伙都撮合到一块,不是带着头反我,而是带着头拥护中央的话,我就让你在北方做大哥,把华北的外交和财政权都交给你。
老阎是个乖巧人,岂有不笑纳之理。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开幕。老蒋昔日的死对头——老阎和老冯都应邀出席了会议,不仅自己来了,他们还联名发电报给两广的陈济棠和李宗仁,让对方也来南京。
阎锡山此举无疑让老蒋大受鼓舞。
能够表现得如此“态度光明,意志坚定”,那就说明老阎再不会搅到“华北自治”那个是非圈里去了(“可断定其决不为日方威胁利诱所能屈也”)。
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与此同时,国民党内却出了一件令老蒋始料不及的大事。
按照规矩,全会开幕式结束后,有一个中央委员合影的环节。一干人等包括汪精卫在内,都已摆好了pose,就等一个人来,可是在千呼万唤之后,那个最重要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此人当然就是老蒋。
对没有参加合影,老蒋自己给出的一个解释,是因为他在门口见到了一个日本人,其人鬼头鬼脑,似乎就是候着他来的,这使他一下子起了疑心,便不肯再去拍照留念了。
另一个解释,是说会场秩序混乱让他没了“与众同乐”的雅兴。
老蒋在当天的日记中记述,由于大家都不遵守纪律,交头接耳,以致会场秩序一团糟,他为此很生气(“场所情形纷乱,心更痛戚”)。
国家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这么自由随便,让老外看见了成何体统,难怪日本人要一个劲地欺侮我们了(“启敌国之轻侮攻伐,增友邦之卑视”)。
其实国民党就那个样,从它创立开始,一贯如此,属于有名的自由散漫的党,并非今天才开始“乱”,同时老蒋自己也看得过于认真了一点,毕竟与会代表都来自天南地北,平时难得见上一面,聊个家常,客套两句,似乎也谈不上多么“有辱国体”。
再说那个老蒋偶遇的日本人,从事后来看,亦不过是个想找老蒋掏点料的新闻记者而已,鬼头鬼脑云云,纯属老蒋一个人的臆想。
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老蒋此时眼中的“纷乱”倒可能更多地出自于他内心的“纷乱”——还在烦华北那些事呢,这也导致他看到日本人就产生出本能的不安。
有了这两条原因,老蒋遂不顾大家的情绪,宣布“罢影”了。所谓无组织无纪律,那也就是说说别人的,轮到他自己则另当别论。
不过这却救了他一命。
(645)
72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719:15:06–]
摄影结束后,一个让人惊心动魄,为之胆寒的场面出现了。
有人突然跃出,朝第一排的汪精卫连开三枪,枪枪命中!
会场立时大乱,平时惯能吹牛皮的“党国要员们”个个脸如死灰,抱头鼠蹿。
张静江因为腿脚不便,是坐在椅子上拍照的,当时就随椅子朝后翻了过去,倒在地上,恍若死状。孔祥熙倒是跑得贼快,三两下就奔出门,然后一头钻到汽车底下去了。事后他要钻出来,却由于长得太胖,怎么也出不去,只好喊其他人拖,拉来扯去,把身上的袖子都撒破了。
你还别说这几位狼狈,他们毕竟是力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当时的实际情形是,人几乎都跑光了,连警察也一个不剩。
幸好剌客的枪里只有三颗子弹,又幸好现场还有两个勇敢的人。
与会代表张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并不像个很有胆略的人,但危急时刻是他留下来,并从背后将剌客紧紧抱住。
紧随其后的是少帅张学良。
张学良这时候已经回国了。他是军人出身,也曾经练过武,而且再次回国后,由于戒除了毒瘾,身体也得到了恢复,再次见到他的人,都说少帅比以前胖了,身子骨也硬郎了(“健肥于昔,判若两人”)。
就在张继快支持不住的时候,他跑上去一个扫膛腿,就把剌客给扫倒在地。
汪精卫的侍卫长尚在现场,此时才清醒过来,立即掏枪对剌客连发数弹。
说时迟,那时快,这都是几秒钟之间发生的事。等到老蒋闻讯赶到现场时,汪精卫已经倒在地上,血流满面。
老汪虽身受重伤,脑子却还清醒得很,他肯定想过谁会对他下此毒手。
谁呢?
非老蒋莫属。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人倒了,你来了。
看到老蒋,老汪只挣得一句:“我死之后,要你单独负责了”。
接下来就开始喘一口,歇一阵地问老蒋:我都到这种地步了,自分必死无疑,你看咱两人还能拿着旧船票,登上同一条破船吗(“能否恢复,能否谅解昔时误会为言”)?
这分明是在往死里逼老蒋啊。
老蒋那么稳重矜持的一个人,也被逼哭了,陪着老汪流眼泪(“心滋悲戚,对泣无语”)。
老汪哭,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委屈。
以我在国民党内这样高的地位和身份,对内,事事听命于你,你说东,我不敢往西,你道左,我不敢至右,对外,替你应付日本人,骂名由我一手包揽,可以说,对内对外全都不曾亏欠你。可就这样,你还是放不过我,嫌我碍你路,竟然用子弹给我送来了最后的消息。
老蒋哭,当然是因为觉得自己实在太冤枉。
怎么就那么巧呢,我正好不在,正好你就倒了。我说我跟这事没牵连,愣没一个人相信,现在你还说这样的话,摆明了就是要赖我身上了。这真真叫人百口莫辨啊。
老蒋现在甚至情愿子弹打在自己身上,那样心情还会好受一些(“此次之弹如穿入于我心身,则我心安乐必比甚何等事快也”)。
等到医生把汪精卫送走,老蒋的恶梦却还没结束。
(646)
72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809:01:21–]
在剌客开枪的时候,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就站在一旁,亲身目睹丈夫惨状,大受剌激。
陈璧君素有“母老虎”之称,大庭光众之下,就直接冲进老蒋的办公室,说你不要我们家老汪干,可以说嘛,我们不干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下此毒手,除掉他呢?
老蒋被汪氏夫妇这么一哭一闹,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好不容易把陈璧君给弄走,老蒋立即把CC系的陈立夫叫来,限期7天破案。
陈立夫当然不能自己破案,他靠的是徐恩曾。这个徐恩曾就是后来中统的实际负责人,当时的名气比戴笠要大得多,“四一二”后的国共特工大战,这位仁兄堪称我党的最强有力对手,顾顺章就是被他抓住并变节的。
由于被擒剌客孙凤海(化名孙凤鸣)临死都不肯交待内情,此案一度成了桩无头案,但最后仍被徐恩曾的手下干将王思诚发现了蛛丝马迹。
在限期只剩2天时,徐恩曾和戴笠同时动手收网,将主要涉案人员大部拘捕,这才使剌汪案大白于天下。
原来剌客不是一个,而是五个,他们最初要剌的目标也并不是汪精卫,而是蒋介石。
牵头的叫华克之,以下包括孙凤海等一干好汉,都没有什么固定职业,属于典型的社会底层人士。他们彼此一见倾心,租了座阁楼,打上地铺,天天蹲在铺上声讨当局的不抵抗行为。讲到激愤处,每每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最后几个人得出结论: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这是春秋时的一个典故。庆父者,鲁国权臣也,把个鲁国搞得一团糟,连旁边的齐国人都知道了,说要是庆父这家伙不完蛋,那鲁国的灾难就没完没了。
显然,蒋介石就是那个“庆父”。
这个结论,福建事变后避居香港的李济深和陈铭枢完全赞成。
于是,华克之等人出力,李陈出钱,一个暗杀行动便成形了,名谓:博浪行动。
华克之等人想像着,要依靠一名大力士,躲在黄河边的博浪沙,然后扔一只60斤的大铁锤过去,把现代的“秦始皇”给撂倒。
大力士是现成的,就是孙凤海本人,他在19路军当过排长,枪法精熟。
与力士不同的是,孙凤海用的武器不是铁锤,而是一支左轮手枪。
整个行动安排极为周密:先在南京像模像样地搞一个通讯社,然而找机会混入新闻记者中进行谋剌。
孙凤海先前曾两次跟踪到老蒋,不料后者的警惕性也真的跟当年的赢政没有两样,就是让他找不到一点下手的机会。
到这次四届六中全会召开前,李陈给的钱已经快用完了,对博浪行动而言,也就只能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了。
(647)
72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813:53:25–]
本来要干掉的还是老蒋,偏偏老蒋没现身,剌蒋不成,孙凤海便只好转而剌汪。
反正都是“卖国贼”,剌蒋剌汪应该效果差不离。
孙凤海者,恍若当年战国的名剌客荆珂穿越到了民国。
从受命出击那一刻起,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事后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只鸦片烟泡,是其准备自杀用的。
张学良是现场目击证人,连他都说,孙凤海绝对“够一个刺客”的标准。三枪连放,沉着镇静,不稍犹疑。若不是事前选取的子弹弹头有问题(个头和力量都太小),汪精卫流血五步,身死当场没有任何问题。饶是如此,这一枪伤仍然成了对方若干多年后毙命的主因。
若干多年后,汪氏早已成了吾国头号大汉奸,多少仁人志士赴汤蹈火欲取其性命而不得,最后歪打正着,还是由孙英雄留下的枪伤解决了问题,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孙凤海因伤被抓后,尚存一气,然而始终不愿吐露真情。
不管审讯人员问他什么问题,皆不答。
当问到是谁主使他来剌杀时,只回以一句:我之所以要来刺杀,凭依的只是我自己的良心!因为我不想亡国。
最后让医生来套他的话,说你就要死了,总要有人给你收尸,让你家里人来吧?
——我家里没有人。
那你老婆呢?
——我干这个还要老婆吗?!
当的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在剌汪案没取得进展之前,老蒋犹如生活在地狱中一般,不管他如何解释,大家仍然用防贼一样的眼光看着他,就怕他一不爽,照样子派一个剌客把自己给干掉。
那些日子,陈璧君也不给老蒋安生日子过,屡屡上门吵闹着要老蒋把凶手和“黑后台”给交出来。
外面是日人压,内部是“党人”逼,使老蒋一下子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痛苦的人(“何党国不幸,而使余犹当此任也”)。
到他宣布限期破案的第6天,忽然传来消息,破案了!
老蒋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信疑参半”)。
不可能吧,我是不是在做梦。
第7天,更确切的细节一一报来,证明:不是做梦。
老蒋捂着胸口坐了下来。
他终于解放了。
剌客原来要暗杀的不是汪精卫,而是他老蒋,可是一次,两次,三次,都没有暗杀成功,这不是老天帮忙又是什么。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否极泰来的老蒋很快迎来了“后福”:一个月后召开的国民党五大,基本成了蒋系人马的天下,汪派纷纷靠边站。
恢复名誉的老蒋又重建了信心。
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上帝”早已设计好的桥段,为的就是要试一下自己能不能挑得起眼前和未来的重担(“是天父之试余信念究为何如乎?”)。
他相信,以前剌客要剌杀自己,却不能成功,都是因为看到了他的“神采奕奕”——见到真命天子了,所以“不忍下手,而反生敬畏”。
你要是不认真学一下老蒋的日记,都不知道这位老兄曾经自恋到什么程度。
当然,这也是他给自个鼓劲,或者说施以心理暗示的一个不二法门。
国内这么多反对派,我都应付厥如,小日本究竟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倭寇其如余何也”)?
他卷起袖子,再入角斗场。
(648)
72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819:18:41–]
作者:煮酒看书回复日期:2010-05-18
18:06:58
若干多年后,似乎是:若干年后或多年后
否极泰来的老蒋很快迎来了“后福”:一个月后召开的国民党五大,基本成了蒋系人马的天下,汪派纷纷靠边站。
====================
怎么看怎么像。。。。。。
对
72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819:19:51–]
民国二十四日(1935年)11月6日,老蒋主动给处于土肥原威逼利诱之下的宋哲元送去一个利好消息:将秦德纯调至北平任市长,留下的察省一职,由萧振瀛接任。
至此,北平的军政大权,不管是在名义还是事实上,都统统归了29军。
尽管如此,老蒋仍不放心。他派参谋部次长熊斌坐飞机直飞华北。
熊斌一个个找谈话,从宋哲元,到韩复榘,再到商震,西瓜芝麻一箩筐,连控制青岛的“小巨头”沈鸿烈都没放过。
谈话的内容就是一个,介绍蒋阎见面的经过。
老阎肯定不会随日本人,而且他对华北很关心(“对华北全局自甚关切”),那意思就是准备推老阎为华北之首,让大家向他看齐。
老蒋又通过熊斌,授华北诸将以对日之策。
其一,要团结。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日本人就是再坏,也难以钻到空子(“华北各主官团结坚忍,则彼即无所用其技矣”)。
其二,不要怕。只要我手里有权,就决不会放弃华北,会做你们的坚强后盾(“在中央一日,必对华北负其全责,决不使华北各同志独任其难”)。
前有老阎做榜样,拉,后有老蒋鼓着劲,推。宋韩商的态度立即起了明显变化。
就在熊斌找宋哲元谈话的第二天,北平发生了宣介溪被捕事件。
宣介溪是国民党派驻29军的政训处长,而所谓政训处,又是蓝衣社进入华北时的发明。一开始,地方大佬们对这些“政工人员”都保持着一定的敌意和距离,深怕他们是老蒋派来对自己部队进行瓦解或渗透的。29军高层起初也是这么一个认识,宣介溪到职都快一个月了,连宋哲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宣介溪想想这不是个办法,就给宋哲元写了封信,说你无论如何跟我见一次面,如果你听完我的话,还是觉得我有威胁,那我就自己打道回府。
宋哲元收到信后,便带上秦德纯和赵登禹,跟宣介溪一块谈。
宣介溪说,我真不是来搞什么小动作的,我准备着手做的工作,就是根据“委员长”的要求,来帮助29军“维持”局面,抵御日本人。
能做什么,绝不能做什么,我是完全分得清楚的。
宋哲元也是一个爽快人,见对方直抒胸臆,对其没有威胁,随即转忧为喜,拉着宣介溪的手要请他吃饭,并同意政训处人员派驻29军各师各团。
这些“政工人员”在29军中做的最主要工作,就是和宣介溪说的那样,在部队中宣讲统一抗战的道理。如此一来,自然令日本人大为恼火。
日军宪兵队忽然动手,把宣介溪绑架了起来。
把你们蓝衣社的秘密,还有留在华北的中央工作人员名单,你们的任务,都交待出来。
不说,那就到宪兵队的牢房里去尝尝苦头。
台前动手的是日本宪兵,台后操纵的却是土肥原。
他这一手就叫做一石二鸟:一方面把中央在华北的残余力量剔剔干净,另一方面,试探一下宋哲元的态度。
(649)
72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909:12:44–]
按照土肥原最初的设想,地方派系对中央的渗透一般都是排斥和反感的,宋哲元当然也不例外,对宣介溪被捕事件只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他想错了。
宋哲元得知消息后,马上就发了火,把桌子拍得嘭嘭响,说让日本宪兵队限时放人。
不放?
那我自己来,搜查平津特务机关。
如果还是找不到人怎么办?容易,以牙还牙即可。
把平津所有的日本人都抓起来,连日侨也不放过,我不信他们不着急不慌神。
发完火,宋哲元就让秦德纯去跟日方交涉,同时传令各部队做好准备:有必要的话,先在廊坊把铁路和公路都破坏掉,让天津驻屯军进不来。
此前对于日方提出的要求,宋哲元即使拒绝,也一般采取“婉拒”的方式,然而这次异乎异常地表现了强硬一面,令土肥原吃惊不小,只得让宪兵把宣介溪放了出来。
但土肥原并不只是退,他趁“白银风潮”的契机,又往前进了一步。
所谓“白银风潮”,跟币制改革其实是同义词。
中国的对日抗战,事实上是经过全面而认真的准备的。除军事备战外,不太为人所知的还有精神和经济的准备——新生活运动与币制改革。
对于老蒋首倡的“新生活运动”,我看到过的很多评价都对此不以为然。几年后,老蒋自己也认为“新生活运动”搞的“非常失败”,基本上什么都没弄成。
然而就老蒋当时的出发点,是把这一“运动”作为抗战的精神支柱来认同的。
老蒋本人对日本的心理具有两面性,一方面他觉得日本人尤其是军人政客做事的方式特别不上路,十分讨厌,另一方面又对这个还没中国四川一省大的小国所显现出来的国民精神啧啧称赞。
老蒋经常给他的黄埔学生讲自己在日本当实兵时的一段经历。
寒冬蜡月,天冷得受不了,但是谁也不允许呆在屋子里,到哪里去呢,到户外马棚子里去。干什么?用草给军马擦身子。马擦热了,人浑身也热了。
老蒋说,这就是一种精神,有这种精神,所以日本人老是打胜仗。你们没有这种精神,所以老是吃败仗。
训完了学生,又去训国民。
还是拿他的留日经历做例子:
兄弟在日本的时候,经常看到车上,路边,大人小孩捧一本书看。
什么书这么好看呢?
告诉你们,既不是肥皂剧也不是连环画,里面讲的都是王阳明他老人家说过的话——“致良知”!
老蒋终于把日本的这种精神给提炼出来了,仔细一看,却原来还是从我们家里搬过去的宝贝。
有“中国讲史第一人”之称的黎东方先生曾经说过,如果没有王阳明,整个大明朝将跟元朝一样,在思想上处于一片空白。正是这个罕见的全能性大儒,在他个人的奋斗生涯中,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潜藏着巨大的能量,只要把它发挥出来,施之于“行”,则修身治国平天下,皆易如反掌耳。
在老蒋看来,这本来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精神武器,咱们不用,给他们拿去当枪作炮,反过来还把我们给打败了。
显然,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我们也要“致良知”,这就成了老蒋发起“新生活运动”的理论基础。
(650)
73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909:18:00–]
作者:经常无奈的苦笑回复日期:2010-05-1903:43:08
按照民间说法,张之所以能善终也与这手令有关。据说赵四曾告诉张,留得此手令不公布,也便能保住身家性命。所以还望关兄就您的所知所想给弟解惑。
张晚年明确,无此手令。
73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913:54:30–]
应该说,“新生活运动”的主旨并无多大问题,“礼义廉耻,国之四维”,都是老祖宗念叨过的玩意,境界高得很。
错就错在它严重脱离了生活实际:“新生活”有95条准则,竟然连吃饭时不准说话都有规定,要全照这些标准做下去,那人人都可以当圣徒了。
这里面还暴露出国人的一个固有弊病,那就是形式往往重过内容。什么是真正的“礼义廉耻”,没几个人在意,大家重视的无非是表面的东西,所谓你骗我,我骗你,大家骗骗“委员长”,搞搞“形式主义”而已。
说要“四菜一汤”,饭店里就用大盘子盛菜,结果上来的菜,远远超过了“四菜”。
说不准喝酒,小二就把茶壶里的茶水倒掉,换成酒照样端上来。
“新生活”,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呢。
与此相比,作为经济准备的币制改革却马到成功,真正改出了成效。
币制改革是从“一二八”会战后开始着手进行的。中日之战结束刚刚一个月不到,身兼行政院副院长和财政部长的宋子文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机会,那就是随着战后沪上经济的勃兴,内地银元正在不断涌入大上海。
他立即和孔祥熙联手操刀,一夜之间,把银两都改成了银元。
这就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4月的“废两改元”。
银两,那是用了几千年的好东西,可是不方便,有大有小,有重有轻,连成色都不一样,买个东西,还得请人鉴宝一样地鉴一下。
这样改过之后就好了,都变成了整齐划一的银元。
“废两改元”是第一步,事隔两年,便有了“法币改革”。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1月3日,宋孔两位“民国财神爷”再度携手,宣布要把全国的银元都收归国有,做为法定准备金,另外由中央控制的银行发行钞票(即法币)作为流通。
法币改革不仅成功地缓解了一年前美国转嫁给中国的那场“危机”,给当时的国内经济打了一针兴奋剂,同时也为抗战提供了一个便携式印钞机。
到抗战全面爆发后,那么多工厂需要内迁,那么多人口需要安置,都挤在巴掌大一块地方过日子,不全要钱吗。
钱从何来?
曰:中央四大银行。
银行的钱又从何来?
曰:多印票子。
因此有人评价说:如果中国没有35年的那场法币改革,根本打不了37年的抗战。
法币改革对于日本和中国的地方诸侯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震撼。
日本人原以为中国的法币改革搞不成,到半途就要演砸了,没想到推进速度既快又顺利,这让他们傻了眼。
土肥原便代表天津驻屯军直接向宋哲元打招呼,叫他不要把银元往南面运。
知道吗,这是要搞经济统一,钱被中央抓到手,你们这些地方老大从此将再无抗拒中央之可能,以后还混个屁啊。
要是你不采取办法,那我们日本就要动手了(“日本方面将以实力实现自己目的”)。
如此一来,日本人就成功地把自己和华北地方派系的利益绑在了一架马车上。
(651)
73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1919:01:18–]
宋哲元一听有道理,他不愿轻易投日,但也决不允许自己从此被老蒋一把捏在手心里,因此断然拒绝了南京政府现银南运的要求。
看到宋哲元不肯交银子,韩复榘、商震紧随其后,也同样不肯把银元交出来,这让华北的法币改革犹如空中楼阁,无法落地。
土肥原感到,到这时候为止,“华北工作”的车轮总算开始有了要转动的迹像。
算算时间,离自己跟关东军司令部夸口的“11月中旬”也没几天了,如果再搞不定,牛皮就要吹破了。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1月11日,他又拿出一份新的“华北高度自治方案”,要宋哲元实行“自治”,连班子都安排好了:宋当“华北五省二市”的首领,他当总顾问。
跟这份方案放在一起的,是一份最后通谍。
土肥原对宋哲元说,你在9天之内,也就是11月20日之前,必须接受方案。
倘若牙缝崩出半个不字,你来看——关东军已经分头向山海关和古北口进发了,到时一定管杀不管埋。
土肥原在扔下这句狠话后,马上跟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联系,希望关东军能够用武力配合“华北工作”的进行。
南次郎随即调了一个独立混成旅团至山海关附近待命,并向参谋本部请示入关的命令。
在重压和利诱的双重作用之下,宋哲元的立场开始发生急剧动摇。
归根结底,现在的宋哲元与长城抗战初期时的宋哲元,在心态上已有了极大不同。他此时也和任何一个地方诸侯一样,成了货真价实的“藩王”。对于“藩”来说,夹在朝廷和倭夷之间求生存,自己能站住脚跟,谋到活路才是第一位的。
看透这一点,宋哲元的所有思想和行动就都可以理解了。
鬼使神差中,他向正在召开的国民党五大发了一份电报。电报中说,我们国家的训政已经搞得差不多,现在可以实施宪政了(“目前切要之图,殆莫急于政权之开放”)。
所谓训政、宪政都是孙中山在三民主义里面的说法。孙老爷子当初给革命画了张图,说我们要先通过打仗来平天下,这叫军政,然后以管理老百姓来安天下,称为训政,最后才是让老百姓自己来治天下,谓之宪政。
国民党二次北伐,把北洋政府给赶跑后,实施的就叫“训政”。这在胡适等人看来,实在糟糕透顶,他们不明白中间为什么要横插这么一杠子,国家直接进入宪政民主不是更好吗。
宋哲元的“宪政主张”大抵也是跟这些喜欢指点江山的文人学的。可是作为武人,他的目的却并不单纯,实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中央“开放政权”,里面就多少隐含着为“自治”埋伏笔的意思。
日本人立马从里面闻出了味道。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就认为,宋哲元的这个电报,是“迈向建立华北自治政权的起点”。
他赶紧跑到济南去做韩复榘的“工作”,让后者依样画瓢,千万不要错过“华北自治”这趟快车。在宋哲元的“激励”下,韩复榘也跟着嚷嚷“宪政”,要南京政府“开放政权”。
离土肥原规定的“限期”越来越近,从中央到华北地方都很紧张,因为看样子集结在山海关的关东军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能杀到眼前来了。
(652)
73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009:09:26–]
11月18日,土肥原再放狠话:就差2天啦,再没什么动作,我们关东军可真要过来了。
知道来多少人吗?
5个师团到华北,6个师团到山东。
这哥们也真会编,那日本当时一共才17个常备师团,一下子来11个,准备都不要准备,亏他吹得出来。
宋哲元派萧振瀛找到土肥原,希望能够再拖上一拖。不料土肥原凶相毕露:搞什么搞,姓宋的不自治,那到时候我们自己在华北进行自治,还不信了,我有这么多部队,自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萧振瀛回来照实一说,宋哲元大惊失色,感到日军这回可能要动真格的了。
长城抗战,日军只不过出动了2个半师团,就在华北克竟全功。现在一下子上来5个,是原来的2倍,仅靠29军肯定挡不住啊。
他赶紧向南京政府发去电报,说日本人逼得实在太急,即使20日这一天我能硬着头皮挺过去,也至多只能挺个两天而已,到时候恐怕真的不能不宣布“自治”了(“能维持暂时,不能永久”)。
当时外交部在北平有特派员,此人进一步向南京证实,宋哲元说的情况完全属实,“现当局陷于不得不屈服之势,华北政局变化恐能幸免”。
韩复榘和商震都分别接到通知,宋哲元让他们到北平去“协商”。
协商什么?
商震偷偷地告诉老蒋,此次宋氏邀他去北平,十有八九就是去谈“自治”的事(“不外促新组织之实现”)。
在华北四巨头中,数商震的力量和胆量最小。事情明摆着,做华北的头没他的份,不“自治”,日本人要对付他,“自治”的话,老蒋又饶不了他,也就是说,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风险与收益都极不相称。
因此商震只能以生病为由来敷衍宋哲元,迟迟不肯起身,同时给老蒋打小报告,以示自己的“清白之身”。
华北的空气一下子上升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由土肥原带来的第一波“自治”高潮排山倒海,如骇浪卷来。
宋哲元“来电动摇”,韩复榘“态度可虑”,这让身处南方的老蒋感到,如果不把这股浪给打下去,宋韩已经不是能不能“维持”的问题,都快要身不由己滑入水中了。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1月19日,即宋哲元发来有关他“不得不屈服”的电报的第二天,老蒋在国民党五大上作对外关系报告时,说出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也成为抗战全面爆发前南京政府的基本国策——
“和平未到完全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轻言牺牲。”
“完全绝望”、“最后关头”、“牺牲”,这些词汇就等于在华北立了一块界牌,上面写着:绝不容许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国”,这就是我的底线。
我要“和平”,但是如果你们硬要越过底线,那我就不会再退让了,是战是和,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是对外。
对内,老蒋执剑在手,嗖嗖嗖连出三招,以压服华北那两个动摇不定的兄弟。
(653)
73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009:24:06–]
假条
又得给各位告假了,因为要出门。少则一两天,多则三四天。
关河
73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219:08:11–]
第一招:威慑。
不是威慑日本人,而是威慑宋哲元和韩复榘。
在首府南京附近集中了几个中央军主力师,举行军事大演,其中的一部分还装模作样地向陇海线火车站集结,车站也积极配合,调来好多辆军用列车,给人一看就是一副要到北方去打大仗的架势。
话挑明了,如果你们这两个“华北巨头”真的要投向日本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不管什么理由,肯定手起刀落(“如平津自由行动降敌求全,则中央决无迁就依违之可能”)。
第二招:敲打。
奉蒋之命,何应钦按难搞程度的不同,给商震、韩复榘、宋哲元三个人各分一电。
给商韩两人的:“华北自治”不是中央的意思,那是关东军和一帮驻华武官弄出来的,绝不允许。你们不要到北平去开那个会,不是什么好会(“切勿赴平与会”)。
给宋哲元的:中央对华北问题这几天就会拿出相应办法(“旬日以内,必有大体办法”),所以你能撑还是要继续撑下去,20日的“北平会议”马上取消。
通过商震的小报告和宋哲元的“个人表现”,老蒋此时已经心中有数,宋阎韩商,最危险的恰是以前寄希望最大的宋哲元。
老阎早就从“自治圈”中全身而退,但靠他已经震不住华北的其他人了。另外三个人,商震不敢参加“自治”,韩复榘不敢带头“自治”,惟有宋哲元既有胆又有野心,正好日本人给他的压力又最大,这种情况下,他是极可能把持不住的。
因此老蒋在何应钦之后又格外“关照”,亲自发去多份电报,要他务必沉住气,站直罗,绝不能趴下(“应坚忍镇定,以申正气”)。
第三招:情报。
老蒋让驻日大使馆动用各种关系,想方设法弄清楚,这土肥原口气这么大,日本是不是真的要全面动武了。
谜底在当天晚上就揭晓了。
驻日使馆连夜发来密电,告诉老蒋,土肥原的那11个师团都是没影的事,因为冈田内阁和元老们不同意关东军进入关内。
事实是,得悉华北事态紧急后,冈田首相立即邀集外相、陆相和海相,召开了三相会议。三相讨论的结果,是对“华北工作”采取缓进态度。
不是“华北工作”缺乏吸引力,而是担心引起国际纠纷。
英美等国在法币改革前后,已与中国达成谅解,法币改革本身就有英国经济学家参与其中。土肥原在华北四处点火,引起了英美等国的极度不满,称对华北“事态演变”,会予以“密切注意”。
同时,南京附近中央军的动向,也让他们担心,如果把老蒋惹急了,后者会不会真的不顾一切地把部队重新开进华北。
最后陆相林铣十郎直接给参谋本部打了招呼,要求不要让关东军贸然进关。
说实话,土肥原的上司南次郎本来还是很想派兵进关,给他助阵的。南次郎甚至已向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发去电报,拿“白银风潮”说事,一再强调这是推进“华北工作”,“使华北投入日军怀抱之绝无仅有之良机”。
现在光一个天津驻屯军已经不够了,人太少,所以最好能让关东军派兵进入“停战区域以外”。
(654)
74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310:04:46–]
不过,作为混事有一套的老牌官僚,南次郎是绝不敢自己做主负责任的,人家可是一个“遵从圣命”的模范。
政府说轻易打不得,这个“圣命”来不了,南次郎也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然,日本人投机的心态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要是土肥原能跟“河北事件”的酒井隆那样讹到“好东西”,日本政府也乐观其成,所以在土肥原未在华北得逞之前,他们是断然不会把这一态度轻易向中方公开或透露的。
收到电报,老蒋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崩的神经这才稍有松弛。
他随即给萧振瀛发去电报,让其转告宋哲元,土肥原不过是个冒牌货,日本政府并没有要打仗的意思,喊打喊杀那都是他自己编出来吓吓你们的,因此千万不能再与土肥原进行什么“自治”谈判。
外面,土肥原的西洋镜已经被戳穿。
里面,老蒋磨刀霍霍,扬言谁“自由行动”就剁了他,商韩则干脆“隐身”,怎么喊也不露面。
宋哲元知道,“五省二市”的“总首领”暂时当不成了。
还是走为上吧。
一溜烟跑到自己在天津的住所躲了起来。
11月20日,时间到。
土肥原坐在家里,喜滋滋地等着宋哲元给他送来好消息。
来的是萧振瀛,“好消息”是:我们不想“自治”了,有关谈判自今日起over。
不可能啊。
土肥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难道你们不怕5个师团,不,11个“皇军师团”打过来?
萧振瀛摇摇头:不怕。
土肥原身子一软,蔫了。
等等,听我说,如果你们不“自治”的话,我们是完全可以自己宣布“自治”的哦,到时候后悔药都没地儿买去。
可是萧振瀛已经走了。
土肥原慌了神,他到处找宋哲元本人,可是哪里也找不到。
让他更加沮丧的事情还在后面。
老蒋又出手了,此谓第四招:隔山打牛。
此前,在汪精卫躲倒的情况下,身兼行政院长之职的老蒋已通过派“赴日经济考察团”的方式,探过广田、近卫等日本要人的口风,就问一句话:你们究竟需要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跟你们谈?
广田嘟囔着说,你们老是搞那什么“二元外交”,一个推一个,汪推蒋,蒋推汪,都不想解决问题,所以才会弄到现在这样的局面(“意在推缓”)。
老蒋说那好,现在汪也残了,蒋只有我一个。我来跟你们谈。
11月20日当天,老蒋接见日本驻华大使有吉明,这是他掀起盖头,第一次面对面地在外交上与日本政府进行碰撞。
有吉对中央军可能北上仍然心有余悸,一上来就要求老蒋千万不能把部队调到北方去。至于“华北自治”,那是地方上的事嘛,作为中央政府,不应该予以军事压制。
老蒋马上把他的话挡了回去:只要是违反国家主权的“自治运动”,我“均难容忍”。
接着,老蒋又虚晃一枪,声称对于“广田三原则”,他个人已经“全然同意”(注意是个人,而不是政府),但这个事情需要大家坐下来慢慢谈。
对老蒋来说,“广田三原则”就是一座山,他一时搬不走,却也决不愿意让这座山把自己给压住。
之所以要吊日本人的胃口,是因为要隔着这座“山”,打山那边的“牛”——华北问题。
(655)
74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320:29:49–]
老蒋郑重地告诉有吉,如果华北“发生事故”,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第二天,广田根据谈话内容,向土肥原发去电令,要求“华北工作”采取“轻度自治”:蒋介石在“广田三原则”上已经软了下来,说可以商量,这个敏感时候,你千万别在北平那里搞得过猛,以免把好事给搅黄了。
同时,他还授以机宜,让土肥原一开始不要胃口太大,别整天想着要把华北和山东都一口吞下,可以先从冀察两省开始,慢慢吃,别着急。
土肥原只好“避”重就“轻”,避开宋哲元和韩复榘,跑到天津找殷汝耕去了。
此前冀东的派驻专员,除了殷汝耕,还有一个唐山的陶尚铭,后者曾做过张学良的日文秘书。由于陶尚铭不肯附从于日本人,结果遭到日方和殷汝耕的联合排斥,只得辞职走人。他一走,冀东大权尽操于殷汝耕一人之手。
几天后,殷汝耕降下青天白日,重升五色旗,在华北第一个搞起了“自治”政府。
冀东“自治”的实现,使土肥原立刻又兴奋起来。
领导就是比咱聪明,说要一点点来,果然就见了成效。
第一波“华北自治”刚刚退潮,马上又扑上来一个小浪,土肥原做特务的本事,果非板垣辈能比。
老蒋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他必须拿出新的应对之策。
单靠宋哲元,恐怕真的“维持”不住,看来还是得像“河北事件”以前那样,再派一位大员去华北坐镇,重建中央权威。
派谁去呢?
黄郛肯定不行。他此时身体已极差,再不能帮自己的义弟“尝甘苦”了,同时他也深知,如果自己不在,政整会这样充斥着各类“日本通”的临时机构,很可能走向反面——果然,除殷汝耕之外,王克敏、李择一、殷同等人后来都排着队做了汉奸。
既不能为我所制,岂能为倭所用,在多田骏上任的当天,黄郛即密电老蒋,要求速下决心,结束北平政整会。
一个星期后,行政院发布命令,正式撤消了政整会。
与政整会相比,北平军分会则是另一码事,在何应钦走后,这个机构实际上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于是,老蒋也发个命令,宣告军分会寿终正寝。
两个机构没了,一个原先的负责人不能去,老蒋便盯住了另外一个负责人。
这个人自然还是何应钦。
可是何应钦再也不肯去北平了。
老蒋先是“晓以大义”,在无效之后破口大骂,甚至对何应钦说,不就是让你去北平出趟差吗,有那么可怕?你要是这么怕死,就不用再当军人了!
何应钦却偏偏来了犟脾气:不当就不当,打死也不去。
这下老蒋倒真的没了办法。他也知道何应钦不去有不去的道理。
咱们抛开被骂成“卖国贼”这一节不说,现在华北不光是对付日本人的问题,平地又跳出了一个宋哲元,那人占山为王的心也很重,不比日本人好打发,自己这么一个光杆司令过去,肯定是凶多吉少啊。
如果说“河北事件”前后的北平,对何应钦来说是龙潭虎穴的话,现在就等于是龙潭虎穴的平方了(“事态变化,殊难逆料”)。
老蒋正在想办法准备再哄一下,华北忽然风云突变,第二波大浪又来了。
(656)
74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320:32:29–]
10点再更一次。
74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09:04:28–]
作者:大家来猜米回复日期:2010-05-23
23:03:40
关老估计临时有急事,不然老关肯定会守约的
电脑出了点状况,今天会补上。
75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09:06:15–]
虽然这次的“华北自治”已经缩小了范围,成了“冀察自治”,可来势比第一波还要猛,因为在后面掀浪头的,不光土肥原,还有日本政府,不光日本政府,还有——宋哲元。
日本政府认为老蒋出尔反尔,刚刚还说你个人同意“广田三原则”,大家要坐下来谈的,转过脸就反攻倒算,竟然要拿“我们的殷汝耕”是问了。
告诉你,我们认为殷汝耕做得不错,是华北与“满洲国”合作的好榜样,如果你要逮捕的话,我们日本政府决不会答应。
话音刚落,天津驻屯军就占领了天津车站和机场,这回看样子真有要动武的心了。
宋哲元的反应尤其让人瞪目结舌。
在任命何应钦为行政院驻北平办事长官的同时,老蒋对宋哲元也做了考虑,让他当冀察绥靖主任。
宋哲元却两次发来电报,要把这个刚刚拿到手的官帽给辞掉。
土肥原在旁边看得真切,大乐。
这回好,第一波时的障碍都自动消除:政府支持了,出兵不是没有可能;宋要权索位,正是可资利用的机会。
他再次向宋哲元发出通牒:冀察两省先“自治”,最迟30日表态。
接到通牒后,宋哲元给老蒋发来一份电报。
这份电报的内容很隐晦,他说现在啊,华北的形势真是复杂,大家也各说各的,有的说要“自决”,有的说要“自治”,我的看法嘛,“因势利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最后,宋哲元让老蒋拿一个“慰民望定民心”的有效办法出来。
大家都不是傻瓜,看完这封电报,全明白了:某人已经准备跟南京政府一刀两断,敲开“自治”之门。那话里话外,竟然还有了借日人来胁迫中央的意味。
老蒋岂能看不出来。这第二波浪,看来是无论如何难以化解了。
此时的华北形势,可用三段论进行概括。
第一段:非常危险。
第二段:险恶万分。
第三段:朝不保夕。
一段比一段惊险,再不把何应钦弄到华北去,那里眼看着就再无任何指望了。
在讲道理无用,激将法无效的情况下,老蒋改用迂回侧击的办法,动员林森等元老反复去做何应钦的工作。
看到实在无法推,何应钦只好勉强答应,再赴北上走一遭。
老蒋也知道何应钦此行不易,可这种时候,除了何应钦,谁还有能力,或即算有能力,又愿意去华北干这趟差事呢。
临行前,他对何应钦北上的结果其实已有预感,交待给何应钦处置华北事务的几条原则中,就有这样一条:如果你能站得住脚是最好,倘若不行,就依照西南的样式,建立一个冀察政务委员会(简称“政委会”),让宋哲元做委员长。
反正无论如何,最低限度就是保住平津的领土主权,哪怕是由宋哲元掌控,在此之外,如果“日军仍进占平津”,那就没办法,“只有出于一战”了。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2月3日,何应钦到达北平。
(657)
75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0:20:32–]
不出所料,日方拒绝与何应钦见面,把他晾在那里。驻北平的武官高桥坦甚至让人带话,说何应钦要是留在北平,北方将会发生“严重的困扰”。
何应钦咬咬牙,这是早就可以想见的情况,他现在需要的是和宋哲元一道坐下来研究对日之策。
可是宋哲元却拒不见面,理由是土肥原在逼他搞自治,如果何应钦这两天不自己拿出“应对办法”给他,他就只有“避往他处”了。
其实在何应钦未抵北平之前,宋哲元就曾一本正经地要求老蒋“派大员来平指导”。
但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他假托的一句虚词。
何应钦到达北平的当天,宋哲元正在忙另一件事。
什么事呢,就是派人到保定去给商震“探病”。摸摸这家伙的虚实,是真病了,还是不愿给我宋某人面子,到北平来“开会”。
就在这时候,有人进来报告:何应钦来了,专车已到丰台,离北平没多少路了。
据说宋哲元当时脸色就变了(“闻后勃然变色”),说:他又来干什么?现在北平已经是我的了,莫非想搅我的好事不成。
秦德纯、萧振瀛其时都在座,便提醒宋哲元,应该亲自去接一下,毕竟何应钦是中央派来的一方大员,自己的顶头上司。
宋哲元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我不去,你们谁愿意去谁去。
随后拂袖而走,躲到西山去了(后移颐和园)。
秦萧二人面面相觑。
宋哲元的用意他们不是不明白,如果单纯就29军的利益考虑,把地盘占得多一点,甚至跟中央和老蒋分庭抗礼也许是对的。可是现在身处国难之中,要是做得太出格,只可能是亲者痛,仇者快。
秦萧都是29军高层中的谋略之士,比一般的军人站得高,看得远,所谓谋食亦须谋道,这个道理他们是懂的,而且在与老蒋的几次接触中,他们事实上也接受和赞同对方团结一致,积极备战的想法。
无论如何,后面这个才是大局。
一方面要确保胳膊肘不往外拐,另一方面却又要维护大局,何去何从,真是难煞人也。
秦萧商量的结果,还是决定去见何应钦。
大家开门见山,抱着诚恳的态度坐下来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拿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
宋哲元自己躲着不见,却把担任北平城防任务的冯治安派了过来。
见到何应钦后,冯冶安表面必恭必敬,让何应钦放心,称何在北平的安全问题,他可以“完全负责”。
冯治安的这一语调温和的“提醒”,对何应钦来说却如同晴天霹雳。因为那不啻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隐含的意思就是北平这里早已是29军的地盘,你的小命就握在我们手里,“安全与否”也得由我们说了算。
何应钦的心情非常沉重,直至晚上见到登门求见的秦德纯和萧振瀛。
(658)
75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0:21:39–]
10点和11点续更
75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0:27:14–]
作者:浪_凡回复日期:2010-05-24
09:54:29
瞪目结舌=瞠目结舌。
谢过
75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2:06:25–]
10点的更新
75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2:22:49–]
萧振瀛曾经从29军的角度出发,对人进行剖析:如果你真躺到日本人的怀里去,那是要遗臭万年的,子孙后代都要跟着挨骂,而且一旦做了汉奸,别以为日子好过,事实上会更加难过。
为什么呢?
日本人会看不起你,认为你贱,可以“任意狎侮”,到时你将穷于应付,里外不是人。
所以只可表面应付,决不能真当汉奸。
对于“中央”,我们在“自治”之前当然要跟他斗,但如果他把你要的都给了你,就不能再窝里斗了。因为只有背靠“中央”这棵大树,我们才有真正的实力对日本人做到寸不不让。
萧振瀛的这一谋略,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与其叫真汉奸出来卖国,莫不如29军出头控制冀察”。
倒过来理解,就是29军控制冀察后,一定不会做“真汉奸”,也一定不会卖国。
何应钦听罢点了点头,好吧,这件事我请示了再给你们回音。
把事情给老蒋一说,后者半天没吭气。
(659)
75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2:28:24–]
跟昨晚一样,老是传不对。上面的(659)不完整。
75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422:42:29–]
作者:厌恨qq回复日期:2010-05-24
22:31:08
关老师注意身体,更新慢点不要紧,大家伙都理解的
今天可能是系统或者电脑有问题,传不上来。如11点后还不行,只有明天再试。
75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1:01:03–]
何应钦对秦萧二人坦言,自己到北平来,并无任何夺权之念,只要宋哲元能在这里挡住日本人,完全可依照出发前拟定的原则,建立政委会,推宋哲元为首。
事到如今,萧振瀛也只有实话实说了,他告诉何应钦,自己“主公”的要求还不仅限于此。
何应钦吃了一惊,那他还要什么?
希望能够让我们掌控津冀(天津和河北)。
何应钦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全部症结所在,宋哲元不光是怕他何某人抢权,还要进一步把别人的地盘都收入自己囊中。
太过分了吧。
随何应钦一同北来的陈仪马上问萧振瀛,外界说日本人也支持宋哲元在华北当头,那他是不是真的跟日方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萧振瀛矢口否认有这样的事。他说,自己一直盯着,绝对不会允许29军内出现这样的情况。
同时表明自己的心迹:我萧某出自东北,与日本人势不两立。如果我整天想的不是挽救华北,收复家乡(东四省),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回去见父老儿孙?
说着说着,他还流了眼泪,把自己的信誉抬了出来:“蒋委员长”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在“拥宋主冀”的整个过程中,萧振瀛的心理确实是极其复杂的。
站在他的立场和角度,倘若华北一定要有一个人出来做头,你不可能要求他去拥护“宋阎韩商”中除宋以外的任何一位,其中也包括与29军完全没有瓜葛的阎锡山。同样,如果要选一支部队出来控制华北,他也当仁不让地会把29军推上去,就像当初东奔西跑,费尽周折去老蒋、张学良那里做说客一样,一切都是为了29军。
(659-1)
75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1:07:02–]
在他看来,29军是其事业所系。某种程度上,包括他和秦德纯在内的29军高层,对宋哲元谋取29军利益的最大化的做法,当时都是赞成,或至少是默认的。
可是在“逆取到手”后,又决不能做汉奸,不仅不能做,还要把抵御日本人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萧振瀛曾经从29军的角度出发,对人进行剖析:如果你真躺到日本人的怀里去,那是要遗臭万年的,子孙后代都要跟着挨骂,而且一旦做了汉奸,别以为日子好过,事实上会更加难过。
为什么呢?
日本人会看不起你,认为你贱,可以“任意狎侮”,到时你将穷于应付,里外不是人。
所以只可表面应付,决不能真当汉奸。
对于“中央”,我们在“自治”之前当然要跟他斗,但如果他把你要的都给了你,就不能再窝里斗了。因为只有背靠“中央”这棵大树,我们才有真正的实力对日本人做到寸不不让。
萧振瀛的这一谋略,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与其叫真汉奸出来卖国,莫不如29军出头控制冀察”。
倒过来理解,就是29军控制冀察后,一定不会做“真汉奸”,也一定不会卖国。
何应钦听罢点了点头,好吧,这件事我请示了再给你们回音。
把事情给老蒋一说,后者半天没吭气。
(659-2)
75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1:10:05–]
(659)这一段始终传不上来,终于明白,可能又是有个敏感词。中间有一个词本来很正常的,大概是被系统当成了少儿不宜语言,最后将该段拆分为二,又去掉这个词后,才传上来。
75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1:11:14–]
何应钦对秦萧二人坦言,自己到北平来,并无任何夺权之念,只要宋哲元能在这里挡住日本人,完全可依照出发前拟定的原则,建立政委会,推宋哲元为首。
事到如今,萧振瀛也只有实话实说了,他告诉何应钦,自己“主公”的要求还不仅限于此。
何应钦吃了一惊,那他还要什么?
希望能够让我们掌控津冀(天津和河北)。
何应钦愣住了。
原来这才是全部症结所在,宋哲元不光是怕他何某人抢权,还要进一步把别人的地盘都收入自己囊中。
太过分了吧。
随何应钦一同北来的陈仪马上问萧振瀛,外界说日本人也支持宋哲元在华北当头,那他是不是真的跟日方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萧振瀛矢口否认有这样的事。他说,自己一直盯着,绝对不会允许29军内出现这样的情况。
同时表明自己的心迹:我萧某出自东北,与日本人势不两立。如果我整天想的不是挽救华北,收复家乡(东四省),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回去见父老儿孙?
说着说着,他还流了眼泪,把自己的信誉抬了出来:“蒋委员长”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在“拥宋主冀”的整个过程中,萧振瀛的心理确实是极其复杂的。
站在他的立场和角度,倘若华北一定要有一个人出来做头,你不可能要求他去拥护“宋阎韩商”中除宋以外的任何一位,其中也包括与29军完全没有瓜葛的阎锡山。同样,如果要选一支部队出来控制华北,他也当仁不让地会把29军推上去,就像当初东奔西跑,费尽周折去老蒋、张学良那里做说客一样,一切都是为了29军。
在他看来,29军是其事业所系。某种程度上,包括他和秦德纯在内的29军高层,对宋哲元来谋取29军利益的最大化的做法,当时都是赞成,或至少是默认的。
可是在“逆取到手”后,又决不能做汉奸,不仅不能做,还要把抵御日本人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萧振瀛曾经从29军的角度出发,对人进行剖析:如果你真躺到日本人的怀里去,那是要遗臭万年的,子孙后代都要跟着挨骂,而且一旦做了汉奸,别以为日子好过,事实上会更加难过。
为什么呢?
日本人会看不起你,认为你贱,可以“任意狎侮”,到时你将穷于应付,里外不是人。
所以只可表面应付,决不能真当汉奸。
对于“中央”,我们在“自治”之前当然要跟他斗,但如果他把你要的都给了你,就不能再窝里斗了。因为只有背靠“中央”这棵大树,我们才有真正的实力对日本人做到寸不不让。
萧振瀛的这一谋略,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与其叫真汉奸出来卖国,莫不如29军出头控制冀察”。
倒过来理解,就是29军控制冀察后,一定不会做“真汉奸”,也一定不会卖国。
何应钦听罢点了点头,好吧,这件事我请示了再给你们回音。
把事情给老蒋一说,后者半天没吭气。
(659)
75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1:12:51–]
上面这个就能传了,好歹被我研究出来了。汗。
75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1:13:59–]
把津冀都交给29军,宋哲元就成了华北绝对的numberone,在“宋阎韩商”中独占鳌头,到时候他如果真要跟中央对着干,是完全有资本的。
不行。
何应钦劝他,现在大敌当前,必须先使内部一致,然后才谈得上对外。现在授大权于宋,实际上也是把华北责任交给了对方,而且萧振瀛也当着面承诺了:既受国恩,当以死报。
用现代语言形容,这就叫责任与义务相匹配。
老蒋甚费思量。
此前中央军在南京附近举行的军事演,并不完全是演戏给华北巨头和日本人看,借机检验宁沪杭国防工事也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
两年了,那里搞得怎么样呢。
检验的结果是并不让老蒋满意。
工事是弄得大致有个模样了,可是如果拿长城抗战时的标准来看,还是顶不住日军的炮弹,而且看起来跟我们自己的防御武器还不怎么太匹配。
这时候,原先在蒋唐战争中和老蒋作对的唐生智、蒋百里都已投在他麾下,唐蒋虽不以实际战阵见长,但一个出身保定军校第一期,另一个是保定军校校长,师生二人在宏观战略上都要较当时的一般战将为高。
老蒋请蒋百里帮他制订第一期国防计划,派唐生智去组织演和继续构筑工事,并让后者注意改进,以免工事到时“分歧不能实用”。至于朱培德,则集中精力抓整军备战。
显然,各方面的军事准备都还欠着火候。此时要是耐不住性子,最大的可能就是前功尽弃。
老蒋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也罢,退而求其次,就照你说的办——商震可以安排他辞职,到河南去,把河北让给宋哲元。
何应钦回来把方案跟萧振瀛一讲,后者一转述,宋哲元也不是个糊涂蛋,知道这已是中央所能作出的最大让步,马上点了头,答应下来。
他让萧振瀛去问一下日本人,这个方案行不行,算不算“自治”成功了。
萧振瀛拿着方案来到天津,问多田骏与土肥原能不能就此收手。
看了方案,土肥原却还不愿意善罢甘休,仍想提出更多苛刻的要求。但这时候他收到了东京发来的训令。
广田告诉他,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政委会就是咱们费尽工夫想要的那个华北自治机构,同时英美都在那里瞪着眼睛看,还是见好就收吧。
想到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土肥原这才点了头。
把一切都交托出去,何应钦在华北已无事可做,真正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只能打道回府了。
临行送别的那一天,宋哲元终于出现了,两人见面客套了两句后,彼此就再也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已尽在不言之中。
(660)
75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08:57:51–]
成立政委会的风声一传出来,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华北各界舆论的强烈反对,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爆发了“一二九”运动。一个星期之后,北平又经历了同样规模的示威游行,使得这个半独立政权的“开张之喜”不得不一再延期。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12月18日,政委会正式宣告成立。从此,华北又恢复到了以前地方派系拥兵自守的局面,只是姓张的换成了姓宋的而已。
对于政委会,中日双方有不同的解释。中方始终认为它是自己任命的地方机构,还是属于中央的,最主要的是,当初坚持的保住华北领土主权的最低限度总算是达到了。
但是老蒋仍然忧心忡忡,这种担心甚至超过了张学良主政华北时期。
从表面上看,无论是宋还是张,他们所控制的华北,就实质而言,都是半独立的地方政权,但张学良身负国仇家恨,倒向日本人的可能性基本没有,而且他跟老蒋的亲密程度,也是宋哲元所不能比的。仅此一点,就能让老蒋放心。
这个宋哲元可不一样,那是一个根本拉不住线的风筝。你下命令让他南下,他可以动都不动,“拒绝内调”,且“不肯相商”,到了后来,竟然采取了联日制蒋,通过日本人的力量来向中央要地盘索权力的办法,乃至形成华北唯他一家独大的局面。
成立政委会,让华北“倒退”到部分自治,已是老蒋对日本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或者用黄郛的话来说,是扔给海上之鲨的最大也是最后一块糖包。这是底线,越过这条底线,“和平”就到了“完全绝望时期”,“牺牲”就到了“最后关头”,到那时,不想打也得打了。
一定得在29军高层中找一位可靠之人。
这时候的宋哲元,已经完成了从武人到政客的转型,他要脱下军装,换上长袍马褂。可是打了这么多年仗,实际并没有什么从政的经验和能力,连句见水平的场面话也说不利索。他跟日本人打交道,主要靠的还是秦德纯和萧振瀛。
秦萧二人,又以萧振瀛计高一筹。同时后者因使29军进入北平以及“拥宋主冀”之功,再次得到了宋哲元和其它“团体”成员的信任。实际上,此时他在29军中的影响力已仅次于宋哲元,居于张自忠等诸人之上。
显然,在仅仅靠宋哲元“维持”把握不大,秦德纯又影响力有限的情况下,萧振瀛正是老蒋需要的那个人。
“国士报之”话犹在耳,现在是真正需要你“报答”的时候了。
在政委会成立前一个星期,老蒋除任命宋哲元为河北省政府外,特授萧振瀛以天津巿长一职。
与这个委任状一起的,还有老蒋专门让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中,他称萧振瀛为“兄”。信的内容洋洋洒洒有好几千字,但概括起来,托“兄”的就两件事:
其一,不要让29军掉转枪口反我(“全军动向,关乎大局”);
其二,要29军全力以赴对日(“谓努力与日周旋,在维护主权之下,为我国备战尽力争取时间”)。
在这封私密信件中,老蒋还没忘记借宋哲元来敲打几句:宋哲元不听我的话,反而热衷于跟日本人联系,因此“实甚堪忧”。
那意思,你可不能跟着他学,而是要把这种不好的倾向帮我扭转过来。
(661)
75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12:51:21–]
萧振瀛在回复中一边辩解,说宋哲元这次谋取“自治”完全是被汪精卫逼的,属于万不得已,绝对不是冲着你老蒋来的,所以你千万不要生气,一边发誓,我们29军都是爱国之士,虽然知道“来日方艰”,但今后一定会用生命来维护部队的荣誉,以便“永葆忠贞”。
“永葆忠贞”,可不是说说这么容易,那是要用行动来证明的。
最重要的是你得在华北顶住日本人,不能让它像“满洲国”一样滑到“完全自治”里面去。
萧振瀛把前前后后跟日本人打交道的经过重新过了一下电,终于捉摸出了一个道道,叫做:以经济对经济,以口号对口号,以苦撑抢时间。
说的更形象一点,就是:不说硬话,不做软事。
话,不妨软一点,事,却要硬一些。具体来说,就是对日本人说一套,做一套,不把他当人看。
那这位要说了,日本人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把他们逼急了,真动起刀枪来怎么办?
实在没有办法,那咱就跟他比划好了,不管成败,总能得个抗日英雄的美名,难道不好吗。再说,29军现在据有河北平津,部队可以继续扩充,变得兵强马壮,真动起手来,怎么就知道一定顶不住呢?
以萧氏之能,在当时实是应付日本人的最佳人选。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黄郛之后,正是由于他在华北巧于运作,我们终于又可以拖上一年半载了。
甫一上阵,就先打经济战。
土肥原提出来要修路开矿,还要合作成立天津电力公司。
名字很好听,叫做经济提携。
萧振瀛就笑着说,老朋友,你是不是又想跟我搞“经济合作”呢。
土肥原说那当然,我们之间什么交情,我一定要帮你。
萧振瀛说,既然是合作,那就得平等。提携提携,是你伸手把我提上去,我们怎么可能平等呢。
看来时机还不成熟,等我够上你能“提”我的资格再说吧。吗。
土肥原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跑掉,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他问萧振瀛: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萧振瀛哑然失笑,咱们这么要好,我连这个还会不知道
土肥原却一点笑意没有,反而做一脸深沉状:不,你不知道,或者说不完全知道。
我就是传说中日本武士——
的后代。
萧振瀛饶有兴致:哦,不错。
土肥原来劲了。
我们大日本武士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一旦失败将切腹自杀。
现在你不肯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没有办法回去交代,只有履行武士道精神,朝自己肚子上划十字了。
萧振瀛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土兄,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呢?
我立志要成为一个中国的武士,而我们中国武士的精神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说着话,萧振瀛刷地从身上拔出手枪,大叫道:要是我接受了你的条件,我就失败了,只有自杀一途。
土肥原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倒反而愣住了,赶紧劝萧振瀛把枪放下。
这回轮到萧振瀛来劲了。
(662)
76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519:19:36–]
为什么要放呢?不能放。
你不让我自杀,那咱们就来“他杀”。你开枪打我,我也开枪打你。记住,你的枪法一定要准一些才好。
现在我来数数,一,二,三……
土肥原魂飞魄散,忙陪不是,打圆场:事情不致如此,不致如此,我们可以慢慢再商量。
可以“慢慢商量”就好,萧振瀛收回了枪。
接下来他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又把土肥原给彻底雷倒了。
萧振瀛哭了,而且还是大哭。
搂住土肥原,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
土兄,你怎知道萧某之苦楚哦。
“商量”条件,变成了萧振瀛漫无边际,滔滔不绝的“诉苦会”。
此后,只要土肥原一提到他的那些条件,萧振瀛二话不说,就是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鬼愁神悲,哭得对面的土肥原呆若木鸡。
当时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萧振瀛在这里套用的是“三国故事”,刘皇叔曾经用过的那一招。
大家看三国,可能觉得刘备很窝囊,什么都不会,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阵,就会哭。
可你知道吗,人家那江山就是哭出来的。不会哭,或不肯哭的能人多了,最后却都心甘情愿,排着队跟他干,而且一个比一个忠心,你还能再小看这一哭吗。
正是: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想做强人就得去多流眼泪。
土肥原作为“中国通”,哪能不知道这点典故,可知道又能如何,你还能当着面指责这位悲中从来的“老朋友”是假哭不成?
其实萧振瀛心里明镜似的,想发财也不能找日本人帮忙,等到路修成了,矿开好了,电送来了,华北这地儿也就变成他家的了。
要搞经济,我自己来。
苛捐杂税多,那就减免掉,一下子推出74项豁免捐税条款。
要帮城里人致富,那就办皇会(一种大型祭祀活动,类似于现在的文化招商,地方乡绅和商人在其中起主导作用)。
要让乡下人有好收成,那就把农田水利都兴修起来。
反正就是不能让你们日本人从中搀和。
这是明争,还有暗斗。
河北是产棉大省,原料既供应国内,也供应日本。
日本人就打起来了垄断收购市场的主意,想借此压低棉花价格。
你想得倒美。
萧振瀛献计,让宋哲元给棉农发放货款,让他们撑着:你不抬高收购价,我就不卖给你!
几下子一来,日本人就吃不住劲了,他那棉纺织厂总得开机生产啊。
除了掏钱服输,再无二话。
见私下搞不定萧振瀛,土肥原就提出来进行正式谈判。因为29军派出的谈判代表是秦德纯,他觉得这个胜算大。
的确,由于在“秦土协定”中失了手,秦德纯心理阴影很大,非常害怕上谈判桌。
萧振瀛说,你别怕,我给你撑着,保险没事。
谈着谈着,谈不下去了,或是土肥原强迫秦德纯接受他的要求,或是秦德纯一时找不到什么好词进行回绝,这时候就轮到萧振瀛上了。
(663)
76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608:24:33–]
他一上来,不说别的,就是对“老朋友”土肥原的响应——没错,讲得好,十分的好。
究竟好在哪?
谁知道去!
可我就是爱听,而且“拥护”。
萧振瀛的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反正我又不是正式的谈判代表,怎么胡说都行,就当消遣消遣你吧。
等他废话完了,秦德纯也休息够了,接茬再上,给土肥原打疲劳战。
此即以口号对口号。实际上就是秦萧二人唱双簧,一硬一软,一拍一档,把土肥原弄得云里雾里,搞不清对方的真实状况和态度,而萧振瀛也就达到了“相敷衍拖拉之”的目的。
这种谈判多了,原来胖墩墩的土肥原就真的有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的危险了。
秦德纯有些担心。他对萧振瀛说,你老是用这种法子骗这家伙,时间长了,恐怕不是办法(“势难持久”)。日本人到时要是真的“图穷匕首现”,那可怎么办。
萧振瀛笑了笑,既然要“以苦撑抢时间”,就得如此,反正撑得一日是一日,抢得一时算一时,我们就这么给他拖着。
你还千万别小看了这一招,就指着它为国家作贡献呢。
事实证明,秦德纯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日本人的“匕首”终于出现了,不过主人不是土肥原,而是另有其人。
天津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通知秦德纯,板垣征四郎将来天津,到时要与宋哲元和萧振瀛见个面。
如今的板垣早已今非昔比。当年这哥们由于在天津搞“地下工作”没有成绩,结果挂了一个“参谋本部特派员”的虚衔,跑到国外去转了两圈。没想到重回关东军司令部后却否极泰来,竟然无功受禄,接替回国的冈村宁次,当上了关东军副参谋长。
看来“九一八”的光环还真能受用一辈子啊。
自己的老伙伴土肥原在“华北工作”中取得成绩,终于实现了“冀鲁自治”,板垣为之欢欣鼓舞,现在遇到坎过不去,他又开始着急起来。
要不,还是我亲自来试试。
连关东军副参谋长都出动了,宋哲元免不了有些紧张,赶紧向身边的“军师”讨计。
萧振瀛很镇定。
不用慌,板垣这家伙估计还是来探路的(“将有异动而需判断也”),他屁股后面绝不会真的跟来一大群鬼子兵。
他的对策是,先让“主公”宋哲元亲自跟板垣接触,摸清对方的路数再说(“听其言,测其意”)。
板垣来了。
先请他吃饭。吃完饭,按照事先的约定,秦萧一抹嘴,双双撤场。
屋里就剩下了宋哲元和板垣两个人。
板垣君,有什么心里话,你就照直对我说吧,反正也没外人,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板垣一路上想了很多的歪点子,翻来覆去考虑怎么把“那话儿”表达出来,想得脑袋都疼了。他根本没想到宋哲元会如此爽快,这么痛痛快快地就急着要跟自己“交心”了。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664)
76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608:28:21–]
“冀鲁自治”——应为“冀省自治”
76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614:04:37–]
当下,板垣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要华北完全独立,以及举兵反蒋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哲元。
宋哲元听完后却未做任何表示。
天太晚了,早点将息吧。我们明天再聊。
毫无疑问,板垣做了一晚的好梦。
第二天,萧振瀛来了,也请板垣吃饭。
呵呵,这好事,那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嘴巴都没有闲着的时候。
板垣所不知道的是,他马上就要开始做恶梦了。
“厚黑教主”李宗吾在“偏锋诡道”中言,厚黑之法,当以厚在前,黑则继之,如此可尽收全功。萧振瀛若在川中,真可继教主之衣钵矣。
他给宋哲元安排的角色就是“厚”,厚着脸皮把对方的心里话都掏出来,然后厚着脸皮装聋作哑,就当没听见一样。
现在板垣的所思所想,都已看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萧振瀛就要自己扮演“黑”,给板垣拍拍惊堂木,看他会如何反应(“听其言,观其意”)。
酒席宴前,照中国人的规矩,萧振瀛请对方首先来说道说道。板垣这个“中国通”自然也要入乡随俗,假意推辞一番。
好,你既然假客气,那客随主便,我就先说吧。
萧振瀛话一出口,板垣就呆住了。
他说的是:日本长久不了。
要是在公开场合,板垣没准就得跳起来:你敢如此冒犯我们大日本帝国,疯了不成。
可这是在人家家里,他是客人,板垣就是再有气,也只能放在肚子里,还得装作很认真很谦虚的样子继续听对方编排下去。
萧振瀛胸有成竹: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中日两国,要是真正平等合作,双雄出击,全世界都不在我们话下。
可是你们日本想不到这么远,真是太可惜了。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是想打中国的主意,然而这是“舍远图而近私利”。试问,中国就这么好弄吗?非也。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振瀛的眼睛逼视着板垣的眼睛,那意思,精彩地方就要到了,快鼓掌啊。
板垣很无奈,只好强装笑脸,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萧振瀛继续发挥,开始上猛药了。
“贵国”嘴上说得是好听,今天亲善,明天合作,可事实如何呢?
“今日掠一城,明日削一地”!
告诉你板垣君,这样做很危险啊。
你还千万别听错了,我说的不是我们危险,而是你们危险。
我们中国“巍巍大国”,有四万万人,地方又这么大,进可攻,退可守,“岂容轻侮”。所以我们一点都不危险,还安全得很。
萧振瀛瞄了一眼板垣,这兄弟仍在强作镇定,但脸上的某几根筋已经一跳一跳的了。
我还没说完呢——
不仅如此,苏联还在边上虎视眈眈。我们争来夺去,他“必收渔人之利”,到时候,啧啧,你们日本真可怜哪。
我相信,现在有一句话足可以概括板垣的心情,那就是:出离愤怒。
敢情我们日本就这么软蛋,给你和苏联老毛子两个如此扯吧扯吧当点心是吧?
没等板垣发作,萧振瀛却话锋一转,又描绘起了另外一个“远景”:中日如果能“真正”合作会怎么样。
(665)
76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614:05:47–]
作者:plapla87回复日期:2010-05-26
08:49:22
"你还能当着面指责这位悲中从来的“老朋友”是假哭不成"
—————————————————————————————
这里应该是"悲从中来"吧。
感谢捉虫
76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619:00:02–]
按照“山人”的估计,欧洲战场肯定要打起来,而且我告诉你,很快,“不出三年”。那些洋鬼子们一打,苏联能不参战吗?
那时节就热闹了,等他们“疲惫不堪之时”,我们就来个合作。往北边,你打西伯利亚,我打贝加尔湖,然后会师乌拉山,把个苏联像蛋糕一样分分掉。往南边,你打菲律宾,我打缅甸,“解放亚洲被殖民各地”。
你看,这样多好,你可以继续做你称霸全球的美梦,“执世界牛耳”,而我也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帮你的忙,岂不爽哉。
一番海阔天空,无远弗届的老牛吹下来,把个板垣吹得一愣一愣的,都晕了。
其实萧振瀛不过是再次复制了三国演义中“煮酒论英雄”的片断: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耳!
那所谓天下,不过是我们两个操持操持的。
板垣当然不会上当,在他眼里,中国包括华北,仅仅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怎么可能跟你一道来“煮酒”呢。
但是表面上,他还得做出“亲善”的样子,不能当着面就说出“一块肉”之类的话。
板垣能做的,就是言不由衷地称赞:“萧先生立论精僻”。
坐了半天,板垣一无所得,只能在下面乖乖地当学生,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该他讲了。
本来是想说“华北独立”的,但被萧振瀛在前面一堵,不得不硬生生地从喉咙里倒咽回去。
那就说说反蒋的那些事吧。
可是看萧振瀛那架势,还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来。板垣只得换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口气,反过来问萧振瀛:你们的“蒋委员长”在中国的地位如何?
萧振瀛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他是“领袖”,是“核心”!
板垣再也无话可说了。
他的气势已经完全被对方压住,纵使吃了败仗,也还得向对方敬酒,说上两句“萧先生气壮山河”的话。
“萧先生气壮山河”的结果,就是把“板先生”给气跑了。
领导总是更有水平,大家一向都这么认为,可是实际情况却往往相反。
板垣还不如土肥原呢。
虽然都是靠嘴吃饭,但板垣和土肥原这两师兄弟证明都不是萧振瀛的对手,从他身上也讨不着半点便宜,这使恨不得华北一步变天的日本政府更加浮躁起来。
此时的东京上空,除了浮躁,还写满了另外两个字,叫做:杀气。
一个“相泽事件”,虽然只摘了永田一颗脑袋,却把广大的皇道派都唤醒了:只有杀光那些居庙堂之高的昏庸之辈,我们皇道派才有出头之日。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2月26日,21名尉级军官分别率领第1师团(东京师团)、近卫师团所属联队的1474名士兵,向首相府等元老重臣居住的官邸扑去。
应该指出的是,这既非演,也非演戏,而是赤裸裸的造反。
除了天皇,他们准备将高官们杀得一个不剩。
这就是日本历史上的“二二六”兵变。
(666)
76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709:05:19–]
在这场令人震惊的兵变中,首相冈田命大,被人藏进密室,留得一条小命。
等他抖抖索索地爬出来一看:万幸!
都死了。
那什么内大臣啊,藏相啊,教育总监啊,都被打成了筛子,并砍下脑壳作为纪念。
陆相倒是被叛军留了下来。原因是林铣十郎已因“相泽事件”责任问题而辞职,现在的陆相是川岛义之(陆大第20期),不是皇道派的主要目标。
叛军把川岛抓住,训了他一顿,然后让他进皇宫去报告天皇:天亮了,我们帮你把奸臣都给干掉了。
裕仁一听吓坏了,也急坏了,这下子再也不能装作不理国政了。他赶紧让川岛去告诉叛军,让士兵速归营房,别再闹了。
这些当兵的却已经欲罢不能。你想啊,既然是近卫师团,平时是难得有仗打的,整天价就是那样规规矩矩,实际上是傻呆呆地坐在军营里,哪里想过,有朝一日可以放心大胆地出去杀人,而且杀的还都是一顶一的大人物。
我的妈呀,实在是太剌激了。
川岛说,天皇有令,让你们回家去。
他们把眼一瞪;这是假命令,我们才不听呢。
天皇的命令也不灵了。一时间,裕仁感到自己陷入了困境。照这个样子,这帮鸟人真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能啊。
据时任侍从武官长的本庄繁回忆,当时的裕仁惶惶不安,每隔半小时就要把他喊过去,问问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叛军是不是打过来了。
现在怎么办呢?
只有先稳住对方再说。
陆相川岛写了封告示,告诉叛军,天皇已经知道你们的想法了,你们这么“清君侧”是为国家着想,是正义的(“承认诸子之行动”)。
趁着叛军神魂颠倒,又以东京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发布戒严令。
戒严自然不是冲着叛军去的,而是冲着莫虚有的“赤色分子”去的。
叛军本来就是一群无头苍蝇,除了知道杀人和做大官,什么都不懂,还真的傻乎乎地跑到警备司令部给他们划定的“戒严区”站岗去了。
本来东京城外还有大批援军,但听到城里秩序居然还挺好,就迟疑着没进来,正好被奉调赶到的政府军部队拦住。
2天后,在获知一切准备就绪后,裕仁天皇突然向参谋次长杉山元下令:坚决镇压。
到此时,这个日本皇帝才真正剥除了他先前“无为而治”的面纱,显示出其凶悍强势的一面。
叛军这才知道上了天皇的大当,可是已经晚了。
在被四面围困的情况下,一些军官提出,要不我们自己抹脖子行不行。
裕仁说,不行。
他的目的已不止是清除两个叛军头目了。
事后对“二二六”兵变的审判,实际上已不是一次真正意义的审判,因为有判无审——不准公开,不准辩护,不得上诉,就是要你死。
在这次兵变中,据说每个参与士兵怀里都放一本书,叫做《日本改造法案》。
书的作者叫做北一辉,皇道派把他当作“精神教父”一样加以推崇。
在被判处死刑的十九人中,北一辉赫然在列。
(667)
77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714:03:07–]
在杀人之后,又抓人。
皇道派的两个老大——荒木和真崎尽管都已不在大任之上,只是弄个军事参议官当当,但仍然被追究责任。荒木连参议官都没得做了,真崎更好,还被关进了大牢。
除此之外,一帮“废物点心”也跟着倒了血霉:“原陆相”川岛、“原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原侍从武官长”本庄繁都被扫地出门,当垃圾一样编入了预备役。
站起来一看,场上又清洁溜溜了。
还好,天可怜见,除侥幸活命的冈田因咎辞职外(估计他也不敢再干了),总算给天皇留下两打工的:西园寺和外相广田。
西园寺的命是真硬。每回暗杀啦,兵变啦,都说要干掉他,可每回又都干不掉,这人真成精了,老妖精的精。
让西园寺再拿一份内阁名单上来吧。
西园寺本来是想提近卫文磨的,可这小子眼见得流了这么多血,哪里还敢上来,赶紧推托说自己身体不好,贵体欠恙,无论如何不肯上当。
那就让广田干吧,反正也就剩他一个了。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三月五日,广田奉命组阁。
要组阁,必须弄一个陆相出来。广田选中的是寺内寿一(陆大21期)。
可是参谋本部却不放人,寺内自己也提出:过来可以,但我们以后得有所作为,必须“全军一致”,再也不能“妥协后退”了。
广田急着要组班子,哪里敢跟参谋本部犟嘴,连忙抛出两个“积极”的政策口号:庶政一新、高度国防,以示对寺内的响应,这才把对方招了过来。
广田内阁看看一帮子人,其实大权都操控在寺内一人之手,故又称“寺内内阁”。
寺内一上任就开始进行“肃军”。
所谓“肃军”,最引人注目的政策有两项。
一为重新恢复现役陆相制,也就是说以后陆相的位置,不准用什么预备役的来充数了,要用,就得用现役的,而要用现役军官,就必须从参谋本部中派。
至于派不派,都在我一句话,我要不派,对不起,内阁你就等着倒台吧。
二为建立准战时体制,把那些“大陆派”、“中国通”统统派到陆军部和参谋本部中来。
这帮人大家也知道了,都是些做梦都想着如何把中国一口吞到肚子里去的家伙。
看到“华北工作”停那里了,马上走马换将,改个方子试试手气。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3月7日,土肥原奉调回国,继任者是原热河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
早在热河开展“内蒙工作”的时候,松室就是一个以华治华的行家里手。移师华北之后,他又把这一经验照搬了过来,并利用中方的内部矛盾,全部打上了“反间计”的标签。
随着他的到来,第三波“华北自治”高潮席卷而至。
它的核心就是:离间蒋宋,使中国出现新的南北分治。
这其实是土肥原和板垣怂恿宋哲元反蒋的继续。
(668)
78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720:03:49–]
在萧振瀛的坚持下,宋哲元在“反蒋”这个问题上一直还是把持得住的,特别是从板垣那里,他也了解到这其实是日方为了使“华北独立”所制定的一个分化策略。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宋哲元“反蒋”的心思缘出于29军的扩军。
要扩军,就得有军费。
打一报告到南京,要求增加编制和军费。
当时29军下面共有张冯刘赵4个步兵师,另加骑兵1师2旅,在编制上已经超得不能再超了,别说地方部队,就算是中央军,也没这么多的。
再看军费,29军已升到甲种军。这么说吧,如果丙种军一年能拿到10万,乙种军就可以拿到15万,而甲种军则可以获得20万。到顶了。
很显然,报告是很难pass的——如果这样的报告都能通过,其他人还要不要过了。
通不过是吧,宋哲元二话不说,发个命令,把华北的关税、盐税、统税,还有铁路邮电,原本要缴中央的钱,统统截留下来。
干什么?
做我的军费。
真是无法无天了,但你还就拿他没辙。
何应钦只好把29军驻南京的代表约过来,让他去做做宋哲元的工作:扩充军队可以商量,经费不够可以研究,但随随便便截留国家税收就不好了。
事情一直闹到老蒋那里。
老蒋也没有其它办法,便把那个南京代表喊过去,告诉他:宋哲元在华北替中央守着江山,这个我心里有数。他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因此这种做法(指截留税款)我是可以谅解的。扩军和经费的事,可以商量着办,中央会全力支持。
有这句话,宋哲元便又派张樾亭到南京“具体商量”。
何应钦已经看过29军的扩军计划,上面说要扩编8个团。
既然老蒋都同意了,他便准备点头。
可是张樾亭说:且慢。
现在价涨了,不是8个团,而是8个团和8个旅。
何应钦的嘴巴张着,好半天合不拢。
才多大一会啊,怎么涨上来这么多。
张樾亭按照宋哲元的交待,给他算起了帐:29军原来有4个师,不足4万人,就算再加8个团,每个团满找满算2千人,总共6万人不到。
这点人够用吗?
关东军你知道有多少,他们能开进山海关的,少说点也有3个军,一个军算4万人,那也有12万。
咱们先不说武器装备了,光人数就差了一半,怎么打啊。
我们现在要再弄8个保安旅,3万多人,这样加起来,也才10万人,跟人家还差着2万哩。
这张樾亭可真会说话,弄来弄去,倒好象还便宜了何应钦——本来应该再问你要2万人枪的。
最后议定下来,8个团的装备和军费由中央负责,至于8个保安旅,中央实在没能力负担,改为给名义自筹经费的方式解决。
张樾亭南京之行大获全胜,回到北平后就升任29军参谋长。
要钱要枪既然这么容易,那就继续要下去。
(669)
79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813:08:35–]
过了两个月,张樾亭又到南京。
这次做得更过分,要求把好另外8个保安旅的装备和军饷也发下来。
本来不是说自筹吗?
老蒋把张樾亭找过去,问了问平津的情况,得知29军那段时间还干得不坏,没有在土肥原和板垣的威逼利诱下后退。
好样儿的。于是大笔一挥:同意。
反正都是用来作抗战准备的,要得多一点也无妨。
张樾亭几乎满载而归:枪炮除外,另外每月得到军费补助80万!
此外还同意宋哲元的武器进口计划,并发给专门护照——拿着护照,宋哲元光步枪就买了1万支。
按照何应钦的想法,光人多枪多还不够,国防工事也很重要。当时南方的宁沪杭、北方的黄河一线都在加紧构筑工事,他就希望宋哲元也能尽快着手做这件事。
宋哲元便让新任参谋长张樾亭弄方案。方案送到南京后,何应钦一看,不错,就这么办。
首期就拨下50万,让宋哲元先把工事修起来。
宋哲元拿到这笔钱后,却把它做为奖金给分了:刘汝明20万,张冯赵各10万。
大家各自往兜里一揣,真正的国防工事连动都没去动一下。
南京政府的迁就以及备战上的几乎一求百应,不仅没让宋哲元感动,反而使他觉得中央“软弱可欺”,特别好骗,渐渐地就萌动了反蒋的念头。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最高兴的无疑是日本人:中国人又要内斗了,我们快来添把火。
天津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找到宋哲元,说我要帮你。
帮你编机械化师。多少?
30万。
再派日本教官和顾问,协助你训练军队。
有多少人呢?
720人。
所有武器和钱都不要你掏一个腰包,全部由我们来。
宋哲元眼睛都瞪圆了,天上掉馅饼了,还有这种好事。
转念一想,赶紧收敛心神:唉,我要这么多人枪干什么呢,又不打仗。
多田骏截住他的话头:为什么不打,给你武器就是让你打啊。我早就看出来了,“宋委员长”有天子之资,所以你决不能浪费,应该去“武力统一中国”。
如果你准备这么去做,我们日本不仅提供武器和教练,还会直接派“皇军”进行配合作战。
宋哲元心动了。
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做华北的老大哪有做全国的老大威风。
多田骏的这番话只不过是松室抛出的一个饵,试探宋哲元的动静,在发现对方意有所动后,他便亲自出马了。
有一次,松室竟然和宋哲元连着密谈三天。
在谈话中,他提到了一个过往的风云人物——张作霖。
松室说,以前的张大帅你知道吧,他那时候在东北的情况就跟你如今在华北的样子差不多。
张大帅是靠什么发达的呢?不用说,就是和我们日本合作。—
后来怎么样,你也清楚,他打到北京,“统一中国”了。
现在让我们帮你一把,也给你圆这样一个梦,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哲元内心的激烈斗争可想而知。
(670)
79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813:10:15–]
作者:虎贲羽林回复日期:2010-05-28
10:51:53
等待老关更新。
———————————————————————
今天因为临时有事。早上的更新发的晚了一些。
79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814:23:00–]
松室除了单刀直入外,还同时把平津的汉奸文人都动员起来,对宋哲元实行迂回包围战术。
对“培养”后面的这帮人,日本人是着实化过一番心思的。
土肥原在主持日本华北特务机关时,就特别重视“结纳文化人”,而且他还总结出一个套路。
如果你本身就亲日,那他对你也“亲”,可是不敬,也就是把你当条可资利用的狗。主人对狗还用得着敬礼巴结吗?
可要是你持反日立场,他倒会主动上来腆着脸拍你马屁。
他在平津拉拢“二张”,就是这一套路的演绎。
一张,是指张季鸾。他是当时在报界影响很大的《大公报》主笔(即总编)。张季鸾的社论秉持文人论政的观点,时有抨击日人侵华的言论,然而土肥原不仅不生气,竟然还以对方的“铁杆粉丝”自居。
张季鸾写的社论,土肥原每天都要读,不光读,还经常通过各种渠道给作者带信,说今天你写的文章我看了,简直太捧了,就算我土肥原也是佩服得不行啊(“某日某论高明,即土肥原亦五体投地”)。
知道张季鸾这个“偶像”过生日,“土粉丝”会用专机从张季鸾的家乡陕西运来土特产,甚至会花大价钱买来其时还很稀罕的秦腔唱片给对方祝寿。
另外一个“张”是张恨水。
张恨水是写言情小说的,不过他有一部小说《啼笑因缘续集》,里面曾提到长城抗战打鬼子的事。照理,这样的作家,日本人是不会喜欢的。但土肥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托人托关系,弄了两本书要张恨水给他“签名”,俨然又要做言情作家的“粉丝”了。
当然,二张都没有鸟他。张季鸾从未放弃过自己原有的立场,张恨水索性把《啼笑因缘续集》“送”给土肥原,然后避祸南下了。
但毕竟还是有一些缺乏气节的文人经不住土肥原“礼贤下士”的诱惑,尽入其觳中。
到松室接替土肥原时,后者已帮他打好了基础:汉奸们可以组成连排规模了。
这些人以吃饭、打牌为借口,整天围在宋哲元周围,给他吹风,让他鼓起勇气来,听日本人的话,“以武力称雄天下”。
宋哲元虽然表面上转了型,究其实质,不过还是一个没有多少政治智慧和远见的武人。渐渐地,他的心眼儿就完全活转开了。
可是光他自己动心还不行,必须“聚义亭”的兄弟都赞成才好,最重要的一个人就是如今实际的“二把手”、“军师”萧振瀛。
萧振瀛坚决反对。
现在天下大势不比从前,是做民族英雄的时代,再在自己家里称王夺霸是不得人心的。这不过是日本人用的奸计而已。
宋哲元颇不以为然:你是东北人,先前张作霖不也跟日本人合作,才入主中原的吗。
萧振瀛一听急了。
“主公”此言大谬矣。依萧某看来,张作霖何曾真心跟日本人搞过合作?
日本人岂图不打招呼地搞“轨外行动”,他就派兵把日本领事馆给包围了起来;逼着他答应修铁路,他就自己加班加点筑铁路,有好几条还与日本计划修筑的线路成“平行线”。
就这样,一时间日本人还拿他没办法,这才是英雄之举啊。
现在日本“所谓助我”,不过是要我们做石敬塘、吴三桂。如果我们还真的听信他们的话,其下场必与石、吴无异。
(671)
79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822:27:45–]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振瀛已经把事情摆到相当严重的地步了,那意思,如果你宋哲元执意如此,那你就是民国版的“石敬塘、吴三桂”。
宋哲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由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他们自愿给的,我又没求着他们。
这是想方设法地要把双方的话题从“汉奸”这个方面往外引。
萧振瀛却异常执着:那你说,这700个教官和顾问,还有日军从旁协助,算怎么回事,到时候我们29军又算什么?日军的附庸?炮灰?
最后他不惜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如果你硬要如此,不仅全国会反对,29军将士也不会答应。
宋哲元闻言色变。
因为后面那句话是他格外在意的。
事实上,日本人在酝酿“离间蒋宋”的同时,还暗藏了一个另一个更恶毒的阴谋——
离间萧宋。
从土肥原离开华北的那一刻起,萧振瀛就已经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单,成了他们眼中最大的危险人物。松室很清楚,要想在土肥原的基础上干出“成绩”来,搬掉萧振瀛这块大石头是首要之选。
多田骏在跟宋哲元谈话时,就附带了一个条件:你身边的那个萧振瀛是奸细,是老蒋放在29中的代理。这个人必须将他弄出华北。
松室说的更是直白:萧振瀛就是要跟你争权,我帮助你“天下争雄”,关乎你的前途。你如果越做越大,萧振瀛一定会感到有威胁,所以我敢断定,他不会同意这个方案的。
那些汉奸文人更没少在宋哲元旁边说萧振瀛的坏话,无非是指萧振瀛有野心,想夺权篡位而已。
宋哲元表面上说,怎么可能呢,萧振瀛是我的兄弟啊,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萧,余之兄弟手足也,虽骨肉未能过之”)。
可这样的话听多了,心里也不由犯起了嘀咕,不过碍于萧振瀛此时在29军中的地位,知道就算想把萧赶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一再说“容从长计议”。
现在听萧振瀛论及“29军将士也不会答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29军会跟你姓萧的走不曾?
宋哲元自此就犯下了一个心病,但他虽是武人,却并不是一个粗人,何况萧振瀛说的话也确实有些道理,他便把这件事给暂时搁下了。
然而,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可能结束。
不久,又有人吹风了。这个人叫齐燮元。
齐燮元早期也是在北洋军阀里面混的,失势后就成了“亲日派”,在华北的一众汉奸中很是醒目,同时他也是通过“方城战”,向宋哲元不停鼓吹“反蒋,武力统一中国”的常客。
日本人非常希望能把齐燮元塞进政委会,但一直遭到萧振瀛的强烈反对,未料宋哲元却在萧振瀛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准备让齐燮元当政委会委员。
萧振瀛得知后,马上向宋哲元“冒死直谏”,指出日本人最高兴齐燮元“入阁”,而且这家伙一向都是个成天把“反蒋”放在嘴上,希图自利的小人,此举无异于“开门揖盗”。
宋哲元一句“我已许之矣”,便把事情搪塞了过去。
最后齐燮元终究还是没能当成委员。这家伙对萧振瀛当然是又嫉又恨,而小人一旦行动起来,手脚也总是不慢。
(672)
80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5-2823:36:23–]
告假
不好意思,又得向大家请假了。远行,需一周时间,大概就是从现在到下周六这段,网上都没法更新了。
对大家的厚爱无以为报,只能聊聊最近我的一些感想:
1、其实我是很喜欢看大家“顶”的留言的,都是来给老关捧场的,绝对只有高兴的份。说好的,诚惶诚恐,说不好的,亦多切中肯綮之语(当然,老关有时也会觉得不服气,脸红脖子粗地辩解两句,事后又后悔,呵呵)。就象某位兄弟说的,只要不影响大家看帖,这里讨论是完全自由的。
2、留言中见水平的很多。记得有一位朋友,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让我印象很深。因为他实际上看出了作者的部分意图所在(比如书中的“英雄史观”)。余我心有戚戚焉。其它哪怕是争论的留言,更新前后也必看,都能多多少少得到一些教益。
3、我在写书时没有把人物看得跟自己距离很远。有一些人物,我是寄托了感情的。钱穆先生说过,古人中有真名士,与国外杰出人物相比,毫不逊色。信哉斯言。有时也想,我们中国要多一些这样的人才好。他们太稀罕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也确实太需要他们了。
4、作者有自己的历史观,写此书就是站在整个民族利益的立场考虑的。如果没有这些考虑,书中的有些人物就不会显得那么可贵。同时,作者也在思考,传统与我们是怎样息息相关,并影响历史的选择的。
顺便答复几个留言:
1、lao胡子——老胡兄,我用的是五笔。文章自己也校对,但看几遍有时也看不出错字来,实在惭愧。
2、何日再逍遥——批评是很中肯的。事实上,我对本书的开篇并不满意,在重新整理时做了较大修改。逍遥兄提到的几个方面都有强调。若有幸出书,大家会看到这个新的版本。在那两周时间里,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史料,改动了很多地方。包括江桥之战也重新回炉,原因就是我看到了相对更权威的资料。
3、anwenyan110——出书的事其实去年年底就定下来了。但我也知道此书并非一般的历史书,可能会多一些环节吧,所以现在也耐心了,反正出不出都是要写的。是不是,呵呵。至于完整电子书,网易军事可能会配合纸质书一道有专栏。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非常感谢你和其他朋友对我的鼎力支持和信任,在此一并谢过。
80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620:29:29–]
他察觉到宋哲元对萧振瀛已有猜忌心理,便故意对宋哲元暗示:你想知道萧振瀛究竟是忠于你,还是忠于老蒋吗?
宋哲元不吱声。
齐燮元的声音越变越小: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看他究竟拥蒋还是倒蒋。
这个测试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对于反蒋,外面有日人怂恿,里面还有国人相邀。桂系不停顿地派说客到华北,约宋韩一道造老蒋的反。
眼见得反蒋已快成气候,宋哲元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电召萧振瀛赴北平“相商要事”。
在萧振瀛到来之前,29军高层已基本达成了一致意见,认为应该“反”。宋哲元也希望能从“首席谋士”兼“二把手”的口中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干吧。
可是萧振瀛仍然是那句:“何故至此”——为什么我们非要反蒋呢?
宋哲元忍住性子。
你说不让日本人派顾问,他们现在也答应不派了,就只提供武器和钱粮,难道这也不行?
两广那边都在准备讨蒋,就连我们旁边的韩复榘,据我所知,也在着手准备。
时不我待啊,兄弟,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不同意反蒋了。
萧振瀛还是坚持原来的说法:拥蒋抗日,是唯一前途。
如果29军参与内战,我就死在大家面前(“余首当自裁以谢国人”)。
宋哲元再也忍不住了。
好啊,齐燮元说得真是一点没错,看来你还是忠于老蒋啊,一试就试出来了。
他气呼呼地对萧振瀛说:我是29军的军长,除了你不听我的话,谁还敢不听(“汝不我听,孰敢不听”)。
难怪了,有人说你不听我的,就听那个姓蒋的。
此时29军将领都在场。
宋哲元话音刚落,众人的眼神就都聚焦到了萧振瀛身上。
萧振瀛未料宋哲元会出此言,一时惊骇莫名。
此时此地,还有什么能帮自己辨白吗?
只有一死,“以全弟兄之义”。
萧振瀛拔出手枪,要给自己来一下。
宋哲元没想到对方会动真格的,赶紧上前一步,把手枪夺下。
事情弄到这一步,萧振瀛完全没有想到。他哭了,是那种感觉受了冤屈,痛心疾首的哭,也是一种半真半假,不得已而为之的哭。
因为他已被宋哲元逼得没有退路。宋哲元的那句话无异于是在指责他不忠不义。
对宋,只听老蒋不听“主公”,自然是不忠。
对其他兄弟,背叛“团体”做“叛徒”,胳膊肘往外拐,那更是要人神共愤的。
他萧振瀛出入江湖,口若悬河,纵横南北,凭的不就是忠义二字吗。
所以他一定得“以死明志”,倘若不成,也一定得哭,而且得大哭。
这个眼泪,他本来是给土肥原们预备的,可是面对内部重重的怀疑和倾轧,不流,行吗?
宋哲元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话的确过重了一些,毕竟对方曾经竭力拥戴过他,如无萧振瀛,何以有他今天这样的地位。
好吧,明天继续研究。
(673)
83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620:35:10–]
对不起各位,来得迟了些。在外没有电脑,也无法上网,感谢大家在我不在时帮我顶了这么久。
我会在10点和11点再各更新两次。
83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622:01:14–]
第二天,宋哲元转换了一下策略,打起了“爱国牌”。
宋哲元说,现在外患危急,我们再不从众讨蒋,必将“身死国灭”。
萧振瀛第一个站起发言,又是不同意。
你都说了,外患危急,怎么还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要这样的话,倒真的可能“身死国灭”,那才会“为天下笑”。
迫不得已,萧振瀛吐露了“秘密”:老蒋是肯定要与日一战的,这个决策中央早就定了下来。
因此我们要救国,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拥蒋抗日。否则,“将羞见祖宗于地下”。
他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眼泪又落了下来。
萧振瀛讲出的“秘密”,老蒋曾当着面对秦德纯说过,这一下触动了秦德纯的心思,站出来刚想说些什么,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言不能出”)。
底下诸将,有的是被萧振瀛的话所打动,有的则是从兄弟情分上同情萧振瀛,意见开始都倾向于萧的一边。但他们又不能公开驳宋哲元的面子,于是也只好跟着哭起来。
一时间,挺大一间会议室,几乎变成了幼稚园。大男人们一个个返老还童,哭哭啼啼。
会开不下去了。宋哲元的眉头皱成一堆:行了行了,都别哭,这件事改天再说吧。
实际上,他很清楚,由自己出头,“反蒋自雄”、“武力统一”就此泡汤了。
依靠萧振瀛,老蒋已经成功地把松室掀起的第三波“华北自治”高潮打掉了一半。
松室心里“纠结”得要命,眼看大计将成,没想到姓萧的会从中作梗,“活生生”地就把好事给搅黄了。
看来这个萧振瀛确实是帝国在华北利益的死敌,不把他赶走,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好在萧宋之间已经产生了裂缝,剩下的就是再添两把火。
松室要借宋驱萧。
在日本人的暗中运作下,有关于萧振瀛的谣言一时间铺天盖地。
宋哲元听到的是:别看你贵为“委员长”。其实外面只知有萧,不知有宋。千万当心大权旁落啊,要知道这个姓萧的靠着有老蒋做后台,野心可大得很,将来“恐不可制”。
能拿出来作为“佐证”的一个事例就是:萧振瀛在29军,不光和师长拜把兄弟,连一般旅长他都要结纳。
其实萧振瀛本来就以善打交道出名,这也是人家的长项,先前宋哲元并不为意,甚至认为这是帮自己巩固军心的一个办法。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在宋哲元看来,萧振瀛无疑是处心积虑在抓军权——如果29军的将领尽被他姓萧的收为兄弟,那这支军队就真的要跟着他走了。
流言亦可杀人,就这么貌似简单的一句话,已经把萧振瀛推到悬崖边上去了。
(674)
83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623:05:49–]
还有呢。
有人又给宋哲元送上“私房话”:萧振瀛给他老娘作寿,比你老人家为母作寿的规格还高呢,排场大得很。这还有没有一点“为臣之心”,他究竟想干什么?
宋哲元对萧振瀛的看法和成见越来越深,尽快“解决”这位“潜在之敌”的心情也越来越迫切。
但是,他一直下不了手。
不光是感情,还有实利使然。
在八兄弟之中,萧振瀛其实并无军权,说穿了,他就靠一张嘴吃饭。真正能让宋哲元感到威胁的,尚另有其人——
曾经的“二头儿”张自忠。
29军未建立之前,张自忠的实力就比宋哲元强,在此之后,前者也牢牢地掌握着部队,而他的那个师又称得上是29军中最强悍的一个师。
靠拿枪起家的人,最怕的还是拿枪的。宋哲元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他想的办法就是拉“呆子”刘汝明,把后者作为自己的“嫡系”——“国防费分配”,刘汝明拿到手的钱比其他三个师长凭空多出10万,不是没缘由的。
可是这仍然挡不住张自忠的强势。
两次商议“从众反蒋”,张自忠虽未明说,但他跟着萧振瀛“大哭”,毫无疑义就是一种宣示。这也是宋哲元最终只能选择放弃的一个重要原因。
关键还是看张自忠的态度。
张自忠本来是站在萧振瀛这一边的,不过一件事情使他改变了看法,开始站到了萧振瀛的对立面。
当然还是因为利益。
早在晋东练兵的时候,为了不使底下的带兵之将产生纠纷,“军师”萧振瀛征得“主公”宋哲元的同意,对四个带兵之将如何“分果果”有过约定,那就是得按老顺序“排排座”。
今后不管是谁,也不管他的功劳有多大,都得按“张冯赵刘”依次来,从大到小,谁也不许插队。
开始因为总的家底不厚,就算多也多不出多少,四人对此都没什么异议。可是到北平后就不一样了,要说“多”,那就不是多出一点点,立刻会造成彼此实力的很大差距,这样就没人肯让了。
29军要扩军,除了向中央要编制要装备要军饷外,还准备扩大原来的四个主力步兵师。
最初的方案是每个师编为6个团。冯赵刘都没意见,张却有点意见。
按照老规矩,我应该比你们三个编的多,不是编6个,而是应该多出2个,编8个!
冯赵刘当然不高兴。2个团,如果换成当年长城抗战时的黄光华师,都可以弄一个缩编师了。
可是他们自己又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一想,萧振瀛是当年“分果果”规则的制定者,应该让他来说。
于是刘汝明找到萧振瀛,说张自忠这样做太过分了,我们都有想法。你是“军师”,应该帮我们向“主公”提出来。
萧振瀛便在宋哲元召集的师长会议上,提出了四个师应当同样编制的主张。
宋哲元本来就不愿看到张自忠因此坐大,自然乐得点头应允。
张自忠失望之余,十分愤怒。
(675)
84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708:58:07–]
怒宋也怒萧,而且更怒萧。
当初,让我做“二头儿”的是你,制定“分果果”规则的也是你,到头来,原来不过是拿我开心罢了。
自此,想驱萧的名单中,除宋之外,又多出了一个张。
聪明如萧振瀛,对此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但对于这种来自于结义弟兄的算计,除了感到痛心之至外,他又能如何呢。
说白了,在中国这个“兄弟之国”,“只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在大多数情况下已经成为了一个铁律。所谓兄弟,不管曾经如何山盟海誓,情比天真,最后大抵都要走上这条路。
对29军的内讧,松室乐还乐不过来呢。他一个眼色递过去,汉奸便衣队便在天津东车站附近炸掉了一段铁路。
松室找上门来,提出萧振瀛对铁路被毁负有责任,必须离开华北。
宋哲元召开干部会议,讨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萧振瀛从与会者的眼神和表情中都能看出来,他已经被无情地抛弃了。
这个“团体”已经不再需要他,不再需要他的谋略,他的口才,他的人缘。
好吧,我辞职。
宋哲元说,要不这样,你来当河北省吧。
天津市长都不给干,让给你当?这话简直假得没边了。萧振瀛即便再糊涂,也听得出宋哲元是言不由衷,所以赶紧推辞了。
宋哲元转而表示,可以让萧振瀛在北平帮他整理军政要务。
这个听着还算有些靠谱。宋哲元手再辣,也不至于把曾经的弟兄从头到脚剥剥光,不然给人看上去就太不“忠义”了,总得让人过渡一下吧。
萧振瀛提出来,自己下也就下了,天津市长的位置可以留给张自忠(算是顺水人情),但是希望在刘汝明当察哈尔省的同时,让冯治安主冀。
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如今已经泾渭分明,就军事实力而论,一共可分三拨:
第一拨,宋哲元和刘汝明。
第二拨,张自忠自己。
第三拨,冯治安和赵登禹。
萧振瀛早就知道宋张互有提防之心,冯治安两不搭界,可作为“第三方势力”,从中起到平衡作用。
大家做兄弟做到这个份上,真不知让人该笑还是该哭了。
涉及最要命的军权,宋哲元对此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照例,形式主义还是要过一过的。
打了辞职报告上去,老蒋自然是不批。可这已不是他能说的算了。
南京政府迅速派代表至北平。商议的结果,萧振瀛辞职,暂时移住北平香山,算是帮宋哲元“整理军政要务”。
老蒋之所以一定要派代表过来,除了希望挽回萧振瀛的命运外(虽然他也明知不可能),还带来一个情报,那就是日方已有暗杀萧振瀛的计划。
北平本身就是一个日本人纵横出没的地方,萧振瀛一时要走也走不了,难道在家里坐以待毙?
有人保护他。
冯治安派了一个营过来,在香山周围布防。
现在别说日本人,连只苍蝇都不能随随便便飞进来了。
安全没有问题,但已不能自由来去,所以这段山居生活对萧振瀛来说,实在有够郁闷。
这时候宋哲元打电话来了,让他过去商议“军政”。
(676)
84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713:55:49–]
去了以后才知道,“天下之势”,或者说清楚一点,是反蒋形势又出现了新的动向和变化。
原先两广能挂起来的第一块牌子是胡汉民。这老头子办党务的确有一套,他着手在西南建立了一个新的国民党,并打出了“抗日、剿共、倒蒋”三大口号,以与南京的蒋汪分庭抗礼。
口号虽有三个,其实前两个都是陪衬,嘴里喊喊的:抗日,两广离华北还远得很,这里连鬼子兵都见不到一个;剿共,红军早就长征到陕北去了,而且此时力量已经比较弱小,对两广能有什么威胁?
第三个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
可是胡汉民知道,现在不是中原大战之前了,就算把两广加一块,也没有能力把蒋顺顺当当地赶下台。
如此,何时才能完成“倒蒋”的宏图大业呢?
单靠自己反正很难,只有找外援。
按照胡汉民的本意,他是准备找英美帮忙的,打出来的旗号就是“抗日倒蒋”,但收效甚微。
人家老蒋代表的政府是国际承认的,两广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地方政府,怎么可能帮你们倒“中央”呢。
英美不想帮忙,有人却着急上火地敲着门要来“帮忙”。
当然是日本人。
他们的对华策略,一言以蔽之:对黄河流域用“抢”,对长江流域用“吓”,对珠江流域用“骗”。
所谓黄河流域指的是华北,长江流域指的是南京,珠江流域指的就是两广。
从宁粤对立开始,土肥原、松井石根(陆大第18期)等人就曾多次“访问”两广,与胡陈李白等人进行频繁接触。
在看到“抗日倒蒋”起不到应有效果之后,两广便开始悄悄地把旗号换成了“联日制蒋”。
虽说他们做得很秘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连山西的徐永昌都知道了。他通过各种消息渠道得知,两广都在向日本“接洽借款”,过去所谓的“西南抗日”,如今早成画皮。
最后的结论是:“(两广)言抗日”,不过是倒蒋的借口罢了。
这位老兄当的是身在山西,心怀天下,他连两广弄到的具体好处都有详细目录:“日已接济广西枪八千支,子弹二百万,飞机四架,此外,尚拟借给款项若干”。
广西如此,广东自然也不会落后。
以今天的眼光看来,两广“联日”不过是手段,胡汉民们事实上从未有过真正与日“合作”之心,那么多日械武器后来也被两广反过来用于了抗战。
对此,胡汉民说得很明白:那小日本是准备全面侵华的,它为什么独独对我们两广这么好呢?(“诚以矮子久蓄志侵吞整个中国,何独爱于西南”)
地球人都知道,当然是怀着贼心了。
同时,在两广与南京的实力对比上,他也心中有数,知道“以区区之两省之力”,难以“抵抗全国之兵”。
眼下,只能一边接受日本人送过来的“善意”,壮大自身实力,一边搞搞“外交”,也就是打打嘴仗和笔仗,轻易玩不得真格的。
可是,天不假年,胡汉民忽然得了脑溢血,一口气没接上来,追随先行者去了。这一下,陈济棠可抓了瞎。
(677)
84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719:00:23–]
因为他既不懂党务,也不通“外交”,以前完全依赖于胡汉民。后者这么一走,等于把他的灵魂也带走了,在具体政略上顿时乱了方寸,以致昏招迭出。
胡老驾鹤,却把另外一个人乐坏了。
此人自然是老蒋。
这下解决西南有望了。
蒋陈各怀心思,彼此都想看一看对方的花花肠子长什么样。
陈济棠自己不便出面,就把他的一个哥哥陈维周派到南京拜见老蒋,摸一摸情况。
老蒋好吃好喝好招待,同时告诉这位陈哥哥:这次准备彻底解决广西的李白,你们广东能否出头呢,中央可以从旁协助。
陈维周回来如此一说,把个陈济棠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不是说打广西吗,他跳个什么劲?
唇亡齿寒啊。今天打了广西,难道明天不会打广东吗,要知道,这些年的“联日反蒋”,可都是两广联手一道干的。老蒋既放不过李白,会独独饶过我陈某吗?
太可怕了。
一个念头闪电般地从脑海中滑过:要不,先发制人?
实力悬殊,胡汉民在世时都没想过。
但不动又如何知道动不得呢。归根结底,事情成败与否,还得看天意。
陈济棠很相信“天意”。
他自己没法直接跟老天沟通,中介人是他的大哥陈维周。陈大哥言之凿凿:贤弟,干得过。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因为借到了“准真龙天子”的风水。
历数近代帝王,几乎跟两广都沾不着什么边,只有太平天国的洪秀全是个例外,人家差一点就上位了。陈维周专程去广东花县看过,对“天王”家的祖坟进行了一番研究。
不看则可,一看就大声叫好,说这洪氏祖坟上空“祥云笼罩”,气宇不凡,不正是传说中的“活龙口”吗,难怪后代子孙要出“活龙”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为什么“活龙”最后还没蹦达到北京城,就变成“死龙”了呢?
陈维周又从坟地的高度上得到了解释:那是由于太高了一些,如果能往下移一点,就正在“穴”中。
发现这个“天机”之后,陈维周欣喜若狂,马上找到洪家后代,希望能把这块坟地给买下来。
人家当然不肯,祖宗安居的地儿,是能随便动的吗,万一坏了“地气”可怎么办?
不过到洪秀全的后代,那家境早就寥落的不行。陈维周两句话一吓,再用大把的银子一诱,对方也就动心了。
陈维周回去,把“好消息”跟陈济棠一说,兄弟两个乐得跟什么似的,当下就把老娘的棺材弄出来,运到“活龙口”,按“正宗穴位”入了土。
看起来,陈家不出一个“真龙天子”都不行了,而这无疑要应在陈济棠自己身上。
可是“真龙”只能有一个,就怕其它“龙”来抢。
陈济棠最惧的“龙”是老蒋。
(678)
84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808:24:33–]
他问他哥哥:你去过京城一趟,以你之见,那老蒋气运如何?
陈维周眼珠子一翻,几个手指头搓吧搓吧,忽然喜上眉梢:仅从面相上看,他老蒋今年必有大难。
这个“难”,我们不给他造,还有谁会造?
陈济棠到底比他哥沉得住气。别急别急,前面移风水看面相,都是我们兄弟俩自个操持操持的,最好再找个外面有“道行”的人来算算。
身边别的都缺,就有“道行”的不缺。卜了一卦,卦语云:机不可失。
兄弟,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快起事吧!
陈济棠这下有信心了。
干吧。
与陈济棠有一样想法的是李宗仁和白崇禧。这二位跟老蒋更有深仇大恨,“削藩”之前,桂系势力遍及全国,甚至压过老蒋,可一个蒋桂之战,就被打下了云层。虽然后来又在广西重新创业,但已从国民党内的一个重要派别下滑到了纯地方派系,境况一落千丈。
天下,难道就是他老蒋一个人的吗,做梦!
要出师,就得有名。当然不能说是要“倒蒋”,而应冠名为“抗日”——老蒋不抗日,所以我们西南要自己“北上抗日”,再次“北伐”,进军武汉。
陈济棠的打算是,拿下武汉,建立临时政府,像宁汉分立时那样,和南京政府进行对峙。
如果老蒋敢乱说乱动,那就直捣黄龙府,打到南京去。
李宗仁更是雄心万壮。想当年,孙传芳在南京怎么样,不可一世,舍我其谁,结果还不是被北伐军给灭了,而北伐军的主力之一,就是我们桂军。
知道决定孙传芳失败命运的龙潭战役吧,那是白崇禧亲自指挥的。现在我们李白再来指挥两场这样的漂亮仗,又有何难哉?
两人说着兴奋,一拍即合。
两广一起头,那些跟老蒋有仇的主很快聚拢过来,避居香港的蒋光鼐、蔡廷锴、翁照垣成群结队来到广东。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6月1日,“两广事变”(又称“六一事变”)以一份“六一宣言”开始。虽然满篇都是敦促南京政府“从事抗战”的漂亮语言,隐含在背后的却是那一句——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其实,两广的“抗日宣言”发多了,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不予说破而已。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们要用兵了。
在准备出兵之前,陈济棠还像模像样地在内部搞了一个小型的“宣誓仪式”。
我们平常能看到的各种各样仪式并不少,但陈先生策划的这个“仪式”不能不看,因为实在太像一些港片中的特定场景了。
做一皮装假人,上面写三字:蒋介石。这就算是老蒋的替身。
然后陈济棠一个个报军官名字,叫到者起立,对着陈本人和“老蒋替身”,念一通“反蒋拥陈”,否则“必遭天谴”的誓言。
精彩的在后面。
念完誓言,还必须举起一把木剑,冲到“替身”面前,哗哗哗,连劈三剑。
虽然这种场合很容易让人发笑,但没人敢笑。
陈济棠就在旁边监督着呢,就看你们发誓的时候,样子虔诚不虔诚,砍“老蒋”的时候,是不是用上了全身气力。
(679)
84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813:55:56–]
全部“考验”完,陈济棠点了头。如此,这个既不同于黑社会,又不全像迷信活动的“仪式”才告结束。
砍完假人,马上就要北上砍真人去了。
这时候两广在华北的游说更加频繁起来,游说的重点就两个:宋哲元和韩复榘。
这是因为原先的几个北方大佬暂时都自顾不暇,你就是跟他们说了也是白说:
东北军自从退出华北后,就由重新回国后的张学良率领,调至陕甘,与杨虎城的第17路军一道进攻陕北红军。这时候的张杨还没有真正做好与老蒋翻脸,甚至发动“兵谏”的准备。
阎锡山因为“一河之隔”的红军渡过黄河东征,急得手忙脚乱,感到实在顶不住时,甚至不惜打破山西闭关自守的老规矩,主动请求中央军入晋,来帮他共同对抗红军。此时别说反蒋了,他还得求蒋呢。
商震到了河南,旁边就是刘峙的中央军,更加不敢乱说乱动。
说客登门,宋哲元反蒋的心又收不住了。
现在我不做头,有人做头了,我参加一下,从中分一杯羹总可以吧。
韩复榘发来邀请,要与他会个面。
去。
反正现在萧振瀛等于被关了起来,也没人能拦得了他。
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先中立,装和事佬,看看情况,然后再加入讨蒋阵营。
他们于是联名给老蒋和两广分别发了一份电报,说你们讲归讲,千万不要动手啊(“停止军事行动,开诚相济”)。
话是挺好,但老蒋却从中听出了一番别样的味道。
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我是中央,两广是地方,一上一下,给你们俩这么一劝,倒好像中央和地方可以平起平座了,真是荒唐(“殊属不当”)。
老蒋的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
宋哲元还没吃到羊肉,就先惹了一身臊,又气又急。
到这时候,他便把萧振瀛给喊了过去。
当着萧振瀛的面,他朝参谋长张樾亭发了一通脾气,让后者到南京出趟差。
去干什么呢?
弄了个选择题给蒋老大填:A、(我)投降(日本);B、(我)死;C、(我)走。
从A到B到C,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把自己摆到如此难堪的地步,当然是为了向老蒋示威。
那你“示”好了,何必把萧振瀛叫过来呢?
其实都是做给萧振瀛看的,因为现在的宋哲元在心思被老蒋完全猜透后,已经进退唯谷。
他需要萧振瀛来帮他解围。
当初,宋哲元要让萧振瀛暂留北平,除了顾及双方的面子,最重要的还是要把萧作为自己与蒋打交道的砝码,以便继续与对方进行讨价还价——令人悲哀的地方也恰在此处,宋哲元已经完全把萧振瀛当作老蒋的人了。
如今轮到他来求萧振瀛,可你要让他拉下脸来说软话,那是万万不能的,因此才有了上面这一场戏。
张樾亭一走,戏段转场,秦德纯上来跑龙套了。
秦萧共事时间久,宋哲元认为让秦在场,气氛可以不致过分尴尬。
宋哲元的意思,现在情况很紧急了,你萧振瀛愿不愿意替我到老蒋那里给说合说合,或者还有什么良策可以挽救不利局面。
(680)
85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819:03:03–]
先前,萧振瀛已经得知宋韩会晤并且联名发电报的事,再看看宋哲元那样子,真是“紧急”无疑了。此情此景,不仅没让他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快意,反而感到特别伤感。
我不是说过吗,拥蒋反蒋,犹如天堂地狱,决于一念之间。我们要保住华北,只能拥蒋抗日。
宋哲元默不作声。
在这位曾经的兄长,自己苦心辅佐过的“主公”面前,萧振瀛掏了心窝子。
当年我们刚刚进入北平的时候,有人说我帮你是为了投降日本人。听到这个传言后,我母亲连着两个月晚上都睡不好觉,我弟弟也写了信来骂我。后来他们才知道我萧某是何等样人,决不致做这等苟且之事。
现在如果我们棋错一着,真的中了日人奸计,如何对得起他们。
说着说着,萧振瀛触景生情,流下泪来。宋哲元也落了泪。
可是眼前的局面如何收场呢?
当然还是要由萧振瀛出来应付。
秦德纯对萧振瀛说,这些天两广和山东代表一直来找“主公”,特别是韩复榘派来的特使,唤作梁漱溟的,特别起劲,大概就是想让我们参加“反蒋”行动。
萧振瀛断然表示:我来挡住这些家伙(“余当制止之”)。
他先对宋府看门的交待好:只要看到这些代表来,一律不予通报,更不许对方踏进门槛一步。
先让此辈吃吃闭门羹,杀杀锐气。
然后萧振瀛找到一个梁漱溟的熟人,请对方吃饭。
三杯两盏之后,他假装无意地说了一句:韩复榘那小子,一向是个军阀,做点事根本不上路子,我们都很恨他,决不容许其反蒋叛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个熟人一回去,第一时间就把谈话内容“泄露”给了梁漱溟。
梁漱溟连宋哲元的面都没见着,正在纳闷呢,一听还有这种“内幕”,当下连北平都不敢多呆了,赶紧跑回山东。
韩复榘一听,怎么着,原来宋哲元跟老蒋是一伙的啊。
他还骗我说他要和我一道“反蒋”呢,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诱人上当的阴谋。
好险,亏得及早发现。
韩复榘立刻先下手为强,发了个电报给老蒋,说前面和宋哲元的那份联名电完全是宋一个人的意见。
我是没办法,才在上面署了个名,你老人家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同意他的主张。
过了两天,这份电报奇迹般地跑到了宋哲元的桌上。
怎么去的,大家自己猜吧,反正电报自个也不会长出翅膀来。
在这之前,宋哲元对参与反蒋多多少少还抱有幻想,即使把萧振瀛喊来,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在老蒋那里打掩护,起到麻痹南京政府的目的。私底下,他仍然准备时机一到,就和韩复榘共同“起事”。
现在这份韩复榘发给老蒋的电报,着着实实地给他脸上来了一下,让他知道所谓的“反蒋联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后,无论是广西代表来访,还是陈济棠亲自打电报来问,宋哲元都再也不回复了。
实际上至此之后,他再未轻易提过“反蒋”二字。
(681)
85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908:13:25–]
宋哲元消停了,有人却不想消停。
比如那个一直在“孤单地寻找我的家”的庞炳勋。
这瘸子其时也在北平,晚上便跑过来找萧振瀛,旁敲侧击,说有件大事,你为什么瞒着兄弟,不肯相告呢。
萧振瀛很奇怪,我有什么事不告诉你啊?
庞炳勋嘿嘿地笑了两声,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拿过来一看,却是:宋倒蒋独立。
看出来了,这位是唯恐天下不乱,想混水摸鱼的。
萧振瀛当即矢口否认。等对方走后,他想来想去不放心,特地托人带信给老蒋:华北这里,宋韩虽已暂时揠旗息鼓,但并不表示可以万事大吉,想乘虚而入的仍然不乏其人。
因此之故,对两广“决不可用兵”,能政治解决就政治解决,否则的话,华北的情形还很难说,到时中央可能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
由于萧振瀛的再次出手,第三波“华北自治”高潮至此已完全烟消云散,松室忙了半天,仍然只能无功而返。
然而出乎大多数人意料的是,在萧振瀛帮助宋哲元摆平内忧外患后,后者却反而加重了对萧振瀛的疑虑。
很奇怪吗?一点不奇怪。
一直以来,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秦德纯。
如果把宋哲元比作刘备的话,萧秦二人大致可算作是卧龙和凤雏,尤其萧振瀛,很多29军的老人都把他视为是军中当仁不让的“诸葛亮”。
《三国演义》对卧龙和凤雏的真实关系毫不避讳,那就是凤雏常欲与卧龙争功。推荐他们俩的水镜先生说得没错,二者之中,得一可安天下。不过我还可以帮他老先生补上后面一句:若是得两,天下就要打架了
庞统尚且难容孔明,何况总是被萧振瀛压着一头的秦德纯。偏偏秦萧二人性格完全相反,一个“工于心计”,一个“豪放大略”,一个“阴柔”,一个“刚烈”。在平时的相处中,萧基本上是不提防秦的,有什么话都会当着他的面讲,然而秦德纯却并非如此,最后通过他传到宋哲元耳中的,往往都是对萧振瀛的不利之辞。
当时对萧振瀛的形象具有极大杀伤力,也使宋哲元对萧产生极度反感的一件事,便是萧振瀛为母祝寿,坊间传闻他的排场竟然超过宋的数倍,此事宋哲元始终耿耿于怀。
但据西北军元老闻承烈向人透露,其实这是秦德纯在其中大做了文章。
闻老久历人事风霜,一双老眼果然是雪亮透彻。
另外诸如“萧在军中,手头很大,跟将领们拜把子,拉关系”,以及萧振瀛“言过其实”等流言,除了松室、齐燮元之流不停煽风点火外,也同样少不了秦德纯的一份“功劳”。
作为自家兄弟,秦德纯的话自然更容易为宋哲元所相信和接受。
结果就是如此:萧振瀛的事情办得越成功,对“同殿称臣”的秦德纯的威胁就越大,特别在萧“失宠”之后,秦更不容许萧有翻身的机会。
在国人性格深处,某些丑陋总是一再重复。
翻翻史书,其实我们从来都不缺智慧,只是这些智慧大多不是被放在治国理政,抗御外侮上,而是被大量地用在了给自己人下绊子上。
此非千古以来之悲耶!
(682)
85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913:56:18–]
萧振瀛有功不得赏,更不得用,真真假假为他抱屈的人就来了。
新任天津市长张自忠亲自来到香山,陪着萧振瀛一住就是五天。
五天里,张自忠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宋哲元做得太过分了,我看不过去。等着,两个月之后,我要不让他滚蛋,就不姓张。
萧振瀛哭笑不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武人都喜欢学着政客搞计谋了。你张自忠的这一手,我会看不出来吗。无非就是要利用我萧振瀛,达到对付宋哲元的目的。
吃萧振瀛这碗饭的,要在春秋战国时那都是标准的纵横家,一般人在他们面前比划这个,纯属班门弄斧。
当着张自忠的面,却还不能这么说,萧振瀛只能拿早已过时的“兄弟大义”来推托。
大家都是兄弟,不能这样。为了国事,为了义气,我“甘愿牺牲”。
见萧振瀛“死不改悔”,张自忠又去“串连”另一拨,也就是冯治安、赵登禹那些人。
这些人跟萧振瀛的关系更铁。大家都聚到萧振瀛这里,吵吵着要推他为首,举兵倒宋。
萧振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使不得。
不是说没有力量倒宋。事实上,当时萧振瀛只要愿意,倒宋是很有把握的。除了张冯赵之外,29军的骑兵部队都是原来的东北义勇军,那是当初萧振瀛招抚过来的,又是他的家乡子弟兵,只要他登高一呼,自会应者云集。那样的话,宋哲元手里仅凭一个刘汝明是抵挡不住的。
可是如此一来,29军内部骨肉相残不去说它,更会引狼入室,使华北丧于日人之手,而这是萧振瀛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
看到继续留在华北处境尴尬,萧振瀛便以去京开会为由,向宋哲元辞行。临行之前,他流露出想留在南京的想法。可是宋哲元却马上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不行,你不能留中央,甚至不能留在国内,只能出国。
潜台词就是,我无法用你,别人包括老蒋也不可用。
这宋哲元毕竟是武人出身,他的胸襟和气量比“铁算盘”阎老西还差得很远很远。
在山西军政系统中,阎锡山和他属下的徐永昌向有隔阂和矛盾,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各自不同的看法。徐永昌既“胸怀天下”,有时自然会有意无意地“帮”着中央说话,这让老阎很不满。徐永昌感到长久下去不是办法,便不想再呆在山西。正好老蒋倒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有意招纳,就出面请他去南京担当要职。
老阎开始很不乐意,不过接着一盘算,反正自己留着也不能用,何不就此做个顺水人情,这样今后“朝中”还可以多一张熟面孔呢。于是痛痛快快地放了人。
阎徐尽管分手,却并未因此反目成仇,后者甚至一度成为蒋阎之间的缓冲,不能不说老阎为人处事确有其高明之处。
宋哲元不是阎老西,他无论如何扭不过这个弯。
(683)
85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0919:17:34–]
此时的萧振瀛痛苦至极。也许他在内心里还曾寄望过宋哲元能挽留他,未曾料想对方不仅无此表示,还非要逐他出国不可。
29军,心血所铸成,到头来自己却被第一个鸟尽弓藏,扫地出门。这就是一切有功之臣的必然结局吗?
也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无论欢笑还是眼泪,到最后或许全都会失去。
确实是我该走的时候了(“是余将行矣”)。
临行之前,萧振瀛唯一放不下的还是这支军队和华北之安危,尤其“举兵倒宋”一说令他后怕,所以他要最后给宋哲元留一个安邦之策。
你把军队交给冯治安负责吧,只有作这样的布置,纵算离去我也能心安。
萧振瀛这一安排有其机巧所在:一方面以冯制张,另一方面,通过把冯往上抬一抬,亦可打消他参与“造反”的念头。
宋哲元此时对张冯“躁动不安”亦有所耳闻,而且他也知道萧振瀛这么说并未搀杂多少私心,全是为他着想,因此郑重地点了点头:都听你的(“悉由汝安排”)。
萧振瀛很欣慰,这样就好,我们毕竟兄弟一场,如此我就放心了(“可自慰矣”)。
终于又听到了一声“兄弟”。
可是如今不是兄弟惜别,而是兄弟相逼,相逼之甚,竟不能容对方在海内有尺寸栖身之所。两人从此只能形同陌路,咫尺天涯。
还能记得八拜结交时的山盟海誓吗?还能记得29军初创时虽然艰苦卓绝,但你帮我扶,同甘共苦的情景吗?还能记得一个曾是心腹手足(萧振瀛),一个曾是长兄骨肉(宋哲元)吗?
一切都是飞花,一切都是流水,一切都会成空,一切都不能作片刻的挽留。
奈何,奈何。
最后时刻,萧振瀛再次进言宋哲元:29军诸将,可令张自忠在前,刘汝明殿后,冯治安居中,如此应变,可保无忧。
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望各自珍重,大家好自为之吧。
言毕,萧振瀛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不由泣不成声,一旁的宋哲元亦倍感伤心,呜呜地痛哭起来。
哭,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第一次,然而以这次最悲痛,最真实,最震撼人心。
说离别,离别就在眼前。他们二人都不会想到,等到重新聚首见面的时候,世界已变得让他们自己都不可想象。
29军的很多老兵,特别是骑兵师的人后来都说,萧振瀛如果不走,听从张冯赵的话,是“可以改变历史的”,那样的话,华北和29军就会是另外一种处境了。因此,他们“到今天”都认为,萧振瀛的离开,是他本人“历史上最大的错误”。
然而伤心人总是别有怀抱,在那个时候,当事者又能有多少更好的选择呢。
萧振瀛虽走,但他留下的“锦囊”还是受到了宋哲元的重视。
(684)
85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008:59:49–]
刘汝明力量一般,张自忠若即若离,启用冯冶安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松室策动的“华北自治”高潮再次陷于失败,华北的这些日本人正不知有多恼火,宋哲元决定请他们吃顿饭,以缓冲双方的紧张气氛。
当天的东道主一方,除了宋哲元这个“主公”以及“谋士”秦德纯外,排第三位的就是冯治安。
日本方面,为首的是松室孝良和天津驻屯军步兵旅团旅团长河边正三(陆大第27期)。
宴非好宴,虽然叫做中日联欢会,宋哲元和松室的开场白也都是你好我好的套话,但情形却渐渐有些不对劲了。
一个日本军官率先借酒耍疯,跳到桌上咿咿唔唔地唱起了歌。
这家伙一做榜样,另外两个小军官也依葫芦画瓢,爬上桌子扯起了破嗓,旁若无人的神情,仿佛这里是他们自家的卡拉OK厅一般。
东方民族都是很讲礼仪的。礼在外面,理却在里面。主未言,客先动,那就叫不讲理。
面对属下的“不讲理”,坐在上首位的松室和河边都装作没看见,说都不说一声。
砸场子的来了。
旅长何基沣见状,也站到桌子上,放开喉咙高歌一曲:不怕死,不爱钱,丈夫决不受人怜!
中国军官都回过神来,立即报之以震天响的掌声和喝采,一下子把小鬼子的浪人小调给压了下去。
第一回合没占到便宜,马上又有日本军官登桌继续“放歌”。
中方走马换将,另外一个旅长李文田上。
不给你来清词慢调,咱来国粹——京剧。
这一嗓子吼起来不要紧,粗犷有力,让小鬼子听完了一身汗,跟蒸桑拿似的,别提多痛快了。
光唱歌玩不过,日本人就上两,一个唱歌,一个跳舞,想把场子给扳回来。
用不着“主公”示意,冯冶安就悄悄地走到董升堂、李致远两个旅长的桌前,跟他们小声耳语了几句。
董李会意,双双起身站立,为众人表演拳法。
董升堂的拳术注重实战性,系29军中常见的博击术,硬弓硬马,直来直去,打得呼呼生风,而李致远的招式则偏重于观赏性,尽管不甚实用,却煞是好看。
他们这一上场,立即吸引了大家的眼光,一舞一唱那二位没人理踩了。
连着三个回合都没占到上风。日本军官们开始躁动起来,一个小子哗地一声拔出来了军刀。
现代版的“鸿门宴”开始进入了高潮。
《史记》中对相似的场景有一个精彩的说明:“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鬼子拿着把刀在酒席宴前挥来舞去,感觉自己很有型。
一人独舞岂不寂寞,我来也。
董升堂临时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把大刀,也当着日本人的面横切竖劈起来。
这都不算什么。李致远让人专程送来柳叶刀一把,刷刷舞动。
柳叶刀是中国武术中的特色武器,状似柳叶,却寒光闪闪,杀气逼人,很快就把周围的日本军官都给震住,看傻了。
什么是真正的武术家,见识了吧。
(685)
86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013:52:21–]
日本军官们又妒又恨,便都围上来敬酒,要试李致远的酒量。
李致远武术好,酒量却不行,一喝就多。可是这种场合,不能给中国人丢脸。于是来者不拒,咕咕嘟嘟灌下去,觉得不行了,就跑到后面吐掉,吐完了再到前面喝。
武斗不行,日本人就想文攻。
东瀛历史就那么久,地方也就那么小,能有多少自己的传统文化,所以他们拿得出手的还是我们的汉字。
由于早有准备,有附庸风雅的就上来抖了两手鸟字,他们以为对方大多出自戎马,打拳舞刀在行,一笔字一定拿不出手。
孰料当天另有高人。
谁?
应邀出席的吴佩孚吴大帅。
吴佩孚是前清秀才,有名的“儒将”,他上来龙飞凤舞,一个满场惊艳的书法条幅就展现在众人眼前。
没话说了。
正面的拱不动,日本人就很自然地想到了他们的看家本领:玩阴的。
日本军官们借酒遮脸,竟然冲上前席,将宋哲元和秦德纯高高举起。
这帮孙子,狗急跳墙了。
29军的旅长们毫不相让,他们吆喝一声,也如法炮制,冲上来抓住河边,把他举了起来。
什么游戏最好玩,见过蹦床没?
河边就那样被抛起来,接住,然后再抛,要不是冯冶安从旁劝阻,河边的那两根骨头都要被拆拆送人了。
受了罪,河边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连连说,这样的联欢形式好,“互相亲善”嘛。
社交场合吃了亏,“华北自治”又难以顺利推进,日本人决定加重军事施压的份量。
扮演这一角色的是天津驻屯军。
其它国家的此类派遣军都砍的砍,撤的撤,唯有这支部队却不断上升级别,增大体量。仅仅一年之中,不光司令官由少将改为中将,其总兵力也由500人上升到了16000人,整整扩充了30倍不止。
现在他们认为,即使不依赖关外的关东军,自己也可以出来闹闹事了。
冲突就从“鸿门宴”上大丢了脸面的河边开始。
他的步兵旅团有一个大队驻在北平南郊的丰台车站东侧。丰台这个地方十分重要,南来北往的火车都要经过这里,因此中日双方谁都不敢忽视。相隔这个日军大队不足400米,也就是一里路不到,就有冯治安师的一个营。
这么近的距离,相当于教室里趴在一张桌子上的同桌,三百六十五天,要说你的左胳膊一定不会碰到他的右胳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某天,29军的士兵沿着铁路线遛马,没想到突然开来一辆火车,又正好火车呜地一声鸣了一下汽笛,顿时就把几匹军马给吓坏了,其中一匹张皇失措,慌不择路,竟然一头蹿进了日军营房。
鬼子们都是些什么人,一看到凭空多出匹马,立刻就把那马给扣住了,当中国士兵来寻马时,不仅矢口否认,还气势汹汹地打伤了人。
无非就是一匹马,加上没有证据,29军也只好自认晦气,算送给他们。没有想到,日本人却得寸进尺,白抢了我们的马,竟然还想要“配套设施”。
(686)
86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019:01:31–]
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朝鲜籍的日本人,第二天就闯进29军营部的马厩,说那马厩姓日,系被中方强占。然后这日本人就不管不顾地大嚷起来。
都是早已排好的戏,跟着上来十几名鬼子兵,不分青红皂红,举起棍棒就打。
要玩武术,29军岂肯相让,他们也操起家伙迎头痛击。
日本人少不了被打个鼻青脸肿,于是便有了抗议,抗议29军的“暴行”,并要求后者撤出丰台。
交涉这东西,宋哲元并不擅于此道。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套用先前处理张北事件的办法:道歉,赔钱。
可是他也知道丰台在军事防御上的份量,因此拒绝撤兵。
通过这件事,河边和他的天津驻屯军尝到了甜头:原来滋事如此容易,对手又如此软弱,那为何不再接再励呢。
连模式都是固定的。
那就是找个流氓混到29军军营里去,哪怕是被“武术家们”痛扁一顿,也可以顺势找到寻衅的理由。
日本的流氓很好找,所谓的无业浪人满大街都是,听说有这么“光荣的使命”等着他,只要忍受点皮肉之苦,就能“为国家和军队作贡献”,马上就来了精神。
犹如是第一次事件的重放:一个日本浪人疯子一样跑进丰台军营,然后闹事,然后被扁,然后抗议。
对于日本人的赖皮,宋哲元实在无法可想,仍然只好照着第一次的答复来:道歉应该,赔钱可以,“惩办”一下打人者也不是不能做到,唯独撤兵不行。
然而此时此刻,仅仅道歉和赔钱早已不能满足日本军人们的欲望了,他们要的就是29军撤出战略要地。
两次“丰台事件”,前前后后都跟两次“张北事件”有相似之处,中方不是说非要跟对手刀兵相见不可,我们缺,只是缺一个靠智慧就足以击退日方企图的谋略高手。要知道,仅仅有选择的退让,永远阻遏不了东瀛狂人们贪欲的恶性膨胀。
还是老话说得好,国难思良将,家贫念贤妻,这里就看出萧振瀛的价值所在了。
其实,对于萧被迫离开华北,远走海外这个现实,连老蒋都不能接受,但也无可奈何。
萧振瀛让人带信,说对两广“决不可用兵”,其实老蒋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而且他现在的兵实在是很不够用。
一直以来,日本的“北方工作”从未有一刻停顿,即使这边松一松,那边也一定会紧一紧,反正不让你喘一口气。这不,“华北工作”还没停下来,“内蒙工作”又像推土机一样往前隆隆开进了。
对于“内蒙工作”,日本人除了亲自出面进行讹诈外,主要采用以华制华的办法,即依赖“德王的政治和李守信的军事”。
(687)
86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108:07:27–]
德王本是与热河接壤的内蒙锡林郭勒盟的一个副盟长。盟长不是他,是索王,而“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为了策划“满蒙独立”,最初竭力要拉拢的也是索王。
索王毕竟经历的时事多,他派人一打听,说是日本人厉害得很,如果跟这些人合作,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因此就没上当。
与索王相比,德王年纪轻,天天做着梦都想掌权,而以他的资历和能力,想靠自己爬上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么靠谁呢。靠南京政府?
老蒋对于这个后起的少壮派倒很是看重,但却始终存有戒心,既担心他像外蒙一样闹独立,又怕他投日,所以迟迟不肯授以实权,更不愿意帮他扩充军事实力。
靠两广?
胡汉民送了一堆签名、赠品和一封表示支持的信,可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
转来转去,要想发达,还得靠日本人。
德王有意,日人有心。
关东军的一帮阴谋高手,从松室孝良,到土肥原,最后到田中隆吉,都变着法地来撺掇德王:人家溥仪都能建“满洲国”,你脑子也不比他笨,成吉思汗的后代嘛,当然还要更为英武一些,去吧,收回你的“蒙古故土”,也建立一个轰轰烈烈的“蒙古国”。
在经历“张北事件”、“第二次张北事件”后,李守信伪蒙军一马当先,跟在日本人后面,赶走了29军,轻而易举地就控制察东。
德王有“政治”,李守信有“军事”,背后又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日本主子,于是一拍即合,在察东成立了“察哈尔盟公署”和“蒙古军总司令部”,德王自任总司令,李守信任副总司令。
德李二人,就是日本人继“满洲国”后推出的又一批当家小丑。
拿下察哈尔就算了吗,当然不是,如何这么容易满足,那也就不叫日本人了。
他们一不作二不休,看上了绥远。
但是绥远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在这里,此人就是傅作义。
傅作义早在长城抗战时就让日本人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善守,因此他们在“攻”之前,还是准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
板垣、多田骏、松室,又都一窝蜂地跑到绥远,意思是让傅作义也步溥仪和德王的后尘,创造性地搞一个“绥远国”。
要是老傅不答应呢,很简单,“把他打倒,驱逐到山西省内”,哪来的往哪去,那架势真是要多狠有多狠。
继察哈尔之后,绥远周边也狼烟四起,危机重重。
时刻关注着日军动向的老蒋不会不明了日本人的用心。早在这年春天,当阎锡山恳求他出兵山西时,他就一口应承下来,并且一下子就抽出了中央军5个师入晋,其任务实际上是双重的:既要对付东征红军,又要防备日伪军进入绥远和山西。
当时老阎还希望老蒋能派更多的部队进入绥远,但后者却迟迟未动手,原因是老蒋作出判断,日本该动手了——不是对山西动,而是对苏联动。
(688)
86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112:13:40–]
蒋阎二人,一个能控制国民党中央,另一个却只能做做山西的“土皇帝”,缘于两人站的角度和看问题的眼光就有很大不同。老阎看到日本人一个劲地朝绥远和山西拱过来,着急的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老蒋却看到,日本人着急着西进,似乎还大有深意。
他们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反赤”,打苏联吗,这是不是要通过绥远,形成对苏联的包围之势呢?
那位说了,咱们不是决定“联苏制日”,而且已经跟苏联人讲好,要签约了吗,怎么又动“苏日混战”的歪歪念头了。
无它,形势又变了。
本来中苏是要举行互不侵犯条约的签约谈判了,笔墨纸砚都准备得好好的,可就在这时候,斯大林干了一件很不友好的事情。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3月12日,苏联与外蒙古签订了一份协议,叫做《苏蒙互助协议》,有效期十年。
互助协议与互不侵犯协约虽然只有几个字的差别,但区别可不小。如果是互不侵犯,就等于大家相安无事,我有困难,你有条件就帮帮我,而如果是互助就不一样了,一旦有第三方打我,不管具不具备条件,你都必须帮我打他。
外蒙当时虽已实质性独立,但中国政府并不承认,如此一来,就变成了如果你不允许他独立,出个兵啊什么的,苏联就会帮着外蒙一道打我们。至少十年内都是如此!
中方当然大为不满,提出抗议。
可是苏方也有说法。他们对老蒋真真假假地应付“广田三原则”的态度想不通。
如果答应,那就说明你和日本站一块,在外蒙“共同防赤”,是要合起来“侵犯”我的,那我还跟你搞什么“互不侵犯”。如果不答应,你就要坚决一点,断然拒绝,可是我却看到你们外交部还在跟日本人进行“广田三原则”的谈判。
搞不清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所以咱们一时也没法谈合作。
“联苏制日”既然搁浅,老蒋不得不再次回到“藉日制苏”上,即诱日西进,让日本去打苏联。
阎锡山仅仅把绥远看作是地盘,老蒋却把这里看作是日本对苏作战的必经要道。
他们要到外蒙去,你得让给他一条道嘛。
老阎希望老蒋派人马去绥远设防,老蒋却推托说就算中央军去了也无济于事。
绥远一带,尽为一望无际的草原,连工事都建不了,日军要是真的大举来攻,我们是防不住的。
那么怎么办,难道放弃?
非也。
假如是“小敌来扰”,也就是伪蒙军那帮小兔崽子来捣乱,没什么客气的,“迎头歼灭之”,打得他们一个不剩。
但如果是“大敌正式来攻”,换言之,就是日军大举出动,则另当别论。
我们把守据点就可以,而且不用每个据点都守,看着那些最重要的就行了。
打个比方,仿佛竹篮入水,只要篮把子还被我们牢牢抓在手里,有再多的水都可以让它自己漏掉,这就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这个篮把子得提多久呢,老蒋说,三个月,只要固守据点三个月,则“事无不成”。
(689)
86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118:16:21–]
看来老蒋的气质越来越象牛鼻子老道了,莫非他自己也能做出“锦囊”?
老蒋的“锦囊妙计”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赌日军之所以进攻绥远,不是奔着绥远来的,而是朝着外蒙去的。
不久之前,大家对于《苏蒙互助协议》的签定都很气愤。老蒋却从“祸兮福之所倚”这句话中得到了启发,认为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看啊,日本也想得到外蒙,但现在只要他一碰外蒙,苏联人肯定不会置之不理,到时候,日也争外蒙,苏也争外蒙,一个“狭隘横暴”,一个“狡诈疑忌”,是肯定要演出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出来的(“倭势西进愈力,则俄取攻势亦愈速”)。
因此,对于绥远,不能全部放弃,但也不能处处设防,应取其中——把日军通向外蒙的路留出来就OK。
老蒋又开始想美事了。
日本人要是在外蒙跟苏联打起来,我正好在他背后,若是暗地里助“俄”给他一刀,他能受得了吗?
所以他得求我。
老蒋的眼前浮现出日本那可怜巴巴的神情: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真是让人兴奋啊,你也有今天。
老蒋兴致勃勃地继续想像着,他们会拿什么东西来跟我交换呢?
最希望能把东北还给我,那样的话,我就豁出去,不跟苏联,而是跟日本签互不侵犯条约。
当然,老蒋也不是一个只会做白日梦的空想家。他同时做了一个更坏的打算,那就是日本人一时还舍不得把东北吐出来。不过至少下面这个条件,他们是一定肯先让出来的——废除《塘沽停战协定》,冀东、察东的所谓“非武装区”也相应撤消。
如此,我就可怜可怜他们,允许在“日苏之战”时给他们提供一些“资源之接济”。
那样的话,以条件易条件,要我跟你们签约就别想了,说不定我会去偷偷地跟苏联人签。到战争分出胜负,你们日本残了(这几乎是必然的),东北,甚至台湾,我照样可以收回来。
可是,老蒋的这个算盘很快就落空了。
日本仍然不愿意轻易去与苏联“硬碰硬”,你占外蒙,我就夺内蒙,似乎分工还分得挺好,没有一点要打起来的意思。
更让老蒋坐卧不安的是,日本人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他们通过操纵中国人就能部分或全部达到目的。
在察北,德王为了“蒙古建国”,已经在敲锣打鼓,闹得不亦乐乎。
在冀鲁,一个“两广事变”,就看出宋韩二将心怀叵测,随时有脱离中央闹独立的倾向。尤其是萧振瀛被迫出走后,老蒋更是时时担心宋哲元把持不住自己,会叛己投日。
这时候要是让德王继续放纵下去,盘踞绥察,无疑是鼓励宋韩的“变天之志”,彻底动摇华北的军心民心。
绥远,看来不守还不行。
(690)
87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118:25:43–]
公告
因为琐事较多,老是打岔,所以每天的更新我可能会适当提前。早上8点左右。中午12点左右,晚上6点左右。没办法,时间不是自己的,只能做此调整。当然,如果事前无告假,又未按时更新,也一定会争取在事后补上。
87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207:59:20–]
但是“两广事变”爆发后,老蒋只能先应付两广,暂时派不出多余的兵到绥远。
再一想,老阎自己不是有部队吗,他应该先把人马派过去增兵布防才是。
老蒋对老阎的那点小算盘,历来是估摸得极其准确的:你必须跟他讲明白利益得失,他才肯真的卖点力气出来——
你不要以为绥远现在变成傅作义的,就觉得跟自己关系不是太大,那里是你的“屏蔽”,绥远一旦有失,山西纵有天险,“亦无以为计”。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阎老西确实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如果说搞经济,老阎还算得上是行家里手的话,搞军事,这位就差得太远了。
老阎治晋,就看重两样东西,一曰钱,一曰权。
重钱,把很多下面的将领都熏陶得跟他一样,以致于“大部分只注意钱,不甚留意训练”,一旦真的上阵自然缺了底气。
重权,则导致把军权抓得过死,据说晋军师长级别的军官,都无法自主任用身边的副官,所以连徐永昌都批评说,这样做法,跟清末练新军,上不知下,下不晓上,官兵各管各的,又有何区别?
开春以来,若没有中央军的帮忙,太原没准都被东渡黄河的红军给一举拿下了,晋军之战斗力可见一斑。
现在好不容易将红军击退,老阎心有余悸,不得不将大部分兵力调到晋西进行防御。
他也知道绥远是他的“屏蔽”,可如果把部队调过去,山西空虚,红军再打过来怎么办?
老阎觉得这不是“根本计”,他还是希望老蒋出兵。
在这种情况下,老蒋对“两广事变”的态度不得不慎之又慎。
“不可用兵”——能不用当然最好不用。
“政治解决”?这个就没什么把握了,要是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还不早解决了。
既不能采取主动,又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老蒋的办法就只有以静制动。
除了发发电报,你骂过来我回过去,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对“两广事变”并未予以足够重视,连何键从湖南派来的特使也以没空为由,不予接见。
他不急,却把个何键给生生急死了。
因为“北伐”的两广军队此时已经进入湖南境内。
这是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6月5日以后的事。
两广派来的说客说得皇冕堂皇:我们这是去“北上抗日”的,所以要让湖南借条道,使部队得以通过。
何键很犯难。
两广要北上,并非湖南一条路,他们为什么不从福建走呢,偏要来借我湖南的道。
除了怕被夺地盘外,何键还怕对方报私仇。
须知蒋桂战争时,何键本是由桂系扶上马的,结果他却反过来附蒋击李,“背叛”了桂系,现在就算李白不提,何键自己也不敢把这笔陈年老帐给完全抛在脑后。
谁知道“借道”的桂系会不会趁机搂草打兔子,既抢自己的地盘,又报当年的一箭之仇呢?
那么不借——
两广第一个打的就是你,因为你挡了他“抗日”的路,打了都白打,最后地盘一样保不住。
借——
老蒋肯答应吗?立马就会出手进行修理。
显然,两个菩萨,一个都得罪不起。
(691)
87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212:44:22–]
何键激凌凌打一个冷战。
而今之计,只有暗里通报老蒋,告诉他:我是向着你的,明里则让老蒋去和两广直接交涉,到时,是好是坏,是福是祸,自有个子高的去顶着。
于是他便委湖南省政府秘书长为特使,专赴南京向老蒋讨计。
可是老蒋拒不接见。
不接见自有不接见的理由。
此前老蒋曾派陈诚到长沙,劝说何键拥护中央,可那时候何键怕两广反过来打他,所以不敢表态。
现在何键自己急了,要老蒋救命,可老蒋不愿搭理他。
你怕惹祸上当,难道就不担心给我惹麻烦?省秘书长到南京,这样一个高官过来,动静又搞得这么大,两广怎么可能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两广的激烈反应,况且何键并非蒋之嫡系,陈诚第一次去的时候,立场就没交待清楚,这时候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如何能够随随便便安排见面说话呢。
何键脑子不笨,特使为什么会被拒,仔细一推敲就捉摸出味来了。
看来是派的这个特使不合适。
那就改派一个合适的。可是选谁呢?
这个人不能引起两广的注意,那就不能是湖南政界的常客。
但是,他又要为老蒋所接受和信任,那就不能是一个陌生人。
何键反复梳理,终于梳出了一个人——刘廷芳。
此人是个留学生,素来与军政两界都无瓜葛,可是他在经济领域却是个干才,曾协助杨永泰创办矿业管理机构,很为老蒋所赏识。
就他了。
刘廷芳的专车一离开长沙,立即就引起了两广密探的注意,并一路跟踪至武汉,而刘既非寻常政客,也没这么多的心计,所以竟然没有发现自己被人盯梢。
他到武汉,是因为可以在这里包乘一架水上直升机至南京。这样速度快,又能掩人耳目。可是到了机场,刘廷芳一摸口袋,才发现糟了:由于走得太急,身上竟然没带够银两!
包架飞机是什么概念,岂是三瓜两枣能打发的。
得借钱。
刘廷芳在汉口当地矿业局有一个熟人,其人也是个留学生,同样不问政治,跟他交情不错。
于是,刘廷芳就让司机把车开到矿业局去。
对方是个爽快人,听说要借钱,马上就到银行去取。这中间就多出了一个时间段,盯梢的那位久不见人出来,自个给自个做了解释:敢情这姓刘的真是到武汉来出差的啊,那还有什么盯头?
回去复命。
一个意外,却使刘廷芳奇迹般地“自动”甩掉了尾巴。
刘廷芳拿了钱,包了飞机,这么着,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到了南京。
“书生”一来,老蒋放宽了心,第一时间便安排见面。
在听完刘廷芳的陈述之后,他确信何键不敢造反,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现在仅需合中央和湖南之力来共同对付两广了。
策略也很快制定出来:杀鸡给猴看。
鸡者,广东陈济棠。猴者,广西李白。
(692)
87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217:32:34–]
蒋桂之战时,老蒋用的最妙的就是“窝里反”招数,这次又要靠它建奇功了。
当年负责反间的是杨永泰,而到“两广事变”,老蒋起用了蒋伯诚。
蒋伯诚这个人资历很深,几乎跟蒋介石同时出道,在去广东之前,任总司令行营总参议,也是老蒋身边的著名策士之一。不过他的特长不是像杨永泰那样给“主公”献锦囊妙计,而是做“卧底”,堪称民国最大牌的卧底。
他蛰伏广州早非一日。平时没别的事,就是跟陈济棠的一帮手下搞关系,套近乎。
广东高层内部的关系,正是陈济棠的最大软肋。
要说清楚这一点,就得往回看:陈济棠自己是靠什么上来的。
还不就是蒋桂战争的时候,舍老领导李济深于不顾,抢班夺权过来的吗?
历史常常要轮回,好比赵匡胤给手下大将黄袍加身后,他最忌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些曾扶他上龙床的部下,唯恐这帮小子野心一膨胀,也给自个定做一件同样的袍子。
陈济棠也是如此。他特别怕将领们有样学样,跟他赶李济深下台一样,如法炮制,也把他给出卖了。
一个“宣誓仪式”都要搞得那么神经兮兮,说到底,还不是对部下不信任。
粤军第一军军长是余汉谋,他本来应该是陈济棠的左膀右臂,可陈济棠却对他最不放心,专门在陈家对面造了座新房子,派“狗仔”整天趴在屋顶玩“偷窥”。
余汉谋原先被蒙在鼓里,后来知道了内情,自然是气得不行。
除了余汉谋这样的左右手,对其他大小将官,陈济棠也没一个放心的,都要派“狗仔队”在后面远远跟着。
据说某天,几个高级军官跑到外地去玩。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一个人知道。谁想正玩得高兴,陈济棠竟然翩翩而至。
对着这几个目瞪口呆的家伙,“陈总司令”乐了:你们到哪里,我会不知道,小样!
由此,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平时打照面都不敢多说话,只能以目而视。
到了发动“两广事变”前夕,陈济棠又做了一件出格的事。他让自己的那位“风水哥哥”陈维周当广州卫戍司令。
陈维周也就是个平时吹吹牛,装神弄鬼的料,连枪也不会放,却一下子跃升这么高的军职,如何能让军官们心服。
陈济棠处心积虑,挖空心思提防着手下人,就怕他们造反。可是,防反防反(防止造反),防到最后,部下们却都被他逼反了。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6月9日,中央军2个师从武汉进入湖南,并迅速开至衡阳。
两广军队没想到中央军的动作如此之快,一时间手忙脚乱,不得不将入湘部队撤回各自境内。
眼见情况不妙,两广急了,一边策划新的“抗日游行示威”,一边不停地给老蒋打招呼:我们是去抗日的,你不同意,不“谅解”我们,那我们把兵撤回来还不行吗。
没这么容易,老蒋此时已下决心一劳永逸,永除后患了。
一个星期后,增调中央军2个师到湖南。
又过了一个星期,再派2个师至湘桂边境,福建也整兵待发。
外动,是为了促内变。
蒋伯诚这颗“定时炸弹”开始爆炸了。
(693)
87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308:35:09–]
作者:plapla87回复日期:2010-06-12
18:26:12
专门在陈家对面造了座新房子,派“狗仔”整天趴在屋顶玩“偷窥”。
捉个虫。
这里应该是余家吧。
感谢捉虫。
87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308:40:12–]
正在江西的粤军第一军军长余汉谋率先通电拥护中央,被老蒋任命为广东绥靖主任,以替代陈济棠的位子。
余汉谋的行动,引起了连锁反应。粤军第二军军长陈达也发表了拥护南京政府的声明,副军长李汉魂则干脆说自己身体不好,学那三国的关云长,来了个挂印而去。
给陈济棠致命一击的还是陈济棠一直引以为傲的广东空军。这些人反正开着飞机,来去自由,一夜之间都一窝蜂地投了老蒋——后来江湖术士们对“机不可失”就有了新解,说这是在说飞机不可失去,空军一完,一切皆完。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7月17日,陈济棠不得不宣布下野。他恨死了余汉谋,临下课前还跟老蒋说,我下去就下去,但你不要把广东大权交给那个余汉谋,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蒋啼笑皆非:你该干啥就赶紧走吧,一会都赶不上二路汽车了都!
陈济棠丧魂落魄地跑到香港,在广州协同的李宗仁也赶紧回了广西。到此为止,“鸡”既被杀,“猴”也被吓得够呛,要不要赶尽杀绝,便成了老蒋要思考的另一道难题。
这道题,他需要有人帮他解。其实更主要的,是需要有一个人帮他下决心:是不是还要在南方坚持到底。
此时阎锡山和傅作义的电报正像雪片一样从北方飞过来。
都是一个内容,即伪蒙军“图绥”的意图越来越明显,而且兵力组织的规模越来越大,看样子,很快就要奔着绥远来了(“恐短期间内有卒然发动之可能”)。
事实正是如此。在伪蒙军政府正式成立后,依靠日本人的支持,德王和李守信在短时间内,就组织了2个军计8个师的人马,而且全部是清一色的骑兵部队,另配属一个炮兵团,其兵锋直指绥远。
面对伪蒙军的威胁,傅作义毫不退让。在他的指挥下,绥军突然发起夜袭,将察绥边境三堡沟的伪“边防自治军”全部干灭。
但是傅作义同样担心一旦与日伪大战,己方兵力薄弱的问题,而此时阎锡山仍然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很自然地,他得伸手向山西要援兵,可老阎这时候却更加揭不开锅了:老蒋为了在两广周边造成“外动”之势,把本来助防山西的关征麟等中央军都南调出晋。
除了求老蒋帮忙,老阎认为别无它策,而且他觉得自己提这一要求也正是时候:陈济棠不是已经滚蛋,李宗仁也缩回老家去了吗?
他想的太简单了。
这一天,老蒋在江西庐山与一个人做了番长谈。
此人便是曾献过“削藩策”,并协助老蒋打赢中原大战的杨永泰。
杨永泰言,桂系李白绝非其它诸侯可比,如今元气恢复,羽翼渐丰,广西省又初具规模,日后恐不可制,如果现在能够“彻底解决”,正是“千载一时的机会”。
老蒋“深然其说”。
可是,“伯川大哥”那边怎么办呢?
还是老办法,自己的困难自己解决。
(694)
87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313:05:16–]
思想工作免不了得继续做。
先鼓劲——
你一定要派大部队进绥远。如果一味只想靠傅作义的那点人马应付,就是“示弱于人”,非但无法“避战”,还会“引倭来犯”,日本人看到你软弱可欺,会真的打过来的。
其实日伪现在就是试探你决心有多大,敢不敢牺牲。只要你有这个决心,敢于牺牲,他们就不敢上。因此你要避免牺牲,就必须把你的“牺牲之决心”先表示出来,如此,才能以“迎战”达到“避战”的效果。
后恐吓——
你再不从速把晋军大批派过去,我告诉你:最快就下个月,绥远就守不住了,而山西你也别想保住(“晋亦不保矣”)。
这一番显白,实际是老蒋自己对形势的估计:在绥远,日本人是不敢真的动手打的,只要晋军把大量兵力摆在那里,不信他不退(“吾料其不到数日,彼必知难而退”)。
电报发完,老蒋拿起刀,准备给两广中剩下的那一个动手术了。
不过跟“削藩策”施行以前的情况一样,桂系仍然是所有诸侯中最难搞的。
当年蒋桂之战所以能够离间成功,在北方是托了湘军的福,让这些唐生智的旧部反了白崇禧,在南方则是钻了鄂将的空子,通过他们与桂系的矛盾,在李宗仁的背后放了把火。
数年之后,桂系的地盘和势力已从原来的南北中(北至山海关,中到湖北,南极广西),几乎覆盖全国,收缩到了仅广西一省。李白黄(黄绍竑)三位一体也散了伙,变成李白二人。但整个桂系的凝聚力却不降反升,变得更加难以被动摇和渗透。
老蒋一度欲用黄绍竑去分化桂系,但黄虽离广西,跟李白交情尚在,如何肯做这样招人骂的事情,而且他也知道现在的桂系不比昔日,内部坚如磐石,风雨不透。因此,他既没写“招降书”,也没去做说客。
黄绍竑都是如此,其他人就更难打进广西,想套用反间计显然已成了不可能。
必须另思它法。
杨永泰不愧是“首席军师”,他再献一计,曰:明升暗降,架空李白。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7月25日,南京政府擢升李宗仁为军委会常务委员,白崇禧为浙江省政府。
如果把这个任命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情境之下,李白都可能会暗暗窍喜:事隔多年,桂系不费一枪一弹,不仅重新进入中央中枢机构,还把势力扩展到了浙江,这不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吗?
可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一个异常敏感的时候。
刚刚准备兴师“北伐”,刚刚进兵湖南又被中央军逼退,本来就是不打屁股,也应该被痛骂一顿,如今不但不责怪,居然还要予以奖励,要加官进爵,这老蒋难道超凡入圣了?
是个人就没有不疑惑的。
李白不光疑惑,还惊恐不安。
因为还有一个任命跟在后面:改派黄绍竑为广西绥靖主任。
当年的蒋冯之战,给李白留下的最大教训就是,遥控指挥总有照应不到的地方,很容易给对方留下乘隙而进的机会,更何况那黄绍竑原为桂系旧人,他这一去,很可能就把二人的广西老窝给端了。到时候,根基既毁,纵使捞到虚名,又能顶什么用。
于是,拒不从命。
然而这恰好又掉入了杨永泰设下的另一陷井。
(695)
87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318:51:38–]
作者:末世姜之雪回复日期:2010-06-13
14:34:05
如果把这个任命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情境之下,李白都可能会暗暗窍喜……
关老师,您这里指误了,窍应是“窃”。
多谢
88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318:55:48–]
两广均以“北上抗日”为号召,结果一枪没放就折戟湖南,那是因为何键跟老蒋站到了一边,等于你想穿房入舍,经过的那户人家却大叫:你们从我家经过,我要丢了东西咋办,不许过!
主人都站出来发声明了,你再想强行通过,那就是强辞夺理。
反之,老蒋要解决两广,也得有一个正式名义,而像广东那样,让陈济棠的部下取代陈济棠,以彼之矛击彼之盾,无疑是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法。
在陈济棠倒了霉之后,李宗仁赶紧回省,把聘请的日本顾问和军事教练给偷偷退掉,同时动员人马,举行全省“抗日游行示威”,用“抗日”的旗号又给自己在外围布起了一道防火墙。
显然,杨永泰要帮老蒋“彻底解决”桂系,势必要绕开这道墙。
现在李白自己把破绽露了出来。
李白拒不奉诏,当时唯一能想出来并说出口的理由,就是对中央理政能力不信服,具体来说,就是认为我广西搞得比南京政府都好,为什么要听你的。
李宗仁扳着手指,把南京政府直接管治下的省份,像湖北、江西、安徽、江苏、河南,一一列举,结果治绩确实都不及广西。
岂止广西,当时北方的晋鲁两省在秩序和经济方面也要胜过“中央”。“中央”管治竟然不如地方,这是地方实力派主张“联省自治”或延迟统一的一个重要论据。
其中原因比较复杂,但大致可以从两方面找。
在“中央”方面,先撇去对外连年征战,糜师耗饷这一节不说,对内班子多,机构杂,人浮于事,无疑大大影响了其行政效率和经济运作,是可谓“大企业病”。特别是民国那几年,灾害频仍,几乎没有哪一年老天爷不降灾的,不是这里发大水,就是那里闹旱灾。自然,救灾赈济,“中央”当仁不让,都得从你口袋里掏银子出来。
再看看那几个省的一把手,几乎都是军队里出来的,像黄绍竑、熊式辉、陈仪、刘峙,无论理政还是理财,都是半路出家,后面二位更没听说过有多少拿得出手的政绩。
要说南京政府也不是没有政经高手,像那些留洋回来的博士们,怎么说,都比这几位要强。但那年月,不是军人,没有枪杆子,就算派去了也站不住脚。
除了靠自己在省内就能唬住人以外,当然还得老蒋对“省”们能摆得平,弄得服贴,这样的“省”才靠得住,要不然就很有可能成为独立王国,“制造”出新的诸侯——山东韩复榘就是个例子。
但服贴不服贴,又是相对而言的,也许他现在服贴你,过一段时间,等翅膀一旦长硬,又不服贴你了。在这一点上,韩复榘同样可拿出来举证。
于是,你就不能让他们一直呆在一个省,通常过段时间就要调换。如果省的能力本来就不咋的,又没有长久打算,省政治理得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中央”的弱点恰是地方的长处。
(696)
88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411:40:49–]
按照吴思先生在《血酬定律》中的观点,即使是土匪,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所以凡是他自己的固定地盘,不是不会从老百姓头上捞好处,而是知道掌握分寸,不会把底下的老百姓一家伙榨干榨死,从这一点上来说,他比官府都强。
李白阎韩都清楚,治下的那个省就是他们最后的根基,失去了就等于失去一切,同样,如果治理得不好,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与之相比,“黄、熊、陈、刘”就不一样,他们不过是中央派驻的地方官,这个省弄不好,那就换个省去混,完全没有“李白阎韩”的那份担忧。
当然,八桂晋鲁,都只有一个省,相对于南京政府,摊子小,环节少,好管。可同样是一个省,川滇就远远不及,这就得说到李白阎韩作为地方上的“主公”还是比较合格的。
阎锡山算盘拨得精,自己在搞经济上就很有一套,山西便成了全国的“经济建设模范省”。韩复榘不懂行,但他知道找梁漱溟这样懂行的人来帮他,山东就此成了“乡村建设模范省”。李白手下也有一批相当不错的幕僚,在他们的出谋划策之下,广西民团(即民兵)组织领全国之冠,于是成就了广西的“民防建设模范省”。
不过把“模范省”的荣誉都拿出来抵挡,也说明李白在赴京就任上确实有些理屈词穷。
中央继往不咎,犯了错误,不但不罚,还要重用你们,你们却既不奉令,又不赏脸,不是欠扁吗?
自蒋桂之战后,杨永泰略施计谋,再次把李白逼入了无处可退的角落:出桂,广西可能不保,桂系分崩离析,自己完全被架空;不出,又将背上拥兵自重,抗旨不遵,蓄意对抗中央的罪名。
正因为杨永泰两次都差点造成对桂系的致命打击,所以他也成为李白的眼中钉,肉中剌。直到很多年后,白崇禧在台湾口述回忆录时,仍然对他恨恨连声,视其为桂系的心腹之患。
老蒋终于师出有名了。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8月,老蒋调集包括中央军在内的六路部队,组成“定桂军”。何谓定桂,平定桂省,即广西是也。
除了云南龙云那一路纯粹应付外,其它五路都子弹上膛,没一点含糊的。短时间内,在广西边境就屯集了四五十万大军,顿有水漫金山之势。
李白见大事不妙,赶紧把“民防建设模范省”的优势发挥出来,将部分训练有素的后备武装上升为正规军,使14个团迅速扩展为44个团,从而组成一支“救国军”。
觉得这还不够用,正好“福建事变”时的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这些人跑过来,就帮助他们在南宁组织了一个新19路军。
新19路军以蔡廷锴为总指挥,下面仍设3个师,由旧将翁照垣、区寿年等人分任师长。虽然新旧只相差一个字,但区别可大了去。说是说有3个师,其实只有一个翁照垣师是实有其名,其余都是空架子,除了师长,下面空空如也。
(697)
88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414:08:34–]
翁照垣师也没有一个师,实际只有600人,都是他从广州带来的原19路军官兵。
虽然人少,但顶的帽子却不小,“抗战英雄部队”的名号多多少少能增加点“抗日气氛”,使老蒋在开打时会多一些顾忌。
尽管如此,44个团的正规军加600人,再加上全部的民团,要与四五十万人马相抗衡,又有多少胜券呢?
那么我们主动退一步好不好。
李白通过冯玉祥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那就是李留白出,李宗仁留在广西维持局面,白崇禧一个人来中央参与朝政。
这当然不是老蒋想要的,他要的是“彻底解决”,岂能容你们再赖在窝里。
眼见得第二次“蒋桂战争”即将打响,“定桂军”与“救国军”就要火星撞地球,李白的神经都已崩到了极至,就在这时,老蒋却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
情报上说,日本人准备乘蒋桂再次爆发大战之际,唆使伪蒙军兵出察北,先进攻绥远,再宣布冀察“完全自治”。
与此同时,老蒋也注意到,尽管自己又哄又吓,老阎却仍然没有把晋军抽调到绥远一线。
真是要命。
如果这时派中央军北上,“彻底解决”桂系无疑只能功亏一篑,如何使得。
老蒋不甘心。再探再报。
新的情报来自于外交部:如果绥远发生冲突,日军不会加入。
这个消息据称是从日本外交人员嘴里漏出来的,而其最原始出处又源自于军部。
鉴于日本人说话一向口是心非,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还需要从其它渠道得到验证。
看看苏联最近有什么动向。
苏英两国新近签了一个借款协议。
老蒋一拍桌子,是了。
难怪觉得不对劲,原来是日本的老对头苏联在找盟友,这对日本人来说,自然是当头一棒。
现在他得两眼盯好盯紧苏联,暂时不敢在中国动兵。
没有比这个更有价值的情报了。
老蒋由此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日军不会掺和进来,我们就不光是防守的问题,而应该主动进攻,把那些“小敌”予以迎头歼灭。
过去,伪蒙军跟只大头苍蝇一样,老是在绥察滋事,我们之所以不敢一掸子拍死他,是因为担心日本人从中找借口。现在好了,日本人不管,就可以放开手脚,一家伙打得他骨断筋折,让他长点教训,如此,“匪伪以后必不敢轻来矣”。
打伪蒙军而已,还用不着我的中央军吧,快把你的晋军派过去,否则将错失此大好良机。
老蒋一再催促,并保证前敌只有伪军,老阎这才松口答应照老蒋说的办:集中晋军主力于绥远。
(698)
88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414:10:42–]
祝各位端午节快乐!!!
88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419:01:59–]
照他的说法,除了把晋军4个团放在山西担任防守,到时仍可增援外,其它一家一当全搬到绥远去了,包括傅作义35军(绥军)在内,绥远已达到了32个团的兵力。
你看,我真的尽力了(“亦只能如此布置也”)。
其实,哪能呢。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直把个小九九攒在怀里的老阎,哪里能做到如此大公无私。
兵是派了,但绝不像他说的派出了那么多。事实上,相当数量的晋军仍然一动不动地驻扎在陕晋一带,防范着红军可能再次来袭。
这个情况当然瞒不了老蒋,后者很着急。
你快点把晋军调过去打呀,机会稍纵即逝。
老阎却提到了另外一个让人心虚气短的情况:红四方面军北上甘肃,两大方面军要会师了。
在他看来,这无疑意味着陕甘红军力量的大大增强,而红军对山西的威胁,绝不比日军来得小。
老阎说,要不这样,你还是把中央军派到绥远去吧。否则的话,光靠晋绥军进攻没有什么把握。
又是要他派中央军,一涉及到这个问题,老蒋就感到头疼无比。
他一边在内心里痛骂这个阎老西“无定识与定力”,干点事真不像个爷们,一边只好向对方再三保证:我一定会派兵的,不过你总得让我先把这里的事做个了结再说吧(“俟桂事解决”)。
此时有一个人却差不多跟老蒋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人就是傅作义。
作为一代名将,傅氏的表现确实要超过当时的很多诸侯。大敌当前,他没有抱着脑袋缩到一边去,或是仅仅推卸责任,而是审时度势,对敌情做出了非常符合实际的判断。
对于日军会不会参与作战,老傅依据的是自己的眼睛。
到现在为止,日军都没露过一面。冲在前面的始终是伪蒙军,这帮家伙又不是蜂拥而上,而是采取了有缝就钻的办法,想跟我打游击战。
这个时候,日本人的用意还看不出来吗,他们根本就不会自己上阵,是搞投机来的。
如果伪军捞到好处,占到地盘,他座享其利,相反,要是受到损失,他可以两手一摊:这都是“蒙古军”的自主行动,跟我们无关啊。
因此,老傅基本赞同老蒋的说法,此仗不打则可,一打稳赢。
可是既然说是“基本”,就说明傅作义也有犹豫的一面。
打伪军是没有什么困难,甚至杀进察北,直接把他们的窝给端端掉也不是没有可能。问题是绥远遍地皆草原,对方又均为骑兵,就像我们捣马蜂窝一样,拿根棍子一捅,窝是被捅掉了,这帮残兵败将却会逃得到处都是,还不太容易捉住他们。
这样一来可能打草惊蛇,日本人会不会说,他的热河都被我们惊扰了,从而反过来找到出兵干涉的借口呢?
这个可能当然不是没有,同时也就意味着一定程度上的风险。
傅作义为此另想一策。
我们不要主动攻,而是要布置口袋阵,让他们来攻,等他们攻进来,一口袋罩过去,一个都逃不掉,既灭了伪军,又让日本人找不到借口,岂不爽哉。
(699)
88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509:49:51–]
看到阎傅二人均不同意主动攻击,老蒋心里是很不痛快的。
都跟你们说了,“倭寇不敢与我正式战争”,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此时老蒋主张在察绥采取主动,还有另外一层深意。
在“联苏制日”卡住的时候,他曾一再想到“藉日制苏”。但是以前讲道理也好,显示“善意”也罢,都收效甚微,日本人最后不仅不领情,还得寸进尺,只能仅仅起到一点拖延的作用。
“软”的不行,老蒋就想用“硬”的一手唬住对方,通过在察绥教训伪蒙军,“打草”以“惊蛇”,让日方自动自觉地作出让步。
敢于这么做的底气,就在于老蒋判断日本人并不敢真的对华宣战,只要我们这边摆出不惜与之一战的架势,反而可以使其从“战”退向“和”。
但是由于以阎傅为首的晋绥将领始终迟疑不决,这个难得的时机正在慢慢丧失。
随着英苏借款协议对日本军政两界造成的阴影逐渐消散,他们又开始用鹰隼一样的眼光打量着身边的邻居。
与此同时,这个东瀛岛国的“压迫式打法”,也使中国国民的仇日心理日甚一日,几乎达到了痛恨一切日本人的程度。
这是一个真正的多事之秋。
早先日本曾经提出,他要在四川成都恢复建立领事馆。
领事馆的主要职能,是用来处理侨务的。原来的日本领事馆在“九一八”事变之后就关门大吉了,此时成都也没有一个日本侨民,要领事馆干什么呢?
中国外交部因此提出照会,认为此举没有必要,而且当地群众反日情绪很浓,有可能发生不测事件。
日本人不管,他干他的,还专门派出4个人来成都进行准备。
结果就出事了。
成都人好多年没有看到日本人,平时茶室里侃山海经,说的都是日本如何欺负我们的事情,现在乍一看,这些传说中的恶人就站在面前,眼睛都红了。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8月24日,成都发生反日暴动。尽管当地政府紧急出动军警,左拦右拦,还是拦不住,日本人2死2伤。
此即成都事件(即“蓉案”)。
一个星期后,又出北海事件(即“北案”):广西北海“日侨”1人被杀。
北海事件系当时据守北海的翁照垣所为。他的本意是要通过处决有“日谍嫌疑”的日本人,来个反日兼反蒋,给老蒋制造点麻烦,却不料反使自己成了蒋桂谈判桌上的筹码和牺牲品。
蓉北两案一前一后跑出来,日本政府的态度马上转趋强硬。
这会要是中方先出手,老蒋就再不敢保证日方会装聋作哑了,绥远反击计划只好宣布暂时搁置。
那支出兵广西的令箭也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因为北海事件令老蒋认识到,要想“彻底解决”李白已是难上加难。
尽管他也知道这是解决桂系“千载一时的机会”,但有什么办法呢,先按下来再说吧。
于是,大家都开始以游说代兵战。
(700)
88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509:53:00–]
作者:末世姜之雪回复日期:2010-06-15
07:15:09
如果伪军捞到好处,占到地盘,他座享其利……
关老师,这里的“座享其利”是否应为“坐享其利”?
——————————————————————————
谢过。
88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513:58:25–]
桂系找老冯代言,老蒋则让程潜、朱培德、居正等人轮番入桂。大家各怀心思,互相试探,彼此找台阶下。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9月6日,南京政府下令,仍任命李宗仁为广西绥靖主任、白崇禧为军委会委员,黄绍竑则回浙江省任原职。
这实际上是老蒋接受桂系的“折中策”,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2天后,中央军奉命从广西边境撤退,两广危机至此全面消除。
就在这一天,老蒋听取了关于北海事件的报告。对各种各样计谋如数家珍的老蒋,马上就得出结论,这是所谓新19路军干的好事。
他把解决新19路军问题作为蒋桂和解的一个重要条件。
这个条件,李白全盘接受。
李白能容许新19路军在广西重建,原本就是用作对老蒋讨价还价的筹码。现在这个筹码已逐渐失去了其利用价值,反过来却对自己构成了威胁。
在此之前,由于担心翁照垣在北海坐大,李宗仁曾想把他调回南宁,可是翁却一再拖延,“抗不众命”,这让李白都不由心惊。
现在正好出了北海事件,李宗仁便借着这个由头,撤销了新19路军建制,将翁照垣予以解职。如此,既可向老蒋有个交代,又解除了身边的隐患。
在新19路军撤销时,李宗仁照例把责任都推在老蒋身上,大概还随口说了几句“要不是这老奸贼,我是舍不得取消19路军编制的”之类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假,可老翁偏偏是个实诚人,他竟然以为对方真有此意,立刻表示:既然如此,那就把编制取消,以应付老蒋。部队留下,我带他们上广西的十万大山打游击。
据说李宗仁闻言,当时就黑了脸:你要去自己去,600个兵一个都不能带走,全都得交给我。
急了,所以再也顾不得表演。
在李白正式就职后,老蒋来到广州,他要与对方见上一面。
命运是多么会捉弄人啊。
遥想当年,老蒋和李白是一道指挥北伐的。之后蒋下来了,李白升到了前面。再之后,蒋咸鱼翻身,又露脸了,李白仍排列在侧。再再然后,蒋桂之战爆发,李白一败涂地,被逐出中央,并曾一度亡命天涯。
从那以后,他们彼此怀恨,似乎永无抬头相见的机会。
人生若只初相见。经历多年敌视,大家再见个面,碰个头的建议,最初却是由白崇禧提出来的。那时候中央军仍滞留桂省边境,白崇禧就对访桂大员说,要不我去拜见一下“委员长”,表达一下我们的诚意。
这就成了老蒋电召白崇禧赴穗一晤的由头。毕竟双方斗了这么久,老蒋还是不太容易第一个说出“哥俩好”这种话的。
见面会既由白崇禧承诺,照理应该他去。可白崇禧却临时反悔了。原因是他的太太害怕这是老蒋玩的花招,不肯放丈夫去广州。
并不是白夫人胆特别小,而是目闻目睹的事情多了。想当初,方振武可不就是被老蒋见个面就扣住不放,一去不复返的吗?若论与蒋的冤仇,李白比方振武只有多无少。
白不能去,李只能代其而往。
(701)
88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519:56:43–]
形势摆在那里,并不是说政府下个任命,大家就个职就算完了。老蒋的心情要是一不好,再来个免职令,甚至中央军再度围桂,都极有可能。
现在老蒋召见,你说不去,不给面子,那不是送给对方修理你的借口吗?
所以不能不去。
去了之后心才定下来:一切都好。大家客客气气,唠唠嗑,话话家常,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此次蒋李会晤,看似不起眼,在会谈内容上,也没涉及到什么军国要政,但却是蒋桂自分裂后的“第一次握手”。有了这次握手,双方逐步走向和解,为今后在抗战中进行合作奠定了基础。
接下来,便是围绕成都、北海两事件的谈判。
在借察绥战事“以战迫和”的初次尝试失败后,老蒋开始寻求在谈判桌上以谈促和。他希望日本人好好地总结和反思一下:看看你们在中国多么招人恨,这是什么原因呢,逼我太急之故也。如果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未必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双方的问题。
可惜,事与愿违。与以前任何一次没有不同,日本人即使总结,得出的结论也万变不离其宗:他之所以招恨讨嫌,原因不在他自己,还是全在中国人身上。
至于让他反思,怎么可能呢?
不管怎样,还是先谈了再说吧。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9月15日,中日在南京开始谈判。
此次谈判,双方颇有针尖对麦芒的架势。中方谈判代表一反常态,表现出了极其强硬的一面。
时势不同。国内所谓的“亲日派”此时几已无存身之地,继汪精卫受伤离场后,外交部次长唐有壬亦被剌身亡。
在遭遇不测之前,唐有壬已有预感。因为在冀东投靠日本人的殷汝耕当初是他推荐的,加上汪精卫一倒,自己处于对日外交的风口浪尖,舆论甚至一度把他与殷并列,猜测他们可能是一伙的。
当时有人劝他,对日外交是个大火坑。郭泰祺怎么样,“一二八”中日谈判时几乎顶替了部长的位置,结果被人一顿死揍,差点给打残了。自此之后,宁愿不做部长,跑到英国当大使。无它,避祸之道也。
唐有壬听后,脸上顿时失色,遂答应友人,要跳出这一是非旋涡,也谋个国外大使当当。
可是晚了。
第二天下午,他就在自家门口遭到剌客狙击,身中四弹而亡,其状惨不忍睹。
以前的外交家不过是被骂上一通,挨顿拳脚,现在却要子弹伺候了。一时之间,外交部几乎成了全国危险系数最高的一个政府机构。
里面外面都是子弹,老蒋在外交政策上也做出了调整。
民国二十四年(1936年)7月13日,在国民党五届二中全会上,他给对日外交又划了一道线——
“最低限度为保持领土主权之完整,至不能容忍之时,即作最后牺牲。”
记得五大上,他说过:“和平未到完全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轻言牺牲。”
现在实际上是把何谓“完全绝望时期”具体化了,那就是连领土主权都保不住的时候,“如逾此限度,当不惜决战。”
对于老蒋来说,能做此强硬表态,并不完全是迫于舆论压力。
(702)
89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610:33:43–]
从签定《塘沽停战协定》开始,屈指一算,已将近三年多了,无论是军事,还是经济准备,都应该有些进步。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民国二十四年(1936年)2月29日,即4个月前,南京政府正式实施兵役法,以征兵制取代清末以来实行的募兵制。
根据吕思勉先生的考证,中国的征兵制其实由来已久,以汉朝为最盛,所以当国将相才能放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样的狠话。
吾国五千年文明史,唯汉唐风景独耀,不能不说与其时祖先皆能自强自励有关。光看看那时候的人物造像就知道了:武人着甲佩剑,个个英姿挺拔,猛得不行,文人峨冠博带,人人仙风道骨,腹有韬略。那叫一个精神,一个雅致,一个飘逸。
再翻翻我们的民国人物照片吧,似乎满眼都是灰色,看着都让人提不起精神。
吕老先生就说这笔账得从大唐中晚期开始算起。从那时候起,曾经强到极至的汉人纷纷患了富贵病,自己不想打仗,都用雇佣兵,想依靠别人来帮自己看家护院,如此恶果叠加,遂有安史之乱那样的惨祸。到宋朝,更有杯酒释兵权,全民皆兵的征兵制终于把舞台让给了募兵制,大家把心眼儿全用到提防自家人身上去了,致使国门大开,再也无力对抗塞外如狼似虎的游牧民族。
结果呢,一会儿蒙古人打过来,一会儿满族人扫过去,汉人越活越没脾气,越活越没精神,最后不仅老祖宗的雄健去了八九,满蒙悍勇的一面也没学着,却尽袭承了他们身上因循守旧的一面,一点英武气也没了。
现在要备战,准备和早就实行征兵的日本人较量,就只能捡起汉唐传统,重新搞征兵制,逼着大家拿起刀枪剑戟去打仗。当然了,我们搞什么东西都走样,到抗战中后期,征兵差不多变成了祸国殃民的“拉壮丁”的同义词,这是后话。
除了征兵制外,就是依靠朱培德等人实施精兵制。到老蒋放豪言的时候,在南京政府第一期国防计划中,整编60个调整师(亦即外传的“德械师”)方案已初具规模。
人说话是要有底气的。征兵精兵的推行,无疑给老蒋带来了一定的底气。有了底气,判断时局就会有些不一样。
他判断日本还是不敢真打,虽然经常挥着拳头吓人,但最后还是要自找台阶下的(“盖余始终认定倭寇不敢与我正式战争,不久彼必觅旋转之途径矣”)。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退让呢,何况现在实在没什么可退了,再退的话,不如跟朝鲜那样,把中国全交代给日本算了。
当然,这讲的是原则,具体策略上,他还是准备使用二元外交的故伎,即弄一个人到前台去,能拖多久就多久。
可是谁肯去呢,都到玩儿命的程度了,大家都是情愿当大使也不想干部长。
年少得志的高宗武此时已升任亚洲司司长。他曾经很自得地提起,老蒋有意让他当部长,不过他自己没这个心思,因此没当成。
其实小高的自我感觉实在是太良好了一些。
(703)
89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617:14:59–]
作者:advantach回复日期:2010-06-16
03:24:55
民国二十四年(1936年)7月13日,在国民党五届二中全会上,他给对日外交又划了一道线——
老关,应该是民国二十五年吧。
还有一年抗战就要爆发了,期待更精彩更悲壮的国民革命军
对
89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619:02:53–]
张群倒吸一口凉气,但彼有来言,我就得有去语,如果立刻全盘拒绝,就没法谈了。
他权衡了一下,决定采取避重就轻的办法,即从“8项”中挑出3项,不是说答应,而是说大家可以谈。
张群把自己的建议写成一式两份,分别发给留京的行政院副院长孔祥熙和在广州的老蒋。
老孔会算帐,几个珠子一拨,同意。
蓉北两案我们杀了他的人,现在理亏着呢,日本人要求提的过分一点也不足为怪。
张群的心稍定了一下,可是第二天,当他接到老蒋的电报时,却被惊得哑口无言。
老蒋告诉他:别说八个要求,一个要求都不能答应,连商量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我告诉你,日本人就是来讹诈咱们的,想效“日本亡朝鲜故技”。
伤了人,就说伤人的事,死了人,就说死人的事。我们又不是故意的,无非道个歉,赔个钱,怎么凭空多出了这么多要求。
如何交涉呢,老蒋用一句话做了概括,叫做“目无斗牛”。
我们不要眼光老是盯在蓉北两案上,觉得好像亏欠了他们什么似的,以至“自馁其气”。
日本人肯现在就谈蓉北两案的解决办法最好,如果不提,我们也就装成无所谓的样子。你得知道,他们的心思其实根本不在蓉北两案上。
老蒋的话听听很高明,可是张群担心这样一来,日本根本不愿意接受,从而导致“大局之恶化”。
他以“折冲之乏术”为由,提出辞呈,那意思,怎么“目无斗牛”法,我不会,你另请高明吧。
老蒋大笔一挥,辞职不准,得继续干下去。
张群没有办法。那就硬着头皮“目无”一下吧。
就在双方准备摊牌时,又发生了一件令中方意想不到的事件:汉口租界的一名日本警察吉冈廷二郎被暗杀。
真不让人省心啊。
得知消息,南京的留守要员们惊慌失措,都非常害怕在谈判失败的情况下,川越等人会离京回国,从而导致日本出兵。
我们就让一步吧。
老蒋却始终不为所动。
到中日谈判代表再次会面时,张群不仅对日方的“8项要求”提都没提,反而还甩出了中方“5项要求”。
川越的脸腾地就红了。
什么意思,是你死了人还是我死了人。
随同川越一道出席谈判的须磨更是跳了起来:你们所提的这5项要求,究竟是希望,还是条件?
当然是条件。
张群说,你的8项和我的5项,得一起讨论,这样才谈得下去。
川越的火更大了,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着:真不像话,真不像话(“此不成话”)。
他几次做出要拂袖而去的动作,意思就是让张群拦住他,然后跟着软下来,未曾料想张群却无动于衷,根本没有任何表示。
受不了了,这样没法谈。
川越伸出手,和张群握了握,然后就像中国古装戏中受了委屈的小生一样,头往后一甩,怒气冲冲地走掉了。
谈判不欢而散。
(705)
89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708:15:21–]
倒霉的事总是接踵而至。
当天,上海虹口竟然又发生了日本水兵田港朝光被狙杀案,另有两名日本水兵受伤。
一系列日人被杀案的发生,显示出在日本一口气不歇的疯狂紧逼之下,中国民众的愤怒情绪已经难以抑制。
虹口案件发生后,日本海军陆战队迅速出动,进入闸北。一时间,宁沪上方似乎只要点一根火柴,连空气都会燃烧爆炸。
当时有人甚至闻到了“九一八”前后那种特有的硝烟味,断言中日可能因此决裂,并爆发战争。
九一八,这是一个多么熟悉,又多么敏感的日子。在这一天里,一触即发的,不光有南方,还有北方。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9月18日,华北响起了枪声。一心要把29军赶出丰台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又开始使坏了。
这天下午,29军丰台营部的一个连在铁道附近演,回来的路上迎面撞见日军一个中队。大家挤在一条街上,街道狭窄,并不能交叉而过。如果这些日本人是在国内,无论是不是军人,大概都会弯下腰,哈依哈依地礼让对方先行通过。可在中国就不一样了,他们转而成兽,根本一点礼仪都不懂。
一个日军小队长带上两个骑兵,二话不说,竟然打马扬鞭,直冲中国连队的队列!
太欺负人了。29军士兵举起枪托,就给东洋马来了一下,死活不愿给对方让道。
这下犹如捅了马蜂窝。日军当时就翻了脸,不仅包围了中国军队,还把站出来交涉的连长给扣了起来。
在得知中日军队出现对峙后,步兵旅团第1联队联队长牟田口廉也(陆大第29期)认为机会来了,亲自带着一个大队赶了过来,并与中国军队交了火。
牟田口的对手是冯治安,后者闻报也一跃而起,派一个团跑步增援丰台守军。
该团到达后,一个营袭左翼,一个营攻右翼,左右包抄,里应外合,立刻将形势扭转过来。
牟田口一看,情况不妙,惟有下令将部队撤回原防区。
见丰台一带这么容易擦枪走火,还差点弄出第二个“九一八”,宋哲元固守丰台的心动摇了。
没等日本人再次提出抗议和要求,他自动将丰台驻军撤到了2公里以外。
北平的“九一八”是消停了,上海的“九一八”却极有可能立刻引爆。
老蒋人虽在广州,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还“目无全牛”呢,面前的这头莽牛鼻孔里喷着粗气,连牛角都竖了起来,你还能装作视而不见吗?
他赶紧致电军政部长何应钦,要求从南到北,从北平到上海,再到武汉,都必须行动起来,“严密警戒”,随时准备投入抗战。
想想不放心,他又罕见地给各省将领每人都发了一份电报,告诉他们,这次日军可能要动真格的了(“据昨今形势,对方已具一逞之决心”),快去看一下仓库里的弹药吧。
其时,老蒋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因为他认为中方已到容忍极限。
如果日方仍然坚持把“8项条件”硬塞过来,而不许中方提任何条件,那就忍无可忍,无法再忍。
(706)
89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713:44:13–]
这段时间,中日双方内外部的各种情报、电报纵横,密使穿梭往来,战争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因此,有人说,它实际上就是一年后“七七事变”的预演。
所幸,中日之战并未能够提前进行。
老蒋嘴上不松口,但还没有与对方全面决裂并作战的决心。日方其实也一样。
此时一个人正在参谋本部大展拳脚——有战略家之称的石原莞尔。
自从那年武藤信义担任关东军司令官,关东军实行大改组后,石原就被一个巴掌打回凡间,到国内去做了一个小小的联队长。
但是只要日本人想继续“九一八”那样的“神话”,他们就不会忘记这位“民族英雄”。果然两年之后,石原就如同空降一般,被直接调到参谋本部担任作战课长。
随着“二二六”兵变结束,新上任的陆相寺内要建立准战时体制,需要有人给他规划战争大纲,于是石原的作用再次显现出来,被委任为新设立的战争指导科课长。
石原要给日本人指导战争了。
我们的假想敌在哪里呢?
石原认为首要目标是苏联,其次才是南洋和中国。
按照他的设想,应该把全部力量投到北方去,把苏联打服之后,再回过头来对付中国,最后才是“对美国进行大决战”。
这就是日本陆军中提出的“先北后南论”。
世上并不是只有石原这一个神仙,海军虽然没有石原这样的“天才战略家”,但既然还没进行实战,对着一张地图夸夸其谈谁不会呢。
海军说,日本最大的假想敌绝不是苏联,而是美国!
先向南方海洋发展,才是上上策。
此为“北守南进论”。
对着这样几乎南辕北辙的作战策略,首相广田不知如何是好。
海陆军,他谁也不敢得罪,可是总得制定“国防政策”啊,选谁的呢?
好个“聪明”的广田,干脆,来个杂烩关东煮,一块放锅里吧。
于是,日本的“国策”就变成了既要北上,又要南进。至于最大的假想敌,则把美苏放在了一起,两个神仙一道供。
广田方便了,下面的藏相就苦了,因为这就意味着他既要供陆军,又要供海军,钱根本不够用。
怎么办?
大发公债,借钱。提高税收,收钱。
有怎样“聪明”的首相,自然就有怎样“聪明”的阁员:吸取“二二六”兵变的教训,只要能满足军人的要求,让他们高兴,其它的与我何干。
日本陆军此时既然已视苏联为最大假想敌,并朝此目标进行备战,当然不想第一个在中国这个“不对称对手”身上花费力气,这是老蒋判断“倭寇不敢与我正式战争”的理由,也是日军在察绥和华北推行“以华制华”,不肯轻易动用兵力的主要原因。
因此,尽管他们在上海又派兵,又撤侨,搞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实际确如老蒋所料,“意在不战而取利”,企图通过谈判来投机取巧。
(707)
89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719:03:46–]
此时的外相是曾任大使的有田八郎。他特地召见中国驻日大使,口口声声说我们现在国内对谈判很失望,对你们的张群外长尤其失望,因此之故,川越可能不得不离开南京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你走就走吧。有田却还留了个尾巴——但是……
但是如果你们的“院长”(老蒋兼行政院长)肯亲自来谈,局面就不一样了。
得知这一信息,老蒋的情绪一度乐观起来。
要我出来,是不是表明他们的态度由“硬”转“软”了呢,大概是怕我真的“擦枪走火”,所以回心转意了吧。
是不是这回事,还得见了面才知道。
老蒋星夜赶回南京,并亲自接见川越。
但是这次见面,令他大失所望。川越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对“中国元首”表示任何亲近之意,反而还是抓住原来那些条件不放。
真是太讨厌了。
好不容易磨了一个小时,老蒋站起了身。
我告诉你:华北你不仅不能动,“华北之行政”还必须“及早恢复完整”。
其它的,你跟张群外长谈吧。
端茶送客之后,老蒋百思无计,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击退日本这一轮兴师动众的讹诈,直到看到案头送来的情报。
情报显示:绥远形势再度紧张起来——
连日来,田中和德王多次召开军事会议,干什么呢?
准备进攻绥远!
好啊,上次我没打你,你倒得劲了。
老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致胜的法子终于找到了。
南京谈判这一面的棋既然很难走得通,那就舍此就彼,在绥远那一面投子,杀他一个大龙再说。
只要能顺顺当当地完成这一“屠龙术”,就能以自己的“敢于牺牲”吓退日本人的“不敢牺牲”,从而再次“以战迫和”,如此一来,南京谈判的胜负面定能易手。
这时,老蒋已不用再花心思对付桂系,调几个师的中央军北上没有什么问题。但原来的顾虑还是有:关东军会加入进攻绥远的行列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事情就比较麻烦了,不是派几个师的中央军就能解决的。
相关情报无法从外交部直接得来,还是听听绥远前线的傅作义怎么说的吧。
伪蒙军一再鼓噪,这让原先主张布口袋阵的傅作义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开始认同老蒋当初提出的主动攻击方案,并试图用闪电战的方式对其进行打击。
趁现在伪蒙军未完全集结,“心理亦未必真欲拼战”,我们可集中优势,一榔头狠敲下去,直接砸到察北都有可能。
这是判断日军不会参战,或即使参战,能加入战团的也不多。但是几天之后,情况就出现了变化。
还记得在大上海跟川岛芳子一起策划“马玉山路事件”的那个助理武官田中隆吉少佐吗,人家今非昔比,少佐成了过去时,如今已经因“功”升为中佐了。
在南方玩阴谋尝到了甜头,调到北方之后,田中担任了德化(现为内蒙化德县)特务机关长,准备在绥远再玩一把心跳。
(708)
90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809:08:16–]
他派人找到傅作义,告诉对方,绥远北可防苏,南可切断中苏联系,这个地方我志在必夺,别挡我道。
给你两条路选。
一条,继续跟我们“作梗”,那我们要不客气了,会不惜出动“正式国军”(即日军)来占领绥远。
另一条,与我们合作,不仅给钱给枪,还可以取代“才能不够”的德王,让你执掌内蒙和西北。
第二条暴露了日本人对马前“犬”的一贯使用原则:拿来就用,随时更换。
傅作义不是“犬”,他是草原上的鹰,如何能上鬼子的当。
但第一条却让傅作义不得不担心:日军似乎真的有可能在绥远直接动兵。
傅作义的话让老蒋为之一惊。
不过他很快牙一咬,脚一跺:那就打,怕个逑!
我相信:倭必不敢正式宣战。
他下令在陕的中央军汤恩伯、关麟征等多支主力部队做好入绥准备。
对绥远之战,老蒋还有一个不可多为外人道的算计。那就是最好把它处理成“地方冲突”。
当年的“一二八”会战,外界始终认为是“广东军人”和“日本军人”在斗,不知道中国军队中起码有一半是中央军精锐。
如果没有中央军参战,不可能顶日本人那么久,战局也不会那么好看,但要是中央军参战的真相当时就暴露出来,最后就不太容易收场了,“七七事变”提前进行都有可能。
对此,老蒋自己是甚为得意的,认为既增强了军队实力,又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了中日之间的全面冲突。
他让陈诚去面见阎锡山,同样给出了这样一个瞒天过海之计,即为避免日军介入,可像当年的“一二八”会战那样,把战事处理成纯地方冲突。具体办法就是,由汤恩伯第13军化装成晋军(一如第5军的掩人耳目),奇袭张北县,傅作义则负责攻取商都。双管齐下,直捣对方的察北老巢,准保能打伪蒙军个措手不及。
多好的计啊,都用不着你阎老西花一个子。可老阎还是犹豫。
你说得倒好,那要是关东军真的打过来怎么办,他会把帐全算在晋军头上的。别忘了,我后面还有红军,再给来一个“东征”,里外一夹攻,晋绥就全完了。
所以,“非万不得已不可寻敌”。
这时候,蒋、阎、傅的态度就分出来了:两头高,中间低。老阎自始至终都怕打,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把火烧到他的山西地界上来。蒋傅不怕打,但他们之间又有区别。
蒋是认为日本人不过借此恐吓,并未作好全面决战的准备,中方可用“牺牲到底之决心”逼迫对方让步,以免在南京谈判中吃亏,而傅倒相信日军可能真的会参战,但他身处绥远,退无可退,而实际上也不想退。
不过傅作义处于决策末端,他在名义上得听阎锡山的,偏偏那时候老蒋还命令不了老阎,所以虽然老蒋主张先发制人,主动出击,但在后者那里怎么也通不过,结果两个想打的一头一尾都只能干瞪眼。
最后的决心还是德王帮他们下的。
(709)
90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814:10:08–]
德王本来对傅作义还是有点忌惮的,所以迟迟不敢动手。可是那个田中却在旁边一个劲地怂恿他:你怕个甚啊!
知道“九一八”不,东北军当时号称全国最强的地方军,还不是一打就跑,我们穷追至长城,轻轻松松就拿下东北四省,建立了“满洲国”。
傅作义有什么啊,不过徒有虚名罢了,不见得比东北军强到哪里去。没准也是个一吓就撒丫子跑路的软蛋,绥远很快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蒙古国”一定比“满洲国”还风光呢。
德王一想,有道理。
要是傅作义真有一手的话,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呢,一定是怕了我们。
再看看田中的样子,不出兵也不行了,一万骑兵,那都是日本人投的资,“老板”得看产出啊。
德王马上给傅作义发了份电报,说现在连中央都扶植我,要让我自治了(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中央),就是你绥远不是东西,老是不想让我舒舒服服。“蒙古虽弱”,我也得“作最后之挣扎”。
他要傅作义“自觉自愿”地退到百灵庙以南,否则,他就要“挣扎”了。
看出来了吗,这其实就是一份挑战书。
收到这份电文,傅作义大怒。
不揍你一下,你都快不知道自己姓甚名姓了。好吧,既然你屁股痒痒,我也就用不着再客气了,姑且扮扮老师的角色,以“壮我军威,寒彼贼胆”。
他在看法上终于又跟老蒋走到了一块:如果我们打得快的话,日军肯定来不及参加进来(“倘出以迅捷手段,则日方或不及参加”)。
“挑战书”摆到桌上,蒋阎傅总算形成了一致:打!
不过还没等他们主动出击,德王却已经提前“先发制人”,一头钻到傅作义曾设想过的“口袋阵”里来了,这真是让倒霉给催的。
“挑战书”虽然是由德王的名义下的,但“主帅”却是田中——谁是真正的主子,这时候就看出来了。
田中踌躇满志。几年前,不过在暗室里策划了一个“马玉山路事件”,就由少佐升为了中佐,这一家伙要是打胜了,直接升将军都有可能。
他跟“九一八”时代的花谷正是陆大同期的,后面那位兄弟自此扬名后,似乎就消失无踪了,可见机遇不等人啊,不多杀点人如何有机会“因功受奖”呢。
看看手下,一众虾兵蟹将,都套着日军军服的“皮”,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清一色的“皇军”哩。
吾领这么多“皇军”,虽与正宗的尚有差距,但全系日械武装,焉有不胜之理。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5日,田中“升帐”,决定兵分三路攻绥——李守信居左,德王居右,王英居中作为主力。
田中还提出了一个很“励志”的口号:把傅作义赶回山西,让他去跟阎老西做个伴。
在这次攻绥行动中,连李守信都只能当二线角色,跑跑龙套什么的,日本人推出的男一号是王英。
(710)
90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819:18:45–]
王英虽然出生内蒙,但与李守信不同,他不是蒙古人,是汉人。从履历表上看,这哥们也是个典型的“跑江湖”的,奉过的主子多了去,当然大多数都是挂个名号,混碗饭吃。他先后跟过冯玉祥、阎锡山、张作霖,反正谁当红就跟着谁。到了日本人过来,他也就“顺应历史潮流”,站到膏药旗下面来了。
在伪蒙军这个圈子里,日本人用的比较多的是李守信,但他们对伪军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为了便于使用,时常要搞搞权力平衡。正好王英过来,一看,也是个老兵油子,和李守信是一对,就有意识地拔高他,因此任命他为“大汉义军”的司令。
所谓“大汉义军”,说穿了就是匪军,都是日人四处招募的关内外土匪和汪洋巨盗,这伙人有奶便是娘,领了钱后,便成天在草原上杀人放火,干尽了各种各样的坏事。成为“伪皇军”后,他们被编成5个旅,共有5千之众,与德王和李守信成三分之势,是除伪蒙军之外的另一支伪军主力。
绥东告急。但在得知伪军即将发动主动进攻后,傅作义却出人意料地冷静下来。
他在思考伪蒙军的七寸在哪里。
这就是古今中外很多名将所具有的共同特点:不管外面如何嘈杂,都能做到百般审慎,谋定而后动,而一旦拍扳,则义无反顾。
伪蒙军全部加起来有1万5千人,绥军只有1万人,差着三分之一。伪蒙军的战斗力虽不及日军,毕竟也不是豆腐皮做的,而且此战对傅作义还有一个额外的要求,那就是不打便罢,一打要必中。
你弄个十天半个月,哪怕是始终压着伪军打,从全局来看,也是败仗。
因为到时日本人肯定要干涉,而不管是不是会出动大批日军上阵,局面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必须要快,在日本人还没回过神来之前,就用“迅捷手段”把伪军给干得没有脾气。
因此第一拳非常重要,绝不能失手,但是一时还看不出这一拳应该打在哪里,那就走着瞧,让伪军给我提供答案。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13日,王英率“大汉义军”从商都出发,兵分两路,其中一路直奔红格尔图而来。
从商都到红格尔图有60里路。伪军花了足足两天时间,其先锋才到达红格尔图附近的阳坡村。
来到目的地后一看,乐了。
守军太少了,才3个连,300人,而伪军自己有多少呢,1500人。
不光是少,还老,都活像是退休返聘过来的。
50个壮汉打1个老头,会有什么难度?
这些“前土匪”们相互对视一眼:今天真是交好运了,冲过去只是一阵风的事。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16日,红格尔图战斗正式打响。1500名伪军唿哨一声,骑着马,向守军营垒猛扑过去。
很快,他们的表情就由兴奋转向惊讶,再转向痛苦。
(711)
90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909:39:17–]
作者:王道子回复日期:2010-06-19
08:54:59
守军太少了,才3个连,300人,而伪军自己有多少呢,1500人。
不光是少,还老,都活像是退休返聘过来的。
50个壮汉打1个老头,会有什么难度?
应该是5个壮汉打1个老头。
汗
90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909:43:32–]
对方太能打了,一个个枪法精准,生龙活虎,最主要的是非常镇定从容,伪军冲上去,等于是在充当活靶子。
你还不能说伪军不卖力,在两个小时之内,他们连续发动了6次快攻,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冲一次。但不管冲击的浪头有多高,最后都跟打在石头上一样,不仅无功而返,还伤痕累累。
伪军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进入了傅作义预设的口袋阵。
口袋阵的特点是,开口很小,里面很大。傅作义把主力部队放在后面,这些人开始不打仗,是准备最后扎口袋用的。放在前面,担任“各县村围堡之守备”的,就是伪军遇到的“老弱残兵”,但其实他们既不弱也不残,都是部队里选出来的有相当作战经验的老兵。
这些老兵的外貌容易给对手造成这样一种错觉,就是打他们应该不困难,只要再使把劲就能挤过去。
兄弟我以前打老版本的“红警”就是如此,老是认为自己能打得过去,可又总是半途而废,于是从头再打,乃至到了熬到深更半夜不眠不休的地步。
这就叫上瘾。
伪军打红格尔图上了瘾,他们甚至把这里的电话线路都给割断了,意思就是要切断红格尔图与外界的联系,好好地围上两天。
傅作义电话打不进来,但对这里的情况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红格尔图战斗打响的前一天,他已经到达了红格尔图以南100里处的平地泉。
红格尔图这里一开火,傅作义就很快弄清了伪军葫芦里的卖的药。
当时伪蒙军还据有绥北的百灵庙。百灵庙与察北的商都基本平行,中间就是隔着一个红格尔图,田中要打通这里,显然是为了使察北和绥北联成一线,下面不言而喻,就是要从左中右三路同时发动,从外线对绥远进行包围。
傅作义要将计就计。
1万对1万5,我正愁总量没你多呢,现在你要分兵一点点吃我,我却正好各个击破。
第一拳不砸在别的地方,就砸在红格尔图。要利用这个对方吞不下也吐不出的诱饵,把一部分伪军吸引并钉死在这里!
傅作义为此还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伪蒙军要把百灵庙、红格尔图、商都做成一条黄瓜,连成一线,我则给他来个“一条黄瓜打中间,全断”。
红格尔图绝不是光守,而是攻的问题。伪军要在这里全包我,我却要从这里反包他——大家都说我善守,我现在要告诉诸位的是:我最擅长的还有攻!
善守之将要打出善攻之将的威名来了。
显然,在老傅的筹谋之中,红格尔图这颗棋子十分重要,无论攻守,都必须做到守得住,立得稳。
担任红格尔图防守的3个连,隶属彭毓斌骑兵第1师(彭毓斌骑兵师)。
他有一个骑兵师,可是增援上来的只有1个骑兵团。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王英的进攻部队却增加到了3个旅——2个骑兵旅、1个步兵旅,声势浩大,人喊马嘶。
红格尔图仍然有如一块坚硬的岩石,伪军驰马扬鞭,人和马的嘴里都累得直泛白沫,却还是冲不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到第三天,傅作义出手了。
(712)
90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914:01:42–]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18日,凌晨1时30分。
两支机动主力冒着大雪严霜,双双出击,开始给口袋阵扎口子。
一支是彭毓斌骑兵师下属的4个骑兵团,骑着马,呼拉拉地绕了个大圈子,抄了伪军后路。
另一支是傅作义的“准机械化部队”。
长城抗战,日军的坦克大炮给傅作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坦克在南天门战役中制造的“闪击效果”更是让他耳目一新。什么叫现代化战争,这才是。
绥远战役没打响之前,他就要求老蒋派类似的“高精尖部队”先行进绥。
老蒋调了中央军1个炮兵大队进来。
坦克暂时却没有,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们其实是一个很有智慧的民族。洋坦克没有,那就造土坦克。后来,老八路打鬼子炮楼,因为缺乏重武器,就弄出来这样有民间特色的“坦克车”。方法多种多样,但基本构造差不多,都是轱辘木板车在下面,上面放张八仙桌,桌上蒙几床厚棉被,浇上水后,一般步枪子弹比较难打穿。“驾驶员”是看不清方向的,全靠旁边的人指点,让他左就左,让他右就右。
当然了,这样的“木板坦克”能够建功,全赖炮楼里也没重武器——要不然只须一炮,“坦克车”就能瘫掉,而且这玩意儿实在也够原始,除了用于瓮中捉鳖外(还得是比较差劲的鳖),并无多少真正的实战效用。
傅作义的绥远虽穷,却有条件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同样是四个轮子,他不用木板车,用汽车。上面不用浸了水的棉被,只是加一个金属罩,然后掏眼装机枪。
“汽车坦克”跟“木板坦克”相比,不仅驾驶员对前方目标一览无余(甚至视野比真正的坦克手都宽),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能跑得足够快。
这么一武装,原来的步兵立马就可以被改装成“准机械化部队”。
傅作义点的将是董其武,由后者率218旅(董其武旅)下属的步兵2个团,坐着汽车,拉着大炮,在红格尔图附近把伪军切成一个个小块,在更小的范围内“各个击破”。
骑兵跑得快,“汽车坦克”开起来也不慢;骑兵的面前没遮没拦,“坦克”却有“金钟罩,铁布衫”,子弹打在金属铁皮上,乒乒乓乓,愣是穿不过去。再加上伪军无炮,绥军有炮,双方战力对比马上倒了过来。
仅仅几个小时之后,“闪击战”效果就显现出来,红格尔图周边的伪军骑兵被“汽车坦克”到处猛追,犹如惊弓之鸟。天亮之后,彭毓斌骑兵师突然从外围收网,逼近红格尔图。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曾经张狂一时的“大汉义军”被打得原形毕露,本来他们是骑着马从东、南、北三面对红格尔图进行围攻的,此时赶紧拨转马头往北面逃。
红格尔图之役进行的同时,晋军李服膺在南面的兴和乘势而起,把伪军赶了出去。王英两路出击,本来是想两边占便宜的,未料什么都没捞着,还折了老本,人马折损有三分之一强,最主要的是把“精气神”都给打没了。
(713)
91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1919:31:06–]
对于傅作义来说,打红格尔图却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小菜一碟。他的真正目标是绥北的百灵庙和察北的商都。
早在红格尔图面临围困之时,他对解围已胸有成竹。
打断“黄瓜的中间”没有问题,一俟“断开”,就可以握着两头松脆的部分大快朵颐了。
此时如果说还有顾虑的话,他唯一的顾虑是会不会给政府的外交造成麻烦。
报告送达阎锡山后,老阎比较犹豫。
百灵庙毕竟不同于红格尔图,那是伪蒙军苦心经营的一个据点。万一百灵庙短时间拿不下来,德王会不会破罐子破摔,索性公开宣布独立呢?另外引发日军直接参战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傅作义说,我可以用奇袭的办法打,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百灵庙。
那时候红格尔图闪击战还未打响,老阎对傅作义的“奇袭”没有什么把握,他的意思,哪怕是“先发制人”,是不是也等汤恩伯第13军到达绥远后再动手。
对究竟要不要打百灵庙,山西军政内部争执不下。其中,徐永昌就认为不能急于进攻。原因也是跟老阎差不多:不知道以傅作义的那点兵力,是否真的能够一击而中。
不管是“急攻派”还是“主稳派”,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如果百灵庙一击不中的话,后遗症太多了。
老阎断不了这个案,只得请示老蒋。
老蒋的积极态度则一如既往,他首先给阎傅吃了个定心丸:你们只管打仗,外交的事不要怕,没有什么问题(“对外交决无顾虑,不必犹豫”)。
如果我们不乘这个时候攻下百灵庙与商都,绥远以后还是睡不好觉(“察省蒙伪匪部如一日不肃清,则绥远与西北一日不能安定”)。
知道山西军政方面仍下不了决心,老蒋按捺不住,决定亲自去做说服工作。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17日,蒋介石飞抵太原,亲临督战。老阎正愁难以决策,赶紧把文武百官都叫过来,听“委座训示”。
说实话,老蒋其时并不可能直接指挥山西,也没有孔明舌战群儒的本事,但他随身带来了外交情报。
情报显示,连日本外相有田都说了:察绥战事,让他们去打吧(指绥军和伪蒙军),我们日军自始至终都没有介入,也不会介入,甚至连(对伪军的)援助都不会提供半点,“中国尽可迎击”。
有田的话,前半段是真的,后半假是假的——没有“援助”,德王和伪军怎么可能如此卖力?
不过如果联系当时的实际情况,我们就可以理解日本的态度了。就在老蒋到太原的当天,红格尔图还处于王英“大汉义军”的三面包围之中,在他们看来,攻下小镇只是分分钟的事。伪军既然自己就能够轻松摆平,这种时候,日军自然不用“介入”,也没必要“介入”。
老蒋就把有田的这番话展示给到会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看到了吧,日本人都说不会“介入”了,诸位为什么还要前怕狼后怕虎呢。
想想日本首相的话总不会有假,众人心里的疙瘩就此解开了。
(714)
91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009:50:45–]
老蒋很激动,当场定调,不仅要彻底解决百灵庙和商都,还要把张北也一体拿下,以便一劳永逸。
为了给各位再壮壮胆,他决定使出自己的秘密武器——空军。
就在这一年,南京政府成立了航空委员会,由周至柔出任主任。但真正在幕后起主导作用的,却是担任委员会秘书长的宋美龄。
民国时代,宋美龄被称为“空军之母”,一方面是因为中央航空队的大部分军用飞机都是由其负责采购的,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她确实在中国空军领域投入了大量的精力。
根据相关记载,宋美龄本人还有轻微晕机症状,但她对战斗机却并不外行,大到飞机设计和性能,小到小零小件的孰优孰劣,竟然都能讲出个子丑寅卯出来。
即使在当时的军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都凤毛麟角,所以说,宋家出能人这句话还真不是虚的。
宋美龄虽只是秘书长,但她对空军的管理却比担任主任的周至柔还要细,张口闭口都是“我的空军”。据说,她对中央航空队的每架飞机、每个飞行员都能做到了如指掌。连当时的老外都知道,“蒋夫人”是空军这支精英部队的实际掌控者,而如果谁要鬼迷心窍,想要从中贪上一点或做“行窃者”的话,必被“处以极刑”无疑。
有“第一夫人”亲自关照,空军日子自然好过。特别是在“两广事变”后期,“两广空军归并中央”,国民党空军编制空前扩大,达到了9个飞行大队,共31个中队的规模。
绥远战役发起之前,老蒋正过五十大寿,大家说要送寿礼。老蒋摆摆手:今年祝寿不收礼,收礼只收战斗机。
于是,收了70架战斗机。
南京的祝寿仪式上,飞机在天上一拉线,现出了“中正”、“五十”四个字,把现场观摩的南京市民惊得目瞪口呆,而蒋氏夫妇更是兴奋莫名,老蒋当即发表观感,要“尽忠报国,复兴民族,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在太原会议上,趁着高兴劲,老蒋给周至柔发去电报,准备让空军参与绥远战役。
此时从百灵庙到商都,再到张北,空军几入无人之境。按照老蒋的设想,只需派2个飞行大队过来,一个负责轰炸,一个负责在上空监视,即可对伪蒙军予以“最大打击”。
阎锡山、傅作义起初跟中央要强力支援,大炮坦克都想到了,还真没奢望过能得到空军相助,顿时眼前一亮。
有这么好的事,那就快点吧。
老蒋笑了笑,伸出三个指头。
3天之内,空军飞绥。
具体路线是,从洛阳机场出发,在太原加过油后,即可进入上述三地作战。
可是老蒋自己也没想到,他的承诺很快就打了水漂。
(715)
91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015:34:01–]
空军不是陆军,老蒋自己的意见并不“权威”。虽然名义上的负责人周至柔肯定听老蒋的,但老蒋听谁的,他得听“秘书长”的,而“秘书长”又以空军中的“技术权威”是从。
原来空军要飞到绥远参战,不是准备3天的问题,而是至少得耗费8到9天。除了时间上来不及,还可能过早暴露实力,给以后真正的中日大空战带来麻烦——要知道日本人一向非常注意搜集情报和总结经验。
想玩点“高科技”显然已经不可能了,老蒋没法显能耐,只得看傅作义的。后者果然没让他失望,一个红格尔图“闪击战”,几个小时解决问题,十分地爽利。
老蒋很高兴,他希望能够把这一“闪击战”的经验复制到百灵庙和商都上去,而且“愈快愈好”。
但是这时候前线的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
红格尔图一仗结束后,李守信的第2军已大部集结于商都。王英这边一退,李守信那边大惊失色,马上严阵已待。
在傅作义看来,只要对方有了警惕,“闪击”效果就已失大半,因此决定把百灵庙放在袭击的首要目标。
他打算用3天时间完成全部准备,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等待空军入绥。
老蒋知道后,十分尴尬。他只好一再跟阎傅打招呼:不就是打一个伪蒙军吗,晋绥军绰绰有余。
再不提他引之为豪的空军了。
3天转眼就到,傅作义没有等到空中增援,倒是等来了汤恩伯第13军,不过他已经用不着后者帮忙了。
但凡善用兵者,全在一个字:细。所谓慢工出细活也。
3天里,他已派人反复对百灵庙一带进行侦察。侦察情报,别人都是用普通探马,他用的却是大将——那个既勇且智的孙兰峰。此君据说腿还不好,一条腿瘸的,可是跑起路来却机敏得很。这不由让人想到另一个“跛足将军”庞炳勋庞瘸子,打起仗来一条腿都愣是不输给别人两条腿。
孙兰峰其时是旅长,他亲自去百灵庙,那深入虎穴的胆气也丝毫不让与《亮剑》里的“李云龙”。只不过他比后者架子更大,跟他一块去的不是警卫员,而至少得是团长。
当然,孙兰峰不可能像“李云龙”那样跑到百灵庙里面去,他侦察的是外围。毕竟红格尔图枪一响,伪军看到一只兔子跑过都会放枪,如何还能再让人进去。
百灵庙里面的情况是临时抱不得佛脚的。傅作义很早就让人进去侦察过了,伪军的工事筑得怎样,有多少人马,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
等到孙兰峰拿着外围第一手的资料回来,傅作义结合里外的情况,再跟众将一道推敲:打的那一天,你们往哪条路走,在哪里集中,朝哪里突破。一条条“过”,一点点“抠”,丝毫来不得马虎。
所谓奇袭,看起来好像就那几个小时的事,其实功夫全在诗外。
(716)
91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019:17:26–]
对傅作义奇袭百灵庙的意图,无论是田中还是德王,事前却都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因为德王其时还没有公开举反旗,在他给傅作义的“挑战书”中,不还厚着脸皮说中央是“向着他的”吗?红格尔图之役,伪军是主动的,傅作义必然会发起反击,这一点他能预料得到。可是老傅还会一不作二不休,主动进攻伪军的“领地”,就有点始料不及了。
不过你要说百灵庙的伪蒙军完全没有警惕,倒也不尽然。
驻守百灵庙的是德王第1军的一个骑兵师(第7骑兵师),加他的一个直属骑兵部队,总共近3000人。不过担任各层次指挥的都是日本军官,计有四五十人之多。
一般来说,日本军官的军事素质比伪军总要高些。红格尔图的枪声,把商都的李守信都吓了一跳,日本军官及其情报机构自然也不会毫不设防。
傅作义想告诉对方的是,你们不要怕,我不会打百灵庙。
用行动,不用语言。
他先调了一个骑兵团出绥远首府归绥(今呼和浩特),大张旗鼓,说是去换防的。
如果要有重大的军事行动,人还嫌不够用呢,如何还能再调兵出去“换防”?
一个疑点被排除掉了,另一个疑点是归绥城剩下的部队在干什么。
反正不是冲着你们去的。
傅作义把部队每天带到城东30里地去搞“拉练”,早上出来,晚上回去,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日本指挥官们放心了,演而已嘛。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1月22日晨,留在归绥的晋绥军像往常一样,登上汽车,分多路纵队出了城。
不过方向不是往城东,而是往城西。不是演,而是玩真的——突袭百灵庙。
这套程式,当年关东军在“九一八”前后曾经用过多次,如今要回报到他们训练出的伪军身上来了。
不过百灵庙不同于红格尔图,后者我是主,我守他攻,而前者却是我为客,我攻他守,再加上百灵庙一带“环滁皆山也”,攻也不是那么好攻的。一旦僵持不下,对方援兵赶到,形势就会急转直下。
因此,傅作义对此战就一个要求:快(“最速疾动作,敏快手段”)!
知道归绥离百灵庙有多远吗,足足300多里地呢,就算骑着马,一两天也跑不下来。
可是傅作义早已不用马了,他用红格尔图一战中已牛刀小试的“汽车坦克”,后面这玩意跑起来比马还利索,而且中途根本不用休息。
晚上8点,担任中央纵队的一个步兵团首先到达百灵庙。可是出现了一个意外。
下了车后冰天雪地,四顾茫茫,抬头望天,阴云密布,连星星都看不见。
草原上最怕就是摸不着方向,这下可好,连确定方位的座标都没有。
(717)
91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109:04:24–]
幸好还有一个“草原之宝”可以认。
这个宝贝就是牛粪。内蒙草原上,无煤无树无电,只有靠干牛粪来燃烧,所以有干牛粪处必有人家,而且多为人家集中之处。
步兵团找到位置,集中就没有问题了。
10点,从各个方向赶到的部队全部到达预定地点。
12点,天空出现了信号弹,百灵庙四围开始热闹了。
这个草原之夜,没有琴声,只有枪声和喊杀之声。狂沙,关山,边角,大风,只听弓弦崩响处,万马(车)奔腾。
凌晨1点,攻击全面铺开。未几,外围山头被尽数占领。
困难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日本军官们指挥着伪蒙军,依托营垒和工事竭力抵抗。感觉挡不住时,甚至把庙里的喇嘛都赶出来参战。
晋绥军一连组织七次冲锋,打到早上7点,均无法突入百灵庙。其时,天已经快亮了。
对进攻部队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对手的援军随时会到来,己方将转入劣势和险境。
不行,一定要尽快结束战斗。
百灵庙之战,孙兰峰还只是副指挥,总指挥另有其人,也姓孙,叫长胜,这位是靠骑兵起家的。
长胜长胜,名字吉利,眼见得要一战成名了。
整体无法突破,那就选一个点。
孙长胜看中了东南山口。
他命令把大炮集中起来,都推到东南高地上,对伪军进行摧毁式打击——你们就闭着眼睛朝他们的阵地上轰,把炮弹轰完为止!
眼看轰得差不多了,马上组织“汽车坦克”群从山口往百灵庙冲。
这种一口气不歇的“组合拳”,果然把伪军给打懵了。当官的见势不妙,坐上汽车就开溜。没了指挥官,一帮伪军如同无头苍蝇,哪里还有招架之功,就想着往哪里逃了。
东南火力猛,往东北跑吧。
两个小时之后,晋绥军完全占领百灵庙。
与红格尔图一样,百灵庙一役仍然胜在“闪击”二字。继王英之后,德王的精锐主力也一蹶不振了,20多名日本军官大部分都没逃掉,均被生擒活捉。
百灵庙大捷影响深远。
先前我们一直不出手,一直在忍耐,可是还要忍多久?已经没有人能忍得下去了。
突然有一天,一个草原英雄,一个寂寞高手突然出现在大家视野当中,他俯仰天地,挽弓射雕。我们终于出手了!
全国上下久被日人压迫之气得到极大宣泄,那情形如同是今天的观众,在电影院里看到霍元甲、陈真、叶问们跳上比武擂台,痛扁那些张狂的东瀛武士。
这一战对日本的“对华北工作”,特别是“内蒙”工作确实是一个沉重打击。百灵庙既失,等于拔掉了日伪军安插在绥北的一颗钉子,其向西延伸的侵略线被拦腰斩断。
战役结束的当天,老蒋十分兴奋,当即就发了电报,把挑事的责任都归到德王身上,然后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说这位王爷“轻启战祸”,所以该着倒霉——现在知道了,真要打仗,你哪是人家老傅的对手啊。
至于百灵庙,那是绥远的地方,兄弟你早就该背上铺盖卷滚蛋了(“应遵前令,一律迁出”)。
(718)
91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114:04:34–]
德王吃了亏不敢多响,只好找关东军帮他说话。
这时的关东军司令官为“一二八”会战时的“陆军长老”植田谦吉大将,参谋长是转正后的板垣征四郎少将,一老一少也被傅作义的这几下子给弄懵了:没想到绥军出手这么快,没想到伪军这么不经打。
他们赶紧安抚德王,发表声明,说关东军对伪蒙军有“极大之关心”,现在弄到这步田地,我们一定会站出来帮小弟一把,“采取适当之处置”的。
南京外交部第二天就答复了,口气从未有过的强硬:打伪军没商量,不管背景如何,“自应予以痛剿”,因为这是任何主权国家“应有之行为”。潜台词是你吓不倒我。
实际上当时关东军不光是吓,确实有过直接上阵,舞刀弄枪的意思。但是关东军要出兵入关,就必须请调令,而后者在参谋本部那里通不过。
石原当时虽只是一个小小的课长,可人家指导的是战争,告诉日本人应该怎么打仗。这位“天才”刚刚提出一个“先北后南论”,在陆军高层内部十分走红,大家正在学贯彻兼领会精神呢。
关东军嚷嚷着要出兵,参谋本部的这些人把石原的文件拿来一对照,摇摇头,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看到关东军没有动静,老蒋来劲了。
此时汤恩伯第13军已到达绥远,空军也做了出战准备,按初步预计,至少可投入70架战斗机赴援。
傅作义如此快就解围红格尔图,收复百灵庙,再加上中央军的地空协同,商都、张北焉有不克之理。
可是阎锡山的头脑却不像他那样发热。
绥军进攻百灵庙,关东军或可坐视,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属于绥远的。但商都和张北却不同,那是宋哲元和土肥原签“秦土协定”后划定的“非武装区”,一旦进入,牵涉面太大,甚至关系到整个华北“非武装区”的界定,到时关东军还能放任不管吗?风险实在太大了。
徐永昌也认为,日本是为了要对苏备战,所以才尽可能避免和我们直接交锋。本来苦心竭虑要避战的是我们,难道现在还要主动拉着日本打架不成。
老阎说不动,伪军却不肯善罢甘休。
百灵庙一溃如斯,等于是在田中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多年经营付诸东流。他得把局面给扳回来呀。
李守信要防守商都,德王不会打,王英打伤了,田中就把“大汉义军”的副司令雷中田给叫过来,让后者以距百灵庙70里的大庙子(锡拉木伦庙)为基地,把德王和王英的残部集中起来,对百灵庙发动反攻。
在动手之前,田中玩了一个花招,那就是让王英指挥2千骑兵,从商都以北绕出,摆了一个pose,意思是要声东击西。
太小儿科,傅作义一眼就看穿了。
你不就想分我的兵吗,我分。
不过不是往商都去的,而是奔着大庙子以南的乌兰花而来,统兵将领即为百灵庙立下殊勋的孙长胜。
(719)
92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119:37:59–]
孙长胜一出动,对大庙子就构成了直接威胁,田中不得不让王英的部队驰援乌兰花,同时大庙子的伪军也得想办法挪个窝了。挪哪去呢?百灵庙呀,不正好要“反攻”吗。
可还不能全挪,得留下部队防着孙长胜从后面夹击。本来要集中兵力进行“反攻”的,商议下来,只得留下“大汉义军”,让雷中田带着从百灵庙逃回来的骑兵第7师残部,去完成这个明显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田中本来要分傅作义的兵,结果却分了自己的兵,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落入了后者“将敌遮断,各个击破”的连环计。
这雷中田早年是西北军的小喽罗,还加入过抗日同盟军,没搞出什么名堂,就到“大汉义军”里来混了。人马少,他也不太敢马上就向百灵庙发动反扑。
胆小就得诱他。
傅作义仅安排孙兰峰领一个团居于百灵庙,其余大部队或后撤,或伏于周围。
雷中田一看,百灵庙空虚,果然就带着骑7师过来了。
甫一接仗,孙兰峰有模有样地打了一阵,然后退却。雷中田高兴了,哪里走,拿命来。
把性命交上去的是他自己。傅作义迅即出手,雷中田惊讶地看到,对手一下子从小股变成大股,自四面八方涌来。
噼里叭拉一阵乱打,骑7师再次折了腰不算,雷中田自己都挨了子弹,一不留神把小命都给送掉了。
像当初败走百灵庙一样,剩下的人马回头就逃,又钻进了大庙子。
德王一见傻了眼,照这个样子打下去,自己的老本岂不是要折得一个不剩了吗?
这时候他做了一件挺不“仗义”的事,把骑7师主力调往布拉图庙,只留了少数兵力在大庙子防守。
王英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德王知道大庙子已成绥军的攻击目标,想让“大汉义军”给他做挡箭牌,以免最后的那点本钱一道被“损失”掉。
王英也不是一个善人,当下就不干了:好哇,一个红格尔图,我不是也赔了本钱进去,大难临头,怎么就你知道保存实力。
他马上去找了日本顾问。
看见德王部队那顾头不顾腚的衰样,日本顾问也是“恨铁不成钢”。
我们花这么多力气培养你,怎么能如此不争气。
王英说要把原来骑7师在大庙子的岗哨和警卫全都撤下来:索性不要这帮鸟人防了,我们自己来吧。
日本顾问点头同意。
正合傅作义之意。
在开战前,傅作义就设立了一个专门机构,负责对大庙子的伪军进行策反。而这次替换上来的伪军正好就是策反成功的那一批。
一共两个人,都是王英手下的旅长,一个叫金宪章,一个叫石玉山。
当初,这两哥们既然肯顶着汉奸的恶名参加伪军,自然都是奔着升官发财来的,可是眼瞅着傅作义太猛,在他面前除了碰得鼻青脸肿,一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人生在世,要么出名,要么发财,结果辛苦了半天,这两样都没落着,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岂不冤杀个人。
此地不宜留,更投佳处去。
现在王英给他们机会换岗,天赐良机,不正好吗。
傅作义给予重赏。不过他说接洽投降这事还得按江湖规矩办。
(720)
9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208:58:05–]
什么叫江湖规矩?
《水浒传》里说得很明白,要入伙,得交“投名状”。不弄几颗日本人的人头过来,我怎么知道你们是真情还是假意。
有了内应,傅作义攻取大庙子的信心更足了。
作战之法,仍是出敌不意,长途奔袭。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4日,他再授孙长胜以前敌总指挥之职,令其率“汽车坦克”队直奔大庙子。
前两次都只须一天半天的路程,这次却用了3天。
不是汽车没油,主要是经过百灵庙之役后,日本人再也不敢忽视绥军,已经派出飞机助阵,所以“汽车坦克”不敢白天走,只能利用晚上行军。
等到接近大庙子时,有人帮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来人是金宪章的参谋长。鬼子脑袋还没能割了拿来,但他带来了“免费赠品”——大庙子内部情况以及一张军用地图。
问: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
孙长胜指指天上,怕日机轰炸。
那参谋长告诉孙长胜一个办法,实际上是大庙子伪军与日机的联络信号:你们用白布在地上铺一个“井”字,鬼子就不会投炸弹了。
这法子好,孙长胜大喜过望。
“参谋长”交待完就回去准备“投名状”了。
没了天上的顾虑,绥军在地面自然打得放心多了。孙长胜一声令下,向大庙子发起进攻。
负责外围阵地防守的是石玉山,他闭着眼朝天乱放了几枪,就带着人马投了过来。有的伪军部队甚至都等不及去联系接洽的人回来,自己就在阵前宣布反正了。
伪军打仗,后面都有日本人给看着。日本顾问气得七窍生烟,这也太过分了吧,由此,他对“大汉义军”的“忠诚”起了怀疑,连带就捎上了负责在内线阵地防守的金宪章。
要是姓金的“良心”也坏了,那还了得。
他赶紧通知骑兵第7师,要来个先发制人,抢先把金宪章给收拾掉。
金宪章自从准备反正后,比谁都紧张,就怕被日本人发觉,没砍掉对方脑壳,自个脑壳倒先掉了,所以日日夜夜派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见日本人要动手,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时机不时机了,立刻分兵两路,一路去杀日本顾问,一路去袭击骑兵第7师。
这次弟,都是有你无我,留你的脑袋就不能留我的脑袋。举着刀的反正部队眼睛都红了,首先冲入营帐,把27个日本人全砍翻在地,接着又与绥军里应外合,把骑7师的2千伪军骑兵都给灭了个精光。
王英虽然在红格尔图已经吃过亏,但那还不能算他的主力精锐。他手下最拿得出的就是金石两个旅,手中的武器都是日本人给的好枪好炮。现在连这两个旅都反了正,“大汉义军”就走到末路了。
王英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残兵败将往张北逃。
张北有他的日本主子,可这时候气急败坏的主子已经变了脸:27个顾问,不是被傅作义抓住的,竟然是被一手“栽赔”的伪军给砍掉的,太让人上火了。
二话不说,缴械。枪给你们也只会当擀面杖使。
(721)
92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213:55:38–]
在汉奸这个行当几进几出的“民国吕布”石友三曾有一句名言:不知道的都以为汉奸好当,你进去就知道了,不容易!
王英是个老混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再一看日本人的脸都黑了下来,知道这里没法呆了,只好孤身一人到天津做他的寓公去了。
在红格尔图未被围困之前,受阎锡山的影响,老蒋对绥远战役或多或少还保持着一点谨慎的态度,让傅作义打到绥远边境即止。
等到红格尔图即将解围,百灵庙之战就要打响,他就不这么想了,脑子里已在盘算收复张北。
再到百灵庙和大庙子都被先后拿下,老蒋完全不把伪蒙军放在眼里了。
这时候,“塞外英雄”傅作义也是意气风发,提出要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商都和张北全部收复过来再说。
老蒋对傅作义的意见自然是大力支持,同时指示阎锡山,继续进攻商都。
老阎却主张适可而止。
见山西方面按兵不动,老蒋急了,赶紧派陈诚再赴太原,催促阎傅“最好能于三日內占领”商都。
老阎被逼得没办法,当天晚上就开会讨论。
一开会,果然没有一个赞成继续打下去的,并让陈诚去电劝老蒋稍安勿躁,“从长计议”。
陈诚是干什么来的,当然不愿意。
说你们山西人胆小,还真没说错。
老阎怒了。胆小就胆小,反正我不会让傅作义去打商都。
陈诚不肯发电报,老阎就自己写,把老蒋的命令捡起来,上面批了一个字“不”,然后扔到门外面去了。
这时候,蒋阎傅的态度又回到了绥远战役之前。
蒋傅仍然认为关东军的威胁只会停留在口头上,并不会动真格的,现阶段打了胜仗,正是穷追猛打,一劳永逸的大好时机。
阎徐等人则说国防建设未准备好,惹急了日本人,可能过早引起中日间的正式战争,到时不仅绥远无着,连山西都悬了。
几个谋划者之间,既有各自的利益考量,也确有对时局的不同研判。站在其时其境,要说谁一定对,一定错,还真的很难界定。
事已至此,老蒋颇有无可奈何之感,毕竟晋绥这里当家的是人老阎,在硬性催促、软性激将都无效的情况下,只能把主导权还给对方。
正好此时有情报递过来,说东北军因援绥抗日的请求得不到批准,导致内部不稳,“剿共”不力,老蒋便同意“对倭缓和进行交涉”,自己转赴西安召集军事会议。
虽然绥远战役并未如老蒋想像中那样“把革命进行到底”,但也已足以让他吐出胸中一口闷气了。
在这场可以说是对日示威的战役前后,老蒋已先后失去两员重臣。
(722)
92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219:00:54–]
作者:又见寒雨连江时回复日期:2010-06-2218:51:49
关老师!您的文章第721回中的“这次弟,都是有你无我,留你的脑袋就不能留我的脑袋”,这其中的“这次弟”似乎应为“这次第”。如李清照之词《声声慢》中的“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其义是“这般情形这般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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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
92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219:02:06–]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0月25日,杨永泰在武汉被剌身亡。
死时他还有一口气,支撑着对身边的人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我的生命是跟国家连在一起的,这样死了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还有不甘心的,那就是国家正处内忧外患之中,我没法为之尽力了(“所可惜者,有志未逮,国祸方长耳”)。
这位被外界称为国民党中“当代卧龙”的旷世奇才,早年即志向远大,但真正能一展其生平所学,还是在得到老蒋赏识后才开始的。十年之中,他帮助老蒋南征北伐,从“削藩策”,到“三分军事,七分政治”,到经略大西南,在内政外交上真正做到了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可以说很对得起自己的“主公”,是“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的另一种典型。乃至于他的死,也很有些“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意味。
杨永泰被剌的理由,却是因为他“亲日”。
当时他的身份是湖北省,任期内,武汉也曾发生过一次声势浩大的反日示威游行。杨永泰很担心此举会像成都、北海事件那样,引起日方的借机勒索,因此在游行结束后,他本人即亲赴汉口日本总领事馆进行道歉,未料由此就被民间列入了“汉奸”和必杀名单。
当然,这份名单很长,不止他一个,比如黄郛、张群、唐有壬,反正只要你跟日本人打交道,哪怕是说话稍微软一点,一个都逃不掉。
遥想当年杨永泰还未见到老蒋时,黄郛曾多次在自己的义弟面前提及并举荐之,称其为海内奇才。到杨永泰被剌前后,黄郛却也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了。
严格地说,黄郛并只不是老蒋的臣,更是兄,是友。
他患的是肝癌。主政华北的那段不堪经历以及随后社会上的种种非议,彻底击垮了这个和杨永泰一样腹有韬略的政治家。
当时的中国,手术台上的疑难杂症,一般都要请日本医生来操作。不需要他自己开口,日本大使馆几次主动上门推荐,说我们派最好的医生来帮你治。
黄郛摇摇头,拒之门外。
他这一生,可以说几乎所有屈辱都拜日本人所赐,一直到病入膏肓,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上面写着的,不是“亲日派”,就是“卖国贼”。
在性命悬于一刻之时,他宁死也不愿意登上对方提供的小船,哪怕凭借这条小船,有可能顺顺当当地坐到大船上去。
脚下是波涛如怒的大海,前面只有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他不是不明白,以自己的状况,已经难以独自走到彼岸,但他认了。
生命早已在倒计时,名誉也早已毁尽,剩下的只有对那个不可理喻的倭夷之国的满腔愤恨以及对国事的忧虑。
有一天,有一个人到医院里来看他。
看到这个人,黄郛忽然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以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723)
92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308:58:18–]
没有人知道一惯稳重的他为什么会如此失态。只有守候在身边的那个聪明女子懂得丈夫的心思。
因为来访的是何应钦,此时又正值两广事变爆发。
看到何应钦来访,想到的是北方:他们一起共事,在华北整整抵御日本两年,可是现在中央势力却已无法立足,不得不心惊胆战地看29军在那里独自玩平衡木。
两广事变乍起,想到的又是南方:外患未止,内忧不断,仍然是四分五裂,仍然可能是一盘散沙,仍然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种局面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难道我们曾经做出的所有努力,蒙受的所有屈辱都要付之于东流了吗?
真是凄凉心境,堪向谁诉。
沈亦云走出门去,偷偷地给老蒋发了份电报,示意对方:你义兄心里还是放不下国事,你安慰安慰他吧。
凭良心说,老蒋不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让义兄替自己“跳火坑”,甚至有时也加以指责或利用,亦是内外压力逼迫下的无奈之举,内心里,他对黄郛“为国劳瘁,苦心匡救”,以致累垮,是存有很深的感激和歉疚之情的。在黄郛住院期间,虽然日理万计,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经常会发电报来探问病情。
接到电报后,他立即复电一封,让沈亦云转告黄郛:两广那边的事情我已经摆平了,“桂事粗定,国事渐趋光明”,你不要担心,还是安心养病,赶快恢复健康要紧。
等老蒋从广州回来,又专程去上海的医院看望黄郛。这一回,他把对方最关心的事告诉了义兄:抗战准备已经过半,再等个几年就可以全部就绪了。你个人所受的那些屈辱,国家都将得到回报。
老蒋一走,黄郛就对沈亦云说:要真是这样,我纵然死也值了(“果能如此,死且无憾”)。
没过多久,即撒手西去。
老蒋深为痛惜,亲自发布褒扬令,极尽哀荣。九年后,抗战胜利,老蒋不再介意披露当年的一些隐情,又再次明令褒奖,称赞黄郛作为文臣,其功绩堪比战将(“樽俎折冲,功同疆场”)。
杨永泰和黄郛,一臣一友,皆为蒋之股肱,他们一个曾苦心经营西南后方,一个曾舍命维持华北前线,做的都是跟抗战有关的事,身前身后袭来的滚滚骂名却都跟“亲日”和“卖国”有关。
真是让人憋气啊。
一个绥远战役,终于让一直潜在水下的老蒋探出脑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里这个舒坦。
让他觉得爽的事还不止这个。
老蒋当初之所以对策动绥远战役那么积极,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趁着日本对苏联进行备战,一时无暇分身的机会,以自己的“敢于牺牲”来吓退日本人的“不敢牺牲”,从而在中日南京谈判上达到“以战迫和”的目的。
张群与川越谈判前后达8次之多,前7次,日本人谈的内容竟然都跟蓉北两案没有直接关系,摆明就是来讹咱们的。
前7次谈判结束,老蒋干脆不谈了,跑绥远去干了一家伙。这么一干,把谈判桌上日本人的各种非分想法都给干没了。
(724)
93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309:16:34–]
作者:yokiabc回复日期:2010-06-22
23:40:06
关兄今天见到新38师一位老先生。很高兴。
氧气:如果可能,我觉得你应该作一笔记,只言片语也是可以的。民国笔记有的篇幅很多,但发人深省的,往往也只是记录当事人的一两句话而已。
93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313:56:40–]
到进行第8次谈判,连川越自己都觉得谈不下去了。因为张群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还把“绥远事件”拿出来作为反击利器。
本来我们是准备“调整邦交”的,可是你知道,“绥远事件”发生了,我们为此很不爽,所以就“调整”不了了。
言下之意,快把你那些不知所云的条件收回去吧。
人家把话都已经讲得这么明了,知趣的就该赶快闭嘴闪人。川越是日本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知情识趣。他索性把前7次谈判中的日本提出的要求汇编成册,做成一份备忘录,当面读给张群听,准备强塞给他。
张群一听,什么玩意。
里面大部分都是你们的条件,有好多甚至我听都听见过,这东西我怎么能接受呢。
不管对方接不接受,川越就把“备忘录”往桌上一扔,走了。
这算什么,硬来啊。
张群火透,马上又让人送还日本使馆。
日本人赖皮起来,有时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第二天,他们竟然又由须磨将“备忘录”送还了南京外交部。
蒋介石得知后,也觉得啼笑皆非,说日本人的“此种卑劣伎俩,诚为世界外交上所罕见”。
他向张群发出电令,要后者发表声明,将“备忘录”再退回去,同时火速起草正式公函,抢在川越前面公布交涉经过,以免让日本人混水摸鱼,弄假成真。
这个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以前何应钦不过是写了张便条,就给抓住不放,到现在还喋喋不休哩。
声明和公函一出来,川越脸皮就是再厚也挺不住了,没两天就打道回府,离开了南京。
西瓜没了,日本人却还没忘记要捡原来的芝麻。
川越一走,就换了须磨:啥也不说了,咱们还是来谈谈蓉北两案你们该赔多少钱吧。
全国交涉终于变成了地方案件。
对嘛,早该如此。
跟须磨谈的,换成了高宗武,由两个人在下面讨价还价。
由于是日方主动让步,即如蓉北两案的赔偿,须磨亦不敢再漫天要价,一律丁是丁,卯是卯,该多少就多少。
最后弄了一份赔偿清单,就等双方大使签字了。
忽然须磨打来电话,说他要过来一趟,因为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商量。
高宗武心里一震,别是日本人又弄了什么“事件”,插进来好敲诈我们吧。
只好让他过来再说。
一见面,须磨却表现出了与先前谈判截然不同的“诚恳”和“谦卑”,连说话的口气和动作都恭恭敬敬:有件事要拜托阁下帮忙。
帮什么忙呢?
赔偿清单里,我忘了写一个照相机的价格,能不能现在加进去?
高宗武听了差点喷饭。
这就是你急匆匆要来办的大事?!
须磨很认真地点点头:是啊是啊。
真服了这些日本人,逗逗他。
高宗武也一本正经地说:不能加。我们的换文都写好了,绝不能开此恶例。
须磨急了。
(725)
93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318:59:19–]
只要把换文重新打印一下就可以了,打印费花不了几个钱,300块就够了。
听那意思,他还不肯出这300块钱,要中方帮他出。
高宗武的脸扳了下来:别说“就”300块,哪怕3块或者3分,我也不能加。
须磨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难道这个你也不肯帮忙吗?
高宗武笑了。
从和日本人打交道到现在,他大概还是头一回这么轻松过,可以用睥睨和不屑的目光打量着对手。
还没耍够,再捉弄他一下。
高宗武一板一眼地对须磨说:重新印换文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得先区分一下双方的责任问题。呶,照相机的价格是你自己忘记写上去的,责任在你,自然那300块钱也应该由你来掏腰包。
一说到要他掏钱,须磨立马慌了,看样子急得当场落泪都有可能。
高宗武见此情景,话锋一转:好了好了,看你也不想掏,我帮你付吧,谁叫咱们也算朋友呢。不过这是我个人掏的钱,属于私下交情。
须磨如遇救星,立刻站起来,向高宗武表示感谢。
高宗武摆了摆手:你听我说完,既然是友情赞助,第一,你明天不能再说还有什么忘记要让我加的,第二,300块钱不能出现在任何正式公文上。
须磨满口答应,还拉住高宗武的手,用力猛摇了几下,并且说:这四个月的谈判,就数现在这一刻最满意最美妙最痛快了。
说完,马上就自动消失掉了。
日本人就是如此:没有大便宜可占,占点小便宜也是好的。不过这也显示出在南京谈判中,日方实在是没捞到什么油水。
老蒋以硬对硬的恫吓策略成功了,无论是战场上,还是在谈判桌上,尽管只是暂时。
在给张群发去那份退还“备忘录”的电令时,老蒋已人在西安。当时他无论如何不会意识到,此次西安之行将可能是一次买不到归程票的时光旅行。
东北军和第17路军做好了请君入瓮的准备。
在福建事变发生后,虽然各诸侯碍于形势发展和切身利益,都未敢公开支持19路军和福建政府,但他们和老蒋“合纵”与反“合纵”的暗斗却始终未有停止,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表明态度的张学良就成了一块大家争抢的香饽饽。
在诸侯们看来,东北军和他们的处境相同,都是“被压迫者”,反抗老蒋这个“压迫者”是顺理成章的事。
而在老蒋看来,张学良却几乎是唯一一个没有公开表露过反意的诸侯,堪称“拥护中央”的“模范”。闽变一起,更让他感到“张模范”的可贵之处。
大家都排着队欢迎少帅回来,自无不归之理。
张学良刚到上海,马上就有说客登门了。
说客是广东的胡汉民派来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携起手来共同反蒋。
张学良并不笨,他马上就从中掂出来了自己的份量,因此回答的话也就极具技术含量:我会跟你们两广一起反蒋的,不过现在只有仍与蒋汪敷衍,免遭其猜忌,才能为将来“北方之主动”争取机会。
此时张学良的所谓“反蒋”,倒真是对胡汉民的敷衍之词。
(726)
93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409:03:39–]
胡汉民们能够“合纵”,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稳固地盘,进可攻,退可守,而东北军此时的处境却是虽在北方,但原有地盘已大多丧失,无所依托,一下子从“主军”沦为了“客军”。
显然,张学良此时的生存之道,不是参加“合纵”,而是进行“连横”,即依托老蒋这个“强秦”,重新举着抗日大旗杀回东北老家去。如此,“客军”才有转正成为“主军”的希望和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跟着老蒋做“忠臣”,就成了张学良的必然选择。
蒋张会晤,张学良的第一句话就是:再回国内,我不想再带兵了,给你当侍从室主任吧。
老蒋笑了。
大家知根知底,谁不知道谁啊,这话的前半段是假的,后半段也是假的,但听着就是让人打心眼里感到舒服。
于是鼓励一下:出国前,你没有干好,国民对你不满意,你这次回来后要好好干。
张学良脱口而出:我听你的话,你认为什么活最难,就交给我干吧。
这么有觉悟,是老蒋事前根本没有想到的。
什么活最难,当然是“剿共”。
张学良一口应承下来。
随后,老蒋任命张学良为“鄂豫皖剿共副总司令”,总司令是老蒋,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张副司令”向东北军下令,除万福麟第53军仍留河北外,其余部队全部南下,进入大别山“剿共”。
曾有过去的部下劝他三思而后行,张学良答复:你主张抗日,可我现在不能抗;你主张不要“剿共”,而我现在不能不剿。
南下其实正是三思后行的结果。
对红军的实力,张学良原本只有耳闻,并未目睹。东北军内部也有这样一种说法:我们打日本不行,打红军没有问题。
的确,这时候的红军在实力上确已今非昔比,面临的困难非常之多。经过大别山的轮番苦斗,红25军被迫长征。
东北军和中央军一起追到了陕北。
从这个时候起,东北军的噩运就开始了。
红军毕竟不是一般的部队,到陕北后,包括中央红军在内的几路红军会合,尽管面临的困难仍有增无减,但他们已无退路,其战略战术和超强士气是东北军无法比拟的。
最惨的一次,东北军整整一个师遭到伏击,从师长、参谋长一直到班排士兵,没几个人跑掉,光被俘就有3000多人。到后来,东北军几乎就成了人家的运输队,红军从中缴获的武器装备,仅轻机枪就可以装备一个师。
一时之间,东北军内怨言四起,觉得与红军这样抵死拼杀,一点都不值:本来想依靠老蒋打回东北老家去的,没想到却被反过来利用了一把。说不定抗战还没开始,东北军就已经在内战中打得一个不剩了。
及时改弦更张,对东北军将士来说几乎是本能反应——“在关内打红军,不如出关打日本,死了也是英雄”。
于是,早在红军东渡黄河,与晋军和中央军杀得难分难解之时,东北军就已与红军达成了秘密停战并互助的协定。
而在当时,主动要求和红军联合,不打内战,一致对外的,其实远非东北军一家,而几乎是所有地方军头的不二之选。
(727)
93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414:08:20–]
以陕西为地盘的杨虎城不用说了,与张学良那是难兄难弟,到两广事变爆发时,西南的李宗仁、白崇禧,华北的宋哲元、傅作义,都抢着派代表到陕甘宁苏区,要与红军订立抗日协定,这差不多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张杨与红军合作,只不过是在“合纵”的名单上多添了两个人而已。
老蒋公开场合和红军兵戎相见,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背地里却也早早就与中共地下党建立了联系,进行谈判,意图“不战而屈人之兵”,使的仍是中原大战前后那套“削藩策”。
当然,对于诸侯们而言,这都是权宜之计。等到老蒋摆平两广事变,众人又是一哄而散,没人再敢到黄土高原上来和红军合唱信天游了。
你们都可以散,张杨不能,一个成天想杀回故里,一个志在经略西北,如果不跟红军合作,二者皆看不到任何前途。
对这些情况,老蒋不是不知道。
两广事变发生前后,明有国民党陕西省党部,暗有蓝衣社,都不断有情报上达南京,说东北军和第17路军不是光跟红军联系的问题,而是内部都快“赤化”了。
矛盾激化的时候,陕西省党部甚至冲进东北军军营,从中抓了几个“共党嫌疑犯”。少帅闻讯后大怒,立即派兵对陕西省党部进行反搜查,又将人领了回去。由此,两边结下深怨。
张学良为此向老蒋“请罪”,请后者给以“处分”。
在国民党内,所谓“请罪”、“自求处分”云云,多是做给人看的场面功夫,实际根本不可能。老蒋当时挥挥手就过去了,但心中的不快是免不了的。
其实更不快的是少帅。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老蒋心目中的地位已今非昔比,连冯玉祥都排到他前面去了。
如果说笼络冯阎李这些中原大战时的老对手,只是老蒋为了谋局而不得不为之的话,张学良看在眼里却委实不是个滋味。
他怎么可能被排在冯阎李之后呢。
没有东北易帜,国民党的二次北伐能算是成功吗,能统一全国然后自居为“中央”吗?
烽火中东路,就听了你老蒋的话,独自跟苏联作战,最后几乎把黑龙江军的精锐都给打完了,试问地方诸侯谁能做到。
中原大战,又是我,在你最需要援兵的时候,及时出现,并扮演终结者角色,把冯阎赶下了台,由此成全了你,却成了各路诸侯眼中的异类。
长城抗战,如果没有东北军在长城内外苦苦支撑,大家接得上来吗,华北岂止是维持,怕是早就归日本人了,哪轮得着宋哲元这些人上台唱戏。
等到我再次回国,你让我到东就到东,到西就到西。先是到鄂豫皖,在大别山和红25军缠斗,直至迫使后者长征,然后又跟到“苦寒之地”的陕西,和中央红军打。
你说,地方军队里面,谁肯这样给“中央”卖命,只有东北军!
可谁能想到,自己出了这么大的力,结果却被抛得越来越远,位子竟然排到那些中央的“世仇”后面去了。
对内,蒋张之间的关系,虽然表面上仍远胜于一般君臣,其实内心早已生出芥蒂。
对外,更是快到撕破脸的程度了。
(728)
94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419:11:35–]
“九一八”事变后的东北沦亡,足以令东北军上下刻骨铭心,因为这导致了他们后来的一连串霉运,直至浪迹天涯,无处可依。
想当初,前倚东北,后据华北,曾是何等的风光,哪个地方派系和势力有过如此富足和强盛,那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枪有枪,又有谁料想过会沦落到如今这步凄惨的境地。
与此同时,在东北军与红军作战,以致损兵折将,徒劳无功之时,宋哲元却以华北御日为口号,取前者而代之,成为河北平津的新主人。
差距在哪里?就在于我们打的是内战,他们喊的却是抗战。
驱逐倭奴,打回老家,这既是东北军上下的真实愿望,也是一条从现实中突围,改变自身地位和处境的必然道路。
可这个愿望在现实中却屡屡碰壁,因为老蒋不让他们参与抗战。
绥远战火一起,东北军将士闻风而动,以为机会到了,抗倭之责非我莫属。然而他们最后发现,东北军始终未被列入绥远战役的作战序列,他们的任务仍然是呆在陕北进行“剿共”。更让人感到“大丢脸面”的是,在第一期国防计划中,东北军竟然只能充当预备队的角色。
除了愤怒,还有羞辱。
站在老蒋的角度,如此安排却也有他的考虑。
长城抗战,东北军人多归多,论战力,却几乎排在所有参战部队的末尾,而且由奉军时代沿袭而来的军纪一直很差,甚为人所诟病。这是从军事着眼。
若以政略论,关东军最见不得张学良和东北军,其时如把他们摆到绥远一线,无疑是在剌激关东军,须冒与日本关系完全破裂,全面作战的风险。
由于后面的原因,使老蒋在东北军的使用问题上十分小心,不愿轻易把东北军放入华北察绥,情愿让他们在陕北跟中央军一起“剿共”,而又正是这个做法,使东北军与老蒋的矛盾更加激化。
与张学良相比,杨虎城的危机感更强。此时中央军已大批进入陕境,说是说“剿共”,谁知道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要了解这一点,只要看一看云贵川的遭遇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直以来,国民党官方对一个历史细节都隐而不言,那就是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为什么会“出走”得那么顺利。
其时老蒋几乎倾全力以至,国民党军队大兵压境,红军战斗力又大不如前,要想彻底“剿灭”红军,似乎并不像后人想像的那么困难。
作为桂系军人中的战略高手,李宗仁当时就疑窦丛生,认为老蒋有故意“放水”的嫌疑。
在他看来,不是施行碉堡作战吗,四周围都筑起碉堡,重重围困,怎么可能会突然留有“口子”呢?
就算开“口子”,也得开东边的“口子”,也就是把缺口朝向福建广东两省——一直往东,尽为大海,可“立驱”红军于绝境。要知道,南昌起义之后,贺龙和叶挺的部队就是这样在潮汕遭到失败的。
“成功经验”都是现成的,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故意的又是什么。
(729)
94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508:53:28–]
据李宗仁说,红军入湘之后,中央军本来可以“超越追击”,利用粤汉铁路和湘江,从水陆两路截击红军的,可是老蒋却屯兵湘北,坐壁上观,眼睁睁地看着红军继续西进入桂。
红军要进广西,李白就要了命,所幸红军志不在此,他们往贵州去了。在李宗仁看来,这时候也完全可以不让红军入黔。因为贵州那一带地势险要,只须破坏大路,留下小道,由黔军和中央军来个前后夹击,也必能置其于死地。
可是老蒋偏偏不这样做,仍然采取那种“蠢到家”的蜗牛式尾追战略,就跟商量好一样,几乎是只手把红军给“送”入了贵州。
说老蒋是战略战术失当的“蠢”,李宗仁决不会同意。他认为,这是某人“别有怀抱”,一方面用红军来“消灭异己”,另一方面保存中央军实力,在红军后面慢慢跟进,以便一点点占领共军离去后留下的地盘。
不愧是多年的老对手,彼此肚子里的算盘摸得真是丝丝入扣。很多年后,蒋纬国在一本书上完全证实了李宗仁的这一猜测:他老爸当年确实是想用这种一石二鸟的办法,来赚云贵川的地方军头,以便完成国防计划中的重要内容之一——建立抗战中的战略大后方。
既是“赚”,那就不能打,老蒋此举高明就高明在,由于受到红军威胁,那些本来坚决拒绝中央染指的西南山大王们竟然一反常态,争先恐后地“请”中央军过去“主剿”,结果“剿”到后来,“贵州王”王家烈一头栽下马来,“四川王”刘湘、“云南王”龙云虽然侥幸保住了位子,但也被老蒋趁机渗透进去,从此就扎下根,赶都赶不走了。
不动声色之间,连赚西南三省,此又为老蒋“首席谋士”杨永泰所献之计。对这位被称为蒋之诸葛凤雏的杨某人,可以说没一个诸侯不恨之入骨的。
杨虎城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事实上,老蒋对未来的中日之战有过通盘考虑。他清楚,一旦全面开战,东南沿海是守不住的,只能迁往内地,而这个内地,是要把南北都包括进去的。具体来说,在南方,川贵为核心,云南为后方。在北方,陕西为核心,甘肃为后方。
在所谓的核心名单中,川贵已有把握,剩下的就是陕西,而在川贵陕中,老蒋又对陕格外看重,认为是今后“御侮复兴之根据地”。
蜀中纵好,向为天府之国,然终偏于西南一隅,仅宜苟安而已,很难倚此成事。
想当年,诸葛亮那是多大一个能人,六出祁山,心血耗尽,却只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到了他的学生姜维,也是智勇兼备,能征惯战的一员名将,接过遗志,出川九伐中原,比自己的老师还多三趟,仍然毫无建树。
这说明什么,说明要定天下,就必须先人一步,在中原抢占战略要点。
(730)
94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514:02:56–]
显然,杨虎城不可能不了解老蒋的心思,如果他不向后者拱手称臣的话,无论红军被消灭与否,陕西这块地盘都终将失去,更不用说经略大西北了。
此时此境,他和他的第17路军都没得选择,如不主动出手只有遭殃,但自身力量过于薄弱,必须寻找同盟者。
东北军作为陕西“客军”,兵力上又要明显强于第17路军,因此张杨之间开始也是彼此猜疑的,但是共同的处境,很快就让他们认识到,只有两军同进共退,并与其他诸侯们结成合纵阵营,才能有效抵制老蒋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也才能在未来找到各自的出路。
本来两广事变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在李白和陈济棠都来打过招呼后,张杨事前甚至已商定,如果老蒋对两广动兵,则出兵援助两广。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随着事态的发展,除了两广自己以外,能出手相助者甚少,湖南何健是根本不敢动,云南龙云离得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山西阎锡山干脆做和事俄,“劝两粤息战”,河北宋哲元和山东韩复榘倒是发了份声明,却被老蒋骂了一通后,又缩了回去。
真正响应的也有,比如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这些人,可他们都早已“过气”,空喊喊谁不会,但又能起到什么实际作用呢。
此时当然不是公开跳出来和老蒋叫板的时候。
等到两广事变结束,张杨与老蒋的紧张关系不仅没有得到缓和,反而越演越烈。
因为老蒋搞定了南方,可以专心致志来搞北方了。
张杨要自保,就只能和其他北方巨头一起,把“逼蒋抗日”进行到底。
先是谏诤。
以杨虎城所处地位和实力,他不可能出这个头。因此最初进言的是阎锡山和张学良。
趁着老蒋举办五十大寿,一片喜气洋洋,大家都高兴的机会,阎张相互看了一眼,便开始小心翼翼地献上忠言,希望“委座”能放弃“武力削藩”的政策,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那一阵老蒋像走钢丝一样,连着搞定“福建事变”、“两广事变”,自己也有点“环顾宇内,雄视左右”的感觉,正在兴头上呢,如何能听得进去。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不要跟红军作战,然后你们都不用打仗,彼此相安吗?
不可能!
阎张两人,一个想联合红军,一个已经联成了,自然都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
老蒋的脸色开始晴转多云,不好看了。
跟你们说好多遍了,红军已成强弩之末,这个时候,如何能够停手。
他气乎乎地问阎张:是我服从你们,还是你们服从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阎张只好却步了。
出得门来,老阎第一个哭了,老泪纵横,当着一个晚辈。
(731)
94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519:30:45–]
看来指望“蒋先生”是没有用了,他是断然不会采纳我们的“抗战主张”的,一切全得靠自己,我们自己干吧。
一边说一边哭,还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用力地顿了一顿,以示自己的悲愤之情。
张学良当时非常感动。
原来老阎对老蒋的看法比自己还大。那句“我们自己干吧”不就意味着,在南方逼蒋失败后,我们北方可以继之而起吗。
其实少帅真是少帅。要是那时候有录像带,他就应该把中原大战前的带子借回家反复多温两遍,那里面主角们的“生动表演”,一句赛一句“诚挚”的话语和滚滚泪水,比现在还感人哩。
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连逢场作戏都不会,那就不叫资深老政客了。
老阎其实就那么随口说说而已,内心里,他虽然也希望避免跟红军作战,但不到万不得己,他是绝对舍不得再扔下家里的坛坛罐罐出来造反的。
要知道,他和张学良的心态完全两样,一个尚有一大堆家业,要“保住家乡”,而另一个却是两手空空,时时刻刻想“夺回家乡”。
不过老阎那已经出神入化的“表演”,却带给张学良一个错误的信号,让后者产生出这样一个错觉,即如果张杨这时候揭竿而起,北方诸侯是一定会群起响应的。
屡次忠谏未果,少帅愤愤不平,回到西安后,他就问杨虎城有何高见。
杨虎城看了他一眼,问他是否真的有抗战决心。
张学良点点头(“良誓志以对”)。
随后,杨虎城说了一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余等可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故事”。
曹操把汉献帝扶上宝座,明为皇上,暗为人质,用以号令天下。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张学良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一下子被点醒,仍然骇了一跳,以致于好半天回不过神来(“闻之愕然,沉默未语”)。
见张学良如此表现,可把杨虎城给吓住了(“露有惧色”)。
虽早已是同盟者,但杨虎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很大程度上仍是试探性的,因为一旦对方不同意,或泄漏出去,那可是有杀头罪过,灭顶之灾的。
张学良感到了气氛的异样,马上宽慰杨虎城,表示自己绝不会做卖友求荣的事,但这件事实在太大了,还是需要再从长计议。
很快,他们就探听到了老蒋对东北军和第17路军的最新处置方案。
第一个方案,两军服从“剿共”命令,重新开到陕甘前线去,对红军发动真枪实弹的全面进攻。两军在前,中央军在后。
第二个方案,如果你们不想打红军,那对不起,请让开道,东北军到福建,第17路军至安徽,这里给中央军来“剿”。
第一个方案不用多说了,只不过是蹈以前的覆辙,无论胜败,两军都没什么好处。
对于第二个方案,张杨也同样不能接受。
(732)
94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519:32:23–]
作者:轮回路上等你回复日期:2010-06-2516:13:01
山西阎锡山干脆做和事俄
山西阎锡山干脆做和事佬
捉个小虫,老关用五笔吧?
——————————————————————————
多谢
94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611:34:19–]
张是宁可“不要地盘”也要抗日,回到东北老家去,况且福建那里并不是一个“吉利”所在,当初第19路军就是在此处失败的。现在周围又都是中央军和拥蒋势力,东北军去了之后还能有多大施展空间呢。
杨则一直坚持“大西北主义”,认为这里才是自己发展的根基所在,是部队不致遭到肢解和整编的保证,所以不愿离开西北。
两个方案实际是老蒋对张杨的最后通牒,而张杨已被这个通牒逼到了悬崖边上,遂做出决定:兵谏!
在去西安之前,老蒋和他身边的人并不是全无顾虑。西安城里充满了敌对情绪,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陈诚、陈布雷等武将谋臣都建言老蒋,暂时“驻节洛阳”,观察动静,同时将东北军先行调出陕西,分驻河南安徽等地。
老蒋的脾气是,手下越小心谨慎,他反而越要表现出“大无畏”的“领袖气魄”。
怕什么,难道他们还真敢对我动手不成。
当下一摆手,即刻启程。
然而这并不表明老蒋是一个冒失的人,他之所以敢去西安,是因为他不相信张杨会联起手来对付他。
张学良可能“意志不坚、把握不定”,这个他早就知道,可是却并不由此认为张学良会敢于背叛他。老蒋真正忌惮的是东北军底下的那些将领,会否不顾一切地“犯上作乱”。
要知道这一答案,他不能直接问张学良,只能问另外一个人——杨虎城。
在去西安之前,他约杨虎城出来,问了对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西安情况如何。
第二个问题,东北军怎么样(“听说东北军内部有不稳情事,虎城兄以为如何”)。
杨虎城回答得非常小心:一切都好,至于“不稳情事”,纯属谣言。
当初把东北军和第17路军放在一起,老蒋就有相互牵制和监视的作用。杨虎城既如此说,他就放心了。
老蒋到西安,是要对红军组织“第六次围剿”,而他所担心的仍然是东北军会因未能参加绥远战役而动摇军心,不肯在“剿共”上卖力,因此在分批接见和宴请各级将领时,一再向东北军许诺,只要“剿共”一结束就抗日,到时会带他们回东北。
这个时候就发生了著名的华清池“哭谏”。理所当然,老蒋再次对张学良的要求予以了拒绝。
软劝既然无用,兵谏正式开始。
从事后来看,张杨对于这场事变是经过很长时间的精心谋划的。在这之前的一个月,南京政府驻西安有多少部队,办事处有几个人,有几支枪,都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在行动前的一天,张学良忽然带了一个人来晋见老蒋。一问,说是准备派到热河去拉人打游击的。老蒋很高兴,立刻答应给一个师的番号和一笔经费。
其实这个人并不是去打游击的,而是来熟悉华清池地形的。
(733)
95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618:39:15–]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12日凌晨5点,随着临潼一声枪响,西安事变(又称“双十二事变”)爆发。
事变前,张杨最担心的还不是如何捉住老蒋,而是能否顺利地解除在西安留驻的外围警卫部队的武装,因此在第一时间,就调动第17路军,包括一个炮兵营,对宪兵团、西安警察大队等发动突袭。后者一方面毫无准备,另一方面,毕竟是警卫部队,要跟有枪有炮且有备而来的野战部队相抗衡,实在力不能支。
8点,由第17路军负责的西安军事行动结束,老蒋的“御林军”不是被消灭,就是被解除武装。
与此同时,东北军向老蒋的住所——临潼华清池进攻,“带刀护卫们”匆忙护驾,却哪里招架得住。
9点,临潼捉蒋行动结束,蒋介石在华清池被生擒活捉。
大功告成。
在事变中,老蒋在西安的文臣武将们无一漏网,且损失惨重。随从官佐52人,只有6人幸免。其中,被当场处决的有时任侍从室第三组组长的蒋孝先(黄埔第1期)、宪兵第2团团长杨镇亚(黄埔第4期)、西安公安局局长马志超(黄埔第1期)。
这些人下场之所以如此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平时干的活,不是禁毒,就是查军纪,都是招人厌,惹人恨的。据说蒋孝先身中十几弹,人都被打成了一面筛子。
其他中央大员均被逮捕扣压,大部分暂时性命无忧,但还有倒霉的。
名头最大的是邵元冲。他曾是黄埔军校第二任政治部主任,后继者即为周恩来。这邵老夫子由于是黄埔老师,一听外面枪声大作,本能地就想到要来个翻越障碍的示范动作,准备跳窗出去,结果被冲进来的第17路军士兵举枪打中,伤重不治而亡,呜呼哀哉。
后来南京政府发布的讣告,却说邵元冲是准备去救“蒋委员长”而跳窗的,这就太不靠谱了,己尚不保,还救什么“委座”?何况临潼和西安也不是一街之隔,跳个窗到不了那里。如此违反人性的胡诌,大约还是想在这个很让老蒋丢脸的事变中,塑造一两个“忠孝节义”的高大全人物出来。
但是如果当时不跑,也不一定就能逃得性命。陈诚就是凭此侥幸求生的。
东北军的军纪一向不佳,第17路军也不见得就好多少。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当时住在西安的一家招待所,结果身上的东西被冲进来的士兵抢得一干二净,连手上戴的表都没放过。据她说,后来和招待所的经理一起,找了一个军官,往门口贴一张纸,写明谁敢擅入,立即枪决之类的话,但经过的士兵看都不看。原因是:不识字的看不懂,识字的不服从!
按照张杨的本意,对位高权重的中央大员肯定是不允许随意杀伤的,但事变初起,队伍突然放开,却不是马上就能控制得住的。邵元冲之死即如此类。
(734)
95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620:29:25–]
第17路军士兵一开始是准备把陈诚给干掉的,所以到处找他。最后搜到了另一位中央大员陈继承的房间。破门而入的士兵问他叫什么名字,陈继承的南方口音重,一回答,就被对方误会成了“陈诚”。几个当兵的立即举起枪,要予以射杀,所幸陈继承的太太反应很快,见势不好,马上大声纠正:他不是陈诚,是陈继承!
这就算救了陈继承一命。
真的陈诚也堪称福大命大造化大。他一直藏在一个大木柜里,被翻出来时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不过对他而言,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因为随着时间的延续,局面终于逐步得以控制,没有人能不奉令就结果他了。
张杨通过发动西安事变,虽然成功捉住了老蒋,但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最初设想并没有能够实现,甚至可以说非常失策。
曹操“挟”汉献帝,那是因为后者本来就属于傀儡,没有任何实力。老蒋则不一样,他个人虽然被抓住了,身后却还有力量要远强于两军的中央军。
事变当天,在张杨发布早已拟好的抗日救国八项主张后,南京政府立马炸开了锅。
围绕如何解决事变,朝中迅速分成三派。
一派主战,以军政部长何应钦为首——
“统帅”你都敢“劫持”,这不了得,还要不要组织纪律性了(“以身为军人竟冒犯长官,实属违法荡纪”)。
没什么好说的,只有起兵“讨伐”一途。
直到这个时候为止,他们还不知道杨虎城的第17路军也参与了事变,以为都是东北军一家搞出来的,所以矛头都冲着张学良。
除了主战派以外,又有劝和派和“亲友团”。
这时候军委会的副委员长是被老蒋哄在南京的冯玉祥。“委员长”都被逮住了,老冯自然有责任去劝和,当下刷刷地就写了一封信。
与主战派一口一个“张逆”不同,老冯是称兄道弟,谓之“张兄”——
张兄,听说你要“留”老蒋“暂住西安”,这个不妥吧。至少我本人,已经“莫名骇异”了。
听我说,先把“介公”(指蒋介石)给放回来,如果兄弟你在陕甘那边确实有什么困难,或者在抗日救国方面有好意见,可以公开提嘛,我想,“介公”这个人,还是比较“光明磊落坦白为怀”的,到时候,他一定会帮你解决困难,采纳你的抗日之计。
打个比方,假如主战的何应钦是左派,要挥舞大棒的话,主和的老冯就是右派,手里拿的是胡萝卜。
当然下面还有极右派。
这个极右派是指老蒋在国民党高层中的“亲友团”,像孔祥熙、宋子文这些人。
孔祥熙此时代理行政院长,他也给张学良发去了一份电报。
较之老冯,孔祥熙的称呼简直可用“奴颜卑膝”来形容,仍尊其为“张副司令”。
在孔祥熙的这份电报中,几乎没有一个字的指责,都是说好话的,比如“爱友爱国至为佩慰”,甚至为张学良开脱,说他发动西安事变是没办法,因为“爱国至切另有不得已之苦衷”。
(735)
95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708:54:50–]
说来说去,都绕不开一个意思:你千万要绝保“介公”的安全,让他“绝无危险”。
要救连襟嘛,也顾不得很多措词了。
三派连日争论,气氛十分紧张。
此时会场上悄悄地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只不过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是蒋夫人——宋美龄。
宋美龄是从上海紧急赶往南京的。此前她正在和人研讨“有关航空建设的那些事”。
从孔祥熙那里得知丈夫在西安“消息不明”后,犹如听到了一声晴天霹雳,倍感惶急。
在宋氏三姐妹中,宋美龄虽然最小,但胆子却并不小。某种程度上,还可以说是三人中最有胆魄的,否则也不会敢于帮助老蒋掌握空军了。
跟着老蒋这么多年,大风大浪不是没有遇到过。“两广事变”发生后不久,蒋氏夫妇在江西临川行营就曾遭遇过一次险情。那天半夜,在临川城外,突然枪声大作,当时也以为可能是发生“兵变”了,老蒋自己都有些慌乱。宋美龄却立即说,你把手枪给我,如果冲不出去,我就自裁,决不受辱!
事后查明,原来是城外的部队闹了误会,相互开了一阵枪,虚惊一场。
可这次西安事变既不是误会,也不是虚惊,此时除了那份全国通电外,西安与外部联系的所有电报都已断绝,几个小时之内,无法得到关于老蒋存活与否的任何确切消息。
正规渠道堵塞,谣言就开始走街穿巷,有的说老蒋的脑袋早就被挂在城头示众了,还有的说西安城里面已经打得翻了过来,所谓“骇人者有之,不经者有之”。
宋美龄此时的要求很简单,作为妻子,她希望那个一生相伴的人能够平安回家。
她很清楚,南京的紧急会议不仅决定着丈夫的生死,事实上还关系着其未来的命运和前程,她必须参加。
可是她实际上无法公开参政,尤其是涉足如此重要的会议。
当年孙中山带着大伙颠覆满清闹革命,顺带把女权运动也掀了起来,所以才有秋瑾、沈亦云、唐群英、沈佩贞等众多“女侠”冒死参加革命。然而等到清帝退位,民国初成,却没她们什么事了。
在国民党党章里,竟然找不到一条有关“男女平权”的条款,倒是有这么一条:国民党员,不要女的!
一道打江山,最后却连张小板凳都不让我们坐,看了着实让人窝火。唐群英、沈佩贞当时就扑将上去,把宋教仁痛扁一顿,那种打法也颇具“闺房特色”:伸出手去,挠脸的挠脸,揪胡子的揪胡子(“举手抓其额,扭其胡”),还有打嘴巴的,那动作更吓人(“以纤手乱批宋颊,清脆之声震于屋瓦”)。
宋教仁负痛狼狈而去,但女子参政的权利终究还是没能争来。
喊喊口号容易,思想深处的那许多痼疾和成见,岂是一时半会能够消除得了的。
那位要说了,宋美龄不是还管空军吗,都掌军权了,怎么能叫不参政,至少算“干政”吧?
其实确切一点说,参政的应该是蒋夫人,而并不是她宋美龄。
(736)
95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713:51:05–]
老蒋说,我要让我太太抓空军。谁敢说不行。
然而这个世界又非常现实,转眼间,由于老蒋生死未卜,世态炎凉的一面马上就暴露出来。
众人在发现场上多出一个女人后,立刻群起质疑:谁把她放进来的,她有什么资格参与军国大事?
大家不是不认识宋美龄,都认识,但他们心底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在回荡,那就是——你还以为是老蒋在这里主持哪?!
宋美龄一动不动。
我有资格,因为小女子也是一个普通国民,需要了解大政国情,所以完全可以来开会。
看到宋美龄可能面临窘境,孔祥熙赶紧上来打圆场,主持会议的“老好人”何应钦也帮着说话,总算没有让这位在众人眼里已经严重贬值的“委座夫人”被当场轰出去。
但是一旦站住脚,宋美龄很快就让与会诸君见识到,她这个小女子,并不是一般的小女子。
会议虽然在讨论如何解救老蒋,可是有一种论调,始终让宋美龄觉得分外剌耳。
有人说,“委员长”就不应该轻易到西安去,可他不听劝,偏去,结果怎么样,中计上当了吧。
说这话的,有真心着急的,但更多的却是冷嘲热讽和落井下石。
宋美龄意识到,如果任由这种舆论滋长蔓延,即使丈夫能够活着回朝,其威望和权力也可能一落千丈。
她必须反击。
这说的这叫什么话?“委员长”既为“委员长”,不管何时何地,都要作“冒险牺牲之准备”。只要是为国家筹谋大计,哪里还有什么时间顾个人安危(“如委员长自抱其本身安全之顾虑,又安足为全国领袖哉”)。
保卫工作谁负责,难道都得“委员长”亲力亲为吗,那要你们这些部下和左右干什么?“委员长”这次在西安遇险,不是他的错,而是部下的错,是在座“诸公”的错!
寥寥几句话,却锦里藏针,句句见血,说得与会者面面相觑,“并无一言回答”。
宋美龄的聪明之处在于,她知道这些政客们背地里都看不起自己,认为她不过是一个因为丈夫被困而急得六神无主,到处乱闯乱撞的女人,不足以言大事(“世人必以为妇人当此境遇,必不能再作理智之探讨”)。
她要说服别人,首先就要压抑自己的个人感情,不能意气用事,所以她在会场上始终强作镇定,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看出自己慌乱不安的一面,同时话语中尽是站在“理智”高度,一套又一套大道理,完全不搀杂一点儿女私情。
就算她是一个女人,能讲出这么有水平的话,你能不刮目相看吗?
会议的争论逐渐进入高潮,还是那个中心议题,三派观点应取哪一派。
国民党元老戴季陶主张出兵。
戴季陶在民国史上,和陈布雷一起,并称国民党内的两大“文胆”,所谓的戴季陶主义,就是此老的杰作。他还是黄埔军校第一任政治部主任,等他下来,才轮到邵元冲等人上场。
在得到西安事变的消息后,戴季陶气得哇哇乱叫,提出要立刻派空军轰炸西安,并强调只有这样,才能维持政府威信,不致让张杨这些“叛乱分子”给看扁。
(737)
95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718:53:49–]
论私人关系,蒋戴情谊非他人可比——蒋纬国原为戴季陶在日本的私生子,是从小过继给蒋氏做养子的。他都嚷嚷要打,与会者的情绪立即被调动起来,主战派占了上风。
且慢,我不同意。
宋美龄又站了起来。
她当然不能同意。现在老蒋还在张学良手中,实际上就是人质,解救人质,怕的就是把“劫匪”给逼急了,弄不好对方是要“撕票”的。退一步来说,就算东北军不杀他,那炮弹又不长眼,万一轰炸西安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先落老蒋头上怎么办。
但是宋美龄不能说,我舍不得我老公,你们这样做,我可能要守寡的。
她要提到另外一个高度。
宋美龄给戴季陶提了一个问题:现在国家危难,万一“委员长”身遭不测,请问谁有能力领导政府和国家?
戴季陶“不能对”。
是啊,别看老蒋不在,就一个个张牙舞爪,雄辩滔滔,似乎一个赛一个能干,但真要让谁站起来负责这个大摊子,收拾确如外人所说的一盘散沙的局面,还真找不出一个有此胆气的。
会场沉默了几分钟后,又重新热闹起来,这回讨论的是老蒋到底是死是活。其中的逻辑关系为:如果死了,那就必打无疑,如果还活着,则另当别论。
有人判断,老蒋这么长时间不露一面,也不通信息,必定是死了(“委员长殆已不讳矣”)。
但谁也不敢肯定。
有人不想再这么猜哑谜了,干脆提出:是国家存亡重要,还是老蒋的性命重要?
国家当然要大过个人,所以还犹豫什么,打吧。
会场上一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何应钦属主战派,又是会议主持者,戴季陶一语既出,他原本以为向西安开战已经板上钉钉,不会再有变更,却不料突然被人搅了局,一时也感到很是意外。
他让宋美龄与会,本意是找机会安慰安慰家属的,哪里能料到会出现如此情景。
这叫怎么说的。
虽说何部长在家也属于“绝对被领导阶级”,长期持有“全国怕老婆会会长”之委任状,可公开场合他还得表示一点大男子主义。
看场面渐渐有些控制不住,他赶紧清清嗓子,提醒大家两句。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就知道救她老公,你们可别光听她的(“彼一妇人耳,仅知营救丈夫而已”)。
宋美龄意识到,如果她不能够提供更强有力的论据,开战仍然不可避免。
她把脸朝向在场的所有人——
没错,我是一个女人,但我今天站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营救我丈夫。
如果“委员长”的死,可以为这个国家造福,那么请相信,我会第一个劝他去死,去牺牲,因为那样是值得的。
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如果现在就去炸西安,“领袖”的生命自然是堪忧,更严重的是,内战再起,不独陕西会“重罹兵燹之灾”,国力亦将因自相残杀而毁损,那还抗什么日?
(738)
96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808:57:20–]
这话算是戳到众人的心坎上了——别以为老蒋不在,你们就可以乘势而上,夺他的位子,告诉你们,以后的日子难着呢,不光是对内收拾局面,还得御外,对付日本人。
后面这个难题,硬生生地把自诩多才的汪精卫都逼了下去,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比老汪玩得转?
不光何应钦无言以对,其他人也默然无语,再也发不出任何高论了。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呢?
宋美龄见已压住众人,信心大增,遂胸有成竹地说出了自己的策略:找一个和平解决的途径。
吁,你这个跟劝和派和“亲友团”的主张有什么两样吗?
宋美龄说:不一样。
我是要两手出击,一方面做好包围西安的准备,但是切记,一定不要轻易开枪或轰炸,另一方面,我们调兵遣将不是要时间吗,为什么不抓住这段空档,尝试用和平手段营救“委员长”呢,反正闲着也闲着呀。
等到后一种办法用尽,“和平已至万分绝望之时”,反正作战准备也完成了,到时候再打也不迟啊。
对于宋美龄来说,“绝望之时”是她不能也不敢想像的,可是又不得不提,所以要加上“万分”二字。
如今除了三派主张之外,又多了一个方案,但很显然,宋美龄的“折中策”更高一筹。
不过问题也正在这里。由于得不到准确消息,外界盛传,西安城里到处都是血与火,已成恐怖世界,连老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试问可用什么和平之法,如何营救呢?
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谁敢去西安。
宋美龄说:我去!
听得此言,举座皆惊。众人勃然变色,一片反对之声。
有的说,你去干什么呢,没准“委员长”已经没命了,或侥幸未死,“叛军”也饶不了他,你去不仅没有什么效果,还可能多死一个人,是做“不必要之牺牲”。
还有的说,你去了还不照样要被关起来,那样人家更可以要挟你丈夫了,而且对方手里又多出了一个人质,只会增加事情解决的难度(“且将被囚作质,丧尽尊严”)。
尽管宋美龄的请求未能得到通过,但她出人意料的表现和发挥,却使她得到了会场上大多数人的支持,成了当天的“意见领袖”。
据说老蒋本人并不特别擅长言辞,一些比较精彩的话都是事前拟稿然后照本宣科的,如果是临场答辨,嘴还钝得很。当年他要把胡汉民关起来,就是因为说不过老胡,索性让对方闭嘴。
不知道是不是月老给配好的,他老婆在这方面的能力和潜质却着实让人惊叹。那些唇枪舌剑的片断,常常会让我想起三国时的一个著名场景——舌战群儒。
论处理突然变局的能力和见识,平时饱食终日的政客们并不比“群儒”高明多少,所以气场很快就都给突然杀出的“女诸葛”给占领了。
三派都服了,何应钦同意“宽限”一周,在20日之前,不会下达主动攻击令。
虽然暂时阻止了进兵,可是宋美龄的心情并不因此轻松。
(739)
96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813:59:10–]
那些劝她不要“冒死涉险”的话,往好了说是为其安全着想,听着却着实让人不是滋味,似乎老蒋真的已经凶多吉少了。
毫无疑望,悲戚和失望,黯淡和怆然,会一次又一次地袭击这个不幸的女人,但她必须挺住。
此前,老蒋的“洋幕僚”端纳已只身赴险,替她去西安打探消息了。
端纳是澳大利亚人,他曾先后给张学良和老蒋做过顾问。但与其他聘请的洋顾问不同,这位是毛遂自荐,不请自来的。
若论思想境界,这洋老外还是蛮高的。知道中国穷,就情愿少拿工资。老蒋给他的那些钱,基本上都被他花在了各项公共开支上。为此,中国的那些“党国要员”们背地里还笑人家傻,不识时务,孰不知这才是真正为咱们着想的“好洋人”。
端纳对日本侵华的野心有深刻认识,是蒋氏夫妇在国际上合纵连横的重要帮手。据说宋美龄后来在美国的很多精彩演说,均出自于端纳之手,由此也引起了日本人的嫉恨,称他是“帮中国人反击东洋的西方魔鬼”,不惜用重金予以悬赏捉拿。
在西安事变发生之后,端纳首先为宋美龄打前站,只身飞赴洛阳。
到了洛阳后,就由宋美龄跟张学良联系,希望对方能允许端纳入陕。
可是迟迟收不到张学良的复电。
端纳说,不等了,不管有没有复电,我明天早上都一定要坐飞机到西安去。
话虽这样说,宋美龄和端纳的心里其实都直打鼓,因为张学良不复电,就可能意味着对方并不欢迎“南京的客人”,端纳的座机没准刚飞到西安上空,就会被东北军的高炮给一炮干下来。
宋美龄如坐针毡,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遥望着西安的方向。
上帝啊,如果你真有神通,就让奇迹出现一次吧。
奇迹真的出现了。
当天晚上,张学良来电,欢迎端纳入陕。
那颗不安的心始得稍稍放松。
事实上,并不是上帝真的这么神,而是西安周边的形势出现急剧变化。
端纳能够先到洛阳落脚,是因为这里已由南京政府所控制,而它差一点就被东北军完全占领了。
无论是先知先觉的张杨还是后知后觉的何应钦,都很清楚洛阳在战略上的重要性,这座城市犹如一座大门,谁拿到了钥匙,谁就能掌握决定战局胜负的枢纽。
张学良作为事变的发动者,得以率先出手。
在西安捉蒋的同时,他即向洛阳的东北军驻兵发出一份密电。
接到这份密电的是东北军第6炮兵旅旅长黄永安。
张学良要求他迅速占领飞机场、军械库,同时会合洛阳军分校副主任刘海波,卡住陇海线,截断洛阳以东交通。
当时洛阳城里的军队,除了黄永安炮兵旅外,就是洛阳军分校的两个军官教导总队,而其中的第1大队又全为东北籍军官。
中央军在哪里呢?
正在豫西抢筑国防工事哩。
在洛阳能代表中央的只有一个光杆司令——时任洛阳军分校主任的祝绍周,而他的主要任务也是秘密督修国防工事。
显然,如果东北军此时发动,拿下洛阳易如反掌。
(740)
96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814:09:13–]
毫无疑望=毫无疑问
自己捉虫一个,呵呵
96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819:01:11–]
当天早上10点,也就是老蒋被逮1个小时之后,黄永安走进了祝绍周的办公室。他们两人是保定军校同学,所以祝绍周并没有介意,然而当黄永安拿出一份电报给他看时,后者脸色大变,汗都下来了。
好哇,你们想造反。祝绍周立即掏出枪对准黄永安,不过他心里很明白,如果黄永安照电报所示去做的话,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未料黄永安说出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这是“乱命”,我不会执行的。
原来黄永安和刘海波权衡利弊之后,认为他们手上充其量只有2个炮兵团和1个教导大队,兵力单薄,而豫西有中央军樊崧甫1个师,如果对方杀回来,自己即使能暂时占领洛阳,也守不住,所以临时动摇,投向了南京政府。
祝绍周一听喜出望外,真有绝处逢生之感。
既是保定军校出来的,脑子里的战略意识自然不差。得知张杨正在秘密发动西安事变后,他马上连出三招。
第一招,调动自己所能掌握的警察部队和第2教导大队,将第1大队的东北籍学员全部拘押,并占领洛阳各个要道。
洛阳在手,等于关上了陕西之外的东北军入陕应援之门。驻河北保定的万福麟第53军因此与西安的联系被断绝,导致万张无法遥相呼应。
第二招,调动樊崧甫师,让他们放下锄头钉靶,立即回师增援,不过不是来洛阳,而是往西直奔陕西的潼关而去。
与洛阳相比,潼关是一座更重要的大门。
樊崧甫抢先一步逼近潼关城下,就与西部的中央军一起,对西安形成了夹击之势。
第三招,失败了。
得悉“委座”危急,祝绍周派教练机飞赴临潼,以营救蒋介石。然而此时老蒋早已成瓮中之鳖,飞行员一着陆就被张学良的卫队逮了个正着。
但是前两招已经使万福麟显得相当被动。在盘算完双方的胜负面之后,这位东北军元老很干脆地选择了背叛少帅,不再执行张学良发出的命令。
端纳入陕,一去又无消息。宋美龄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不知道未来等待的究竟会是什么命运。
此时西安方面面临的局势也越来越严重。
在失去洛阳,黄永安、万福麟等东北军将领相继背叛后,中央军通过陇海路不断向洛阳集结,但张杨仍对防守东线抱有一丝希翼。
寄望者即为防守潼关的冯钦哉。
潼关者,古之函谷关是也。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秦国就靠这个天险挡住了东方诸国的联合进攻。到刘邦伐秦时,仍然对之望而生畏,不得不绕了个大圈子,转从东南武关入秦,这才杀到长安城下。
如果强弓硬马,显然潼关是很难突破的。
兵临城下的樊崧甫心知肚明,他没有贸然发动进攻,而是采取了派说客疏通的做法。
冯钦哉是“老滑头”了,他观察了一下东线形势,感到“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已经很小,马上表示自己要“反正”。
(741)
96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908:58:42–]
有趣的是,当时南京政府尚不知道杨虎城也是西北事变的发动者之一。作为代理行政院长的孔祥熙竟然还希望通过冯钦哉的关系,托杨虎城来“营救介公脱险”。
这个目的当然无法达到。不过经过冯钦哉这么一倒戈,西安东面防守再无屏障可言,中央军东西夹击古都之势已成。
一连串意想不到的挫失,使张杨倍感压力,他们非常希望能得到外界的支援,哪怕是声援也好。
西安事变之前,张杨曾通过各种途径试探过各路诸侯对蒋的态度。当时这些大小诸侯的表情都可以归结为一种:深恶痛绝,尤其是对那个臭名昭著的“攘外必先安内”。
看那样子,如果有条件,他们发动兵谏的劲头绝不比张杨来得差。
事变发生的当天,张杨发布全国通电,就是希望能得到大家的纷纷响应。
可是他们在关键时候却走出了一记错着。
在那份八项抗日主张的全国通电后面,他们除自己署名以外,还甭管愿意不愿意,又把被扣的中央要员的名字都一古脑写了上去。
此举原本是要增加通电的份量和气势的,但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几乎把人心都给弄乱了。
看到通电的人少不得在心里嘀咕:难道除了老蒋是坏蛋,其他人包括那些中央大员都是好人?或者说,我们和南京政府以及中央军仍然是一道儿的?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立场该往哪儿摆了。
电报发出后,第一天无人应声。
第二天,宋哲元率先作出了答复。
在这之前,他曾专门召集手下的谋臣武将进行商议。
曾几何时,老蒋曾希望能用秦德纯来影响宋哲元,可却一直未能如愿。不过功夫毕竟不是白下的,秦德纯可以在萧振瀛在时,跟宋哲元咬耳朵,说萧某如何“身在曹营心在汉”,但他自己却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坦白承认,原来他受老蒋的影响也不小,尤其是那次在庐山“推诚相见”的谈话,令他大受感动,实际上也是很想“以国士报之”的,只不过时机未至罢了。
现在时机显然到了,因为自从萧振瀛被迫离开后,第一军师的宝座就非秦德纯莫属,宋哲元最听他的话了。
在观察众人特别是宋哲元的神色后,秦德纯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要说老蒋啊,这两年的有些做法确实不咋的。
但是——
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情况就更糟了,因为国家没人统领,只会四分五裂。
秦德纯的潜台词一听即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蒋在,我们老睡不好觉,怕他“削藩”,但要是他不在,一旦日本人打过来,光靠29军去顶,那就可能连睡觉的床都没有了,还“藩”什么“藩”。
秦德纯的话确实说到宋哲元的心坎上去了。对啊,怕的就是这个。
宋哲元给张学良发来电文,上面没有一个字的支持或者同情,全是“忠告”:“忠告”张学良确保“委员长”安全。
他的屁股完全挪到南京政府那边去了。这样的电报真是看得人心里拔凉拔凉的。
不过,到此时为止,张学良仍然相信有一个人一定会支持他的。这个人就是老阎。
(742)
97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909:19:43–]
作者:苏涂涂回复日期:2010-06-28
20:24:33
虽然不想说,可还是忍不住要指出老关的不足。怎么老不写日期呢?(绝非指责,不要生气)
南京开会哪一天?轰炸关中哪一天?洛阳之变哪一天?潼关倒戈哪一天?事变结束哪一天?非科班出身的诸公真的都清楚吗?
现在单线叙述还不打紧,77之后,叙述一旦由单线变多线,华北华中华南事情一起来,不写日期的话,肯定有人会晕头转向。
————————————————————————————
时间上大的方面都有标注,特别是后来加入了民国的编年。不过因为不是专门的学术文章,亦有别于一般编年史,其节奏变化主要还是由争端的解决过程和人物的表现来串连的。西安事变的这几段都是在几天之内进行的,标的过细恐有害文意,读起来也可能不会太顺畅,但我会遵兄意见,在这方面多注意,能标注的尽量标注。
97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914:31:09–]
还记得一起“犯颜直谏”,流着眼泪说“我们自己干吧”的动人情景吗?
少帅甚至认为,在兵谏这件事上,自己与老阎是形成了一种神交默契的。
果不其然,到第三天,总算又盼来了复电,而且真的是老阎从山西发过来的。
真够哥们。
打开函电一看,张学良的手发抖了。
不是激动,而是给气的。
宋哲元不过是“忠告”一下,老阎却几乎是在教训人了。
电报上一共提了四个问题,问了五个“乎”,集中在一起,就是说张杨扣蒋的行为,完全是在“以救国之热心,成危国之行动”。
你们闯了这么大的祸,看你们怎么了结(“何以善其后乎?”)。
通篇没有支持,没有理解,没有同情,全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本来应该是最大的同盟者,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最强有力的反对派。
宋阎的电报一问世,立刻影响了一大片。
除四川的刘湘尚态度暧昧外,起先驻足观望的广西李白、云南龙云、山东韩复榘都赶紧跟进,发电表示支持南京政府。
不过韩复榘却在里面玩了一招滑头,明里拥蒋,暗里却又发一份密电给张学良,说“服从副司令,愿效前驱”。
韩复榘背地里在打着什么主意,张学良又岂能不知。这种两面派的手法,只会让他更感伤心和气愤。
以前,我想跟着老蒋干时,你们全劝我不要“愚忠”,而且一个个信誓旦旦,说要反蒋到底,好,我如今带头反蒋了,怎么样,你们却全哑巴了,甚至喝我的倒彩!
他终于看透了这些人的用心,其实加起来就是两个词,一个词叫虚伪,一个词叫自私。
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只有两种似乎跟朋友搭界的人,一种叫出卖朋友的人,一种叫被朋友出卖的人。
张学良倍感痛苦。他已经发现,在这场多方博奕中,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可以控制全局的主角,而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无法决定进退的棋子。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14日,经过会晤交谈后,端纳致电南京,表示张学良有意请孔祥熙和宋美龄一道去西安。
在“亲友团”看来,这应该是“一周大限”到来之前,第一个让人欣喜的好消息了。
孔宋都愿意应邀赴西安之行。可是主战派马上就不让了。
端纳的电报可信吗,这老外以前是张学良的顾问,别是他们串通好了来诳咱们的吧。
他们是不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把我们的代理行政院长诱过去,然后多出一个重要人质,从而加重他们谈判桌上的份量呢?
至于蒋夫人,也一样,请是假,诱是真,去西安只会“加以拘禁”,多个人质而已。
不可不防啊。
见遭到拦阻,宋美龄大为着急,坚持端纳十分可靠,张杨并非诱骗,自己非去不可。由于言语过于激烈,她也顾不得再扮什么端庄淑女了,几乎是捡着手榴弹就扔,什么厉害上什么,就差没脱口骂娘了。
(743)
97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918:17:19–]
争论归争论,宋美龄也感到,孔祥熙如今身份不一样,老蒋不在,就是名义上的最高首脑,万一真的又被扣住了,那就太难看了。于是,她在随后和端纳的联系中,便提出,自己排除万难,一定会来,但是孔祥熙身体状况不行,“医生坚嘱”不能坐飞机,能否用宋子文或者顾祝同这些人代替。
西安方面答复:同意。
宋美龄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和平营救,终于跨出了第一步。
但这并不表明后面的事顺利了,相反更为棘手。
由于仍然得不到任何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老蒋尚存活人世,南京的军人政客特别是主战派的心情越来越焦躁。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16日,南京政府发布对张学良的讨伐令,何应钦就职总司令。此后,刘峙被任命为东路讨逆军总司令,顾祝同为西路讨逆军总司令。东西两路部队各集结10个师,可谓重兵压境。
虽碍于“一周大限”,步兵暂时未动,但洛阳集中的空军已经待命出发。
消息传出,西安城内一片混乱。
此时在张杨方面,实际上只有张学良的东北军力量足一点,有3个步兵军和1个骑兵军在陕甘可用于抗衡,杨虎城的第17路军兵力本来就很单薄,一共才2个军,在冯钦哉军倒戈之后,仅剩孙蔚如军聊以维持。
置身这种强大外部压力之下,担任西安卫戍任务的第17路军开始出现不安,一些人指责张学良,认为是他把大家带入了一条走不出去的死胡同。还有人声称,只要中央军有一颗飞机炸弹落进西安城内,就铁定会先毙了姓蒋的。
看起来,老蒋小命要玩完了,即使不在飞机轰炸西安时“中奖”,也可能被愤怒和惊恐弄得不知所措的官兵给处死。
关键时候,老天拯救了他。
下雪了。
飞机无法越过华山。
西安是轰不成了,但炸弹也没有带回去的道理,飞行员在回去的路上,就一路走一路扔,结果,洛阳至渭南一带,“被轰炸者已不胜数”。
此时张杨的处境十分艰难和尴尬。外面重兵围困,即将兵临城下,内部也充满乱象,每每让人惊心。
张学良决定出面劝说和感化老蒋。
老蒋原先由第17路军卫队营负责看管,由于担心他的安全,张学良便把他接到了东北军控制范围,每天好茶好饭好招待,一有空就向他诉说自己发起事变的初衷,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但老蒋的态度总是有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怎么可能再给对方好脸色看呢。
一个月前,才刚刚办完五十大寿,全国开庆祝大会,献飞机的献飞机,唱赞歌的唱赞歌,激动之余,他亲笔写下了一篇妙文,谓之“五十生日之感言”,副标题是“报国与思亲”。
那个时候的他百感交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是多么不易,你看,往南,迫走红军,经略西南,压服闽变,搞定两广,往北,慑服老阎,震住商震,吓退韩复榘,拉住宋哲元。
这还只是对内,对外则要在打又打不得,和又和不成的情况下,与日本明争暗斗,斗政略,斗战术,斗心机,乃至无所不用其极。
(744)
97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920:10:09–]
作者:林间秋日回复日期:2010-06-29
17:19:09
潼关者,古之函谷关是也
==========================
捉个虫子,潼关和函谷关好像是两个地方,呵呵
——————————————————————————
这里确实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惭愧之至。不知受什么时候的影响,脑子里老是把潼关和函谷关记成一回事,实际不然。正确的应为:函谷关在河南境内,秦汉时期确为关中最后一道关。但东汉以后已废驰,其险关地位交给了潼关,后者位于河南。二者只是在一条纬线上,比较近而已。近代但讲潼关,而不讲函谷关。
特此更正。
97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6-2920:12:15–]
请假条
明后两天(6月30-7月1日),因有事在身,暂停更新。
97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208:58:06–]
真个是仇敌满天下,没一天能消停的,如果神经略微脆弱一点,就非得像那个汪精卫一样落荒而逃,跑国外去养病不可了。
但这一切,他都熬过来了,忍不住自己都要佩服一下自己:收拾天下,舍我其谁?
在杀伐果敢的同时,貌似坚不可摧的老蒋却还有不为外界所知的感性一面。他常常会像黛玉葬花那样,感怀自己儿时丧父的不幸,这就是作为一个“孤孽子”的“思亲”。
然而不管多难,他仍然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完成“武力统一”:走到现在,离目标只是几步的距离而已,再使一使劲就能跳过去了。
父亲在天之灵会赐我力量的,所以“思”了“亲”以后,他要接着“报国”。
西安事变却在他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从背后给他狠狠一击。那感觉犹如在半空中摔落下来,摔得体无完肤,满身伤痕。
事变当晚,到处都是啸叫的子弹。转眼之间,他的秘书死了,警卫死了,叔侄死了(蒋孝先称蒋介石为叔公),而他自己,只是侥幸未被流弹射中,才在穿着睡衣,腰部摔伤的情况下,被从山洞中“请”了出来。
这是一个冰冷剌骨,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之夜。
在被执进入西安城时,一个叫唐君尧的东北军将领看到他,忽然一边敬礼,一边落下泪来,说两年前我曾经在庐山受训时见过您老人家,不意现在“苍老多矣”,国家不可一天没有“委员长”,善自珍重吧。
老蒋当时没有说话,但西安事变后,曾特许唐君尧到溪口谒见张学良,并亲口对唐君尧说:你对我的那份情谊,我永世也不会忘记。
在刚刚被抓住的时候,蒋介石并不知道第17路军也参与了“叛变”,所以还在为杨虎城担着心哩。
可是在被押送路上,却意外地看到西安城内的士兵竟然都佩有“17路”的臂章。
第一感觉,仍然不是第17路军参与事变,而是杨虎城危矣。
因为昨天晚上他宴请东北军和第17路军将领时,杨虎城并未露面。
现在一想,是了,一定是张学良这小子先一步用请客的方式把杨虎城诳了过去,然后将其扣留了。
那么为什么这些当兵的会戴“17路”的臂章呢?
老蒋给自己找出的解释是,那是东北军缴了第17路军官兵的枪后,换了他们的衣服,出来掩人耳目的。
所以一开始他几乎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来劝他的少帅身上,为此,张学良又哭了好几次鼻子。
两天之后,老蒋才知道,原来杨虎城也“叛变”了。这才想起,将入西安前杨虎城对他承诺的那些话,原来全是为了蒙蔽他,以便将其瓮中捉鳖。
对于天天对别人讲仁义礼智信那一套的老蒋来说,无论是自尊心还是自信心,如今都已到了不堪的程度。
(745)
98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213:15:26–]
对张学良的愤恨终于匀到了杨虎城身上,尤其在前者为了顾及他的安全,与来西安的端纳一起,力劝他搬至东北军驻地时,这种感情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张学良说,端纳都来了,相信我,我一定会送“委员长”回京的。
老蒋喜出望外,好啊,什么时候启程。
张学良拿出了“抗日救国”八项主张:事变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要放你走,总得对方方面面有所交代吧。
请你签个字。
老蒋的心喀噔一下又沉了下去。
对于张杨来说,此字一签,西安之围立解,而当初起兵的目的也达到了。
但老蒋如果签了这个字,就等于宣告“武力统一”的计划被迫中止,对于这一点,他实在不甘心。同时,不可忽略的一点就是,自己一天到晚,开口成仁,闭口取义,到头来却可能被外界说成是在“叛将”的枪口下,被迫答应了对方提出的条件,蒙羞且不去说他,关键是以后可能会被政敌们抓住把柄,在国民党内永世不得翻身,而后者是老蒋万万不能答应的。
所以老蒋说,字我不能签,要不你打死我吧,我还能落个好名声,所谓“我生则国死,我死则国生”是也。
他还不是光这么说说的,连给老婆的遗书都写好了,准备让人带给宋美龄。
从这份遗书上可以看出,蒋宋两口子的感情还真的不错。老蒋在遗书后面特加一语,让宋美龄无论如何不要来陕西,以免遭不测。写完后他怕被没收,又特意让去南京的信使背了两遍。
张学良知道后,干脆连人带遗书都给扣留了。少帅此时已从端纳嘴里了解到,南京城里只有宋美龄等少数人是主和的,其势力远远不及主战派,遗书送过去,再加上一句劝告自己老婆不要来西安的话,那不是给主战的那些家伙送去加快动武步伐的口舌吗?
老蒋本来是准备等死的。
但是有一天他看到张学良“形色苍白”,脸都变了颜色,情知有异。
一问,原来是南京政府发布了讨伐令,飞机轰炸渭南,差一点就要来空袭西安了。
张学良是这么说的:完了,本来这两天就准备送你走的,给中央空军在渭南那里一炸,大家都巨愤怒,看来暂时走不成了。
论心机和算计,张学良毕竟不是老蒋的对手。寥寥几句话,老蒋已经从中听出了极其丰富的信息。
他认为,外面逼得越紧,里面的人才会越安全,如此说来,自己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张学良希望老蒋即使不签字,也能再写封信到南京去,但不是送“遗书”,而是“去函停战”。
可是老蒋铁了心不让一步。
少帅拿这老头子没有办法,吓又吓不住,骗又骗不了,只好去找那些被扣的大员们。
一见面就说:这两天何应钦攻得太急,两军已经打起来了,我们这边还伤了人,我得去前线指挥,这两天没工夫来陪诸位了。
看这些人一个个装痴作呆,眼神空洞,张学良情急之下,只得又跟上一句厉害的:要是姓何的还是不断进攻,我就只好请“蒋先生”和你们一起转移个地方了。
(746)
99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219:07:46–]
后面这句话甚是吓人,隐含的意思让大员们没一个再敢坐着不动了。
不就是想让我们帮你退兵吗?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圈呢。
陈诚实话实话:这事你找我们没用啊,你应该让“委员长”跟何应钦说。
在张学良看来,这句纯属废话,我要能搞定老蒋,还来找你们这帮滑头干什么。
你们得另给我出一个主意出来才行。
关系大伙的生死,蒋百里及时站了出来。
前面提到过“两个半军事家”,居于首位者,即为蒋百里。
民国兵学家,蒋百里诚为第一。这位“中国士官三杰”之一(另两位为蔡锷和张孝准)、保定军校校长,虽然在实际指挥军事时,也没打过什么太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仗,但论起纸上谈兵的战略问题,却实在没几个人能超过他的。
这道理大概跟理论科学家与实验科学家的区别差不多,前者像霍金那样,就算完全瘫痪,坐在轮椅上,只要两只眼睛能眨巴,也一样能捉摸出世界上最高深复杂的物理理论来。
蒋百里原本是在北洋体系中混的,他给袁世凯当过军事参议,做过吴佩孚的总参谋长,甚至也跟过孙传芳。后来蒋唐战争,他又帮着唐生智来反蒋,当然最后还是败了,并因此锒铛入狱。
老蒋那几年正瞪大眼睛四处招贤与能,当下也顾不得蒋百里曾经屡次跟自己做对,很快就将其从牢子里给放出来,并拜之为上卿,咨之以“当世之事”,也就是筹划国防大计。
当时在老蒋周围搞国防框架的,实际就是三个人组成的一个草头班子:蒋百里负责“形而上”,弄第一期国防计划以及考察国外军事这些内容,朱培德则和唐生智等人负责“形而下”,组织整军备战以及督建国防工事。
蒋百里是搞战略的,平时跟老蒋相处的机会也很多,对后者的心思总能揣摸个七不离八。
不是老蒋不想对何应钦喊话,只是他不能跟张学良两个人搭成这样的协议,而如果换一个方法,让他的部下,也就是关在这里的大员们对他予以“劝进”,则另当别论。因为只有如此,老蒋才能既有台阶可下,又不致给他未来在国民党内的地位蒙上一层阴影。
蒋百里对张学良说,要不这样吧,你去跟“委员长”讲,我要去看他,他一定会答应的,到时我再借机行事。
张学良对老蒋一讲,后者果然点头同意。
于是,张学良便先陪着蒋百里去面见老蒋。这是老蒋“落难”后与被扣大员们的第一次相见,君臣此时重逢,自然是不胜唏嘘。
蒋百里开门见山,说到了“去函停战”的事。知道老蒋又要做大义凛然状,赶紧提醒他注意一个严重后果——
如果中央军攻得太急,将“促之中变”,西安城里会出现内乱。
蒋百里的这句话,马上击中了老蒋的要害。
是啊,你想过没有。张杨虽然投鼠忌器,一时不能拿你怎样,但外部压力如果大到一定程度,他们极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军队,下面的官兵万一被逼急了,可不会像他们的长官那样客气。
(747)
99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219:13:09–]
后面这句话甚是吓人,隐含的意思让大员们没一个再敢坐着不动了。
不就是想让我们帮你退兵吗?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圈呢。
陈诚实话实话:这事你找我们没用啊,你应该让“委员长”跟何应钦说。
在张学良看来,这句纯属废话,我要能搞定老蒋,还来找你们这帮滑头干什么。
你们得另给我出一个主意出来才行。
关系大伙的生死,蒋百里及时站了出来。
前面提到过“两个半军事家”,居于首位者,即为蒋百里。
民国兵学家,蒋百里诚为第一。这位“中国士官三杰”之一(另两位为蔡锷和张孝准)、保定军校校长,虽然在实际指挥军事时,也没打过什么太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仗,但论起纸上谈兵的战略问题,却实在没几个人能超过他的。
这道理大概跟理论科学家与实验科学家的区别差不多,前者像霍金那样,就算完全瘫痪,坐在轮椅上,只要两只眼睛能眨巴,也一样能捉摸出世界上最高深复杂的物理理论来。
蒋百里原本是在北洋体系中混的,他给袁世凯当过军事参议,做过吴佩孚的总参谋长,甚至也跟过孙传芳。后来蒋唐战争,他又帮着唐生智来反蒋,当然最后还是败了,并因此锒铛入狱。
老蒋那几年正瞪大眼睛四处招贤与能,当下也顾不得蒋百里曾经屡次跟自己做对,很快就将其从牢子里给放出来,并拜之为上卿,咨之以“当世之事”,也就是筹划国防大计。
当时在老蒋周围搞国防框架的,实际就是三个人组成的一个草头班子:蒋百里负责“形而上”,弄第一期国防计划以及考察国外军事这些内容,朱培德则和唐生智等人负责“形而下”,组织整军备战以及督建国防工事。
蒋百里是搞战略的,平时跟老蒋相处的机会也很多,对后者的心思总能揣摸个七不离八。
不是老蒋不想对何应钦喊话,只是他不能跟张学良两个人答成这样的协议,而如果换一个方法,让他的部下,也就是关在这里的大员们对他予以“劝进”,则另当别论。因为只有如此,老蒋才能既有台阶可下,又不致给他未来在国民党内的地位蒙上一层阴影。
蒋百里对张学良说,要不这样吧,你去跟“委员长”讲,我要去看他,他一定会答应的,到时我再借机行事。
张学良对老蒋一讲,后者果然点头同意。
于是,张学良便先陪着蒋百里去面见老蒋。这是老蒋“落难”后与被扣大员们的第一次相见,君臣此时重逢,自然是不胜唏嘘。
蒋百里开门见山,说到了“去函停战”的事。知道老蒋又要做大义凛然状,赶紧提醒他注意一个严重后果——
如果中央军攻得太急,将“促之中变”,西安城要乱起来的。
蒋百里的这句话,马上击中了老蒋的要害。
是啊,你想过没有。张杨虽然投鼠忌器,一时不能拿你怎样,但外部压力如果大到一定程度,他们极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军队,下面的官兵万一被逼急了,可不会像他们的长官那样客气。
(747)
99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219:15:06–]
因为系统的原因,又导致重发了,抱歉
99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310:37:29–]
看到老蒋的脸色有所缓和,蒋百里又不失时机地递上话来。
我们都晓得“委员长”是不怕牺牲的,可是我们得想想,倘若战端扩大,老百姓就倒霉了,西北就遭殃了,国家就又分裂了,为大局计,还是彼此留一点回旋余地为好。
后面这些话入情入理,即维护了老蒋的面子,又给他指出了另一个更严重后果:一场内战将会因此全面爆发。
面子有了,脑子也清醒了,接下来就是做具体技术分析。
蒋百里的意思,是请老蒋写封信给何应钦,告诉对方,自己不久就可以回南京了,让中央军不要再急着发动进攻,至少得先把飞机轰炸给停掉。
老蒋老谋深算,摇了摇头,很难做到。
信我可以写,但南京那边会相信吗?毕竟我现在人还没放出来。
再说了,究竟停战几天呢,或者说,可以在几天之内放我回京。如果是两三天问题当然不大,但张杨的要求是得七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缓兵之计,何应钦又岂能识不破,而这样的要求,我也肯定不能提。
老蒋要人家两三天内就放他走人,张杨又不答应。蒋百里只好劝他:处于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总得派一个人到南京去传递消息才好。
老蒋仍然摇头。
又卡在那里了。
躲在屋外的张学良非常着急,此时也顾不得隐身了,直接跑进房间告诉老蒋:前线正在冲突,如果中央军继续进攻,我们只好“向后退却”了。
这话吓住过部分大员们,却吓不住老蒋。
老头子犹如高僧坐惮,始终“置若罔闻”。
无可奈何之下,张学良作出了让步,同意老蒋按停止轰炸三天的口吻,给何应钦写信,并由蒋鼎文负责带至南京。
端纳闻讯,立即致电南京,告知这一消息。
听说老蒋要何应钦停止轰炸三天,主战派中无人肯信,并且声称,只要老蒋一天不离开西安,他们就一天不能接受这样的命令。
就算命令是真的,谁又能证明,它不是出自于张杨的胁迫呢。
我能证明。
蒋鼎文一回南京,就把在西安的详详细细经过给大家说了一遍。听到中央大员特别是蒋百里这样的大军事家也都赞成停战,众人才相信命令确实是老蒋亲笔所写,并出自其本意。
那就停三天吧。
停是停下来了,但是僵局仍在,不知如何才能予以打破。
要“政府”和“叛逆”直接面对面谈判,主战派那里根本通不过,即使和平派的政客们也觉得不能丢这个面子,所以要想破局,只能找中间人进行斡旋调解。
这时朝野有一种舆论,认为西安事变可能是苏联暗中策动的,孔祥熙急得没法,竟然想起要让苏联政府来做中间人。
苏联事前对西安事变毫不知情,为了避嫌,第一时间就在党政机关报《真理报》、《消息报》上发表社论,谴责张杨,以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
现在南京突然提出要他们介入,只好两手一摊,这都哪跟哪啊。
因为当年的同江之战,我们跟张学良是结怨的,这些年都没什么联系,如何帮你们斡旋?
(748)
99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310:39:58–]
看到老蒋的脸色有所缓和,蒋百里又不失时机地递上话来。
我们都晓得“委员长”是不怕牺牲的,可是我们得想想,倘若战端扩大,老百姓就倒霉了,西北就遭殃了,国家就又分裂了,为大局计,还是彼此留一点回旋余地为好。
后面这些话入情入理,即维护了老蒋的面子,又给他指出了另一个更严重后果:一场内战将会因此全面爆发。
面子有了,脑子也清醒了,接下来就是做具体技术分析。
蒋百里的意思,是请老蒋写封信给何应钦,告诉对方,自己不久就可以回南京了,让中央军不要再急着发动进攻,至少得先把飞机轰炸给停掉。
老蒋老谋深算,摇了摇头,很难做到。
信我可以写,但南京那边会相信吗?毕竟我现在人还没放出来。
再说了,究竟停战几天呢,或者说,可以在几天之内放我回京。如果是两三天问题当然不大,但张杨的要求是得七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缓兵之计,何应钦又岂能识不破,而这样的要求,我也肯定不能提。
老蒋要人家两三天内就放他走人,张杨又不答应。蒋百里只好劝他:处于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总得派一个人到南京去传递消息才好。
老蒋仍然摇头。
又卡在那里了。
躲在屋外的张学良非常着急,此时也顾不得隐身了,直接跑进房间告诉老蒋:前线正在冲突,如果中央军继续进攻,我们只好“向后退却”了。
这话吓住过部分大员们,却吓不住老蒋。
老头子犹如高僧坐惮,始终“置若罔闻”。
无可奈何之下,张学良作出了让步,同意老蒋按停止轰炸三天的口吻,给何应钦写信,并由蒋鼎文负责带至南京。
端纳闻讯,立即致电南京,告知这一消息。
听说老蒋要何应钦停止轰炸三天,主战派中无人肯信,并且声称,只要老蒋一天不离开西安,他们就一天不能接受这样的命令。
就算命令是真的,谁又能证明,它不是出自于张杨的胁迫呢。
我能证明。
蒋鼎文一回南京,就把在西安的详详细细经过给大家说了一遍。听到中央大员特别是蒋百里这样的大军事家也都赞成停战,众人才相信命令确实是老蒋亲笔所写,并出自其本意。
那就停三天吧。
停是停下来了,但是僵局仍在,不知如何才能予以打破。
要“政府”和“叛逆”直接面对面谈判,主战派那里根本通不过,即使和平派的政客们也觉得不能丢这个面子,所以要想破局,只能找中间人进行斡旋调解。
这时朝野有一种舆论,认为西安事变可能是苏联暗中策动的,孔祥熙急得没法,竟然想起要让苏联政府来做中间人。
苏联事前对西安事变毫不知情,为了避嫌,第一时间就在党政机关报《真理报》、《消息报》上发表社论,谴责张杨,以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
现在南京突然提出要他们介入,只好两手一摊,这都哪跟哪啊。
因为当年的同江之战,我们跟张学良是结怨的,这些年都没什么联系,如何帮你们斡旋?
(748)
99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314:22:32–]
苏联不行,就找阎锡山。
老阎一划拉算盘,觉得这是一件既得人情,又捡便宜的好事,欣意允诺,并准备派手下的老谋臣赵戴文、“二把手”徐永昌去西安。
但张学良此时已恨他到极点,知道这位又是来兜生意的,因此愤然对身边的人说:我决不让老阎做这一票买卖。
老阎“买卖”没做成,空欢喜一场。
宋美龄则越来越担心自己丈夫的安全。她料定张杨在无力抵御中央军,又被四面围困的情况下,一个最大可能就是乘飞机携蒋出逃。
说起飞机,宋美龄可不是一个外行。她自己也乘机去过西北,知道那里大多山地崎岖,飞机很难着陆,而像样的一点飞机场,又尽为中央军控制,张学良的座机去不了。
如果一定要飞,能飞往哪里呢?
很可能是陕北“共区”。
这个念头让她坐卧不安。
转眼间,三天“停战期”过去了,原来宋美龄请求的“一周大限”也正好到期。可是和平谈判仍无一点眉目,还要不要接着打呢。
宋美龄要求再延长三天,没人敢公开反对,停战于是“展限三日”。
有这么大的力道,是因为宋美龄此时的身份和地位又变了。
老蒋还活着,这就意味着,她的老婆仍然是那个供大家仰望的“第一夫人”,而不是什么一般“妇人”或普通“国民”。
直接谈判无法启动,中间人又找不到,“亲友团”决定按照原来的方案,派宋子文以私人资格飞陕。
宋美龄本来也想一起去,可是在即将登机的最后一刻,却被和平派的高官们拉住了,理由是:你现在不一样了,“委员长”不在,只有你能震住主战派,不让他们轻举妄动。
于是,兄妹二人行变成了宋子文“单刀赴会”。
事实上,在宋子文未赴西安之前,蒋张的日子都不好过。
三天已至,老蒋没能等到获释的消息,张杨同样很失望。
行了,八项条件,你也不要说全部答应了,就答应前面关于改组南京政府等四条吧。
老蒋回不去,认为张学良失信,正火大着呢,立即回答:你不放我走,别说四条八条了,我一条都不答应。
对大舅子能在这个时候“冒死”到西安来搭救自己,老蒋起初并无心理准备。
宋子文和孔祥熙,虽同为蒋之内戚,也都善于理财,但老蒋素来喜孔恶宋。原因是宋子文从上到下,从头到脚,几乎每个毛孔都洋化了,平时最喜欢放在嘴里讲的就是洋人那套规矩,而这个让老蒋极其头大。
老蒋自己尽管不敛财,可他得花钱啊,有的究竟拿去作何用途还不能明讲,得意会。偏偏宋部长既不能“意会”,也不愿配合,总是要反来复去地问:这钱你拿去做什么用?
或者干脆挑明:钱款从哪个财户上拨,汇到哪去?
这能都跟你讲吗,老蒋感觉自己难受得要命,就好象伸手向人乞讨似的。
孔财神就不同了。这兄弟立场摆得很清楚:我就是蒋老板的财房先生而已,钱反正都是老板的,他拿去干什么用,给谁不给谁,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要知道他啥时候要,随时能把银子取出来给他就行了。
(749)
99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319:00:46–]
如此一对比,老蒋就认为宋子文是故意在跟自己对着干,所以两人经常发生言语甚至肢体冲突。就在西安事变之前,他们还曾为军费开支超额的问题而大吵过一架,差点就动起手来,弄得宋子文负气出走。
现在谁都知道西安城里最危险,谁肯轻易跳此火坑?
看来吵归吵,闹归闹,还是情谊无价啊。
老蒋百感交集,几乎说不出话来。等到看到老婆带来的字条,说要是宋子文三天内回不了南京,就来跟自己同生共死之后,情感上再也绷不住,失声便哭了起来。
强人,原来也是挺脆弱的。
谈起如何脱险,老蒋的打算仍然是以战逼和,即外面的中央军只要逼得越紧,张杨就可能越软弱。
但宋子文的感觉却完全不同。通过与张杨的谈话以及对西安城内气氛的观察,他兜头给自己妹夫浇了一盆冷水,忠告他:正因为外面逼得急,张杨才更可能走向极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你还是不要硬顶为妙。
从宋子文说话的语气中,老蒋察觉出了异样,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因此当张学良再次来看他时,态度已经明显软了下来。
不过让张学良哭笑不得的是,都这时候了,老蒋竟然还想使避实就虚之计。
他主动提了两条,一为允许东北军开往绥远抗日,一为改组陕西省政府,由杨虎城提名人选。
但对于张杨最关心的四项条件,老蒋却推托说应交中央执监大会讨论,因为光他一个人说了不能算。
这话就只能骗骗小孩子和不谙中国国情的老外,谁不知道在南京政府,只要你老蒋点了头,什么大会都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张杨不满意,老蒋不答应,宋子文亦觉一筹莫展,他决定和端纳一起立即返回南京。
老蒋是在睡梦中被大舅子叫醒的,得知对方马上就要走,不由心头一惊(“讶其归之速”)。
事实上,宋子文急着要离开这一是非之地,并不是为了保命,倘作如此想,这位财神爷就不会只身到西安来了。
他急着回南京是要找破局之策。
与端纳这个洋老外不一样,曾担任过代理行政院长的宋子文既谙熟国情,又具备很高的政治眼光。此次西安之行,让他得出了与南京的主和派、主战派以及老蒋本人都截然不同的判断和结论。
主和派说,可以离间张杨的关系,但宋子文分明看到,这两人虽然在一些问题上态度不一,但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尚无翻脸相斗的可能,而且两军官兵对发动西安事变都持绝对支持和拥护态度,也就是说,扣蒋至少在西安是得民心,顺民意的。
主战派说,只要大军出动,东西夹攻,西安将很快被攻下,而“委员长”也能脱险。
宋子文则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东北军、第17路军和红军已经“三位一体”,是一个“令人生畏之集团”,虽然西安比较难守,但他们可以退至广大的陕北苏区,到时三军用命,加之凭借西北的有利地形,守个把月绝对没有问题。
(750)
100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411:35:48–]
对于老蒋以战逼和的策略,宋子文就更不能认同了。他相信,如果大规模内战开始,第一个要倒霉的恰恰就是老蒋。别说放他了,小命保不保得住都很难讲。
与张学良谈话时,对方曾亲口告诉他,如果战端升级,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为安全起见,只能把“委员长”交给共产党。
就在离开南京时,宋子文还在犹豫,究竟是军事解决好呢,还是政治解决好呢。
到这时候,他已经坚定信心:只有政治解决一途!
因此,才要急着赶回南京做说服工作。
伤离别,离别就在眼前。此时蒋宋心里都充满了酸楚:他们还会有再次见面的机会吗?抑或只能重逢于九泉之下?
老蒋强打精神,作英勇无畏状,叮嘱宋子文不要再回西安,当然也不要让誓言“同生共死”的老婆来送死。
他要宋子文转告何应钦,一定要在五天之内完成围攻西安的计划,那样他就可以安全了。
宋子文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
我走了,后天再来看你。
走出门,却又再次返回,并且加重语气:我一定会回来的。
老蒋的眼泪差点又没忍住要掉下来。
今日一别,可能永世不得相见,多看一眼算一眼吧。
老蒋知道上次的遗书没能送到南京,所以这次又写了,一共三份:老婆大人一份,两个儿子一份,给全体国民一份。
在他心里,已经完全不做宋子文返回的打算了,等于是在“托妻托孤”。
跟以前一样,张学良仍旧又把遗书给扣了下来——
假如战争真的扩大,我可以用人格保证,一定会把这些遗书送到南京,可现在不是还没打吗,怎么能送呢。
宋子文人在西安,能走不能走,还不是可以由他一个人决定的了的。
张学良的意思是:干脆,你就不要走了,反正回南京也没什么用。
此时针对老蒋的“顽固不化”以及内外部越来越大的压力,张杨也变得有些垂头丧气了。
宋子文赶紧告诉他们,自己决心推进政治解决,现在的一个当务之急,就是要改变老蒋“听天由命”的状态。
怎样改变呢?
就是去南京把宋美龄接过来,让她做老蒋的劝导工作。
一听这话,张学良吃惊不小,他劝宋子文不要这样做,表示如果西安真的爆发战事,他不一定能完全确保“蒋夫人”的安全。
但宋子文信心十足,因为他已经构画好了一个初步的解决方案。
除了带自己的妹妹同上西安之外,他还要再邀两人。
一个是刚刚回南京的蒋鼎文,由他负责处理可能会出现的军事问题。
说是说解决军事问题,其实一方面是做军方代表,另一方面也是做给张杨看的:我们往返两地是为了和平交涉,绝不是忽悠大家,或一去不回。
另外一个是戴笠(黄埔第6期)。
在很大程度上,戴笠也是起到一个象征作用。由于支持老蒋的军人中,黄埔学生占很大比例,如果他能来西安,可以代表黄埔系,让张杨放心。
宋子文提出的方案,正合张杨的心意。
(751)
100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411:47:47–]
回贴过一百了吗,谢谢大家!
100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414:07:44–]
自从上次蒋鼎文回南京后,他们不能不产生出一种担心,那就是对方在玩金蝉脱壳之计,张学良不放宋子文走,多多少少也含有这种顾虑。
现在这种顾虑证明可能真的是多虑了。
对宋子文回京,张杨不疑,南京的国民党要员们却大起疑惑之心。
因为蒋宋的关系非同一般,宋子文本人在政府内的影响力也非蒋鼎文等所能及,在他们看来,既然西安不能释蒋,张杨又有什么理由再把宋子文平平安安地给放回来呢,应该把他也扣起来当人质才对啊。
更何况,宋子文和张学良的关系在朝野上下也是无人不晓,都知道他俩是多少年的铁哥们。如果这两人背着大伙玩玩猫腻什么的,谁知道啊。
为了解释和通过自己的方案,一向恃才傲物的宋子文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坐下来接受怀疑者们的轮番拷问。
或曰:是不是“委座”在张杨的逼迫之下,已经在四项条件上签字了?
关系到老蒋的“气节”问题,宋子文赶紧澄清:你们难道不知道“委座”的为人吗,他怎么可能会违心签字呢。这是对他“人格之污辱”。
在老蒋还存活于世的情况下,当然没人敢出言不逊,进行“污辱”。
有人便顺坡而下,抓住这一点不放:你说的不错,只要“委座”还被扣在西安,遭人胁迫,他就不能同意任何条件!
宋子文张口结舌,很感无语。
何应钦则从军事角度出发,认为宋子文再赴西安倒没什么,但是让蒋鼎文和戴笠同去则不妥。
为什么呢?
因为蒋戴二人都是军队系统的,如果到时张杨进行“威逼”,让他们把我方的军事进攻计划都供出来,那可怎么办?
“质疑”来“质疑”去,无非围绕两种可能:不是“委座”自己“屈服”了,就是这姓宋的跟张杨穿一条裤子,背叛了“委座”。
宋子文平时跟老蒋都敢对着干,其它文武百官更不放在眼里。趁这机会,有嫉他的便在背后群起而攻之,并大泼脏水,谓之:“西安事变总策划师”!
眼看矛头马上要集中指向自己了,宋子文愤然而起:现在时间这么紧迫,“事变解决”以分分秒秒计,你们却还在这里怀疑我,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宋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非得到西安那种险地去过把瘾,你们为什么都不去?!
质疑的要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提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别的都不要扯了,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委员长”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要军事解决呢,还是政治解决。
宋子文心里当然明白,老蒋在他临走时说的清清楚楚,必须“军事解决”。
他不能够窜改“圣意”,但又知道非政治解决不行。
为此,宋子文只能剑走偏锋,以外交辞令作答: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条和平解决之道,“委员长”他老人家也肯定不希望看到内战发生啊。
这话答得还真够水平,既坚持了“和平之道”,又没有歪曲老蒋的原意。
(752)
101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419:24:03–]
在宋氏兄妹的坚持下,南京的大员们连续开会讨论,最后确定为再停三天。
但是此三天非彼三天,停的不是地面进攻,而仅仅是飞机轰炸。
得知情况严重,丈夫不是离危险越来越远,而是越来越近后,宋美龄立即准备动身出发。
在她看来,和平营救老蒋这件事就像在造房子,端纳算是奠基起了个头,宋子文接着把柱子墙壁建好了,最后上梁盖顶的工作当然得由自己来完成了。
就在飞机快要起飞时,一个女人哭着跑过来,死活要上飞机。
一看却是蒋鼎文的太太。
蒋鼎文被扣西安,蒋太自然是天旋地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等到丈夫奇迹般地第一个脱险回京,又有一种喜极而泣的感觉。忽然没几天,身边的人竟然要重返她认为的那个“龙潭虎穴”,再次面临着送命的危险,顿时整个人都要倒下去了。
天上一脚,地下一脚,过山车也没这么玩的。
她没有办法不让丈夫去,能想到的就是一起去,死也死在一块(“力请偕行”)。
宋美龄当然不能让她去。大家是去办事的,不是上刑场,夫妇两人这么一路哭哭啼啼,就算去了西安也不成个体统。
劝住了蒋太太,宋美龄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到了洛阳上空,她往下面一看,飞机场上轰炸机排列整齐,正待命出发呢。
不是说三天之内停止轰炸吗,这是在干什么。
一行人立刻在洛阳作短暂停留。宋美龄端出“航空委员会秘书长”的架子,告诫洛阳空军将领们:绝对不准进攻。
宋子文说再停战四天,宋美龄要求的却是无限期——除非得到“委员长”命令,否则连派轰炸机靠近西安都不行
再登机往西安飞,离目标越近,心情也越忐忑。终于在到达西安飞机场上空的时候,女强人支持不住了。
她悄悄地掏出一支左轮手枪,然后塞到端纳手里。
请你答应打死我,如果“军队哗噪无法控制”,士兵要碰我的话,请你立即朝我开枪,“万勿迟疑”。
端纳连忙安慰对方:不会的,他们不会碰你。
请答应我吧。
她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望着身边的老外顾问。
等飞机真的在西安城着陆,宋美龄却又马上恢复了镇定从容的神情,似乎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张杨闻讯,急忙来见。对他们来说,这个场面比较尴尬。一般而论,你抓了人家老公,做老婆的就算不跟你玩泼妇的一套,满地打滚,至少也会怒容满面,兴师问罪。
但是宋美龄的样子跟以前全无区别,好象她是出公差,正好偶然路过,来看看各位的。
尴尬很快就变成了自然,大家再说话就方便多了。
宋美龄敢于到西安来赴险,并不光是出于夫妻间的感情,纯如蒋鼎文的太太那样“要死死一块”。
她从一个政治家的眼光判断,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可能的确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同时,不管是从私人情谊,还是以她对张学良为人的了解,她都认为后者不会对她怎样,至少不会把她关起来做“人质”。即使在情绪差一点失控时,她担心的仍然是“无法控制”的士兵,而不是张本人。
(753)
101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509:05:33–]
见面后,她注意到张学良“其状甚憔悴,局促有愧色”,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这一判断。
当然,仅此还不够。
她要从侧面小小地试探一下。
宋美龄用一种很不经意的语气对张学良说:等下你就不要让你的部下搜我行李啦,主要是翻乱之后不好整理。
张学良闻言大惊失色。
夫人何出此言,我怎么敢这么做呢。
此时的宋美龄对自己的安全已经有了几成把握。
礼,很重要。有了礼,才有敬。有了敬,才有惧。有了惧,才可以慢慢劝解。
她一路观察,发现西安的街道上并没有出现自己原来想像中的混乱情景。这说明,张杨仍能控制得住军队。
现在紧张的人变成了少帅。
把宋美龄一接到张宅,他就赶紧问,要不要马上安排见一下“委员长”。
宋美龄笑了笑:不急不急,先坐下来喝杯茶好了。
她当然希望立马就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可是这事急不得,必须让张学良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一直很平静,而且始终是信任对方的。
此后的很多细节,老版本的电影《西安事变》都交代了。最让人记忆深刻的就是这个场面:老蒋早上翻旧约,上面写着一句话,大意是从前英雄救美,现在要美救英雄了。
但实际上这位落魄之人当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在见到宋美龄突然出现在面前后,他起初是不敢相信——不是已经交代宋子文,让你们都不要来了吗。然后是眼睛一闭,“愀然摇首,泪滑潸下”:完了,你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接下来,自然“美”先得安抚“英雄”,但最关键的还是考虑怎么把“英雄”给救出去。
宋美龄劝老蒋见一个人。
这个人叫周恩来。
在西安事变猝发时,陕北中央原先也是不知情的。此前中央红军确实已陷入了历史上最困难的时期之一,随着冬季到来,物质极度匮乏,甚至已做好了再次长征的准备。
得悉蒋介石在西安被扣的消息后,大家第一个反应是大快人心,第二个反应是“罢免蒋介石,交人民公审”。
局外人很难想像国共之间的积怨,那是一种真正的血海深仇,十年征战和厮杀,使彼此在对方眼中都成了不可戴天的仇人。
即以分立两大阵营的黄埔学生而言,十年之前,他们曾是同窗,是朋友,可以彼此问候,然而十年之后,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互相拥抱的理由了。
当时的鄂豫皖是国共黄埔将领争斗的主战场。红25军军长蔡申熙(黄埔1期)战死时年仅25岁。临死时,他对陈赓说,如果你能见到“蒋校长”,让他在黄埔校史上补一笔,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1期的蔡申熙死于1期的胡宗南之手,呜呼哀哉。
陈赓后来在上海被捕。见到老蒋,就转述了蔡申熙的话。当然蔡申熙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伤心之言,还真得打上个问号。毕竟国共两党的情形和环境完全不一样,双方使用语言多有不同,而且鄂豫皖苏区当年的“肃反”也是搞得相当恐怖,特别是针对黄埔出身的红军将领,若是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下手几乎从不留情。
(754)
101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514:05:32–]
想想看,蔡军长平时避“黄埔出身”和“蒋校长”还唯恐不及,虽在弥留之际,似乎也不至于当着陈赓的面如此“口不择言”。
只能说陈同学实在有够机灵,他熟知国民党内的人情规则以及老蒋的心理。果然,老蒋听后大受触动,连眼睛都红了,称从中听出了黄埔学生的怨恨之声,而自己未尝不感到痛心。
既然“痛心”,那就没必要再多一个“怨恨之声”了。于是陈赓安然脱险。
红军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到达陕北后,处境之难达到极至,突然有人说,老蒋在西安被抓住了,毫无疑问,大家的本能反应就是当为天下除此公贼。
应该指出的是,这个时候由于西安事变发生十分突然,消息闭塞,陕北中央并不完全了解各方面对此事的反应,因此最初才有“审蒋”的主张。
直到周公应邀到达西安后,方知张杨实已处于孤立无援境地,不仅地方派系和军队不响应,即如舆论亦持强烈反对态度。
统观民国学界,素有“前有梁任公(梁启超),后有胡适之”的说法。当时的胡适,无论在学界还是舆论界,均处于绝对的领袖地位。他在西安事变爆发后,即以北平各大学校长的名义致电张学良,称“陕中之变”,是“自坏长城”之举,如果蒋介石有什么差池,“中国要倒退二十年”。
冲动之下的胡适,甚至一改以往反对和批评国民党的论政态度,声称要加入国民党,以抵制张杨发动的西安事变。
显然,这样的舆论氛围,对西安方面是极为不利的。
这是内部。
外部,苏日政府的立场则耐人寻味。
斯大林此时认识到,苏联由于一心对付德国,很难顾及与日本两线作战,万一老蒋有个三长两短,中国就很难再统一起来进行抗战,而这对于苏联的利益显然是不符的。
因此他说西安事变是日本人的阴谋,是想把中国引入内战,大家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与苏联有主张不同,日本是无主张。
在事变发生后,广田首相迅速召集外相、陆相、海相进行三省会商。可是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能拿出一个具体的处置态度或者办法,只能先进行观望,以“密切注意其演变”。
综合这些因素,陕北中央最终放弃了“审蒋”主张,采“保蒋安全”,联蒋抗日的方针。
其时和谈的形势是,宋氏兄妹只能作为老蒋一方,而张杨一方又拒绝让阎锡山做调停人,这个中间的位置就让给了张杨都很信服的周恩来。
海外知名学者唐德刚曾说,中国近现代史上有两个半外交家。他把其中的一个半留给了晚清的李鸿章和民国的顾维钧,而那最后一个当仁不让就是周恩来。
可想而知,以周公之智慧和阅历,尤其在内政外交上的技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自非一般人所能及。见老蒋不肯签字,张杨又对此束手无策,他主动提出与老蒋见面详谈。
可是老蒋拒绝见面。
(755)
102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519:18:17–]
因为在他的“武力统一”计划中,最不能容纳的就是共产党和红军。不管他与南北诸侯怎样斗得死去活来,毕竟都还属于国民党内部的事,而国共两党之间却是赤裸裸的意识形态之争,已经远远逾越了党内矛盾的界限。
另外,对于周恩来的介入,老蒋不能不起疑心,认为共产党可能是西安事变的背后主谋。
这时候的老蒋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尤其是当着老婆的面,非得体现一点“英雄气”不可——
我现在被他们“劫持”着,当然不能做任何承诺。你千万不要企图劝你丈夫签字,我也不会答应和周恩来见面。总之,我是不会轻易屈服的。
知道老蒋的脾气,宋美龄不能从正面劝说,得从侧面诱导。
先得告诉老头子:你不仅没有沦落为破罐子,还进化成了一只特大的香饽饽。
宋美龄说,你还不知道吧,自从你被扣在这里后,全国民众都快急疯了,那种“忧疑惶急”的样子,是以前从来没看到过的。就算你的反对派们,也是如此。
为了渲染气氛,她还有意无意地夸张了一把,说是上学的小孩都哭得跟泪人似的,比老爸老妈死了还难过,至于那些当兵的,悲痛的样子更别提了,听说你可能已死的消息后,有人竟然还自杀了。
对这些话,老蒋信不信是一回事,爱听却是真的。
他的自信心又鼓了起来。
原来自己还是那个无人可以取代的领袖,这个领袖的光环,不仅没有因西安事变而黯然失色,相反还变得更加光茫万道了。
看到老蒋的眸子又亮了起来,下面该说些什么,大家应该明白了。
绝不能这样说:蝼蚁尚且贪生,你要爱惜生命啊。
那样的话,老蒋准保还是会猛摇其头,摆出一副“以身殉国”的酷哥模样。
得告诉他:作为国家领袖来讲,你轻易死不得,要留着这条性命去“完成革命以救国”。
宋美龄还以自己举例,我虽然不是领袖,却是基督教徒,上帝要我死,那毫无疑问,我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去死,但倘若上帝不让我死,我可不能违背他老人家的旨意。
这话也是说给老蒋听的。
面子有了,老蒋的架势就可以收工了:那就不死吧,不是我蒋某人怕死,而是国家和上帝“一致要求”我不能死。
夫妇二人开始认真研究对策了。
外面,中央军要对峙的,看来不光是张杨的“叛军”,“叛军”之后还有红军,这三股力量,尤其是后面的红军,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一旦打起来,不是小战而是大战。
再看诸侯们的态度,现在当然大多是口口声声向着南京,维护中央的,可随着战争态势的变化,谁又能担保,他们会不会待机而起,掉转枪口呢。
更外面,当然还有时刻要找借口进行干涉的日本人。
到时内忧外患搅在一起,国家四分五裂,等于以前的努力都全泡汤了,一切白忙乎。
所以无论从个人安危还是就大局着眼,都不能打,只能和。
要和,这个主动权却不掌握在自己手上,而在对方一边。
(756)
102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608:56:27–]
这个所谓的“对方”,就是张杨周组成的“三位一体”,而老蒋既然认为共产党是事变的主谋,周自然就成了解决问题的症结所在。
现在周恩来主动提出面谈,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但老蒋对蒋周会面仍然充满顾虑,为此提出了一个由蒋氏兄妹代己出面的方案:先让宋子文和周恩来谈,摸清对方的态度后,再由宋美龄续谈。
至于谈判的基调,老蒋给出了一条底线,即苏区和红军必须取消,也不能再搞阶级斗争了,如果共产党同意,国共可实现二次合作。
实际就是说,共产党你得服我,只要服我,一切就好办。
对于这个底线,无论是老蒋,还是宋氏兄妹,起初都觉得希望濒茫。
自从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后,双方一打就是十年。国民党的其它诸侯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或许还说过软话,让过步,但共产党什么时候服过?哪怕是退出中央苏区,万里长征到陕北。
因此宋子文在与周恩来见面之前,还是选择先和张杨谈判,寄望于在张杨这里打开缺口。
但结果还是碰了个大钉子。
张杨提出,老蒋不肯签字也可以,那就在西安开一个大会,由老蒋主持,南京的军政要员都得来参加,在会上就地落实“四项条件”。
对此,宋子文显然不能接受。老蒋愿不愿意来主持这个会议暂且不提,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么多的军政要员,又有几个肯到西安来“自投罗网”?
宋子文遂与戴笠、蒋鼎文会商,酝酿了一个“反建议”。在这个“反建议”里面,实际已经容纳了“抗日救国八项主张”的部分内容,只是不能开会,当然也没提到要老蒋签字。
而张杨一方,则始终不肯相让:开会,或者签字,一定得选一样,否则没法谈。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到周公那里碰碰运气了。
在见到周恩来之前,宋氏兄妹心里其实完全没什么底,想想双方做了这么多年的死敌,共产党又可能是事变的“主谋”,他们会轻易放过老蒋吗?
就算共产党真的能够满足老蒋提出的那个“底线”,到时来个狮子大张口,或者漫天要价,也一定是避免不了的。“要价”过高,南京那边绝不会答应,即使老蒋对此点了头,也一定会影响到后者今后在国民党内的威信和前途。
可是见面之后,宋子文才发现,自己原先的所有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周恩来的态度很明确:只要蒋介石愿意领导大家抗日,出于“民族之大义”,共产党同意取消苏维埃,服从南京政府。
这就是历史上的中共和红军“六项主张”。
虽然“六项主张”的一些内容与张杨的要求完全一致,但不需要开会,也未明确提出必须签字,所有这些都让宋子文内心为之一宽。最关键的是,周恩来提出的“价码”远在老蒋设定的“底线”之内,这使国共和谈的前景一片光明。
(757)
102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614:01:21–]
作者:冷月孤星雨提交日期:2010-7-69:04:00
由蒋氏兄妹代己出面的方案—->宋氏兄妹乎?!义务校对,呵呵
汗,谢过
102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614:02:43–]
等到宋美龄出面,她再次从周恩来那里得到郑重承诺:我们会拥护抗日的“委员长”为“全国领袖”。
宋美龄跟宋子文一样,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听到共产党会称老蒋为“领袖”。她由此敏锐地感觉到,中共的介入,不仅不会致老蒋于死地,还是解救老蒋的“福音”。
当然,不管宋氏兄妹如何满意,要是老蒋自己不同意还是白搭。
中共的回答同样大出老蒋意料之外。这让他不得不陷入思考,自己的“武力统一”还要不要,或者说能不能继续下去。
从民国开始建立的那一天起,对“武力统一”始终存在着不同的看法。
胡适就是“武力统一”的坚决反对者。他认为,民国初建时,北京政府曾一度具备民主政治的基本架构,也囊括了一些突出的政略人才,像颜惠庆、顾维钧、黄郛这些人,早年都在北京组过内阁,当过总理。
在他看来,如果以此为起点,梦想中的美式民主是可以实现的。但这时候,南北却打了起来。
南北对抗,最初起因于“宋教仁被剌案”。但对于这件疑案,袁世凯却认为他是冤枉的,“宋案”并非他所指使,也同意对此进行调查和公开审理。按照胡适的意思,既然一个要喊冤,一个要昭雪,大家可以通过法律来解决。事实上,国民党内也的确有人提出过“法律制袁”的思路。然而国民党最后走的途径却不是法律,而是“暴力”,他们要像梁山好汉那样揭竿而起,实行“二次革命”,用“以暴易暴”的办法来反袁,并进而以“武力统一北方”。
眼看南方起兵,以善用权谋著称的袁世凯来得个正好,也抓住对方先动手的这一把柄,准备趁机灭掉国民党。从此,北洋一派就以“武力统一南方”为立身宗旨。
说到底,还是故国传统,没有人相信说理能解决问题,都只迷信自己的拳头最有说服力。如此,打成一堆,谁也没能完成过真正的统一,在把国内搞得一团糟的同时,亦让外人得以乘隙而入。
胡适这个判断,跟我们的惯常认识是有很大距离的,但谁又能说它没有一点道理呢。黄郛的太太沈亦云不是说过,《三国》和《水浒》,两部小说组成一个民国吗。梁漱溟也说,国民党的二次革命启动了“以武力为政争的开端”,标志着武人时代的开始。
那么国家总要统一,你有什么好办法呢?
胡适的主张,是以“政治统一”来代替“武力统一”,即以政治制度来养成全国的向心力,从各省选出代表参加政府和国会,既监督中央,又帮助中央统治全国。
那位要问了,如果各省不想统一,一门心思就要闹事怎么办?
胡适的回答是:那就请他们到国会去闹,去吵,不管怎样,总比大家伙用“机关枪对打”要来得好一些。
作为军人出身的国民党领袖,老蒋虽然一生都很尊重学界精英,但你要让他从思想上真正接受胡适的理论,显然绝不可能。
胡老夫子的“政治”,实际指的是民主宪政。在老蒋看来,这纯属书生之见,在现阶段是难以实现的。
(758)
102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614:06:49–]
作者:浪_凡回复日期:2010-07-06
10:33:14
希望濒茫=希望渺茫
——————————————————
谢
102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621:02:57–]
要达成“政治统一”,就得有向心力,但请你告诉我,这个“向心力”,它到底在哪里呢?
各省诸侯,哪一个不是各怀心思,又有几个真正具备拥护中央的“胸怀”。折腾来折腾去,仍然不过是强者觊觎中原,弱者割据一方。你要他们派代表,可以啊,就派一个人住在南京,不过绝不是帮中央忙,而是来做间谍,探听情报的。
只要他们觉得自己羽翼丰满,根本就不会满足于在国会“吵闹”,一样会用“机关枪”来与你对话。
沉浮这么多年,老蒋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他才不会傻到听信书生之言,主动放下枪,来跟诸侯们讲“温良恭俭让”呢。
但凡有条件,他是绝不会放弃“武力统一”的。当然,换句话说,他如果暂时放弃了,那就是暂时没有条件了。
老蒋不是不清楚,在面临外夷入侵的情况下,内部“武力统一”这条路确实是越来越难以走通了。
西安事变前组织对陕北红军进行大举“围剿”,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也可以看作是老蒋对“武力统一”所做出的最后一次努力。
现在,这个努力毫无疑问是宣告失败了。
一方面,“武力统一”丧失了条件,另一方面,胡适所谓的“政治统一”却现出了黎明的曙光。
黄郛曾评价他的这位义弟说,士不可以不弘毅,而蒋在“毅”方面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剩下来的就是要在“弘”上面多下工夫。
事实上,“毅”和“弘”有时候是很矛盾的。打个比方,如果把当事者看作是一个长跑运动员的话,“毅”是说他有耐力,“弘”则是指他要对不同跑道和路径进行多种选择。
客观地说,你要想跑得尽量远,跑道是不能老变来变去的,否则的话,不仅容易耗损体力,还会影响耐力。可是如果眼瞅着前面这个路径越走越窄,甚至“此路不通”,这时候就算不想“弘”也得“弘”一下了。
就像站在大海边上,老蒋此时突然发现,不管海浪如何反复冲击,有一块岩石始终屹立不倒。
上面写着两个字,叫做“抗战”。
以前,这个旗号都被别人用来反我,现在我为什么不把它拿过来号令群雄,一统江湖呢?
毫无疑问,“抗战”就是那个自己苦苦寻觅而不得的“向心力”。只要把这个旗帜树起来,“国内一切纠纷,都可迎刃而解”。
眼前一亮,真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感觉。
只要善于解放思想,天下事,有何难哉。
此时的老蒋,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维护他的“领袖”地位。如今连国民党的死敌,缠斗十年之久的共产党都可能承认他是领导抗战的“领袖”了,还有谁敢再挑战这种地位和权威?
更重要的是,共产党没有说他不抗日,而是说他“剿共”,只要不“剿共”,人家是肯尊称他一声“委员长”的。同时,共产党希望改组政府,也并不是要把他一脚踢开,而是要让“亲日派”滚蛋,重新组织一个抗战的政府。
这个新政府谁领导?
还是蒋某人。
(759)
103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09:13:34–]
老蒋思虑再三,终于点了头,同意实施中共提出的“改组内阁”、“释放七君子”、“联红容共”等要求。
针对两军对恃,剑拔弩张的局面,老蒋也拿出了一个方案,就是在他未回南京之前,由蒋鼎文先行命令中央军停止进军,等他到南京后,再发布手令,将中央军调离陕甘。
拿着老蒋的方案,宋子文再找“三位一体”。看上去,张杨周也对老蒋的态度感到满意。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似乎已经诞生,只需要等西安方面开会正式通过一下就行了。
但是第二天波澜再起。
东北军内部先起反对之声。这个内部主要指的不是王以哲、何柱国这些“老人”,而是“新近崛起”的“少壮派新人”,比如在临潼负责扣蒋的孙铭九。
西安事变之前,孙铭九不过是张学良手下卫队营的营长,属于大内侍卫的角色,在东北军将官中原本是排不上号的。但西安事变过后,他已俨然成为“少壮派”的首领,连张学良的话似乎也可听可不听了。
从“少壮派”的角度上来说,既然大家都是靠捉蒋扣蒋“一举成名”的,一旦放老蒋回去,无疑就是“纵虎归山”,这老头子能不寻机进行报复吗?所以坚决不能放。
这边张学良刚把昨晚的情形复述一遍,那边会场上就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问道:姓蒋的说得好听,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做,有什么具体保证吗?
张学良此时已抱定和平释蒋的宗旨,周恩来的支持和老蒋的让步都让他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眼看骑虎难下的局面即将走出,却意外地遭遇到了来自自己内部的阻力,不由又急又气。
他听后马上逼视对方:你们要什么保证?你说!你说!
语调之激烈一反往常,使屋内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如果放在从前,以少帅在东北军中之权威,此时众人就应该噤声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虽然说话的人也感到有些慌乱,但没有一点要退缩的样子。
你不是让我说吗?那我就说给你听听。
老蒋所有答应的这些事,不能等他到南京后再做,在西安就要实现。
第一,撤退中央军,而不只是停止进军。
第二,释放七君子,以取信于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还是要签字,然后公诸报端。
有一件他没有做,我们就得不到“保证”,也就坚决不能放。
张学良心里很清楚,这些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们要知道,我们发动这次事变,对老蒋的打击已经够大了,他自己的地位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如何履行诸位的要求。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撑面子,恢复其“领袖”威信,让他“好见人,好说话,好做事”。
但不管张学良怎样解释和说服,双方都难以达成一致,最后会议不欢而散。
会散了,却并不表明众人的情绪会散。
有“少壮派”军人愤然出言:西安事变是我们大家伙提着脑袋干的,早已不是他张杨两个人的事了。
哦,你们想捉就捉,想放就放,闹着玩的吧。如此做法,置我辈生死于何地。
(760)
103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09:22:28–]
老蒋思虑再三,终于点了头,同意实施中共提出的“改组内阁”、“释放七君子”、“联红容共”等要求。
针对两军对恃,剑拔弩张的局面,老蒋也拿出了一个方案,就是在他未回南京之前,由蒋鼎文先行命令中央军停止进军,等他到南京后,再发布手令,将中央军调离陕甘。
拿着老蒋的方案,宋子文再找“三位一体”。看上去,张杨周也对老蒋的态度感到满意。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似乎已经诞生,只需要等西安方面开会正式通过一下就行了。
但是第二天波澜再起。
东北军内部先起反对之声。这个内部主要指的不是王以哲、何柱国这些“老人”,而是“新近崛起”的“少壮派新人”,比如在临潼负责扣蒋的孙铭九。
西安事变之前,孙铭九不过是张学良手下卫队营的营长,属于大内侍卫的角色,在东北军将官中原本是排不上号的。但西安事变过后,他已俨然成为“少壮派”的首领,连张学良的话似乎也可听可不听了。
从“少壮派”的角度上来说,既然大家都是靠捉蒋扣蒋“一举成名”的,一旦放老蒋回去,无疑就是“纵虎归山”,这老头子能不寻机进行报复吗?所以坚决不能放。
这边张学良刚把昨晚的情形复述一遍,那边会场上就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问道:姓蒋的说得好听,谁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做,有什么具体保证吗?
张学良此时已抱定和平释蒋的宗旨,周恩来的支持和老蒋的让步都让他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眼看骑虎难下的局面即将走出,却意外地遭遇到了来自自己内部的阻力,不由又急又气。
他听后马上逼视对方:你们要什么保证?你说!你说!
语调之激烈一反往常,使屋内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如果放在从前,以少帅在东北军中之权威,此时众人就应该噤声了。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虽然说话的人也感到有些慌乱,但没有一点要退缩的样子。
你不是让我说吗?那我就说给你听听。
老蒋所有答应的这些事,不能等他到南京后再做,在西安就要实现。
第一,撤退中央军,而不只是停止进军。
第二,释放七君子,以取信于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还是要签字,然后公诸报端。
有一件他没有做,我们就得不到“保证”,也就坚决不能放。
张学良心里很清楚,这些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们要知道,我们发动这次事变,对老蒋的打击已经够大了,他自己的地位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如何履行诸位的要求。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撑面子,恢复其“领袖”威信,让他“好见人,好说话,好做事”。
但不管张学良怎样解释和说服,双方都难以达成一致,最后会议不欢而散。
会散了,却并不表明众人的情绪会散。
有“少壮派”军人愤然出言:西安事变是我们大家伙提着脑袋干的,早已不是他张杨两个人的事了。
哦,你们想捉就捉,想放就放,闹着玩的吧。如此做法,置我辈生死于何地。
(760)
103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15:48:51–]
更有言论激烈的提出:这姓蒋的还被我们抓在手上,要我说,干脆,一刀宰了得了。
听到这些话,少帅的神经立刻紧崩了起来,他生恐老蒋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把原来负责看管老蒋的孙铭九卫队营调开,转而由其他侍卫部队接任。
与东北军相比,第17路军的反响更为强烈。后者的前身就是老西北军,当年蒋冯之战、中原大战,那些刀兵相见的记忆仍然挥之不去,其中下级将领对老蒋“恨入骨髓”,颇多“报复思想”。
东北军说要“保证”,第17路军却说要什么保证,一颗“花生米”了结不就得了。
要不是张学良有所提防,很早就与杨虎城商定,把老蒋移到自己看管的区域,后者现在是不是尚有命在,还真是得两说的事。
受到部下的影响,原本在释蒋问题上就犹豫不决的杨虎城开始动摇了。
曾担任过张学良秘书的高崇民回忆说,张杨合作,杨虎城常有“齐大非偶”的顾虑。
什么叫“齐大非偶”,这也是一个典故。
说春秋时候,齐国国王想把女儿嫁给郑国太子。当时齐是大国,郑是小国。按道理,这是一个应该让郑国太子受宠若惊,倍感荣兴的一件事,但这位太子却出人意料地婉拒了“送上门来的好事”。
理由便是:每个人都有适宜自己的配偶,齐大郑小,门不当户不对,我是配不上您家公主的(“人各有偶,齐大,非吾偶也”)。
此典故收在《左传》上,想来作者左丘明老先生对郑太子是很赞赏的。
都是男人嘛,谁娶老婆也不希望总被对方压着一头,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东北军无论兵员还是武器粮饷,都远超第17路军,这样的合作伙伴从某种程度上就是对你的一种潜在威胁。
两广事变之初,张杨原计划通电响应,但对陈济棠能否成功,二人心里都无胜算。商量的结果,是由张学良到南京去拜访老友宋子文。
拜访是假,摸底是真,因为宋子文了解很多外界所不知晓的军政内幕。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原来老蒋已经在江西搞定了余汉谋,陈济棠垮台要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下,响应是肯定不能够了。摸到底后的张学良并没有马上返回西安,而是到上海去转了一圈。
可你老兄倒是透个底给杨虎城啊,他却没有。一直在西安翘首南望的杨虎城既见不到人,又看不到信,还以为张学良去老蒋那里告了密,急得眼睛都生出了毛病——无论是东北军还是中央军,要对付第17路军都不是很困难的事。
直到西安事变发动前后,照高崇民的说法,杨虎城还是“边合边疑”,十分谨慎小心。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张学良一度迟疑时,“露有惧色”了。
在对待已为阶下囚的老蒋的态度上,张杨也分歧很大。张学良虽然扣蒋,但属万不得已,南京的政要首脑里面,他和老蒋还是最为亲近,所以西安事变后,他对老蒋仍是“执礼甚恭”,不敢有过于失礼的地方。
(761)
103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20:02:29–]
作者:lao胡子回复日期:2010-07-07
16:00:48
陆游《游山西村》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山重水复又作(山穷水尽)
老关用“山穷水尽”可以的,但是否只能“又一村”,不能“又一春”?商榷。。。
————————————————————————————
老胡兄正解,这个不用商,肯定是我错了
103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22:02:00–]
老蒋被扣,空下的位子自然有人惦记。比如国外的汪精卫就正在加紧往国内赶,在老蒋缺席的情况下,他极有可能重新掌控南京政府。汪张早在长城抗战前就有过势不两立的冲突,汪精卫和老蒋两个人,如果你要张学良从里面选一个出来做头的话,毫无疑问他只会选老蒋。
一边是外界并不支持扣蒋行动,另一边是老蒋的位子将可能被汪精卫或其他人所取代,这时候的张学良就非常希望能尽快释蒋。
宋美龄刚到西安时,张学良就当着她的面表示,自己一不要钱,二不要地盘,只要“委员长”同意领导抗日,签不签字都可以。
张学良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别说老蒋死也不肯签字,就算签了,真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要知道在南京政府,老蒋虽然权势日重,但说出来的话也并非“圣旨”,就算在国民党内,他的反对派也有不少。更何况老蒋处于被扣之中,南京的要员们日后完全可以以老蒋签字系“出于胁迫”为由,对所有条件予以全盘否认和推翻,都用不着老蒋自个出来反悔。
正是出于这些考虑,张学良本身对签字和开会都不很热衷,他相信的,还是自己与老蒋的“君子协定”。
那既然少帅这么“好说话”,为什么老蒋还迟迟走不了呢,原因就是他的搭档有不同的想法。
杨虎城的主张是:要么不扣蒋,扣了就不能轻易放。纵然关着不杀,也决不给其以东山再起的机会。
事实上,西安事变之后,杨虎城就不愿意放蒋了。
张学良说,只要老蒋答应我们的要求,咱们还拥他做领袖。杨虎城内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可是东北军的实力又大大强于第17路军,这让后者只能做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怎么办呢?
杨虎城就把希望寄托在“三位一体”的周身上。他相信,只要共产党把砝码加在他这一头,二比一,张就得让步。
国共那么大的仇恨,会轻易饶过老蒋吗,不太可能。
周恩来刚到西安的时候,按照陕北中央起初确定的政策,也的确对杨虎城说过:没有保证,不能释蒋。
这让杨虎城很高兴。
此事发生在宋美龄未来西安之前,当时张学良那么急着催老蒋签字做保证,很大程度上就缘于内部压力实在太大。
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中共在对蒋政策上发生了变化。到宋氏兄妹直接与周公见面后,周张的意见更是逐步趋于一致,即可以在不签字不开会的前提下主动释蒋。
如此一来,就变成了周张共同做杨的工作。
共产党态度的转变,让杨虎城大出意料之外,接下来就感到非常苦恼。讲道理吧,他讲不过周张,论力量吧,又在“三位一体”中处于最小的位置,因此虽然在思想上实际并没有转过弯来,但在当天谈判时他还是“随了大流”。
一个晚上过去,后悔了。意识到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762)
104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22:04:08–]
作者:白马啸西风2008回复日期:2010-07-0716:18:22
不过17路军和蒋介石此时矛盾比东北军和蒋介石大,倒是真的
冯玉祥担任过国民军总指挥,杨虎城西安之围就他解的,因此第17路军与老西北军是有关系的。
104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22:05:22–]
作者:白马啸西风2008回复日期:2010-07-0716:18:22
但在下认同白马兄的一个观点,即蒋冯之战时,杨投蒋是比较早的,这也是西安事变前蒋不疑,或少疑杨的原因。双方的仇恨,更多应该是缘于对西北的看法。
104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22:41:39–]
第一个正式博客诞生了
今天晚上第三更较晚的原因,是在新浪上建了新的博客,并将连载《正面抗日战场那些事儿》(“那些事儿”)。七七,对抗战来说是个特殊日子,希望博客也能取个好兆头啦。
与天涯的“八千里”不同的是,“那些事儿”在内容上进行了大量的扩充,也算是在下花大量时间埋首穷经的结果。
如果你看了在天涯的第一版,第二版绝对是不一样的感受。在第一版,很多都是老关信笔写来,查实资料不多,有的仅靠原来的一些记忆,但二版在很多史实上进行了核实,比如马占山的江桥之战,推翻了原来引自于马占山传记的一些说法,还原了一个更符合当时情况的原战场。又比如杨永泰的削藩策及在中原大战中的作用、中日同江之战的具体经过,一版涉及很少,二版写得较充分。
总之,大家如果有时间有兴致就去逛一逛,如能顺便给个人场就更谢谢啦。
老
关
的
新
浪
博
客
:http://blog.sina.com.cn/guanho2010
104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723:09:52–]
作者:lao胡子回复日期:2010-07-07
16:32:46
老胡兄,你的原地址我找不到了,看到后我们在浪上加一下哈。
104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808:58:08–]
老蒋和张学良那种历史形成的关系和交情,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西安事变前,老蒋曾来这里探过路,当时没说实情,在老蒋看来,肯定认为是故意诱其上钩的,心里不知道会有多么痛恨。
有一件事闭着眼睛就能想见:老蒋一旦复位,饶了谁也不会饶了他。
放蒋可以,但要确保安全,就必须抓住老蒋的“小辫子”。
具体来说,就是让老蒋在西安发一份声明,承认“三位一体”的合法地位,而且最好就“诺言”签字。当然,为了维护老蒋的“体面”,对签字一事可以保密。
此时,中共也意识到如果就此放蒋,确实藏有不可预测的隐患和危险,因此周恩来的看法又与杨虎城接近起来。
于是,大家就拟了新的条件拿给老蒋。
老蒋一看,果然就不乐意了。
在老蒋的战略构想中,西北始终是“重要之国防根据”,如果发声明承认“三位一体”,形同完全放弃西北,这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他让宋子文把条件退回,并且声明再也不愿意谈下去了。
张学良眼见释蒋要“功败垂成”,一时大为着急,便去找杨虎城,两人争着争着就大吵了起来。
张学良情绪激动:我们开始为什么要发动西安事变,还不是要停止内战,让“蒋公”领着我们抗日吗,现在他都答应了,你为什么还要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呢。
杨虎城也不再隐瞒自己的观点,气愤愤地对张学良说:在没有获得任何保证的情况下,你却同意让老蒋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回去后肯定会让你我人头落地的。
张学良则完全不同意自己搭档的看法:如果我们接受他的领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怕担责任,那政变的完全责任由我来负好了。
说着,少帅忍不住冒出了一句气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不能政治解决,张某将独行其是!
到这个时候,两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杨虎城一甩手,拂袖而去。
一旁的周恩来眼见张杨几乎要闹到决裂的程度了,赶紧上前劝解,让张学良稍安勿躁,大家可以慢慢再商讨。
张学良意识到,现在“三位一体”中,他和杨虎城分居天平的两头,周恩来的态度显得最为重要。
这天晚上,在张学良的陪同下,周恩来来到了蒋氏夫妇居住的宅院。
此时老蒋躺在床上,因为病痛而动弹不得。当周恩来进屋时,四目相对,两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彼此熟悉的地方——黄埔军校。
十年过去,已显苍老的“蒋校长”仍称“周主任”为“部下”,而“周主任”也表示,只要“蒋校长”不再“剿共”,不光他本人仍然是“部下”,即如红军,亦可听其指挥,直接开赴抗日前线。
知道老蒋需要休息,周公很识趣地聊了几句就退了出来。虽然初次相见十分简短,但无疑极其重要,因为它实现了国共领导人在多年为敌后的第一次握手,也见证了双方的诚意。
这称得上是一个好的开头。
(763)
104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821:12:12–]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25日。这一天对蒋氏夫妇具有特别意义,因为当天是西方的圣诞节。他们很希望借此“吉兆”尽快离开西安。
可是走不了。
宋美龄决定顾注一掷,再在张学良身上下足功夫。
你知道吗,三天的停战期(实际是停止轰炸期)就要到了,这是最后一天。如果还不能放“委员长”回京,中央军肯定是要发动大举进攻的。到时,“我等固死”,你也不能独存啊。
不如今天就把我们放掉吧,就等于送国家一个“无价之圣诞礼物”。
张学良很是为难。
鉴于杨虎城不肯放蒋,他已准备必要时不惜用兵了,可是比较困难。
若论总体实力而言,东北军固强于第17路军,但在西安一地,张学良掌握的部队却并不比杨虎城多,不仅城门由后者负责把守,城外更有第17路军9个团,而东北军仅有1个团。
一旦双方打起来,杨虎城是完全可以先下手为强,把老蒋扣起来再说的。
张学良便找到宋子文,哥俩共同商讨如何才能摆脱窘境。
能不能把老蒋秘密带到机场,乘他人不备,突然飞离西安呢?
这个设想马上就被他们自己给推翻了。
太危险了。杨虎城肯定已经把这里严密监视起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说不定还没等到机场,老蒋就要落在他手里了。
再想。
张学良忽得一计,唤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们可以让宋美龄和端纳先走。其他人问起,就说停战期不是到了吗,他们是到南京交涉,以便延长停战期的。
只要这边转移了视线,那边就可以给老蒋化个妆,藏在汽车里混出去,直接送到东北军营地,然后大家再在洛阳会合。
宋子文觉得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得如此。但是宋美龄却坚决反对。
知夫莫如妇。没人比她更了解老蒋的脾气了,那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怎么肯把脸画得跟个花脸猫一样逃出去呢。万一在城门口被查出来,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更何况,老蒋背部还受了伤。就算能侥幸从城里混出去,西安到洛阳,那可不是一点点的路程,坐着汽车这么颠过来簸过去的,那两根老骨头还不都得给拆散了。
所以宋美龄说,一定要让老蒋坐着飞机公开走,要是做不到,还不如一齐死在西安算了。
事到如今,张学良简直有些技穷了。
要坐飞机,还要“公开”,靠我一个人断然是没这么大能量的,还是请周公来帮忙吧。
于是,蒋周便有了第二次谈话。
这次谈话,双方都从容了许多,也更具目的性。
老蒋知道此番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所以话语极为恳切:你知道吗,即使在“剿共”的时候,我也一直是记挂你们这些中共要人的,包括你,包括那些黄埔学生,毕竟都曾经是我的部下嘛。
我跟广西的桂系怎么样,差不多也打了七八年。可是说好就好了,我对他们“施以仁怀”。对你们,我也一样啊,肯定会“慷慨对待”的。
老蒋甚至表示,只要红军对他“效忠”,可以享受和中央军一样的待遇。具体细节,以后可以在南京直接谈。
(764)
104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821:38:31–]
作者:林间秋日回复日期:2010-07-08
10:47:00
一定的要到老关博客去走一遭。
说实话,我对取名“那些事儿”持保留意见,嘿嘿
————————————————————————
“八千里”是我当初自己取的,但后来几乎没有一个老编认可,有时候也无奈啊。为什么提新浪呢,也是因为怕有一天在天涯更新不下去。如今想做一个纯粹的书生都很难的喂。
自己吆喝一下,博又更新了,我每天跟着天涯一道更新好不好,天涯这边更了,马上那边也更?
只要大家想看,我能保证的,就是博的内容绝对新鲜,不会拿旧酒给大家尝。
104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821:45:00–]
“八千里”是我当初自己取的,但后来几乎没有一个老编认可,有时候也无奈啊。为什么提新浪呢,也是因为怕有一天在天涯更新不下去。如今想做一个纯粹的书生都很难的喂。
自己吆喝一下,博又更新了,我每天跟着天涯一道更新好不好,天涯这边更了,马上那边也更?
只要大家想看,我能保证的,就是博的内容绝对新鲜,不会拿旧酒给大家尝。
104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821:46:25–]
11点后三更,今天延误,没准时很抱歉。
104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823:06:23–]
一旁的宋子文趁势插嘴,希望周恩来施以援手,让老蒋迅速离开,否则再耽搁的话,只会让局势进一步复杂和恶化起来。
周恩来答应了这一请求。
事实证明,蒋周的二次谈话极其重要。如果周公不在关键时候扮演关键角色,说服杨虎城,老蒋是很难安然无恙回他的南京城的。
在苦等消息的过程中,蒋氏夫妇着实受了不少罪,他们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从十一点半等到一点半,再从两点等到三点,两人注视着屋里的电话,那里始终没有传来他们需要的喜讯。
忽然,宋子文跑了进来——杨虎城终于被说服了。
接着进来的是张学良。
现在天已经晚了,要不明天早上飞南京吧。
宋美龄一跃而起:还等什么等,等他们改变了态度再来抓我们吗?!马上就走。
高兴归高兴,要离开西安的心情也未必不比宋美龄更急切,但此时老蒋却想到了更深的地方。
这杨虎城虽然暂时被说服了,答应放我一马,却没有说什么时候让我走,要是他又忽然反悔了,或者等我的飞机上了天,再在下面玩阴的,给我一炮怎么办。
所以在跑路之前,一定得先把姓杨的给稳住。
与自己老婆比起来,老蒋的心机终究还是要深沉得多。
走都要走了,他还把张杨叫过来“训话”,不过没有责备,只有宽慰:尽管西安事变属于“叛变行为”,但我已经原谅你们了,答应的事也都会一一照办。
说是说给两个人“训话”,其实大部分都是讲给杨虎城听的。
从杨虎城“推翻协议条件”开始,老蒋就知道杨虎城意在“大西北”。西北,这是多重要的一块地儿,舍了身家性命也决不能放手。可是现在你还在人家枪口底下,言不由衷就是必然的了。
他告诉张杨:我把西北交给你们了,将来打算搞一个西北五省的统一军事机构,让你们负责。
这就叫投其所好。说白了,就是骗人。要是老蒋真有此意,哪用得着请周恩来帮他从中斡旋啊。
前脚把张杨送走,后脚蒋氏夫妇一班人就赶紧去机场。到了机场一看表,已是下午4点。
正要登机,忽然有一个人急如星火般地赶来。
这个人如果是杨虎城,老蒋的心就得悬在那里了。幸好不是,是张学良。
事实上,当天就释蒋的决定,都是张学良根据蒋氏夫妇的意见,在很短的时间内确实下来的,乃至于“三位一体”中的杨周均毫无察觉。
直到被叫过来“训话”之前,杨虎城还不知道当天释蒋的消息。来了之后才发现,老蒋马上就要上车去机场了。这是什么意思?
张学良低声告诉他:现在就放蒋走。
杨虎城愣住了。
不满几乎是一定的。放我是同意放了,可是什么时候放,你总得事前跟我们商量一下,知会一声吧。
可是当着老蒋等人的面,这话还不怎么好说,更不能跟张学良争论,只得硬着头皮一起听“训话”。
(765)
104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908:48:07–]
应该说,老蒋没有像他老婆说的那样,马上就跑,而是执意作“临行话别”,并在话里暗示要把西北交给张杨,对稳住杨虎城多多少少是起到一点作用的。
此时如果后者突然翻脸,把兵派到机场,阻止飞机起飞不是没有时间。
在回去的路上,杨免不了要说几句: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做出这么大的决定,“周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张学良则是一脸无奈:今天不走不行啦,你也看到了,我们下面还有这么多人不同意释蒋。夜长梦多,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乱子呢。
让杨虎城更感郁闷的一件事发生了。
张学良说他要亲自送蒋进京。
不会吧,我们肯送佛已经不错了,你干嘛一定要送到西天呢。
但张学良决心已定,他当即写下手令交给杨虎城,言称自己不在,东北军即由其一体指挥。
如此一来,杨虎城也无话可说了,只得眼睁睁地望着他离去。
对张学良要送他进京的事,老蒋起初也是不同意,“再三阻之”。
倒不是不乐意张学良陪送,能和东北军的首领在一起,这一路上的安全系数无疑要大得多。他所顾虑的是张学良手下的那些将领,一旦没有少帅镇在这里,“无人统率”,会不会继续“乱来”。
听张学良说已交杨虎城安顿,心下稍安,于是一齐上路。
等到“三位一体”中的另外一个——周恩来闻讯赶到机场时,飞机早已远去。
周公黯然神伤,仰天长叹:何必摆队相送,还要负荆请罪呢,你会吃亏的。
在获悉张学良亲送老蒋赴京后,东北军幕僚始而“谔然大哗”,继而垂头丧气。有人甚至愤而说出了“竖子不足与谋”这样的话。
谋臣尚且如此,将官就更不用说了,军内一片沮丧。
历史听到了叹息和怨言。
然而如果我们愿意从张学良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就会知道“负荆请罪”并非完全出于其一时之冲动。
当时国内外舆论对西安事变大多不予认同,对张杨更是群起而攻之,这一点张学良虽人在西安,却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得到,并背负了很大的精神和心理压力。加上扣蒋放蒋又争执这么长时间,外界对张杨恶感更甚,在二人发动西安事变的动机上不会不进行质疑,张学良确实有表白自己的必要。
但表白,不一定要亲自送蒋。
其实西安事变的解决要说复杂也复杂,要说简单却也十分简单,就取决于对蒋的两个态度:杀还是放。
杀,最容易,一了百了。但一场全国性的大内战是避免不了的,而张杨必成众矢之的,到时免不了会形成“天下共讨之”的局面。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也违背张杨当初发动西安事变的初衷。
放,最困难,而怎么放,更是见仁见智,很难说哪种方式最合适。
张学良的做法,实际是要么不放,要放就放彻底,把丢失的感情全部弥补过来。
(766)
104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0908:55:33–]
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又到奔命的季节了,近段看来只能每日更新一次,而且时间还不能固定,不然自己就得直接倒地上了,呵,希谅。
104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013:09:15–]
国民党内为人处事,表面靠制度法令,其实大部分还是要依赖彼此的私下交情,不然的话,也不会兄弟帖子到处乱飞了。蒋张曾经是中央和诸侯关系的“典范”,可是一个西安事变,“最爱的人伤我却是最深”,张伤了蒋。虽然由于力主放蒋,二人关系已出现缓和,但张学良肯定认为仅此还不够。
发动西安事变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希望老蒋停止内战,领着我们一块杀回东北去。现在他虽然口头答应下来,却没有任何签字协议等保证(事实上,张学良本人也不认为这些有用),那靠什么维持信用呢。
还是得靠交情。
亲自陪同,“不留痕迹”地放蒋,完全可看成是交情的一次大投资。
张学良只忽略了一点——蒋介石跟他不同,后者的谋略和心机都是他很难猜度,或者猜度不到的。
或许这才是造成他不幸结局的真正原因。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25日,5点20分。
老蒋一行抵达洛阳。
一干文武官员得知消息后,早早就在机场等候迎接。然而当老蒋下机时,他始终是一脸阴沉,且不发一言,丝毫没有全身而退后那种的喜悦和兴奋。
除了身上有伤,病痛未愈外,老蒋的心情可以理解。
虽然宋氏兄妹反复安慰他:你的声望不仅没有因为西安事变而下降,反而还因祸得福,像坐着直升飞机一样升了上去。
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能全信呢。
在洛阳住了一个晚上,信了。
洛阳万人空巷,鸣炮庆祝,以致店铺里的鞭炮都被人抢售一空,不是“洛阳纸贵”,成了“洛阳鞭炮贵”。
这叫什么,这叫民意。他仍然是那个无人能撼倒的“领袖”。
恢复自信心之后的老蒋马上反“客”为“主”,向张学良提出要求,释放仍被扣在西安的中央大员。否则,南京他也不回去了。
事已至此,张学良除了点头应允,似乎也没有其它价好还了。
西安则在收到张学良的电报后,立刻引起了内部争执。
东北军和第17路军中的相当一部分官员都不主张放人,认为老蒋一走,就剩这几个宝贝了,一旦予以释放,己方手中可打的牌将所剩无几。
还有人指出,张学良跟老蒋他们在一起,没准已经被对方“反扣”了起来,谁能说电报一定出自其本意呢。
杨虎城自然也是顾虑重重,但他却顶不住东北军,实际上是东北军中的“老派”王以哲、何柱国等人的意见。
后面这一派原先也是张学良一手提拔上来的“少壮派”,用以抗衡汤玉麟、万福麟等奉军时期的元老人物,但经过西安事变,孙铭九等新“少壮派”又借势上来了,他们就成了“老派”。“老派”没有“少壮派”那样激进和“什么都敢干”,他们要维持住自身的地位,最重要的就是听命于张学良,唯“主公”之命是从。
王以哲、何柱国断言,电报就是张学良本人发出来的,照领导指示办没错。
杨虎城虽说手上有张学良给他的手令,其实哪里命令和指挥得了东北军。王何要放人,他也难以坚持。
(767)
105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111:47:20–]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2月26日,经历14天“蒙难期”的蒋介石自洛阳回到南京。
一下飞机,好家伙。
那些诚惶诚恐的接机官员就不提了,单是机场四周就人头攒动,欢迎他回京的南京市民多得数不过来,据说当天有超过40万百姓前来迎接。
两天后,宋哲元、韩复矩、阎锡山等华北豪雄均派代表到京进谒,给“委员长”压惊洗尘。
老蒋又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以前更滋润,自言“洵有隔世之感”。
当然,漂亮活还是要做的。
他宣布因“对部属管教不严,工作失职”而引咎辞职,辞去委员长及行政院长职务,同时“自请处分”。
国民党内开会研究和讨论的结果,丝毫不出人意料之外:恳切慰留。
至于那个什么“处分”,再也不要提了,只有功而无过。
照例,还要再来一次。
于是,又“请辞”。跟着又开会,再“慰留”。
如是两次,一二不过三,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与此同时,老蒋还让人把自己离开西安前对张杨的那番训词整理出来。
经过“合理加工”,在重新发表出来的训词中,就再也看不到主人公有任何一点“战战兢兢,窝窝囊囊”的样子了,剩下的,都是“人格事大,生死事小”,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完全是一个临危不乱、临难不苟的“超级英雄”形象。
“英雄”形象既然已经倒立起来,有人就要倒霉了。
老蒋命令成立一个以李烈钧为首的军事法庭,准备对张学良进行审判。
按照老蒋“传奇”一般的“请辞”与“慰留”经历,我们应该知道,这也是假的,真正管用的是老蒋自己的“手令”。
张学良当然也知道“规矩”。老蒋就利用这一点,再次要求他放人。
这次要放的是仍被扣在西安的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共有500人,另包括27架战斗机。
围绕放与不放,西安方面又是一番争执。大部分人都认为,如此一来,将丧失与南京讨价还价的最后一点资本,少帅回归恐再无任何保证。可是在西安,说话算数的既不是“大部分人”,也不是按照张学良手令可以“统率两军”的杨虎城,而是东北军中的两个实力派人物——王以哲与何柱国。
他们拿着张学良发来的电报,力排众议,甚至否决杨虎城的意见,将空军全部放回了南京。
王何不了解其中关节吗?
当然不是。
事实上,张学良和王何这些老派人物都清楚,老蒋是事变中的关键,不释便罢,一旦释蒋,再扣那么多次要“人质”已无太大必要和价值,反添中央军继续用兵的口舌。
倒不如投其所好,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重新获取南京方面的“谅解”和“好感”。
在等待军事法庭审判之前,这一想法肯定左右着少帅的思维。毕竟,大家都是走走过场。你老蒋可以把“过”变成“功”,我在西安事变后全力予以拯救并亲自护送,又几乎无条件地答应了你提出来的所有要求,无论如何,也可以折大部分“过”了。
但是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军事法庭当庭作出宣判,判张学良有期徒刑10年,剥夺公权5年。
(768)
106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112:01:34–]
韩复矩=韩复榘。
打错了,抱歉
106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208:52:17–]
两天之后,南京政府宣布对张学良进行特赦。据说这还是出于“蒋委员长”的一再“呈请”。
那既是“特赦”,你得放了人家啊。老蒋不但不放,还将张交军委会“严加管束”。
如果说军事法庭让张学良坐十年牢,尚有法可依的话,老蒋这么做却实在没有多少法律依据,颇让人无言以对。
性情高于制度,权谋胜过法律,堪称当年老蒋这批民国当权者治国理政的一大特点。虽暂时便宜于权变,可得利于一时,却等于为今后埋下“人治”的一颗颗定时炸弹。吾国政局之百年祸患,不能不说盖肇因于此。
以张学良和宋氏兄妹的关系,其中内幕岂能不知。其实早在军事法庭未开审前,他已经得悉,自己将失去自由,不能再回西安了。
可想而知,这对他心理上的打击有多么巨大。当时有人来访,看到张学良已经表现得很是愤怒,且对自己“自投罗网”、“自寻死路”有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意味(“义愤填膺,颇有难言之隐”)。
在这副棋局之中,他已完完全全地沦落成了一个被推来移去的棋子。
坐在棋枰一方的是过去的“盟兄”老蒋。
扣留张学良,与其说是老蒋对张的报复,毋宁说他是在做新的战略布局。
诚然,西安事变中吃了那么多苦头,是个人都不会没有恨意。但随着事件的进展,张学良又表现出了“拼死护主”的一面,特别是亲自护蒋进京的做法,其用心之良苦,不能不让人感动。此时,如果你还以为老蒋只在于图一时之快,以逞个人之意气,那还是太小看他了。
先后赴西安冒死救蒋的三个“勇者”:端纳、宋子文、宋美龄,均有意尽快释张,甚至不惜在老蒋面前“哭谏”、“哭求”。他们希望回报张学良的是情义,而惊魂甫定之后的老蒋则不同,他要捉摸的却还是那个永恒的主题——“安天下”。
经历过西安事变之后,老蒋对用枪杆子来完成“武力统一”的想法格外慎重起来,一方面是代价太大,往往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又易为外寇所乘,时间上也来不及了。他的兴趣,开始集中在用领导抗战为号令,从而规划新的“政治统一”。
不过,老蒋的“政治”,可不是胡老夫子的“民主宪政”,说白了,就是他惯用也爱用的政治权谋。
这回的目标是刚刚从中脱身而出的西北。
对“桀骜不驯”的东北军和第17路军,如果你不想动武,确实也只能用“谋”:外面说降,或者内部分化。
其实类似的做法,老蒋不是没尝试过,比如离间张杨,以及派“蓝衣社”、国民党党部进行渗透和监控,只不过最后证明,那都是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否则也就不会有西安事变发生了。
从老蒋得知能安全离开西安的那一刻起,他恐怕已经在苦思“良策”:如何才能分化“三位一体”。
这个答案,就从张学良身上开始找。
(769)
106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307:01:14–]
少帅肯亲自护送回京,这点是老蒋原来没有预料到的。不过他以一个政治家的敏感,很快就意识到,对方此举正可好好利用,以达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目的。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在“三位一体”中,张无疑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是说,要拆分“三位一体”,就必须扣张,而要扣张,又没有比现在更适合的时机了。
因为可以借助“民意”。
长城抗战前,张学良下台出洋,起作用的就是“民意”,到西安事变之后,同样可以靠这股东风来推上一把。
不过,老蒋人是扣了,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确保此计成功,而一旦“拆分”不成,“三位一体”仍团结如昔的话,这人恐怕就“留”不住了。
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老蒋一方面通过宋氏兄妹等人之口,在释张上留有一定余地,另一方面,又以治疗背伤为由,请了一个月的假,回老家“养伤”去了。
在他走之前,国民党内部已定下调子,将在两个半月后召开五届三中全会,到时再具体制定内外政策。
两个半月,留足了彼此斗法和伸缩的空间。
老蒋的“休假”,跟他历次“隐居回乡”一样,人走心不走,只不过是由幕前“隐身”到了幕后而已。
幕前负责演戏的仍然是一文一武两位:文为孔祥熙,武为何应钦。
孔祥熙“文攻”,着手调整陕甘两省军政人员职务——
杨虎城、于学忠撤职留任,同时任命“倒戈有功”的冯钦哉为第17路军总指挥,企图挤杨虎城出局。
何应钦的任务,是配合“文攻”,实行“武卫”,即指挥两路“讨逆军”,继续从东西两个方向朝西安逼近。
凡此种种,无非是要促西安方面“内变”。不过此类伎俩,以前并没少用,大家早已斯空见惯,所以能起到的效果也极为有限。
问题的焦点还是南京方面得把少帅给放回来。
谁能做这个主,非孔亦非何,还是那个因为“养伤”而“不问政事”的老蒋。
杨虎城在与东北军高层磋商之后,直接给老蒋发来了电文。
中央要撤我们的官,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把“张副司令”放回。要知道,这里所有一切都要由他来主持,他一日不回,军民“多一日之惶虑”。
面对“放人”的请求,老蒋却喊起了冤。
张学良要回南京,又不是我的意思。相反,我还“再三力阻”,劝他不要回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已经预料到,他一回京,舆论肯定不会谅解,众人一定会主张“办”他的。
我没说错吧,果然,审他了。
推卸完责任,又开始“表功”:这时候就只好靠我帮忙了,经过种种“曲折”,总算给弄到了一个特赦。
特赦是特赦了,但是政府有“管束之令”,所以还是不能放。
言外之意,那“严加管束”的命令不是他蒋某人下的,而跟“管束之令”这样的国家法纪问题比起来,“个人感情”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他老蒋就算有这份心,亦“难以立时补救”。
(770)
107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419:39:36–]
吴思先生在《潜规则》一书中告诉我们,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真实游戏就是,官场往往有两种语言,大家在厅堂里讲的叫官话,但这个是表面文章,纯粹敷衍人的,能起实际作用的是“私房话”,也就是“潜规则”以及附属于这一体系上的语言。
概而言之,杨虎城希望老蒋能讲“私房话”,但后者却用“官话”来搪塞,而且搪塞到你一时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来反驳。
是啊,看起来老蒋真是够仁至义尽了:叫你不要回来的,你偏回来,这就算尽了私情;回来后遭“党纪国法”处罚,我已代为求情,但“法不容情”,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老蒋发了话,站在台前的孔祥熙心领神会。他告诉杨虎城,职务任免的命令既然已经发出去了,就“碍难收回”,否则政府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态度已经摆在了桌上:张不能放,至于你们的职务,也非撤不可!
事情的解决,终于又回到了老根子上——拿实力说话。
何应钦调兵西进,东北军、第17路军以及陕北红军也都调兵遣将,积极备战。
驻军甘肃的东北军于学忠更是愤然:我东北军已“亡省破家”,家当一空,现在只有烂命一条,你们要就拿去,“死有何惧”。
硝烟的味道连躲在溪口的老蒋都闻到,也坐不住了。
本来以为张学良被扣,西安方面会出现瓦解迹象,但事与愿违,“三位一体”似乎并未出现任何松动。
打,显然不是首选,惟今之计,只有在“政治解决”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老蒋为之苦心孤诣,再出一招,这就是解决西安事变的“甲乙两案”。
乙案:东北军向南移至安徽,17路军调甘肃,红军仍回陕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方案是为了拆分“三位一体”,让你们三家人一南一北,不在一块,以便我各个击破。
太明显了,所以老蒋还有甲案——
东北军向西移驻甘肃,17路军调至泾渭河以北,红军则回陕北。
这个方案叫做退而求其次。虽然“三位”仍在西北,但毕竟不会集中于陕西一地了。
当甲乙两案刚刚传至西安时,大家最初的态度是都不能接受——无论是甲案,还是乙案,没有一个提到要释张。
可是方案既已问世,就不可能不予以考虑,毕竟甲乙之后没有“丙”,舍此两方案,只有开打。打,那毕竟是下下策,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重大而关键的决策,东北军不会听杨虎城,他们还是得听少帅张学良的。
王以哲、何柱国派出特使至南京,征询张学良的意见。
少帅此时处于软禁之中,早已身不由己,但他有一个认识很清楚,那就是如果硬碰硬,西安方面的力量仍显薄弱,但只要“三位一体”能撑住,哪怕是隐忍须臾,他就可以安然获释。因此,他写了封亲笔信给西安的文武官吏,强调和平解决,斟酌选择甲乙两案。
东北军王何二将决定照少帅的意思办,先撤兵,暂时不提释张,以后再设法营救。
他们选的是乙案,即东北军南下移驻安徽。
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个方案呢?
(771)
108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419:43:51–]
作者:赫连统万邦回复日期:2010-07-14
14:23:34
老关人到哪里去了文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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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跑,只能这样早出晚归地更新,不好意思哈。
108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512:16:14–]
归根结底,王以哲、何柱国,包括于学忠、缪澄流这些东北军中的“老派”,并没有多少吃苦受累的思想准备,西北乃贫瘠所在,能换个地儿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少帅在,只能听少帅的,少帅不在,由他们自己选,自然只会选择南移。
与此相反,周恩来向杨虎城建议,如果要和平解决,应接受甲案,坚拒乙案。
那样的话,东北军据甘肃,红军和第17路军驻陕西,三方仍团结在西北,不致被对方各个击破。
尽管老蒋的“甲乙两案”均有将红军置之一边,借以孤立的用意,但这并没有能够削弱红军在“三位一体”架构中的份量。周公一言既出,三方很快达成共识:接受甲案,但在这之前必须再作一次释张的尝试。
双方都到了接近摊牌的时候。老蒋一只手伸出橄榄枝,诱迫西安接受两案,另一只手也握起了大棒。
他把时任军政部次长的陈诚派上场,由后者主持东路军事,随时准备指挥陆空两军对西安发动猛袭。
有了这两手,他就不会再让步了。
当他在溪口老家接见来自西安的两位特使时,那语气已是相当的不耐。
两位特使分别代表两支军队:东北军和第17路军。一见面,两人就异口同声地提出释张请求。
老蒋没有说他不想放人,而是推说那人不想回家。
“张汉卿”再三向我表示过了,要跟着我“读书学”,暂时不想回西安,既然他自己有这个觉悟,你们怎么能强迫他呢?
这时候的老蒋俨然就成了管教学龄儿童的家长了。
接着,他又严厉正告对方:两案你们必须选一个,这是不能跟我还价的。如果要战,我几天就能解决问题。
两特使终席未敢发一言以对。
鉴于老蒋的态度再次转向强硬,西安方面包括东北军官兵在内都反响很大。许多人主张,如果老蒋还是摆这样一个臭脸出来,始终不肯释张,那就不能急于接受两案。
东北军中负责的王以哲察觉到军人的这种情绪后,赶紧把军官们召集到一起,叮嘱大家忍辱负重,先解决事变,再设法救张。
有人说,那少帅要是不回来,东北军谁主持呢?
王以哲一拍胸脯:大家不要急,虽然“副司令”暂时回不来,但这里还有我可以负责。
千不该,万不该,这时候你充什么老大。
“少壮派”一听,马上就不乐意了,什么,你能跟“副司令”相提并论吗?
算看出来了,原来这些货始终不肯去救我们的少帅,是打着“彼可取而代之”这样的龌龊心思啊。
既然自己的头靠不住,那就到外面去搬援兵。
当晚,“少壮派”50多名青年军官就去找周恩来,提出先释张再撤兵。
周公的想法跟张学良基本一致,认为只要“三位一体”能坚持撑下去不分裂,少帅迟早是可以恢复自由身的。如果前线真的交火打起来,那老蒋就更不会轻易放人了。
然而此时的“少壮派”在激动情绪的支配下,已难以保持起码的理智。他们又哭又闹,给周公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你们红军要是不帮我们打仗,没什么好说的,“三位一体”现在就可以宣告破裂。
“少壮派”的领军人物孙铭九更是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大把,看那样子,对方要是不答应,他就打算在地上跪着再也不起来了。
周恩来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772)
108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610:00:16–]
王以哲和何柱国这些人毕竟在他们那个体系内呆惯了,哪里懂得民心不可违的道理。虽然“少壮派”官阶相对都不高,但却反映了东北军中下级军官的一种普遍意见,不重视不行。
陕北中央经过内部磋商,决定为大局计,保留自己意见,选择与张杨站在一起,同进共退,暂时不主张先行撤兵。如果老蒋执意要打,那就打了再谈。
杨虎城本身就是倾向先释张再谈判的,加上红军的支持,“三位一体”的舆论倾向立刻扭转过来。
在此背景下,东北军召开了渭南会议,讨论要不要将渭河南岸的部队先行撤至北岸。
王以哲生了病,来不了,就由何柱国在会上发言,仍然坚持先撤兵。这下惹恼了“少壮派”,后者当场发起反击,并倡议大家签名,看究竟是主战的人多,还是主和的人多。
结果没有一个不签的,会议形成了主战的基调。
眼见无论在“三位一体”,还是东北军内部都成了少数派,且难以压服群体,王以哲和何柱国便想到了要搬救兵。他们提出把甘肃的于学忠接到西安来一道谈。
这个建议,杨虎城和“少壮派”竟然也举手赞成。
于学忠和何柱国一样,虽分掌一定的军权,但因都不是东北本籍人,在东北军内的影响力远不如王以哲。按“少壮派”的意思,王以哲“其心既异”,自然早就“非我族类”,所以一定得换个人,而取代王的人选,又非于学忠不可。
大家都是看得见的,自西安事变发动以来,这位于将军对张学良一直都表现得忠心耿耿,且旗帜鲜明地拥兵响应,这样的人会不想着先去救少帅吗?不可能。
杨虎城和“少壮派”都相信,于学忠莅临西安后一定会全力主战,那样将毫不费力地击破王何心理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学忠真人一到,却是支持“老派”的!
“三位一体”再度会商,这回于学忠和王以哲、何柱国三个人组成了东北军高层中的“铁三角”,把局面又扳了过来。三方重新回到起点,决定先从渭南撤兵,再与南京交涉释张。
第二天,于学忠在东北军干部会上一宣布,“少壮派”军官们都傻了。
本来是想击破人家心理防线的,现在他们自己的防线却率先崩溃了。
王何的“滔滔罪行”被一一列举出来:少帅送蒋出西安后,这两个人就不顾民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人再放人,直至把少帅回归的全部保证都弄得一干二净。到头来,还弃少帅回归于不顾,先行妥协,这是明目张胆地出卖“张副司令”,出卖东北军,出卖“我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会议一结束,孙铭九就打出了“除奸”的口号。
为了把众人胸中的怒火进一步激发出来,“少壮派”又给王以哲安了一个罪名,说他在南京谈判时,收了对方的贿赂。了。
这下好,既是“叛徒”,又是“赃官”,够枪毙十几回的
(773)
109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610:01:15–]
都不知道天涯最近在做什么,怎么越调越乱……
109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610:02:14–]
王以哲和何柱国这些人毕竟在他们那个体系内呆惯了,哪里懂得民心不可违的道理。虽然“少壮派”官阶相对都不高,但却反映了东北军中下级军官的一种普遍意见,不重视不行。
陕北中央经过内部磋商,决定为大局计,保留自己意见,选择与张杨站在一起,同进共退,暂时不主张先行撤兵。如果老蒋执意要打,那就打了再谈。
杨虎城本身就是倾向先释张再谈判的,加上红军的支持,“三位一体”的舆论倾向立刻扭转过来。
在此背景下,东北军召开了渭南会议,讨论要不要将渭河南岸的部队先行撤至北岸。
王以哲生了病,来不了,就由何柱国在会上发言,仍然坚持先撤兵。这下惹恼了“少壮派”,后者当场发起反击,并倡议大家签名,看究竟是主战的人多,还是主和的人多。
结果没有一个不签的,会议形成了主战的基调。
眼见无论在“三位一体”,还是东北军内部都成了少数派,且难以压服群体,王以哲和何柱国便想到了要搬救兵。他们提出把甘肃的于学忠接到西安来一道谈。
这个建议,杨虎城和“少壮派”竟然也举手赞成。
于学忠和何柱国一样,虽分掌一定的军权,但因都不是东北本籍人,在东北军内的影响力远不如王以哲。按“少壮派”的意思,王以哲“其心既异”,自然早就“非我族类”,所以一定得换个人,而取代王的人选,又非于学忠不可。
大家都是看得见的,自西安事变发动以来,这位于将军对张学良一直都表现得忠心耿耿,且旗帜鲜明地拥兵响应,这样的人会不想着先去救少帅吗?不可能。
杨虎城和“少壮派”都相信,于学忠莅临西安后一定会全力主战,那样将毫不费力地击破王何心理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于学忠真人一到,却是支持“老派”的!
“三位一体”再度会商,这回于学忠和王以哲、何柱国三个人组成了东北军高层中的“铁三角”,把局面又扳了过来。三方重新回到起点,决定先从渭南撤兵,再与南京交涉释张。
第二天,于学忠在东北军干部会上一宣布,“少壮派”军官们都傻了。
本来是想击破人家心理防线的,现在他们自己的防线却率先崩溃了。
王何的“滔滔罪行”被一一列举出来:少帅送蒋出西安后,这两个人就不顾民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人再放人,直至把少帅回归的全部保证都弄得一干二净。到头来,还弃少帅回归于不顾,先行妥协,这是明目张胆地出卖“张副司令”,出卖东北军,出卖“我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会议一结束,孙铭九就打出了“除奸”的口号。
为了把众人胸中的怒火进一步激发出来,“少壮派”又给王以哲安了一个罪名,说他在南京谈判时,收了对方的贿赂。了。
这下好,既是“叛徒”,又是“赃官”,够枪毙十几回的
(773)
109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610:03:22–]
一个早上了,这个才算是弄好!
109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708:04:38–]
孙铭九本打算当天就把王以哲给毙了。办法是把王以哲从家里骗出来,弄到张学良公馆以后再“办事”。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嗅出了不祥的味道,王以哲推说身体有病,去不了,计划就只好流产了。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2月2日,西安突然爆发了由两军“少壮派”参与的“二二事变”。
上午,奉孙铭九之命,一排人马冲进了王以哲的住宅。
可怜这位王军长正在生病,一时爬不起来,躲都来不及躲,更别说自卫了。众人枪弹齐发,子弹在他身上足足钻了九个眼,王以哲被打成了马蜂窝一般。
人自然是当场就没了。
再顺带着查一下“赃款”,除了身上的一些积蓄,哪有大笔“贿赂”的影子。
东北军中有“少壮派”,第17路军也有。事变发生时,两路人马原本是要同时而起的,后者的目标是除掉亦属“稳健派”的军长孙蔚如。
幸运的是,当时孙蔚如跟杨虎城住在一起,发动事变的军官们没法下手。
东北军“少壮派”在干掉王以哲后,到处找另外一个——何柱国。没想到后者很有点机灵劲,也跑到杨虎城那里去避风头了。
眼看众人就要冲进杨宅抓人,得知消息的杨虎城出手阻止,方把何柱国从阎王殿给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事实证明,“二二事变”揭开的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恶性循环式的仇杀报复开始了。
王以哲跟何柱国、于学忠等人不同,他在东北军中称得上是根深叶茂,当时在渭南前线的东北军将领刘多荃、缪澄流,或为其同学,或为其识拔,一听王以哲落此下场,顿时都跳了起来。
杨虎城和于学忠在“少壮派”的裹挟下,签发了两军出击作战的命令,但刘缪二人都拒接电话。
还打什么打。我们在前线提着脑袋卖命,你们却在后面端我们老巢。这还了得。
刘缪在将部队撤至渭河北岸后,合兵一处,快速回师临潼。
在为王以哲复仇的口号的鼓动下,刘多荃处死了“二二事变”中多名“少壮派”军官,由此东北军内部的矛盾更加激化。
刘缪认为,“二二事变”有共产党在里面进行挑唆,意在分裂东北军,因此还扣留了一名中共代表。
看到局面即将不可收拾,西安一片混乱,周恩来迅速出手挽救。他不顾危险,亲到王以哲灵堂进行吊唁,以此取得了东北军“老派”将领的部分谅解。
之后,他采取了化解矛盾,积极斡旋的办法。先出面劝说孙铭九等“少壮派”人物离开西安,前往陕北红军驻地,以免东北军内部继续陷入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境地。然后又率领中共代表团成员,在东北军和第17路军中进行解释和疏通。
然而两军中的“老派”和“稳健派”已经再也听不进去了,他们对“少壮派”来了个“反攻倒算”,不仅不愿再与中央军作战,而且从原有立场上倒退,放弃甲案,转而接受了退出西北的乙案。
(774)
109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810:19:28–]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二月八日,东北军的于学忠、何柱国,第17路军的孙蔚如,站在一起迎接中央军进入西安。
一场“二二事变”,效果与动机来了个背道而驰,“三位一体”在一周之内就倾刻瓦解。从此,杨虎城被迫离开第17路军,远赴重洋,而张学良也失去了恢复自由之身的最后机会。
“三位一体”至此只剩下一体,红军得独当一面了。危急关头,陕北中央主动向南京政府提出,在团结抗战,一致对外的前提下,可承诺四项保证,其中就包括苏区和红军改名后,分别归属南京政府和军委会“指导”一项。
巧手运作之间,解题的又变成了老蒋。
还要不要继续“剿共”呢?
这时候的红军与江西时期已有很大不同,不光是力量削弱,而且所驻的陕北离南京如此之远,已经不会再对国民党的卧榻之侧构成致命威胁,起码晚上是可以睡得着觉了。
更重要的是,老蒋自居“中央”,他得看大势,而不能只看一面或一方。红军要“剿”,那些朝秦暮楚的诸侯们就不需要提防吗,如此没完没了,还如何对付在华北蠢蠢欲动的日本人?
很显然,四项保证与老蒋“政治统一”的目标是有契合之处的。
那就谈吧。
西安事变以及由此产生的各方争端,至此告一段落。
想当初,陈济棠曾派他哥哥去南京“看”老蒋的面相,这位“算命先生”回来后报告:此君今年必有大难。
后来两广事变却被轻轻化解,在老蒋周围那么多“难”中,根本谈不上“大”。于是“星相界”有好事之人就辨称,老蒋当有此一劫,只不过没应在“两广”,而是应在了“西安”。
对老蒋来说,西安事变确实可算是他人生当中的一次“大劫”。
那段时间也真是蹊跷得很,似乎老蒋的“霉运”也传染给了他的股肱。西安事变前,杨永泰、黄郛先后弃他而去,到西安事变结束,老蒋虽然自己“遇难吉祥”,但却又有一位“宰相”级别的人物要跟他挥手告别了。
民国二十六年(1936年)2月17日,朱培德病逝于南京。
这时候他的身份是“军委会办公厅主任”,原来的“陆海空三军参谋总长”职务已被“蒋委员长”给一块兼掉了。
从参谋总长,到办公厅主任,当然是降职,还不是降一点点,简直跟坐电梯从顶层滑到地下室差不多,换别人,就得拿脑袋撞墙,或者甩袖子走人了。但朱培德没有怨言,因为他知道老蒋有更重要、更秘密的使命需要他去完成。
事实上,以天下为己任,毫无怨言地放弃自己所拥有的军权和地盘的做法,伴随了其人一生。
他在国民党中的战功和资历,原本与阎锡山、冯玉祥、广西李白等诸侯在一个层次,是国民党八位一级上将之一(特级上将是老蒋自己)。但与“一级上将”中那些动辄称霸一方的诸侯相比,他从未有过半点拥兵自重的举动甚至念头。
(775)
109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907:44:05–]
作者:老先生2010回复日期:2010-07-18
10:42:57
民国二十六年(1936年)2月17日,朱培德病逝于南京。
捉个虫,民国二十六年是一九三七年。
多谢
109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907:46:12–]
政府说要整编,他就整编,政府说要编遣,他就编遣,一度他还从江西“地盘”中退了出来,这在民国军人中堪称异数,所以老蒋才称他为“德才兼备第一人”,“一生为公不为私”,对其信任有加。
蒋氏一生,常以曾国藩为偶像。若以此类比,朱培德就是在向胡林翼看齐。
在晚清所谓的中兴名臣中,提的最多的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这些人。但实际上,以军功业绩和学问才能论,真正能与曾国藩相提并论的,仅胡林翼一人而已。
与太平军征战,平定“洪杨之乱”,曾氏兄弟功立第一,但曾国藩心里却一直门清得很,如果没有胡林翼在湖北后方为他奠定“富强之基”,源源不断地向前线提供兵员和粮饷,别说攻下金陵了,能不能在长江上占据优势都得两说。
胡林翼自己是很能打仗的,但却不事张扬,甘为他人做云梯,崇尚“推功让能”,把功劳全让给别人,苦劳全留给自己,所以连曾国藩都自愧不如,说他的人品“即求之古人中,亦不可多得”。
朱培德与胡林翼当然不是一码事。可是伏首愿为老黄牛的精神以及俯瞰天下的眼光,却也与后者相去不远。
一方面是为人处事上“遗大投艰,小心翼翼”的低调态度,另一方面却是“赫赫事功”:在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前,国民党军队,特别是中央军的“整军备战”几乎全赖此人。
这样的人自然谁都喜欢。
翻翻《论语》就知道,孔子一生有那么多的弟子,最看重和爱惜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颜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颜回这个人不仅才德天分都极高,而且安贫乐道,从不愿在别人面前吹老牛或者叹苦经(“无伐善,无施劳”)。
我们再回到前面:老蒋把朱培德从“总长”降为“主任”,要他去干些什么呢?
以前是全面的“整军备战”,现在则是有重点的“精兵备战”。
这个重点,指的就是老蒋预想中的“上海保卫战”。
老蒋交给朱培德的任务,是在浙江和江西边界,集结和训练3个军的中央军部队,以期投入未来战争。
后来的“八一三”淞沪战役,证明了这一备战的成果。
朱培德是一个具备很高战略眼光的人。当时就已预见了天下大势,即随着世界各国疯狂扩弃军备,第二次世界大战山雨欲来,“恐难幸免”,而无论战争的范围扩展到哪里,中国都难免受到波动,无法独善其身。
一战是以萨拉热窝事件为导火索的,那么这次呢,哪里是发端。
朱培德断言,就是中日问题。
中日必有历史性的一战,可是我们能支撑战争的经济物质却太薄太弱,毫无疑问,国家的处境正处于“极艰难而又最危险”的时期。
史载,胡林翼在看到长江上外国轮船驶过,且“迅如奔马,疾如飘风”时,竟勃然色变,呕血不止。因为他知道,中外争锋已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此后国家的惨败与沦亡恐将不可避免。
朱培德没有胡林翼那样的学问,但作为云南讲武学堂的优秀生,他也清楚中日实力相差悬殊,前景不容乐观。
(776)
109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1907:49:49–]
扩弃军备=扩充军备自捉一个虫,呵呵
109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007:34:28–]
那就只有拼死一战了——“我怕无能力,我怕受耻辱,我不怕到战场去拼命”。
老蒋本来是准备赋朱培德以大任的。倘若朱培德不遭意外,甚至很可能授之以“八一三”淞沪战役的指挥重任。
可是不幸还是发生了,而且发生的过程全无任何预兆。
朱培德患有胃病,这在长年戎马倥偬、食无定律的军人当中并不少见。遵医嘱,他每星期都要打两针葡萄糖以补充能量,已成惯例。不料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直到回家后,才发现手上打针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发炎现象。不久,整个手臂都红肿起来。
第二天,他被立即送往医院治疗。
诊断的结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已患上了致命的败血症。
从发病到去世,时间极短,一共只有三天。三天,就把善能运筹帷幄的出色将帅送上了黄泉路。
一个普通的胃病,怎么会突然跟这么要命的绝症挂上钩呢?
家属难免产生疑问,而疑问马上又都集中到了打针的护士身上,猜测其中是否藏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朱培德一息尚存时,他就听到了这些疑问,所以当老蒋来探视时,特地提出,不要追究护士的责任,如果属于事故,也在事不在人——国家医学不发达,注射引起血液中毒的事是难免的。
呜呼,人之将死,其言也哀。观其一言,真有古仁人君子之风也。
但既失爱将能臣,老蒋岂肯如此善罢甘休。他怀疑这是日本特工所为,因此专门派戴笠进行侦察。结果,以戴笠这样的特工王,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人蓄意为之的证据。
朱培德这一去,犹如又断一臂膀,老蒋不胜悲凉,有痛入骨髓之感。
正当用人之际,今后却再无其人矣。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我们今天能看到的老蒋照片,所有表情中很少能看到这一种的:哭得脸都歪了,完全不顾及他平时最看重的“领袖”仪表与形象。
这就是在为朱培德举行的国葬仪式上发生的一幕。
老蒋固然不开心,日本人却也不痛快。
广田组阁后,对军部可以说是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迁就,所谓政府的国策和外交方针,基本就是军部思路的翻版,军事预算也一个劲地往上涨,可这不仅没能使军部得到满足,反而还使其变得更加目中无人和不可一世。
由于嚣张过头,连议会中平时不太敢吭气的议员们都受不了了。一次,听藏相作报告,又要应军部要求追加开支了,一位老资格议员滨田国松就壮着胆子上台发表演讲,说军部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一点,很值得“忧虑”。
寺内陆相就在下面坐着,一听,怎么着,还敢跟我们较劲,活腻歪了是吧。
他跑上去指着滨田的鼻子:你侮辱军人!
老议员大庭光众下被抢白,也收不了场,遂回答:我没有!
于是,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交上了锋,一个说你有,一个说我没有,搅成一团。
(777)
110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108:28:13–]
作者:虎贲羽林回复日期:2010-07-20
15:40:44
大庭光众是否应该为大庭广众?
是错了。谢过。
110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108:32:24–]
滨田情急之下,索性豁了出去:要不这样,查一下我的演讲纪录,如果我的发言确实“侮辱”了军人,没说的,我会当着你的面剖腹自杀;假如我没有,那你要剖腹!
结果当然是谁都没有剖腹,可寺内已经觉得大大丢了面子。一气之下,他便又回过头,去找那个“逆来顺受”的内阁的岔,要给广田“剖剖腹”。
都不用他上门,广田内阁自己已经扛不住了。
“绥远事件”与西安事变,原本被当时的日本朝野视之为“决定命运”的两大事件。然而在这两大事件中,日本政府却无一不以失败而告终。
“绥远事件”,伪蒙军一败涂地,不仅没能进入绥远腹地,还把个早已到手的百灵庙也丢了。更糟糕的是,受它“连累”,中日南京谈判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几乎什么额外的好处都没能捞着。
西安事变,本来坐山观虎斗,希望中国国内出现新一轮内战的大爆发,这样他就可以从中进行挑拨和渔利了,未料到事变却迅速得到和平解决,国共还以此为契机,“意外”地出现了合作抗战的迹象。
不是失败,是大失败。
这个时候,寺内上来只是轻轻一推,广田即顺势倒下。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月23日,在组阁仅仅10个月后,广田内阁宣布总辞职。
“老媒婆”西园寺又得给天皇找打工仔了。
这次拟推荐的人是宇垣一成(陆大第14期)。宇垣是日本士官学校第1期步兵科毕业的,曾连任好几届陆相。那是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也有能力,特别具有优势的是,现任陆相寺内是他的老部下,而且议会和党派对他也不反感。
自从西园寺找谈话后,宇垣的自我感觉好极了。陆相当过这么多届,就是首相没干过,这回总敢好好过把瘾了。
可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有人出来拦道了,还不是别人,正是原先认为最有把握的支持者——“老部下”寺内以及所控制的军部。
抵制的办法:发表声明:我们不派陆相入阁。
这个办法绝对有效,一下子就击穿了宇垣的所有梦想。
差一步,就差一步啊。
宇垣没能在军界补上最后一次钙,实在是有原因的。有件事,他可能已经忘记了,寺内等人却没有忘,那就是宇垣在滨口内阁时代做陆相的时候,曾经一口气砍掉了4个师团的编制。
4个师团啊,你想想,多少人得失业。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寺内抵制“老领导”出山,那是有军队中深厚“民意”支持的。
你不爱军人,还想指挥军人,去你的蛋吧。
西园寺好不容易看中一个新人,却又遭到抵制,只好把手伸到故纸堆里,瞎猫碰着死耗子,抓着谁算谁。
林铣十郎就这样被“抓”了出来。
上台后,自兼外相的林铣便急着观察中国政界的动静。
正在召开的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此类会议,一向是地方诸侯是否向中央“臣服”的指向标。因此,他最关注的就是能有几个诸侯王来参加会议。
(778)
110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209:06:19–]
作者:老先生2010回复日期:2010-07-21
08:58:47
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月23日,在组阁仅仅10个月后,广田内阁宣布总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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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捉个虫,应为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月23日。
惭愧
111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209:09:00–]
作者:plapla87回复日期:2010-07-21
09:59:56
上台后,自兼外相的林铣便急着观察中国政界的动静。
林铣十郎姓林~如果单用姓不太顺口的话,是不是可以改成这样?
“上台后,自兼外相的铣十郎便急着观察中国政界的动静。”
这个有朋友提出后,写着写着就忘了。呵呵。还是用全名好。
111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209:13:20–]
老规矩,大家又围绕诸侯们展开了竞赛。南京拉人开会,东京劝人止步,诸侯则在中间察言观色,窥测风向。
由于韩复榘在西安事变中拥蒋的态度不够坚定,老蒋这次对他格外上心,不仅派沈鸿烈上门做说客,还让孔祥熙来电规劝,要其务必出席会议。
韩复榘不想去,可是既然已被老蒋盯上了,又不敢公开拒绝。
这就需要给个理由先。
韩复榘给出的理由是:不小心把脚扭伤了,所以来不了。
注意到会议内容敏感,为了尽可能两不得罪,包括韩复榘在内,相当一部分南北诸侯都没亲自与会,不过他们又都无一例外地派了代表参加,而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铣十郎的神经不能不紧张了。他想方设法派人打听,代表们都在谈些什么,以判断中国的国策究竟在往哪个方向转。
会议由刚刚回国的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主持。会上通过的一个决议引起了林铣十郎的格外关注——“根绝赤化案”。
光粗看一下题目和内容,你可能会以为它跟以前历次的“剿共”口号没有什么区别,似乎还更狠了,不是光“剿”,而是要“根绝”。但细推敲一下内容,再联系中共提出的“四项保证”,得到的感受就大不相同了。
“根绝赤化案”几乎就是对“四项保证”的呼应,就仿佛共产党在那边喊,我“保证”做到哪些哪些,这边国民党就回答,我就是“希望”你能做到那些那些。
回头再看陕北中央的反应,他们对“根绝赤化案”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破口大骂”,还泰然受之,觉得很受用。
这算哪门子“根绝赤化”呢?
明白了,这不过是国民党的“障眼法”。知道我们日本人最忌讳“联苏容共”,拿出来骗我们的。
国共合作的趋势其实已经不容逆转。
更让林铣十郎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尽管汪精卫再次回归,国民党内众望所归的却仍是老蒋,“亲日派”几乎完全失声了。
老蒋口口声声,决不会答应西安事变时张杨提出的“八项主张”,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过是面子问题,当事人不好意思直接承认罢了。
事实是,蒋汪此后主持的政策和人事任免,在对日关系上已越来越显示出其强硬的一面。
老蒋就不用说了,汪精卫呢,那以前都是对着日本人扮过红脸的,现在也一反常态地高调起来,说我们现在最主要的工作没别的,就是要恢复失地,还我河山。
目标很明确,那就是要把失去的“满洲”给夺回来(“以恢复满洲,作为当前紧急、根本之问题”)。
老汪的精神意志没法跟老蒋比,这位仁兄是看形势发展说话的:无论是“绥远事件”,还是“中日南京谈判”,以硬对硬的结果,都没让日本人占到什么便宜,证明必要的强硬是对的。
林铣十郎当然不会相信,中国凭现有的军事力量,真的能够攻下“满洲国”,“收复”东北,但他知道,蒋汪起码有一点是可以做,也能够做到的,那就是推倒“满洲国”的“防护之外墙”。
(779)
111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307:59:30–]
两道“外墙”,一道华北,一道内蒙。在这几年双方的反复拉锯战中,一方是在不断“砌墙”,另一方则是在用力“推墙”。在“华北工作”方面,日方早已呈骑虎难下之势,虽然用尽气力,华北特务机构的主持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但随着三轮“华北自治”高潮的相继失败,预想中的华北“外墙”始终没有能够真正“砌”得起来。
“内蒙工作”更好,偷鸡不着蚀把米,不仅丢掉了百灵庙,还差点把满蒙伪军的魂都给打没了,后者本来就胆小,这下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蒋汪的最新表态说明,他们还准备继续推倒“那堵墙”,即着手断绝冀东和内蒙对日本的依赖关系,使之完全中央化。这显然不是林铣愿意看到的。
针对中方的变化和己方的失败,他感到有必要进行“对华再认识”,重新审视原有策略。
以前为什么觉得中国比较好搞?
无外乎几个原因,首要者即为“一盘散沙”。
可是一个西安事变,不仅没能使这个国家走向日本人所向往的“内乱”,反而还在抗战的旗帜下,高度聚合了其人心:诸侯们纷纷从“反蒋”变成了“拥蒋”,就连“不共戴天”的国共两党也奇迹般地站到了一块。
作为与孔子并列的儒家两大圣人,孟子的一句话说得妙极了: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一个国家,如果不主动迎战内忧外患,而一直在昏昏噩噩中过日子,那是要亡国灭种的。
多难可以兴邦。这个分裂国家迟迟不能解决的统一问题,不经意间,却让日本给“促成了好事”。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国共双方和全体民众都是西安事变的赢家,输家只有一个,那就是日本。
此外,“经济不安”、“军事力量弱小”本来也一直是倭寇用来随意欺凌我们的重要原因。
不过你看清楚了,中国不是停滞不前的,特别是近几年进步神速。经济方面,有“法币改革”,军事领域,有整军备战,分别促成了所谓“黄金十年”中最耀眼的几笔。假以时日,东方睡狮不能不让日本人为之刮目相看。
正是由于对手在变化,老革命便遇上了新问题。
过去的办法无非两招:逼和吓。
问题是这两个曾经屡试屡爽的招数眼下似乎过了保质期,已经越来越不灵光了。
是得换换思路了。
林铣决定起用原驻法大使佐藤尚武为外相,让后者动动脑筋,看能不能“与时俱进”,弄点新意思出来。
佐藤在做国联代表的时候,就是颜惠庆、顾维钧等人的手下败将,知道这些中国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好欺负。
既然逼和吓不管用,试试软的一手怎么样?
第三招:骗。
在佐藤的策划下,日本派出一个以儿玉谦次为团长的经济访华团到中国,并得到了老蒋的亲自接见。
这帮人与其说是访华团,不如说是表演团更合适。他们一改以往咄咄逼人的“尚武”形象,变得温情脉脉起来。
在友好亲善的面纱后面,一把软刀子却已放出了寒光:以“经济提携”来代替“政军逼迫”。
还是想欺负你,只不过换一种手段或方式罢了。
(780)
111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409:47:38–]
作者:关河十五州回复日期:2010-07-23
16:40:42
因特殊原因,此贴暂停更新7天,由此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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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十五州,一下子少去了三十五个州,大好河山岂能随意让人。这位老兄看来是喜欢开玩笑的那种,哈哈。
近期能挤出来写的时间比较少,也因此带累了更新速度,这个当然要“敬请谅解”,然而尚无“因特殊原因,此贴暂停更新7天”一说。天涯向为老关之宝地,这里有识者众多,又有很多朋友,只要有一线可能,老关也会不辞劳苦,每天起码会保持更新一次,这个也请大家放心。
112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409:54:55–]
日本政府的用意,老蒋心里多少有点数,但这毕竟是一个可能因此得以避战的机会,能抓就要抓住。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支矛。这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现在他要把这支矛掷还过去。
矛的主人叫涩泽荣一。这个人在日本的名气很大,被称为“日本实业之父”。难能可贵的是,他不光生意做得好,《论语》读得也很棒,堪称日版的儒商。
老蒋对儿玉等人说,我在第一次下野赴日本时,曾经会见过涩泽,后者还专门送给我一本他自己精心校印的《论语》。
你们知道,这位老先生当时跟我说什么吗?
是《论语》中经典的一句格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涩泽先生说,这是他最佩服的语录,也是东方精神的主要特点。
事实上,日本不乏有识之士。
这个“倭夷之国”在近代为什么会先中国而崛起,说起来原因很多,有人认为,这是因为它适应能力强,转换快,能够迅速西方化的结果,但实际上这种说法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若论除旧立新的“革命精神”,我们中国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比日本还彻底:在亚洲范围内,推翻君主体制不比别人晚,欢迎德先生赛先生的口号和姿态一度也比谁都高。
与此同时,日本却仍然保留着天皇,保留着很多在我们看来极度“封建”的思想和传统。如果我们愿意进一步打开日本这个标本,还会发现,西方技术只是其表,那个曾被我们忽视或者说轻视的“东方精神”才是其精髓所在。在这个意义上,中国晚清洋务派曾推崇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们自己没有能够坚持到底,仅一洋之隔的东瀛岛国却做到而且做出色了。
但是他们也没有能够完全做到,而没有做到的部分,则成了导致这个国家失败的一个重要因素。
《论语》中记载,孔子的学生曾子评价老师,说孔夫子有一个“一以贯之”的宗旨,那就是“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忠,就是尽己,做任何事,你都不要藏着掖着,而要把一颗心放在中间,尽自己最大的力来做。这个方面,日本人普遍学得不错也做得不赖,这弥补了他们身上固有的很多缺陷,比如贪图小利,目光短浅,甚至彼此妒忌,互相拆台,但他们围绕着一个“忠”字所建立起的超强民族凝聚力和自信心,确实是让人叹为观止的。
可是这些聪明过头的日本人却大多不懂得“恕”。
恕者,推己及人,以一人心度千万颗心,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在日本,涩泽这样的人有,但实在是太少太少了,仅知忠而不明恕,不能不说是这个原也称得上优秀的东方民族的一大悲哀。
老蒋虽然只追着清末“废科举,办学校”热潮的尾巴,读过一段时间的私塾,但他本人的旧学功底还是比较深的。一捧一推之间,就借助于日人之口,把儿玉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贪戾之念”给挡了回去。
算盘珠子人人都会打,可是你不能捞过界,把一些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东西强加给我。
(781)
11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509:52:30–]
此时,涩泽已去世多年。
忆完故人,在老蒋的提议下,大家又起立一分钟,向涩泽致敬。
经过此次“民间之旅”,儿玉发现,如今这世道,骗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一回国,他就得出结论:(对中国)除使用武力外,别无他途。
日本军部对佐藤外交也渐渐失去耐心,参谋本部专门召集在华“中国通”进行会商,从而掀起了“对华再认识的再认识”。
问题在于,一贯退让的中国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胆大包天,水火不惧了呢?
下面立刻有人抢答——
因为他们抓住了我们的把柄,以为我们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了。
说这话的是须磨。这位老兄在中日南京谈判中不仅没有讹诈成功,还差点为漏写一架照相机而自掏腰包,因此一直有一种气急败坏的感觉。
作为原南京总领事,他倒的确是看出了一点端倪:中国认为日本患了“恐俄病”,而且相信可以得到英美外援,所以开始小看我们日本了。
后面这句话,一下子把众人窝在心里的那股邪火给点燃了。
原来如此,一个被欺负惯了的“东亚病夫”,趁着我们备战苏联的当口,竟然想变天了。真以为我们抽不出空来揍他是不是?
须磨一见大家脸红脖子粗的劲儿,跟着来个火上浇油:你们还不知道吧,据我的观察,这两年中国的军事实力已大大增长,“军队的姿态、士气完全一变”。
此言一出,一众日本人不光是怒,而且急了。
怎么办哪,等到“病夫”变成“壮夫”,想占便宜也占不了了。
“再认识的再认识”的结果就是:不能多等,苏联要打,中国也得教训,而且在对苏行动之前,首先要完成对华一击,以便“挫伤蒋政权的基础”。
“对华一击”论终于在军部露出了“尖尖角”。
林铣内阁当政期间拿不出什么令人称道的高招,自然也混不长久,上台才几个月就又下来了,“佐藤外交”亦无果而终。
人事难题还得西园寺来解。
他环顾左右,穿军装的讨厌,做政客的软蛋,喜欢的人家不要,人家推荐的自己又不喜欢,简单说吧,朝野上下,凡是认识的,就没一个觉得可用的。
幸而这个时候有人举起了手——“高干子弟”近卫文磨。
近卫出身于标准的贵族家庭,老爸是贵族院议长,十四岁时,他就已经从老爸议长那里承袭了公爵的封号。以后的名头越来越大,三交九流,左派右派,军人政客,都争着来拜见,他自己也很得意,颇有点中国春秋名公子孟尝君的味道。
近卫公子外表看着华丽,其实内囊很不匹配,既无担当也缺眼光。二二六事变后,西园寺曾推荐他出来组阁。可是他见形势微妙,风险很大,便赶紧找借口推辞了。
这并不是说他不想当首相。很想,可是不能做无头首相啊。这一年多过去,看看时局渐趋稳定,没人敢轻易朝内阁开枪了,他那颗萌动的名利心又动了起来。
既有名望,又非军人,西园寺喜出望外,那就他吧。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5月,在西园寺的推荐下,近卫文磨正式组阁。
(782)
112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608:21:29–]
近卫当年不到五十岁,如此年轻的首相在日本政坛是很少见的,因此得到外界热捧,称之为“青年内阁”。包括西园寺在内,都对近卫寄予厚望,认为他一上台,中日问题的解决,将会找到新的有效办法。
可是大家不知道的是,身为贵族的近卫的眼光,比那些军人还要来得浅薄。这么说吧,把他那漂亮脑盖打开来,里面就一碗豆腐脑,脑仁跟松子一样大小。
军人喊打喊杀,近卫内心里其实也爱这个,所不同的只是,他给加上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他的“资源决定论”——
日本资源少,所以必须对外侵略,这叫国际主义。
中国资源多,所以必须被侵略,又因为靠日本最近,理所当然要由日本“单独享受”,这叫爱国主义。
可想而知,作为日本式“国际主义”和“爱国主义”的结合体,“青年政治家”近卫会把日本引向一个什么样的道路了。
在他的阁员中,陆相杉山元本身就是“对华一击”论的拥趸,倒是从首相又“转行”做外相的广田弘毅还想继续尝试一下“佐藤外交”。
要论骗功,他广田可绝不会比前任佐藤差,为什么不能在这个领域拓展一下身手呢。
为此,广田甚至表示,以前自己提出的广田三原则实在太抽象了,不好玩,现在我们应该来实际的,致力于解决“两国多年的悬案”,即先行处理华北走私案等经济问题。
高宗武晚年回忆说,走私问题是当时中日外交中最为头痛的一件事之一。因为日本人的走私不是单人进行,偶尔为之的行为,而是有计划的大规模行动。
他们走私太容易了。只需走一个地方,那就是殷汝耕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冀东的海岸线很长,日本船只往边上一靠,大模大样地往岸上卸货,从不知缴税为何物。
这个事情当然要提抗议。
高宗武口头抗议了不下三四十次,外交部书面抗议也有二十次之多,可是没用,日本人脸厚心黑,置若罔闻。
他们的辩护词就一句:你们的关税太高,我们也是没办法。要是你们降低关税,事情不就全解决了吗?
高宗武是个“日本通”,哪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忽悠过去。他把日本的关税找出来,指给日本人看:看见没有,你们的关税比我们还高得多!
如果我们也嫌高,是不是也可以跟你们学,光明正大地走私了?
后者被驳得哑口无言,只好推托说会“设法改善”。其实改来改去,从没有改得更好,只是更坏。
广田什么意思呢,他希望说服中国把关税降下来,降得越低越好,这样也省得你们中国人再在旁边闲言碎语,说我们走私。在他看来,这就叫改善两国关系。
他这么一说,却让旁边的关东军第一个大光其火。
要说走私,关东军没有不参与的,实际就是走私行动的幕后策划者与组织者之一。听了政府的言论,他们自然按捺不住:什么越低越好,我们根本就不应该缴关税!
(783)
112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708:41:40–]
此时的关东军刚刚完成新一轮人事调整,司令官依旧为植田谦吉大将(陆大第21期),而参谋长已经变成了接替板垣的东条英机中将(陆大第27期)。
植田和东条都是“对华一击”论的支持者,尤其东条,他老头子是在日本大名鼎鼎的东条英教,后者毕业于陆大第1期,早在甲午战争的时候就挥着刀跟中国人干过。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英机培养的小英机也是武士道精神十足,向以在中国人面前耀武扬威为荣。现在一看,怎么着,外务省还准备和支那讲条件?
一帮熊人。
植田下了个命令,东条便以关东军参谋长的身份赶到东京。
干什么?
指着内阁的鼻子骂娘。
你们这群笨蛋,哪有脱离“政治工作”,“经济工作”可以取得成效的道理,你想谈,人家愿意跟你好好谈吗?
只要回顾一下“九一八”就知道了,不给点教训,东北军会乖乖地退到关内,把“满洲”拱手相让给我们吗?做梦去吧!
现在的情况也一样,你们要与南京“亲善”,不光什么都得不到,反而还会助长他们“排日”、“侮日”的“嚣张气焰”。
内阁的这班人虽然身为高官显贵,见到关东军的大佬在面前发飙,却也只能一个个噤若寒蝉,唯唯诺诺。
有人壮着胆子问:不是说我们现在要对付的最大敌人是苏联吗?
东条一扬脖子:问得好。
可正是由于要对付苏联,所以才不能允许身背后出现威胁,我们的策略就是,首先对南京政府“加以一击”,把他们给打服了,除去“反苏”隐患,这才是上上策。
近卫内阁里面,杉山元对东条这番话最听得进去。近卫首相、广田外相等人也马上转变态度,认为倘若不“击一下”中国人的话,后者确实是越来越“傲慢”,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在“对华一击”论调劲吹的背景之下,日本对华外交重趋强硬和“积极”,锋芒所向直指华北,当地局势也因此再度紧张起来。
好在宋哲元自西安事变以来,在秦德纯的辅佐下,已逐渐看清了全国大势,知道统一和抗战系人向所向,是不能违背的。
他不仅派秦为代表出席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还公开宣布,我们冀察搞外交,一定以中央政策是从,决不会再以地位特殊自居。
此前,他把周围一些汉奸文人“献”给他的所谓“自治方案”和“自治政府”旗帜图样,都一把火给烧掉了。
一句话,“高度自治”这玩意,以后谁也不准提。
宋哲元立志要做一个好人,日本人却不想让他就这么从手指间溜掉。
自从日军不战而取丰台后,北平周边的防御态势已变得岌岌可危:西边,有驻于附近的天津驻屯军;东边,有汉奸殷汝耕控制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北边,有满蒙军和关东军。
只有西南面尚可一守,那就是卢沟桥和宛平城。
宛平有个县长叫王冷斋,此亦非寻常之人。
(784)
113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814:05:16–]
王县长毕业于保定军校第2期,与秦德纯是同学。弃武从政后,因为秦的介绍,曾担任过北平市政府参事兼宣传室主任。
宋哲元和秦德纯都深知宛平的重要,除派强兵能将扼守外,又在这里设专员公署,特命王冷斋为县长兼督察专员。
王冷斋刚到任,屁股还没坐热,日本人就如影相随地跟了过来。
天津驻屯军参谋桑岛第一个“架到”。
桑岛一进门就对王冷斋说,最近部队运输出现了一些困难,兵营也不够用。
奇怪了,你有困难跟我说干什么,你的部队又不归我管。
桑岛可不是这么认为的。这哥们自来熟,俨然他是主,王冷斋反成了客。
他拿出一张地图。
看清楚没有,从丰台到卢沟桥,这中间叫做大井村,你把大井村外的6000亩土地拨给我吧,好让我们早点打桩围地,建造机场和营房,那样困难就都解决了。
桑岛一副颐指气使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冷斋是他的下属哩。
要是一般人,王冷斋得扇他一大嘴巴:你妈贵姓,懂不懂礼貌,有这么跟我说话的吗。
可是眼前的人不是一般人,那是日本人,不能随便和他翻脸。
王冷斋说:我刚刚到任,前任县长在这方面没有移交给我任何案卷,因此需要向上级请示后再给你答复。
虽然话很婉转,可桑岛也能听出对方是在拒绝,马上便拉长了脸:还请示什么请示,你的上司早就同意了,到你这里无法是过一下手续。
这是日本人经常运用的一招,靠两边信息不对称的办法来制住你。心理素质差一点的,还真得着了他的道。
王冷斋依然是一脸的沉静,他伸出手。
好的,那请把批文取出来让我验看一下。
桑岛傻了。他不过是信口开河,“灵机一动”,胡诌出来想诈对方一把的,哪里真有什么“上司批文”。
这小日本的脸立刻成了猴子屁股,真是坐也不是,立也不成,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囫囵话了。
王冷斋起身,端起茶杯。
送客。
王冷斋的秘书负责把桑岛送出门。按照王冷斋的交代,这个秘书边走边跟桑岛“交心”:这事别说没有批文,就是有批文,也办不了。
桑岛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有批文怎么会办不了。
秘书说你别激动,听我慢慢道来。
知道中国人最敬什么吗?
桑岛怔了一下:皇帝?
那是你们日本!我们中国人最敬祖宗。
你要的那些地方,全是当地农民的祖坟所在地,政府就是下批文,他们也决不会出卖。
桑岛半信半疑:不会吧,那么多地,全是你们中国农民的祖宗坟地?
秘书不高兴了:我还骗你不成,看来你还是对中国不了解啊。北方农村,只要出了村子,外面全是祖坟。
桑岛回去后,让人一打听,果然,大井村外一带大多是坟地,而也的确没几户人家肯转易把土地卖给外国人。
泄气了。
(785)
113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814:07:25–]
作者:冷月孤星雨回复日期:2010-07-27
10:31:28
知道统一和抗战系人向所向—>人心所向
义务校对,呵呵
————————————————————————
多谢。
113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814:11:58–]
到你这里无法是过一下手续。
到你这里无非是过一下手续。自己捉虫了。
113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909:38:37–]
天津驻屯军和北平特务机关向来是一对拳击组合,你方唱罢我登场。这边桑岛刚歇菜,那边新任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陆大第29期)就又起炉灶,反正就是不信邪,非攻下来不可。
登门作客不成,那就引蛇出洞吧。
松井发来一封请柬,请王冷斋赴宴。
虽然知道日本人的这顿饭并不好吃,但假使不去,更会让彼方找到寻衅的由头。
学学关二爷单刀赴会。
酒席宴前,起首的节奏都一样,无非是“入席饮酒,举杯相劝”,而王冷斋也谈笑自若,神色如常。
很快就到“酒至半酣”的时候了。
松井亮招了:有件小事,希望阁下能成全。
王冷斋微微一笑:有什么事请明说。
这种“小事”一定得让他“明说”,要不然他就会趁机弄个筐把你给装进去。
松井手一招,他的秘书斋藤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跑了出来。
手里拿的还是桑岛的那张大井村地图以及一份早就写好的协议。
签个字吧,签了就大功告成了。
《三国演义》中也有这么一出。大家正喝着酒呢,东吴方面就突然逼你“还荆州”了。
云长当时的回答是: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
吃饭的时候就吃饭,谈其它的只会倒了胃口。
王冷斋也是这么说的:席间只是把酒言欢,具体事务今后可以“从长计议”。
说完端起酒杯:请!
日本人行事向来喜欢搞“忧欢派对”,松井做好人,斋藤就做恶人。
他根本就没有碰杯的意思,而是拿出一支笔要硬塞到王冷斋的手里去:王县长既然来了,就必须“赞助”我们。
三国的单刀会一下子变成了战国的渑池会。
如果说大井村是和氏璧,松井就要扮演那仗势欺人、巧取豪夺的秦昭王了。
岂有此理!
王冷斋强忍火气,直言相告:我想,松井阁下设宴是为了中日友好吧,我前来赴宴也是出于同样目的,因此宴席之间只能谈笑言欢,不可涉及任何政事。
如果你们现在硬要谈判大井村土地问题,这饭就吃不下去了,我们退席!
斋藤忽然一跳,挡在王冷斋前面,那意思:你以为今天还走得了吗?
王冷斋大怒,“勃然挥拳,击桌而起”,拳头捶得桌子嘭嘭响,并凛然怒斥:我知道今天可能要失去自由,没什么了不起,王某在所不惜!
知道蔺相如吗,人家当年就有这么一股子劲头:璧在人在,人亡璧亦不亡,那是刀压在脖子上也不悔的。
见事情闹僵了,对方始终不为所动,松井只好又出来收拾场面:好了,今天我们不谈政治,继续喝酒。
明攻不成,又来暗袭。
一声令下,喊来一堆涂脂抹粉的日本艺妓跳舞助兴。
说是“助兴”,却暗藏杀机。这跟以前天津驻屯军和29军搞过的“联欢活动”其实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是“武宴”,大家都是武将,自然“请以剑舞”,现在表面上都是文臣,就得弄些别的花头出来了。
(786)
113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2909:41:07–]
作者:树青虫回复日期:2010-07-28
17:11:22
天津驻屯军参谋桑岛第一个“架到”。
是不是该为“驾到”啊?
对,最近经常老眼昏花。呵呵。
113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3008:05:36–]
跳着跳着,有一个艺妓突然大喊大叫,说是她的一枚戒指掉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戒指,那是钻石的,价值连城啊。
松井一扬手,搜,非把这钻石戒指找出来不可。于是翻沙发的翻沙发,搬桌子的搬桌子,移座椅的移座椅,把房间里搞得乌烟瘴气。
王冷斋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幕丑剧。
看来这枚戒指很有讲究,如果一会再找不到的话,大概就要赖中国人身上了,然后以此为借口,一支笔又得塞过来。
王冷斋起身朝松井拱了拱手。
你们慢慢找吧,在下另有公干,恕不奉陪。
说罢,飘然而去。
剩下的时间,只好让松井一个人“月下独酌”了。
见王冷斋把官方的门关得死死的,松井转而从民间着手。
有人要问,这条路桑岛不是没走通吗,他还来碰这个钉子?
得说松井这个“中国通”真是只老狐狸,他的脑子比桑岛可灵活多了,阳的不成,他来阴的。
与此同时,王冷斋并没有因为暂时得以“奉璧回朝”而掉以轻心。
不久,县政府的科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即有几十位农民都把地卖给了同一个人。
这是哪位大财主,有如此魄力?
买地的叫谷文富,此人住在天津。
再一查,科员惊呆了。原来卖地的农民,竟然都是大井村的人。
大井村,卖地,天津的“谷财主”,此间必有蹊跷。
王冷斋闻报后,果断处置,专门派员到大井村等地进行调查,真相很快揭露出来:这个谷文富是个汉奸,他先以中国人的身份到大井村收购土地,然后再卖给日本北平特务机关。
这便是松井的阴谋:你们中国人不是不肯把土地卖给我们吗,那我就暗中找个中国人来收地。
王冷斋立即布置方案,从天津把谷文富捉拿归案。
谷文富这小子,自以为有日本机关撑腰,在王冷斋审问他时,竟然还敢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想拿他的日本主子仗势压人。
好,你自己也承认了,是与日人勾结来为害国家,那就怪不得我翻脸无情了。
王冷斋乱世用重典,宣布将谷文富予以正法。
明定典刑后,他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找来了一个“日本通”,通过这个“日本通”给松井传话:谷文富盗卖土地,罪不可赦,现已被我“宰首示众”,人证特证皆在,如果需要可以随时公示。
既是阴谋,“公示”就不好了,松井怕“公示”,自然也不敢再公开替谷文富“鸣冤叫屈”了。
处置完为虎作伥的汉奸,王冷斋又亲自深入大井村,逐一走访,跟大家讲,天地君亲师,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爱国爱民族,出卖祖宗庐墓是大逆不道的事。
何况现在的事情还不是光卖地租地那么简单,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这么做,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军事政治目的的,因此我们切不可为了区区一点个人小利而损害国家之大利,到最后,大利不保,小利焉能有存?
(787)
114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7-3109:01:19–]
中国的老百姓,只要你官府给他把道理讲清楚了,一般都是能通情达理且顾全大局的。经过王冷斋的耐心说服,大井村的居民集体在县府做了一个证明,每个人都在上面加盖手印,声明决不将土地出租或出卖给外人,如果日军要强占的话,即以流血相抗。
为此,当地农民还组织起来实行联保制,你监督我,我监督你,保证不向日人出卖国家一寸土地。
松井至此无计可施,而日军扩建营房和飞机场的计划也就此泡汤。
王冷斋以一文官身份,坐镇宛平,却犹如一夫当关,始终未让日本人找到一点缝隙,可谓既保其“璧”,又不辱于人,其才力气节真堪比古之名士。
拿不住王冷斋,日本人又来逼宋哲元。
在松井太久郎无计可施后,另一只“狼”(郎)来了——新近出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的田代皖一郎(陆大第25期)。
田代从前任那里吸取教训,认识到再让宋哲元自动自发地搞“自治政府”已经没希望了,所以他要以“经济提携”为由,重点打经济渗透战。
无非又是要求修路开矿这些,反正以前萧振瀛在的时候没得逞的,现在又卷土重来了。
还是一堆老问题,但是宋哲元倍感吃力。毕竟最善应付这些麻烦事的人不在了。
当然,打了这么多年人事交道,宋哲元的太极功夫也不是一点长进没有,无非两手,一曰拖,一曰推。
拖,既不说是,也不言否,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就那样摆在那里,准备摆个天荒地老。
实在拖不过去怎么办?
再推。
推给南京政府,向上面请示,以减轻自己的责任。
这手功夫,第一回用,那叫新鲜,第二回用,叫做简单,第三回用,就面临着穿帮的危险了。
田代上了两回当,就不肯再上当了,相反,他还准备让宋哲元上一回当。
他专门派了一个汉奸文人去邀宋赴宴,没说要谈别的事,就是吃饭。宋哲元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去了。
到了田代那里,这鬼子二话不说,就和算计王冷斋一样,如法炮制地把一份早就拟好的“经济提携方案”拿了出来:签字吧!
宋哲元那天不知道是被酒给灌迷糊了,还是发现了“筵席帷幕后暗藏的刀斧手”,总之他竟然真的在上面签字了。
但是一走出天津驻屯军的司令部,给风一吹,脑子就清醒过来了。
我这是犯了大错啊。
想想看吧,连王冷斋那样的的“七品芝麻官”都能够无畏无惧,“不辱使命”,“主公”的表现却如此糟糕,真是有够窝囊的。
此时,宋哲元文倚秦德纯,武仗冯治安。
按照萧振瀛临走时的安排,宋哲元在两次“丰台事件”后,就对冯治安大加重用。
宋哲元属于中国传统社会里的那种孝子。由于老母住在天津,他经常要到天津去探母,暂离北平期间,就由冯治安代理军长。后来更任命冯为河北省,将29军的很大一部分军务都交由其主持。
(788)
114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106:54:24–]
现在,他深悔此次赴日本人的“鸿门宴”,由于没有早作准备,上了大当。为此特地对冯治安说,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咱们得商量好一个对策。
我去之后,如果一切都好,平安无事,那就打个电话给你,说一会儿就能回来。可是如果你在两个小时之内都接不到我的电话,那就证明情况不妙,得赶紧派兵把吃饭的地方给包围起来,以免我被日本人挟持。
说得挺好,可这毕竟是马后炮了。如今字据都在人家手里,怎么办呢。
不管它,那是他们逼着我签字的,当然无效。
白纸黑字,你说无效就无效?
宋哲元想了一下:那就还照老办法,给他拖着不办。
这回想拖就难了。当年何应钦的一张便条,都可以被解释为“何梅协定”,被紧盯不放,何况条款如此清楚,签字如此明白的一份正式协定。
被日方逼急了,宋哲元只好推到南京政府那里。老蒋不听犹可,一听大怒。
真是蠢到家了,这样的字你也稀里糊涂地签,脑袋长在肩上是干什么用的?
不准执行协定里的所有条款。
你不干,日本人哪肯让啊。
他们来逼宋哲元:别的缓一下还可以,但修路、开矿决不能缓。
宋哲元没有办法,惟有让29军驻南京代表到老蒋这里念苦经。
老蒋闭着眼睛思忖了一会,这样吧,到万不得已时,矿可开,但路绝不能修。
如果允许日本在华北修路,无异于“九一八”之续,这样的教训难道还不深刻吗。
宋哲元或许不知轻重,老蒋岂能不晓其中利害。
在日本人一阵比一阵急促的催逼下,宋哲元不得不再次派出代表,专程赴宁晋见老蒋。
老蒋的答复一点没变:矿可开,路不能修!
以前,你截留税款,我可以谅解。你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也可以既往不咎,或视而不见。但是,修路涉及华北主权,即将触碰国策的底线,这是无论如何不能被允许的。
老蒋的脸都板了下来,表情从未有过的严厉和可怕。宋哲元知道后果严重,哪里还敢再把这事往南京“推”。
此时的北平舆论界也对宋哲元签字一事议论纷纷,有人甚至认为他可能是有意为之。
话说得好听,从此服从中央,不再以“特殊自居”,弄了半天,你不还在朝着“独立或半独立的方向走”吗?
宋哲元异常尴尬,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
拖和推都不顶用了,这时候他就想到了以前也施过的一招,那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索性躲起来。
如果自己选择隐身,前台必须有人帮着打理,而打理的人,武可托付冯治安,文则须交代给秦德纯。
冯治安那边没有问题,本来很大一部分军务就交给他代理了,倒是秦德纯这里,责任太大,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能不能够承担。
于是宋哲元便把秦德纯叫过去,告诉对方:现在日本人都把矛头针对着我,实在很难应付,不如我请几个月假,托辞到山东老家去给死去的老爸修墓,这里由你来负责周旋,你看怎么样?
我相信,你一定会有“适当应付办法”的,而且字是我签的,我不在,你应付时伸缩余地也比较大。
(789)
114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208:11:27–]
萧振瀛走后,宋哲元最信任的就是秦德纯。他认为这位老伙计在他面临困难的时候,一定会慨然应之,未料“秦军师”却是一脸难色。
相比于“萧军师”,“秦军师”在与“主公”相处时更加注意把握分寸和尺度,言语行动都十分小心,就生怕一点不慎引起对方的猜忌。
朝廷之上,最信任有时也就意味着最危险,所谓伴君如伴虎是也。现在“主公”说希望自己离开后,这里由你负责,结果你痛痛快快就答应了,给人印象乐得跟什么似的,你意欲何为?
在这方面,萧振瀛倒是个爽快人,喜欢勇挑重担,可他不就因此吃亏了吗,还吃了大亏,从此失去了“主公”的欢心,连栖身之所都找不到了。他秦德纯可不愿做第二个萧振瀛。
所以得婉拒,一定得婉拒,还要记住提醒宋哲元:中央现在把防守华北的责任都交给你,即使你老人家躲在山窝窝里,一旦出了状况,老蒋还是一样会拿你是问的。
听起来,好象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意思,可这就等于告诉“主公”:整个华北都是你的,离了你,谁都不要想逞英雄。
知道宋秦的关系为什么一直都那么好,就跟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一样吗?
就因为宋哲元认定秦德纯这人“人性”,无野心,是个“忠臣”。
那我就留下来再看看吧。
作为对手,田代和松井这两只“日本狼”均非善辈,对中国人人性弱点的了解和利用,并不逊色于先前的土肥原、松室。
见宋哲元仍然在咬牙“硬顶”,他们意识到还必须到29军内部来做点文章。
视线集中在了任天津市市长的张自忠身上。
天津的日租界里面,失意的政客,落魄的幕僚,比北平还多。这些人和整天聚在宋哲元周围的那些蜂蜂蝶蝶差不多,都是一心要通过做张自忠的“门客”,以便有朝一日“求得富贵”的主。
要想自己“人前显贵”,那就得先让“主人家”贵起来,如此才能攀龙附凤,水涨船高。
都不需要田代前去“多做工作”,天天想“富贵”想疯了的“门客”们就自觉自愿地在张自忠面前聒噪起来——宋哲元如今是重嫡系,轻杂牌。
谁是嫡系?
冯治安。
你没见宋哲元把什么好处都送给他了吗。按道理,你是“二头儿”,“头儿”宋哲元排下来就轮到你了。他不在北平,军队事务应该由你来代理才对。
结果,这好事却归了冯治安。
还有呢,别看宋哲元让你做了天津市长,可他还把自己的河北省一职让给了冯治安。与河北比起来,天津这才多大一点地面儿。
可以说,冀察两省两市,就数河北的位置最显要,本来这地盘也应该是“二头儿”的啊。
得出的结论就是,张自忠不仅早已沦为宋哲元的“杂牌”,而且连“二头儿”的排名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如果你服软,那就俯身称臣,乖乖地在天津码头求个平安符吧,但倘若你还算个爷们儿,你不仁我不义,为什么一定要给这个没什么本事的宋哲元当“小弟”呢?
张自忠原来心里就有气,给“门客”们这么一渲染,果然憋不住了。
真是欺人太甚。我张某顶天立地一汉子,岂可久居人下。
(790)
115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308:32:58–]
我们中国人的血液里仿佛天生是缺乏合作这一细胞的,所以上下五千年,内斗向为吾国之传统,而且它是可以由大大小小各种圈子组成的。大到国家,小到斗室,不排出个让自己心服口服的座次来决不罢休。
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胡适等人热衷的“民主宪政”从来都只能沦为书生之见,因为那玩意就需要大家坐在一张圆桌前搞合作。可是我们从老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不是圆桌,而是四方桌,谁居上首,谁陪末席,甚至连上桌子的资格都没有,这都是有讲究的,岂能允许你们随随便便,呼拉拉地聚一堆,成何体统?
据说桂系刚刚平定广西时,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这“三雄”也是谁都不服谁,颇有自相火并之势。直到后来他们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哪里?
广西金田。
那是当初太平军发家之所在。想想这些被清廷称为“长毛”的猛人吧,本来势头多好啊,可是江山才打了一半,就自己打熬不住,闹起了内讧,结果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想到这里,他们就不敢再闹了:人家好歹还拿下了半个中国,我们才刚刚搞定一个广西,争来夺去确实没有太大意思。
广西的“三雄”故事前鉴未远,华北的“双雄”暗斗却又要开始了。
张自忠对宋哲元不服气,想争做“头儿”,可是由于萧振瀛离开华北前做了布置,不仅冯治安站在了宋的一边,即如其他几个师长,也大多倾向于拥宋,这使双方实力达到了新的均衡,仅靠张自忠一人,如何能够再推得动宋哲元这座“大山”?
实力不济,那就得玩计谋。
张自忠的“门客”们便准备引用北洋时代“曹吴配”的办法,来架空宋哲元。
曹就是尽人皆知的“贿选总统”曹锟。这个曹锟为人其实并不算十分糟糕,他和吴佩孚一样,后来宁愿喝西北风也不愿担任伪职,颇有民族气节。之所以当年闹出“贿选”这样的丑闻,其实是因为他跟那个搞复辟出名的“辫帅”张勋一样,没有什么现代政治的意识。
张勋复辟,不是他真的想当遗老遗少,而是觉得非此找不到其它“起事”的理由。等到行动失败,听人家一讲,原来现在没人爱皇帝了,他都傻了。
怎么以前没人跟我说过啊?!真是后悔死了。
曹锟的头脑更简单。他是小商贩出身,以前是卖布的,就知道投资才有回报的道理。
现在要让人给我投票,不给对方一点“意思”,人家凭什么一定要选你啊?
岂止曹张如此,当时的大多数国人又能好到哪去,谁又真的明白“民主”、“共和”这些舶来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位美国人曾以旁观者的身份评价说,你们的民国,不过是美国共和政体的复制品,而且还是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那种,沙丘之上的空中楼阁罢了,是一定会倒的。
不能不说,这也是近代大家争相“把线装书扔到阴沟里去”所造成的恶果。洋人的那一套固然是好,可你真懂,或者会用吗?
可想而知,糊涂到这个份上的“曹总统”,自然也搞不清楚究竟该如何治国理政。事实上,他也确实就是朝廷的一摆设,平时诸事不问。“曹吴配”当家的是吴,也就是吴佩孚。
以“曹吴配”来套用“宋张配”,就是希望宋哲元退到一个名义上的冀察负责人,而由张自忠来主持一切,掌控实权。
(791)
115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409:53:49–]
这事当然得宋哲元自己愿意。
经过暗中的联络,天津的“拥张派”便传话给北平的齐燮元、张璧,让后者找机会试探宋哲元。
与其说齐燮元、张璧这帮人是“拥宋派”,倒不如说他们是“骑墙派”更好。反正不管是“拥宋”、“拥张”,甚至“拥日”,无非是奔着名利二字去的,谁上来能给他们荣华富贵,就向谁“山呼万岁”。
宋哲元本来就是一把手,从他身上捞不着太大的“拥立之功”,但如果能够使“二头儿”张自忠“黄袍加身”,意义就不同了,一旦成功,那就是“开国功臣”的待遇啊,所以,这些人的热情比“拥张派”还来得高。
可是宋哲元并非曹三傻子(曹锟),他个人的自尊心很强,“宋张”关系也完全不同于“曹吴”,如何甘心充当傀儡一般的角色。
“拥张派”碰了一鼻子灰,张自忠自己也有些束手无策。
这时候就想到了要借助29军以外的力量。
关键是看谁能够制约宋哲元。
南京政府?
别开玩笑了,虽说宋哲元有些惧老蒋,但从心理上他并不真正害怕那个银样蜡枪头的中央政府。
说穿了,宋哲元忌惮的还是日本人。
不光宋哲元,当时的29军高层中,除冯冶安等个别人以外,很多人都有惧日心理。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这种心理基础最早还是来自于让29军一举成名的长城抗战。
在那次战役中,29军在前期打得确实堪称精彩,可是中后期尤其是后期就不行了,部队已到难以招架的地步,宋哲元自己也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进时如虎,退时如狗,此时如绵羊,驱之不动”。
开始还可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来就知道那只虎的厉害了,毕竟不是纸做或者动物园圈养的,野性很大,力道很足,凶猛的很哩。
宋哲元在与日交涉时为什么一再退让,甚至该争的时候也不据理力争,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怕跟日本人真的打起来,自己不仅损兵折将,还会整个失去华北地盘——由惧日转化为惧战,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知道宋哲元有“惧”的一面,张自忠就在一群帮闲的怂恿下,打起了“以日制宋”的主意。
日本人一直猫着腰在旁边看好戏,早就等不及了,他们顺势把张自忠托起来,拿一堆舞台灯光照着,捧其为华北的中心人物。
不久,宋哲元就接到日方邀请,希望他能组团赴日考察。
宋哲元觉得这个事情很难办,去吧,万一日方趁机拿“经济提携方案”出来纠缠,在人家地面上,可以说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但是不去吧,又可能“凭白无故”地得罪日本人:对你不好,你有意见,可我要是对你好一点吧,你又不赏脸。
两难择其中,他便让张自忠率参观团赴日。
事情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张自忠接受宋哲元的命令,代其前往东瀛。
然而曾为冯玉祥秘书,时任“政委会”秘书长的戈定远事后却透露了另外一个内幕。
原来张自忠并非宋哲元所派,他是自己拿着邀请书去日本的!
(792)
116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507:50:46–]
在当时,日本绕过宋哲元,而单独邀其部下,显然对宋哲元这个“主公”的声望和权威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甚至也是一种侮辱。宋哲元明知这一点,却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对外还要解释,这是自己的权宜变通之计,张自忠使日,实乃吾之驱使。
张自忠高高兴兴地带着手下几个旅长来到东京。在那一刻,他肯定认为由于日本人的“破格器重”,自己的光环超过了宋哲元。没有想到的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踏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
在东京期间,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亲自组织宴请,并照相留念。吃完饭后,其他参观团成员打道回府,张自忠和旅长们则留下进行会谈。
这是一次神秘的谈话,时间很长,一直谈到深夜才作罢。参观团的成员们只知道,返回的几个旅长神情紧张,问起来,只是说谈得不成功,却不肯透露一字半句。
尽管我们不掌握谈话的具体内容,但有一点十分清楚,那就是“讲求效率”的东条绝不会浪费时间,主客双方的话题也断不会只限于“吟风弄月”。很有可能,日方就是利用这一机会在试探张自忠等人,以便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张自忠此时虽有“挟日以自重”的打算,可仅他一个人并不能决定如此大事——岂止张自忠,当时就连宋哲元,若想投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萧振瀛曾当着老蒋的面保证:我们29军都是爱国之士,一定会“永葆忠贞”。这不是纯粹的大话。一支用大刀砍过鬼子脑袋的部队,精忠报国的思想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两个首脑人物就能随意变更的。
宋哲元怎么样,身为华北土皇帝,可要是明着投降日本人,部队一样会不听约束,让他变成纯粹的孤家寡人。
显然,即使张自忠愿意,他也得顾及手下的旅长以及基层将士的情绪,断然不敢随意造次。
然而素来精于计算的日本人并没有白忙乎。
“参观”期间,日方着重于炫耀其军力国力。特别是在所谓的航空表演上,涂着膏药旗的日机从高空俯冲而下,几乎从众人的头顶一掠而过,气势十分逼人。
回来后,张自忠问随同诸将:感觉如何?
这几个旅长气得哇哇直叫:有什么感觉,小日本这么做,无非是要向我们示威。
张自忠默然无语。
人家的飞机能贴着我们头皮飞,我们却连块飞机皮都没有,若要言战,恐怕连公平较量的机会都得不到。
除了暗藏玄机之外,此行还让张自忠得出一个结论,即日本军事力量太强,29军轻易触碰不得。
此后,张自忠在对日态度上,一直是29军中的“主和派”,不能不说这次的耳濡目染对他的个人判断起到了不可低估的影响。
东京之行结束,要回国了。虽然此事并未上报南京政府,但既处于如此敏感关头,时间又长达一个多月,你再刻意隐瞒,也瞒不住国内外媒体和耳目众多的老蒋。
后者一听就急了。
(793)
116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608:38:59–]
他不会去找张自忠,而是直奔宋哲元。
你知不知道现在中日外交关系十分微妙,为什么不通过中央政府,就擅自派张自忠去日本?
宋哲元不能说张自忠不是自己派的,更不好意思露出“宋张相争”的家丑来,只好辩驳说,此举纯系私人交情,或者说清楚一点,是张自忠和东条个人之间的应酬,无关国政大事。
此话不说则可,一说,老蒋拍案而起。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大夫无私交”,这句话你不懂吗?
宋哲元虽是武人出身,却也上过私塾,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孔子著《春秋》,里面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言臣当一一禀命,无自专之道也。
什么意思呢?
你做臣子也好,居地方诸侯也罢,没有天子之命,是不能随随便便把公家事当私人活干的,此之谓“大夫无私交”。
三国时候,诸葛亮和诸葛瑾那是一对亲兄弟,但都明白身为“朝廷大夫”,大家各为其主,只有公务往来,是不可以有任何私交的(“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老蒋越说越上火:你们跟东条总比不上人家亲兄弟吧,有什么事情不能交给外交部来办,非要背着政府偷偷来往,显得你们多亲近似的。
宋哲元无地自容,亦无言以对。
日人邀张参观,本就是这样一个一箭三雕之计:拉拢张自忠,瓦解29军,对南京外交施以压力。
除了第一点未完全得逞外,后面两点均多少见到了一些成效。
老蒋认为,29军背着中央私自赴日“参观”这件事非常严重,必须严办,否则华北将不可收拾。
当然不能直接“办”宋哲元本人,而是撤掉张自忠,换个人去天津(“易人以代”)。
然而,宋哲元可以撤无军权的萧振瀛,却哪里能动得了兵权在握的张自忠。他就像当年张学良对待树大根深的汤玉麟汤二虎那样,不仅没将张自忠撤职,反而还发了个电报给对方,说只要有大哥一口饭吃,兄弟你就饿不着(“我任冀察委员长一日,即可维持一日津市之地位”)。
谁都看得出,这是讨好他的张兄弟的,但此举却把老蒋给深深激怒了。
你不换张,我就换你。
为了在华北抵御日本人,老蒋设想了一个新的三角模式。在这一“三角”中,左翼是阎锡山,右翼是韩复榘,居中为宋哲元。现在左右两翼特别是老阎那里,表面上已经越来越听话了,暂时不用过于担心。说来说去,老蒋最放不下的还是正面的宋哲元。
在老蒋看来,中央的人事命令都“为宋所梗”,无法落实下去,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你们竟然都可以私自“应邀”到日本去“参观”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谁能预料?
过去老蒋曾想以“剿共”之名,把29军调到南方去,但最后无疾而终,这个心思就不能再动了。军队动不了,那就只能动军头。
可宋哲元是什么人物,哪里是想换就能换得了的。这时候老蒋就想到了一个人——刘峙。
(794)
117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608:43:49–]
能传上来吗?这个是拟出书的封面,第一册
图书封面
[图:http://img17.tianya.cn/Photo/2010/8/6/26429114_26536191]
117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609:09:05–]
古人有好书要藏之深山的说法。我不能确定这个算不算好书,能确定的是,在下也是大俗人一个,写了书就想出,出了还希望能凭此养家,然后有条件安安心心地继续看书写书。
但是,对于我来说,出书同时也是一场灾难。每次说要出了,都要做很多准备,结果只好把手上的事情打乱。现在这个出版方能让我觉得相对较好的是,他们答应只要市场反应好,可以一直出下去,而此前我得到的答复多半是:哪有像你写这么长的,最多只能出两三本。
照此,我大概就只能讲一个七七事变或者是淞沪抗战了,而且还不能讲得尽兴。当然不是我之所愿。
对能支持我一直写下去的人,无论是出版方,还是网上的朋友,老关都心存感激之念。在此前提下,我愿意做好沟通,哪怕是必要的妥协。
现在这个封面,大家知道的,也经历了很多曲折。包括题目的命名。统一标题为“正面抗日战场”,但我希望出版方考虑每册增加一个独立的命题。所以它的实际书名应为“我的家在松花江上”,以后每册出来都会有一个新的名字。出版方现在也基本同意了我的这个想法。但以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变化,实在也没有把握。
117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609:20:13–]
这个封面是出版方提供的。里面只有一个“我的家在松花江上”是按照作者原意加的。实话实说,我只能对书的内容有自己的主见。至于其它的,包括出版方面的定调,一个我是外行,提不出什么权威的意见,也不会美术设计,另外一个,我想,别人宣传设计,也是花了很多心思和力气的,要尊重别人。
当然,大家的意见,我也会转给出版方,让他们多考虑。在天涯,我是很心虚的,因为这里智者比较多。说句玩笑话,给人感觉,大概全中国能纵论天下的书生都到这里来聊天了,呵呵。
117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710:43:05–]
刘峙在前期的国民党中央军诸将帅中,还位列“五虎”之首,连陈诚、卫立煌都不能望其项背,后来却因为贪财好物,在军事指挥上变得越来越笨蛋,成为国民党腐败将领的典型代表。不过这位无能的“老好人”兼“老病猫”对老蒋的“愚忠”却始终如一,从不敢动一点反叛的念头。
老蒋的办法是,用刘峙来与宋哲元对调,让后者离开北平,从而确保中央对华北的主动权。
但是另一方面,“对调”并不比直接换人来得容易。宋哲元又不傻,他怎么肯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呢。
29军难搞,老蒋就想到要给他们找一个对头。这个对头不是别人,恰恰是29军这支“新西北军”脱胎的所在——老西北军。
老西北军的实体当然是没有了,但老领导还在。
冯玉祥一听老蒋要派他去华北做说客,眉头就皱到了一块。
别的活我可以干,这个活我却干不了——当初我搞抗日同盟军,还是他把我从张家口赶走的哩,多一天都不让我呆,我如何能说服的了他。
直接跟宋哲元讲,谁都知道,没戏。
可是话又说回来,老蒋找老冯,也不是一定要他亲自去说服宋哲元。
只要能让这个宋某走人,什么办法不是办法。
见此情景,帐下走出二人,定睛一看,却是老冯的两位僚属:石敬亭和鹿钟麟。
石鹿献上一计,名曰:釜底抽薪。
宋哲元所恃者,无非底下四将:冯治安、刘汝明、赵登禹,外加一个张自忠。眼下传闻张自忠与宋不和,只要把冯刘赵搞定,那宋哲元不就玩不转了吗(“宋成孤立无能为矣”)。
游说的工作就转到了四将身上。
然而石鹿恰恰忽略了一点,29军内部虽有矛盾,但这些人要想吃上一口好饭,暂时都少不了宋哲元这棵大树在前面撑着,一旦宋有事,大家伙屁股底下的位子可就都坐不安稳了。即算是张自忠,在无法顺利扳倒宋哲元之前,也不愿意把宋张不和的一面暴露给“外人”知道。
于是当石鹿找上门以后,四将步调一致,都口口声声说宋哲元对我们很好(“待之素厚”)。至于对方提出的要求,他们回答得也很巧妙:要不要换宋哲元,那是中央权衡决定的事,我们这些师长可干涉不了。
调走宋哲元的事只得不了了之。
倭寇逼迫,老蒋动怒,内部又摆不平,这使宋哲元越来越感觉难以支撑。现在老蒋暗中动自己手脚,他正好借此“拂衣而去”。
“主公”之难,秦德纯都看在眼里,因此当宋哲元说自己“虚火上升,耳鸣不已”,所以非得“请假回籍”去山东时,他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挽留了。
宋哲元走时,留给秦德纯一计,可谓之“不降不战”:有碍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决不能接受,这叫“不降”,但我们又不能轻易和日军开战,所以为免激怒对方,也不要马上“谢绝”,这叫“不战”。
在秦德纯看来,这哪是“计”,分明是让他走钢丝,而且此招宋哲元自己也早就用过了,“至今已觉不新鲜”。换句话说,如果真的好使,这位“主公”会想到要躲起来吗?
难办归难办,既然没得选择,秦德纯也只得勉强接过折冲之任——宋哲元一走,千钧重担就完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795)
118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809:08:44–]
咬着牙扛吧。
每一天都有日本人上门,往来川流不息。这些人中,还分为两拨,一拨是驻日使馆和天津驻屯军的,他们专谈外交,明着攻,另一拨是所谓的新闻记者和议员,这些人假装采访,暗着袭。
组团忽悠来了。
秦德纯与萧振瀛性格不同,一静一动,在早期与日本人打交道的过程中,秦曾一度处于下风,但随着不断的历练,他的能耐也在见长。
对付日本人,如果说萧振瀛使的是少林硬气功,秦德纯打的则是武当太极拳。硬也好,软也罢,用法之妙,存乎一心,到了极至都是上乘拳法。
日本武官问:你们什么时候兑现“协定条款”?
秦德纯回答:宋委员长不在,容我等调查研究一番再说。
他的“调查研究”自然是漫漫无期,有天无日头。
再逼急了,秦德纯一般无二地会效法“刘玄德故事”,当众就捂着脸痛哭,而且哭得非常具有“29军特色”,表情真挈,声音哽咽,中间都不带停的,弄得日本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最后不得不懊丧离去。
此刻,不是笑比哭好,而是哭比说好。
即使对那些搞暗袭的,秦德纯虽不胜其烦,但仍沉着应付,以太极功将其来势化为乌有,不给对方一点可乘之机,话里话外亦不令其挑出半点毛病。
宋哲元离去后整整四个月,他在对日外交中未有一点闪失,功力不可谓不深厚。
天津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这时60岁还不到,按说尚算“年富力强”,特别是在诱宋哲元上当,并迫使其招架不住,不得不因“多愁善病”而避居乡里之后,更有得意忘形之感。
这老小子自以为他是天下第一前锋了,可是没有想到后继的对手十分老到,完全是“S”身段的防守。太妖了,搞到他眼花缭乱,不知所措,结果心力交瘁,导致本来就有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不得不趴到床上去了。
大家都是生病,宋哲元的病是假的,田代的病却是真的。
日本人在手段用尽的情况下,意识到,如果不对“存心赖帐”的29军施行“武力惩罚”,他们是再也难以前进一步了。自此,从东京到华北,“对华一击”论甚嚣其上,已成蔓延之势。
卢沟桥和它后面的宛平县城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丰台的日军步兵旅团频繁在宛平城外组织演。所谓步兵旅团,其建制本来是天津驻屯军里面没有的。它是以防止东渡红军进入华北为名组制的,实际上就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野战部队,要论挑事,自然当仁不让,而且“热情有加”。
开始是每月一次,后来变成了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三到五天就搞一次,还是大演。其演方式,最初是虚弹射击,打的是空弹,现在改为实弹射击,黄澄澄的真子弹就填在枪膛里,然后射出去。
就连作业方式都变了,白昼演变成了“晚自”,黑黢黢的,一看就知道在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足以令人窒息的紧张空气,让很多人有似曾相识之感。一个地名脱口而出:柳条湖。
就好象早已准备好的程序,6年前,日本人曾经“淌”过“湖”,6年后,他们似乎又要准备“登”上“桥”了。
最让人感到惊心的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原先是由军部任命的,其时却成了天皇直接任命,变成了可与关东军平起平坐,而驻屯军也由一年轮换制变成了永驻制。这一切,与当年发动“九一八”事变的关东军又是何等相似啊。
(796)
118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809:35:25–]
作者:newwish1999回复日期:2010-08-07
19:31:52
文字很好,楼主显然也是看了不少书,不过用的不少史料有些问题.
就说这一段:
九道沟子之围,对日军前敌总指挥、仙台师团师团长多门来说,是一个很意外也很沉重的打击。
他的亲弟弟小多门及其所统率的骑兵400余人,一个不少,全挂了!
多门胞弟被击毙一事,楼主大概看的是马占山的报告,说多门的胞弟某旅团长小多门被击毙云云.事实上马占山纯属吹牛.
江桥抗战后,日军举行慰灵祭并发放抚恤金,我看到的全部战死者名单就没有多门这个人,更何况是一个旅团长了.江桥抗战战死的日军最高军官是11月19日阵亡的步兵第30联队井上友治大尉.
合计11月4日到19日,日军全部战死人数为104人,全部名单都有.
——————————————————————————————————
江桥之战在提交出版的新稿中有较大更动。此次参考了权威的史料,特别是借鉴了日方提供的数据。在二版中对江桥抗战是这样论述的:“据日方统计,第2师团最多时参战人数达到5900人,共伤亡382人,而冻伤却达到996人,几乎是军事作战的3倍。”整个作战过程的描述也与一稿有很大不同。大家或可看我在新浪上最新的博客。
118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0910:00:18–]
“满洲事变”将在华北重演,这一消息在东京传得沸沸扬扬。
但是卢沟桥毕竟不是柳条湖,29军也不比当年北大营的东北军。此时在29军负军事主责的是冯治安,面对日军如此兴师动众的大演,他迅速作出了反应。
北平城里开始实施夜间特别戒严,各个城门都增加了卫兵。除固定哨兵外,为了防止日军晚上偷袭,又加了流动哨。
在城外,北面和东面都修筑或加固了散兵壕,南面则禁止日军在卢沟铁桥附近自由行动。
此时的北平实际已处于日军三面包围之中,能够联系后方,或者说唯一的退路,就是卢沟桥和宛平城。倘若宛平失守,则北平将成孤城矣。
冯治安派了一个营(金振中营)在那里驻守。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营,而是加强营,相当于团,除有4个步兵连外,还有1个重机枪连以及轻重迫击炮连各1,应该说,不管是人员还是武器配备,在29军中都属上乘。
这样的强力部队,长官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营长金振中曾参加过中原大战和长城抗战,是个光凭鼻子轻轻一嗅,就能闻出战争味道的老兵。
丰台日军忽然说他们玩腻了,得换个地儿继续演。
到哪里去呢?到长辛店。
长辛店是金振中所属团部(吉星文团)所在地,而且这里可与宛平相互支援,极其重要,如何能让日军随意染指。
金振中当即予以拒绝,而事后也证明,长辛店成了卢沟桥得失的关键所在。
日军要过,咱们不让他过,双方针尖对麦芒,枪对着枪,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站久了腿是要酸的。日本人没像我们一样练过站桩,扎过马步,所以挺不住了,只得怏怏退回丰台。
但是该来的日子总是还要来的。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7月7日。
日军眼看无法穿堂入室,索性就在你家门口耍枪弄棒。
驻丰台的一个中队(清水中队)开到宛平城北的龙王庙和大瓦窑附近,开始进行军事演。
在地图上,龙王庙位于宛平西北,大瓦窑则在宛平东北,这三个地点各距1500米,成为一个等边三角。
在历史上,本来宛平城和卢沟桥是面朝东拱卫北平的,但因为身后的丰台被日军所据,就不得不回过头来,拿枪对着与北平差不多方向的丰台,用这种方式来保卫北平!
现在北边又有日军在演,等于被两面包围。金振中感到一股火药味似乎正扑面而来。
一定得去看一下才放心。
但是你如果穿着军装,带着枪跑过去,不仅难以探到实情,还一定会触发事端,所以必须化妆侦察。
金振中一个人换上农民装束,扛把铁锹靠近了日军演区域。
论打仗,金营长是个绝对的内行,而且一直跟丰台日军做邻居,他们的“演”,也不止见过一回。他只用余光瞥两眼,就知道对方在“演”些什么了。
兵锋所向,并不是宛平城,而是卢沟铁桥!
(797)
119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011:35:56–]
卢沟桥实际上有两座桥,我们通常所说的有石狮子那个是石桥,它以宛平为拱卫城,另一座是宛平以北800米的铁桥,其专为平汉铁路而建。
平汉铁路之重要性不言自明,而在金振中眼里,日军的此次演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除步兵枪上栓,弹上膛外,还有炮兵和坦克协同,赫然就是要对卢沟铁桥发动的一次立体进攻。
人家已经在准备动手了。金振中在调头返回营部后,即把包括驻守铁桥的排长在内的连排级军官召集起来开会,以进行防御部署,同时迅速将侦察到的情况报告给旅长何基沣。
当时负军事主责的冯治安尚在保定,听何基沣说卢沟桥前线军情紧急,赶紧返回北平坐镇。
金振中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但问题是,即使知道日军摩拳擦掌,29军也不可能“先发制人”。
冯治安遂与何基沣约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贸然开火,但对方只要启衅,坚决还击。
秦德纯也得到了一份同样的报告。
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种预感,卢沟桥那里一定要发生一些什么事了,而“主公”不在,若论肩头的压力,他比冯治安更重,因临时应对,孰轻孰重,前进后退,皆系于一人。
他必须为自己作出的决策和判断负责。
当天下午,秦德纯匆忙邀集北平学界在中南海商谈时局。
中国的传统政治,向被认为是缺乏民主,完全专制的政治,但钱穆先生却认为,这是对历史的误读。
按照钱大师的分析,中国历朝历代,除少数民族主政的元清以外,都达不到我们头脑里认为的那种“君主专制”。
汉家王朝,自秦代以来,即有君职与臣职之分,内朝与外朝之别,皇权不过是国家统一的象征,全国行政无论是法理还是事实,大部分都是由宰相或文官集团掌控的。
不专制,就应民主,我们古代有民主?说到这里,大家都可能会掩口而笑。
钱穆说,有的!只不过这种民主所表现出来的,不是老外所谓的拉选票,而是“求诸贤者”。
洋人们的观念是少数服从多数,他重“量”,与之相反,我们中国人实在太多,所以传统上一直是重“质”,即以贤者来代表多数,要是你不贤,哪怕你人再多,都可能是瞎嚷嚷。这就跟现在上网,看了一堆,然后汇集起来的收获,没准还不如某位仁兄博客上的一篇小文多呢。
何谓贤者?在朝的那些叫士大夫,在野的这些就叫社会贤达。
民国时代,能够称得上社会贤达的,非大学里的教授莫属。当时即如宋哲元这样粗人出身的地方诸侯,对动辄喜欢“指手划脚”的教授们也得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以得“敬贤”之名。
现在眼看中日双方有一触即发之势,秦德纯这个华北的“宰相”又来“问政于野”了。
“秦宰相”先作了一个形势分析报告,告诉大家,日军已占领了丰台,又叫嚣着要侵入长辛店演,情况看起来很严重。
接着作了表态:无论多么艰险,请诸位相信,宋哲元和29军绝对是可靠的,是抗日爱国的。
轮到贤达们发扬民主了。
(798)
120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110:16:16–]
这些教授们平时“书生论政”,几乎没一个不以批评国民党和华北地方政府为己任的,不过临场表现却有不同。
罗隆基居然冒冒失失地来了一句:这说不定是好事呢,华北形成缓冲,国民党退出,正好让我们其它派别来“玩一玩”,活动一下。
胡适在旁听得真切。这位老夫子素以儒雅待人著称,但关键时候也有火气。
他当即拍案。
这叫什么话!我平素也批评政府,常说国民党的不是,但你得看什么时候,如今大敌当前,国民政府位居全国之中央,等于日本的天皇。如果我们政府要天皇退出日本,你认为他们日本人会干吗?!
再说,国民党是因为抗日才被逼出北平的,其它派别,只要你抗日,日本人一样不会容许你存在,除非你投降或者做汉奸。
胡适的话赢得了在座大部分教授的认同。罗隆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遂再不出一言。
钱穆曾有一个论断,认为我们中国与异邦异族相比,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有“士”这一流品,而其他族群是没有的。
民国初期的这些教授们,已无法完全与古代的“士”相提并论,然而身上多多少少还存有传统士族才具备的影子:虽无世家贵族的尊崇,却有超然独立之人格,虽无高居庙堂的显赫,却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特别是在国家有难,大家都觉得一片茫然的时候,士农工商里的这个“士”更要有勇气发出自己的声音。古语有云:众人之诺诺,不如一人之谔谔——你是文化精英,所以决不能唯唯诺诺,虚应故事。
经过集思广益,“名士”们的“民主”终于在秦德纯这里得到了“集中”,其中又以胡适的意见为代表:“29军必须站在国家的立场才有力量,离开了这个国家的立场,无论是谁,决不能有力量”。
秦德纯的心由此安定不少。民意告诉他,无论前面压力有多大,都不能轻易向日本妥协,而他的背后,还有整个国家作为支持。
夜幕已经笼罩了卢沟桥和宛平城。
金振中确实没看错。日军当天的假想敌,正是守卫卢沟铁桥的29军。
日军联队长牟田口后来透露,第1联队其时训练的重点就是“奇袭计划”。他们计划兵分两路,一路由驻北平的部队负责,准备执行“要人的监禁”。
哪些“要人”会被他们“荣幸”地列于名单之上呢?
就是所谓的“抗日的中央派”,包括秦德纯和冯治安这些人,甚至宋哲元也在其中。
秦冯的下场,是要被绑架到北平的日本宪兵队,从此不准乱说乱动,而宋哲元,则要由济南特务机关长“陪同”到天津,那里已被日本人视为是亲日氛围浓厚之地。
另一路,则由驻丰台部队负责,从事“卢沟桥的占领”,把北平周边的这最后一个口给封起来。
但是丰台日军人数少,比不上29军,因此就更需要靠“奇袭”,或者说准确一点,是夜袭。金振中所亲眼目睹的,正是这样一个夜袭模拟训练场面——在中队长清水节朗大尉的指挥下,部队先假定天近黄昏,这时候要接近对方主阵地,然后潜伏至黎明天亮,再发起冲锋。
当然,模拟毕竟还是模拟,准备也还是准备,与“九一八”相比,如果说那天晚上,日军就有意识地要发动对北平的全面进攻,确实言之尚早。但在潜意识里,他们早已唯独天下不乱,巴不得能有一颗火星溅出来并形成燎原之势。
(799)
121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211:36:15–]
很多年后,我们得以看到清水当晚写的日记。
在他笔下,那是一个无风无月但天气晴朗的晚上。远远地,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宛平城墙和士兵移动的剪影。
然而,这样的夜晚又注定不能平静。在古龙等武侠名家的笔下,它甚至每每会成为一场武林大浩劫的前奏。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宛平守军突然听到城东北日军演区域响起一阵枪声。
从枪声判断,这是步枪子弹,而且是实弹射击。
由于中日枪械不同,双方的枪声是有区别的,日军的是“噗通!噗通!”,而中国军队是“卡科!卡科!”。
在那个诡异的晚上,响起的是“噗通!噗通!”。
此时指针指向10点40分。
指挥演的清水中队长却认为,枪声是从29军阵地传过来的,按照日方统计,共有18响。
据他描述,当时他还观察到了一个情况:黑暗之中,但见在宛平城的城墙和卢沟铁桥这边的河堤上,各有一个手电筒一样的东西在一亮一亮。
我们如果经常看反特片,就会知道,这一般都是“特务们”晚上进行相互联络的信号。清水没有机会看这些反特片,不过既然成天指挥针对卢沟桥的演,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对29军发动进攻,那“阶级警惕性”自然不会低。
由于当时的现场不可能装有探头,所以我们也没有办法揪着小日本的耳朵,让他瞧个仔细。不过根据田中隆吉在一本回忆录中的记载,天津特务机关长茂川秀和曾在一次饭局中向他透露,那一连串枪响正是其唆使人干的,为的就是要装神弄鬼,挑起事端。
如果有证据证明茂川是在吹牛的话,这些枪声更可能是日军自己打的,因为在演中,日军分为两股,清水的对立面就是担任假想敌的部队,他们枪里装的都是实弹,开枪也最合情理。
当然了,光凭这18声枪响就要寻衅闹事,未免还太勉强了一点。
“幸好”,还有下面这一出。
听到枪声后,清水命令号兵吹集结号,把部队按小队为单位集合起来,以做好“应战”准备。但在队伍排列成行,查点人数时,却发现一个二等兵失踪了。
日本是个出漫画家的国度,天生就很善于编故事。清水连人都没找,先把这几个元素给联想到一块了:枪声、信号、失踪,串连到一起,就是一部极富蒙太奇色彩的恐怖片。只不过,清水还宁愿它是一部侦破片,而他本人就是片中的柯南探长。
具体案情大致是这样的:宛平城内的29军派人摸过来,开枪打伤或打死了我们的士兵,然后用信号联络城内守军,把人或是尸体带了过去。
“凶手”终于浮出水面。
清水的第一反应是“断然膺惩”。
决定“膺惩”之前,他派传令兵向大队长一木清直进行报告。一木一听,全身的血液都快兴奋得要沸腾起来了。
还等什么,打啊。
但打的命令光他下没用,得请示老大牟田口。
这个时候,步兵旅团旅团长河边正在秦皇岛检阅第2联队,其职务由尚在北平城内东交民巷的牟田口代理。
牟田口就是“奇袭”计划的制定者,但是从史料上看,他的这两个“奇袭”计划似乎并没有能够得到更高层的同意或认可,因此一直处于“个人的构想”阶段,一个都没有真正付诸实施过。
这么好的计策却不能用,都不知道上面那些头头脑脑是干什么吃的。牟田口的“不愤”是可想而知的。
突然一天,他看到了机会。
(800)
122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309:42:36–]
当一木在深夜打来电话,告诉他,29军竟然“非法开枪”,而且己方还失踪了一个士兵后,他的血马上就和一木一样“热”了起来。
机会就在眼前,等去你去改变命运。
但牟田口跟一木比,毕竟有所不同,旅团长不在,他就是总负责人,还是得惦惦事情的份量的。
29军敢开枪“寻衅”,这究竟是有计划的全面进攻,还是“局部的突发事件”呢?
牟田口命令北平宪兵队进行侦察,弄清北平城里的29军高层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答复是“无异动”。
判断就出来了,“非法开枪”纯粹是“局部的突发事件”。
弄清“全面”还是“局部”,对牟田口下决心举足轻重。如果是前者,他就不得不有所顾忌,因为没人让他与29军全面开战,倘若因此捅出大娄子来,就不好玩了。
但如果是后者,就轻松多了。
此前的两次“丰台事件”,牟田口都经历过了。在这两次事件中,中方无一例外都做了让步,可这不仅没让日本人感到满足,还让他们觉得中国人“骨头贱”:你不“膺惩”一下,对方决不会卖你的帐。
两次“丰台事件”,都捡到了谈判桌上捡不到的便宜,并最终使29军让出了丰台,而中日双方又没有扩大到“全面作战”的程度,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
再说,开了枪,丢了兵,也不是每天都会发生,那是老天降下来成全我们的,机不可失啊。
牟田口传下命令,双管齐下:里面,由北平特务机关负责向驻宛平城内的29军进行交涉,外面,除由一木率大队主力到宛平城外部署作战外,另派第1联队副联队长森田彻统领1个步兵中队和1个机枪小队前去增援。
按照他的想法,外交讹诈后面跟着军事压迫,大小总能捞着一票。
11时40分。
在卢沟桥的第一枪响起1个小时后,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出马了。
松井的脑子还算正常。说29军先开枪,这事谁也没见着,就连开枪后留下的子弹壳这样起码的“证物”都没有,纯粹是日军的一面之辞,中方如何会承认呢。
再说丢失一个士兵的事,那是你自己没看好人,关人家什么事。
对于官兵的这个“疏忽”,松井只好用他那外交头脑自己弥补:士兵不仅丢了,而且大家都看见,他是“被迫进入宛平县城”的。
现在这个兵就在宛平城里面,所以我们要求进城检查。
秦德纯斟酌后,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松井给撂倒了。
你自己先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卢沟桥是什么所在,那是我们中国的领土,谁允许你们到那里演的?!
这是违背国际公法,妨害我国主权的行为。
既然你们前提都违背了,那什么“非法开枪”啊,“走失士兵”啊,提都不要提,我们一点责任没有。
至于松井提出的要“进城检查”的要求,秦德纯说不行。
深更半夜的,你们兴师动众,出现“误会”怎么办。
不过他说话向来都留有余地——尽管如此,姑念“两国友谊”,等天亮后,我们可以出动军警帮你们找,如果找到人,我们也没那份闲心供他饭,会“即行送还”。
话是这么说,秦德纯也知道情况严重,哪里能真的等到天亮再处理此事。
(801)
122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412:22:22–]
12点。
秦德纯亲自打电话给宛平县长王冷斋,要他迅速查明并及时处理,以免事端扩大。
王冷斋叫来金振中营长:查,赶快查。
一个兵一个兵查过去,没人开枪,再清点弹药,都在,一枚短少的都没有。
开枪是不可能了,再让警察全城出动,找找有没有那个失踪日兵的影子。
哪里有啊。
王县长连夜亲赴北平报告自查情况。
被日本人折腾了整整2个小时,此时时钟指向2点。
第一次的答复,自然都不会让日方满意。松井一仍蛮横:没什么好说的,不让我们进城搜,我们就把宛平城包围起来。
明明既未主动开枪,也没绑他们人,秦德纯意识到,此次日军来者不善,明火执仗的样子,又要来打劫了。
他拿起电话,通知冯治安、金振中等诸将校,做好应战准备。
秦德纯出身于保定军校,对打仗并不外行。牟田口知道通过观察29军高层的动静来决策,他也派金振中时刻注意丰台日军的行动。
备战的同时,交涉仍须进行。
王冷斋一到,秦德纯即刻派他和“政委会”的其他官员一道,去北平特务机关部和松井“理论”。
事情进行到这里,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戏剧性的结果:那个该死的日本二等兵又回来了。
原来这厮是因为肚子疼,跑出队伍小解了一下,然后因为天黑,又跑错了方向,与大队人马背道而驰。
其实从“离奇失踪”到返回,不过仅仅是20分钟的事,也就是说,在7月7日晚上11点的时候,清水的“剧本”已经被证明是一个荒唐的“剧本”,绑架之类纯属子虚乌有。
从清水到一木,由于没有电话,中间的沟通当然也有一个过程。可这个过程再长也不会太长,因为一木自己带着一个大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这是大约7月8日凌晨2点零3分时候的事。
就算传令兵跑得慢,现在你们都见面了,还能再装作不知道“失踪士兵归队”的事吗?
在王冷斋到达特务机关部之前,松井也已经获知了这一消息,真是丧气得很。
对于那个在不该“肚痛”的时候偏偏“肚痛”的日本兵,不光被搞得深更半夜都睡不好觉的中国军警切齿痛恨,就连这些揣着坏心眼的日本人也一样骂其“该死”。
为了帝国利益,你干脆就找个没人角落切腹算了,让别人永远都找不到你,这样我们才好光明正大地进宛平城啊,怎么你又腆着个脸跑出来了呢。
骂归骂,事情却还不能就这么算了。不仅不能算,这里面尚大有文章可做哩。
看到王冷斋进来,松井不得不先交待:刚才我接到一木大队长的电话,说是失踪士兵已经归队了。
中方人员听到此处,大多松了口气。
人既找到,不就什么都结了吗。
可是心里一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松井却已黑下脸,劈头打过来一记杀威棍:宛平的29军向我们开枪,由此产生的责任和后果,应由中方承担。
(802)
123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500:01:28–]
下面这篇文章原来是发在新浪上的,也算是我个人对“八一五”的一些思考。说的不对的地方,希望大家挑剌。其实,我还想表达得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抗战不仅仅是伟大的牺牲,它还是国家民族生存智慧的一次大考验。因为在当年,日本是人口和面积上的小国,却是事实上的大国和强国,而中国虽是人口和面积上的大国,却是事实上的小国和弱国。抗战是我们的先辈们通过不懈的抗争,赢得自尊和自存的过程。因此,我们所要了解的,不仅只是一段让人血脉贲张的过往,更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反思和追溯。
124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500:03:37–]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9803dc70100kqpw.html
124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500:04:52–]
里面所说的《正面抗日战场》就是天涯上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124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500:05:55–]
写在“八一五”边上:不是八年抗战,是十五年抗战
我这一两年,一直在写一个以正面抗战为主题的长篇文章,就叫《正面抗日战场》。因为一直觉得,现在还没有一部真正非常详细的,能够一点点把正面抗日战场写清楚的著作。一寸山河一寸血。不能单纯以最终的成败论英雄。那些为了民族大义而流血牺牲的战士,我们已经遗忘太久,必须重新从泛黄的故纸堆中将他们一一捡拾出来,重新擦亮。
刚刚在新浪博客上发连载时,看到比较多的是:既然你说的是正面抗日战场,怎么会从东北和张作霖讲起,要知道,那时离“七七事变”还远得很哩,是不是跑题了,而且跑得很严重。
我想,之所以有这么一个疑问,与我们脑子里一直存在的一种惯性思维有关,那就是,一讲到抗日战争,肯定是“八年抗战”。
但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其实抗战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在史学界早就有争议了。不独国内专家有不同意见,甚至我们当年的敌人——日本,在界定中日战争时,也把起点确定为“九一八”事变,因此他们称抗战为“十五年战争”。
任何事的发生都有缘由。全面抗战,也就是“八年抗战”,不是一下子就爆发起来的。事实上,“七七事变”发生时,日军已对北京形成了包围,而日本人当初的构想,是想把华北平津作为“满洲国”,也就是东北的隔离带的。
这个时候,东北已被日本入侵达七年之久。
有人可能会说,这七年里面,主要是东北义勇军在作战,那是敌后战场,而不是正面战场。
这种说法是值得推敲的。事实上,在“九一八”事变后的很长时间里,日本并没有能够完全占领东北,特别是黑龙江。
民族英雄马占山属于东北军中的黑龙江军,而黑龙江军又属于东北军中相对强悍善战的一支正规部队。马占山发起江桥抗战,就是阻止日军进入黑龙江,包括其他义勇军,也延缓了日军对东北的占领,所以,在东北被完全占领之前,这里不是敌后战场,而是正面战场,这也是我在连载时,用了很大篇幅来描写马占山和东北义勇军的原因所在。
除了东北之外,中日两国政府军队的直接碰撞也从没有中断,甚至还有大规模作战。
比如“九一八”事变后仅仅几个月不到,就爆发了1932年的“一二八淞沪会战”。这是中国最早与日军进行的一次大会战,参战部队除19路军外,还有数量相当的国民党中央军精锐部队。又比如1933年的“长城抗战”,它实际上也是一次大会战,中央军、东北军、29军、晋绥军都参战了,总人数达到了二十万以上。这两次会战,都有中日两国政府的背景。一直到1936年的绥远之战,虽然是由傅作义的绥军出面,打的是满蒙伪军,但近年的史料表明,它的后面也有国民政府策划并支持。
或许你会说,不叫“十五年抗战”,而叫“八年抗战”,可能是中国没有正式对日宣战的缘故。
然而中国对日宣战,还是太平洋战争后的事,而不是在“七七事变”之后,那时即使“八年抗战”也已经打了过一半了。
日本入侵东北,是抗战的“原罪”和起点,而抗战又以暂时失去东北为开始,以胜利收复东北乃至台湾为结束,这是我一直抱有的观点。
另外,我想说的一点是,对于历史,我们应该抱有一点起码的温情和对前辈的尊崇。
我常常看到在一些描写抗战的作品中,把失败的中国军队写得狼狈不堪,作者甚至用一种嘲弄的口吻来极尽笑骂之能事。
每每这时,我都倍感无语,同时感到非常之痛心。
无知者无畏,岂后辈小子之谓乎。
作为正面抗日战场的主要力量,国民党的确是一个相对松散的军政团体。有很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以才有延续多年的军阀混战,某种程度上,如果没有内部争权夺利的中原大战,“九一八”事变可能不会那么早发生。
1930年的9月18日,张学良调兵十万入关,以参加中原大战。一年之后,1931年的9月18日,就爆发了“九一八”。这并不是偶然的。所以,我在《正面抗日战场》中写了很多国民党军阀、政客的内耗和权斗,这些内耗和权斗影响了抗战力量的发挥,也在客观上造成了侵略者的乘虚而入。
但总体而言,在抗日战场上,并不能一味谴责国民党及其政府的“腐败无能”。当时,无论在国民党领导的正面战场,还是共产党领导的敌后战场,环境都是一样的严酷,强弱对比也是一样的悬殊,一个又一个失败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人这一生,难道就只能生活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氛围中,除了胜利就是失败吗?
恰恰相反,在抗战史上,很多生命的辉煌,正是在所谓“失败”之后盛开绽放的。
中条山之战失败了,滇军名将、身为上将军长的唐淮源饮弹自尽。他认定,在抗日战场上,“只有阵亡的军师长,没有被俘的军师长”,所以要“为国家为民族保全人格”。
枣宜会战,你也可以说它失败了,因为作为集团军总司令的张自忠都当场战死殉国。可是张将军的死,让日军都为之感动不已,称他是“绝代勇将”、军人楷模。
没有这么多感人肺腑的失败,我们能想像抗战有胜利的那一天吗?
我总觉得,我们今天纪念抗战胜利,不仅仅是愤怒声讨侵略者的罪恶那么简单,也应该知道,我们的先辈们,无论是国民党爱国将士,还是八路军新四军,都曾经是真正的勇士,都为这场卫国战争的伟大胜利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可以说,在他们身上,体现了我们这个民族的特质和传统文化中比较优秀的一面。
如果要弘扬传统,这就是最好的传统。
124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609:50:41–]
跟这些惯于找茬的日本人打交道多了,王冷斋知道他们什么奇谈怪论都说得出来,所以并不感到惊讶。
他转而发问:枪声来自何处?
松井摸了摸脑袋:听说是宛平城东门外。
王冷斋站起来。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城东门外根本就没有中国驻军,由此可以推知,枪,绝不是宛平守军放的。
松井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本应跟清水、一木统一好口径,说枪声来自宛平城的,但急智向非日人特长,玩抢答往往都很容易弄巧成拙。
本想占点优势的,没想到还被对方率先找到了漏洞,松井颇有骑虎难下之感,只得想办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你说的这是真的吗,你能保证?
王冷斋胸有成竹:完全可以保证。
我已经下令对宛平守军进行彻底检查,所有官兵的子弹都查过了,一发都不少。
那么问题来了,这第一枪是谁放的呢,显然不是我军,而是日军。
松井一愣的当口,王冷斋又奉送他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你们自己开的枪,还倒打一靶,真是可笑。
松井气坏了。本以为可以震住对方,没想到一个“第一枪”之辩就偷鸡不着蚀把米,首先把自己给装到筐里面去了。
现在唯一称得上重磅炸弹的,就只剩下了“失踪之谜”。
松井一本正经地说:还是请王专员说说士兵失踪的经过吧,他是怎么失踪的,究竟是被什么人掠去的。
这个问题就像是从面团中硬生生拉出来的。
王冷斋简直啼笑皆非:你们士兵失踪,又不是我扣留的,我怎么会知道?你们自己去问他一下,不就全清楚了。
机关长的“荒唐提问”把他的下属都快给雷倒了。见场面即将陷入尴尬,特务机关顾问樱井赶紧上来“补位”:话虽没错,但你要知道,这个士兵是在你们的辖区里失踪的,如果不是“中国抗日分子”进行绑架,还能是他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不成?
王冷斋冷笑一声:是不是他自己藏起来的,也得问问他自己。或者他想学当年的南京领事藏本,喜欢玩躲猫猫也说不定呢。
一说到“藏本事件”,松井和樱井就像被揭了伤疤一样跳了起来。
这不一样,不一样,怎么能拿来作对比呢。
王冷斋说,好,那我们暂时撇开“藏本事件”,先来分析一下,看看“士兵绑架事件”有没有一点起码的真实性。
首先,这件事发生在深更半夜。那个时候,宛平城门早就关闭了,日军是在城外演的,请问他是怎么进城的呢,莫非他翼生双翅,会凌空飞翔不成。
其次,你们说他是被绑架的。请问,谁看到了,有没有人证物证?
最后,毫无疑问,看到这件事的人一定也是你们的人,那我倒要请问一句:这位仁兄当时既然看到,为什么不及时组织营救呢。
王冷斋不愧名士,其出色辩才和严丝合缝的逻辑推理能力不是松井这些人所能向背的。只寥寥几句话,就点出了事件中的诸多破绽,一下子便使气势汹汹而来的日本人陷入了被动之中。
(803)
126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708:18:44–]
松井张口结舌,他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拿起了强词夺理这个法宝。
那我们的人失踪了总是事实吧。不进城搜查一下,怎么知道不是被绑架的呢?
那位一惯给上司打掩护,扮恶人的秘书斋藤也连忙跳出做配合,张牙舞爪地叫道:一定要进城搜查,否则的话就施以武力。
王冷斋岂能相让,遂疾言厉色地予以回击:这是你们计划中早就准备好的吧。如欲讨诸武力,29军一定奉陪到底!
一到这种时候,松井就知道很难再进行下去了。跟王冷斋打交道这么久,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了解吗,这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烂铜豌豆”。
暂时是讹诈不成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松井说,要不这样,大家“和为贵”,由双方派代表去宛平城进行一次实地调查,等调查明白后,再作妥善处理,怎么样?
其实事情都明摆着,跟中方浑不搭界,照理我们完全没有任何义务要陪他们去“调查”。
可是日本人依据的不是“道理”,而是“强权”,一旦把后面这个东西拿出来,即便理在我手,又有王冷斋这样的能辩之士,亦无奈他何。
大家看《左传》,上面能言善道之士不要太多,他们往往只要赋《诗》见意,讲清楚道义二字,就能喝退对方百万兵,使强国放弃进攻弱国。
《左传》不是小说,所以基本没有吹牛,只不过它是春秋时候的历史书,记载的是春秋往事。虽然孔子对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很不满意,称之为“礼崩乐坏”,甚至发狠要“乘桴桴于海”,乘船跑天边外国去,但其实春秋那就算好的了,孔子他老人家如果有幸能看到后面的战国,怕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春秋有“文武周公之治”的余绪,对“忠信”还是比较讲究的,连孔子自己都说,十户人家里面,一定有一家跟他一样(“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这是什么水准,大家也应该知道了,所以其时能诞生我们的“万世师表”,并不偶然。
国与国也是如此,彼此都能讲点道理,你能把我说服,证明我确实理亏了,哪怕我力气比你大得多,哪怕长途跋涉劳师远征,我也只好收拾起刀枪,乖乖回家。
可是,战国以后就不一样了,“天地本无主,惟强者居之”,谁拳头硬谁有理,从此就再没有一言可退兵这样的奇迹发生了。
现在日军还在宛平城外,你就是再能说,他们暂时也不会退,因此王冷斋没法拒绝松井组团“联合调查”的要求,只能依言而行,和日方代表一起坐上汽车去宛平。
不过,所谓“先调查后处理”,也实在是日本人落于下风之后的“拖刀计”。
调查什么呢,看一下晚上关了城门后,日本兵是否爬得进去,还是问一下那个兵:你肚子疼,为什么不当众拉稀,偏要躲到没人的地方去拉,结果害大家一顿好找。
松井觉得很没劲,兴冲冲赶来要打仗的一木更是不愿就此收手。
(804)
128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708:21:11–]
一烂铜豌豆=一粒铜豌豆
丢脸,刚发上去才发现打错了字。
128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810:51:43–]
此时他站在宛平城东北角的沙岗高地,此处离宛平城仅有1000米的距离,不仅地理位置显要,而且可对宛平和卢沟石桥形成直接威胁。
和松井一样,一木也是恨得牙痒痒的。
那个“该死”的家伙,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现在跑回来干什么,坏吾大计。
转念一想,人是找到了,可“非法开枪”的事不是还没解决吗?
牟田口原本交待一木,去“现场”后往地上多瞧瞧,看是不是能找到对方开枪打过来的子弹壳,如果能找到,就不怕29军“百般抵赖”了。
无奈,地上子弹壳倒有,但都不是29军的,而是演日军自己的。
要是29军真的朝我们开两枪就好了。
想到这里,一木忽然“灵机一动”。什么子弹壳不子弹壳,嘴长在自己身上,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马上挂通牟田口的电话,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支那军队欺人太甚,一而再,再而三地开枪射击,进行“主动侵犯”,我们是不是要予以还击呢?
牟田口毫不犹豫地回答:这还用说吗,他们要是再次射击,自无不还击之理。
这一问一答结束,牟田口马上就回过神,明白了一木话中之意。
嘿嘿,这小子看见失踪士兵回来了,不甘心,还想挑事。
问这样一个看起来很“幼稚”的问题,他想干什么?还不是想让我下达开火的命令,这样假使出了事,就可以把责任推给我了。
牟田口没猜错,一木还真是这么想的。
就像当年酒井隆对待梅津和杉山元那样,诳骗上级,背黑锅你来,立功我去,拼全力为众生!这在日本军界还是很有传统的哩。
不过一木这次看低了自己的上司。牟田口虽然一样好战,想打仗的心甚至比一木还来得迫切,可是他希望这口黑锅由一木来背。
牟田口眉头一皱,忽然计上心来。
他没有马上放下电话,而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故意把嘴巴从话筒挪开,假装自言自语道:受到敌人攻击怎么办?——太简单了,一个军人不应该问出这样的问题啊。
我们知道,打电话时,要是你不希望话筒的另一端听到你的“自言自语”,最好是用手把话筒掩住,可牟田口却没这么做,结果那边的一木听得清清楚楚。
一木能做到大队长,那脑子自然也不笨,知道牟田口的“自言自语”其实就是告诉他——想打你就打吧,不用向我报告。
打,我还不愿意?!关键是要你同意,负起“领导责任”来啊。
可是看这样子,牟田口根本就没这种“觉悟”。他要跟下属玩智商。
这一木并不好惹,他偏不接招,而是继续装“二”,向上司追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开枪射击也没有关系?
有这样的部下真是让人头疼啊。玩了半天二人转,也没能让对方上当。
好个牟田口,他亦不直接回答一木的问题,却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既如此,事关重大,请核对时间。
一木看了一下表:早晨4时23分。
好了,戏就演到这里吧,大家心照不宣,双方都不用担责任了,而向中国军队正式攻击的时间也定了下来。
那就是7月8日早上4时23分。
(805)
129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1910:40:34–]
现在刚刚凌晨3点,但是天津和北平同样陷入了一片紧张空气之中。
此时由于司令官田代因病在床,其职务由参谋长桥本群(陆大第28期)暂代。桥本群的动作很快,得报后第一时间就调集人马应变,同时命令正在秦皇岛的河边火速返回北平进行指挥。
与此同时,秦德纯和冯治安也都接到了金振中打来的电话。
金振中报告,附近演的日军不仅未撤,还得到了丰台一个大队的增援,他们已进抵宛平附近。
这些日军中,包括了4门山炮和1个机枪连,配备如此重武器,摆明是要来攻城的。
如何应对,金振中向文武两帅分别请示办法。
秦德纯的答复是:即以宛平城与卢沟桥为吾军坟墓,一尺一寸国土,不可轻易让人。
冯治安的回答与秦德纯有惊人的相似:寸土不许后退,国家存亡,在此一举,如果爆发冲突,卢沟桥就是你们的坟墓!
但在双方正式交手之前,政治和谋略的先行较量还是必须的。
牟田口听松井说,王冷斋等人愿意到宛平来一道调查实情,心里就忐忑起来。因为他也知道己方发难的理由着实过于勉强,是经不住“调查”的。
万一出洋相怎么办。
牟田口便让人给王冷斋等人带话,说你们别急着去宛平,还是先到我这里来叙道叙道吧。
牟田口是前线日军的临时总负责人,王冷斋自然不能不前去一晤。
一见面,牟田口就将上一军:你能为这一事件负全责吗?
此语,既是威胁,也包含着一个险恶用意。
王冷斋马上察觉出了话里玄机。
如果答否,那你来干什么,有什么资格来进行调查。但假如答是,那就更上当了。牟田口会说,呶,你自己承认的,你们为事件负“全责”,全部责任。
鬼子用心,着实恶毒。
王冷斋没有正面作答,他回答得很“细腻”:
我身负的是调查使命,在这方面我有中方“全责”。
至于事件的责任应由谁负,现在不是还没调查处理完吗,所以谁也不能随便主观臆断。
没把王冷斋给绕进去,牟田口心有不甘。
调查太麻烦了,要不我们还是就在“当地”处理一下吧。日方由我们这个联队负责,中方由你负责。
连王冷斋“敷衍上面”的借口,牟田口都给他找好了:
事件发生在宛平地面上,你是一县之长,有便宜处置之权。倘若上面问起来,你就说事情紧急,来不及请示,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也。
王冷斋何等样人,如何肯上他这个当,坚决拒绝。
事情一定要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根本谈不上如何处理。
骗不了,诱不成,牟田口知道这位县长不是一般的人,只得同意放他们去宛平“先行调查”。
在牟田口这里又浪费了半个小时,前往宛平的路上,王冷斋亲眼看见,日军正分乘8辆汽车往宛平进发。
事态紧急,快走。
当王冷斋一行坐车到达宛平城东北的沙岗时,发现这里已布满日军。他们伏卧在地,正在做射击准备,而步兵炮已对准了龙王庙的29军阵地。
攻击龙王庙,意在卢沟铁桥。
调查小组的汽车要进宛平城,却进不去,因为被一个人挡住了。
(806)
130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011:36:48–]
定睛一看,却是说好一道来调查的北平特务机关辅佐官寺平。
寺平掏出一张地图给王冷斋看。
一指地图上的宛平城——这是西门城外,你快让城内驻军撤到那里去。这是东门城内,我们的部队将开到这里。
凭什么?!
寺平说,你看不到现在情况很严重吗,调查来不及了,所以你得先处理再谈判。
怎么处理,就是让日军进宛平城。
原来和牟田口一个调调。
王冷斋紧盯着这个辅佐官:我们在你们北平特务机关部商量得好好的,先调查后处理。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情况严重,来不及调查之类,均离题万里,让人不知所云。
所谓“先处理责任”,这个牟田口刚刚向我提过,可是被我一口拒绝了。我不知道,你是奉了谁的令,敢这么说。
寺平一愣,知道眼前立着的是个明白人,靠混是混不过去的,不由脱口而出:平时我们日军进行演,不都可以穿城而过吗,怎么今天不可以。我们不过是在遵循先例而已。
王冷斋立刻反驳:那是你无知。据我所知,你干辅佐官三个月还不到吧,问问你的前任吧。日军演,从来都是在野外,我们什么时候允许你们通过宛平城的?
你说有“先例”,那我倒要请问一下,这是哪个月哪一天的事。
寺平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成了猪肝色。
说不过,他就来蛮的:我这是在奉命办理,奉谁的令,不用你管。反正是事在必行,如果你不见机行事的话,当心有危险。
见寺平理屈词穷,已经来到宛平城外负责指挥的第1联队副联队长森田彻赶紧上前帮忙。
森田早在“一二八”会战时,就随久留米混成旅团到上海同中国军队打过仗,算得上是个侵华老兵了。
他铁青着脸对王冷斋一行说: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请你们下车看一看吧。
看什么?
“欣赏”他们的“军容”。
刀枪林立,寒兴闪闪,无非是向手无寸铁的王冷斋等人示威而已。
森田气势汹汹地说,十分钟内,请你拿出处理办法,如果拿不出,“严重事件”会立即爆发,到时,枪炮可不长眼,你们给我小心了(“殊为君等危”)。
黑洞洞的枪炮口朝着王冷斋,一场“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惨剧似乎就要发生在眼前。
然而,“布衣之威”,岂色厉内荏的倭寇之辈所能料知。
王冷斋毫无惧色。
我的使命就是调查,“他非所知”,个人安危更是早已置之度外。
我再说一次,这次先调查再处理的办法,是在北平特务机关,由双方共同商定下来的。你们前面说先调查,后面说先处理,天下事,没有可以这样自相矛盾的。
再说这里是谈判的地方吗?就算按照你们的意思办,先谈判,那也得到城里去“从容相商”。
对着寒森森、冷冰冰的刀枪剑戟,王冷斋正告对方,如果真的出了事,闯出祸,一切责任应由“君等负之”。
不卑不亢,锦里藏针,除了需要“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的勇敢坚毅外,还得有中国传统策士的智慧。
果然,森田没法再苦苦相逼了,而且王冷斋说的也有道理:谈判不是不可以,但是得到城里去谈,荒郊野外的,连个凳子都没有,谈什么谈。
(807)
131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011:39:47–]
定睛一看,却是说好一道来调查的北平特务机关辅佐官寺平。
寺平掏出一张地图给王冷斋看。
一指地图上的宛平城——这是西门城外,你快让城内驻军撤到那里去。这是东门城内,我们的部队将开到这里。
凭什么?!
寺平说,你看不到现在情况很严重吗,调查来不及了,所以你得先处理再谈判。
怎么处理,就是让日军进宛平城。
原来和牟田口一个调调。
王冷斋紧盯着这个辅佐官:我们在你们北平特务机关部商量得好好的,先调查后处理。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情况严重,来不及调查之类,均离题万里,让人不知所云。
所谓“先处理责任”,这个牟田口刚刚向我提过,可是被我一口拒绝了。我不知道,你是奉了谁的令,敢这么说。
寺平一愣,知道眼前立着的是个明白人,靠混是混不过去的,不由脱口而出:平时我们日军进行演,不都可以穿城而过吗,怎么今天不可以。我们不过是在遵循先例而已。
王冷斋立刻反驳:那是你无知。据我所知,你干辅佐官三个月还不到吧,问问你的前任吧。日军演,从来都是在野外,我们什么时候允许你们通过宛平城的?
你说有“先例”,那我倒要请问一下,这是哪个月哪一天的事。
寺平被驳得哑口无言。
说不过,他就来蛮的:我这是在奉命办理,奉谁的令,不用你管。反正是事在必行,如果你不见机行事的话,当心有危险。
见寺平理屈词穷,已经来到宛平城外负责指挥的第1联队副联队长森田彻赶紧上前帮忙。
森田早在“一二八”会战时,就随久留米混成旅团到上海同中国军队打过仗,算得上是个侵华老兵了。
他铁青着脸对王冷斋一行说: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请你们下车看一看吧。
看什么?
“欣赏”他们的“军容”。
刀枪林立,寒兴闪闪,无非是向手无寸铁的王冷斋等人示威而已。
森田气势汹汹地说,十分钟内,请你拿出处理办法,如果拿不出,“严重事件”会立即爆发,到时,枪炮可不长眼,你们给我小心了(“殊为君等危”)。
黑洞洞的枪炮口朝着王冷斋,一场“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惨剧似乎就要发生在眼前。
然而,“布衣之威”,岂色厉内荏的倭寇之辈所能料知。
王冷斋毫无惧色。
我的使命就是调查,“他非所知”,个人安危更是早已置之度外。
我再说一次,这次先调查再处理的办法,是在北平特务机关,由双方共同商定下来的。你们前面说先调查,后面说先处理,天下事,没有可以这样自相矛盾的。
再说这里是谈判的地方吗?就算按照你们的意思办,先谈判,那也得到城里去“从容相商”。
对着寒森森、冷冰冰的刀枪剑戟,王冷斋正告对方,如果真的出了事,闯出祸,一切责任应由“君等负之”。
不卑不亢,锦里藏针,除了需要“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的勇敢坚毅外,还得有中国传统策士的智慧。
果然,森田没法再苦苦相逼了,而且王冷斋说的也有道理:谈判不是不可以,但是得到城里去谈,荒郊野外的,连个凳子都没有,谈什么谈。
(807)
131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011:46:46–]
我发了一早上都没发得上来,以为又出现了什么敏感词,可却不知道哪个敏感了(你至少应该提示一下的,这样作者也好删啊),没办法,只能乱删,最后把“脸上成了猪肝色”这句删了,却发现好象还不是这个。现在好歹都发上来了,却是两个重样的。
131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112:40:41–]
森田跟寺平嘀咕了几句,便同意由寺平和众人一起进城谈判。
刚刚进城,城外忽然枪声大作。
日军进攻了。
时间定格在7月8日上午4点20分。
在这之前,牟田口亲自出马、寺平拦车、森田示威,一连串的行动均未起到效果,牟田口知道已经无法控制中方的调查人员了。
真相即将揭开,揭开的结果,当然是日军自扰扰人,最后还是得把部队撤回丰台去。
眼看就得白忙乎了,但是事到如今,没有一个肯放弃的。
趁着森田在前面“示威”,一木赶紧向牟田口“进谏”:不能撤啊,如果就这么撤了,支那军一定会说,怎么样,我们一开枪,他们不就只好停止演并撤退了。
影响形象啊,如此,我们“大日军皇军”还有何威信可言,再说,以后还要不要再演了?
最后这句话真是说到牟田口的心坎上了。那两个“奇袭计划”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作,岂容半途而废,因此他也顾不得扯皮,再跟一木互相推卸责任了。
比原计划提前3分钟,牟田口下达命令——
“可以坚决开始战斗”。
得到令牌,做好准备的日军立刻潮水般地向宛平城东门涌来。
在战前的准备会上,金振中曾经再三叮嘱,如果真的打起来,不到100米不准开枪,因为这是最佳的射击距离,这时即使日军想转身逃跑,也难以挣脱火力网。
但29军在扩军之后,很大一部分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有句老话叫做“老兵怕炮,新兵怕枪”,许多人不敢把日军放这么近,大多数在3到4百米距离时就按捺不住开枪了。
好在部队有所准备,全部轻重武器一瞬间撒开欢,“快放”配“齐放”,也着实够让鬼子们喝一壶了。
激战中,日军炮火猛烈,一颗炮弹甚至飞过宛平城墙,把金振中的营长指挥部都给轰倒了。
危急关头,金振中赶紧奔上城头亲自指挥。
子弹在身边往来穿梭,身边的警卫两死一伤,但金营长不愧沙场勇将,愣是在弹雨中来来去去,并以“宁为战死鬼,不当亡国奴”来激励城上官兵。
打了一个小时,日军已在宛平城下躺了一堆又一堆,没奈何,只得“中场休息”,而城内代表也开始在专员公署内进行谈判。
看到军队已经动手,有人给自己撑腰了,日本代表的态度变得格外嚣张起来。
刚刚坐定,樱井便提出三点要求。
撤军:宛平驻军给我退到西门外去,退10里,少一点都不行。
赔钱:昨天晚上我们受到了“损失”,你们得赔。
罚人:最低限度要处罚营长金振中。
无稽之谈!
王冷斋一口回绝:尚未调查,何来撤军,何来赔偿?又何来严惩祸首?
金振中这时也坐在谈判桌旁,更是压不住心头之火:
我们为什么要撤,你们驻军丰台,离卢沟桥有八里之遥,却偏偏要赶到这里来演,是什么用心?
“损失”,你们损失什么了,丢了兵应该由你们的军官负责,跟我们有什么相干?你们进攻和炮轰宛平,我们死伤了这么多人,要赔偿的是你们。
作为中国军人,守土安民,职份所在,哪里轮得到你们来随意开“罚单”?
寺平见中方态度强硬,言语上占不到便宜,又拿出了他那套歇斯底里的作风,挥着拳头大叫大嚷:好,你们不接受,那就让炮火把宛平城炸成平地吧。
王冷斋冷冷地看着这个疯子。
兵来将当,水来土掩,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誓与宛平城共存亡。
(808)
13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208:06:10–]
作者:混在前朝旧都回复日期:2010-08-2117:08:47
“老兵怕炮,新兵怕枪”
貌似倒了。是“老兵怕枪,新兵怕炮”吧。
————————————————————————————
对,这句话我弄颠倒了。
132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208:10:04–]
正在僵持当中,森田又派人送信,约宛平的最高军政长官——王冷斋和金振中出城谈判停火一事。
都已经打起来了,主将岂能擅离职守,轻入其觳中。商量下来,决定由“政委会”负责对外交涉的专员林耕宇出面,和那个只会“呱呱乱叫”的寺平一起出城。
再出城,就不能随随便便开门了。一者,宛平城门早被守军用麻袋严严实实地阻住,一时难以打开,二者,你怎么知道森田不是借此机会来“诈”我们的城门呢?
这时候就要效仿古人了。
林耕宇与寺平一起“缒城而出”,也就是用绳子拴住了,从城门上把人放下去。
事实上,“停火”早已成为不可能。
在桥本群向日本国内的陆军省、参谋本部分别作出汇报后,未等指令,他便对赶到北平的步兵旅团旅团长河边下达命令,要求后者指挥从天津出发的1个日军大队,前去卢沟桥“解除中国军队的武装”。
“头头”都说要打了,“停火谈判”如何还进行得下去。林耕宇始终不得要领,只得先行返回北平报告情况。
此时,王冷斋忽然想到,在日军发动的第一轮进攻中,其炮弹既然能准确命中营指挥部,说明对宛平城内我方军政机构的具体方位十分清楚,而下一个危险点无疑就是专员公署。
得换个地方办公。
5分钟后,一行人匆匆离开专署,刚刚跨出大门十余米,忽听轰然巨响,日军大炮已经“连珠而至”,并且弹无虚发,每一炮均落于专署之内,房屋倾刻倒塌。
谁也没有想到,一闪念之间,却有人间和地狱的区别。
日军大炮难道长了眼,指哪打哪?
其实这跟日军一直狼子野心,处心积虑地要对我们动刀子有关。
就在宛平专署成立的时候,身为日军大队长的一木曾经前来“道贺”,但令人奇怪的是,他平时出门都是骑一头东洋马,那天却步行而来。
等到炮火准确击中宛平专署,众人才算整明白。原来这家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要通过步伐测量,为开炮算好距离的。
营指挥部被击中当然也是如出一辙。
小鬼子真毒啊,看样子非得把我们斩尽杀绝不可。
王冷斋愤然向樱井抗议:你们一再开炮,必欲置我辈于死地,这种没有安全保障的调查和谈判没法进行下去了。
说完拂袖而去。
王冷斋走后,剩下的日本代表不知好歹,见左右无人,竟然还想借机“说降”金振中。
你只要在城池的东北角插上白旗,表明愿献出城桥,然后将我们送到日军军营,可保“将军”性命无忧。
金振中武人一个,跟王冷斋那样上过武校的文人可是大有区别的,不听便罢,一听勃然大怒。
都什么时候了,鼠辈还敢如此在我面前巧言令色。也罢,正好借你们的项上人头,来祭一下我死伤之军民。
警卫人员早就被这些日本人的言辞给激怒了,立即上前将这几个家伙拖了出去。
啪的一枪,日军翻译官第一个毙命帐下,人头落地。
见来了真的,剩下的日本人立刻抖成一团,脸上呈死灰色,完全没了刚才那种耻高气扬的神气。
(809)
132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311:54:54–]
从北平来的几个中方代表见此情景,就把金振中拉到一边,劝他留一手,好做人质。
金振中一想有理。
也好,先寄下尔等性命再说。
说是不杀了,早已被吓破胆的樱井却哪里肯信。他一把抱住金振中的胳膊,拉住他的衣襟,死活不肯离开厅堂一步,惟恐被“小校们推出斩首”,那场面真是要多可乐就有多可乐。
金振中手一挥,绑了。
樱井被绳捆索绑,带到了城头上。
此时日军对城桥的进攻又进入了高潮。
在炮火掩护下,经过弹药和人员补充的日军再次哇哇大叫着扑了过来。
樱井战战兢兢地从城楼上探出头,挣得半句:队长别开枪,是我……
虽然顾问成了“人质”,日军却并没有停止进攻。
在森田攻城的同时,一木率日军排成4路纵队,向宛外西北的龙王庙和卢沟铁桥发动了攻击。
卢沟铁桥不是那座著名的石桥,旁边没有宛平城可以拱卫,除了桥头有一块空地可以建工事外,没法安置更多的作战力量。
原先在桥头屯守的只有一个排。金振中考虑到日军可能要发动进攻,特地又增援了一个排上去。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守桥官兵拼死厮杀,2个排几乎全部打到了光。日军在付出很大代价后,最终占领了龙王庙和卢沟铁桥。
听到北边枪声一阵紧似一阵,金振中担心铁桥有失,赶紧作出调整,抽出担任守备的主力连,由宛平公安队顶上,再调卢沟石桥以西的预备队,一共2个连,向铁桥东端的日军猛击。
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双方杀得天昏地暗,29军一直打了2个小时,才收复铁桥,将日军击退至2里地之外。
城桥都这么不容易得手,在宛平城下直接指挥的牟田口忽然想到一个“高招”,那就是让城里的人主动“归降”。
他写了封函,让人送进城来。
在信函中,他要求王金二人下令,将宛平军民限时撤往城西10里之外,同时放出樱井。否则的话,等这里一开炮,城桥皆化齑粉矣。
这是一个让人献出城池,乖乖走人的劝降书。
王冷斋看罢冷冷一笑,执笔回信。
其一,本人不是军事人员,军队不属我管,所以撤兵与否,我回答不了你。
其二,城里百姓,自然有安置的办法,就不用你多操心了。
对于牟田口释放樱井的要求,金振中给来了个黑色幽默。他煞有介事地告诉牟田口:我不是不想放樱井,而是早就“令其出城”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们这位樱顾问愣是好样儿的,看到事态紧急,他“自愿”留在城内,要与宛平共存亡呢。
城外重兵压境,城桥守军面临着新一轮的严峻考验,而经过前面几个回合的较量,金振中也逐渐掌握了新的应敌之道。
日军打阵地战,开头总是拿大炮一顿乱轰,把你的阵地工事摧毁掉再说。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跟他硬碰硬,除留下少数人监视敌之动态外,大多数人必须一律隐蔽起来,这个叫做“以我所短,避敌所长”。
他炮虽然厉害,但也不可能一直这样轰,否则后面的部队就没法上来了,所以等他估摸着你的阵地已被炸烂的时候,下面就要上步兵了。
此时,按照规律,大炮不是停止,而是会朝阵地后500米作延伸轰击,以便切断我方援军。
日军的大炮转移方向,正是我们发威的时候。
(810)
133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411:58:23–]
三个重武器连相互配合,轻重迫击炮连可先杀其威风,看着哪里冲锋的日军人头密,给他扔两个迫击炮弹过去助助兴,而重机枪连则集中火力,在近距离内进行猛扫。
这个就叫做“以我所长,击敌所短”。
冲过这几道火力网,还有鬼子兵能接近阵地的,我们的步枪子弹都可以省掉,直接拿出看家绝活,举起大刀跟他打肉搏战!
金振中虽不是出身于著名军校,但却绝对属于那种从打仗中学会打仗的老西北军精英,他从中原大战、长城抗战一路拼过来,刀口舔血,绝处逢生,其丰富的战场经验和指挥能力,不是光会念两句兵书的武秀才所能比得了的。
冯治安让他来扼守要道,也的确是用对了人。
7月9日。
一木为主将,在对中方阵地进行观察后,即按照日军的惯常打法,命令炮兵对城桥进行轰击。
2个小时后,和金振中预料的一般无二,大炮开始向阵地后方进行延伸覆盖,日军一个大队的步兵依次掩杀。
日军的进攻看起来是全方位的,但金振中听出,枪声最激烈的地方是永定河东岸的第12连阵地附近。
根据这一情况,金振中把主要兵力都集中到了第12连阵地前沿,同时充分发挥该营具有的重火力之长:轻重迫击炮主打敌之密集区域,重机枪攻其冲锋队形。
他自己则亲率2个主力连,从日军侧背冲过去,杀到酣处,大刀翻飞,血肉互搏。
此一战,从早上6点杀到中午11点,整整5个小时,却仍未能见出分晓。
眼见不能迅速取胜,金振中及时调整部署,又命令部队从后绕击,正面则发动反冲锋,几乎是用尽九牛二虎之力,花了1个小时的时间,才得以迫敌后退。
不容易啊,日军战力之强悍,不打是不知道的。
7月10日。
牟田口接替一木,亲自指挥。
经过昨天的交战,牟田口已判断出河岸边的29军拥有重火力,东岸比较难以拿下,遂想到一招,叫做“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当天他的打法似乎与一木并无区别,只是炮更猛了,兵更多了,蜂拥着向岸边杀来。
可是这只是虚晃一枪,他取永定河东岸是假,袭卢沟铁桥是真。
短时间内,铁桥东端阵地被日军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战斗立时进入白热化。
金振中很快就发现了日军攻击点的变化,也把所有重火力调整方向,亲率两连之师朝铁桥东端进击,意图解围。
但日军十分凶蛮,一旦咬住目标就再也不肯松嘴了,任凭你怎么在外围砍啊剁啊,打啊捶啊,都无济于事。
从上午8点到下午1点,金振中始终没有办法砸开缺口,铁桥东端阵地遂为日军所占。
斗到此处,双方都差不多累垮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也无法再前进一步,只得隔开400米对峙。
在金振中指挥作战时,一名营部参谋官始终在旁观战,并随时将战况通过电话报知北平的冯治安师长。
冯治安虽人不在战场,但从参谋官的描述中也知道战况不佳。
看来需要再推上一把力,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知道金振中的决心如何,因为如果前线的军事主官先软下来,你就是给他添再多的薪柴,这把火还是旺不起来。
冯治安指名要金振中亲自接电话。
冯问:卢沟桥之战举世瞩目,关乎29军荣辱,你应当如何?
金答:宁死战场,不死法场!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下午3点,1个营(曹营)悄悄地来到宛平,归并金振中指挥。
该营有4个连,700余人,他们一到,顿时军心大定,而金振中也从中读出了冯治安的意思。
那是东汉光武帝对他的爱将耿弇说过的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也!
(811)
134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511:48:14–]
铁桥从哪里失去的,就必须再把它从哪里夺回来。
有志,还须有谋,有勇,更须有智。金振中反复思量,终于定下攻敌之策,那就是复制当年喜峰口的打法,对日军发动一次夜袭。
晚上8点,金振中召集众将,部署方略。
由新来的曹营接防原阵地,宛平城则交由宛平公安队负责,这样就得以把自己的这个营全部抽出,用于收复铁桥东端。
凌晨2点,这是发动夜袭的最佳时候。
金振中率领全营官兵,立于大帐之外。每个人都用白毛巾绕颈,同时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今夜的口令是:必胜!
有人突然哭了起来。
不是因畏战而吓哭的,而是这一幕场景,不能不让所有经历过长城抗战的勇士们倍感亲切,进而激动不已。
想当年,每遇战况不利时,深夜奔袭,挥刀血战,几乎都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成败在此一举!
枪炮声最早是从接防的曹营那里打起来的,他们一打,就吸引了正面日军的火力,使对手根本想不到29军还别有所图。
牟田口白天用声东击西法,拿下了铁桥,晚上金振中要如法炮制,用同样的战法把铁桥夺过来。
金振中是很“好学”的,不光学牟田口,也学一木。
日军怎么用炮,他也要怎么用炮,用迫击炮。
正面一接战,金振中令旗一挥,一个营便整体向铁桥东端杀将过去。在部队行进时,轻重迫击炮随同前进,其战法也同日军如出一辙:先期对日军阵地进行轰炸,之后随着战况的变化,将射程适当延伸,以阻断日军后援及交通。
另外一个重机枪连则跟在部队后面,一俟遭敌拦击,则拉开火力网,通过有效杀伤敌军,给步兵开道。
我们的家当既然不咋的,自然更需这样精打细算,物尽其用才行。
牟田口好不容易把铁桥拿下来,自然也不敢忽视,特地在桥头驻有重兵。在火力较量一个小时之后,双方越走越近,终于缠斗到一处,开始了贴身肉搏。
勇士们执刀在手,呐喊向前。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抗战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29军自长城抗城以来,其大刀之威名布于海内,几乎无人不晓这支部队喜用善用大刀。据亲身参加过“七七事变”的老兵回忆,直到此时,日军对29军的大刀仍是心有余悸,非常害怕。
一般来说,如果光用剌刀打白刃战,早期的中国兵是难以胜过对手的。即如国内最擅肉搏的老八路和新四军,一开始也难以和日军单挑,只能靠人数多或抢先开枪,才能占到优势。可是29军的耍大刀跟拼剌刀不是一个路数,日本兵纵使拼剌技术再好,有时也破解不了对手的招式,结果稍一愣神之间,不是手腕被砍掉就是胸口得戳个洞眼儿。
大刀砍在一个个日军身上,血在到处飞溅,已经模糊了人们的视线。这是29军的战场,他们是今天的王者。
见铁桥方向杀声遍野,浪头已接近最高点,金振中知道要上预备队了。
会不会打仗,在某种程度上,就看你会不会用预备队。
发动夜袭之前,金振中从本营留了一个连,这时又把曹营的预备队拿过来,加上一个抽出的重机枪排,一共两连一排,金振中紧握在手,这就是他的杀手锏。
命令曹营倾全力发动猛攻,以拖住正面之敌,限制其对铁桥进行增援,与此同时,金振中则挥舞着“杀手锏”,突然介入在铁桥鏖战的双方战团,并出击日军左侧背。
机枪督后,大刀在前,这一顿好砍,把铁桥的日本守军打得晕头转向,有的鬼子兵于仓皇间甚至跪地求饶,再无一点“皇军威严”。
据记载,当时曾有人用大刀连砍12名鬼子,生擒1名,创下了长城抗战以来新的纪录。
到后来,连吹集合号都没有用,大家伙听不见,或者根本就不想听,火光中举目四顾,就看见一个个举着大刀的血人在追兔子一样地追赶逃蹿的敌人。
这一仗打得漂亮。29军以伤亡300多人的代价,几乎全歼日军1个中队。丰台日军一共才多少人啊,这亏吃得真不是一点半点,由此在短时间内已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卢沟铁桥和龙王庙一带也再次被我控制。
仗打赢了,但金振中却因在打扫战场时,被隐匿的日军所击伤,自此退出了宛平前线的指挥岗位。
日军在卢沟桥挑起战火,究竟意欲何为,中方高层必须迅速作出判断。
(812)
134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609:23:57–]
秦德纯第一时间就给宋哲元和蒋介石各发了一份电报,请示机宜。
从秦德纯的内心来说,他是希望“主公”接报后能够迅速“启驾回宫”,以挽此危局的,但宋哲元在经历过两次丰台事件后,似乎已经得到了一些经验。
他认为事情并没有秦德纯说的那么严重,极可能又是日军在打“擦边球”,只要“镇定处之”,就能像以往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位华北的封疆大吏并无一点要“启驾”动身的打算。
日本人曾评价宋哲元,说他其实没有多少领兵打仗的才能,虽然侥幸在长城喜峰口一战成名,但如果拿德国和日本军人的水准来衡量,“充其量一连队长之材耳”——不过是个当连长的料,或者就算撑死了,也仅是《水浒传》里呼延灼一样的人物。
水浒一百单八将,“双鞭呼延灼”是坐第八把交椅的,然而此人勇则勇矣,却没什么头脑,老是在战场上被别人算计,结果堂堂一位朝廷大将,却不得不在梁山上落了草。
然而,我们撇开宋哲元后来热衷其实又并不拿手的“政治”,其在军事上恐非一无是处,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位列老西北军“五虎上将”了。
宋哲元如此“镇定”,很大程度上缘于他对双方实力对比的自信。
这时的天津驻屯军登记在册的有5774人,论数量,半个师团也没有,而29军的总兵力已接近10万,至少相当于5到6个师团,兼之长城抗战时积累的威名,即使与天津驻屯军单独“对对碰”也并不吃亏。
从兵力部署上,也能看出宋哲元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他没有将29军的兵力全部集中于北平一地,而是通过调兵遣将,在华北的中心地带构建出了一个独特的阵形。
“品”字阵。
这个“品”字,由29军三个相对独立,实际也是最核心的军事单位组成,其中,察哈尔的刘汝明为左翼,天津的张自忠为右翼,从北平一直延伸到保定的冯治安居中。在冯治安之前,有驻北郊的阮玄武的一个独立旅为屏障,在冯治安之后,有驻河北河间、大名的赵登禹的一个师为预备。
在中国古代兵法中,“品”字阵是侧重于防守的一种稳固阵形,其为历代兵家所青睐之处,即在于它能做前后左右之策应,非常灵活而有效。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何破这一阵法。
假如你先取中央,则两翼的刘张可“夹”可“包”,尾巴上的赵更可猛“扫”。
两翼很麻烦,那对手能不能先把它们“剪除”掉呢?
那也不易。中央的冯和尾上的赵同样能腾出手来断你后路,而你却始终不能够威胁到他的根本。
当然,29军的这种布局并非一朝一日所形成,其间也是由很多内部的人事矛盾和纠葛所无意成就,但宋哲元能看到这一点,并能化“无意”为“有意”,却也称得上是行家才有的手笔。
对着宋哲元的这一“沙盘布阵”,我们得说,宋哲元绝不是不会打仗,长城抗战的成就也不能说完全得自于“侥幸”。
可是他仍然只是“宋延灼”。
原因在哪里呢?
(813)
136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712:11:55–]
宋哲元自就任华北的“委员长”,“战而优则仕”之后,就几乎再也不穿军装了,出场的标准装扮是瓜皮小帽配长袍马褂,常给人以不伦不类的印象。
“主公”如此,昔日武将们亦群起仿效,纷纷扔下大刀,戴起小帽。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于何为“仕途”,在“仕途”之上应该干些什么,都不甚了了,乃至“见识常若顽童”,而他们本能的想法也是前面“打了天下”,后面得“安享富贵”了。
当时一位在北平居住的日本医生就感叹说,宋哲元的政委会一落地,华北就几乎又进入了武人当政的北洋时代。
置身于这种氛围之下,29军的士气和斗志不能不受到很大影响。除了刘汝明师据守察哈尔外,其余部队官兵均居于燕京繁华之地,特别是很多中高级军官久不征战,多多少少染上了一些坏毛病。据说,在那段时间里,就连喜峰口的抗战英雄赵登禹本人都抽上了大烟,日日“沉沦于烟霞之癖”。
由此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什么在大敌当前,倭夷环伺的情况下,他们还会把南京拨下来的“国防费”都私底下分分掉,然后用一种纯粹的“驼鸟战术”来应付即将到来的危机。
可怕的是,不独宋哲元本人如此,他周围的一众“武人兄弟们”也都好不到哪去。即如宋张相争,说句难听的,还不是闲的蛋疼才导致的结果。
“品”字阵是不错,但要真正发挥出它的能效,光有形是没有用的,关键是还得有势,也就是各基本单位之间要密切配合,不能内部互相掣肘。
但恰恰它“有形无势”。
在“七七事变”爆发的当天,29军将领还按照军中规矩,联名向作为军政部长的何应钦发去电报,汇报事情经过。
这个电报的内容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奇怪的是最后的署名。
依次排列是:冯治安、张自忠、秦德纯。
同29军的其他高层一样,秦德纯一身兼有文武双职,他的军职是副军长,不管“聚义厅”内的座次如何,公开场合冯张都应列于他之后。
导致秦德纯如此“过分谦逊”的一个重要原因,恐怕还在于凭他个人,还是比较难摆平29军的内部关系的。
这个时候,天津驻屯军实际想击的是冯治安,即“品”字阵的中央,秦德纯既要依靠冯,又要拉住张,这个名单如何排法就难煞了人。
处于两难之下,他可以做的,也只能是先把自己排到末尾,然而这样一来,哪里还有一点“督阵之威”。
令秦德纯稍感宽慰的,倒还是老蒋的积极回应。
“七七事变”发生时,老蒋正在庐山,为即将开始的“牯岭谈话会”作准备。
所谓“牯岭谈话会”,实际上是国民党官方听取民间意见的一个茶话会。但老蒋对这种会议形式却非常重视,相当一部分原因,其实也跟宋哲元、秦德纯对待那些北平教授一样,要“礼贤下士”,因为到山上来开会的,除了各界名流,就是大学教授,像胡适这样的学界巨擘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
不过与宋哲元不同,老蒋肚子里是真有些货的,他对待“贤士”也不是完全故作姿态。早在西安事变之前,他就曾执弟子礼,拜国学鸿儒方东美为师,跟着对方学过《易经》和王阳明学说,而他的秘书徐复观,后来更是成为几乎能追上钱穆的新儒家领军人物。
卢沟桥的枪声传来,让包括第一批被邀上山的代表在内的兖兖诸公均吃惊不已,“人心为之震撼”。
(814)
137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808:55:00–]
老蒋在收到秦德纯发来的急电后,即刻回复。
宛平城要“固守勿退”,给我坚决顶住,同时赶快想办法对29军进行全面动员,我会马上派兵支援你们。
这几年来,老蒋跟日本人打交道已经养成了一种“职业病”,几乎可以说,日本人屁股一翘,就得捉摸对方大概要拉什么屎了。
对于“七七事变”,宋哲元认为只是过去“丰台事件”的重复,鬼子的目的无非是想把塘沽协定划定的那点圈子继续扩大,或者顺手敲点竹杠而已,小打小闹,动作不可能太大,因此“倭寇威胁间接甚于直接”,我们有充裕的时间和手段予以化解。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也不是全无道理,但老蒋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事态很严重,而且极有可能扩大。
作出这一判断,老蒋凭的并不仅仅是个人的敏感和直觉,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创立的一个对日情报机构。
国民党军委会国际问题研究所(简称国研所)。
这在当年是一个非常绝密的部门,获取的情报只供给老蒋一个人,所以即使在国民党最高层,也少有人知。
早在三个月前,国研所即判定,日本陆军可能会在华北制造事变,而发生事变的时间,应在8月之前,最迟是8月上旬,最早是7月间。
国研所虽是搞机密情报的,却也不是测字先生,他们如何算得这么准?
因为8月在日本陆军中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日子。在这个月,陆军内部要依例进行大范围的人事调整,谁走运得到进一步重用,谁倒霉转入预备役部队,都得水落石出见分晓了。
国研所的情报表明,这个时候,陆军内的各个势力已经把在中国“争功”,特别是推进“华北自治”作为谁上谁下的一个重要砝码,“华北自治”的难以推进也成为很多人加官进爵道路上的绊脚石,所以在“八月异动”之前,他们是非得花力气搬开不可了。
老蒋于5月下旬,即“七七事变”爆发的一个多月前,就已通过国研所获知了这一重要情报,这才能得出“七七事变”来者不善,是“直接威胁”,不可等闲而视之的结论。
至于对策,他的办法是沿用绥远抗战以来的策略,即以硬对硬,通过积极进兵北上备战,以吓退日本的侵略企图(“或可戢其野心”)。
他甚至认为,可以乘此机会,除去华北的两个心头之患:撤退丰台日军驻兵以及取消冀东伪组织。
卢沟桥之变虽是不祥之兆,但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说不准的,有没有可能从此因祸得福,睡觉反而更安稳呢。
7月9日,即事变的第二天,老蒋升起中军帐。
征调三将:孙连仲、庞炳勋、高桂滋,集中4个师,开往河北,归宋哲元在保定一体指挥。
以上三路人马都是中央化了的地方军,基本都能听命于老蒋。还有一个靠得很近,但独立性相对强一些的,也就是居于河北的东北军万福麟,老蒋要他开往北平以南,以加厚29军的预备力量。
这是军略,在政略上,则遣出两名中央大员前去华北。
第一个是时任军令部长的徐永昌。这一位负责坐在板凳上看。通过设行营于石家庄,在督导冀察军事的同时,还得跟老阎打好招呼,协调双方的行动。
第二个是参谋次长熊斌。这一位负责来回地跑,跑的地方两点成一线,就是保定和济南。
干什么呢?拉住宋哲元和韩复榘,以免日本人又在中央和地方之间大做文章,离间我们。
对外要备战,对内要抱团,这套打法,老蒋已经操练得很熟了。
(815)
138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2911:50:56–]
可是老蒋的大动干戈,却反过来把宋哲元给吓了一大跳。在他看来,日本不可能发动全面战争,只要像处理“丰台事件”那样,对日本人让一下步,即可“内部解决”。如果让中央势力这么一进来,以后想赶都赶不走,这才是对自己的最大威胁。
当然,老蒋的调兵遣将以及连颁金牌,宋哲元也不能全然不顾,而宛平和卢沟桥那里传来的枪声,更让他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安坐于斗室之中。
7月11日,宋哲元终于离开山东乐陵。
可是他去的既不是援兵集结的保定,也不是“品字阵”的中心北平,而是侧翼的天津。
天津是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所在地,去那里,就意味着宋哲元既不愿调度各路人马准备,也不会直接去指挥29军作战。
他是去谈和的。
有人说,这姓宋的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你怕老蒋打你地盘的主意,要单干也成,那为什么还不赶紧带着自己的29军直接去卢沟桥“驱狼逐豹”呢。
问题的症结在于,此时的宋哲元也遇到了难题,而这个难题却是发生在他的内部。
与日军对比,原先除了占有人数的优势外,“品字阵”的防御体系也是宋哲元的一大得意之笔。可是这个阵法要能正常运转,很大程度上必须依赖一个人。
天津的张自忠。
拱卫北平的两翼,察哈尔的刘汝明离得较远一些,本身又面临着伪蒙军的压力,不便马上移师过来,只有张自忠的第38师离得最近,战力也最强。因此,张自忠的态度如何,对宋哲元的决策影响非常之大。
本来,“七七事变”是一个弥补内部缝隙,团结对外的有利时机,但这时候的张自忠在被日本人捧为“华北中心人物”之后,已经有些忘乎所以,常常自以为高明。
他跟宋哲元争,与冯治安也不睦。
从前在老西北军时,冯治安于张自忠曾有保举之恩,后来到29军,张自忠亦投桃报李,推荐冯治安担任师长。两人本为“手足”,可自从冯治安被宋哲元“拉”过去后,兄弟间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在对日策略上,冯治安主战,张自忠就主和,基本上是“一个打,一个看”,俨然在唱对台戏。
在卢沟桥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日军伤亡很大,兵员和弹药粮草都急需补充,从哪里补呢,关东军、朝鲜军和国内军队都是远水解不得近渴,只能从天津的驻屯军大本营补。
从天津向丰台增兵,必须经过廊坊。
廊坊那时还不是市,是镇,而且是个小镇,驻守该地的是张自忠师第113旅226团。
看到这里,我们或许会生出一个疑问,既然必经之地驻有重兵,难道我们没有办法卡断日军这条“生命补给线”吗?
事实上,29军与日方是有临时协定的,上面规定,如果日军有列车通过廊坊,若不经过226团的许可,一律不准放行。宋哲元也曾声明在先,不允许日军利用这段铁路线作军运。可是问题在于日军向丰台增援时,根本就不从铁路上走。
那从哪里走呢?
从公路上走。
汽车运送或者干脆徒步行军,明白着就是要绕过“列车”这个禁忌。
当然公路也不是铺在天上的,它同样得经过廊坊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叫做杨村。
(816)
138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3011:21:17–]
杨村驻有226团的一个连,他们的任务就是日日夜夜对日军进行监视。
注意,是监视,不是拦截。
一段时间里,卢沟桥打得昏天黑地,官兵们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天津日军及其辎重川流不息地往丰台开去,而谁都知道,那就是开过去打卢沟桥友军的,你说大家心里能是个滋味吗。
杨村的这个连于是一天数次请缨作战,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是令人失望的“严令拒绝”。
终于,忍不住了。
连长杜巍然一个电话打到团长那里。
请另外派个连长来吧,我不想在这里干了。
团长很奇怪,问为什么。
杜连长摊开双手:没法干啊,下面的官兵都忍不住要打,万一真打起来,我是压不住的,那样责任就大了,到不如现在就先下来。
226团的团长叫崔振伦。他与金振中一样,也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此时,团长的心情其实与连长没什么两样。手上拿着枪却不让打,别说下面的连长,他当团长的又何尝不觉得窝囊透顶。
但是军队是有军纪的,尤其张自忠治军十分严格,一般情况下,绝不容许下属有任何违背上级命令的举动。
知道团长也很为难,杜连长压了压火气,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公开打不行,我们就改装成土匪,离开杨树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打鬼子,而且打了就跑,绝不给本师惹祸。
崔振伦一听,主意是不错,可还是得向上面请示一下,要不然,若是追查的话,咱们还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因为当时的旅长刘振三正在庐山受训,崔振伦便找到旅参谋长李树人,把事情一说,参谋长也觉得有理,后者便出面打了报告上去请战。
结果得到的仍然是回票一张。
不允许!
从旅到团到连,都看出来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让打就是不让打,哪怕是看着自家兄弟在那里遭罪。
不久,崔振伦又接到了杜巍然的电话。
不是又要请战吧,真是头都大了。
幸好不是。
杜连长说,是这样的,日军的一辆辎重汽车陷到泥里面去了,跟只乌龟一样,站又站不起,爬又爬不出。
你们不是说不让打吗,可是那汽车一直陷着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得请示一下,怎么办。
依着崔振伦的性子,就应该把这汽车砸了算数。听杜巍然的语气,似乎也是这个意思,就等他下命令了。
但是别急,上面现在对这种事看得很严,所以还是得先向领导汇报了再说。
师部的指示再次令崔团长瞠目结舌,竟然是“责令”杜巍然连“帮助”日军一道把汽车拖走。
不但不打,还要出手相助,实际上就意味着在帮外人打自家兄弟,这种命令怎么传达法,到了连队,肯定要挨官兵骂的。可是如果不照样传达下去的话,又面临着违令之责,得军法从事。
崔振伦在房间里急得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苦无良策的时候,日本人倒主动来解围了。
他们自己把车开出了泥潭。
冷汗直冒的崔振伦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潭”是杜巍然连故意设置的“绊马索”!
上头不让打,下头要闹事,崔振伦和李树人参谋长反复商量,只能把杜巍然连从杨村调走,以免再让自己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可以说,“七七事变”以来,丰台日军之所以一直能撑住,很大程度上缘于天津驻屯军的不断增援,而天津援军之所以能保持畅通无阻,又不能不说是张自忠师袖手旁观、隔岸观火的结果。
不施以援手也就罢了,下面还有更让人难以接受的。
(817)
139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3108:25:48–]
张自忠开始越厨代庖,插手干预冯冶安师的作战行动了。
在金振中与日军反复争夺卢沟铁桥时,冯治安曾经和何基沣探讨过,要想把宛平战场的局面完全扳过来,光争一个桥是没有用的,即使今天我们拿下来,明天也可能再被敌人夺回去。
两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一个地方。
丰台。
知道我们打仗为什么那么别扭吗?
就因为丰台在日军手里。作为拱卫京华的宛平和卢沟桥,本来枪口是应该朝西的,现在反过来了,得朝着东面打。长久以往,自然只能越打越被动。
丰台的战略价值,日本人是很清楚的。
天津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后来承认,丰台为交通要地,占据此处非常重要,说明日军窥视此处诚非一日。远在日本本土,但对华北洞若观火的石原莞尔更是一语道破“天机”,称日军驻兵丰台,是“七七事变”得以爆发的直接原因。
当初,王冷斋宁死不愿让日本人得到大井村的一寸土地,就缘于他深知大井村位于宛平侧背,对城桥威胁太大。惜乎宋哲元贵为一方诸侯,百战之将,为保一时苟安,竟在两次“丰台事件”中,将如此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地轻易许人,真乃大失策也,误己误国,莫此为甚。
冯何计议已定,光夺回铁桥是不够的,最关键的还要把丰台日军予以消灭或驱逐。
冯治安连着两天大范围调动兵力,悄悄地从保定抽调一个步兵团和两列装甲火车,并从东北军万福麟那里借来一个骑兵团,在长辛店集中,就准备在金振中拿下铁桥后,由何基沣指挥,给丰台日军来个大突袭。
这个时候,在宛平和卢沟桥方向,29军前后至少可集结5个团,而天津驻屯军能作为主力的,却只有河边步兵旅团的1个大队,况且还已经受到了很大损失,从双方此长彼消的士气来看,光靠长辛店的2个团加上宛平的2个营,就足以给丰台留守日军以致命一击了。
但是偏偏张自忠得知了这一消息。
那段时间,他和宋哲元一样,受周围一帮惯会“吹拉弹唱”的门客的影响,开始热衷于“角色转型”,跟日本人“谈政治”,其间,“应酬谈判,几夜无虚席”,那是每天晚上都有饭局,走起路来都是轻飘飘的。
他从天津打电话给前线的何基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要大打出手,这很愚蠢。
张自忠在军内无论是资历还是官阶,都比何基沣要高得多,后者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这个时候的张自忠,俨然已经从“军事家”变成了“政治家”,尤其是那次“东京之行”,更让他意识到,日军军力之强,远在29军之上,所以绝对不能轻易与后者为敌。
他一板一眼地教训何基沣:真的打起来,你知道谁会高兴吗?
何基沣不语。
张自忠自问自答:国民党(指南京国民党政府)和共产党都高兴,他们就希望让我们29军去打头阵,然后自生自灭才好呢。
我知道你何基沣手痒痒,想痛痛快快地打它一仗,可我们都是带兵的,还怕没有仗打吗,但我们打仗,说到底是为了团体(29军),不是为了个人好表现。
何基沣忍不住了,终于脱口而出: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要去打日本人,而是他们日本人来打我们了!
张自忠一时语塞。
他实际上还是一个标准的军人,一些所谓的“政术”,都是周围幕僚和“帮闲”们给他提供的,一旦遇到何基沣这样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818)
140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8-3123:25:01–]
军队当然还可以硬性命令,下级服从上级,可是张自忠毕竟不是何基沣的顶头上司,他没法对人家呼来喝去。
走不了直线就走曲线。张自忠转而给宋哲元去电话,让后者直接给何基沣下命令。
张自忠出面打这种招呼,本来也有越权之嫌。
要不要打丰台,从上到下,自有“军长”宋哲元做主,如果宋哲元一时难以决断,他还可以让“副军长”秦德纯给他参谋,哪里轮到你一个师长来说三道四。
然而结果却是“军长”听“师长”的,而且言听计从,立即以29军军部的名义,严令何基沣:“只许抵抗,不许出击”。
在29军中,一直盛传着一个说法,即宋哲元最顾忌张自忠,就生怕一个不好惹对方不高兴,因此在“出国考察”等事情上都是百般袒护,对方每次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他也总是能照办的就照办,即使一时办不了,也竭力敷衍,反正从不给打回头票。
宋哲元胆小,不敢跟张自忠争?
非也。这恰恰体现出,宋哲元虽然因见识所限,有其处事偏狭的一面,但在维护“团体”方面,是具备克己让人的大局观的。
当年29军建军,在争执头把交椅应该属谁所有时,萧振瀛力挺宋哲元,理由就是宋“义高能得士”,像个做大哥的样子。
能做到这一点,与宋哲元的宽厚个性以及善待下属不无关系。
有人说,还宽待呢,他不照样把“首功之臣”萧振瀛给一脚踢出去,还逼其出国了吗。
我告诉你,按照故国老传统,对于君王或诸侯而言,这就算是“仁义之举”了。
读古史,我们在看到柳宗元、苏东坡这样的一代文豪被贬嫡到天涯海角,乃至“万里投荒”时,都会为他们感得不值,忍不住还要痛骂皇帝老儿两句。其实“文字由来重李唐”,唐宋时候的皇帝实在都称得上是仁厚之君,再怎么得罪他们,也罪不至死,那柳苏被赶得再远,不还是地方官吗?他们照样可以倒背着手,在山水之间优哉游哉,写下漂亮的文字。
可是到明清你试试,一语不合,不砍你脑袋,就是打烂屁股,充军流边,结果精神和肉体一道灰飞烟灭。
宋哲元对可能威胁自己权力宝座的昔日兄弟,如萧振瀛、张自忠,也并没有举刀相向,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意思。
须知,即在东北军中,素称仁厚的张学良也曾在“登基不久”之后,毫不留情地让“似有不轨之心”的杨宇霆人头落地。
萧振瀛不掌军权,宋哲元就让对方暂时“乘桴游于海”,但张自忠与萧振瀛不同,这位实际的“二头儿”可是有实力的,宋哲元没有办法释其权,那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打,要么让。
从骨子上说,宋哲元是个硬汉子,乃至29军也打上了他的烙印,属于宁折不弯的那种。他身边的那些“谋食门客”曾经也不比张自忠少,撺掇宋张相争的“进谏”亦不绝于耳,都巴不得两人把刀子拔出来,朝对方胸口上互捅呢。
但宋哲元还是选择了“让”,因为他和萧振瀛都明白,无论谁赢谁输,这种内斗的后果都是很可怕的,无非是好好的一个“团体”四分五裂,29军彻底完完。
所以宋哲元在大部分时间都选择了让,并竭力给外界造成一个印象,即宋张是真正的“兄弟手足”,对外说话都是同一个声音,做事都是同一个步调。
只是如此让来让去,把大好的作战方略都给“让”掉了。
奇袭丰台的计划只得就此搁浅,29军失去了一个彻底扭转宛平战局,以解城桥之围的良机,纵使金振中冒死夺回卢沟铁桥,也难补其憾,惜哉。
(819)
141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0100:07:12–]
请假条
原因无它,又要出远门了。
晚上又看一遍大家的留言。几乎是每一个都看,对错不论,我也希望大家以这样的心态来看别人的观点。我在帖子上说过一个人物,蒋介石的秘书徐复观,他当年拜国学大儒熊十力为师,一开口就说我看了古史哪几章,那个时候有什么样的弊病。熊十力说什么,他说你以后就不要再看了,都是毛病,你看它做什么。你看书,关键是要学到对你有用的,那样才能学到真东西。徐复观如遭棒喝,他说他后来的几乎所在学术成就都是以熊老师的这句教诲为起点的。
在下不才,以这个典故与众位仁兄共勉。
我还看到有留言说,更新太慢了,是不是与出版有关啊。这个,我承认,有关,确实牵扯精力,而且按照出版社的原意,是希望这里停掉更新的,但又无关,因为我不会停,与此地有感情,且能增己之学识,只要天涯不关不封,为何要自己停掉,我又没病。慢的主要原因其实是累积的文字量告急了,因为在天涯发帖前,已经累积了很多文字,现在寅吃卯粮,都快用完了,短期内真的无法恢复到三更。我记得有朋友说,绥远战役写得没前面精彩,实际上也是我当时赶进度的原因,很多精彩的史料没安上去,回过头来看很后悔,只能寄希望于回头再改。
在外面这些天,虽然也可以晚上或什么时候上网,但手头既无资料可参考,也无时间可坐下来写,实在无料提供,更新也只能暂停。博客倒有可能会更,那是因为原来写好的老东西,就是改动也是前几个月改的,我带个U盘在身边就可用。实话实说,也希望大家能予以谅解。
究竟出去几天,暂时还不能给个准信。我希望越快越好吧,尽快回来。再一次谢谢大家!
(关河)
141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0416:22:44–]
自家兄弟,不仅打架不帮忙,还从旁掣肘,甚至与那个兄弟的对手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此情此景令旁人也感到不可理解,因此背地里称张自忠为“张宗昌”。
就是在这件事上,宋哲元看出张自忠无心于战,而这也大大动摇了其主动出击的信心。
张兄弟说得或许不无道理,就照他的办,让他主持和谈吧。
在外交方面,张自忠自认颇有发言权,并且早早地就在天津与日本人展开了谈判,好象他的本事比秦德纯和萧振瀛加起来都大一样。
这时候他又摇身一变,成了“外交家”。
宋哲元到天津仅仅两个小时之后,张自忠就得到他的许可,由秦德纯出面,与松井草签了《卢沟桥事件现地协定》(又称“秦松协定”)。
“秦松协定”的答成,在内,当然是由于天津驻屯军在卢沟桥那里吃了亏,不仅铁桥被中方收复,河边旅团亦处于进退不得的困境,在外,则是由于收到了东京方面“不扩大”的命令。
卢沟桥枪声一响,日本军部也闻风而动,并针对“卢沟桥事件”召开了“紧急对策会议”。
在那次会议上,陆相杉山元赴会并首先发言。
这老小子对“七七事变”的反应,可用两个字形容,叫做“大喜”。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真的近了。
陆军中有名的“傻瓜元”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形势一片大好啊,诸君。
看看外面的行情吧,苏联不会干涉我们,英国受到德国牵制无暇东顾,美国呢,国内那一堆烂事就够他忙的了,根本管不了远东。所以说“卢沟桥事件”来得正是时候,给我们出兵支那提供了一个“千载一逢的良机”,此岂非天意哉。
说到这里,他竖起了三个手指。
3个师团,我们只要出动3个师团,中国支那这个不堪一击的“东亚病夫”必败无疑,并不得不向我们俯首称臣。
杉山元这番话立刻煽起了室内的“热情之火”。
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武藤章大佐(陆大第32期)跟着手舞足蹈,像吃了鸦片一样兴奋:知道中国支那还能存在多久吗?
3个月!
不,3个月都高估了,应该说绝不会超过3个月。他们那样脆弱的军事力量,那样混乱的政治组织,怎么可能长期抵抗我们“皇军”呢。
与板垣这些人不同,武藤章喜欢的不是直接跃马上阵,他爱的是做“军师”和搞情报,绥远抗战时,他曾经跟田中隆吉一起在绥远帮德王搞过策划。德王翻船后,他也喝了两口水,心里面恨死了中国人,就恨不得立刻起兵把中国给灭掉。
在杉山元起头,武藤章帮腔之后,“灭华交响曲”的调门越弹越高,都快收不住了。
陆军省次官梅津美治郎、参谋本部中国课长永津佐比重、陆军省军事课长田中新一(陆大第35期)等人随后发言,一个比一个能吹。
这个说,只要日本国内一动员,你就看吧,运兵的列车一过山海关,中国军队铁定望风披靡,溃不成军。
那个说,不能这么讲,他们没那么弱。
不过也强不到哪去,只需在保定和他们打一次会战,最后准保把他们打得躺地上起不来,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一帮人拿中国之“弱”当消遣,个个满脸兴奋且充满“憧憬”,似乎已经提前把中国给“拿”下了。
以陆相杉山元、次官梅津为首的这批狂人,此时在日本军内是主流,被称为强硬派。
在强硬派发表高论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镇定地坐在那里,似乎跟这片热闹气氛完全融合不到一块。
但是等他站起发言,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室内鸦雀无声。
(819)
143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0416:43:45–]
跟大家伙打声招呼,其实还在外地,其实还没回来,忍了两天,还是从盘里找了一段放上来,算这两天让大家苦等的一点歉意。
我想跟大家解释一点的是,老关虽然是个百无一能的书生,但也没到无稿费就混不下去的地步。我以前也说过,我对这套书有感情,希望完完整整地把它出完,这是我的底线。这么多内容能把它出完,一般人很难做到,作者是应该心存感激的,所以无论是题目之争,还是其它的,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愿意做出妥协。毕竟大家活在这个世上都不容易,你不为自己想,也得帮别人想想。
因为我晚上有一段时间能上网,因此也看新闻。我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距离传统道德越来越远了。我支持上面一位仁兄的话,即使那不是烈士的遗骨,也不至于拿推土机一推了之吧。我到乡下去,发现为埋个先人的骨灰都没地方,祖辈的尊严荡然无存。
我现在喜欢看电视上的戏曲,可能我的心态已经老了。
143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109:57:14–]
这个人就是已升任参谋本部第一部部长的石原莞尔。此时声誉如日中天,被视为“日本的希特勒、墨索里尼”,他拿出的对苏作战方略在参谋本部曾经被奉为经典,而由其一手主导的针对苏联“5年战备计划”也正在实施当中。
在刚刚听到“七七事变”爆发的消息时,石原也曾像杉山元那样激动不已,甚至喜极而泣,但是在抹干眼泪之后,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在侵华这一点上,石原和杉山元其实并无本质不同,也可以说,在整个日本军界,就没有不想打中国主意的,只是具体的策略有异罢了。
如果说杉山元是强硬派老大的话,石原就是稳健派的头。他懂得一句中国的名言,叫小不忍则乱大谋。
按照石原的设想,日本的“大谋”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集中力量对付苏联,而对中国是完全可以“小忍”一下的。
对于官职、军阶、资历甚至年龄都大于自己的前辈杉山元,石原也毫不客气,兜头浇过来一盆冷水:谁说3个师团就能灭支那的,这是空想!
那依你之见,需要多少个师团才能完全解决“支那问题”呢?
石原冷笑一声:别说3个,15个师团都不一定有办法!
一座皆惊。
听我道来。
如果听任“七七事变”扩大,战局极有可能演变为中日之间的全面战争。到时就麻烦了,很有可能陷入一个可怕的泥潭。
石原随即扳开手指算起了细帐。
我们现在有17个常备师团,经过全国总动员,可以扩大一倍,达到30个,但是其中只有一半,也就是15个师团能部署到支那大陆去,再多就不可能了。
另外,国内准备的军需,得动用一半。军费没个50亿(日元)拿不下来。
说3个月就能打垮支那,那是扯蛋,最乐观的估计,也得用半年时间。就这样,作战地域还只能局限在黄河以北,也就是支那的北方,实在不行才能包括一个上海。
因此,我们不能冒跟支那全面作战的风险,这个仗打不起。
说到这里,石原提到了一个人。
拿破仑。
一个曾经打遍欧洲无敌手的著名人物,诸君知道他第一个失误失误在哪里吗?
石原老师要给大家授课了,在座的大小将佐只能洗耳恭听。
拿破仑在他事业最鼎盛的时候,选择攻入西班牙,并让自己的大哥做了国王。他以为,一个欧洲都拿下了,小小的西班牙有什么了不起。结果这却成了他军事生涯中的一大败笔,不仅没有能够征服西班牙,反法同盟还趁势而起,把法军逼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
显然,在石原的故事里,那个无敌的拿破仑是日本,而中国无疑就是亚洲的西班牙。
分析完“不能打”,石原开始说“怎么办”。
(820)
148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110:40:04–]
别来无恙。
每次回主帖,都有一种亲切感,到别处去都是串门,这里才是家。
可能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些天在外面是应一些朋友之邀,寻访抗日战场。开始我是很犹豫的,因为这必然会影响到现在的写作计划,而且我身体也一直不太好,怕出远门。不过他们一个劲地鼓动,意思好象是我不去,写抗战就名不符实了,并且说这样对大家知道我的书也有好处。
我知道,我还是拜了“九一八”这个特殊日子所赐,大概这个帖子在很多抗战帖子中间还是比较惹眼的。但其实最后真正能触动我下决心的,还是探访战场实地这个诱惑。大家可以看我帖子里,聂耳墓地,黄郛故居,都是我留意过的地方。我知道,要把全国都走一遍未必现实,也许这个九一八过完,人心又淡了,计划重又搁浅也有可能,但管它呢,能去几个地方就几个地方呗。这都是我想去的,而我又是一个怕烦的人,如今都有朋友帮我一路打点,何乐而不为。
这些朋友都是看过天涯帖子的,有的对里面的细节甚至都能津津乐道。他们希望我对着视频讲,并且有帖图。这部分没法放到煮酒上来,所以放到了新浪博客和天涯杂谈。天涯
杂
谈
在
这
里
作为一个写书人,把书写好才是王道,其它都在其次。前些天,有些朋友甚至给我起了一个什么狂人的绰号,我也只能笑笑。好在,书都在这里,一本书最能说明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另外,我看到书的版样了。说真话,虽然这中间有很多的波折,但对出版社出书的质量包括装帧设计,我都是很满意的,当初选他们应该没有选错。本来书是要八月份出的,而且一出两本,但出版社说没来得及,正好九一八也来了,在这个日子出也有意义。
这里更新会一直更,但有了这么多事,有时也会因来不及更,或无时间写,出现临时不通知就缺个几天的情况,也请大家一并谅解。
148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110:42:28–]
作者:沉静的流苏回复日期:2010-09-04
18:20:44
给老关捉个小虫子:“秦松协定”的答成,该是“达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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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多谢。
148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110:51:09–]
作者:qq55148341回复日期:2010-09-05
10:46:19
很喜欢关兄的文章,有时间就看一些,因为这个帖子对民国的历史很感兴趣,但是苦于没有时间去查阅,关兄能否推荐一些这方面比较代表性的书,让鄙人也好以管窥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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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套民国笔记,我在外面,书名忘了,那是研究民国的第一手资料。像张鸣先生的《历史的底稿》,很多出自民国笔记。
148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110:54:00–]
又要出去了,大家的评点一时没看完。回来再回复。
148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214:32:09–]
赶快把包括天津驻屯军在内的驻华部队统统撤到关外,也就是“满洲国”境内,然后呢,由近卫首相亲自坐飞机到南京去一趟,跟蒋介石认真地谈一谈,把中日当前存在的根本问题来个一揽子解决。
如何解决呢?
石原主张中止“华北自治”,并退还除伪满以外日本在中国的一切政治军事特权,那什么治外法权、“华北特殊利益”、陆海军驻兵权、租界,就连英美老外都不肯轻易松口的“帝国主义利益”,也可以放弃,还给中国。
除了一个罐罐,石原舍不得丢,那就是他在赖以成名的“九一八”中捞来的“伪满洲国”,那是日军备战的基地,有极重要的战略价值。石原说,在解决“中国问题”后,要好好地利用这块基地的资源,进行“自我消化”,扩充军备,发展工业。
等到我们吃成一个胖子,到时先与苏联斗,等斗完苏联,中国是什么,不过是一碟供我们开胃的小菜,一口吞下,易如反掌!
不过在此之前,决不能贸然发动对外战争。
石原的这个思路已经可以上升到中国古代传统的谋略层次,所谓“不为小利必有大谋”,此君能称得上是日本近现代绝无仅有的战略家,确有一定的道理。
一开始,众人都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凝听石原的发言,可是听着听着,不对劲了,怎么话里话外全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
武藤章在陆大只比石原低2届,可是论名气却远远不及对方。都是摇鹅毛扇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不服啊。
终于,他第一个耐不住性子,站起来反驳:阁下的话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吧,有点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
石原连瞧都没瞧对方一眼。在他眼里,武藤章晓得什么,一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黄口小辈而已。
他朝在座将领扫视了一眼,开始对自己的滔滔雄论做总结了。
吾绝非大话欺人也。今日之支那非昔日之支那,昔日它一盘散沙,军民皆无斗志,而今日之支那却已趋向统一,能与我们一样,把举国力量都动员出来。
我料中日一旦开战,必将是一场长期持久战,而我日本到时也将陷于泥潭而不能自拔,决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因此之故,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避免与支那的全面冲突,“迅速、简单”地结束此次“卢沟桥事件”。
从日本人大多数“近视眼”的性格特点分析,我们就知道,对石原这一套坚信不疑的人并不是很多。尤其眼瞅着不仅这样一个“千载一逢的良机”即将失去,照石原的说法,竟然还要将伪满以外的权利还给中国,那更是有如在挖自己的心头之肉了。
当然,稳健派既能成为一派,也说明“吾道不孤”,虽是少数派,但也是有几个毛人的。
(821)
149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215:08:18–]
给自己人的贴己话:
书是武汉出版社出的,书名是《正面抗日战场第一部——我的家在松花江上》,以后的每本书都会有一个独立的书名,这也是我与出版社达成的一个妥协,“八千里路云和月”可能会作为今后其中一册的书名。大概在九月十八日前后全国上市。大家愿意买来放家中或赠送朋友的,在下先行谢过,不买的也没关系,能来帖子里支持一下老关,已经感激不尽。我希望全套书能够出齐,当然书的数量就会多一些。我也知道出版社的意思,卖得好,书出得越多越好,如果卖得一般,不用出版社说,我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这又不是自费出书,总不能让出版社赔本吧,能出到几本就几本了。
以上是给我的书打打广告,以后可能还得自己出来吆喝。毕竟这不是一个酒好不怕巷子深的时代,而我更希望把这套书全部出完。当然,作为作者,真正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投入到写作中去,让读者看后觉得有收藏的价值。
在寻访抗日战场的时候,我遇到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年代了,你们找这些地方有意思吗?问这个问题的,年轻人居多。其实,我这部书也可能面临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我不是愤青,我写的抗战可能与之前的任何一部都不同,我想写的,是一个民族曾面临的困境和抗争,一个无数中国人曾困惑、曾纠葛、曾奋斗的历史,他们曾像我们一样的年轻。
在我把前面都看完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朋友问我对钓鱼岛的看法,我愿意把这句话送给大家:来自外部的威胁从来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我们自己,古往今来,一向如此。而这,也是我在书中反复阐述的一个观点。
149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215:11:41–]
作者:脑抽回复日期:2010-09-12
14:38:53
分了,老关请快来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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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新在(821)。我知道每天更得有点少,但没办法,我现在能用于写作的时间也极有限。当然,我会争取把时间挤出来,多写一些来回报大家。
149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315:52:01–]
在石原的发言过程中,陆军省军务课课长柴山兼四郎(陆大第34期)等几个人,都听得摇头晃脑,看上去很“然其说”。
石原对自己的不屑态度,弄得武藤章大光其火,霍地站了起来,瞪着石原。
石原君的意思,好象是劝我们不要“无事生非”,弄出新的“华北事件”,但是好奇怪啊,难道以前的“满洲事件”不是前辈首创吗?我们只不过是沿着您的道路继续前行而已。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把石原给堵住了。
是啊,你能发动“九一八”,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制造“七七”呢,都是在江湖上漂的,没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见“大腕”石原被武藤章说得哑了火,一旁的永津赶紧卷起袖子上来了:我也认为石原君的论断是不对的。
他把支那想像得太可怕了。我们哪里需要出动那么多兵力,少量部队威胁一下就可以了。到时支那能不屈服吗?
以极小的代价获得极大的收益,谁敢说买卖不划算。这才是日本国防的上上策呢。
两个小鬼讨敌骂阵,强硬派的主帅杉山元随后掩杀过来。
石原的发言,让这位陆相憋了一肚子气,可是慑于石原“民族英雄”和“战略家”的光环,也只得暂时装出虚怀若谷的样子,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现在一看,场上形势似乎要转过来了,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杉山元一拍惊堂木:还商量什么商量,事情到这个地步,就得下决心好好地干它一把了。
我们不光是要解决“卢沟桥事件”,从现在开始,就应该着手制定计划,攻占支那的首府南京!
杉山元的言论立即把室内气氛带入了一个新的高潮,而石原也被深深激怒了。
他坚决反对杉山元的“过激想法”。
我是主持对苏战略的。我认为,这个时候,我们决不能因为一个“偶发性事件”,就将力量消耗在支那战场上,必须得分清,谁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什么是日本“既定之长远目标”。
接下来便是石原和杉山元两个人的“英雄会”,双方各自代表一个派别的山头,展开了互不相让的大舌战。
与石原惯于长线操作不同,杉山元爱的却是短线捞金。照他的看法,中国这块肉,要是再不下嘴的话,眼看着就连油腥都要沾不上了。
石原说,我们可以等到把苏联搞定之后,回过头来再与中国计较。
杉山元却说,这哪里来得及啊。你自己都说了,中国自“西安事变”之后,统一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连国共两党都快走到一起去了,而且他还在加紧备战,如果再“姑息养奸”,以后还有什么机会吞并中国。
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在中国做好准备之前“先发制人”,打中国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回过头来再与苏美争雄未为迟也。
这就叫做,鱼与熊掌,吾可得而兼之。
本来是集体讨论,等到石原和杉山元一吵开了,别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了,就看见两个人的口水在漫天飞舞。
(822)
149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411:22:26–]
既然“吵架的”争不出结果,他们就想起要找一个“评理的”。
先找参谋次长今井清中将(陆大第26期),不过让杉山元感到失望的是,今井清认为石原说的不无道理。
这不算,应该让参谋总长出来说句公道话。
参谋总长载仁亲王也感到很难办。面前的两位,一个是“九一八”时的“民族英雄”(石原),一个是参加过日俄战争的两朝老将(杉山元),一个是参谋本部当仁不让的“天之骄子”(石原),一个是陆军省手执权柄的头牌大佬(杉山元),偏向谁都不合适。
再听听两人的言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道,难以决断是非。
载仁想了一会说,要不这样吧,对“卢沟桥事件”暂取“不扩大方针”,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再议。
亲王做出决断,杉山元终于无话可说了。
在稳健派的支持下,由参谋总长载仁亲王亲自署名,参谋本部向天津驻屯军司令官田代发去电令,上面明确:“为防止事件扩大,避免使用武力”。
这表明到此时为止,“既有国策”在日本军政上层仍占有上风。
在载仁作出“不扩大”的“裁断”之后,杉山元当着面不敢表示异议,但其实内心是很不服气的。
一回寓所,他就把武藤章和永津这两个“知己”找来,三个人一道商量,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一机会。
石原的调调完全是“书生之见”,说什么就是派15个师团也没用。那是地道的胡说,目下之计,应该紧急派出3个师团去华作战。
这时,杉山元不由长叹一声。
可恨现在的陆军高层,如总长、次长,都听信石原的邪说,不纳我等之计,如之奈何。
不过他很快就转忧为喜,因为他收到了两份请战报告,一份是关东军的,一份是朝鲜军的。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当时关东军是以苏联为主要战备目标的,部队也重点部署在东北的“北满”和“东满”一带,本来抽不出多余精力来窥视中国关内。
不过,在“七七事变”之前一个星期,日苏曾爆发过一次冲突,即干岔子岛事件,正是这一事件,改变了关东军高层的想法。
干岔子岛位于黑龙江境内,号称江省“第一黄金岛”,面积是我们熟知的珍宝岛的近30倍。更让人称羡不已的是,珍宝岛名字里虽含“珍宝”二字,其实并没有真的奇珍异宝,而干岔子岛却是货真价实的黄金之岛,上面有的是金矿。
和珍宝岛一样,干岔子岛也位于中苏界河主航道的中国一侧。按照“航路中线”的国际公认标准,它跟苏联没有什么关系,可老毛子却不这么认为,听说岛上到处都是黄金,他们马上派了部队过来,越界上岛,把正在埋头采金的伪满官员和工人都赶走了。
伪满在帮谁采金?
当然是后面的日本人。所以关东军听了也不干了,第1师团(近卫师团)和伪满军随后赶到,双方舰对舰,艇对艇,炮对炮,在干岔子岛附近形成了对峙。
(823)
150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512:25:07–]
作者:专业批伍猫回复日期:2010-09-14
11:59:20
第1师团(近卫师团)
捉个虫,第一师团和近卫师团不是一回事。
专业兄这个虫捉得很有水平,第1师团应为东京师团,是我自己搞混了。其实在二二六事变中,我也明确注明第1师团(东京师团)的,但因为这两个师团的驻地都在东京,有时候字码来码去,自己也会搞混。
150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512:40:11–]
作者:我是dadao2080回复日期:2010-09-1509:46:47
老关书出了,写作的水平也越来越低下,错误也越来越多了,这样不好啊~
书跟现在的写作状态没有关系啊,《我的家在松花江上》才到一二八会战。如果觉得我哪一段不够精彩,尽管指出,比如先前有兄弟说绥远抗战那段,没原来的长城抗战写得精彩,这个我是接受的,已经做了很大修改,希望在二版时能让大家看到。包括这本书《我的家在松花江上》,对原版也做了较大改动。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敏感话题要改,而是想让它更符合史实,也更好看。错误方面,我也很坦诚地说一句,我不是专家,只是看到的资料多一些而已。如果有虫,随时指出,我也能跟着提高不是。总之,老关的态度自认是绝对认真的,这也是目前更新慢的一个原因。
150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512:45:43–]
事件发生后,日本政府和参谋本部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觉得为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岛跟苏联人干仗不值得。可是关东军却抢先出手,东京师团第一个向苏联炮艇猛烈开火,结果击沉一艘,击伤一艘。
苏联人吃了亏,不但没有反扑,还由政府出面服了软,正式确认干岔子岛属于“满洲国”,并从岛上全部撤军。
这个结果大出关东军意料之外。
分析下来,主要还是斯大林正在搞内部大肃反,没有多少热情和精力来顾及边境纠纷。
等到“七七事变”爆发,关东军的两个当家的,植田司令官和东条参谋长就由此得出一个判断,那就是日苏之间短期内不会爆发新的战争,所以无需对苏联作过多戒备,此时正好利用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冀察的中国军队进行猛击,以消除身背后可能出现的隐患。
与关东军相比,朝鲜军更为起劲。司令官小矶国昭中将、参谋长久纳诚一少将(陆大第26期)在“请战报告”中,甚至表示,要充分把握好“七七事变”所提供的“机遇”,从而推行“治理中国的雄图”。
除了写“请战报告”外,两军都拍胸脯要分兵入关。
关东军要调2个独立混成旅团,外加6个飞行中队参战,而朝鲜军则承诺会派第20师团(朝鲜龙山师团)赴援。
关东军还特地派副参谋长今村均少将(陆大第27期军刀组首席)和田中隆吉中佐等人乘机飞赴东京,向参谋总长和陆相“面谏”,请求对华作战。
关东军和朝鲜军本属驻外“藩镇”,管好自己那搭就行了,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干涉朝政”,其做法着实令人瞪目结舌,但在杉山元看来却正好相反:此真忧国之将也!
有关东军和朝鲜军支持,杉山元的胆子也壮了。他当晚即颁下命令,要求京都以西各师团已服役两年的士兵延期退伍,仅此一举,总数约4万的老兵就得以留在陆军中,后来几乎全部被派往中国战场。
杉山元想打,可是参谋总长刚刚说过要“不扩大”,他也不敢马上就违抗上命。
于是就想到了“咬文嚼字”。
“不扩大”自然是“不扩大”,可是如果中国军队采取“挑衅态度”,那我们还能不向天津驻屯军增派“必要之兵力”,而听任其被对方歼灭吗?
老大发了话,喽罗们心领神会,迅速跟进。
陆军省军事课长田中新一提议,对于“卢沟桥事件”,不能隔靴搔痒,应该永除祸根。
怎么永除法呢?
以前不是有个“何梅协定”吗,有了这个“协定”,中央军就不能进入华北,现在我们为什么不把“协定”延伸到29军身上去,都是支那军队,一个意思。
即使29军不肯退出华北,我们也要让他们撤到永定河以外20里,什么卢沟桥,宛平城,都是我们的,这样才算“彻底解决问题”。
武藤章虽然是参谋本部的,但这样显示自己聪明劲的机会岂肯放过,当下也赶紧把脑袋凑过来献上一计。
冀东的殷汝耕那里就搞得不错嘛,我们可以把这个模式搬到冀察来,然后就能在“满洲国”边界开拓新的缓冲带了。
看到小的们如此拎得清,杉山元喜得心花怒放。他把这个“计”那个“计”放到一块,打一打包,当下就带着去参加了内阁临时会议。
(824)
150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723:50:16–]
告假两天呵
没有给大家打招呼,更新就停了,皆因突然有事,抱歉。这两天有点忙不过来,分身乏术,所以得暂时告假。争取早点回来。
152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822:17:16–]
还在外面,我把放在博客上的一篇文章先放在这里,毕竟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两天是被请去讲了一下钓鱼岛,这个东西其实我是不想多讲的,因为事实才最有说服力。让我感到不适的是,至今对钓鱼岛论证最客观,最详细的竟然还是日本史学家(虽然里面有持公正立场的)。最后还是去讲了,我不是政府发言人,所以讲得很草根,但这是我想讲的。
这些天在外面讲了很多,我自己其实是不适应的,写书的人本职就是把书写好,讲不是主要功课。当然那些战场是我自己也想去的,如果组织者能够坚持的话,我也会坚持。
除此之外,让我一心一意把书写好吧。说起书,真的是一言难尽,写书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出书更难,得到认同则是难上加难。出版社告诉我说,一直到现在为止,主流媒体都拒绝接受,哪怕是为此发一个消息。
所以这本书其实是属于非主流的。不过我得自己站出来说,非主流的未必不是好东西,古往今来,你见过有多少好书是真正主流的?
过两天就回来,马上回来,一门心思写我喜欢的非主流的书。
153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822:19:11–]
九一八寄语:你对历史有多少温情和敬意
先讲两件事。
因为“重走正面抗日战场”,我们在沈阳寻找“九一八”的重要见证物——北大营遗址。但是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最后还是一位老人出来告诉我们,北大营的主体其实早就被拆毁了,变成了居民小区。几年前,作为北大营的最后一块完整遗迹,马厩也被铲车铲平,成了通用汽车的二期项目。
当地政府说,拆就拆了吧,不就是要纪念吗,我们在旁边立一块碑代替好了。
这是一件。
另一件,是在抚顺的平顶山惨案纪念馆,看到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八百多具白森森的骨骸呈现在面前,做着各种挣扎的姿式。
馆长亲自陪同,他用凝重的表情和语调告诉我们,这是九一八后日军针对平民发动的一次大屠杀,牺牲者中,老弱妇孺占有大多数。
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我想起了我们对待历史的态度。
在记忆中,九一八是耻辱的开始,无论是北大营的溃退,还是平顶山的屠杀,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既然不愉快,就往往会被人们选择性遗忘,比如中国的戏曲中,结局基本是一个套路,那就是欢天喜地的大团圆。
一切似乎都那么合情合理。
但是,我仍然会对那位馆长表示敬意,而对拆毁北大营的做法表示愤慨和痛心。
我想起了一面墙壁,一面残存的石墙,它叫哭墙。
很多年前,犹太人建立了他们的王国,很多年后,他们被迫流亡,昔日的王宫只剩下了断壁残坦,也就是哭墙。
此后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来到这里,面对着哭墙,默默祈祷,长跪悲戚。
他们不会咒骂先人的无能,也从不会选择故意遗忘,他们只是在历史面前伏首痛哭,为民族遭遇不幸而痛哭,为背井离乡而痛哭,为无数被异族杀害的同胞而痛哭。
然后,他们把祈求和祝愿写在纸上,塞进墙壁的缝隙。
我知道,这里面有宗教的因素。但是这样一个民族,难道不值得我们尊敬吗。
怕痛,你就永远进步不了。
我在书中曾经多次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即在九一八事变中,东北军自己负有很大的责任。但是当我经人引导,又奇迹般地找到一座至今尚存的北大营营房时,我真的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营房还在,昔日的主人却已经不在了。
有谁知道,中国空军“四大天王”中,有三位都是东北人。“空军战神”高志航、“红武士”刘粹刚、“金刚”李桂丹都是九一八前后进入空军服役,并在抗战中成为超级英雄的。其中,高志航等人直接就来自于东北军。
还有无数的东北军官兵,在后来一次比一次更为惨烈的大战中血洒战场,倒在抗日战场的时候,许多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未能留下。
终其一生,他们再也没有能够重回故土,回到这些让他们魂牵梦萦的营房。
很多时候,民族的悲剧也是个人的悲剧,而这种悲剧情结往往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难道它们还不足以打动我们吗?
我真心希望,北大营,平顶山,包括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这些遗迹都能一直保留下来,毕竟,纪念不是敷衍,不是心不在焉地树块碑就能打发的。
每个民族都会有伤口,请直面伤口,给历史一点温情,给先辈一点起码的敬意吧。
153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920:45:22–]
老是请假,确实不好,从今天起,尽量一天不落地更新。
我在博客上开始讲一些原本书上没有写到的东西,像邓铁梅,完全茶话会性质,这部书很长,不可能全部讲,有些边角料我就借博客聊聊,其实也蛮有意思,兄弟们有兴趣可去坐坐。
153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920:54:14–]
在近卫内阁,杉山元由于代表军部,口气和架子一向都是最大的。既然自己派兵作战的意见,没有在军部会议上得以通过,那就到内阁会议上碰碰运气吧。
以部下们的“永除法”、“新缓冲带论”作为引子,杉山元在阐述了一通他对“不扩大方针”的理解之后,开始直奔主题。
交涉自然是要交涉的,“不扩大”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我们再真诚,如果中国人不真诚,也没有办法啊。现在支那军队的真实意图不明朗,又一直在朝我们进行“不法射击”,情况不容乐观。
依某之见,第29军兵力比天津驻屯军多,而且抗日态度很顽固,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派出“适当的兵力”去支援。
说到这里,杉山元注意观察了一下与会者的表情,然后昂起脖子,把早就憋在喉咙口里的话一古脑倒了出来。
我建议,从国内抽调3个师团,派赴“卢沟桥事件”现场。
会场秩序有些乱了。
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到了近卫首相身上。
近卫明为老大,其实哪有多少老大的威风和魄力,他小心翼翼地向杉山元提了一个问题。
向支那增兵是件大事,倘若因此引起两国之间的全面战争,却如何是好。
杉山元打心眼里就从来没瞧得起这个首相。不过通过在军部的争论,他吸取了一个教训,那就是不要在众人面前说中国人会接招,那样说,比较麻烦,保不准又得像石原那样引出什么“泥潭”之类的“谬论”了。
杉山元清了清嗓子。
怎么可能发生全面战争呢,他们根本就不敢跟我们打。
支那那个国家,从来都是一盘散沙,南京的所谓“中央政府”不过管管长江流域的几个省而已,华北、西北、西南的那些个省,谁服他?谁肯服他?
这些地方军头,我们还不了解吗,成天都想着要保住自己的地盘,什么抗日啊,都是嘴上空喊喊的,一旦“大日本皇军”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吓得屁滚尿流才怪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杉山元很希望自己的“冷幽默”能引起反响,甚至阁员们会像他们这些强硬派一样,来个轰堂大笑,在笑声中再次嘲弄一下中国的“散”、“软”以及“可欺”。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内阁跟军部不一样,里面很多是文官,而文官的志趣和思维跟武将又多有不同。
不仅没有人笑,还有人继续质疑。
内务大臣马场瑛一是内阁元老,早在广田内阁时就做过藏相,很会算帐。
他问自我感觉正极度良好的杉山元:你既然把这些地方军头说得这么不济事,那我倒要问一句,这宋哲元也是北方一军头,他为什么不肯好好与我们合作,而偏要不自量力地向“皇军”进行“挑衅”呢?
杉山元愣住了,没想到马场平时不声不响,提出来的问题却如此刁钻。
(825)
153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920:55:40–]
新浪开讲盖世英雄邓铁梅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9803dc70100lbn4.html
153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1922:14:25–]
作者:hema__haha回复日期:2010-09-19
20:50:58
博客?地址给一下。
老关大哥。
http://blog.sina.com.cn/guanho2010
153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009:00:52–]
马场大臣的提问,实际就是在点他。
你前面说军头怕我们,不敢跟我们打,可“卢沟桥事件”却表明,他们连“挑衅”都敢,怎么会不敢打仗呢。
这就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杉山元很痛恨这老头,可是一时又想不到拿什么好的说法来搪塞,只好硬着头皮自欺欺人。
其实……
其实宋哲元原本是想同我们合作的,问题是我们嫌他不够资格,不想要他。
这个回答真是无厘头得可以,属于公众场合会被人扔烂桔子香蕉皮一类的答案。
马场当然极不满意。
杉山元也意识到自己的话里面逻辑混乱,不值一驳,老脸腾地就红了。
然而内务大臣还没打算放过他。
我只想问一句,要是支那真的敢和我们打,你有多少胜算。
轮到这个话题,杉山元重新变得神气十足,又拾起了武藤章的牙慧。
3个月,他们要是敢于反抗,最多3个月,我们就能予以全部解决!
让杉山元感到悲哀的是,会场一片沉默,没多少人认为他说的是事实。
会议无果而终。
自从参谋本部向天津驻屯军发出“不扩大”的电令后,顶替田代当家的参谋长桥本群就忙开了。他安排松井去找秦德纯具体谈判,看能否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按照宋哲元“退一步”的要求,秦德纯与松井商定,两军各回原防,但宛平守军撤出,城内防务由保安队担任,人数限于300人,另外必须向日军“道歉”。这就是所谓的“秦松协定”。
为了让29军高层相信,日军这次是真的准备罢手了,松井在签完协定后,还特地当着面向秦德纯表示自己的“诚意”。
我们这次的条件真的是相当之宽大啊,虽然写着要你们道歉,究其实不过是面子问题,你们怎么道歉,由谁出来道歉,都可以由宋哲元自己决定。
请放心,等卢沟桥由保安队接管之后,我们的“皇军”绝不会再动卢沟桥一个手指头,一定会主动撤退的。
松井的“诚意”,果然打动了宋哲元。他似乎已经看到,形势转向缓和,日军既攻不过来,老蒋也无法再动渗透的脑筋了。
宋哲元在自己的一篇“和平感言”中说,这次的“卢沟桥事件”实在是“东亚之不幸”,不过老天照应,一场局部冲突,这么快就“和平解决”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啊。
发完“感言”,他又给老蒋发去电报,告诉对方:今天早上,所有日军都撤到丰台去了。“七七”事变,可告一段落矣。
潜台词是,你也别派人过来了,用不着。
然而,这个电报的内容并不真实。事实证明,日军没有履行协定的诚意,所谓“完全撤军”也不过是宋哲元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826)
153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106:54:52–]
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至少有四次违约。
第一次是撤军。
日军说是要撤,炮弹却不想再拖回去,而是朝着宛平城就放,总计连放了70发。
王冷斋打电话去问,说是“掩护撤退”,就这么着,足足“掩护”了一个半小时,炮声才停。
第二次是接防。
按照协议,宛平守军必须等保安队来接防才能从城中撤走。可是从北平赶来的保安队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劫道的”,日军看见就打,没法过来了。
王冷斋进行交涉,好歹放了50个人进来,说是可以“先行接防”。
50个保安队员,就算再加上宛平城里的警察,看城门都嫌不够,王冷斋理所当然只能拒绝接防。
再交涉。天津驻屯军那里总算松了口,说可以放全部保安队员进来。
等人进城,王冷斋一查点数目,连200人都不满。原来日军放人不放枪,规定重武器不能带进宛平城。因此最后只好每3个人扛一挺机关枪返回北平,如此一来,人自然就少了。
虽然离协议中的300人尚有距离,但已经能在城里布防了,王冷斋也就不再坚持。在保安队接防后,金振中便带队移出了城。
接防之后,河边旅团长特地派出一个顾问、一个秘书以及一个翻译官,三个人,带着香槟酒来到宛平城,当着面要来慰劳王冷斋。
王先生,辛苦辛苦。
来,我们干杯,以庆贺“此不幸事件”能够短期解决,并祝愿以后永不发生。
王冷斋举起杯,一饮而尽。
看起来确实要风平浪静了。为了监视撤兵,中日双方当时都派了监督代表,中方的那位代表白天看着日军撤走的,现在就早早地回北平去了,大概他也认为,是时候回家洗洗睡个安心觉了。
可是王冷斋并没有“酒酣壶醉抱诗眠”,等三个日本人一走,他就派人出去侦察,看日军是不是真的按协议所说撤走了。
“探马”汇集的情报让他大吃一惊。
城外不仅有还未撤走的日军,甚至去而复返的都不在少数,加起来达到了300人。
我撤你不撤,这不还是想攻城池么?
王冷斋赶紧通知已撤军的金振中准备返回,一出门,正好又看见一个日本人。
这家伙也是监督代表,叫中岛,他想溜。
哪里走。王冷斋一把揪住。
今晚上我请客吃夜宵,你就不要回去了。
中岛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不,我还是回去吧。
王冷斋扳起了脸。
你到底是不是监督代表?
中岛不明究竟,只得点头:是啊,怎么了。
是就好。我告诉你,现在你们城外的部队并没有全部撤走,你是监督他们撤退的,他们不走,你的责任就没尽到,当然不能走。
王冷斋的脑子多清楚。原来的樱井已经被放回去了。多个人质多条路,身边有这么一个家伙,交涉起来会更方便一些,岂能让他这么溜掉。
不出所料,凌晨2点,城外日军果然开枪,并攻城了。
这是日军第三次背约,给我们玩偷袭。
王冷斋早有防备,一把将中岛拖起来,让他跟日军指挥部联系。
中岛电话一打过去,那边一听,坏了,原来中方已有准备,赶紧辨称:刚才打枪是哨兵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攻城企图。
枪声停了。
(827)
154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210:35:04–]
大家中秋快乐!
154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309:38:37–]
事情绝不像宋哲元描述的那样易于解决,必须做好应付万一的准备。
他给宋哲元发去专电,要后者拿出点“决死决战之决心与积极准备之精神”出来,不要再麻痹大意了。
如果先前给秦德纯的电报算是第一道金牌的话,现在直接发到宋哲元手里的电报就是第二道牌牌了。
不是说不让你和日本人谈判,也不是说不能有一点退让,但是要提防此辈使用“奸狡之惯技”,尤其要以“不丧失丝毫主权”为原则,否则,是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的。
这时孙连仲第26路军的两个师已抵保定,老蒋要求宋哲元即刻移驻保定,就近指挥孙连仲等各部队。
有道是,“保定府美景盖世无双”,那里有的是驴肉火烧,一边吃着驴肉,一边指挥打鬼子,岂不是很带劲儿。
可是宋哲元没动,不是驴肉火烧不好吃,而是说他对老蒋派孙连仲来做帮手有点意见:这兄弟还不如我们29军能打呢,上来了又能顶什么用。
孙连仲的部队虽说是地方化的中央军,但论其战斗力,在国民党部队中却也居于中上水平,他都不行,你说谁行?
要是胡宗南还差不离。
在当时老蒋的嫡系部队中,胡宗南的确可算是精锐了。这宋哲元的眼光也真够毒的。
那再把胡宗南派过来给你?
不料宋哲元又是连连摆手。
算了,说说而已,何必一下子把动静搞得这么大呢。29军若论步骑军还能跟日军对付,就是没空军,要是能派几架飞机过来就好了。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其时的河北乃至平津境内,压根就没有中方可掌握的军用飞机场,即算空军来了,又如何飞法?
其实这都不是理由。宋哲元不过是在借故推托,他还是认为,自家的事自家解决,重要的是不能“引狼入室”,让你进来把我的地盘夺去。
按照他的想法,援军应该从东面的津浦路上来,怎么从西面的平汉路过来呢,是不是要像中原大战时那样,抄我的后路啊。
不过孙连仲来都来了,又都是老西北军里出来的,也不可能让人家马上打道回府,宋哲元就让秦德纯出面给了个说法。
鉴于现在“形势已趋和缓”,为免兴师动众,反而扩大事端,因此北上各部队,还是“在原防集结待命”为好。
如果我以后有什么需要,再来相烦各位吧,谢谢。
宋哲元想的很好,几句话一说,你们大家应该都听出味儿来了,最好能知情识趣地给我自动离开。
可自古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援军的“神头”何应钦开腔了。
获悉宋哲元不在保定或北平备战,却跑到天津去了,这位军政部长着实大吃一惊。
宋哲元认为周围和平鸽飞扬,华北将重现往昔宁静,何应钦见到的却是卢沟桥情况“日趋严重”,天津城“遍布日军”,危机四伏,华北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当年宋哲元为了在华北称雄,不惜软硬兼施,把何应钦赶走,如今当对方也处于危险境地时,这位堪称君子的军政部长并没有计较过往,而是以大局为重,捐弃前嫌,赶快插上鸡毛信,发了一份“特急电”过来。
我得到情报,老兄你的处境已是“万分危险”,赶快秘密离开天津,到保定去主持军事吧。
宋哲元收到信后,把鸡毛一拔,然后复电一封。
我可不是来玩的。你也知道,29军主力均在平津附近,此地为军事要冲所在,我到天津就是做军事部署的。
部长大人你别急,等这边准备得有了头绪,我马上就去保定。
发完电报,宋哲元却仍旧打算继续做他的“和平天使”,既未做什么“军事部署”,也没有离开天津一步。
第二天,又有人追过来了。
老蒋亲发电文,而且也是“特急电”。
(829)
155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409:59:53–]
宋哲元滞留在天津迟迟不走,想干什么,老蒋和何应钦心里都很清楚,但限于各自的身份和地位不同,何应钦不可能直接点破,而老蒋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宋哲元以为,靠一个“秦松协定”,就能“完美”地解决“卢沟桥事件”,老蒋却不是这么想的。
依据国研所等机构送来的情报,以及老蒋自己这么多年来与日本政府打交道的经验,他判断事情决不会如此简单,而“卢案”(指“七七事变”)也必不可能得到这样轻松的解决。
宋哲元说,协定上白纸黑字,日军要撤离卢沟桥。但老蒋说你不能光看日本人给你的“承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没事做,要跑到卢沟桥来跟你搞联欢活动,而是志在造成“第二冀东”。
什么叫“第二冀东”?
殷汝耕的“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称为“第一冀东”,现在他们要把平津复制成冀东政府的老二。
我还告诉你,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宣布,冀察是“不驻兵区域”,而且这里的政府机构和人事任免都要得到其同意。
老蒋之所以那么惹日本军人恨,在于他常常能把日本人的心思猜透,就像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老蒋问宋哲元:你会做这个“第二冀东”的傀儡老大吗?
不需要对方回答,老蒋这里自有答案:当然不会,即使你想做,我也绝不答应。
所以,无论你宋哲元做出什么让步,只要日本人“第二冀东”的目的无法达到,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决无已时”)。
对宋哲元说的这番话,实际上是老蒋此前与日反复争斗的经验之谈。
他向宋哲元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我决定全力抗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此来保持“国家与个人之人格”,而你宋哲元,也赶快趁这段时间把“预定之国防线工事”给筑好,一分钟都不要耽搁,星夜赶筑,限期完成。
老蒋虽然没有明着要求宋哲元跟自己一起赌咒发誓,但却举起金箍棒,给宋哲元划了一个圈子。
那就是不管和战与否,你都必须与中央保持“共同一致”,决不能“单独进行”。
短短几天之内,老蒋已连发三电,犹如三道金牌,而且一道比一道急,使得宋哲元不能不为之动容。
为了从侧面更有效地说服宋哲元,老蒋还从庐山专门给秦德纯打来一个电话。
他提出了处理“七七事变”的两个核心原则,就是两个“不能”。
一,不能让出华北尺寸之地,二,不能接受日方的任何条件。
假如日本人就是不让步呢?
没有二话,“牺牲到底”。
蒋何都言之凿凿,加上秦德纯在旁边进言,宋哲元对日本人能否真正遵守“秦松协定”,进而和平解决争端也起了疑心。
他不是一个没有军事常识的人,此时如果集中力量,及早向丰台日军出击,在以众敌寡的情况下,一举全歼对方都是有可能的,但他下棋不能只看一步,而是至少得看两步。
下一步,吃了亏的日本人会善罢甘休吗?
这是宋哲元要重点考虑的一个因素。
到这一步,如果想不依靠“外人”帮忙,由29军独当其冲的话,他手中可称得上法宝的,就只剩下了一个“品”字阵攻防体系。至于老蒋提到的那个国防工事,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临时抱佛脚似乎也不现实。
对于其时的宋哲元来说,和也好,战也罢,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必须从一个人那里得到明确的态度。
(830)
155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511:53:55–]
这个人就是在“品”字阵中占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张自忠。
可是张自忠自从“秦松协定”签定后,就前往北平观察形势,尚未回转。
怎么办呢,看来卢沟桥的那点事真的不易解决。
他把29军副参谋长张克侠召来,询问对方有何意见。
张克侠说,要不我们把兵力集中起来,改守势为攻势,把丰台日军歼灭或赶走,以求完全彻底地解卢沟桥和宛平之围。
宋哲元点点头,好,你先做一个计划。
计划刚刚做好,张自忠却从北平回到了天津。一到天津,他就公开发表谈话,表示“卢沟桥事件”已经和平解决,不用再打仗了。
张自忠仍倾向于“和”,宋哲元就无法再说“战”了,自然张克侠的用兵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
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宋哲元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新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月到达天津,正式取代那个奄奄一息的田代。
我们可以大致得出一个结论,日军的每一次走马换将背后,一般都包含着一个重大行动的开始。
这次也不例外。
行动发起者:陆相杉山元。
一个军部会议,一个内阁会议,杉山元的派兵方案起先都没能通得过,他也只好面对现实,选择暂时接受“不扩大”,这一方面是迫于形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从“河北事件”以来,就形成了一个固定印象和投机心理,即中国人畏日如虎,只要稍稍吓一下对方,就可以捞到意想不到的种种好处。
杉山元虽号称“傻瓜元”,却不是真傻,他是傻进不傻出的。如果靠很少的兵力,就能获取很多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要知道,当初“河北事件”爆发时,任参谋次长的他,不就是靠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绝活,让酒井这个“更傻的傻瓜”冲在前面,帮自己尽取全功的吗。
可是随后从中国传来的消息却让他陷入了气急败坏之中。原来卢沟桥的29军竟然敢于反抗,并且发动夜袭,夺回了铁桥。
反了,反了,中国人要造反了,宋哲元要造反了。
29军为什么会如此“胆大妄为”,毫无疑问,是受到了早些时候傅作义百灵庙大捷的影响,觉得日伪军并非不可战胜,所以就把枪杆子举了起来。
想想看,如果放纵这种思想的继续蔓延,以后他们如何还会再把“大日本皇军”放在眼里。
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一下宋哲元,非把他赶走不行。
7月11日,近卫召集五相会议(首相、外相、海相、陆相和藏相)。杉山元在会上再次提出了自己的出兵方案。
要是还不出兵,平津的那些兄弟们就要完完了。
论点还是原来的论点,但是论据变了,杉山元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堆真真假假的情况出来,摆在案头。
看,孙连仲到了保定,万福麟已至北平以南,卫立煌、关麟征、刘峙、汤恩伯的中央军部队都在“蠢蠢欲动”,这么多的部队一拥而上,非得把我们本来就不多的天津驻屯军包围起来并消灭不可。
杉山元带来的“情报”顿时令与会人员陷入了紧张与不安之中。
看到与会人员已经意有所动,杉山元马上提高了“要价”。
现在看来,3个师团已经不够用了,谁叫我们没有把握好时机呢,如今至少得用5个师团!
给杉山元这么一说,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3个师团就能搞定的事,如今5个师团都不够了,看看这事给弄的。
杉山元已经准确地抓住了内阁这几个人患得患失的心理脉搏。
虚晃一枪之后,他又缓和口气,故弄玄虚地发表“权威专家言论”。
不过依我的判断,只要我们派兵的动作够快,用3个师团再配18个飞行中队,还是来得及的。
听说还有机会“以小搏大”,众人的眼睛立刻都发亮了,包括首相近卫在内的一班人都对杉山元奉若神明,就差拿香把他给供起来了。
五相之中,惟海相米内光政仍持有异议。
(831)
155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607:12:42–]
他提醒近卫,如果真的派兵,就不是局部战争,而极有可能演变为两国的全面战争,因此万万使不得。
日本海陆军历来都是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对劲。米内不一定真的认同陆军稳健派的主张,他就是不愿意跟陆军坐在一条板凳而已,在他的认识中,管你们是强硬还是稳健,反正一个德性,都是吃大蒜的,我们海军喝的是咖啡,怎么能跟着你们瞎起哄呢。
再说了,华北一向是陆军的势力范围,像“九一八”那样,就算立功,海军也分不得半点,凭什么要为他人做嫁衣裳。
为了给首相施加点压力,米内摊开双手,告诉近卫,如果真要开战的话,海军可没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言下之意,你们硬要打,我不参加,看你们怎么办。
“吃大蒜”的杉山元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就知道海军会不同意。这些人除了会装孙子,屁事都干不了。别的不说,就说当年的“一二八”吧,点了火就跑,软蛋一个,后来还不是我们陆军去给他们擦屁股的,亏他们还有脸在这里作清高状。
给米内这么一逼,近卫却有些为难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这下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见此情景,杉山元嘿嘿一笑。
诸位,少要担心,休要害怕,这回打仗,根本就不需要海军参与,甚至都不需要动用国内兵马。
那派谁去呢?
关东军和朝鲜军。
我告诉你们,这还不是我“硬性摊派”,是他们“主动请缨”的。
杉山元的这番话,让近卫转忧为喜,内阁会议也自此完全走上了被杉山元牵着走的基调。
向华北派兵这一决策在会上得以顺利通过,中间还修改了两个词,原来叫“事件”,现在叫“事变”,表示事态严重。原来叫“出兵”,现在叫“派出”,却是欲盖弥彰。
日本政府要“举国一致”,全副武装地来“处理华北事件”了。
下午4点,首相、陆相、陆军参谋总长、海军军令部长先后进入皇宫,奏请裕仁天皇出兵中国。
这个裕仁,平时一副不理国政的无为模样,其实骨子里跟那些躁动的日本军人相比并无不同,一样的鼠目寸光,一样的缺乏远略,一样的喜欢见到小利就上,能够称得上区别的,只是他平时装得更加道貌岸然,做事更缺乏担当而已。
对四位将相的上奏,他无一不核准,因为他也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到中国割肉的大好机会。
在接见的过程中,裕仁还特地问陆相杉山元:若出兵的话,卿以为多长时间可以结束战事。
杉山元本来想说3个月,话刚到嘴边,一想,天皇问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希望速战速决,3个月是不是太长了。
那就1个月吧。
启奏陛下,1个月即可。
裕仁“龙颜大悦”,准卿所奏,钦此。
在得到天皇允许派兵的“圣旨”后,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即刻发令,命关东军和朝鲜军按照原先承诺的兵力,将人马开赴华北,受天津驻屯军司令官一体指挥。
由于考虑到天津驻屯军司令官田代皖一郎实在病得不行,立马翘辫子都有可能,肯定无法再担负如此重要的使命,载仁又从天皇那里请得“圣命”,宣布由教育总监香月清司中将(陆大第24期)接替田代的职务,马上前去天津履职。
此时,天津驻屯军司令部情报参谋专田盛寿(陆大第38期)正在东京。这位老兄是被桥本群派来接受领导指示的。
载仁同时召见了他和香月,并当着香月的面,告诉专田:当地交涉已没有必要,解决“中国问题悬案”,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天皇都“钦准”派兵了,说明这个赌注大得惊人,那就不是赚点小零小碎的问题了,如果可能,最好把中国洗剥干净,一个子儿都不要给对方留下。
可以到一个什么样地步呢?
载仁说,就算你们天津驻屯军已与中方达成了协议,也可以予以撕毁!
这里面当然包括“秦松协定”。
(832)
156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708:44:59–]
专田奉命向天津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做了转述:“卢沟桥事变”是一个转折,我们要从根本上解决“华北问题”。
怎样“根本解决”呢?
就是要把“何梅协定”发挥到极至,让河北的中国军队,管他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一律滚蛋没商量。
如此一来,当然也不用拿所谓的“和平谈判”出来装样子了。
可是桥本群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虽然天皇已经下令派兵,但关东军和朝鲜军就是再快,赶到华北还是需要时间的。
在这段时间里,光靠天津驻屯军自身的实力,真要大动干戈,滚蛋的极可能是自己。
桥本很想立马就把“秦松协定”撒掉,可又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此还挺为难的。
此时松井就在旁边“献计”:谈还是要谈的,最起码可以拖延时间,协议什么时候不能撒啊,等到援军来了,我们再撒,宋哲元能奈我何?
好聪明的人啊。
桥本群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这个特务机关长抱起来亲上一口。
于是,在香月到任之前,桥本就采取了模棱两口的做法:既不撒毁协定,又不立即执行这一协定。
7月12日,香月到达天津。
香月此行,对华北和29军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宋哲元并不清楚,他必须摸一下底。
这个摸底的任务,宋哲元决定交给张自忠。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此时此刻,宋哲元能依赖的,也只能是自己29军的兄弟了。
初次会面,香月态度平和,即使对华北局势也未发表什么个人意见,完全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倒是那个“著名的强硬派”、天津驻屯军参谋和知鹰二插了句嘴:据我所知,北平历史上从来没有驻过中国军队。
和知又不是历史学家,这厮不过是闭着眼睛在胡说八道而已,关键还是看香月本人怎么说。
香月什么也没说,
中国人最讲含蓄,也常常爱用这种惯来揣度别人。
什么也没说,其实就是什么都说了,这也是一种态度。
听张自忠回来一讲,宋哲元一颗心落了地。
在他看来,香月没说话,就是不支持和知(当然,你反过去理解也可以)。此前虽然有了一个“秦松协定”,可日军的态度一直处于暧昧之中,让人极不放心。现在来了一个“和颜悦色”的香月,人家是正职,在华北说了是算数的。要是他支持“和平解决”,事情就好办了。
宋哲元想到要释放一下“善意”。
第一个“善意”是开禁:解除北平戒严,宣布北宁铁路正常化。
第二个“善意”是放人:释放开战以来抓到的日军俘虏,把这些人全部送回丰台日军军营。
释完“善意”,宋哲元开始期盼着对方也能够同样报之以“诚”。然而,跟日本人相比,这位29军首脑实在有够天真,他不知道,他即将得到的,绝不会是“诚”,而是一轮又一轮的算计。
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张自忠所做的“摸底工作”完全失败。宋张二人并没有能够摸到香月的“底”,自己的“底”反让香月给摸着了。
此时在故作矜持的香月背后,早已是杀气腾腾。
与一惯“强硬”的杉山元不同,香月一开始倒还是主张“不扩大”和“现地解决”的,即使在受命出京后,他也还没有最终拿定主意。
手里两张牌,一张叫“软”,一张叫“硬”,究竟甩哪一张合适呢,尚在考虑之中。
他本来应该在11日当天就到天津的,可是坐的飞机上天后,碰巧天气忽然变坏了,并导致发动机出现故障,于是只好临时在朝鲜的汉城耽搁了一个晚上。
这个晚上并不寂寞,朝鲜军司令官小矶国昭来了,来了就一直不走。
(833)
156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808:03:07–]
香月不是在犹豫吗,小矶帮他下了决心。
事到如今,还软什么软,应该硬到底。
“华北工作”都推了那么久,容易吗我们,现在出了“卢沟桥事变”,天皇又恩准“派出”部队,正是一揽子全部解决的时候。
一众说客中,除了朝鲜军,还有关东军。
关东军专门派战斗机到汉城来接香月了,一路上,都有飞机护航,把面子和排场搞得要多大就有多大。
香月前脚刚到天津,今村均、田中隆吉后脚就跟来了。
这帮人自然也是吹风来的,说的话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
香月君,新官上任三把火,您一定要“排除万难”,一“硬”到底啊。
“众望所归”之下,原本其实也野心勃勃想“闯一番事业”的香月果然就迸不住了。
对于“暴虐的中国人”,除了严惩,别无它法;对于“伤害帝国威信的中国军队”,除了发起“惩罚性讨伐”,还能如何?
香月告诉自己:没人让你来当和事佬,你的角色就是来组织打架的。
到得天津,这小子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事,根本没有一点息事宁人的打算。
为此,香月还拟定了一个“三步走”的军事计划:先克平津,再占保定,次攻石家庄,则大事可成矣。
第一步是灭29军,第二、第三步则是要和中央军决战。这其实就是一个要在华北与中国全面开战的布局。
不过香月也面临着和他的参谋长桥本群一样的难题。
他需要时间,关东军和朝鲜军到达华北的时间。
只有等到这一强有力的后援,方能稳操胜券,所以还得用缓兵之计。
在如何使奸耍诈方面,日本人是很有些天赋的。较之以前的松室孝良,香月的功夫也堪称“出色”。
张自忠初次上门拜访时,香月使的那招叫做“假痴不癫”。他在真人面前装痞,让宋张都摸不清他的准确态度,甚至一脚踩不实,陷到自己设定的误区之中。
宋张都以为香月也是“主和派”,上了当后却还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香月:“主和”都是你们瞎猜的,我可没说过我想“和”。
这还不算,接下来他还将展示一个日本人的“传统绝活”。
以华制华。
从与张自忠的接触中,这位天津驻屯军司令官已发现了对方在29军体系中的地位以及宋张之间的微妙关系。
乍一看去,似乎宋哲元和张自忠都是“主和派”,但宋其实是在附和张,以便能与张联成一气,一致对外。
打个比方,宋哲元要把29军“团体”做成一根韧性极大的弹簧,一旦事急,虽乏它器,亦可凭此起到保命的“杀手锏”作用,,因为它打在人身上仍是疼的,而要维系这根弹簧,其关键所在就是团结张自忠。
在这一设想中,宋哲元以“不战不和”的姿态居中,“主战”的冯治安居于一端,“主和”的张自忠居于另一端,宋在中间玩平衡,若战,就遣冯治安,若和,就用张自忠,如此来维持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的局面。
香月要做的,就是一面不惜代价打压宋哲元和冯治安,另一面拼命把张自忠往自己这边拉,即“压宋拉张”,逐渐加大力量,最后可促使这根弹簧瞬间崩断。
当然,现实世界很难做到这一点,谁有这么大的力,可以立马把一根弹簧给搞坍呢?问题是,此弹簧本非真弹簧,里面原本就存在着散架的可能。
松室当年通过离间萧宋,差点使“华北自治高潮”修成正果,香月继之而起,他要以离间宋张的办法,使29军陷于内斗,从而对外失去还手之力,在反间计的使用上真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在一片“和平气氛”中,香月突施冷箭。
(834)
157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906:43:42–]
7月14日,天津驻屯军参谋专田找到宋哲元,提出了七项要求,除了“取缔排日运动”这些老生常谈之外,还包含了另外一个实质性要求。
那就是,北平城内的29军必须撤出城外,城里面看家的换成保安队。
这基本相当于“秦松协定”中提出的“宛平模式”,只不过宛平变成了北平。
正等着香月“报之以诚”的宋哲元吃惊不小,仿佛一下子从自己编织的梦境中被震醒过来。
北平是“品字阵”的中心部位,绝非宛平可比,如果冯治安的正规军队都撤出城外,靠区区保安队如何能守得住城池,这样做,不等于把一座北平城给直接交代了吗。
可想而知,这样离谱的要求,宋哲元绝不可能答应。
不答应,那就再谈判。
事实上,关于争端的解决,双方已有“秦松协定”,照那个做就行,为什么还要重新谈判呢?
然而谈判的人还是去了:张自忠和齐燮元。
谈下来的结果,却比“秦松协定”和“七项要求”的总和加起来还要苛刻。
你不是不愿意让保安队负责北平城防吗,那好,就让张自忠与冯治安调换,由前者的部队转而接管北平城防好了。
日本人提出这一条款真是煞费苦心。此可谓一箭双雕,既抬高了主和的张自忠,又挤走了主战的冯治安,如此一来,北平由“亲”自己的中国部队驻守,拿下这座城池岂非易如探囊取物一般。
接下来,又列举了立即撤兵、取缔抗日分子、处罚卢沟桥营长(指金振中)等各项。
当然,日方还留了一个让张自忠格外有“面子”的环节。
本来要宋哲元出面道歉的,但经过张自忠“竭力争取”,改由秦德纯代表道歉。
谈判结果往面前一放,宋哲元立刻陷入了困境。
他这才领悟到何应钦提醒的那句话,什么叫天津城“遍布日军”,这地方实在不应该来啊。
此时的天津,早已是群奸毕集。
作为天津市长的张自忠,身边七个把兄弟,如齐燮元、张壁、张允荣、潘毓桂之流,几乎无不“亲日”。张自忠本人虽是一个出色的武将,但因“战而优”冒冒失失进入仕途后,则明显缺乏政治智慧,给这些小人一包围,脑子早就变得晕晕乎乎,不知东南西北了。
在他眼里,宋哲元其才其德,哪堪重任,还跟日本人打交道呢,一边去吧,这些事情,只有我张某人才能办得到,办得好。
用不着张自忠亲自出马,那七个把兄弟就争先恐后跑到宋哲元面前向他施加压力,无非是说如果不应允,日军就会如何如何,你姓宋的就可能如何如何。
宋哲元对“张兄弟”完全失望了。
原以为可恃之为依靠的天津城,竟然变成了危险之城,连自家的人身安全都堪虞了,真是“不识天津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城中”啊。
想跑,跑不掉。答应,不愿意。怎么办呢?
无可奈何之下,宋哲元又想到了老办法。
拖。
这样吧,对于日本人的这几个要求,我从原则上不反对,但是全部做到,需要做一些准备,所以能不能“延缓执行”呢。
然而此时,能不能拖,已不取决于他的意愿,而取决于日军大部队推进的速度。
第二天,7月15日。
日本国内的18个飞行中队,组成临时航空集团,飞过山海关,向天津附近集结。加上此前关东军出动的6个飞行中队,总计出动24个中队,战机222架。
第三天,7月16日。
关东军独立混成第1旅团(酒井旅团)通过古北口,抵达北平对面的密云。酒井旅团是一个机械化旅团,含轻战车2个中队,轻装甲车1个中队,气焰张狂得很。
香月掐指一算,要照这样的推进速度,3天之后,也就是到7月19日,关东军和朝鲜军即可全部到位,而在华北全面作战的机会也就到了。
宋哲元你不是想拖吗,我让你拖不过去。
(835)
157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919:43:41–]
香月要宋哲元限时表态,他把最后期限定下来,就是7月19日,到时如果宋哲元不肯签字,就停止“现地交涉”,对29军发动“讨伐”。
作为对宋哲元企图“拖延”的“惩罚”,香月又提起笔,加上几条更狠的。
首曰罚人,拿主战方的首要人物开刀。
宋哲元和稀泥,玩滑头,所以要正式道歉,再别拿什么秦德纯之类来蒙事了。
冯治安主战,罪莫大焉,处死都便宜他了,故且先免他的师长一职。
次曰谋势,解决攻占卢沟桥的侧背之患。
当时何基沣旅有一个团驻扎在北京西郊的八宝山附近,此地与宛平和丰台成三地三角,既可援助宛平,又可进袭丰台,还能在日军一旦占领卢沟铁桥时,与宛平守军成夹击之势。
香月让宋哲元把这个团撤走。
这个日本人到现在还没忘了“秦松协定”,不过他记得的都是对他有利的,防共亲日这些,至于“撤军”云云早就被他抛于脑后了。
他把“秦松协定”中要求中方的条件全都一古脑拎出来,然后让宋哲元签字。真是欺人太甚!
香月的方案出来后,连夜报送东京待批。
这一天,有很多人同样睡不着觉。
在此之前,老蒋与幕僚们反复商讨,终于确定了一个两手出击的战略。
连日来,他在庐山不断挥舞令旗,除发布军事征用令外,又以陆海空三军总司令的名义号令全军,准备在万不得已时,不惜对日一战,放手搏它一下。不过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是“应战不求战”,能局部解决而不扩大,那是再好不过了。
手下两个部门,外交部和国研所,一明一暗,都在通过不同的途径,寻求能够和平解决争端。
在事变刚刚爆发时,外交部就向日本大使馆提出了严重口头抗议,可是你抗你的,日本人睬都不睬。
眼见局势越来越严重,新任外长王宠惠不得不亲自出马,敦请英美等国出面调停。人家倒是愿意做这个和事佬,毕竟华北如果打起来,他们的利益多多少少也得受损。
谁知日本政府见状,啪地把门一关。
谁都别想来做这个和事佬,中日之间的事,任谁都别想来瞎搀和!
英美不行,还有苏联。
王宠惠飞赴上海,找到苏联大使鲍格莫洛夫,希望能与苏联缔结条约。
是那个互不侵犯条约吗?
非也,是互助条约。
前面我们说过,一个互助,一个互不侵犯,看看只差三个字,那来去大了。
鲍格莫洛夫一口拒绝。
“互不侵犯”可以,“互助”不行,这个条约一签,苏联是必然要参战的,你们这样做,就意味着要把我们苏联推到前线去。无论如何不可以。
在老蒋看来,“互不侵犯”远水解不得近渴,只得作罢。
到这个时候,似乎任何外交手段都无济于事了。
国研所带回一个新的消息,又给众人点燃了一点希望的苗头。
(836)
158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919:47:59–]
上午9点,中午2点,晚上7点,三点成一线,读史,写史,论史,这才是最熟悉也最真实的生活。
158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919:53:09–]
作者:plapla87回复日期:2010-09-29
08:18:13
倒是那个“著名的强硬派”、天津驻屯军参谋和知鹰二插了句嘴
这个和知鹰二是个著名的“亲华派”吧。好像也是北上派,石原那一伙的。
后来还因为“亲华”被调离中国派遣军,发配到东南亚搞后勤去了。
不知道这个贴子今日的氛围之下,我提的这点问题能不能被注意到呢?
——————————————————————————————————
plapla87兄,和知不是亲华派,在日本军队里实际也没有真正的“亲华派”,只是强硬派和稳健派的区别,石原也不亲华,不然他也不会发动九一八了。和知被调离中国派遣军,不是“亲华”,而是过于强硬,让天津驻屯军参谋长都看不过去了。
158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2920:04:23–]
作者:yazhouwuji回复日期:2010-09-29
09:16:35
老关开始时一日三更,那真是少有的勤快,现在一更感觉不过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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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诸位,前段时间是因为要出书,加之身体也出了点状况,影响了更新速度,这两天会恢复过来。前两天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总算能喘口气看看戏曲频道了(这大概算是央视唯一做的善事),我连最初级的票友都不是,但在生旦净末丑中能得到心灵片刻的宁静,忘记很多不应该属于我的纷扰,写历史书其实也是如此。
158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3009:02:36–]
西园寺的孙子西园寺公一已来到上海,秘密访问宋子文。
西园寺公一是近卫首相派来的,身负重要使命,但是这次密谈亦无果而终。
原因就在于,西园老的这个孙子也不是来做和平使者的。近卫这个软蛋,当着杉山元的面不敢吭气,却又怕戏真给演砸了,所以就私下派他过来探路,看看你们中国方面对“华北那档子事”究竟会作何反应,以便好让他对诊下药,早作预防。如此,哪有什么实质性结果可言。
最后的希望随之破灭。
到香月磨刀霍霍的时候,中方能想得到,能拿得出的招几乎都已经用尽了。
当天上午,在汪精卫的主持下,庐山召开了第一期谈话会。包括中共代表在内,全国各界名流158人与会(一说为160人)。
眼看大难将至,老汪跟以前任何一次表现没有什么不同,就是慌了神,无主张,没办法。
后面还要再加上一个:好虚言。
他在开幕式和午餐会上共发表了两次谈话,大家都竖着耳朵,准备听他就华北紧急局势拿出应对之策,可是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失望了。
汪精卫在台上洋洋万言,就没怎么涉及到众人关心的话题,好不容易听他提到了卢沟桥,但他说的“根本方法”却是:精诚团结,将全国的心力、物力溶成一片。
这话听听很有道理,其实苍白无力,说了等于没说。
你能从这个“根本方法”里找到什么方法吗,究竟是战,是和,还是不战不和,坐等全国“精诚团结”?
不用说,讲的人有口无心,敷衍了事,听的人也是没精打采,不知所云。
关键时候,平时雄论滔滔、笔走龙蛇的汪实无主见,与日本的“绣花枕头首相”近卫倒是难兄难弟,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时,一旁看似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蒋却已成竹在胸。
此前,十分火急的情报已送到他的案头:关东军和朝鲜军正在大举入关,而日本内阁也通过了对华作战的阁议,而且还得到举国拥护。
老蒋心中明白,事已至此,恐怕“不能避战矣”。
面对日军的汹汹来势,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只记了四个字:外强中干。
凶什么凶,在我看来,你们不过是一群纸老虎罢了。
当然,纸老虎也属老虎之一种,你不认真对待,它还是要张口噬人的。因此,老蒋在战略上可以藐视,在战术上却不敢轻视。
29军守一线,他要守二线,这个二线就是保定,是孙连仲等中央军部队的集结地。
保定属河北地界,中央军大量开入此地,无疑是逾越了日本人所认定的“何梅协定”,等于是在不宣而战了。
倘若没点气魄和胆量,当时的国民党大佬中确实找不出第二人敢作此决断。
(837)
158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3014:01:22–]
在国民党的金字塔尖上,蒋汪并恃,但这两个人真的太不一样了。汪精卫从本质上说是一个文人,而蒋介石从出身上看,则更像一个纯粹的武人,可若论治国理政的真学问,武人却要远胜于文人。
之所以如此,与蒋汪性格经历有关,但与两人的学问门径亦有关联。搞国际文化研究的李欧梵评议文采,说汪绝对要超过蒋,起码“不负少年头”这样的绝妙好词,蒋是写不出来的。然而蒋所擅长的,本来就不是吟风弄月,后者所承袭的实际上是中国传统的儒家经学,最欣赏的不是王阳明的“致良知”,就是曾国藩的经世致用。
这样的纷乱时世,轮到大事临头,光会吟词弄月的确是什么用都没有,重要的是得拿出点王曾那样的心胸气慨出来,咬着牙往前冲!
晚上11点,老蒋给宋哲元和秦德纯分别发来密电。
他虽然不知道天津这里还发生了这么多细枝末节,但仅从他了解到的一句话中就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这句话是日本外务次官崛内谦介传过来的,说是“已签地方协定为局部解决之基础”。
所谓的地方协定,毫无疑问指的就是“秦松协定”。老蒋从中看出了日本人肚子里要打的“小九九”。
什么叫做基础,那就是万丈高楼平地起的第一步,说明他们后面还大有文章可做。
宋哲元你开始不是跟我说过,只要签了“秦松协定”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吗,实际情况显然不是这样。日本人签这个协定只是“第一目的”,推其用意,后面肯定还有第二、第三……
在综合关东军正加速入关的情报后,老蒋得出结论,日军之所以还没接着往下数,是在“俟大军到集”,等他们的援兵到齐后,提出来的政治条件还不知道有多么“严酷”呢。
既然“今事决非如此已了”,事情没这么好解决,你宋哲元一定要像个汉子,坚持到底,至于“成败利钝”,是好是坏,你放心,我“愿独负其责”。
这也是老蒋有别于汪精卫等国民党大员的不同之处,即敢于担当责任,遇到大事难事极少闪烁其词地往后躲,当然他也会以此来要求别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就把宋哲元往后退的路给堵死了,而宋哲元本人也产生了拖不下去的预感,他的心理天平越来越倾向于“战”。
在收到老蒋的密电后,他随即让秦德纯负责制定防守北平的局部作战计划。
没有任何意外,香月的方案在报到东京陆军省后,陆相杉山元见之大喜。
知我心者,其非香月君乎?
日本政府再开五相会议,说是开会商讨,其实都是杉山元一个人在唱戏,众人只有跟着画圈应诺的份。
从上次开始,杉山元就得到了一个经验,那就是跟这帮人说事,其它都是废话,你就强调一个足矣:华北形势十万火急,河边旅团已陷入“被歼灭的悲运”。
看来杉山元真是把他们同胞的性都掌握得透透的了,他们就只能赚,不能折。
(838)
158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3014:07:02–]
作者:plapla87回复日期:2010-09-30
09:01:27
和知鹰二在中国派遣军里的主要工作就是劝诱,拉拢,他和国民政府的交流比较多,先是和桂系联系,后来又主持“桐”计划。李宗仁回忆录里还给他说了不少好话。后来军事法庭也没判他几年~一直感觉他是稳健派+北上派的。
他要是强硬到中国派遣军都容不下他了,那么为什么选他执行“桐”计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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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pla87兄,日本不管哪个派,强硬也好,稳健也罢,都只是手段,目的是一致的。劝诱,拉拢的工作,稳健派干,强硬派也干,具体还要看某一个时期,某一个阶段。在七七事变前后,和次属于强硬的捣乱分子,这点在国研所人员回忆录以及其它历史资料中有比较明确的记述。
158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09-3019:08:11–]
杉山元说不能等了,谈判限期完成的决定马上得以通过。
杉山元说兵可能不够用,得立即进行国内动员,一个在国内动员3个师团的动议亦顺利pass。
后面这个动议倒不是临时的心血来潮。日本人做事,向来一板一眼,都是有计划有准备的。在处于“紧急状态”下,陆军要出动多少兵力,其年度动员计划上都有规定。
对于“华北有事”,是这么规定的:最多出5个师团,其中,2个由关东军、朝鲜军分别派出,3个由国内派出。
现在,关东军出了2个混成旅团,朝鲜军出动了1个师团,也就相当于2个师团,算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如果事态再“紧急”下去,自然只能打国内的主意了。
7月17日,五相会议结束后,日本驻华使馆即奉命向中国政府发出通告,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
香月在收到国内回复后,也正式通知宋哲元:7月19日之前,必须签字。
从中央到地方,从老蒋到宋哲元,大家都被逼入了绝境。
看起来,卢沟桥事变好象很偶然,但偶然中藏着必然,实际上日本早有亡我中华,入主中原之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人都有一种观念,就是认为他们这个民族原本就是从中国的中原、沿海流亡迁移过去的。
听到这里,你千万别高兴,以为他们是认祖归宗来的。其实他们想说的是下面一层意思,叫做: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中原不过是一座大舞台,能者居之,不能者暂退,最典型的是满族人,宋朝时他们在中原建立了一个王朝,取名为金,不久被蒙宋联军打败了,退一边去,但是过了若干年后,他们又回来了,重新杀到中原,又成立了一个新的叫清的帝国。
按照日本人的说法,既然我们大和民族原本也是从中国大陆退出来的,现在又重新强盛了,为什么不能再回来做皇帝呢。这跟蒙古人、满族人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一句话就能驳倒他们:世界已经进入了民族国家和现代国家的时代,中国就是中国,日本就是日本,岂能混为一谈。
以前你来或许可以叫做逐鹿中原,有了这个神圣的国界之后,就只能叫侵略。
要不世界岂不乱了套。
日本处心积虑要侵略中国,我们如何应对呢。
如果现在才考虑这个问题,那就太晚了,实际上倒溯好几年,以老蒋为首的朝野上下就已经在进行思考了。
据蒙古的德王在其回忆录中说,他当年曾想办法打听到一段国民党高层的内幕,时间大约在1935年秋天。
这是国民党中央召开的一次秘密会议,讨论的就是对日问题。
那时正是“华北事件”爆发,中央军和国民党党部被迫退出华北的当口,有人主张马上对日本还以颜色,组织过抗日同盟军的冯玉祥也持这一观点。
老蒋就站起来发言说,我们要以史为鉴,不能这么“冒进”。
(839)
158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101:48:19–]
首先祝各位节日快乐!:)
国庆打算:也想趁此休息两天,什么地方都不去,就是补一下睡觉。
请大家放心,目前的更新会保持速度,不会慢下来。
158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808:30:23–]
老蒋就站起来发言说,我们要以史为鉴,不能这么“冒进”。
在中国历史上,宋被元灭了,明被清亡了,这都没有什么,汉民族最终都能实现复兴——元之后有明,清之后有民国。
但这次日本侵略不一样,他们这个国家文化不弱,又有很强的排它性,如果被他们灭了,我们就完蛋了,以后就万劫不复,永无复兴的机会。
事实上,老蒋的这个说法并不是他的原创。
明末三大儒中的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有充分阐述,他把亡国与亡天下分开,认为亡国不过是改一个国号,比如把明改成清,但道统还在,“仁义充塞”,大家仍敬孔子,这样民族复兴就有机会。
什么叫亡天下呢,照钱穆的注解,就是传统文化倒掉了,那整个民族等于自动消解了,还谈何复兴。
这样的危险不是没有,事实上,日本在东北实行的就是这一套政策,连上课用的都是日语课本,如此一来,只需两代人的功夫,下一代就可能不知中华文明为何物了。
老蒋在会上说,如果我们没有准备好,就仓促应敌,打又打不过,一旦亡国,就不易复兴了。
军政部长何应钦则做了个报告,把中日实力做了番对比,结论是以现有武器而言,实在抗不了多久,到那时,黄河以北必然丢失,长江流域亦不可保。
蒋何当时强调,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即算把黄河以北都丢掉了也没关系,以后还可以再夺回来。
德王在打听到这段内幕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加快了与日本的“合作”,因为他认为既然老蒋连黄河以北都“准备不要”了,那他的蒙古更不在话下,可以让他“自由处置”了。
那时候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没过多长时间,老蒋就会让傅作义在绥远主动干那么一下,差点把他的脊梁骨都给打断了。
其实老蒋当着众人的面,特别是为了堵住“主战激进派”的口,才说出了“黄河以北可以不要”这样的话。
失去“黄河以北”意味着什么,老蒋自己心里比谁都更清楚。
对于南京政府和老蒋来说,“黄河以北”的华北不同于东北,东北或可缓一缓,等个两年再说,华北却不行,那相当于是古代的中原,一旦失去,连带南京政府所在的华东都没了屏障,后者将直接面临外夷的冲击,情形不会比历史上苟安的南宋好多少。如此,中国还能叫中国吗?
所以,这并非是一个单纯的华北问题,而是全国问题,日本向华北开刀,等于在向中国一国开刀。
如今已不是战与和的问题,而是战与“让”的问题,关键点就在于,你想不想,肯不肯把这个“黄河以北”,也即华北“让”给日本。
战与“让”,实际上就是战与降。
降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问题只在于战的时间,什么时候可以战。
(840)
160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814:05:42–]
我们把日历翻到二十年前,即公元1915年。
袁世凯把文武百武都召集到一起,告诉诸人,在“国力未充”,若战必输的情况下,为了不致“重蹈甲午之覆辙”,将不得不接受日本的“二十一条”。
这位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当时很沉痛地说,之所以暂时向日本人低头,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是整个国家的奇耻大辱。今后大家要“卧薪尝胆、奋发有为”,以雪前耻。要不然,我们就算是白白的“耻辱”了,十年之后,不但不能跟日本一决高下,亡国之危险还将“更甚今日”。
十年过去,到了1925年。
老袁的话竟不幸而言中,南北政府你来我往,打成一堆,此时北伐未了,中原未定,何谈复兴?
随后便有了“济南惨案”和“九一八”事变,日人兵临城下,亡国危险真的是超过了以往。
再过十年,新的“国家元首”老蒋倒真有了一点“卧薪尝胆、奋发有为”的气象,于是国家面貌也就有了一些不同,反过来国人“抗日御侮”的情绪变得更加高涨。
在1935年后,连向来主张隐忍的黄郛都极力催促加快备战步伐,实际上也就表明此时的国内舆论已不容许老蒋再稍作退让,更不用说把黄河以北都丢掉不管了。
到了1936年,整个中国已是图穷匕首现,除了屈膝投降,再没有任何可让之处了,而老蒋在经过绥远战役和南京中日谈判后,自信心却大增,认为自己的“不怕牺牲”是完全可以吓退日本的“不敢牺牲”的。
那么1937年的国内环境如何呢?
利用塘沽停战后的5年时间,南京政府完成了所谓的“黄金十年”的最后五年过渡:
经济方面,实现了币制改革,从而强化了对各地方政府的经济控制,也间接使其不再能够轻易脱离中央。
政治方面,按照黄仁宇的说法,在“两广事变”、“西安事变”之后,全国统一已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其它派别再割据称雄的可能性基本已不存在。
当然,如果再给2年时间打打底,再根据国际时势应运而动,应该更好,可是日本人已不会再给我们机会了。
杉山元选择这个时候发动对华全面作战,就是不想让你这么“黄金”下去,而“七七事变”的始作俑者牟田口后来也心有余悸地说,幸亏早点发动对华作战,因为他在事变之初也没有想到中国的国力战力能发展得如此之快,抵抗又能那么顽强,而这在长城抗战前后还是不可想象的。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7月17日,要“保天下”的老蒋走上前台,开始了他著名的一次演讲,这就是“庐山谈话”(实际上是第二次庐山谈话会)。
他把时光指针再次对准了1931年,那不堪回首的一年。
从那时候起,东四省失陷,到如今已6年矣。6年了,我们不仅没有能收复东四省,还在《塘沽停战协定》之后,被日本人又一次逼到了家门口。
刚刚的事,卢沟桥马上又要保不住了。如果卢沟桥失陷,北平的大门就没有了,而这座五百年之故都,必将沦为沈阳第二,今天的华北,转眼之间,亦不过是重蹈东四省的覆辙罢了。
再往下去,又怎么知道,南京不会变成“第二个北平”呢,如此“滚动法”,将如何得了。
说这些,老蒋是为了告诫众人,国家和民族已到了“极人世悲惨的境地”,不抵抗不行了。
老蒋要反复强调这些,是因为即使到这个时候,国民党内外也并不是都主张“战”,亦有主张“和”,甚至“退”的。
(841)
160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818:53:57–]
作者:尘荶回复日期:2010-10-08
14:48:28
文武百武——文武百官吧捉个小虫
多谢。
160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818:58:17–]
胡适在应邀到庐山的当天,就对老蒋抱怨:华北民众都以为中央是不打算要华北了。
何出此言?
胡适说,若不是这样,中央军为什么不赶紧北上援救,进入华北呢。
据说胡适此言深深剌激了老蒋,使其不顾“何梅协定”的限制,加快督促中央军自河南开进河北。
但是胡老夫子对与日本全面作战却是抱消极态度的。
当时有一个“低调俱乐部”,其实就是一帮文人或偏向文人型政客的聚会,他们不算一个组织,只是主张相同,即认为中国虽然已在西安事变后做到了政治统一,但军力实在太弱,如果与日本全面开战的话,局面将变得不可收拾。
这个“俱乐部”里面,除了后来真的沦为汉奸的汪精卫、周佛海等人外,胡适也赫然在列。
不战,那就只有避战求和。
老蒋说,我们是应战而不是求战,不是我想和他打,是他要打我,我只能被迫招架。
不错,我们是一个弱国,但事到如今,不能不保持“民族的生命”,不能不负起“历史的责任”,所以也就不能不应战。——
下面这句话非常有名,也堪称正面抗日战场的点晴之笔
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我们还可以据此往前回溯。
1935年,那时是“牺牲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轻言牺牲”。
1936年,变成了“至不能容忍之时,即作最后牺牲”。
到1937年,实在忍不下去,只能“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一年又一年,一步一步“熬”过来,对于弱者而言,牺牲也许是我们最后的宿命,万不得已,只能“与敌作殊死战”,抗战到底!
针对华北对日交涉,老蒋当场提了四个条件,说是条件,跟宣战书没什么两样,因为每一个条件里面都包含着“不能”、“不容”这样的字眼:华北地方政权不容改变,官吏不能任意撤换。
日本国内的政治气候以及他们可能对此作出的反应,老蒋心里能不清楚吗,可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可言了,打吧(“一意应战,不再作回旋之想矣”)。
蒋介石的这次演讲是很成功的,他在讲话中“沉痛而坚决”的表情和语调,都令在场诸人“群情感奋”,起到了在危难时期巩固人心,团结一致的作用。
但鲜为人知的是,其实在国民党高层,蒋介石的这次讲话还是曲高和寡。汪精卫等人都认为,内部这样讲讲可以,正式发表出去很危险,会坏事的(“人人为危,阻不欲发”)。
据老蒋说,当时就他老婆宋美龄一个人赞成公开发表演讲稿。
你们都不让发,我却一定要发。
这篇稿子是老蒋一个字一个字亲自写出来的,实际上是他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头的话,不吐出来不痛快,而且他将此视作是给“倭夷”服用的最后一剂汤药,能不能管用都在此一举。
演讲发表后,果然立即得到了全国各党派的支持。
(842)
160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908:47:38–]
远在陕北的毛泽东甚至称这是国民党在对外问题上“第一次正确的宣言”,而当时尚被关在监狱里的“七君子”也称赞演讲把大伙拧成了一股绳(“全国人心,团结愈固,朝野步骤,齐一无间”)。
从讲台上下来,老蒋马上捎话给宋哲元,告诉他:大战则小安,小战则苛安,不战则不安。
这句话再好不过地阐述了老蒋自绥远之战以来的对日战略,即以“战”的手段达到“安”的目的,以“不怕牺牲”击退“不敢牺牲”。说到底,如果这时候能够不战,他还是不想战的,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战仍然是一种姿态,或者是策略。
意识到宋哲元对与日谈判可能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蒋又在电报中回顾了当年的教训。
他说的是“一二八”淞沪会战。
开战前,本来已经和日方达成了和解,在限定的四十八小时内,就把书面答复书送到了日本领事馆,同意了他们的全部要求。可是他们怎么回复我们呢。
照样进攻。
可见,日本人是不重信义的,在他们这帮人眼里,“一切条约皆不足为凭”,合同不过是一张废纸,可以任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这可是我们吃了亏以后才得到的“实际之经验”啊,所以你寄希望于谈判是错误的,我们不可能做到以谈达和,唯一的办法只是以战促安。
当天,何应钦也如影相随,发来电报提醒宋哲元,日军正在大举进兵,北平城有随时被攻占的可能。
你千万别再在所谓的“政治谈判”中耽误时间和工夫了,快点做军事准备吧,三个地方,北平、南苑、宛平,都是要命的所在,要加紧构筑工事,集结兵力,作持久抵抗的打算。
其时,宋哲元在天津的日子非常难过。
老蒋在座谈会的讲话中曾点了一句:从现在开始,谁如果敢“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民族的千古罪人”。
这话说得已经重得不能再重了,而话中也是有所指的。
对于处于华北前沿的宋哲元来说,即使本人愿冒天下之大韪,背着“民族罪人”的重负去签字,也不一定真能避战求和。
老蒋不是说了吗,“一二八”淞沪会战的教训就在眼前,到时候,日军一手拿着签过字的协定,一手照样可能朝你开枪。
这是一个赌局,其中有一个结果就是输得精光,不仅丢掉华北,个人也会落下千秋骂名。
依其个性来说,宋哲元是无论如何不愿尝试的,可是他的做法却完全背道而弛。
他让张自忠去答复天津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表示自己将亲自出面道歉。除此之外,那个“责任者营长”,他也一定会在两三天内对其进行处分。
只有两条算是与日方要求不符。一个,由张自忠师驻防北平,改为由宋哲元的直属卫队负责,另外一个,则是没有提及罢免冯治安等主战要人。
但后面这两条,张自忠却没法说什么。
(843)
161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917:16:23–]
他可以要求冯治安下来,由自己担任守城之责,但宋哲元要是亲自上,你总没有办法连“主公”都要取而代之吧。
至于冯治安,大家都是兄弟,曾有过命的交情,“罢免”一说也只能由日本人来说,他张自忠也不能抢在前面。
倒是宋哲元“主动道歉”的表示,令张自忠都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宋哲元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对于这种“丢面子”的事向不肯为,所以上次才有让秦德纯代替他道歉一节。
宋哲元这回不仅答应亲自当面道歉,还拉上了张自忠一起去!
见到香月后,宋哲元向对方表示了“敬意和问候”,这也就算道歉了,都什么年代了,早已没了负荆请罪这一说。
回来之后,宋哲元逢人就说,这下好了,我们和香月谈得非常成功,“和平解决”已无问题。
不知内情的还真以为中日双方谈得其乐融融呢,哪里知道日本人的刀已架在了宋哲元的脖子上,就等他答是或否了。
这是7月18日的事,第二天,即7月19日凌晨7点半,宋哲元“失踪”了。
一问,到北平去了。
正式理由是:为了让部下遵守“协定”,必须去一趟北平。
等到要你签字了,你一声招呼不打地走了,去监督部下履行连字都没签的“协定”?
这话骗鬼都不信。
宋哲元不过是玩了一招金蝉脱壳,成功逃出天津城而已。
他曾给在保定的熊斌打电话,话里就透露“在天津不能有明白的表示”。连说话都不自由了,可想而知是一个什么样的处境。
实际上,早在7月16日,即老蒋发表庐山谈话的前一天,他已经在北平局部作战计划的基础上,偷偷地下达了“作战预先号令”。
当时酒井旅团已到达密云,宋哲元又不是傻子,眼瞅着关东军从长城外千里迢迢赶过来,他们来干什么,总不是为了到北平郊外旅行观光吧。
接到秘令的是冯治安。但是在发令后,宋哲元还是不放心,生怕冯治安有什么闪失。毕竟这件事情太重大了。冯治安勇则勇矣,就怕很多关系他摆不平。
但是在天津,宋哲元既不能作“明白的表示”,当然就身不由己。如此,自己都快要成为任人摆布的泥塑木偶了,又如何遥控指挥别人,甚至全局。
所以,他一定要跑出去,而且一定要跑得不动声色,让周围的人都浑然不觉。
宋哲元一跑,香月的要求就没了着落。
没了“大头儿”,还有“二头儿”,气急败坏的香月盯上了张自忠,准备扶后者上马。
晚上11点半。
香月和张自忠在张允荣的家碰面。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张允荣是张自忠的七个把兄弟之一,日后却成了大汉奸,可想而知,有这样的“兄弟”一天到晚在身边转悠,会怎样影响张自忠的想法。
(844)
161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920:08:42–]
天涯的服务器太忙,(845)好象一直没贴上来吧,争取九点更新完。
161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0921:08:52–]
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孔老夫子曾说过一句这样的话: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你要买房子,都得选择跟有仁义的人做邻居,那样才会“美”,而如果整天跟那些不仁义的家伙混在一起,天长日久,你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搞得不仁不义,这就太不聪明了,哪里还有什么“知”可言。
做个假设,此时若是有萧振瀛类贤者处其左右,察其得失,谏其不智,以张自忠这样的大丈夫,又岂能迷失于道中。
一夜的筹谋。
到20日凌晨,在一份文件上,香月代表日方,张自忠和张允荣则代表中方,分别签上了名字。
这份文件,叫做“香月细目”。
“香月细目”共有7条,基本包括了日本人此前提出的各类要价,其中第7条就是让冯治安第37师撤离北平。
字是签了,可是当时在29军中,能够得到授权进行谈判并签字的,仅宋哲元和秦德纯两人而已,张自忠是没有这个权限的。香月也知道“细目”名不正言不顺,只能是一点点地漏给中方,希望南京政府能够糊里糊涂地予以承认。
在这些事情上,谁都可能糊涂,只有老蒋不会糊涂,他对宋哲元盯得非常紧,就怕对方顶不住压力,失足落水。
一看,你还真中招了,这还了得。
晚上知道的,马上发电到北平,问宋哲元是怎么一回事。宋哲元莫名其妙,认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要不,你把证据拿给我看。
老蒋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见宋哲元这样肯定,也就认为是日本人故意为之,想打乱己方阵脚,遂不再予以追查。
宋哲元到北平,不为别的,就是督战。
看到眼前高大的古城墙,这位华北诸侯不能不动真情。
北平必守,华北必守,29军的尊严和价值也必守。
打马进城,城内气氛异常紧张。
在冯治安的调度下,连日来官兵一直严阵以待,各个城门一律紧紧关闭,而城里的各个要道上则都建了防御工事,一看就知道是打巷战用的。
这是干什么,没有必要嘛。
宋哲元一声令下,工事拆除,城门大开。
那边有人来报,各方面为支援华北抗战,陆陆续续寄来了很多捐款,问如何处置。
宋哲元又一挥手,通电谢绝,不要。
到达北平的第二天,他又发表了一个书面谈话,表示打仗那事还远得很哩,我们需要的是和平,才不想和日本人打来杀去呢。
你问我“卢沟桥事件”如何处理,那是国家大事,自然“静听国家解决”。
给人的印象,就好象他又稀里糊涂地在做“和平梦”了。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你只要看看当时的局势就知道了,7月20日,已离开香月的“限期”足有一天,字都没签,日本人会善罢甘休吗?
宋哲元决不至于如此迟钝,否则他也就不会逃出天津了。更何况作战命令早已下达,冯治安在北平城里枕戈以待,接受的就是宋哲元的命令。
只有一种解释,这一切是宋哲元苦心而为之。
(845)
161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17:03:59–]
摆出一副悠闲的姿态,把大门打开,弹弹古琴,说说笑话,浑不把门外的百万大军当回事,《三国演义》里面的诸葛孔明早就这么干了。
没有办法,谁让你前面的戏没演好呢。孔明是因为误信马谡,失了街亭,宋哲元则是该修的国防工事一点没动,临时连份完整的军事计划都拿不出来。
这时候你再去搬钢筋水泥,哪里还来得及,惟有先镇住军心,安住民心,才是最重要的。
宋哲元采用的是内紧外松之策,此举一方面可以缓解北平军民的紧张情绪,另一方面亦可用障眼法,使对手摸不清自己的真实意图。
当时日军一个机械化旅团早已在北平正面虎视眈眈,但宋哲元并不认为这是最大的威胁。
他虽然大开北平城门,却不表明没有做好防守准备,而且29军在城外北苑还有一个阮玄武独立旅,这支部队编制完整,武器装备和战斗力都很强,不然也不会被作为“品”字阵的最北屏障了。
日军有再强的兵力,如果从北往南攻,29军还可以凭险节节防守,并能争取到时间等待后续援军协防,这个宋哲元不怕。
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呢?
还是自己的身后一侧。
因此,在使用空城计的同时,宋哲元即发布命令,让冯治安第37师一部向西苑集结,准备向保定撤退,而位于八宝山的保安队则负责殿后。
命令下了,样子摆的也很好,但宋哲元的真实用意并不在撤,而在欲走还留,甚至加固这一带兵力的屯集,以便随时对卢沟城桥进行支援。
毕竟是曾经的老西北军“五虎上将”,云长翼德一流的人物,哪里是谁在下巴上粘绺胡子,就能跑上去凑数的。
7月20日下午,丰台日军忽然对宛平发动进攻。
大家正在谈“和平”,没有宋哲元的签字,不还有“香月细目”在吗,怎么又开打了?
他们说自己不得不打,相当于自卫反击,因为是宛平的中国军队主动先朝他们开枪的。
立此“功”者,又是那个天津特务机关的机关长茂川秀。
这孙子早几天就派了几个人去卢沟桥。
几个烂人当然不敢直接跟29军面对面干仗,事实上,他们就是去干点下三滥的活的。
跑到两军阵前,叭叭地打几记黑枪。
还没动静?
那就放鞭炮,“机关枪”都上了,你们总不该无动于衷了吧。
宛平城外枪炮声大作。
此时担负城桥守备之责的,是金振中的上司吉星文。
吉星文是吉鸿昌的远方侄子。吉鸿昌在老西北军中混出了头,衣锦回乡时,把个小吉星文的眼睛看得闪闪发亮。
大丈夫当如是也,马上跟在叔叔屁股后面就参了军。
到了“七七事变”爆发前,已升为团长的吉星文才三十岁不到,称得上是年少得志,风光无二。不过枪响时,他本人并不在卢沟桥,而是正在南京中央军校高级班受训,学怎么对付日本人的坦克和装甲车。
等他闻迅赶回华北,到卢沟桥接替受伤住院的金振中时,战场上最激烈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那为什么说到卢沟桥,吉星文总是被摆在最前面呢?
(846)
162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17:14:52–]
今日另外两更:8点和10点。
162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22:13:44–]
原因只能归结于他的运气太好。上任的时候,正巧上海《新闻报》的记者来采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位“粗眉大眼,身材高大”的军事主官,遂以为卢沟桥前后战事都系其一人指挥。
当然,吉星文也并非浪得虚名。
他亲自上城墙督战,指挥守军连续击退日军发起的进攻,虽然受伤,却仍不肯轻下火线。
这场攻守,从当天下午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身为团长的吉星文头部三处受伤,在采访记者的笔下,他的脑袋“裹着几层厚厚的纱布,两眼因连续失眠而发红”。
但是,他“绝无倦容”,而宛平城也依然挺立不倒。
当年,吉星文的叔叔吉鸿昌素有“吉大胆”之称,在抗日同盟军时代,曾露着胳膊猛砍伪蒙军(“袒臂冲杀”),侄子算是把乃叔这股悍勇精神和报国之志给继承下来了。
卢沟桥这里一打,香月马上就觉得不对劲了,按照“秦松协定”,卢沟桥驻扎的应该是保安队,可你看看对方这实力,哪是什么保安队,分明是29军的正规军嘛。
他马上派松井来找秦德纯,说你们为什么不遵守“秦松协定”。
其实一开始就拿“秦松协定”当废纸的,就是他们自己,不过日本人的思维,向来是怪人,而从不责己。
现在需要宋哲元决策的是,要不要按照“协定”,让吉星文团撤出宛平城,移向永定河西岸。
宋哲元说:撤!
冯治安是比较坚决的“主战派”,他不同意撤。
为什么要撤呢,事情是日本人挑起的,卢沟桥那里也是他们先开的枪,怎么反而变成了我们的不是。
宋哲元皱起了眉头,你怎么就拎不清呢,现在早已不是讨论谁先开枪的时候了。
这是命令,照准执行。
7月21日,宛平和卢沟桥一带阵地开始由保安队接替。
与其说宋哲元此时还在退让,倒不如说这也是他的一个策略。
毕竟,日军需要时间整合,29军难道就不需要?
这时候,朝鲜龙山师团已进抵天津,张家口外的伪蒙军和关东军则跃跃欲试,也就是说,无论是张自忠还是刘汝明,一时半会都不能脱离自身的攻守位置,如此,品字阵的左右两翼就难以对中心地带进行支持。
在仍不希望中央军过早加入战团的情况下,宋哲元必须有时间对“品”字阵进行再调整。
要调整,当然就需要时间和步骤。这在内战时期不是难事,眼下却不一样,日本侦察机整天在头上飞着,你就算是动一兵一卒,都不要想轻易瞒过他们的眼睛。
如果用做政客的标准来看,宋哲元不算合格,但作为一名经历过中原大战这样超大规模战役的统兵之帅,他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847)
162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23:02:30–]
复民为天兄:
承教。感谢厚爱,对兄之垂询,特回复如下
其一,所谓封贴事件,当时也不免郁闷,但个人文风自认始终一以贯之,否则也坚持不到现在。我以前也说过,不管写书还是读书,标准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要好看,然而历史毕竟还有厚重的一面,幽默只是其中一种,有的地方,甚至原来的外交,有的朋友也说不好看,但写史必须涉及到,我只能在文字上处理得尽量好看,也就是轻松一点。细,也有细的好处,否则就真的变成了只能开口一笑的“什么玩意”。这其实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比如写到黄郛的时候,我就无论如何也幽默不起来。
其二,笔者笔力所限,但也已竭尽全力,可以说从未敢对笔下文字有所怠慢。兄之所说俗务,慨已能推则推。然而有的东西,不是你一定想做,而是不得不做,有的事情,甚至做了还不免得罪朋友,然求仁得仁,我也只能不求谅解,惟求心安。
对大家的一路支持,老关实感激不尽,再拜!
162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23:15:11–]
最近不知道是人特别多还是天涯的服务器老了,更新老是更不上去——可能不是人家东西不好,而是自己的心态不对了,呵呵。今晚争取把最后一更帖上去。
也不知道一日三更能坚持多久,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吧。
162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23:37:30–]
宋哲元的第一把刷子叫做“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才能“得”,宋哲元的“舍”,就是作出两个动作。一是命令冯治安师磨磨蹭蹭地撤离北平并准备南下,二是由保安队代替吉星文团防守卢沟桥。
前者是假,后者却是真。
保安队自然比不上正规军,但那宛平城墙也不是豆腐做的,不可能一攻即下,更重要的是,吉星文团虽退出宛平,却并没走远,驻军的地方也仅与宛平相隔一个卢沟桥,万一有事,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即可重新进城。
如果实在顶不住,长辛店和西苑不都还屯集着部队吗,必要时候,宋哲元只要递个眼色给何基沣,后者即可挥师解除宛平之围。
29军一撤一退,都是符合“秦松协定”的。这种情况下,香月要是再出手的话,的确有点不太好意思。
此时东京的杉山元也不顺当,他的一个动议搁浅在那里了。
先前内阁虽然已答应他,会从国内再动员3个师团去华北,但如果天皇说NO,这事一样得黄。
所以他还得过裕仁这道关。
先前请示派兵的时候,天皇答应得很好,现在却迟疑起来。
这就跟下赌注一样,注下得越大,做赌徒的也心慌。裕仁不是一个很有胆略和气量的人,自然得惦惦其中分量。
他一开口就把杉山元吓了一跳:听说事件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敢情“秦松协定”以及宋哲元从宛平撤军的事,这日本皇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别看他天天呆在皇宫里,耳目多着呢,国内国外的事情了如指掌,哪里像回护他的那些人所认为的,好象被蒙蔽了的笼中鸟呢。
杉山元愣了一下,只好答非所问地哼哼两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全部都肯照我们所说的去做啊。
裕仁不干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照做呢?
看样子,今天皇帝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给批复了。
杉山元蔫了。
听说天皇没有照准,内阁反应也很快,立即通过了暂停动员令。
这帮市侩。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眼看山穷水尽疑无路,得另想办法啊。杉山元跟远在华北的香月联系,问对方有什么好主意。
香月向他推荐了一个人:天津驻屯军参谋和知鹰二。
所谓物以类聚,惺惺相惜,哪样的人搭哪样的人,桥本群当初怨恨的是这个参谋玩“下克上”的把戏,不把他这个参谋长放在眼里,但“事迹”一汇报到香月这里,后者兴趣就来了。
好样儿的嘛,如今正当用人之时,和知参谋一看就是个干才。
香月对杉山元说:要不这样,让和知到东京去说道说道,也许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好主意。
和知随即启程赶往东京。
杉山元把军部一班人召集到一块——听听吧,前线军人的呼声到底是什么。
(848)
162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023:51:52–]
明天出去,不在。
16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208:42:41–]
和知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悲喜交集的表情,当着高官们的面,哗哗地开始吹起了牛。
平津,不得了了啊,一片胜利气氛。
请大家不要误会,这个胜利是29军的胜利,不是我们的。他们正得意着呢。
与此同时,我们驻屯军从司令官到普通一兵,却只能极力忍耐。
为什么呢?
就因为一个不扩大方针,把大家的手脚都束缚住了。现在官兵们都埋怨驻屯军司令部太软弱,他们已经忍受不下去了。
眼看国民党中央军已进入河北,“何梅协定”被“践踏”得体无完肤,剩下来再不作为的话,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和知用一句话结束了他的鼓噪:不能再死守“不扩大”,现在已到改变华北局面的时候了。
在和知滔滔不绝的时候,杉山元一直在旁边暗暗观察着众人的表情,看着一帮人如其所愿地愤怒起来,激动起来,躁动起来,心里那个乐,真是不用提了。
轮到他作总结了。
“不扩大方针”,即避免引起中日间的全面战争,是参谋总长都认可的,当然不能轻易改变。在这方面,我们还是不能逾越底线。
上面这是场面话,下面才是实质。
但是——
我们得承认,和知参谋是从前线来的,他所说的都是实情,支那军欺人太甚,“皇军”必须给以有力反击。
那“反击”不就“扩大”了吗?
杉山元说这是两回事。
怎么一样呢,“不扩大”是说在中国的全国范围内不能扩大,我们只是在华北进行反击,属于“局部战争”,不是“全面战争”,因此仍属“不扩大”之列。
谁要再说杉山元是“傻瓜元”,我都得跟他急,这种“日本式智慧”是随便哪一个人都能想得到,说得出的吗?
在成功地把军部的情绪挑动起来后,杉山元又把和知拉到一边。
你赶快回去,把火拨得更旺一些,记住,国内的三个师团能不能去华北,就看你们在那边怎么作为了。
和知带着杉山元的指令一回到天津,香月马上就迎了上来,听完以后很感满意。
既然上头都说了,华北作战“合理合法”,那还等什么,赶快商量一下怎么干吧。
此时关东军和朝鲜军的一师两旅团已全部到位,除酒井第1旅团集结密云外,第11独立混成旅团(铃木旅团)至高丽营,第20师团(朝鲜龙山师团)亦开到了天津、唐山一带待命,对平津形成了半包围。
大战一触即发,确实只需要一个借口了。
能不能不打呢?
也可以。条件是“主战派”的冯治安和他的部队撤出北平,换“主和派”的张自忠上,等于是“不战而献城池”,对于杉山元和香月来说,当然求之不得。
问题是宋哲元、冯治安都不愿作此想。
宋哲元在离开天津后,就让张自忠不要再来北平,而专心于天津防御,同时他虽然表面上命令冯治安师作出撤退姿态,但动作却极其缓慢。
松井过来催问:为什么走得这么慢?
答曰:我们不能光靠两条腿跑吧,得坐车走,可这里没那么多车!
“没车”的结果,就是冯治安师虽陆续移往西苑,实际并未真的南撤,仅有少部分人停停走走地到了涿州
这一切自然也没能完全逃过日本航空队的眼睛。
好哇,竟然敢跟我玩猫腻。香月把航空兵拍到的照片往桌上一摔。
松井,你带上大使馆武官今井武夫,再去宋哲元那里走上一遭。
(849)
162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308:36:08–]
二“井”气哼哼地找到了宋哲元。
你说清楚,冯治安的部队究竟什么时候能彻底南撤?
宋哲元说快了快了。
究竟多快,给个时间。
一个月吧,一个月以后再撤,怎么样。
今井的眼睛都瞪圆了:怎么这么久?
宋哲元举头看了看天,皱着眉。
天太热啊,你我坐在房间里都要出汗,何况士卒乎。这么着吧,等天一凉快,马上就让他们赶路。
等两个日本人一走,宋哲元坐下来一想,不对,还有一个把柄被日本人抓在手上。
那就是中央军集结于保定。
日方口口声声,说按照“何梅协定”,中央军是不能进入华北的,进入了,就等于是破坏协定,这极有可能会成为日军下一步寻衅的最大借口。
虽然时事已是如此,宋哲元却还抱有一丝幻想,那就是靠29军自个就能撑住,同日本人可打可谈,这个时候,中央军还是不要过早地涉足华北事务为好。
壮了壮胆,小声对老蒋:为了不违反“何梅协定”,要不咱们先让中央军退出保定……
后者气得真恨不得拿枪敲他脑壳。
你个死不开窍的家伙,我这是在帮你,知不知道!
一说到“何梅协定”,老蒋忍不住又拿旁边的何应钦数落开了。
看看你当初都干了些什么事,凭白无故去写便条给“倭夷”干什么,瞧现在多麻烦。
当然,老蒋自己也明白,宋哲元抱此态度,说到底还是对中央军不信任,对他蒋某人不信任。
宋确实信不过蒋,其实反过来也一样,蒋对宋又何尝省心,对方的一举一动,同样让他费尽思量。
宋哲元跟日本人一直在进行秘密谈判,谈得怎么样,宋是屈服呢还是不屈服,如果屈服,屈服的程度和界限又到哪里,这些老蒋都很想知道,可是他却无从得知。
早在宋哲元不肯去保定,执意留在天津时,老蒋就曾担心,这哥们会不会“为倭寇软化”,吃不消对方的糖衣炮弹,以至把握不住立场。
在接到宋哲元自天津发出的电报后,他又怀疑,宋是不是有把天津让给日本人的企图和打算。
好在宋哲元很快就脱身而出,到北平去坐镇了,这让老蒋一度松了口气:看样子宋哲元脑子还算清醒,知道没了华北,他也完了,所以不能对小日本让步(“宋明轩为其个人计,亦无屈伏之理”)。
可是,这种轻松的感觉并没能维迟太久。
华北传来新的消息:吉星文团退出卢沟桥。
这是什么意思,宋哲元没有交代,老蒋自然更是“不胜惶惑”。
一定得把事情给说透了,不然这仗没法打。
原先负责做宋哲元工作的是熊斌,他本来是在保定等宋哲元的,可是后者怎么等也不来,只好一个人跟驴肉火烧较劲了。
老蒋让他马上启程:宋哲元不来保定,你就去北平。
第一个说客刚刚动身,老蒋又马上点第二个。
此人叫刘健群,是蓝衣社“十三太保”中唯一一个非黄埔生。
刘本人一来能说会道,二来早在华北复兴社时期,就与宋哲元打过交道,双方并非生面孔,老蒋派此人前去,所寄希望并不弱于熊斌。
除了一前一后两个幕僚外,老蒋也没忘记来点实际的。
不是要打仗吗,一次性补足29军子弹300万发,并从河南调一个高炮部队去保定,供宋哲元指挥。
地空都有了,又命令各兵站一律往前推,随时向29军提供所需的弹药粮草。
其实宋哲元也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打是肯定要打的,只是谁先出手的问题。
(850)
163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408:38:53–]
按照他原先的考虑,在经过准备后,到8月1日这一天,大家一齐动手:赵登禹守北平,冯治安攻丰台,张自忠定天津,刘汝明出南口,如此,依靠29军的“品”字阵型,自己就可稳住华北局面。
但是老蒋这么一催,就有个表明态度的问题了。
将计划整个提前难度较大,不过局部先做动作还是有可能的。因为你可以象卢沟桥战事一样,把它解释成为单个部队与日军的冲突,最后就算事情弄大,也比较好收场不是。
可是从哪里开始呢?
老蒋先前倒是提供了一个现成答案,那就是从北平入手,围攻日本大使馆,以便消除日军里应外合的隐患。
宋哲元和秦德纯商量来商量去,认为太过冒险。
日本大使馆在东交民巷,若论外国使馆,那里并非只此一家,还有好多家呢,什么英国、法国、德国,一炮轰过去,万一失了准头,扔到别家院里去就不好了。
再说,日本使馆也有日本宪兵队,有500人,而且武器还不错,凭险据守的话,29军并无绝对把握一举拿下。
北平打不得,那就换个地方,打丰台。
计议已定,宋哲元把任务交给了冯治安,后者早就对丰台看不顺眼了,正中下怀。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7月25日,拂晓。
冯治安调集步兵一个旅,炮兵一个营,忽然向丰台发动进攻。
此时丰台日本守军并不多,在遭到打击后节节后退,一直退到了东南的一个角落。
眼看大事将成,不料意外发生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日本援军,开始大量出现在29军面前,他们与残敌会师一处,对冯治安师发动反攻。
到手的丰台又丢了。
一查,还是从天津增援过来的。
自然,他们都得经过一个叫做廊坊的地方。
张自忠师驻守的地方成了大漏勺,你舀多少水进去都没用,一样给你漏得干干净净,清洁溜溜。
冯治安不得不收兵回营。
这边宋哲元刚出一手,香月即还一招。
杉山元动议的搁浅,让他再次认识到,日军在华北作战的每一步成败,都决定着日本国内上至天皇,下至百姓对战争的态度。
胜,什么都好说,败,一切皆无从谈起。
要确保胜,就要明确每次作战的“聚歼之重点”,而不能面面俱到,全面铺开。
现在香月要对付的“重点”毫无疑问就是冯冶安以及驻防的北平,张自忠虽然力量可能更强,但大家既然一直都“合作”得很好,那就可以暂时不用理会了。
但是冯治安对丰台的进攻,让他意识到,要得北平,必须确保丰台,而要确保丰台,廊坊又是一个关键中的关键。
其实日军此时通过廊坊,已经是一路绿灯,可就算这样,香月还是觉得不爽。
为什么不直接拿下,一劳永逸呢?
就在“借道”向丰台输送援军的同一天,朝鲜龙山师团步兵77联队11中队(五井中队)也坐着火车从天津开到廊坊。
他们要干什么?
说是电话打不通,要在廊坊这里修电话线。
修线路是通讯兵的活,为了保护区区几个通讯兵,所以要派一个中队来进行“保护”。
五井中队一下火车,就把车站的人都统统赶走了,然后布置警戒线,规定任何人都不准进站。
这哪里是修线路,分明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在这之前,日军已经对廊坊进行了多次试探性挑衅,杨村的杜巍然连还没被调走时,他们就来放过鸽子了。
(851)
163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408:40:48–]
作者:江__山回复日期:2010-10-13
09:55:24
给老关提一个小小的建议,能否在几个篇幅后加上个时间??因为已经有好久没看到时间了.
讲了这么多,其实就几天之内的事。典型事例会加时间。
163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508:32:45–]
那天,226团团长崔振伦接到通知,说是有五六个鬼子兵提着两笼鸽子,正往车站方向而来。
这两笼鸽子可不是什么普通鸽子,那是通讯鸽,犹如鬼子的空中通讯兵,岂能让他们说来就来,说放就放。
事情一定得管,但是崔振伦却不能出面管,因为杜巍然的前例就摆在那里,往上面请示的话,别说拦或打了,没准还会让你帮鬼子一道放呢。
怎么办呢?
崔振伦和旅参谋长李树人一通合计,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不能管,别人可以管啊。
廊坊公安分局的局长跑了过去,拦住了鬼子坐的车。
等到日本兵下车,这位局长就问:你们到此有何贵干?
几个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到车站检查通讯。
此行不光要“检查通讯”,而且还要劳逸结合,到廊坊镇里去逛逛。
局长说,快别,幸好我及早拦住你们,现在从车站到廊坊镇,守军布得严严实实,密密麻麻,一不小心,发生“误会”就不好办了。
这次来的日本兵一共没几个人,一听中国军队早有准备,想想还真有点怕。
那好吧,我们不去车站,就在这里放鸽子吧。
“放鸽事件”虽然化解,但此后到廊坊来滋事的日军仍然有多无少,且态度也越来越强横,至于理由,则显得毫无新意,一律都是:检查通讯。
不过崔振伦倒是从中得出了一个经验,那就是明顶不行,得暗拦。这样才能在不需向上报告的情况下,把事情给摆平。
“公安”既然比当兵的好使,他就专门选派了一些军官,套上警服,带上短枪,跟着那个公安局长四处转悠。
扮公安有局限性,毕竟你不能把一个连都派过去给局长大人做跟班吧。崔振伦灵机一动,又让一部分士兵化装成便衣,在这批人前后左右活动,那就是时刻准备着,如果日本人敢玩大的,立即进行秘密包围。
来廊坊“检查通讯”的日军已经越来越不满足于在地面活动了,视野太小,看不清楚你们的军事目标啊。
有个日本兵干脆爬上了电线杆。
这厮上去后,就鬼头鬼脑地朝226团的营房张望。
突然他看到对面房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端着一只枪,而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脑袋。
吓坏了。
哧溜一下就从杆子上栽了下来。
你们那个公安局长呢,给我过来!
摔疼了的日本兵张牙舞爪,大发淫威:你们的驻军由谁负责,我们要抗议!
我们“皇军”在这里是值勤的,你们为什么要朝我们瞄准射击。
公安局长一脸诧异,回头问“随员们”:谁开枪了,你们谁听到枪声了?
披着警服的29军军官们异口同声:没有听到。
是啊,连枪声都没听到,何谈射击呢。
受惊的那个鬼子跳了起来:还说没射,刚才那个兵明明拿枪指着我。
公安局长的脸严肃起来。
这话就错了,他可不光是针对你,这个方向他都得警戒,照你这么说,我们可不都在枪口之下吗。
依我看,你们这次来的人也不多,那边的驻军却有成百上千呢,万一真打起来,你们可得吃亏啊。
这么一哄一骗,日本兵想想有道理,才没继续闹下去。
虽然依靠“歪主意”把一批批的日军都挡了回去,但崔振伦很清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辈到廊坊,就是侦察军情来的,他们今天放一放鸽子,明天爬一爬杆子,廊坊还有多少军事秘密可言。没有秘密,又如何驻守?
更何况,“公安牌”只是权宜之计,时间一长,总有玩不下去的时候。
(852)
164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520:52:52–]
果然,就在五井中队到达廊坊的前两天,崔振伦的牌就甩不出去了。
当天晚上,他接到天津车站的紧急通知,说是有一列日军的军列正开往北平。
杨村的公路太慢,日本人已经不屑为之了。他们要公开破坏协定,从铁路上走。
当然,这也是一步步进行的。第一步是晚上开,看你不阻止,他再换到白天。
眼看着那辆军列越驶越近,渐渐地离这里只差两站路了:过了杨村、落垡,就是廊坊。
崔振伦满头大汗。
日本兵变成了火车头,他就是派一百个“公安局长”去也不顶用啊。
急忙给杨村、落垡两站的站长挂电话,问他们有没有办法不让军列前进。
站长们都摇头。
公安局长干不成的事,车站站长们也同样束手无策。
拦又拦不住,打又打不了,这次弟,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在崔振伦急得要找根绳子上吊的时候,廊坊车站的站长发话了。
我倒有个办法。
崔振伦犹如见到了活菩萨,急忙问对方有何妙计。
站长却又闭口不言了。
急死人了,你快说话呀。
站长抬起头,盯着崔振伦的眼睛:那你得保证,可以为杨村、落垡两站的站长负责。
崔振伦哪还顾得了这许多。行行行,我负责就我负责,说吧。
你把两个车站的人和工具都撤到廊坊来不就行了吗,鬼子的列车肯定不敢再往前面开。
站长说,他这主意还是中原大战时想出来的,那会大家都抢着来运兵,车站的人谁也得罪不起,就干脆一哄而散,铁路线也随之瘫痪掉了。
照此“药方”一试,还真的挺灵,日本车列看见前面车站空空荡荡,老远就掉转屁股溜回去了。
擦了一把冷汗后,崔振伦和李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面的寒气仍然一个劲地在往外面冒。
糊弄只能一时,有初一必有十五,日军肯定还要来,而师部给他们的要求是:一方面避战,看见鬼子当装作没看见,另一方面,也不希望地盘给别人夺去,要求寸土不能让人。
瞧日本人这动作,从放鸽子,再到爬杆子,最后发展到准备公然开火车进廊坊,架子一次比一次足,规模一次比一次大,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不是光想到丰台去打卢沟桥,而分明就是来端廊坊的。
想到这里,二人不敢怠慢,赶紧忙开了。
先把随军家属送走,免得官兵们打仗分心。
然后沿着铁路线一路过去,搞了一个层层设防。
崔振伦不是布置了便衣队吗,他把铁路工人请过来,手把手地教这些便衣——不是怎样维护铁路,而是如何扒掉路轨。
铁路上的,能修就能扒,经过老师傅们一传授,便衣队的扒路技术不要太好,一两分钟内,拆掉一节路轨简直是信手拈来。
光会扒路还不行,那只是一个预备。这么重要的铁路,没有师部的同意,谁敢随随便便去扒掉一段?
真正实际的活还是修筑防御工事。
226团的军营在廊坊镇,崔振伦就想办法把车站和小镇隔开来,这样的话,日军就是下了车,也没法一步跨到镇上来不是。
可要是真的挤进来了呢?
所以镇里面还得筑工事。
(853)
164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608:09:52–]
廊坊镇的各个街口,都用旧枕木、麻包袋堵塞起来,前面还挖条壕沟,让你不能顺顺当当地杀过来。
226团的真正掩体其实在房顶上。各种类型的掩体都有,迫击炮、机关枪伺候着,并且事先都算了一下,日军会在哪个角落出现,距离有多远,连标志都做好了。
崔振伦到底是老兵,打仗还是一套一套的。可问题是,他没有权利决定何时能够开枪。这就要命了,哪怕你标志都做好了,上面说不准开枪,像“九一八”那样,“大家挺着死”,不用日本人来打你,自己就得活活给窝囊死掉。
幸运的是,这种煎熬似乎快要结束了。
得知华北形势紧张,原本在庐山受训的29军军官都星夜兼程赶了回来。继吉星文去了卢沟桥后,7月24日晚,旅长刘振三也回到了廊坊。
一直处于紧张之中的崔振伦和李树人总算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总算多了个高个子,可以帮着顶上一把了。
刘振三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得到报告,说有一列日军兵车正向廊坊开来。
这列火车上坐着的,正是五井中队。
刘振三和崔振伦一道分析后,都认为这伙鬼子是到廊坊来砸场子的,来了就不会走。
当然还是得向师部请示机宜,只不过请示人由旅参谋长换成了旅长而已。
师部的指示很快就下来了:让他们进站或者由此通过,但是不能让日军出火车站,到廊坊街上来。
和以前的命令其实并无二致,即既要避战,又不能让日本人把我们的地盘夺过去。
怎么看,这都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意见。
要是日军就要出站,非要到廊坊来,你怎么办?
没说。
刘振三挠了挠头,在庐山学的都是怎么跟日军打仗,却没教给他如何应付这种尴尬场面。
崔团长,还是你来处理吧。
崔振伦哭笑不得,盼旅长盼旅长,盼了半天,最后球还是得自己来踢。
公安局长呢,公安局长在哪里?
日军中队长五井淀之助中尉在车站见到的是前来交涉的公安局长。
对方说,你们到廊坊车站可以,但是只能在站内活动,不能出站和到廊坊去。因为站外有29军驻兵,双方要是磕磕碰碰,闹出误会就不好了。
五井今天带了整整一个中队过来,要的就是“磕磕碰碰”,要的就是“误会”,所以以往的招数在他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这厮转了转眼珠,哦,是这样,其实我们也不想到站外去瞎逛,可是如果光在站内活动,我们怎么完成“检查通讯”的光荣任务呢。
要知道,“维修区”就在车站外面啊。
这样吧,让你们的旅长过来,我们具体谈一谈该怎么办。
29军可不傻,旅长统率三军,这种时候赴约,要是你来个“擒贼先擒王”怎么办,那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旅长不能去,派代表。
一个上尉参谋作为代表来到廊坊车站。
可是五井还是摇头。
不行不行,我要见的是军事主官,不跟参谋谈。
这五井还真不是个东西,怪难伺候的。
(854)
164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709:18:44–]
上尉参谋表示,反正旅长不能亲自来,谈不谈,你自己做决定吧。
五井见状,缓和了一下口气,这样吧,如果旅长实在分不开身,团长来也可以。
刘振三考虑了一下,团长去也不行,万一被扣住了,226团谁来进行临场指挥?
大家商量了一会,索性从226团抽了一个姓杨的中校团副,让后者跟着公安局长一道去车站。
见到“团长”来了,五井先用软招,装作笑容可掬的样子,提出要跟杨团副一行合影。
拍照的时候,他还特意让杨团副站中间,其他日本人则“众星捧月”一般地聚拢在周围。
请大家跟我一起说:茄子!
啪,一张“其乐融融”的照片就拍好了。
日本人的惯技,笑容下面一定是藏着针的。
拍完照,谈判。
五井毫无意外地提出了一个非份要求。
今晚上星光灿烂,月色明媚,野外空气多么好,我们要出站宿营!
出站宿营就是要出火车站了,如此,日军的活动范围根本无法控制。
杨团副当即予以回绝。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同时,刘振三和崔振伦在指挥部内也坐立不安。
作为现场负责人,他们必须想好,如果谈判失败,日军要硬闯廊坊该怎么办。
继续请示。
可是师部的答复仍然千篇一律,就是两个不准:一不准让日军出站进街,二不准开枪。
这不让人作难吗,你不开枪,凭什么能阻拦日军“出站进街”?
很快,得到报告,杨团副他们已经回来了,谈判没有结果。
刘崔二人的心都随之沉了下去。
情况越来越糟。
据观察哨报告,五井中队不仅没有走人的意思,还自说自话地出站了。
出站的日军分成3到4个组,以30到50人为一组,正朝着廊坊方向构筑工事哩。
崔振伦急了。
公安局长呢,你再去跑一趟,让他们马上停筑工事,否则万一发生冲突,由对方承担责任。
局长跑出去了,不过很快又回来了。
鬼子说了,停筑工事也可以,但他们没有地方住,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怎么解决呢?
中国驻军退出营房,让给他们住。
这哪是什么解决办法,分明是过来扒你的衣服了。
见此情景,刘振三按捺不住,马上给在师部负责的副师长李文田直接挂电话。
对方要我们让营房,你说让不让?
得知日本人如此蹬鼻子上脸,李文田也愣了一下:当然不能让。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刘振三打定主意,这回要穷追不放。
我知道不能让,可他们要是硬闯进来怎么办?
李文田脱口而出:那还用说,挡住他们呀。
听到上司说可以“挡住”,刘振三赶紧问道:那么如何挡法?
下面的回答极其关键。
让刘振三大失所望的是,电话那头绕了半天圈子,竟然又回到了原点:驻地不能让,也不能先开火。
不跟没说一样吗。
这边刘振三打电话,那边崔振伦就到外面继续察看动静。
连营长都围拢过来,说的话都很一致,就像我们小时候在电影上看到过的一样:团长,打吧!
要不然,日军在完成工事后,一定会先向我们开火的。
其实,此时此刻,谁都想打,连营长想打,崔振伦想打,刘振三也想打,问题是这个责任谁负呢,要知道,违抗军令的事,以往在张自忠师里是不可想象的。
崔振伦试探着对刘振三说,要不,我们就先打,打完了再向师部报告,就说是日军先开火的。
刘振三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抽烟。
师部不是傻子,到时若是走漏一点风声,当事者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真是难过啊,究竟怎么办呢?
屋里的气氛异常沉闷,直到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机枪声、爆炸声和喊杀声。
刘振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抢过电话就打。
敌人已经先我进攻了,怎么办?
师部那头明显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你电话先不要挂……
谁还理你这个啊,崔振伦快步走出去,查问前面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怕背责任,我们替你们背了!
(855)
165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808:52:29–]
各种声音都是有出处的。
机枪声,是第9连阵地传过来的。
该连连长报告说,是日军先开枪的。
然后呢,他们连有一个列兵就把5挺轻机关集中起来,哗哗地就开了火。
连长强调,他事先没有下任何作战命令。
爆炸声,则是从第10连阵地传出的,来自于连队的一个隐蔽哨。
当时这个哨兵正隐蔽在一家旅馆的房顶上,墙根下面就有一群日本兵在睡觉。听到9连的机枪一响,这哥们马上把手榴弹收集在一起,捆捆扎扎,每捆5个,拉了线就往下面扔。
据他说,前后一共投了5捆!
崔振伦听完汇报,说打得好,狗日的敢进犯我们,当然得狠狠还击。
随后他仔细一想,明白过来了。
你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列兵能收齐5挺机关枪吗?一个隐蔽哨手上一下子会有25颗手榴弹吗?
全都是这些营连排长和基层官兵“合谋”的,所谓没有下任何命令云云,只是怕担责任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都解脱了。
在上上下下达成默契之后,226团就打得爽了。五井中队开始并不知道对方的工事设在房顶上,黑灯瞎火的,吃了很多亏。
其实知道以后又怎么样。这批日军随身带了重机枪,也带了小口径炮,却没有把能把人家房子轰倒的重炮带来,前面两种武器根本奈何守军不得。
崔振伦后来回忆,在那天晚上,廊坊的街道上一直可以听到日军伤兵的惨叫和呻吟声,“鬼哭狼呱”,不绝于耳。
这些伤兵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墙根下被炸倒打伤的,他们离守军工事很近,后面的队伍则被拦腰截断了。
为了抢运伤兵,日军又往墙根下冲,正好被房顶上的守军打个正中,结果又倒下去好多,成了“伤兵复伤兵,伤兵何其多”。
在这次夜战中,226团由于抢先出手,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因此反而伤亡很小,但团长崔振伦的心并没能放得下来。
五井中队伤亡不小,但并没有被打垮,也没有要从廊坊车站撤走的意思。吃了亏,这帮家伙肯定是要来找补的。最有可能,他们会等援军到达后,对廊坊镇重新发动新的攻击。
此刻,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最好机会。
当然,226团缺乏重武器,也没有做好攻坚的准备,日军如果龟缩在车站内,还是比较难打的。可要是等天一亮,对方视线清楚,不是更难打吗,而且那时候援军可能已经赶到,那就不是你攻他,而是他攻你了。
就在崔振伦准备挥师歼灭车站日军的时候,指挥部内一直没放下电话的刘振三却接到了一个新的指示。
李文田告诉他,中日双方都已派出了调解人,两边都正乘汽车往廊坊赶,从时间上看就快到了,所以这时候不能打,也不宜打。
一个歼敌的好时机就这样擦肩而过。
望眼欲穿地等人来调解,结果等来的却是从天津开来的一列军车。
军车停靠在落垡车站,下来的不是“调解人”,而是荷枪实弹的鬼子兵。
日本援军到了!
事实上,香月策动“廊坊事件”,本来就是有计划的,在得知29军张自忠的一个团竟然不顾“命令”,向“皇军”开火后,他即刻抽调驻天津的77联队(鲤登联队)及航空兵团前往支援。
军列上载的,就是鲤登联队。
刘振三和崔振伦均大吃一惊。
上当了,哪里有什么调解,不过是日军的“缓兵之计”而已。
刘振三转念一想,找来纸笔,准备写一封信。
都什么时候了,兄弟你怎么还有心思干这个?
其实他是想给日军写信的,告诉对方:你们恐怕还不知道“调解”这件事吧,上级让我们商量解决,动口不动手。
日军不是在使“缓兵之计”吗,干脆,你“缓兵”,我也“缓兵”,那边先拿话稳住你,这边我好再做一些防守部署。
可是才写了几行字就写不下去了。
原因是日军航空兵团已经先期到达。
(856)
165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809:14:56–]
作者:jtsl115回复日期:2010-10-17
14:57:59
请问楼主:
一二八抗战时,久留米旅团在张华浜登陆,如果日军想攻取江湾的话,为什么不从张华浜南下直取江湾,还要向北强度蕴藻浜呢?
——————————————————————————————————
张华浜码头应该是在蕴藻浜北面,久留米旅团向北的话,是攻吴淞炮台,它往南强渡蕴藻浜才是攻江湾。这是由双方当时所处位置决定的,后来庙行大战中,金泽师团已在蕴藻浜南面的庙行,当时宋希濂的位置应在蕴藻浜北岸,所以他强渡的方向也应是由北往南。
大家一直提的要地图的事,我也查过了,有的不清楚,有的则是根本查不到,所以正式出书时,我可能会从第二册开始自己画图,当然不可能很精确,甚至有错误也说不准,但这是我头脑里有过的,同时也可以给大家在看书时提供一个概念。此事正在同出版社谈。
165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909:07:13–]
这些日机是分组一批批来的,每组含三架飞机。
第一批三个组,三三得九,有九架飞机。
第二批六个组,三六十八,有十八架飞机。
第三批九个组,三九二十七,有二十七架飞机。
自此以后,就一直维持着二十七架飞机的数量。
它们在廊坊镇的上空轮番进行侦察、扫射和轰炸,一下子就打乱了守军的阵脚。
很快,226团营房内的房屋大部分被炸塌。
此时信当然是写不下去了。幸好,指挥部设在地下室,大家都没事。
刘振三把笔一扔。
这种炸法,营房看来是守不住,我们还是撤到营房外面去,跟他们打野战。
出得地下室,不光上有飞机轰炸,后面还有炮弹飞来。
等到大家都从营房撤出来,仗反而好打一些了,毕竟目标小了。
现在反过来要对营房发动进攻。因为日军来了个鸠占鹊巢,已经把窝挪到里面去了。
崔振伦集中团里的四门迫击炮,朝着营房就射。可不射还好,一射就暴露了目标,日军的飞机大炮又追过来了。
只好打几炮换一个地方,如此,准头就差远了。
炮不行,再让步兵上。
官兵们利用高粱地和芦苇为掩护,朝营房围墙里又是开枪,又是扔手榴弹,想把日军赶出来
然而效果不是一般的差。对方都不用出来应战,靠飞机大炮就足以应付你们了。
此时崔振伦团已无法与师部取得联系,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丰台和天津的日军随时都可以前来夹击。
除了撤退,并无其它更好选择。
7月26日,廊坊被日军完全控制。
廊坊既下,等于把天津通向北平的路完全打通了。
不过对于香月来说,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个团的中国军队出来“造反”并不可虑,难道一个联队前去还搞不定吗。他最关心的,还是北平。
宋哲元曾对今井说,一个月后,等到“天凉好个秋”,他就会让冯治安师全部撤干净。
这话香月根本就不信。他自己就一直在“暗渡陈仓”,你要用跟他们相仿的计谋,如何能看不出来。
秋天,那是多远的事,怎么等得及。
想拖延撤军?
门都没有。
当天午后,香月对宋哲元发出了最后通牒,实际上就是一张撤军路线图。
他一共只给了宋哲元两天时间。
明天,7月27日,卢沟桥和八宝山的冯治安师必须撤到长辛店。
后天,7月28日,南苑驻军也必须撤到永定河以西。
如果你宋哲元不照我说的做,那就说明29军“无诚意”,他香月将不得不采取“单独行动”。
说白一点,就是要对北平等地发动进攻了。
通牒送走后,香月忽然又想到一点。
北平城里的日侨还在使馆区外面。
万一正式攻城的时候,宋哲元把这些日侨都扣成人质,打起来会不会束手束脚呢。
当时日本人在亚洲,就和现在的老美一样,把他们的人看得特别值钱,别说死人,伤了几个也得大呼小叫半天。
倘若日侨有个三长两短,没法跟国内舆论交待啊。
所以在对北平发动全面进攻之前,这个问题一定得解决。
在鲤登联队前往廊坊的同时,香月特地又拨出一个大队,即步兵旅团第2联队第2大队(广部大队)
后者接到的任务,就是趁着廊坊火起,大家注意力转移的机会,偷偷摸摸混进城去把一众日侨接出来。
广部大队500余人当天离开天津,但他们并没有直接搭车去北平,而是走了一个曲线:从天津到廊坊,然后是丰台。
一路“旅游观光”过去,反正都已成了自家控制的地儿,自然一路绿灯。
不过再往前面去就没那么好走了,因为已经进入“主战派”冯治安的区域了。
(857)
165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909:57:15–]
作者:jtsl115回复日期:2010-10-19
07:38:09
参照楼上网友提供的地图,张华浜的确是在蕴藻浜南,宋希濂旅在蕴藻浜之北,我想是不是这样:久留米旅团强度蕴藻浜时,金泽师团尚未登陆,如果久留米南下直取江湾,可能会被61师,261,259旅包了饺子
————————————————————————————————————
不好意思,昨天张华浜的位置确实被我讲错了。主要是写这段的时间有些久,自己也记不住了,原先概念里是有的。“淞沪铁路(吴淞铁路)就此应运而生。它从市内的上海北站出发,沿路经过天通庵站(也是市内站)、江湾站、张华浜站、蕴藻浜站、吴淞站,最后一直到长江边上的炮台站。”下元当时是要直攻江湾镇的,但是野村不同意,让其先打吴淞,其原因跟jtsl115兄所说差不多。下元在实际作战时,以金泽师团登陆需要有登陆点为借口,没有南下攻江湾,但也未直接打吴淞,是北上强渡蕴藻浜的,他想通过强渡蕴藻浜,形成一个对吴淞一带的大包围,他强渡蕴藻浜的那个地段,应属江湾。另外敌我两次强渡蕴藻浜,庙行大战宋希濂强渡的那次没有疑义,只是下元第一次强渡,在杀伤多少日军以及战斗激烈程度上,中日双方记载有很大差异,成书时(即第一册“我的家在松花江上”)采用了中方的说法。
165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1910:32:02–]
作者:liw200回复日期:2010-10-19
09:12:49
我倒觉得“久留米旅团强度蕴藻浜”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后勤。
河对岸一堆敌军,你在码头上卸补给也不踏实呀。
liw200兄所示地图已收藏,当时写的时候就想找这样的地图,但没找到,所有地点都是用最笨的办法,即在现有地图上一个个找出来的,很是费劲,当然也有发现的乐趣,犹如在战场上重过了一遍。另外,我写的慢,这也是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太过偏重于细节的缘故,无奈写作惯已形成,改也难改了。呵呵。
165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009:00:32–]
此前,在日本人一阵紧似一阵的催迫之下,宋哲元已对北平城防作了重新调整。
他把冯治安师的部队陆续调出北平,但是独独留下了两个团。
这两个团的编号分别为221、222,它们可以说是冯治安师的精华,在喜峰口立过大功的,自然最不该撤。
不过香月和松井紧盯不放的就是这两个团,无论如何,非要宋哲元把他们调走不可,而且驻扎的地方距离北平至少得40里路远。
宋哲元就说,你们看着不舒服,我可以让这两团人走路,可是他们一走,北平城的治安怎么办,总不能靠我一个光杆司令来维持吧。
松井说,这好办,29军不是还有一个赵登禹师吗,可以从那里调2个团来代替。
赵登禹师属预备队性质,战斗力是明显不及冯治安师的,松井此举,一方面是要削弱北平防守力量,另一方面也是抓住了29军此时的一个很大弱点。
在长城抗战时,这支部队曾达到过空前的团结,军长宋哲元几乎可指挥师以下的任何一个作战单位,但是仅仅4年过去,情形早已是今非昔比。
29军的四个师,虽说名义上都归宋哲元指挥,但哪个师的兵都归哪个师的师长直接统领,听其调遣,比如赵登禹的部队,即使冯治安领了宋哲元的上方宝剑,也没有办法随意指挥他下面的任何一个作战单位。
按香月和松井的用意,当然最好是让“主和派”的张自忠一步到位,顶替了冯治安,但在此之前,如果目的一时达不到,把赵登禹的兵派过去,使“主战派”的宋哲元和冯治安指挥不灵,倒也不失为妙计高招。
然而这却正中宋哲元的下怀。
作为老西北军的资深之将,他手里的刷子可不止一把。
城里不是有保安队吗,他就让保安队与221、222团换穿军服。
保安队打着冯治安师的旗号撤出了北平,而那两个团则穿着保安队的衣服,仍旧驻扎城内并担负城防。
从松井手里拿到“准入证”后,宋哲元随即下令给赵登禹,后者把自己的主力、独立第27旅(石振纲旅)派往北平。
石振纲旅下属679、681两团,老底子是参加过长城抗战的骨干,旅长石振纲就曾跟着赵登禹在喜峰口砍过鬼子,还受过伤。
随后,宋哲元又任命石振纲为北平警备司令,4个团统一归其节制,如此一来,就解决了统一指挥和协调的问题,北平防守力量不但未得到削弱,反而还加强了。
这实际上也暗合了29军“赵登禹守北平,冯治安攻丰台”的既定思路。
与守军相比,广部带的人并不算多。既然不多,就不能硬闯,而要“巧入”。
北平大使馆驻扎着护卫用的日本宪兵队,共有500多人。
城里面有500,城外面正好也是500,不光是巧合,还是演戏的需要。
大队长广部广少佐手一挥,日军在丰台上了大卡车,一共26辆,嘟嘟地就往北平开来。
广部一路上想得挺美,要是进了城,可不光是接日侨那么简单,没准就直接把29军给解决了,城池拿下,首功一件,岂不快哉。
日本人做事常常过于机械,大概这个程序是前面作战计划中规定,甚至彩排过的,可是他们忘了,这招如果放在平时,或许还有侥幸得逞的机会,现在什么是时候,廊坊刚刚打过,北平守军能不把耳朵根竖起,眼睛瞪圆了吗。
这与香月的期望完全相反。
不过他事先倒也替广部留了一招,那就是“托关系”。
广部大队要经过的北京城门是广安门,负责守门的是石振纲旅679团团长刘汝珍。
刘汝珍是刘汝明的亲弟弟,也是老西北军时期就出来当兵打仗了,无论是在军队中的资历还是作战经验,都能独当其任。
早在日军还没现身之前,他曾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
(858)
166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109:15:19–]
电话竟然是张自忠打来的。
张自忠告诉刘汝珍,过一会,将有日军宪兵队从这里经过,要回北平的使馆区兵营。
你通融通融,让卫兵放行吧。
刘汝珍犹豫了一下,便问张自忠是否与宋哲元讲过,“宋委员长”知道这件事吗。
张自忠随口答道,当然,“宋委员长”是知道这件事的。
放下电话,刘团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和何基沣一样,虽然官职与张自忠不能比,在对方面前都得毕恭毕敬,但他属于赵登禹的人马,与张自忠并无直接隶属关系。
为什么张自忠要越级直接来打这个招呼呢?
放日军进城,可不是小事,万一有什么出入,这个责任放谁身上都吃不消啊
刘汝珍想了想,还是向宋哲元进行了请示。
宋哲元一听,哪有这种事。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把日军放进城来。
刘汝珍这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张自忠下套。
这位老兄,也不知道被身边那些“门客”和“结义兄弟”灌了什么迷魂汤,做事越来越不靠谱了。
刘汝珍赶紧下达命令,不得放日军入城。
等广部大门到达广安门城下时,大门已经紧闭,进不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广部可不想就这样打道回府,他要用事先设想好的那个“计”了。
继续诈城。
北平大使馆的几个日本人出动了,除了我们熟悉的日本顾问樱井、中岛外,还多了一个书记官佐藤茂。
他们负责与广安门守军接洽,其实就是去当着面扯谎。
在日本顾问们负责“接洽”期间,广安门始终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是下午5点,广部大队被关在广安门外,进退不能。
广部急啊:已等待了这么久,为何城门还不开?
现在管你爱与不爱,我都要进去。
他要攻城了。
当然只能是做做样子,因为来之前并没有做好准备,连个云梯都没有,如何攻法。
不过还没等动刀动枪,广安门突然开了。
毫无疑问,是“接洽”的功劳。
樱井们十分“幸运”,他们终于见到了刘汝珍,后者正在巡视城防。
佐藤茂说,城外是北平大使馆的宪兵队,到城外去演的,回来晚了,请让他们进城吧。
刘汝珍点点头,好吧,开门。
其实刘汝珍早已不信佐藤茂的这套说辞。前面已经有人来“打招呼”了,我还不知道其中真假吗。
不过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你们这么想进,那就进来吧,反正我们也把“准备工作”做好了。
广安门徐徐开启
广部这个高兴,这得省多少力啊,不然的话,在城外一顿瞎吵吵,攻又攻不进去,那该多难堪。
日军车队通过广安门,往城里鱼贯而入。
上当了。
在广部大队的前12辆汽车进入城内后,刘汝珍一声令下,开火。
广部,你不是要“诈”我吗,那我就先“诱”你,给你来个关门打狗,一截两半。
可怜后面那14辆汽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城门外的路障给拦住了。
城门一关,城上子弹倾斜而下,再也难以进入。
本来是要赚别人的,却被别人赚了一把,要诈城,却反陷入了城中,广部大队就这么象刚刚做好的三明治一样,被生生夹在那里,真正是苦不堪言。
三个日本顾问见势不妙,拔脚就逃。但逃不逃得脱,还得看各人百米竞技的水平。
其中,中岛的两条小短腿蹦达得最快,一会就没影了。佐藤茂最倒霉,没跑得过29军的大刀,而樱井最说不出口,他是掉进粪坑里,然后浑身臭哄哄地被捞上来的。
不过这位仁兄堪称日本顾问中的“福将”,这次竟然又留住了小命,让天津方面给“保”了回去。
(859)
166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211:17:10–]
樱井之“福”,其实缘于他的另一个身份:张自忠师的日本顾问。
如果没有这个特殊的护身符,早在卢沟桥之役中,金振中就可以取他的项上人头了。
在“广安门事件”中,由于29军占据了有利地形,且准备充分,在战斗中只损失了12个人,相反,一贯占尽“便宜”的日军却猝不及防,损失很大,伤亡有百人之多。
尤其是交战之后,城内的一些日军被打散了,不知道往哪里逃好。有的眼见同伴被砍了头,吓得脸色都变了,慌不择路间,一头钻到中国老百姓家里,磕头如捣蒜,哀求对方保其性命。
那情景,仿佛北平成了又一个喜峰口。
这打得叫一个爽。
得知广部大队不仅没能“诈”开城,还倒了大霉,在丰台坐等“好消息”的步兵旅团旅团长河边正三赶紧调兵增援。
但等丰台日军到达北平城下时,城内战斗却已打得差不多了。
宋哲元闻报后,来了个见好就收。
已经进城,还侥幸没死的,可以按我们指定的路线去使馆区,被堵在城外的,则乖乖回你们的丰台。
至此,广部“里应外合夺城池”的计划肯定是只能宣告破产了。
身为团长的刘汝珍敢对日军“关门打狗”,当然不可能是自作主张,他得听旅长石振纲的,而石振纲没有上面的准许,恐怕也不敢擅自作主。
这个“上面”,当然是指坐镇北平的宋哲元。
此前,宋哲元已收到了香月送来的最后通牒。
通牒仍然是由今井和松井负责面交的。这二人要见宋哲元,但后者拒绝接见,只是派秦德纯与之应酬。
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态度。
对通牒的内容,秦德纯立即表示不能接受。
说好秋天就秋天的,哪有这样催人的,请搬家公司也没这么快呀。
这一吵吵就是三个小时,秦德纯在“两口井”面前丝毫不肯相让。
松井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你以为我们是来谈判的吗,错。
放在桌上的这些条件,你们能接受的要去做,不能接受的也要去做!
秦德纯闻言怒火填膺:那么好吧,你们不愿好好谈,我们就在枪炮上见个分晓。
“廊坊事件”和“广安门事件”的相继爆发,香月的最后通牒,让惯识兵阵的宋哲元激凌凌打了个冷战。
就在广安门战斗进行的前后,宋哲元一连向蒋介石发去三电,以报告华北的紧急情况。
可就到这火烧眉毛的当口,他仍然对中央军进入华北这件事不够“主动”。
看了电报,老蒋直摇头。
做了那么工作,宋哲元才答应打一打丰台,可随后就听不到动静了。这让他认为,宋哲元的问题还是“始终不悟”,欲行“退让苟安”。
你怎么就弄不懂呢,日军是要“根本解决”你的,退让有什么用,再退你就要退出华北了。
对倭夷的步步威逼,宋“一味退让”,对自己的主动帮助,对方却是“一口拒绝”,甚至口口声声说希望入冀的中央军撤走,宋哲元此举,真的很伤老蒋的心(“可痛心乎”)。
晚上9点,他复电宋哲元。
北平要守,切勿疏失。
宛平要守,死守勿失。
老蒋再次要求宋哲元本人必须尽快到保定去上班(“切勿再在北平停留片刻”),其用意就是要他去指挥华北全局的战场。
都这时候了,你还“仅对中央怨恨”,防我忌我,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宋哲元都还认为他顶得往。
香月给他的通牒是两天内将冯治安师撤完,那就是对方要等到7月28日才动手。
我可以赶在前面,抓紧时间啊。
本来需要五六天做成的事情,现在并到两三天,调兵布防还是来得及的。
宋哲元把动手时间定在了7月28日之前,比原计划提前3天。
本来宋哲元的这个算计也是有一定把握的,他也完全可以先香月而出手。
但他没想到的是,变化永远比计划快,日本人先出手了!
(860)
167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308:16:08–]
“广安门事件”的发生,把个香月剌激得浑身哆嗦,那感觉就像被谁非礼了一样。
原指望用赵登禹来替换冯治安,能起到搅局作用,没想到对方也属“主战派”,而且比冯治安还“主战”,一个不提防,眼见得就吃了大亏。
看这战斗力,就算赵登禹的部队属预备队,派到北平来的也是预备队中的主力。
香月明白了,宋哲元是一定不会放弃北平和华北的,事到如今,骗和诈都没有用,只有打。
不过再想打,最后通牒也发出去了,按照常情,你得等到通牒的时间结束,宋哲元如果仍然公开表示不接受,到那时打才合情合理。
可是在香月看来,道理都是他的,什么“合情合理”,他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他一直在等待东京的消息,希望杉山元能尽快把3个师团援兵的事搞定。不过回过头来想想,现在华北的部队已经这么多了,按照通常情况下外界对中日战力对比的评估,人马早就够了。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不能先来那么一下子吗。
7月26日这天深夜,“广安门事件”刚刚结束,香月就向华北的各部队下达了作战命令。
第二天凌晨,
日军突然对驻于通县、团河、小汤山等地周围的29军发动攻击。
看一看地图就知道,通县在北平以东,团河在北平以南,小汤山在北平以北,也就是北平周边三面已经打了起来。
29军在短时间内就陷入难以招架之中,被打得连连后退。
再看北平周边的日军,独立混成第11旅团(铃木旅团)自北,酒井旅团自西,朝鲜龙山师团和步兵旅团自东自南,合围之势已经是铁板钉钉。
如果不是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的一句话,香月的总攻命令都要下来了。
松井说了什么呢。
不是讲好到7月28日,通牒限期才到吗,现在提前了有失信用啊。
你以为松井良心发现,真的讲起诚信来了?
才不是呢。
原来不是说要撤侨吗。可是因为“广安门事件”,广部大队自己都倒了血霉,就没能在第一时间把日侨一家伙全撤出来。
以后松井就靠北平宪兵队帮着撤,可还没等撤完,香月就在团河开了局。
给松井这么一说,香月觉得不无道理,点点头,又把高高举起的令牌放下了。
那么好,还是等到28日再一齐动手吧。
但就是这么稍稍一碰撞,已令坐镇北平的宋哲元怦然心惊。
这实际上是长城抗战以来,29军和日军第一次面对面的攻防,结果打成这个样子,让宋哲元始料不及。
他不得不承认,与长城抗战时相比,29军的战力已经大大下降,很多部队已无复当年之勇。
直到此时,宋哲元才发现自己的计算中有一个很大的漏洞,那就是出现了时空错位。
现在的29军已不是晋东练兵后的原班人马,经过长城抗战的浴血厮杀,很多能征善战的老兵都已损失掉了。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在度过差不多五年的“息兵期”后,久居平津繁华地,又没有做好长期备战准备的部属,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打仗应有的那种兴奋状态。
大家都知道,运动员是有兴奋期的,就算是刘翔那样的天才选手,如果不在状态,表现也极可能是一塌糊涂,所以再好的运动员,都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出成绩,他们的目标至多是,该出成绩的时候出成绩,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一个好的教练,帮着他去“调”。
与此类似,军队的状态同样有起有伏,需要“调理”。即如我们强悍的对手,在作战之前,不也都需要花费一段时间进行动员吗。
如果能像宋哲元原来计划的,挨到8月1日再打,或许大家状态就出来了,但是没想到香月根本就没这耐心,提前就干上了。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宋哲元此时也想起来了。
(861)
167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408:44:43–]
长城抗战并不是29军一家孤军作战。
当时一左一右,都各有一个中央军和晋绥军,特别是最难打的古北口,若无徐庭瑶一直在那里顶着,29军别说取得大捷了,原有阵地能不能守住都很难说。
可是一段时间以来,坊间媒体宣传,宋哲元自己也在宣传,都把29军说得太神了,差不多已经完全忘记别人的功劳。隐隐然,一个长城似乎就是靠29军自己守住的。
宋哲元起初这么说,当然是为了抬高身价,但说着说着,人的感觉一好,自己也忘记其中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有吹牛的成分了。
如果是报纸的主笔,我们还能把这个叫做“适当加工”,如此写成出来的文章也许更棒,可倘若是一军主帅,就要犯大错误吃大亏了。
宋哲元显然就是在判断上犯了错误吃了亏。
今日之华北,犹如昔日之长城。长城靠举国力量来守都没能守得住,华北又岂是29军一家能搞得定,摆得平的?
事急矣,快叫救命菩萨吧!
这个“菩萨”姓蒋。
可是宋哲元虽然乱七八糟发了一通电报,但里面却没有一份是明确的求救电。
在华北诸侯中,宋哲元素以自尊心强著称。一般情况下,他从不肯轻易向别人讨饶。当初中原大战后落魄山西,都那个样子了,他还是拉不下脸来求阎锡山,若不是萧振瀛替他奔走,兴许就真的只好跑哪个冷街陋巷做寓公去了呢。
现在急不过了,宋哲元还是在要不要叫救命上犹豫不决。
以前老蒋主动说要把中央军派过来帮忙,自己却不阴不阳,恨不得把人家推出门去,如今又反过来请求军事援助,这话如何说得出口呢。
用不着他说,老蒋的电报先来了!
对于华北局势,身处南方的老蒋洞若观火。
他知道宋哲元着急了,真的着急了。
北平城外,东西南北,四郊都燃起了火,宋哲元能不急吗。
就算宋哲元自己不肯承认,对打仗不外行的老蒋也看出来了,当天29军的全线失利,不光是部队不能打,还在于原先让宋哲元构筑的国防工事,这位老兄可能根本就没动心思去弄。
你若是早早地就在四边建筑了坚固壁垒,防守起来至于这么脆弱和吃力吗?
处于旁观者的地步,老蒋对形势看得甚至比宋哲元本人都更清楚。
7月25日,是打破北平包围的一个最佳机会。就在那天,29军对丰台发动了一次进攻,如果那次进攻能奏效的话,就能拔除北平身后的一颗最大“毒瘤”,由此,保定与北平之间也能就此连成一线,即使以后面临日军的三面包围也不怕了,因为南面有依托,可以做到进退有据,后援会源源不断地开过来。
然而打了一阵,却又不打了,29军原样退了回去,不在现场的老蒋急得跳脚也没用。
多好的战机呀,真是让人惋惜。
最佳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这一天之后,日军的包围圈一天天收紧,遂酝成今日四面楚歌之局。
让老蒋难以接受的不光是时局的危险,还有此前宋哲元的态度。
在他看来,这宋哲元老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跟“燕雀处堂为安”里面的麻雀简直没有两样。
小麻雀在堂屋里筑了巢,以为日子很太平,等到屋里烟囱坏了,火焰直冒,都已经烧着屋梁了,它还以为自己跟这没关系呢。
火是烧房子的,又烧不着我的窝,怕什么。
华北就跟这个堂屋一样,快要烧起来了,北平眼看不保。可我来救火,你却还让我撤退,真不知道你有多蠢(“可痛也乎”)。
现在,老蒋知道宋哲元一定后悔了。但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还是得想想今后怎么办。
(862)
167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508:15:02–]
日本人说他在华北的行动实际上是“不扩大”,即只在华北,不扩大到全国。从利益得失来看,老蒋其实也不想“扩大”,因为他最初的策略就有恫吓的意思在里面,即以自己的“敢于牺牲”吓退对方的“不敢牺牲”。
问题是日军不仅没有被“吓退”,还大举用兵,一副要大打的架势,这就预示着“大战再不能免”了。
那么还要不要“扩大”呢?
老蒋认为,这取决于北平能不能守住。
如果北平能够固守,那是最好的事情,说明我主动他被动。英美这些国家都是“势利眼”,到时就是我不说,他们也会主动站出来调解,事情可能会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日本兵哪来的还得回哪去。
但是另外一个最坏的打算,也不得不考虑。
那就是,既然日军“包围之势早成”,北平就有失陷的可能,而万一陷落,就很难找到肯帮你调解的人了,随之而来,已秉持多年的“一面交涉,一面抵抗”国策也就可能失灵,“交涉”没有意义,只有“抵抗”了。
这个心理准备得有。
眼下要做的,就是坚定宋哲元固守北平的信心和决心。
他在第一时间给宋哲元发去一份电报,这份电报不再催后者去保定了,而是让其呆在北平指挥,以“静镇谨守”的心态,在这座古城里“固守勿退”。
我不需要你守很长时间,3天,就3天,即为大功一件。
只要你能守3天,则日军士气必然受到挫伤,而我方则“易为力”,其它事情就好办了。
宋哲元开不出口的话,老蒋也替他开了:在这3天时间里,中央军必定星夜兼程,对你进行“全力增援”。
当天,老蒋就对即将展开的华北大战作出了全面部署。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打算在沧州至保定、沧州至石家庄这一带设立作战阵地,但因为宋哲元不同意中央军继续北进,这一意图差点泡汤。
现在29军落入如此境地,宋哲元心情可想而知,这时候他盼援兵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赶人,所以老蒋决定继续执行原计划,即在沧州及保定一线大量集结中央军。与此同时,派孙连仲立即往永定河地区进发,并归属宋哲元指挥。
孙连仲上去了,留下的位置则交由万福麟接防,由此形成梯队延续。
当然,所有这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北平必须守住才行。
对于正处于风声鹤唳之中的宋哲元来说,老蒋的电报无疑比雪中送炭还来得珍贵和及时。
他当即表态,北平为华北重镇,“人心所系,大势所关”,我一定要在这里固守下去,决不敢“稍有畏避”。
表面上,宋哲元对求援兵的事还有些忸忸怩怩,不好意思,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
等到老蒋一捅破这层窗户纸,说要派孙连仲、万福麟快马赶来,他自己都等不及了,晚上就派政委会秘书长戈定远星夜奔赴保定,催促二将尽快督师北上。
让宋哲元稍感欣慰的是,在27日当天的战事中,至少有一支部队还是打得比较漂亮的。
这就是那个在“廊坊事件”中“闯祸”的张自忠师226团。
这帮兄弟从廊坊撤出来后,去了附近的一个县城,这个县城叫做安次。那时是县城,现在就成了廊坊市的一个区了。可想而知,二者相距实在不远。
安次县的县长叫张汉权。
华北形势特殊,这里的县长也特殊。和宛平县县长王冷斋一样,张汉权的经历也很有些传奇色彩。
他当过兵,打过仗,甚至在孙传芳的手下当过师长,见过的世面着实不少。
见226团撤到自己的小县来,他开始没有说什么,而是尽地主之谊,请旅长刘振三和团长崔振伦吃了顿饭。
就是这顿饭,吃得刘崔二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863)
167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608:28:07–]
席间,张县长先说到了卢沟桥。
他说,卢沟桥啊,那是抗日的最前沿,如果不守,北平就完了,而且在那里我们的守军和日军差不多,力量基本上是一半对一半,所以金振中和吉星文他们就选择了坚守到底,绝不后退。
接着,他又由卢沟桥引到了近在眼前的廊坊。
廊坊的情况嘛,当然和卢沟桥不同。听你们说,日军又是飞机又是大炮,还增援了一个联队过来,力量相比太过悬殊,因此,师部告诉你们,不下命令,不得向日军开火,这是对的。
说到这里,张汉权忽然话锋一转。
可是……
可是上级虽没让你们开火,但也没要你们撤出廊坊啊。
此言一出,刘崔顿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是啊,李文田是下过不得先敌开火的命令。可到后来,率部撤出廊坊,却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当然了,你还可以申辩说,这是因为当时与师部的联系中断了,没法请示。
但是中断归中断,李文田此前可是代表师部再三声明过,不得让出军营,更不用说放弃廊坊了。
汗下来了,万一以后上纲上线,擅失阵地之罪可是一点不轻啊。
张汉权看到自己的话语已经奏效,这才马上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二位将军,依本县之见,倒不如杀个回马枪,收复廊坊,这样倒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呢。
一听此言,刘崔如梦方醒,同时暗叫惭愧。
堂堂战将,分属军人,竟然还不如人家一个文官有觉悟有见识,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崔振伦当即点齐本部人马,转头重新杀向廊坊。
打仗不能光凭血气之勇,崔振伦能够选择这个时候再杀回去,其实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此时廊坊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变化。
一个联队早就撤走了,每天二十七架飞机的“VIP待遇”也撤消了。
负责在廊坊车站看门的,依旧是那个已被打得伤筋动骨的五井中队。
除了看门以外,这个中队还要负责招待从北平下来的伤兵。
这时的五井中队,早就不是那个从天津开来杀气腾腾的日军部队了,差不多就是一个担架队。
归根结底,香月从来没有想到过226团还会再回来。他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到北平方面去了。
对于崔振伦来说,廊坊之敌不可怕,所需要担心的是丰台或者天津,会不会再开来敌人援兵。
当时他已得到消息,日军正在对北平发动全面进攻,从北平来的伤兵就是从那里运回来的。
就这一情况来看,北平周边的日军可能无暇顾及廊坊。
最具威胁性的还是天津方向。
为此,崔振伦专门抽调了一个连,让该连先行赶往车站。
这个车站不是廊坊车站,而是落垡车站,此为天津日军增援的必经之地。
连队去做的第一件事,可不是维护车站秩序,而是破坏铁路。
之前崔振伦让大家学怎么扒路轨,但好的技术一直没派上好的用场。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学以致用了。
安次距离廊坊仅30里地。226团下午从安次出发,黄昏前到达了一个村庄,此处离廊坊尚有10里之遥。
很近了,但崔振伦不再打算继续往前推进。
他在等待夜色降临。
用不着算命先生来鼓捣,谁都知道,即将到来的夜晚对29军是最吉利的。
夜袭,那是我们的战斧式导弹。
当夜幕笼罩大地,226团担任主攻的两个营一马当先,率先冲向廊坊车站。
如果是在白天,从攻守形势来看,无疑是29军更吃亏,但这是黑夜,谁吃亏,谁占便宜,马上就倒了个个。
(864)
168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709:24:24–]
我以为,在诸种艺术形式中,对人物心理拿捏揣摩得最到位的,戏曲应在候选之列。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戏曲舞台为虚景,没有很多额外的东西来衬托,所以你心中的任何一点微小变化,都得通过一个人的唱念做打来表现。
《三岔口》就是这样一部很有意思的戏曲,它描绘的是两人在旅店黑夜格斗的段子。有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一句唱词,全靠演员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的动作。
这么费劲,当然是由于黑灯瞎火,大家都掌握不到对方情况,只能闭着眼睛打。
在廊坊夜战中,五井中队以及那些伤兵们确实是闭着眼睛打的。毕竟,他们来了没几天,对周围环境根本谈不上不熟悉,但他们的对手却不一样。
226团长期驻守廊坊,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黑夜格斗,就仿佛一个个戴了夜视镜一样,看得比白天都清楚。
崔振伦第一个盯住的目标,还不是驻站日军,而是铁路上停靠的军列。
很多天了,226团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日军通过驻地,前去攻打兄弟部队,那心情真是无比的难受。
现在好了,去北平拦不着你,回来就可以把欠债给一道补上了。
日军钻在列车里的伤兵们虽说也拿着枪,但比四肢健全的肯定要好打多了。
没过多长时间,这批人就被搂搂光了。接下来的驻站日军也死伤大半,只有少部分鬼子兵得以四处躲藏。
当时崔振伦正率作为预备队的最后一个营上来。他相信,如果再扫一下,拿下整座廊坊车站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就在关键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这是形象的说法,事实是旅长刘振三传来了命令:放弃廊坊,回军安次。
这个时候,刘振三终于与29军指挥部取得了联系,并分别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29军军长宋哲元特地声明“和谈绝望,遇敌就打”,同时嘉奖在第一次廊坊之战中率先出手的“列兵”和“隐蔽哨”。
就算在对廊坊发动夜袭时,刘振三和崔振伦的心里仍然是忐忑不安的。
第一次廊坊之战,可以肯定,是己方先开的火,这个如果细查起来,有违抗军令之罪,到时别说“列兵”,连旅团长都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次廊坊之战,眼看着收复廊坊是有把握的,但又怕再次违背师部不得先敌开火的禁忌。
现在,宋哲元亲口说了,开火无罪,杀敌有理,可能的戴罪之身一变而成有功之臣,谁不乐啊。
这就意味着,以后手脚就可以放开来打了。
但另外一个坏消息,看了则让人心情沉重,这也是导致刘振三不得不让崔振伦撤军的原因。
只是一句话:“平津两地情况均不很好”。
撤出廊坊,是希望226团能相机援救平津。
华北形势紧张万分,远隔千里的东京也没闲着。
在获悉“廊坊事件”和“广安门事件”爆发后,那个好战分子杉山元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大清早,他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找参谋总长载仁亲王。
我早就说了吧,华北的29军不是好东西,这不,他们终于向我们开枪了,还把“皇军”诱进城里进行歼灭,这是想打大仗啊。
在载仁看来,日本人主动打中国人,理所当然,而中国人反过来打他们,则绝对属于离经叛道,是活得不耐烦的表现。
载仁把桌子一拍,那还等什么。
尽快把国内的3个师团动员起来,同时对已进入华北的关东军、朝鲜军和天津驻屯军进行二次动员。
(865)
168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808:24:24–]
在参谋本部的敦促下,近卫首相召集内阁紧急会议,同意对陆军进行再动员。
就在这次会议上,杉山元加了价,不光是动员3个师团的问题,而是还要另外再加派2个师团去中国。
一个小时后,这位好战的陆相进入皇宫,以觐见天皇。
上次裕仁说暂缓动员,那是他认为宋哲元会乖乖地退出华北,这次一听,姓宋的不仅不肯撤退,还捡起棍子打了我们的人,这还了得。
准奏,一定要给29军以“断然膺惩”。
此次日军动员总人数达到了20万9千人,配备军马5万4千匹。其中,增援华北的为第5、第6和第10师团。此外,第11师团被派往青岛,第3师团准备前往上海。
在完成动员后,这些部队将从8月1日起向中国国内输送。
有人说,那不是好吗,等到8月1日,宋哲元的布局也已提前完成了。
这你就错了,杉山元动员的这5个师团可不是专门去打29军的,他们是奔着可能作为29军后援的中央军以及其它部队而去的。尤其青岛和上海那两个,主要任务还是“加强警戒”,只有“必要时候”才能“采取敌对行动”。
对方的刀已经磨得雪亮了,偏偏宋哲元此时却又出现了一个错觉。
本来日军的四面围困让他紧张万分,好象日军随时就要打到北平城下来了,可是忽然一下子又停住了。
为什么停,香月不会告诉你原因,只能自己猜。
宋哲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离“最后通牒”还差着一天,香月还在等着他答应条件呢。
一天,是可以做好多事的,手脚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下来。吗。
7月28日,宋哲元向29军下达了作战命令。
早在天津的时候,他不是制订过一个“作战预先号令”
那个范围小,仅是让冯治安防守北平的。这个是全面动员,囊括了29军所能控制的全部区域。
还是那个“品”字阵打法,但经过变阵后,已形成了类似于鹰的阵势:冯治安和赵登禹成为这只鹰的主体,察哈尔的刘汝明为左翼,天津的张自忠为右翼,先防后攻,伺机反噬。
这个命令是本应该在7月27日就下达的,一迟疑,还没等到鹰扑扇着翅膀飞起来,香月这只狼就已经先行扑了上来。
时间:7月28日晨。
为什么这个时候打呢?
因为在此之前,北平城内的日本侨民,一共2356人,已经全部撤到了使馆区。
香月等着就是个时候,他才不会傻到一分一秒地帮你数数,等那个“最后通牒”的时间到来呢。
万事无忧,不打何待。
香月要咬人,而且这一口咬得非常准,非常狠,非常毒。
被他咬上的地方叫做南苑。
7月28日,遂有南苑血战。
日军为什么先攻南苑而不是直接奔着北平而去呢?
那是因为香月希望“战于野”,同时把宋哲元给吓住,起到不战而降北平的目的。
在杉山元将动员国内师团的“好消息”通知香月时,曾一本正经地告诉对方,打仗归打仗,“不扩大”的原则还是要遵循不误。
按照杉山元的解释,这个不扩大,是说不能扩大到全中国去,在华北是可以扩大,而且一定要扩大的。
为此,这位陆相又给香月规定了两个原则。
一个原则是不能太远,就在平津附近开战。
另外一个原则是避免巷战,尽可能在平津郊外解决问题。
后面的这个原则主要还是害怕节外生技。毕竟平津的租界里住着很多老外,万一弄出国际纠纷来不好办。
再者说了,花了这么大本钱据有华北,就是准备把这里当第二个热河或者“满洲国”来用的,你都砸个稀巴烂,以后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香月就把南苑作为自己作战的首选之地。
(866)
169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2909:20:30–]
南苑原来是29军军部所在地,但在宋哲元本人到北平后,军部也随之移了过去,这里由副军长佟麟阁临时负责。
在南苑之战爆发的前一天,宋哲元已把赵登禹叫到北平。但是他对南苑不放心,所以临时改变了以赵登禹守北平的想法,决定以冯治安守北平,赵登禹守南苑。
赵登禹随即被任命为南苑方面的临时总指挥,骑兵师长郑大章为副总指挥。
之所以如此安排,还是因为赵郑二人都有各自掌握的部队,佟麟阁虽身为副军长,但手下没兵,你让他指挥谁去。
赵登禹星夜赶至南苑。
当时,由于没有料到日军会提前行动,赵登禹虽然自己到了南苑,他在河间防区的主力部队却还在路上。
其时的南苑,共有4个步兵团和1个骑兵团,主力为张自忠师所部,该师的一个旅长董升堂当时也在南苑。
董升堂看到赵登禹来了,以为可以完成接防了,就要把部队调走。倒是赵登禹多了个心眼,坚持自己的部队未到达之前,董升堂不能走。
于是大家就都留了下来。谁也没想到,日军会集中优势兵力,突然发动袭击。
此时的南苑守军处境相当险恶,他们的对手是朝鲜龙山师团和步兵旅团,在实力上,双方差距很大。
幸好,赵登禹师此时正有2个团在往南苑急赶,一旦到达,是有可能解南苑之困的。
不早不晚,一个汉奸突然跑出来坏了大事,他向日本人泄露了这一重大军事机密。
汉奸也有汉奸的类别。我们前面讲到过一个殷汝耕,那是一个纯政客型的汉奸,现在的这位叫潘毓桂,是一个政客和文人杂交的汉奸。
这厮据说是李香兰的义父。对于李香兰本人,说句老实话,我倒并无多少恶感。人家虽然起了个中国名字,但说来说去还是日本人,胳膊肘不会往外拐,总是会向着她的母国说话或做事的,毕竟两国相争,还各为其主呢。
可她的这位“义父”却是地道的中国人。此辈虽说也爱附庸风雅,骨子里却俗不可耐,他哪里能领会我们传统文化的真谛,又哪里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忠孝仁义”。
但有一点他大概是知道的,就是如果投靠了日本人,他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潘毓桂不是第一天“亲日”的,宋哲元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仍旧任命他为政委会政训处长。
有一部分原因,是宋潘两家的关系比较特殊,可以说,他们自父辈起就有交情,是世交。
清末的时候,潘老爸是知府,宋老爸则是潘知府手下的一个幕僚。到了民国,风水轮流转,宋成了比知府还大的“华北王”,而潘反变成了一个摇鹅毛扇的帮闲文人。
可是宋哲元也不是一般的人,他不会为这一点点“世交”就坏了大事,因此他让潘作官,与授官给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亲日派”并无不同,就是两个字:利用。
所谓政委会政训处长,不过是一个虚职,是进不了29军权力中枢的。
何基沣熟知29军的种种内幕,他就说,宋哲元对“亲日派”,是既不倚重他们,又不得罪他们,而是用“羁縻笼络的办法”,给个官做做,以防止他们捣乱而已。
到了后来,这姓潘的汉奸嘴脸越来越明显,竟然暗地里替日本人给宋哲元献上了“冀察自治方案”。如此,宋哲元就再也容不得他了,索性连那个“政训处长”也给他免了。
在被宋哲元赶出门后,潘毓桂又找到了另外一个靠山,那就是看上去可以跟宋哲元“分庭抗礼”的张自忠。
张自忠七个把兄弟,潘毓桂赫然在列。
显然,像军队调动这样重大的军事情报,潘毓桂是不可能再从宋哲元那里直接拿到了。
那么他是如何得到的呢,后来者大多语焉不详。
(867)
169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3009:14:04–]
按照我个人的分析和判断,只有一个途径与可能,那就是从张自忠身边进行剌探,因为后者才能进入29军的权力高层,很多绝密情报,是无法完全瞒住他或者他所控制的信息网络的。
宋张周围都曾有大把的汉奸门客,但宋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用人而不被人用,张却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结果给他自己和29军都引来了大祸。
南苑之战的被动,与潘汉奸泄露军事情报有着直接的关联。
赵登禹师增援上来的那两个团,在半路上就遭到了日军预设的伏击,之后全军覆没,仅剩个团长跑到了南苑。
援兵没有了,惟有靠自己,这使南苑战斗一开场就显得无比惨烈。
除了缺乏坚固的工事以外,南苑守军更大的问题还在于,这里本非前线,只是一个训练基地,虽然原军部、师部、旅部都在这里,班子看上去很庞杂,可是真正能打仗会打仗的却不多。
本来这里还有一个军官教导团,里面都是从基层抽调上来的各级军官,那打仗肯定还是比较牛的。可惜“七七事变”爆发后,这个教导团就解散了,精英们各归原部。
军官教导团散了,还有一个军士教育团。教导团由佟麟阁亲自带,教育团则由教育长张寿龄统带。
这两个“团”听起来好象差不多,其实区别很大。
军士教育团有个更通俗的名称,叫做学兵团,里面大多数是从平津招来的大中学生。
那个年代不是现在,别说大学生了,中学生都很少,尤其在29军里面,十个有九个都是斗大字认不得一箩筐的大老粗,本色的文化人几乎是没有。
当初,宋哲元招这么多学生兵,就是准备当军官培养的。可以这样说,教导团里是现役的军官,教育团里则是未来的军官。
对于29军来说,这都是一些活宝贝啊,平时哪里肯轻易让他们上前线,连下放基层部队都舍不得。
现在南苑缺乏有力的部队,四面又都要设防,不让教育团上确实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不过在怎样使用教育团的问题上,确实值得推敲。
上是可以上,也不得不上,但你不能让他们马上就独当一面啊,因为这些娃娃的军事经验完全是一片空白,有的才刚刚领到枪,如何能够单独御敌。
正如董升堂后来总结的,如果那时能够适当搭配一些老兵进去,或与其它单位作配合,教育团应该打得更好,也应该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
可是在那种乱糟糟的情况之下,谁还能想得如此周到呢。
上吧。
这些学生兵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拿枪,第一次上真实的战场,很多人站在作为掩体的墙壁前,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在他们前面200米的范围内,黑压压全是鬼子兵。
要知道,对方可不是娃娃兵,那都是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
日军也很快发现了守军的这一薄弱环节。
军士教育团守卫的东南阵地成了日军进攻的重点所在。
拼了。
虽然没有一点作战经验,但这些可爱的青年却凭借“胸中热血”,奋力挥舞着“掌中利刃”,全力一击,绝不后退。
当时负责主攻东南阵地的,首先是步兵旅团一木大队。该大队曾经是卢沟桥之战的主力,那场战斗打得也很凶,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两周过后,南苑之战的惨烈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呢。
当年参加过战斗的一位学兵形容,“堑壕之内,血流成渠”,战友的尸体躺在那里,血都快流成河了。
不独劫后余生的人们,即算他们的敌人也对此念念不忘。
(868)
170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0-3108:48:27–]
一年之后,日军大队长一木在回顾“七七事变”时,仍对这些悍不畏死的中国青年勇士印象深刻。
他说,那些中国兵都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有的负伤几处,血肉模糊,连人形都快分辨不出来了,可是仍然站在那里和你拼杀。
一木大队也真是够晦气的。据一木自己回忆,在率部进攻时,一不留神,部队竟然还“莫名其妙”地踩上了地雷。
29军会利用地雷进行防御,本来日军是有所预料的。在宋哲元下达的命令中,曾专门提到过这一战法。不过那主要是针对日军机械化部队,如酒井师团而言的,炸的也是坦克,没想过要让步兵一道“尝鲜”。
更重要的是,宋哲元的作战命令发的太晚,到达各部队时,大家都还没来得及照方子抓药,日军就已经发动了全面进攻。
对这些情况,香月是完全掌握的。况且在进攻之前,他也多次派侦察机对南苑进行过侦察,均未发现29军有布置地雷阵的迹像。
一木在带着手下冲锋时,当然不会想到脚下还会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惨是真惨,脚下就那么一滑,然后什么心理准备也没有,就飞的飞上去,掉的掉下来,本来尚算齐整的队形完全乱了套。
对于地雷突然发挥作用,连29军自己也有些始料不及。
什么时候埋下去的?
都是平时无心插柳的结果。
军官教导团要组织演,就在这一区域埋了一些地雷,本来演结束是要拆掉的,可是形势老是说不定,一会说要和日本人打了,一会又说要谈判了,弄得大家无所适从,不知究竟该拆还是不该拆。
干脆就扔那儿吧,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呢。
当然,地图上标一个“雷区”还是有必要的。
之后,军士教育团来了。
纸上谈兵了NN天后,突然发枪了,一众小伙子都抱着枪睡不着觉,嚷嚷着要早点到前线去杀鬼子。
营地里有一个参谋就提出,这帮小子身上荷尔蒙过多,别真的弄出点什么事情来,不如让他们去“雷区”继续埋雷吧。
就这么着,“雷区”的地雷就真的插成了荫,而且直接把一木大队发动的第一次冲锋给终结掉了。
凌晨4点开始进攻,经过数小时冲击,仍然没能把南苑守军最薄弱的部分给击破,这让日军指挥官自己也吃惊不已。
一木不行,换人。
龙山师团师团长川岸文三郎(陆大23期)赶到前沿,从一木手里接过了指挥权。
他的到来,使胜负的天平逐渐转向了日军一方。
川岸在观察战场形势后,发现南苑守军还存着另外一个更大的弱项。
在发起进攻之前,日军曾进行过一轮试探性的轰炸,这一炸当时就把守军给炸乱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毫无防空能力。
再仔细一看,南苑这么大一块地方,这么多营房,却几乎没有任何可用于隐蔽的坚固掩体。
能算得上临时阵地的,竟然只是守军营房周围的几道围墙。
川岸笑了。
这个一木,真是个莽夫,你怎么就只知道从地面上闭着眼睛往前冲呢,那样有多少得给多少啊。
为什么不继续从天上搞他们,那样对方是挡不住的呀。
川岸立即下达命令,要求驻承德的轻轰炸机第9大队前来助战。
(869)
170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107:22:17–]
8点。
南苑军营上空出现了9架日军轰炸机。
炸弹开始如雨一样地狂泻。
营房四围的那些围墙,其实用来步战都显不合格,因为死角太多,往往难以打到鬼子身上,发挥不了步机枪的最大威力。
不过那毕竟还能勉为其难,帮你挡挡子弹,现在好了,飞机炸弹直接从头顶扔下来,让你躲都没办法躲。
战前,老蒋和何应钦主张在平津周边修建国防工事,确实是有远见的。无奈宋哲元和他的师长们都没当一回事,自己把经费就私下分分掉了,这时候,就轮到他们为此还债了。
守军当然死伤惨重,更糟糕的是,通讯设备被全部毁掉了,指挥部与各部队的联系因此中断。
如果你看过当年古北口大溃退的全过程,就知道,这对中国军队而言往往是致命的,大脑和四肢分离了。
同样的事要是发生在日军身上,危害可能不致如此之大,因为他们的官兵单兵作战能力很强,你就把他的队伍打散了,单个鬼子兵趴在地上照样还能打得有模有样。
训练水平的高低,往往在关键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军士教育团教育长张寿龄情急之下,抱起一挺高射机枪,对着天空就射,但仍无法完全阻止日机的肆虐。
29军军营已经乱成一团。
川岸在把南苑守军的整体部署打乱之后,马上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军士教育团防守的阵地。
好了,地雷由一木大队趟过了,飞机也把学兵们炸翻了一大片,此时正是突破的最好时机。
日军蜂拥着冲了过来。
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了,勇士们挺身而出,开始与鬼子兵肉搏厮杀。
相对于剌杀技术娴熟的日军,这一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们就这样做了。
很多人在被剌中后,浑身都是血,索性扔下枪,抱起敌人就打,就咬,只要一息尚存,也求与其同归于尽。
更多的人学聪明了,剌刀不是拼不过你吗,那我就继续射,近距离不用瞄准,几发子弹过去没准也能钻一个窟窿眼。
哪怕是十个换一个,也要堵住缺口。
南苑这个地方,我去过,而且时间不久。
虽然早已物是人非,但是当站在齐腰高的茅草丛中时,耳朵边竟然还能清晰地听到队伍喊操的声音。
我想,这不是幻觉,当地变成了飞机场,也可能是机场职员在训练。
置身当年的战场,似乎那些勇敢的年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没有离开过我们。
站远了看,历史亦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
六年前的“九一八”,东大营的学兵们撤退时,“军官流涕,士兵痛哭,悲号之声,闻于遐迩”。六年后的“七七事变”,南苑的学兵们没有哭声,只有愤怒的喊杀声。
合二为一,青年们成了同一群人,昨天,他们茫然无所适从,今天,他们已经明白,自己能够为这个民族所付出的,除了眼泪,还有身上的一腔热血。
当然,这也意味着悲情的开始,因为双方的力量毕竟是那么不对称。
到下午3点,小伙子们终于支持不住了,其防守的东南阵地被日军第一个突破。
这时候,南苑最有力的部队是董升堂指挥的步兵团。赵登禹随即派传令兵下达指令,由董升堂负责指挥作战。
按照宋哲元原先的部署,他是把南苑防守的希望都寄托在赵登禹身上的。可是作为长城抗战的英雄、临时总指挥,赵登禹在南苑的表现却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除了身边缺乏得力亲兵外,他当时的状态也出现了很大问题。
(870)
170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209:02:22–]
张寿龄是老西北军的人,西安事变前后才刚刚进入29军。他以前跟赵登禹是认识的,那时赵登禹还只是一个营长,长得高大威猛,“身躯雄健”,然而这么多年不见,在南苑一碰面,他就发现对方消瘦的可怕,与原来竟然判若两人。
赵登禹是被毒品给害了。
想当年,喜峰口上,赵英雄挥着大刀,曾是何等的英姿飒爽,可自从不打仗,过上太平日子后,他也躺在坑头上,吭哧吭哧地抽上了大烟。
那个时候好这口的29军将帅,以赵登禹和张自忠为最,两人都陷入了“烟霞之癖”。赵登禹自己也知道不好,曾想延请京城名医帮他“秘密戒除”,可惜每每又临时动摇,迟迟下不了决心,因此身体变得越来越差,再没有了原先一夫当关的气概。
在29军领兵打仗,主帅之勇是很重要的。赵登禹既已无复当年之勇,对南苑的情况又不熟悉,就免不了会在临阵指挥和个人表现上大失水准。
由董升堂来接替指挥,不是太早,而是太晚了。
领命之后的董升堂意识到,若不把东南那一角的漏洞给堵住,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需要调度兵马去“堵漏”。
可是南苑地方是很大的,通讯又中断了,如何跟这么多部队联系呢。
派传令兵?
太慢了。
董升堂跨上一部脚踏车,冒着日军的炮火,找到了军特务旅。
有了这支部队,再加上步兵团的一个机枪连,前去恢复东南阵地。
但缺口既已撕开,堵已堵不住了,随后就是越撕越大,已经形成了“管涌”。
见势不好,董升堂赶紧把特务旅的预备队也调上来,占住南营房的预备阵地,总算是暂时滞缓了日军的攻击。
在南苑指挥官中,张寿龄也是表现相对突出的一个。在东南阵地失守后,他是学兵们现场唯一能找到的高级军官。
退守预备阵地后,张寿龄遇到了副军长佟麟阁。
佟麟阁虽然也一直在前面作战,但钦定的南苑指挥官不是他,是赵登禹和郑大章。只有找到赵郑二人,特别是找到郑大章的骑兵团,才有机会与董升堂合兵一处,扭转南苑不利的战局。
往赵登禹所在的指挥所打电话,没人接。
又给郑大章打电话,还是不通。
这才想到,电话线路可能被炸断了。
赶紧派人派去指挥所,回来报告,空无一人。
听到这一情况,连佟麟阁也愣住了,莫不是老赵也亲自到前面来杀敌了,可没见着他人呀。
张寿龄说,要不先去找郑师长吧,他手上有骑兵团,可以对日军发起冲锋。
佟麟阁一想对。
他是副军长,配有小汽车,当下就和张寿龄一起乘着汽车到了骑兵团的营地。
去了才发现,仍然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最后在一个士兵嘴里才得到消息,原来郑大章早在黎明前就带着他的骑兵部队撤走了。由于南苑战斗打响时,指挥机关一片混乱,竟然没有人发现这一情况。
佟麟阁很生气。
这是什么时候,身为南苑方面的副总指挥,没有军部的命令,怎么能说撤就撤。你郑大章当然是马快,可其他没有马的弟兄还被困在此处啊。
此时,佟张二人心里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赵登禹别是也和这姓郑的一样,没有上级的命令就擅自撤离了吧。
事实是,赵登禹撤是撤了,不过他是接到命令的。
从骑兵师营地出来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通知大家:宋哲元军长已从北平发出命令,同意南苑所有部队都撤往北平城里。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不是说通讯设备都被炸掉了吗,怎么还能收到北平的命令。
事实上,这个命令不是用电波发过来的。
(871)
171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308:59:38–]
南苑方面枪炮声一起,宋哲元立刻感到大事不妙。
他急忙亲自给松井挂了个电话,问对方为什么出尔反尔,“最后通牒”时间未到就开始进攻。
松井牛得不得了。所谓“有钱大三辈,没钱小孙子”,他现在手里有的是资本,根本就不愿搭理你。
这个老奸贼还用一种嘲弄的口吻对宋哲元说,你们不是在广安门也对我们“侮辱过甚”吗,一报还一报,有什么不可以呢。
后悔了吧,晚了,我们已经采取“独自行动”了。
在与松井交涉无果后,宋哲元和冯治安立即出兵援救。
出兵的方向不是南苑,而是丰台。
原驻丰台的步兵旅团主力已经加入了南苑作战,丰台兵力空虚,只有少数守备力量在看家。一时间,手忙脚乱,完全陷入苦战之中。
29军迅速占领了丰台车站,缴获了大量军用物资。剩下的日军顶不住,只好缩到附近的村庄进行顽抗。
如果一切顺利,即使难以解南苑之围,退而求其次,舍南苑而取丰台,以一兵换一卒,亦是妙着。
可惜南苑方面实在打得很不理想,短时间内就现出了胜败之相,日军在南苑完全占据了主动,使他们的分兵成为了可能。
获悉丰台遭围攻后,一木大队在下午3点就赶了回来,29军的进攻部队需要顾及背后的北平,不得不迅速撤离。
“围魏救赵”功亏一馈。
在出兵进攻丰台的同时,宋哲元也想到光凭南苑守军的力量恐难以支撑,遂提前通知赵登禹组织撤退。
这个决定早在上午就做出了,可是由于通讯中断,电话和电报都没法发过去,只能派人冒着枪林弹雨去南苑传送。
5点30分,借助于南苑周围大片青纱帐的掩护,送信的人终于进入了南苑。
赵登禹就是在接到这一命令后,先行率领一部分机关人员撤退的。
军部的命令传达后,南苑各军纷纷往下撤。佟麟阁便传令给董升堂,让其坚守南营房预备阵地,以掩护大家撤离。
川岸发现南苑北营房的29军在往北撤,此处因此出现了一个空隙,立即调兵前往。
这一刀很厉害,把南苑一切两半,北营房南端也被日军占据了。
这样一来,董升堂的部队失去了往北撤退的最后时机。现在他们已是腹背受敌了。
这可怎么办,留下来就是等死啊。
董升堂心一横,准备继续据守营房,跟鬼子死磕到底。
这时,军特务旅旅长孙玉田提醒他,如此防守,等于死路一条。
日军都不用派步兵进攻,他只要把我们围起来,然后派飞机一炸,房倒屋塌,大家全都得埋在里面。
既然指挥机关已经突了出去,我们的掩护任务也完成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白白牺牲呢。
董升堂一想,也对。
北面是去不了了,那就往南面冲。
与先行突围出去的人马相比,董升堂率领的这支掩护部队却是生力军,包括董升堂自己在内,都是打了很多年仗的老兵,硬冲出去是有把握的。
让我们等到黄昏。
6点30分,一声冲锋号响,开始冲锋。
董升堂一手拿鬼头刀,一手拿驳壳枪,像个凶神一样跑在队伍前面。
据29军的老兵说,当年的大刀并不容易使,一般人都要两只手握,手枪只能暂时插在腰间。
只有那种武功底子真正扎实的,才能做到刀枪并举。在英雄榜上,昔日的赵登禹可排首位。依次下来,董升堂也能搬只板凳坐坐。
这是一次与死神同场竞技的比赛。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不能冲进南苑周围的青纱帐。
(872)
172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409:43:58–]
为了确保在声势上压倒对手,董升堂组织的这次冲锋,是以营为单位,波浪式攻击,一个营一个营地往外冲,那阵势如同排山倒海,确实是很吓人的。
川岸本以为陷于南苑的守军已入绝境,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发飙,思想上没有准备,一犹豫,董升堂就带着部队冲了出去。
此时,日军包围圈已经形成,董升堂仍能从中杀出一条血路,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等川岸回过神来,再组织火力射击时,已经于事无补。
为什么一定要钻青纱帐呢,就因为董升堂这些人都是老兵,知道枪弹的特点。
如果是在公路或者平地上,枪弹的杀伤力最大,而在青纱帐里,由于高梁的阻挡,一般飞个一两百米就得落地。
这样一来,己方的伤亡就有可能降到最低。事实上,随董升堂突围的部队,除军特务旅伤亡较重一些外,其它部队都保存相对完整,生还者有3800人。
董升堂可以松口气了。能带的都带了出来,最重要的是,完成了掩护指挥机关安全转移的任务。
他那时完全没有想到,指挥机关不仅没有脱离险境,而且走的是一条标标准准的死亡之路。
赵登禹第一个在这条路上殉难。
后来经历过南苑血战的老兵都说,如果亲兵部队在身旁,赵登禹是不会死的。
由于编制混杂,他根本指挥不动下面的官兵。说是说带着大家撤退,其实就是一窝蜂,各管各,官兵们毫无秩序,乱哄哄地就往大红门公路上涌。
忽然,从空中杀出一长串日军轰炸机,它们直接就朝公路上投炸弹,并进行机枪扫射。
随后,路边的青纱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枪弹声。
中埋伏了!
这支伏兵,是步兵旅团萱岛联队,他们原本驻扎通县,属于预备队。
他们是怎么到达这里,又是如何知道南苑守军要从此处撤退的呢。
同样是由于泄密。
从北平往南苑的通讯线路不是被炸坏了吗,宋哲元的命令是经过几个小时后才送达赵登禹的。
这几个小时,就给那个狗汉奸潘毓桂提供了机会。
信使还在路上,他就急匆匆地向日本主子发出了密报。
川岸于是知道赵登禹即将撤到北平,而且必然经过大红门。
在赵登禹出发撤退之前,萱岛联队已经奉调离开通县,并在大红门附近布下陷井,就等鱼儿上钩了。
联队长萱岛不仅要捕鱼,还要捕大鱼。他下令机枪手重点对准汽车射击,道理很简单,就因为里面坐的可能是29军的高级军官。
结果,从南苑出来的四辆汽车全被击毁,最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更是被打得弹痕累累。
赵登禹就在这辆黑色轿车上,当即身中数弹,血流满身。
随行的护兵因为不在车上,反而没事。等到他急急忙忙地把赵登禹从车里拖出来,人已经快不行了。
看到长官的惨状,护兵伤心欲绝。
赵登禹挣扎着看了他一眼。
他说,军人战死沙场,没有什么好悲哀的,这是我们的本分。
是的,从当兵打仗第一天起,就想到过会战死,只是死在何时何地的问题。
但这个汉子现在还有牵挂,因为在他心目中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一个人还在北平城。
(873)
172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508:59:17–]
此人不是大哥宋哲元,而是他的老母。
民国时候的人离旧道德不远,所以古风犹存,社会上还有一大把的孝子,这些人倍受推崇,相当于今天的道德楷模。
在29军中,此类大孝子非宋哲元和赵登禹莫属。
赵登禹自小由老母一手拉扯,那么剽悍的一个大汉子,能于百万军中取上级首级,在家中却唯唯诺诺,惟母命是从。
据说,他在剿匪过程中,曾下令杀了两个抓来的匪首。赵母信佛,认为儿子杀戮太过,就让赵登禹跪下。那时,赵已是一师之长,二话不说,当着手下官兵的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在宋哲元调赵登禹到南苑去的前一天,他在北平城见了老母最后一面。
母亲看着消瘦的儿子,忽然取出一件东西,说儿子,你过来,我给你别在胸前。
儿子惊问,您给我别这个干什么。
母亲说,儿啊,这是让你记住,在战场上要保家卫国,勇猛杀敌。
等母亲别好,才发现那是一枚抗日纪念章。
儿子浑身一震,然后就跪下了,一下一下地磕头,磕完了,转身离去。
谁能想到,这一去真的是生离死别,当老人家知道即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能承受得了吗。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悲痛的事啊。
赵登禹留下了遗言:老母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请你们帮我安排一下。
你们或许可以暂时让她相信,她的儿子还活着,而且总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
令赵登禹抱恨的还有,他再也不能站起来了,再也不能挥舞大刀,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几乎就在赵登禹遭遇伏击的同时,佟麟阁和张寿龄也已赶到大红门附近。
由于听到前面传来飞机轰炸声,他们就没有沿着公路走,而是一头钻入了青纱帐。
大红门东面有个土山,两人在土山上设置了望哨,以观察各部队的撤退情况。等大家都撤得差不多时,才起身准备进城。
但这时候前面忽然枪声大作,这才知道被日军伏击了。佟张决定以青纱帐为掩护,分散突围。
随佟张一起的,大多是学兵,但也有一些是老兵或学兵中的特种兵,后者要比一般学兵的军事技术强。当他们看到公路上到处都是撤退官兵的尸体时,眼睛都红了。
遇到在青纱帐里埋伏的鬼子时,只要手上有刀的,举起刀就砍,含着眼泪,一边砍一边前进。
据说,有一个老兵脚都被子弹打穿了,还浑然不觉,照旧上去砍趴下5个,被称为“穿弹之健卒”。
萱岛在发现这一情况后,赶紧把日军撤出青纱帐。这些鬼子兵爬上附近村庄的屋顶,用机枪居高临下向撤退的人们进行疯狂扫射。
在撤退的过程中,佟麟阁右腿也中弹了,无法行走,便骑着自己的枣红马继续向前冲。
一颗飞机炸弹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马前,佟麟阁头部中弹,继赵登禹之后,29军的又一颗将星从天空殒落。
在阵亡之前,佟麟阁似乎已有预感。
他的一位随身副官曾把自己的存折交上来,说打仗随时会死人,希望佟麟阁回北平城时能把它交给自己的父母亲。
佟麟阁拿着存折想了一会,又退给了那位副官。
29军军部即将移驻北平,你跟军部一道撤吧,不用再留在我身边了。
然后,他把一包东西交给副官。
请你在回城时,把这个带给我的家人。
副官果真随军部回了城,在见到佟麟阁的夫人后,便把这包东西交给了对方。
佟夫人打开一看,那是一个金十字架,顿时一惊,随后泪流满面。
佟麟阁笃信基督教,这个金十字架被他戴在脖子上,从未离身,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这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已抱定殉国之志。
南苑一战,29军损失惨重,官兵战死5000多人。南苑军士教育团原有1700人,最后活着回到北平的仅600人不到,相当一部分都是在大红门撤退时阵亡的。
南苑激战期间,宋哲元不仅在焦灼地等待守军突围的消息,还有一桩已经困扰他数天的心事没有解决。
(874)
173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609:50:16–]
那就是本应坚守天津的张自忠却脱离了岗位。
早在7月26日发生“广安门事件”时,刘汝珍不是接到过张自忠的电话吗,当时宋哲元就感到不快,你不好好在天津负责防守,怎么还越过我,向北平守军胡乱指点呢。
接下来的一个报告,更令宋哲元“甚为愕然”,原来当天张自忠就在北平。
我明明叫他留在天津的,怎么一个招呼不打,跑到北平来了?
不过此时形势紧张,正是需要众将用命之时,所以张自忠爱到哪里去,宋哲元也没办法多管,他只能寄望于张自忠不久即会自行返津。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直到7月28日早上,即南苑之战打响时,张自忠仍在北平,同时却又一面不露。
宋哲元摸不清张自忠的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药,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日本人有意在幕后操纵“宋张相争”,以便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不是猜测,而是大汉奸潘毓桂亲自上门来告诉他的。
宋哲元跟这姓潘的谈话,实际是也是一次私底下的中日谈判。因为对方就代表着日本人的意思。
谈着谈着,潘毓桂发现宋哲元不肯屈膝,忽然“变脸恫吓”,说你要是再不对“皇军”让步,等着,我们会“拥戴”张自忠,把你换下去。
潘毓桂得意洋洋地表示,“不换思想就换人”,这还是松井特地让他来转告的。
宋哲元听后大怒,立即痛骂一顿,将潘汉奸赶了出去。
宋张的关系,如果套用《水浒传》中的说法,宋是“宋公明”,那张就是“卢俊义”,虽然平时可能疙疙瘩瘩,计较座次,但大家毕竟是一块磕过头焚过香换过帖子的生死兄弟,面对外来威胁时,肯定都会以大局为重,这点宋哲元还是自认有些把握的。
至于在天津遭遇“包围”,宋哲元猜测,张可能是想跟冯争,一个主和,一个主战,政见不一,同时也带点意气用事,大家都挟他这个“主”向对方示威而已。现在只要他“宋公明”态度坚定起来,“聚义厅”的兄弟自然都会团结在一块,共同保住“水泊梁山”。
是的,日本人撺掇“宋张相争”的离间计决不可能得逞,松井只不过是想借此来威胁我罢了,我岂能上当,中他的圈套。
可是张自忠本人为什么要搞得那么神秘兮兮,为什么要离开天津来北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哲元不知道,他也无法知道。
在头脑里一片纷乱,理不清头绪的情况下,他给秦德纯打了一个电话:张自忠到北平了,你知道吗?
闻听此言,秦德纯同样很“愕然”。
我不知道啊,是“委员长”叫他来的吗?
宋哲元叹了口气:不是!
既然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只好暂时放下,毕竟现在天津还平安无事,最险的是北平和南苑。
当天下午2点,宋哲元在自己的私宅武衣库(今铁狮子胡同2号院)召开军事会议,秦德纯、张维藩、冯治安等在平守将尽皆与会,会上讨论的重点就是如何加强北平的防守。
会才开到一半,一个衣衫不整的人忽然出现在门口。
撤往北平的南苑守将中,赵佟二人均在半路战死,有一个人却得以全身而退。
他就是骑兵师师长郑大章,而能留得性命的重要原因,却是没有接到命令就擅自撤退了。
郑大章打仗其实不算很差,胆子也不小。当初中原大战时,带着老西北军的骑兵部队,差点逮住老蒋的,正是此人。
但仅仅日军对南苑发动的那次试探性轰炸,就把他给完全炸懵了。
(875)
173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712:15:31–]
骑兵师营房原有1000多匹乘马,经此一炸,多半倒毙,而且死状极惨,不是焦头烂额,就是开肠破肚。
郑大章被这么一剌激,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带着骑兵往北跑了。
由于没有看到过宋哲元的那道命令,他不是走的大红门马路,而是走的大红门以东的便道,不是进的永定门,而是进的左安门。
正因如此,南苑的骑兵团反而未遭遇太大损失,进城后还被派到永定门以西协助防守去了。
刚刚进北平城时,郑大章并不敢来见宋哲元。因为擅自撤退罪名非小,杀头都有可能。
幸好他很快就得知,原来宋哲元已经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这才稍感释然,觉得可以借此过关了。
但接下来,就传来了大红门撤退的惨况,郑大章闻听后大惊失色,同时也深感侥幸。
出现在门口的那个衣衫不整的人,就是郑大章。
他向宋哲元报告:佟赵均已阵亡,南苑官兵伤亡特重,日军大有围攻北平之势。
为了撇清责任,他当然不敢说骑兵团未有大的损失,而是说下属骑兵“伤亡一半”,另一半也撤到南边去了。
不过此时宋哲元已顾不得他后面说些什么了,他只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佟赵均已阵亡”的消息。
这一噩耗,如同一声晴天霹雳,差点把宋哲元给当场击倒。
在他看来,南苑失守虽是意料中事,赵佟的同时殒命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尤其赵登禹,当年29军建军的八兄弟之一,怎么一眨眼工夫,说没就没了呢。
那是一位他最器重的勇将,长城抗战时若不是赵登禹豁出性命带伤打前锋,哪里会有喜峰口大捷,又哪有29军今天的荣耀。
可是,那么艰难的日子,你也挺过来了,怎么现在就挺不过去呢。
宋哲元痛不欲生,捶胸大哭:断我左臂矣,此仇不共戴天!
29军与日军,如今不光有国仇,还添了一笔家恨。
可以想见,南苑惨败的消息,多多少少给与会众人带来了震憾,尤其是郑大章那丧魂落魄的样子,无疑又给北平防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兄弟看上去过于惊惶,进门时甚至连敬礼都忘了,说话也语无伦次,身上哪有一点军人必要的镇定和从容。
宋哲元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作为“军师”的秦德纯却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
当务之急是要守北平,大家都得挺住。
他当即站起身,对郑大章说:我们军人无论遇到任何艰苦情况,态度要稳重,礼貌要周到。
这话说得很到位,亦相当及时。郑大章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失态,赶紧整理一下军装,随众人坐了下来。
会议继续进行。
副参谋长张克侠提出,北平的共产党地下组织愿意发动群众协助守城。
宋哲元听后不住点头。
南苑已丢,但是北平还在,对于此时的宋哲元来说,守住北平,不仅缘于“王命”在身,责任所系,更在于它是29军在华北的精神堡垒。
这座堡垒如果尚在,大家不用说坚持三天,就是再多一些日子也有可能,而堡垒若有动摇,无论士气还是人心,都将随之崩溃。
老蒋说过,三天,只要三天,不仅外交上会有办法,后续援军也将全部到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7月27日,现在两天都快过去了,也就是说,北平只需再坚持一天多一点,战局就可能迎来转机。
事实也是如此。当时孙连仲、万福麟已经开到保定以北,其先头部队甚至已到达良乡。
良乡离丰台,40里路不到,即使到北平城,也只有60里路程。一个强行军就能赶到。
宋哲元还有机会,29军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又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会场,他的到来,使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876)
174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809:01:07–]
此人,就是一直未露面的张自忠。
宋哲元很恼火,你这尊神仙总算是现身了。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竟然还呆在北平,万一日军进攻天津怎么办。
可是张自忠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当时宋哲元的一个书童就在会议室,他不懂高层政治,但是后来亲口告诉别人,说那天下午,“委员长”(宋哲元)和“张师长”(张自忠)争得很厉害,“张师长”的态度很坏,“情绪激动”,甚至连随从副官们都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张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对待过宋。
他们在争什么呢?
不是如何进行防守,如何发动进攻,张自忠认为,时局至此,战已无法,只能和,而要和,又只有他张某人才有办法。
争到最后,他撂给宋哲元的只有一句话:如果委员长暂时离开北平,大局仍有转圜的希望。
就是这句话,让宋哲元变得脸色煞白。
一刹那间,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张自忠为什么隐伏在北平三天都不露一面,后者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而已。
现在,南苑惨败,战将折戟,日军即将兵临城下,29军处于内外交困,他认为那个时机到了。
曾经,宋哲元是多么希望“张兄弟”能帮他守住天津,因此一让再让,而对方却仍然在日人设下的离间计中走不出来,还在想着“宋张相争”,甚至发展到要借机谋取权位的地步。
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他不再顾及手足之情,不再顾念在南苑和大红门的路上倒下的骨肉兄弟,他迷失了道路和方向,却还浑然不觉。
权利和名位,犹如毒品,它真的能使人变成魔。
说句实话,如果要争,宋哲元此时还是可以一争的,然而那样两军冲突,只会在29军中爆发一场惊天大内讧。骨肉相残,高兴的还是日本人。
赵登禹的死,已使宋哲元悲痛至极,难道还要自家兄弟再相互捅刀吗?
在完全明白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后,宋哲元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也罢,你要的不就是权位吗,我可以给你。
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当着众人的面,提笔写下手谕,将政委会委员长连同北平市长一职全部交由张自忠接替。
当天晚上,宋哲元便带着冯治安、秦德纯、张维藩等人匆匆离开北平。
由于走得仓促,他们甚至没有通知家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夜色茫茫中,宋哲元告别了北平城,从此,他再也没能回来。
这边老蒋还以为宋哲元在北平固守,但是从那天下午开始,打到北平的电话已无人接听了。
宋哲元去了哪里呢?
他去了保定。
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忙?
因为此时若还留在北平城,宋哲元等人的处境将变得相当危险。
张自忠虽然拿到了他要的那个手谕,但如果回去给他的那些把兄弟一撺掇,再回来要你的命怎么办。那样,想不火并也得火并了。
在宋哲元等人看来,此时的张自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有什么事他会做不出来。
因此之故,得赶紧离开,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乃至“家人均未得携带”。
到了保定之后,宋哲元才想起了一件尴尬事。
他给张自忠写的那道手谕是不合程序的,政委会委员长应由老蒋任命,并不是他宋哲元想给谁就给谁。
百思无计,只得再次给老蒋发电,请求任命张自忠为“政委会”委员长,主持对日和议。
老蒋不在北平,他并不知道29军内部还发生了这么狗血的事,以为宋哲元又被日本人“诱引尚未觉悟”,不禁拍案。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让你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到头来你还是上当了,还在谈什么和议。真是哀莫大于心死啊(“可悲孰甚”)。
老蒋已经有了预感,他知道宋哲元退出北平之日,可能就是北平陷落之时。
(877)
174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908:56:23–]
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7月29日,“新任委员长”张自忠“视事就职”。
在此之前,他排除了最后一个障碍。
宋哲元和冯治安虽然走了,但是冯治安的那两个团还在,军部还在,从南苑脱险的人马也还在,而这些都不是他张自忠能指挥得了的,哪怕你已经成了“委员长”。
就在宋哲元离开的那个深夜,他打电话把副参谋长张克侠叫了过去。
他告诉张克侠,宋哲元已决定全军撤离北平,你赶紧把能拉的都拉走吧。不然就迟了,明天早上日军就要进城。
张克侠没有参加当天下午的会议,所以对内幕一无所知,听得此言也急了起来。
他回去后立即把部队召集到一起,星夜出城,也去了保定。
这些人一走,“张委员长”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他在就职后,马上就对政委会进行了改组,把原来名单上的秦德纯、萧振瀛、戈定远统统划掉,换上了潘毓桂、张允荣等“把兄弟”。
与原来相比,改组后的政务会已经面目全非,重要席位皆由“亲日派”一手掌控。不但如此,潘毓桂这个奸贼还得以兼任北平市公安局长,张允荣则出任平绥铁路局局长。
老蒋在庐山谈话时,曾再三强调过,华北地方政权不容改变,官吏不能任意撤换
张自忠未经南京政府同意,想变的都变了,想换的都换了,等于把日本人的目的都达到了,所作所为,着实令人痛心。
潘毓桂当上北平公安局长后,立即下令禁止抗日宣传,同时全城搜捕蓝衣社和共产党员。
张允荣的那个职务更微妙。
平绥铁路,是由北平直达绥远的。本来是冯治安和刘汝明相互配合的通道,现在可好,变成日军进攻察哈尔乃至绥远的捷径了。
北平的天空一下子乌云笼罩。
在此之前,北平抗日气氛浓厚,军民都已被发动了起来。
即使是南苑战败,佟赵阵亡后,北平的士气也并没有被真正挫伤,大家虽然“个个泪汪汪的,如丧考妣”,但一门心思想着的,仍是要上阵杀敌报仇。
当时就有说,北平军民这种“守城拒贼”的热情,是大清建国三百年以来从未曾见过的。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只是一个晚上的工夫,全变了。
早上看到报纸,上面写着:29军退了,北平不守了。
真让人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如果29军能够协力同心,全面对敌,也就是那个“品”字阵能完全展得开来,日军要想顺利拿下平津还是比较吃力的。
你不要看华北已有一师团、三旅团,可是只要一散开来,兵力马上就捉襟见肘了。
为此,香月还玩起了“诈术”。
当时有人看到从日军汽车上摔下来一个鬼子兵,开始还一喜,想着这帮混蛋真该死,就该下来一个摔死一个。没想到,那个“兵”却很有弹性,摔下来后竟然是一蹦一蹦的。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橡皮人。
又有一次,从车上掉了一个“弹药箱”。打开来,里面全是石子。
在国内师团还未上阵前,香月就用这种办法,整车整车地把橡皮人和石子往前线拉,虚张声势,以吓唬华北军民。
显然,人少,就需要集中。
在发起南苑之战时,香月几乎把所有能集中的兵力都集中到了这一战场,其中包括抽调原在天津附近的朝鲜龙山师团参战。
因为在他看来,天津是最不用担心的,已经跟自己的后院差不多了。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臆想中的“后院”却第一个起火。
(878)
175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0909:04:29–]
明天要出去一下,给诸位告个假。
175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108:39:43–]
时间,也是7月28日晨,差不多是跟南苑之战同步进行。
我们现在需要把时间往前拨转两天。
7月26日,廊坊之战。
师部一个“打不得,退不得”的无厘头命令,把刘振三和崔振伦都弄得晕头转向,无所适从,最终不得不退出廊坊。
其实天津那边也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当时张自忠已经去了北平,留下副师长李文田看家。走的时候,他也没告诉李文田自己去哪里,当廊坊枪声响起时,李文田怎么也联系不到他,急得一头汗。
由于素知张自忠“主和”的立场,所以轮到他第一次“当家”,才犹犹豫豫,迟迟缩缩,完全失去了为将的方寸和头脑。
廊坊失陷,一个人按捺不住了。
在中日“鸿门宴”上,董升堂曾表演过拳术和刀法,那使得真是呼呼生风。不过另一个旅长的武术比他还精妙,遂有“武术家”之称。
这个旅长,就是李致远,此时驻军天津外围的马厂。
廊坊枪炮声四起,李武术家很想过去帮上一把,可是又接不到命令,心情异常苦闷,结果一整晚都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听,说是廊坊失守了,而且226团还受到了损失,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其实这火憋在心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面的人有什么矛盾,下面的人并不了解,实际也没什么兴趣了解。
张跟宋争,又跟冯斗,与基层官兵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不管是冯治安师,还是张自忠师,说到底都属29军,是兄弟部队,一家人,他们共同的敌人就是日本鬼子,这是从长城抗战时就延续下来的“世仇”。
据说有一次宋哲元到部队来视察,随行的还有日本顾问。当时宋哲元就问下面的官兵:谁是你们的敌人?
宋原来的意思,是希望这个答案是“共产党”,以便好敷衍一下日本人,因为这也是后者最想听到的话。
视察以前,部队内部也交代过了,已经教了大家“标准答案”。
下面喊的很响,也很齐,可是,令宋哲元和日本顾问都倍感尴尬的是,它却不是“标准答案”。
官兵们异口同声喊出的是:日本军阀,国民之敌!
可不,早在晋东练兵时,29军喊的就是这一口号,多少年了,这一治军理念已被他们溶入血液之中,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从此,日本人就得出结论,29军不是一支“纯良”的军队,在这支军队里面,几乎每个人在骨子里都是抗日的。
毫无疑问,李致远也是这样一个“死硬的抗日分子”。过去的十多天,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
兄弟部队在宛平和鬼子拼命,而自己的部队却坐着动也不动,这叫什么事。
张自忠在家的时候,李致远还不敢发作,现在张自忠不在了,一股无名之火就全发到了“临时当家”的李文田身上。
当下,他就坐汽车到天津,找李文田算帐来了。
以前隔岸观火,还可以说出点理由来,现在是刘振三,我们38师的人在遭罪,你却还是按兵不动,到底打算怎么办?
其实李文田也正在懊恼,他又何尝想把廊坊给丢掉呢。
他只好实话实话:我联络不上张师长,究竟打与不打,我一个人也不好决定啊。
李致远却不管那么多,他一步不放。
廊坊打起来,就说明我们和日本人已经撕破脸,不打不行了。现在的问题,早就不是“打与不打”,而是早打比晚打好。
李致远还说出了早打的理由。
早打,可以把天津保安队和警察一块拉上,晚了,“亲日派”就会拉他们,到时悔之晚矣。
李文田不得不承认对方言之有理,但他还想再听一下张自忠的指示。
(879)
176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208:43:20–]
其实这时张自忠已经知道了廊坊的事,他怕天津部属再“违令开战”,已特地从北平给李文田发了一个密电,要求不得向日军开火。
为什么要用密电呢?
因为此时29军已经在北平周边和日军打了起来,宋哲元虽还未正式发布作战命令,但已于内部申明“和谈绝望,遇敌就打”。
在南苑丢失之前,张自忠亦不敢公开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得用电报,还得秘密。
可是李文田始终没能看到这份电报。
全部问题都出在一个姓马的秘书长身上。
这位马某人与张自忠私交甚好,张自忠发天津的电报,都是通过他转交给李文田的。
起先,马秘书长还能端坐在办公室。等到廊坊一打起来,天津受到震动,他开始心惊肉跳起来。
日本人打廊坊,难道就没可能打天津?而一旦打天津,他会朝哪些重点目标先开火呢?
不管哪里,市政府反正逃不掉。
马某是个文官,文官不比武将,天生胆就要小一些,想想我天天坐在这里,不等于坐以待毙吗,万一日本人扔一炸弹过来,正好炸中自己怎么办。
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多呆,他就离开市政府,跑到位于租界的私宅里去了。
还是租界安全,炸弹不可能扔进去啊。
结果,电报早就到了,但是没有人拿去送给李文田看。
李文田特地来找这位秘书长,问他的意见,他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既然上级无指示,就只好自行其事了。
诸将一商量,李致远的意见占了上风,大家都主张打,而且早打。
7月28日,凌晨一点。
天津枪声四起。
再过几个小时后,百里之遥的南苑也将展开另一幅战争画面,而且都是突袭,都是要先下手为强,只不过双方的位置更换了一下而已。
29军主要攻三个目标,车站、飞机场、海光寺。
车站最容易搞。
在天津总站和东站都只驻有日军一个小队。这边人一扑上去,那边鬼子声音都没喊出来就悄无声息了。
总站更是捡到了便宜。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吓一跳。那里是日军航空兵团的司令部,机密文件一大堆,甚至包括当时日本陆军航空兵正在使用的电报密码本。
丢什么,都不能丢密码本,这个东西可要命的很。如果大家看过《潜伏》,就知道弄一套密码有多么不容易。这下好,你想不泄密的话,只有推倒重来了。为此,日本参谋本部大为光火,事后追查责任,从航空兵团的参谋长开始,撤职的撤职,打屁股的打屁股,弄得鸡飞狗跳。
与车站相比,打飞机场又难一些。
倒还不是那里的日军特别多,主要是大家不知道怎么搞破坏。
日军飞行员都不是睡在营房里,他们就躺在飞机下面,听到门口枪响,马上一骨碌跳入驾驶舱,开动发动机,准备溜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部队都带着汽油和火柴,汽油是倒上去了,可惜因为跑步出汗,火柴竟然划不着了,仅仅只点燃了一架飞机。
眼看飞机就要飞起来了,真急人啊,众人只好十八般兵器一起上,大刀砍的,剌刀剌的,手榴弹炸的,机枪扫的,还有人不顾烫手,从燃着的飞机上撒下一块碎片,就当火种往其它飞机上扔。
其实还有一些很好的法子。比如,你直接把手榴弹扔进他的驾驶舱,就不信那开飞机的不肯下来,哪怕是已经蹦上去了三尺高。
又比如,你带着大刀,可以砍飞机的屁股啊。咱虽然不懂飞机的原理,可小时候都见过蜻蜒飞,它要是尾巴受了伤,还能飞得起来吗。
当然,这些都是我们坐在家里,躺在沙发上想想的,真到现场,一着急一忙乱,没准更不知如何是好。
饶是如此,一共三十多架飞机,也被毁掉了十几架。
车站和飞机加起来,都没有市中心的海光寺难打。
(880)
176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309:31:12–]
这里驻扎着日军一个大队,光大炮就有十几门,而且钢筋水泥做的工事,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李文田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把进攻部队的主力都集中此处。
为首者是祁光远和他的手枪团。
祁光远就不用说了,早在当年罗文峪之战中就出了风头,而手枪团在天津守军中也算是装备好的。
在攻击部队中,有一个军官的经历很特殊。此人在天津执勤时,曾被日本特务绑架,是被硬抢回来的,后来由于张自忠力保,表面上判了个无期,但实际上仍呆在部队里,只是不让他在公开场合露面而已。
天津之战打响后,这位兄弟犹如脱笼猛虎,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最后也在海光寺前倒了下去。
由于海光寺阵地工事较为坚固,急切之间难以攻下,但也已被包围得风雨不透,叫苦不迭了。
就在天津日军面临四面楚歌的时候,北平的张自忠再次连连发来急电,这几封电报是直接发到38师来的,李文田和指挥部其他将领全都收到了。
张自忠在电报中发出明确的命令:“和平有望”,停止进攻。
它们与29军军长宋哲元先期发出的“和谈绝望,遇敌就打”,在内容和口吻上当然是泾渭分明,完全不同,但对于38师来说却不啻圣旨一道。
于是,几路进攻都停了下来。
可是“和平”并没有等到,等到的是被包围阵地日军的趁势反击。
在天津包围,香月匆忙之中已把手中所有多余兵力都抽出来,前往天津“灭火”。
内外夹攻之下,李文田下令撤退,天津市区遂陷敌手。
但是还有人没有撤,这里面,最著名的就是“公大七厂五勇士”。
公大七厂为日资纱厂,里面驻扎着日军部队,这里也是29军攻击的目标之一。当时有五名29军士兵占据了一座20多米高的八角水塔,别人撤的时候,他们没有撤,因为觉得这是一个制高点,得来不易。
可是过了不久,才发现塔下已布满了日军的膏药旗,他们被包围了。
子弹打光了,他们就上剌刀,走下水塔与日军一对一白刃拼刺。
所谓艺高人胆大,这五个人的拼剌技术都属一流,刷刷刷,转眼间剌死剌伤六个日本兵,他们自己也都相继倒了下去,只有最后一个负伤被俘。
被俘的那名士兵被押去枪决。
这是一个说北京话的年青人,面对死亡的即将来临,面对青春的过早凋谢,他有的不是恐惧,而是豪迈和不屑。
你们记住,我今年18岁,放下书本就来打鬼子了。
今天,我脑袋掉了,没有关系,再过18年又长这么大。看你们这些强盗能活多少年,有人会跟你们算帐的!
当时看到这一情景的中国纱厂工人无不心酸泪流。即如日本人也感到甚为惊讶,因为此前他们一直宣传,说中国士兵如何如何窝囊透顶,一打就跑,哪里知道,这分明都是一些世上难得的好汉子。
对于天津之战,香月事前完全没有预料得到,甚至天津城里的日军也缺乏防备,所以造成了一定损失。按照日方统计,平津两地作战,日军共死伤511人,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在天津卫“创造”的。
这种损失,谈不上有多重,可是香月苦就苦在,这一部分“支出”原来不在帐上,是“额外支出”。
(881)
176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414:53:57–]
人的心理就是如此。使大钱是为了大收益,这个不心痛,让人心痛的地方在于,白白耗费了小钱,却什么也没得着。
天津本来应该是我的“后院”啊!
有这个判断,是因为香月对29军的内部情况很了解,知道第38师只有张自忠才能控制得住。
可是前有廊坊之战,后有天津之战,给出的却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香月的郁闷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张自忠此时在北平对日军仍有用处,他可能立马就要发作了。
不过,让他郁闷的事并不止一件。
在扑天津这把火之前,在北平周边已经燃起了一把火,而且差点把他的屁股都给烧红了。
这把火烧在通县。
通县是“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所在地,殷汝耕就在这里做他的汉奸买卖。
当然,做汉奸也不能光杆,下面得有兵。
所谓兵,就是保安警察队。
当初,黄郛使尽全力,终于迫使冈村宁次答应遣散李际春的“自治军”,只留4千人编成保安警察队。
大家会说,这不还等于伪军吗,可是当时黄郛他们留下了两个玄机。
一个是把李际春这个妖孽给赶走了,虽然多花了些钱,但后来证明是值得的。
另外一个就是作出规定,保安警察队应隶属河北省政府。
知道后面这个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自己可以做手脚了。
不久,河北省政府宣布重新对保安警察队进行编组,共编五个特警总队,其中,三、四、五总队均为原来的“自治军”,第一、二总队则是从河北各县招的新兵。
又不久,“伪军总队”交了霉运。第三总队在原“自治军”中实力最强,其头目据说被老蒋派来的人给暗杀了,剩下的后来被29军打了一下,弄得树倒猢狲散,连日本人都觉得他们很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索性缴枪遣散了事。
剩下来的两个,第四总队远在唐山,第五大队原本都是土匪,根本不能打什么仗。这让新官上任的殷汝耕看了直叹气。
幸好,还有一、二总队。
这两个总队的总队长,一个张庆余,一个张砚田,二张都是原东北军于学忠手下的团长,包括营连班排的军官,也是从东北军中抽出来的。作为正规军,其训练和作战水平,当然比形同匪军的“自治军”要让人放心。
于是,殷汝耕在建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的时候,就赶紧报请日本主子,把这两个总队招揽过来,作为自己可倚仗的军事力量。
可是殷汉奸也许并不知道,二张其实并不牢靠。
张庆余在回忆录中曾经言之凿凿,称当初一、二总队的建立和“附逆”,本来就是于学忠奉老蒋的密令,故意让他们打入伪组织的,而他们二张也称得上是“以待后命”的地下工作者。
自然,地下工作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就象当初马占山刚进伪政权时,马公子的表现一样,在张庆余“附逆叛国”后,他的大儿子也登报了,而且内容差不多,认为老爸此举“有辱先人”,连祖宗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要同他断绝父子关系。
这么一来,他老婆跟着顶不住了,劝他跟马占山学,也及时反正,以免为“亲友乡党所不齿”。
然而,别看“反正”轻轻巧巧就两个字,事情却没有那么容易。
要是你看过前面马占山二次抗日的过程,就会知道,中国版“越狱”,不是一两句话便能做到的。
(882)
177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506:54:29–]
到宋哲元主政冀察,政委会成立的时候,二张就决定依靠29军之力“反正”。
不过宋哲元跟他们不熟,这中间就需要一个牵针引线之人。人。
此人就是张树声。
这个张树声的经历十分奇特,亦可算得上是一个民国奇
早年前,他与冯玉祥是结拜兄弟,冯当步兵连长,他当骑兵连长。
后来发动反清起义,失败了,他就一个人跑到了上海滩。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在那里也搞得风生水起,拉出了一个在民国史上著名的江湖帮派——青红帮。
张树声手下门徒众多,最多时,据说有九万之众,连黄金荣都是他徒弟。
青红帮的势力范围主要在长江流域,到河北,就是哥老会的地界了,可这个哥老会的“老头子”,也是张树声。
那时候的黑社会,没有像现在这样臭名昭著,那是颇讲些政治理想和江湖道义的。孙中山本人就曾加入过洪门致公堂,很多江湖人士也和革命党人一样,为反清起义推波助澜,甚至为此献出生命。
因为这个缘故,如果你查一查民国时候很多将领的履历,后面皆有青红帮或者哥老会的背景。
张庆余和张砚田,左青龙右白虎,肩上纹个米老鼠,这两人都是河北哥老会成员,也都拜张树声为老大。
张树声和闻承烈一样,是老西北军的元老,他出面去找了宋哲元。
当时萧振瀛尚在,觉得这是件好事,在宋哲元面前极力赞同。于是宋萧便在天津宋的私宅秘密约见了二张,把日后反正的事定了下来。
“七七事变”爆发后,日本人一下子感到人手不足,于是便“提拔”张庆余为“冀东保安司令”,另外又给他配发了三八式机枪以及大量弹药。
他们的目的,是要以华治华,让张庆余帮着他们守通县,却没想到后者此时早就编入了29军的作战序列,之所以忍而不发,只是宋哲元开始和战未定,特意嘱咐其勿轻举妄动罢了。
除了29军还没下定打的决心外,这时候的张庆余还面临着另一个难题,那就是队伍分散各处,难以聚拢。
保安警察队嘛,本来就不是当作战部队用的,当然是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张庆余虽为“保安司令”,但殷汝耕和日本人对他也盯得很紧。此前,殷汉奸就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把他的直属部队也调到城外去了。
现在,你要是再下个命令把队伍集中起来,百分之一百地会遭到怀疑:意欲何为?
所以,这个命令一定要在日本人那里通得过。
非得找个家伙当枪使使。
张庆余找到的,是日本驻通县特务机关机关长细木繁中佐。
由于通县周围一直驻扎着29军,意识到对方随时可能对通县发动突袭,细木便特意召开军事会议,部署防守事宜。
他拿出一张军事地图,让二张写一个防守计划出来。
张庆余看都没看,说:我不会。
细木把眼睛都瞪圆了,什么意思。
张庆余还理由充足:不会者,乃不能也。
我和张砚田其实都一样,当兵的出身,没上过学校,对地图根本一窍不通,你给我们看了也等于白看。
听完之后,细木差点没坐地上。
不过张庆余下面还有话。
(883)
177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608:57:51–]
我们虽然没学问,可是有忠心和信心啊,一定能配合“皇军”,打垮29军,守住通县。
细木点点头。这些是他现在最愿意听,也最想听的。
张庆余接着说下去。
不过呢,现在我们的兵力实在太分散了,既不能攻也不能守。
细木的耳朵竖了起来。
张庆余说,应该把各处的保安队都集中到通县城里来,捏成一只拳头,到时谈攻守才有意义。
说得好!
细木一拍桌子,高兴起来。
打仗不一定都要会看地图,这姓张的看来还是懂点兵法的,说的话在路子上。
细木其实也不希望底下的伪军多能干,太能干了不好控制啊,像张庆余这样的就不错了。最重要的是,张庆余的一言一行都摆在桌面上,没有撒谎,说明对“皇军”的确是“忠实可靠”的。
一激动,细木不仅照准张庆余调兵一处,而且命令将四散的日侨也集中到这里来,以便予以“保护”。
后面这一点,张庆余先前并没有想到,日本人这算是自己倒霉撞枪口上的。
张庆余虽蒙住了细木,却还是被人看出了端倪。
有人忽然拍拍他的肩头,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差点把张庆余的魂都给吓飞了。
君欲反正否?
张庆余的行动极其秘密,因为谁都知道万一失败,是要被日本人灭九族的。现在尚未成行,就被人识破,如何不让他胆战心惊。
细看时,说话之人是伪保安处的一个姓刘的处长。
还好,四周无人。
刘处长见张庆余还急急忙忙要辩白,索性附首耳语。
你预备反正,如何瞒得过我。可是你别忘了,我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岂肯甘作异国鹰犬。
此话一出,便让张庆余放了心。
人家要想告发你,还不早跑细木那里去了,哪里还会再来跟你交心。
果不其然,刘处长是来要求“入伙”的,希望到时能够“追随左右,以襄义举”。
关键时候,还是义人多啊,现在就看29军何时下达作战命令了。
但是这个命令一直没能等到,而张庆余还有一个最难的题目没有解开。
那就是通县驻扎着萱岛联队,一旦交手,保安警察队恐非其对手。
直到南苑血战,正在南苑指挥作战的川岸师团长帮他解开了这最后一个难题。
萱岛联队被调到大红门去了。
萱岛联队一走,通县就只剩下了零零散散几个日本宪兵,而这时候张庆余却从无线广播里,收听到了廊坊被二次收复的消息。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当天深夜,趁萱岛联队还未回归,二张跃然而起,控制了整个通县的交通。
殷汝耕是个政客型汉奸,不会玩枪,于是第一个被抓起来关了禁闭。
细木听得外面枪声大作,料知外面必然有变。可是这时候想逃已来不及了,
死到临头,这厮还想摆他“太上皇”的架子,挥着枪要起义部队“速回本队”,否则的话,“皇军”一到,尔等将立成齑粉。
话音刚落,排枪扫过,他自己成了“齑粉”一个。
日本特务机关易得,西仓兵营难下。
(884)
177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707:05:49–]
这时候,虽然萱岛联队不在,但这个兵营除日本宪兵之外,还有浪人和日侨武装起来的“居留民”武装,约有几百人之多。
日本在中国的侨民,可不等于中国平民,他们好多手里是有武器的,有的甚至是预备役军人,实际上,无论“九一八”,还是“一二八”,当时都有为数不少的“居留民”混在日军中一道作战,这是日本人自己也承认的一个事实。
这些人虽然没有正规军那么能打,可手里的枪也不是烧火棍,子弹也是能杀人的,加上兵营工事坚固,在冲锋过程中,起义部队就倒下了两百多人。
此时张庆余非常着急。
日军通讯畅通,如果时间耽搁太久,必然会开来大批援军,到时内外夹击,情况就不妙了。
有了,火攻。
正好西仓那里有个汽油库,张庆余就下令把汽油桶搬到西仓兵营周围,每搬一桶赏他二十元。
本来就是不给钱,大家也会去干,现在还有赏格,于是人人奋勇,没多大一会,兵营周围就堆满了汽油桶。
这么纵火一烧,步兵再借势一冲,缺口就被打开了。
据统计,在“通县事件”中,共有223名日人被杀,其中有军人,也确有日侨及平民。这与夜战中难以分清良莠有关,与此战中起义部队遭到较大伤亡,从而由愤转恨也有关系。
但日本人后来却把它渲染为所谓的“通县大屠杀”,这就显得太矫情了。众所周知,当初他们在中国,整村整村地把人全杀光是常有的事,区区几百个人,可以说连“小屠”级别都算不上。
你不可能要求你的部队都是野兽,而别人都是君子吧?
萱岛联队在大红门伏击29军的时候,那个爽啊,他们可能绝难想到,自己一走,老窝也会被连锅端掉。这就叫做因果报应,人在做,天在看。
在获悉通县有异后,香月手忙脚乱,想要调兵,偏巧这时天津之战又开始了,天津自然比通县还要重要,两下一权衡,只好先救天津。
通县无兵可援,便派了轰炸机过来。
这一炸还是有效果的。保安警察毕竟还是保安警察,张砚田和一个团长先吃不消,裹夹着一部分官兵弃械逃走了。
他们这一逃,对整个起义部队影响很大,一时军心动摇。张庆余看这样不行,通县很难守住,就决定率部到北平去与29军会合。
到了北平城下才知道,29军早就撤走了。
从城里冲出来的,不是接应他们的29军,而是日本宪兵队。那时候的北平,虽然大批日军尚未正式进城,但实际已为日人和汉奸所控。
双方这么一打,起义军不仅伤亡惨重,而且装殷汝耕的囚车也被日军劫去了。
前有堵裁,后有追兵,张庆余不得不率部撤往保定。
在那里,他见到了宋哲元。
宋哲元握着他的手,叹息一声:君不负我,我却负君,深觉愧对。
此时的宋哲元,无异于跌入了一个痛苦的深渊。
(885)
178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707:09:20–]
前有堵裁=前有堵截
178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808:49:03–]
就在那份发给老蒋的请示电报中,他说要让张自忠负责和议,这句话其实是很违心的,可是又不能不这样说。
他能把那一天的不堪往事都和盘托出吗?
那是自揭家丑。别人或许能,宋哲元这个人永远都不能,一直到死,他始终保持着这份属于他的自尊。
然而要是不讲,所有后果就全要由自己来背了。宋哲元很清楚,老蒋当初要的是守北平,而不是让他搞什么和谈。北平丢了,就是没有达成任务。
所以他在请示电报后面,也特地阐明了自己的责任:“实有亏于职责,拟请予以处分”。
当然,宋哲元也知道,老蒋不会真的处分他。毕竟他还是29军的首领,在国民党军队的体系中,如此的“自请处分”,也往往都是做的表面文章。
可是这一样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实际的情况是,退出北平这件事,不仅使29军的士气遭到很大挫伤,也使宋哲元在军中的权威和他本人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挑战。
更不用说,还有赵登禹的突然牺牲,张自忠的突然背叛,他们都曾是他的兄弟,曾经亲如骨肉,曾经朝夕相处,曾经相约同生共死。
宋哲元的内心,已经恍如被暴风雨扫过一般了。
还有什么脸面再指挥军队呢。
军长一职,也不想要了,他转而授给了冯治安,同时致电蒋介石。
在电报中,他说自己“刻患头痛”,头痛得受不了,所以“亟宜休养”,得休息了。
的确,从这时候开始,宋哲元在精神上就出现了异常,时常恍惚,时常错乱。
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说什么,做什么。
几天之后,宋哲元再发通电,引咎自责。
在这份通电中,他把责任都担了下来,承认自己“处置失当”,应该受到“国家之严重处分”。
平津失守,必须有人承担责任,这是毫无疑问的。宋哲元很清楚这一点,而身上精神包袱之重,也使他不再幻想逃脱处罚。
但是有人来给他卸包袱了。
此人正是老蒋。
在与宋哲元这个原华北诸侯打交道的过程中,你说老蒋心底里对宋哲元没有恨,没有怨?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很恨,很怨,甚至恨到恨铁不成钢,怨到哀莫大于人死。
可是恨过怨过之后,他又平静下来。
对宋哲元,不仅不能处罚,还要表扬。
为什么?
平津丢了就丢了,可是宋哲元过来,再也不用担心他投日或闹独立了,而且还可以用他来做一个榜样。
老蒋不是曾在华北设想过一个三角模式吗。现在居中的宋哲元是前车之鉴,两翼的阎锡山和韩复榘可以从他身上看到,如果对日再存侥幸心理,今后将会面临着怎样的严重后果。
这么一算,不吃亏。
一个人有没有大局观,就反映在他究竟喜欢算大帐还是计较小帐上。
当时媒体舆论免不了对宋哲元的责任问题口诛笔伐兼追究不休,平心而论,即使不算北平的失守,先前私吞国防费用、截夺中央税款乃至私自和谈、贻误战机,都是可以给人抓把柄的话题,而宋哲元“擅自”撤离北平一事则首当其冲。
对此,老蒋虽然心里很不以为然,可是他在回答外界质疑时却竭力为之辩白。
(886)
178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1906:36:46–]
我早就让宋哲元离开北平了,他应该在保定指挥军事嘛,怎么能在北平呢。这是我的一贯主张,宋哲元不过是照着我说的做了,而且还做晚了。
说到激动处,老蒋一伸手,索性把所有责任都揽了过去。
我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所有平津军事失败的问题,“余一人负之”,跟宋哲元没有关系。
这些言论都是公开发表在媒体上的。说完了这些,老蒋又让宋哲元到南京来谈一谈。
可是宋哲元哪里敢去。
你说的虽然是好听,我真去了,会不会让我上军事法庭呢。
照例,他得让秦德纯先给探一下路。
当着“秦军师”的面,老蒋着实把宋哲元一顿好夸,说他在华北“忍辱负重”,说他为中央赢得了“抗战的时间”,说得秦德纯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宋哲元不是把军长给辞了吗,这好办,老蒋大笔一挥,将29军扩编成第1集团军,让他去做集团军总司令。
宋哲元完全愣住了。
不久,他亲赴南京,并发表谈话:抗战必胜,拥护“蒋委员长”。
如此一来,老蒋又提前为自己赢了一局,而且以后还将从中得到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巨大回报。
此时的北平,却正在上演另一幕活闹剧。
宋哲元走人,张自忠认为华北的头非己莫属,但他没想到的是,由于脱离了抗日主旨,此时的他已众叛亲离。
据刘汝明回忆,在刚听到张逼走宋的消息传来后,他如同听到一声晴天霹雳,不由“大为困惑”,搞不清张自忠身上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当时旅级以上将官的像片都会被挂在部队营房,张自忠身为师长,更不例外,事发后,他的像片立即被愤怒不已的官兵撕得粉碎。
在日本人眼里,他也渐渐失去了利用价值。眼看离间计已经成功,香月要踢开他,重开一席了。
出马的又是今井和松井这两口“井”。
他们找的人是江朝宗。
江朝宗是北洋遗老,跟段祺瑞、吴佩孚都是同辈人。可是跟后者相比,这人的德行操守实在是不怎么样,日本人把饵一扔过来,他就上钩了。
二“井”此行,是来谈成立维持会的事,他们让江朝宗当会长。
江朝宗也是一老滑头,他赶紧假意推托,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不堪繁剧”)。
当然,谁都看得出,这是托词。真实的原因在下面。
北平“治安”不是有张自忠和他的政委会在那里“维持”着吗,何必再多一层组织呢。
那意思,张某人要是不高兴,撸撸了我们怎么办,那可是一个手上拿着枪的人。
今井嘿嘿地笑了笑,两码事嘛,你以前也有政界经验,不要客气。
江朝宗马上回过味来了,看来日本人是早有准备的。
但是如果不把日本人的底全部探出来,做汉奸还是没安全感啊。
这个底,由一个叫末次政太郎的人主动透了出来。
在民国史中,末次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他跟土肥原他们不一样,不直接插手特务活动,主要是搞各种情报。后来被称为孤本文献大宝库的“末次资料”就来源于他创立的“末次研究所”。
这个人可以说凡是中日的事情,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当着一众汉奸的面,末次道出了缘由。
(887)
179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009:03:08–]
别看我们公开场合迎合张自忠,其实内心里恨他恨到剌骨的地步,廊坊之战,天津之战,“皇军”死了那么多人,我们除掉他才痛快,还能让他就职吗(“欲得而甘心,尚敢就职乎”)。
末次还没说“通县事件”哩,要牵扯起来,这跟天津之战又有脱不了的干系,要不是因此缺兵少将,张庆余的“造反”还不早就被抓灭了。
末次其实就是来给这帮汉奸吹风的。
他直接告诉江朝宗等人,就算我们暂时让张自忠呆在“委员长”这个位子上,也不过是几天的事(“亦不过数日事也”)。
7月30日,卢沟桥被日军占领。当天,北平成立“维持会”。
不过江朝宗老奸巨滑,他对张自忠仍有所顾忌,因此一直未正式就任会长一职。
张自忠虽然一时利令智昏,但他并不笨,马上看出情况不妙。
两会并存,说明人家要准备把你抛掉了。
军人的资本就是枪杆子,现在张自忠在北平还有两把枪:阮玄武旅和石振纲旅。
但是日本人既然想架空你,当然不会允许你再拥有枪杆子,何况还有天津之战的前鉴在那里,你这两个旅要是也不听使唤,再反戈一击怎么办。
一夜之间,阮玄武旅竟被日军围住缴械,6000官兵一弹未发,全部交出了手中的武器。
至于这么精锐的部队怎么如此容易就被“解决”,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阮玄武自己提供的,他说是他的副参谋长跟日本人勾结,把部队给出卖了,还有一种,却是说部队落此下场,完全是阮玄武指使那个副参谋长所为,是“里应外合”的结果。
不管怎样,这对张自忠本人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其实他早应该知道,一个人如果轻易选择背叛,那这个报应也很快会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如此看来,即使阮玄武真的背叛了他,也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但阮玄武的结局仍然很倒霉,部队没了,手中空空如也,等待他的,亦只有逃亡一途。
现在,张自忠能够依赖的也许只有一个石振纲旅了。
石振纲旅此时却已是人心惶惶。
阮玄武旅和阮玄武本人的命运就直截了当地袒露在面前,连石振纲都感到,要是再不想办法,日本人同样会对自己下手。
其实,他下面的官兵,特别是刘汝珍和他的那个团,是早就不愿意留在北平了。
一个“广安门事件”,就打死打伤了那么多日本兵,对方会善罢甘休吗。
见石振纲也不安起来,刘汝珍趁势进言。
北平这里环境太恶劣了,我们在这里,只有投降一途,必须马上突围才行。
旅参谋长也赞成刘汝珍的意见,并且表示,如果不这样做,他就弃官走人。
石振纲见众人情绪很激烈,便也点头同意。不过他否决了刘汝珍的另外一个建议。
刘汝珍说,我们突围之前,先干他一下。北平城里不是有鬼子吗,我们杀他个一干二净,反正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成一双,然后再跑,岂不痛快。
石振纲认为这样不妥。
表面的理由是,不要把这座千年文化城给毁坏了,实质还是怕因此遭到日军注意和围攻,不但突不出去,还得被消灭掉。
最后众人的分歧开始集中到突围路线上。
往南,到保定,这是一开始大家都想到的。
但这条路线有一个问题,就是随着南苑、大红门的失守,一路上已被日军重兵控制,很难突破。
(888)
179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009:04:04–]
抓灭=扑灭
179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009:14:05–]
出书的速度以及出书过程中的一些不愉快,都是我个人不能完全控制的,只能说人生不如意事常有八九。我能回报大家的,就是继续多码字,最近起早贪黑,又多码了一些,所以从今天开始会有两更(三更暂时真的是力不能支,希能谅解)。早上更一次,晚上更一次。晚上一般会放在7点左右,但也可能像早上一样或迟或晚,视情况而定。
179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016:36:27–]
南既不成,何不往北。
往北,实际上是绕一个圈子,然后到察哈尔去找刘汝明。
这条路线好,可以出敌不意。
8月1日,深夜。
石振纲旅全部上刺刀,悄无声息地出了北平城。
他们此行聪明还聪明在,突围之前,已提前把北平郊外的电线都割断了,等到城内日军发现,却联络不上北郊的日军。
当然,这一路也并非坦途。后面的追兵,天上的炸弹,都会把一些意志薄弱者吓退。身为旅长的石振纲都走到半路了,还是心有不甘,竟然又脱离部队,折回北平去了。
刘汝珍扛起大旗,率部继续前进,在历经千难万险之后,终于把部队带到了察哈尔。
好了,张自忠现在真的是清汤寡水,没有一兵一卒了。
搞“政治”,他根本不是这块材料,连那些昔日的“把兄弟”,见他已经失势,也赶紧换了一副嘴脸,对他再也不予理会。
所谓的“政委会委员长”兼“北平市市长”,已经完全被架空,成了光杆司令,再也无法行使任何实质甚至是形式的职权了。
8月6日,张自忠不得不在报上发表声明,即日辞去一切职务,随后避入东交民巷。
从“主动视事”,到自行辞职,满打满算,仅八天时间。当时就有一家媒体报道说,张某只是“拘束地”过了八天委员长瘾,就被日本人一脚踢开了。
一个月后,张自忠化妆潜出北平。
他本意是回老部队的,也与部将联系上了,但是宋哲元明确告诉他,你必须先到济南,不能回部队,这是政府的命令。
话虽然没有全部讲出来,但里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了。
你还认为你有资格带兵吗,把问题讲清楚才是首要的。
只有南下。
动身之前,张自忠与家人作了最后一次告别。
据他的弟弟回忆,此时的大哥面黄肌瘦,形容憔悴,见面后,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还说什么呢,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也许只是一念之差,一切却已难以改变。
最终,张自忠终于打破沉默。
你回去吧,以后家里的一切事情,再不要问我了。
他是戴罪之身,所以不得不有上军事法庭的心理准备。此去,恐再不能归家矣。
胡适后来在见到蒋介石时,曾替张自忠辩护。
他说张自忠不应被谴责。
为什么呢?
因为他保住了北平这个城市,避免了不必要的破坏。
此时的胡适还是低调俱乐部的骨干成员,同时他又是一个很纯粹的文化人,议论时事常常免不了书生之见。
他并不清楚29军高层的内幕,也不知道,当初如果宋张团结对外的话,不仅北平有可能守住,华北局面也将完全不同。
张自忠一走,所谓政委会名存实亡,北平完全成了维持会的天下,而汉奸们也更向日本主子争相献媚,一出出伸手乞讨官帽的丑剧如期上演。
有个叫冷家骥的汉奸,见张自忠不在,北平市长一职空缺,便想自己坐上去,可是日本人不同意。
怎么办呢,他便厚着脸皮去找今井拉关系,求后者帮他说动香月。
仍然没消息,冷家骥想做官想得发了疯,索性豁了出去,又让江朝宗帮他去问。
江老头子被他纠缠不过,便去找松井“疏通”,说是你们原先答应过姓冷的,只要进维持会,就给他一个北平市长干干的呀。
松井哼了一声,胡扯,哪有这种事。
不仅没给,还把冷家骥叫过去,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通。
归根结底,香肠要由主人给,愿不愿给,何时给,还得让他说了算,这是一条犬就能自己随便索要的吗?
《嗛斋日记》的作者李景铭当时也在现场,目睹了冷家骥的丑态和狼狈之状,就嘲讽他说,国家都到如此地步了,你竟然还在“猎官”,真是无耻之极。
其实李景铭本人也是个官迷,他本来在河南,听到“七七事变”爆发,就急急忙忙赶到北平,进了维持会,并且还从别人那里抢到了一个财政局长的差使。
与冷家骥相比,两人真可谓是五十步笑百步。
(889)
179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109:10:55–]
形势异常紧迫。
虽然当时全国抗日已大势所趋,但在国内党政界和知识界,仍有一些主和派。
典型的就是所谓“低调俱乐部”,站在台上的是汪精卫。
不过那时候他对究竟是和是战,实际上还是晃来晃去,动摇不定。
宋哲元退出北平那一天,他还发表了演说,题目就叫“最后关头”。
口号还是很响亮的,他说要大家一齐牺牲,就算是国人和土地全部化成灰烬,也不留一点“傀儡种子”,不让日本人得到一点便宜。
可是几天之后,这位仁兄的调子却又变了。
面对日军在华北的迅猛推进和29军的一触即溃,他不要大家“一齐牺牲”了,而是“要说老实话,要负责任”,更具体一点说,就是“不唱高调”。
作为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当时肯定还不能说出,日军来势实在凶猛,我们打他不过之类的话。
公开场合,他只能婉转,唱不了京剧,唱唱越剧。私下里,他对中日之战一开始就是持悲观态度的。
相对于党政界,知识界也或多或少有些“畏战”情绪。
张伯苓是民国年间著名的教育家,早在“七七事变”以前,他所创办的“南开体系”已形成了从小学、中学到大学的完整框架。可是在天津之战中,他的南开大学校却首当其冲遭了难,所有校舍都被冲进来的日军骑兵焚毁一尽。
这位老教授流着眼泪对蒋介石说,如果仗继续打下去,自己的所有学校都将像这样付之于炮火,个人的几十年努力终究还是要毁于一旦了。
老蒋宽慰他说,你不要着急,抗战胜利后,我一定还你一个南开大学。
这些人相对来说还比较好打发,最难缠的是胡适。因为此人学贯中西,又一直时事,身上颇有点书生意气,常敢言人之所不敢言。
与汪精卫欲说还休不一样,胡适几乎是在向老蒋“苦谏”。
就在国防会议的前一天,他还希望能够“再作一次最大的和平努力”。
在胡适看来,其时中国军力,尚不足以战。如果战,则“中央军力全毁”,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中央军精锐将尽数毁灭。
这个老夫子始终在一边观察国内局势,虽然他一直口口声声在喊民主宪政,但他清楚地知道,国家“今日之雏形”,根本就不是靠他的那些民主理念支撑起来的,实际就是靠“中央军力”在维系,一旦毁坏,就什么都没有了。
胡适可怜巴巴地说,我们打,肯定是要败的,与其败而求和,还不如现在就着手,以谋求“五十年之和平”。
对胡适的话,老蒋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在第二天的国防会议上,他还拿这位全国最著名的教授开了个玩笑,言谈中,“颇讥某学者之主和”。
某学者,影射的就是胡适。
其实这都是做给人看的,以便在国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抗日领袖形象。
内心里,老蒋又何尝想现在就打。他先前即使把中央军派入河北,也只不过是想吓唬一下日本人,以“自己的敢于牺牲”吓退对方的“不敢牺牲”。
(890)
179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119:13:19–]
没有料到日本这次是动真格的,一个师团一个师团地往关内调兵,而且连取平津等地,以致整个华北已朝不保夕,如此,即使你想收都收不住了。
当年黄郛病重时,老蒋去看望自己的义兄,曾亲口告诉对方,抗战准备已完成了一半。
这是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的事,以此算来,到“七七事变”,至多才一半多一点。
蒋纬国在自传中披露,他父亲的备战构想,是预定在1939年之前,完成海陆空的全部配备,届时仅陆军就可编训出80个德械师。
然后,再启动收复国土计划,即先主动反攻东北,如果东北能顺利拿下,再趁势提出让日本把台湾还回来。
这是东边,等到这一边解决了,可转而向西,着手收复实际已处于独立状态的北疆广大区域。
晚清末造,李鸿章和左宗棠曾各执一端,一个要保东部海疆,一个要守西部边陲。那是实在没有办法,国力所限,只能顾一头,保得了这个就保不了那个,舍此不能就彼。
老蒋的计划,是在条件成熟后,把李左没搞定的事情打包一块解决。
但这需要时间。
胡适说得没错,现在和日本决一胜负,远未到“成熟”的时候,可是你能不打吗?
左宗棠当年远征西疆,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不是一定要跟他们刀兵相见不可,问题是,你越低声下气,他反而越是盛气凌人,浑不把你放在眼里,以致胃口越来越大(“我愈谦,则彼愈亢。我愈俯,则彼愈仰,无所底极”)。
那是60年前,这位民族英雄针对阿古柏及其背后的“北夷”俄国说的。60年后,“东夷”日本的做派几乎如出一辙,说明“谦”和“俯”都没有用,对方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更何况,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政权其实根本就没有“和”的能力。这一点,胡适后来也看出来了。
“和”也需要能力?
当然,而且更需要能力,需要这个国家足够强大,才能真正做到所谓的“忍辱避战”。
苏联,面对日本在东北的挑衅,可以一忍再忍,因为他足够强大。
美国,面对日本在远东的胡作非为,也可以视而不见,同样因为他足够强大。
这些国家,之所以能“忍辱”,皆因其内部政权巩固,本身都是重量级拳手,一个个肌肉发达得很,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能置对方于死地。所以,他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举妄动,这样可以准备得最充分,并且能够找到最合适的出击时机。
老蒋可以吗,到现在为止,他的主要势力范围还是那几个省,好不容易借抗日建立起了一点权威,要是一下子又服软坐地上的话,再次从中央沦落到诸侯都有可能,还当什么全国领袖。
所以胡适说的那些,老蒋都明白,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能去做。
当着众人的面,他把这个看上去“愚腐而怯懦”的老夫子着实奚落了一番,可是私下里两人交谈,说到体己之处的时候,他又承认胡适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蒋某人亦有无限之苦衷耳。
(891)
180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208:33:29–]
胡适你说要“再作一次最大的和平努力”,那我就要跟日本进行和平谈判,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没有第三国作保人,连谈判的结果都毫无保障啊。
关于这一点,老蒋深有体会,远有“一二八”,近有“秦松协定”,当时都答应得好好的,条件也满足他了,可是刚刚签好的书面协议,日本想撕毁马上就能撕毁。
老蒋的“苦衷”,不啻也狠狠地将了胡适一军。他既然推崇英美,自然对这些国家都很了解,后者号称“民主国家”,民众态度和自己的选票直接挂钩,他们是绝不会为了救中国而冒任何一点战争风险,从而引发选民群起倒戈甚至攻击的。
现在这种时候,又有谁敢跳出来引火烧身,充当你的“保人”呢。
至此,胡适开始从低调俱乐部中走了出来,在对日态度上也发生了根本转变。不久,他就接受老蒋的要求,远赴重洋,到美国做抗日宣传去了。
临走时,他诚恳地劝告自己的“低调同志”:和比战难,难百倍!所以,只能一战。
可是我们有打赢的希望吗?
按照老蒋自己在国防会议上的演讲,在中日之战中,假如中国能打赢的话,民族自可复兴,但是倘若战败呢,那就不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可以复兴的,有可能要“万劫不复”了。
后果这么严重,眼看两国的强弱对比又是如此悬殊,谁能打包票你必赢呢。
老蒋彷徨四顾,他要的也不是到处都有的“高调”,而是需听一些真知灼见。
大帐之下,忽有一人出班言道:能赢!
此人就是被称为民国兵学第一人的蒋百里。
在老蒋的诸多文臣武将中,杨永泰是比较纯粹的臣子,而黄郛则是亦臣亦兄,朱培德是亦臣亦友。
和他们比起来,蒋百里和蒋介石的关系则更特殊,却是亦即亦离。
民国年间,在国内军事学领域,论资历、学识和声望,几无人能出蒋百里之右。杨杰、白崇禧虽然也在“军事家”之列,可跟他比,还差得很远。因此之故,不光老蒋,当时军政两界的高层,都对这个军事天才不胜器重和仰慕。
据说冯玉祥练兵时,会给老西北军的部将们发小册子,里面都是一些名将的治军格言,比如里面有岳飞曰,曾国藩曰,胡林翼曰。
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中间还有一个“蒋方震曰”。
方震是蒋百里的名字,百里为字,可知此君在民国将帅心目中的地位。
既然是名人,自然就会有名人的做派,可却又要在别人下面做事,怎么摆,往哪里摆都是一门学问。
老蒋授给他的官职很有讲究,叫做“军委会高级顾问”。
地位很高,但又不担当什么实责,没空的时候写写书,有空的时候顾顾问问,很适合蒋百里那种有些学究气的个性。
早在“七七事变”之前,蒋百里出版了一本书,正是此书最终奠定了他的大名。
书名:国防论。
(892)
180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218:22:35–]
对于如何进行抗战,国共两党后来都有一些很精僻的论断,但无论是“用空间换时间”,还是“持久抗战”,几乎无一例外都有《国防论》的影子。
这是一本兵学名著,但仿佛又是一个关于中日战争的预言。
蒋百里认为,中国有把握打赢这场战争。
一个重要的依据就是,我们这个民族虽不擅于外侵,却长于自卫,不以武功著称,但战胜强敌的例子亦不胜枚举。
蒋百里不在抗战前沿,从始至终,也未直接指挥过一仗,可他对胜利始终抱有信心。
他曾对人说,不管我们打到什么程度,“输光穷光”都不要紧,五年、八年、十年也无所谓,最后一定能赢。
显然,“蒋军事学家”的理论,曾直接影响了“蒋军事家”的判断、思维乃至斗志,但是后者作为担当实务之人,无疑比前者看得还要远一些。这个我们不妨放到后面慢慢分析。
8月7日,即张自忠宣布辞职的第二天,老蒋在南京主持召开全国将领国防会议。
要把举国诸侯都召集到一块,讨论合在一起打仗这件事,若放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各个山头的武林派别,什么少林武当,峨眉昆仑,过去多多少少都跟你有过那么一点恩恩怨怨,不是一个帖子发过去,人家就肯赏脸,来赴你这个武林大会之约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就连曾称霸一方的诸侯,也不能置之度外。
去,自然要去,但是大大小小的算盘还是要拨的。
山西的阎锡山、山东的韩复榘没有问题。
宋哲元即使到南京后还痛哭一场,后悔自己棋错一着,不仅丢了平津,还损兵折将,那惨兮兮的样子,把一旁的阎韩看得心拔凉拔凉的。
唇亡齿寒,再不往前顶一下,后面轮到的就可能是自己了。
广东的余汉谋问题也不大。
他是老蒋亲自扶上马的,“两广事变”结束又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稳,“造反”既无资本又缺胆量,所以只会“月亮走我也走”。
尚让老蒋把握不定的是西南那几个诸侯。
广西李白拿着老蒋“共赴国难”的电报,把桂系将领都召到一块商量。
这份英雄帖,四川刘湘和云南龙云也几乎同时收到了。得知李白那里也有一份,他们赶紧派人来劝阻,说你们千万别去,这老蒋一贯居心叵测,这次是不是想借抗战之名,把咱们这些老伙计都给扣在南京啊。
说得有理。可是桂系的这些人也不是缩在广西“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们天天都在观察时势。
如今不比从前,是真抗不是假抗。
广西就跟当年晋东练兵的29军一样,也是把日本军阀作为假想敌的,否则的话,如何动员民兵,又怎样打造“民防建设模范省”?
倘若不去,平时喊的那些抗日口号岂不明白着是在自欺欺人。
去是肯定要去,问题是派谁去。
以前“两广事变”,白崇禧不肯去,李宗仁去了。大家排排座,怎么轮,也得轮得白崇禧了。
这是一个正名的好机会。
(893)
180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309:00:38–]
白崇禧便说,这次老婆是坚决支持我去的,抗日时机成熟,正是吾人报效国家之时。
得知白崇禧铁定赴京,老蒋大喜过望,马上亲自派飞机到桂林来接人。
那天正好下着大雨,天气不好,就来了一架水陆两用座机。
估计这水陆机还属高科技,连飞行员都是德国人。飞机起飞后,先到南昌,本来想先下去休息一下的,不料雨下得越来越大,就像从天上倒下来似的,机场由于积水太深,连水陆机也没法停。
没奈何,继续往南京开吧。到了下关机场,往下一看,跟南昌没什么两样,也是水漫金山,根本就落不了脚。
这真急死人。幸好,旁边还有一个水上机场,总算是停住了。
白崇禧到达南京,把日本人都惊动了。
早在北伐时期,因为打过一些漂亮仗,白崇禧就有“战神”之美誉,乃至在他抵宁后的第二天,日本有家报纸即予以报道:战神归来,中日战争终不可免。
白崇禧赴约南京,不仅安然无恙,而且在国内声誉上率先拔得头筹,如此一来,其他西南诸侯再也坐不住了。
“七七事变”以后,抗日救亡运动席卷全国,川滇两省都曾爆发大规模的抗日请愿游行,尤以四川最剧。人最多的时候,据说军师长的家门口都天天有人在演讲围观。
民国以降,所有国内省份,数川中内斗最为剧烈,简直就是又一个迷你版的“小中国”,诸侯争霸,群雄逐鹿,牛鬼蛇神全都出来了,打得那叫一个热闹。
这就让刘湘和龙云都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舆论压力:打内战时你们那么起劲,怎么轮到外战(“国战”)就不吭气了?
说到底,在当时那种大气候之下,国内无论哪个政治派别或者“诸侯”,要想立住脚的话,都是要以抗战作为自己的政治诉求的,要不然,牌子就很有可能被砸掉。
对于刘龙两个“诸侯王”来说,还有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问题就是,此前经过杨永泰等人的不断渗透,川滇从政府机关到军队,都日渐开始“中央化”,两省都有经过整军计划改编的“杂牌中央军”,这些军队可是直接归中央指挥的。
丢了枪杆子意味着什么,刘龙比谁都清楚。
与其坐等人家来“改编”你,还不如主动出击,有了军功,位置反而可能坐得更为稳当。
国防会议当天,刘湘就赶到南京,几天之后,龙云也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会议开始后,在讨论和战问题时,阎锡山第一个发言,极力主战。第二个发言人就是刘湘,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仅主战,还报出了具体的数据。
一旦抗战,四川可出兵30万,壮丁500万,并供给若干万担粮食。
当着大家伙的面,刘湘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把众人都给震住了,连旁听的孙科都偷偷写纸条,说没想到四川人这么会讲话。
会议结果,凡发言者,一致主战。其中,以“特工王”戴笠的发言给人印象最为深刻,他说猪养肥等人过年,是绝对等不来和平的。
此言一出,众皆叹服。
(894)
181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318:07:12–]
老蒋说要战,大家也说要战,那是肯定要战了。但这时候国民党内及各派系的主流意见,仍是“以战避战”,或者说是“以战孤敌”,哪怕是战败后再讲和。
不是每个人都像蒋百里那样拥有超人自信的,而且这位军事学家也说得太吓人了,他是要砸破锅底跟人干哪,要知道,自古以来,打仗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如果最后赢倒赢了,却锅碗瓢盆全砸得稀巴烂,再也无法收拾,那这样的赢也自动贬值了。
毕竟大家不是在打电子游戏,这局结束马上就能重开一局。
老子在道德经中曾说,战争说到底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没有一件事情比战争对国家和百姓的损害更大了。
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一场仗打下来,战败国固然是一头倒地,即使是战胜国,也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实际上很可能就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客观地说,“蒋军事学家”和“胡博士”的论点都有一定道理,打是一定要打,而且要抱着赢的希望去打,但如果能够适可而止,“战而后安”,那就得喊阿弥陀佛了。
不过在这之前,一定要像蒋百里说的那样,让对方明白,真的打起来,你也是要皮开肉绽的,那他就不敢再打下去了。
老蒋对国防会议“未有之盛况”以及所取得的成果甚为满意,认为是奠定了抗战“胜利之基”。
与此同时,国共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二次合作的谈判。事实上,召开国防会议时,周恩来、朱德都在应邀之列,且已到达南京,但他们并未出席会议。
这与双方在一些条件和协议上未能达成一致有关,但更重要的还是,当时国共合作在国民党内部遭到很大阻力,汪精卫对此尤为反对。
过了一年多后,汪氏脱离重庆,叛国投敌,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不愿与共产党合作”。
若论声望和权威,蒋早已远远压过汪,但后者在国民党内仍拥有一定的支持者。
一边是汪的掣肘,一边是谈判进展不顺,蒋介石在日记中记述,他为此时时感到头疼,“愤怒甚盛”。
可是蒋之所以能在国民党内成事,就在于他不仅“威”,大多数情况下还能“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此前,他已经不顾汪精卫等人的阻挠,亲自干预“七君子”事件,下令把“七君子”都放了出来,并邀其来南京开会。
这不仅兑现了他在“西安事变”时的承诺,也为国共谈判的顺利进行搬除了又一道重要障碍。
谈判还在进行,只是谁再往后退一步的问题了。
举国都在磨刀枪,举国也都在看华北,而此时的华北,狼烟正在继续蔓延
(895)
181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409:18:09–]
8月8日,日军举行北平入城式。
“中国驻屯军”(即编制扩大后的天津驻屯军)司令官香月率领大队日军,趾高气扬地进入北平。
一位中国记者当时正在现场,他说他的心情,只有用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才能形容。
德国人打仗打赢了,法国的阿尔萨斯从此将归属德国。
老师于是对自己的学生说,知道吗,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我们一定要经常讲,永远不要忘掉。
实际上,现实生活中的阿尔萨斯人本身讲的就是德语,小说家只是借此渲泻自己的爱国情绪而已。
可是,北平不是阿尔萨斯。这里的人们一直说的是最标准的中国语言,它也许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可却是最值得我们珍视的。
东北人民的苦难,如今开始轮到华北百姓来承受了。《嗛斋日记》记载,北平城里,虽然表面上还是由中国警察在“维持秩序”,但手里拿的却不是枪,也不是警棍,而是钓鱼竿。
北平的“最后一课”,真是充满了悲凉和屈辱。
悲凉需要用行动来扫清,屈辱需要用抗争来洗刷。对于中方来说,和战方略既定,第一步无疑就是要在华北与日军抗衡。
还在平津未失之前,老蒋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宋哲元一退出北平,他马上就把应变方案拿了出来。
他将华北划为第一战区,自兼战区司令长官,帐下召齐“新五虎上将”,除宋哲元外,另有刘峙、韩复榘、白崇禧、顾祝同,以五大集团军的阵容,组成了一道防守屏障。
老蒋把阵势往前一摆,香月就立刻有了压力。
他手上虽有一师三旅团,但仅仅对付一个29军,尚且还感到兵力不足,乃至天津“后院起火”的时候,都不得不向关东军大本营呼救。现在前面呼啦拉一下子多出了这么多部队,就不敢再等闲而视之了。
不能进,当然也不能退,只能先守。
香月将主力全部收缩于平津,一面防备对手反攻,一面等待援兵,也就是国内动员的那3个师团。
与原先预想不同的是,即将开来华北的,将大大超出上面这个数字。
在这之前,为什么杉山元还觉得有点争不过石原,为什么所谓的强硬派和稳健派看上去还能够势均力敌,不是说大家真的被石原老师的“宏阔远见”所震慑了,而是对能不能在短期内全取平津乃至华北尚无百分百的把握。
可是实践证明,从香月奉旨出发,到平津沦陷,连一个月都不到,这使强硬派的尾巴一下子就翘到了天。
如今的杉山元乐得牙都快碎了,他再也不屑于与那个叫做石原的小年轻去白费口舌了。
(896)
181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500:01:49–]
军人就得有个军人的样,看看这家伙,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就喜欢靠一张嘴得不得。怎么样,支那有你说得那么难打吗,平津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被我们给拿下来了。
平津一战,使石原身上“民族英雄”和“唯一战略家”的光环大为褪色,后者关于“陷入中国泥潭”的预言在军部也几乎沦为了一则笑谈。
中国军队有什么呢,我们还没花太多力气,他脚下的地就在抖,他身边的水就在流,最后他也必将一无所有。
在日本国内,从关东军到参谋本部,从普通军人到议会政客,从一般国民到皇室成员,都被“胜利的光茫”搞得晕头转向,完全不知西东了。
在临时议会上,一下子通过了军部提出的33个提案。这些提案里面,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都有,反正一个目标,都是奔着侵华战争去的。
这标志着此时的日本国内,已由准战时体制向战时体制进行过渡。
作为元首的裕仁当仁不让,自己给自己戴了顶帽子,呼为“海陆军大元帅”,并建立了统帅部。
当然,统帅部只是一个名义,具体操持还得杉山元等人来。
这个时候,近卫首相来找杉山元谈话了。
他此行的目的,不为别个,说穿了,就是想再投机一把。
眼看平津已经拿下,便宜也占得差不多了,这位就想,为什么不趁此时让中国人站出来讨个饶呢,这样又有好处又有面子,岂不乐哉。
跟杉山元一说,后者也频频点头,对啊,我们原来持的就是“不扩大方针”嘛,只要中国军队自己退出河北,见好就收也行。
不过“停战”这码子事,当然不能由“得胜”的“皇军”主动提,得由中方提。
如何把他们的想法告诉中国人,这是个问题。因为不能通过公开渠道,只能走秘密渠道
平津沦陷之前,近卫曾派西园寺的孙子来华探听风声,这次他决定继续让“民间人士”发挥作用。
出马的是船津辰一郎,时任在华日商纺织业公会会长。看上去是个生意人,不过他以前在上海天津都担任过总领事,实际上有着一定的政府背景,也有外交经验。
根据国研所当时得到的情报,近卫是打算停战与“调整邦交”同时进行。
中方先提出停战:我打不过你,我认栽了。
然后将中央军全部撤出河北,再然后,对伪满予以承认或默认。
这个是实的,是日本准备让中国政府这么干的。后面还有虚的,即所谓“调整邦交”。
什么“淞沪协定”、“塘沽协定”、“秦土协定”,甚至于一纸便条的“何梅协定”,我们都废除,政委会和伪冀东自治政府也全部撤消。
船津秘密来到上海,他要见的人是高宗武。
(897)
182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508:51:18–]
高宗武时任外交部亚洲司司长,他也是“低调俱乐部”中的一位活跃份子。
胡适在未离开美国之前,曾一再叮嘱老蒋,谓外交路线不可断,而从事对日外交的人选,他又属意高宗武。
老夫子这句话不要紧,一下子抬高了高宗武的份量,结果形势这么紧张,蒋汪还都抽出时间分别约谈这位司长,可见期望之甚。
船津到上海的时候,高宗武也在那里。
他在干什么呢?
奉蒋之命,警告日本大使,如果战争在上海爆发的话,中国一定打到底,决不会再中途妥协,跟你签什么“塘沽”或者“上海协定”。
后者答应转报政府。
由于事先得到了国研所的情报,船津还未开口,高宗武对前者身上所负使命已经大致了解。会谈结束后,他即返回南京向蒋汇报。
至此,双方都给对方带了口信。
这两个口信,都互有说法。
先说船津的那一个。
日本要中国停战,并且“不扩大”,把战争限制在华北,这个老蒋信,但他同时也相信,所谓“不扩大”,是其不能也,非不欲也。
日本陆军的常备兵力,仅有17个师团,其中,关东军占去4个,朝鲜军占去2个,那就只剩下了11个。他总不能不留人看家吧,所以这次国内只能动员3个师团来华北。
“不扩大”不是现在才提出来的,早在日本的年度计划里就规定得清清楚楚。上面说了,不能在华北、华中同时出兵,而只能一个个来。比如华北打仗了,那么华中就应采取缓和态度,而不能从华北“扩大”至华中,相反亦然,华中打仗,就不能“扩大”到华北。
已经派了3个师团去华北,在华北战事未最终见得分晓之前,华中等其它地方就应暂时“不扩大”。这才是近卫和杉山元见好就收的真实用意。
另一方面,老蒋对“调整邦交”那个段子则完全不信。
日本人那种性格脾气,尤其是在打“胜仗”的时候,他是肯主动把咽下去的肉再吐出来的主吗?
早在“河北事件”前后,就让他们撤废“淞沪”、“塘沽”两协定,甚至不惜以“共同防俄”来作诱饵,但结果怎样,两协定不但没废,还又多出了另外两个协定,成了现在的“四协定”。
那尚是29军能够控制华北的时候,如今平津都让你们给占了,却说愿意把“四协定”全撤掉,这不明白着是在忽悠人吗?
再说那个什么政委会和伪冀东自治政府,谁不知道你们又弄了一个维持会,到头来换汤不换药,华北只会变成真正的“华北国”。
近卫“诚意”到如此程度,就可想而知他的“船津工作”会有什么结果了。但老蒋为什么还让高宗武私下与船津接触呢,就是因为胡适留下的那句话,“外交路线不可断”,谈归谈,打归打。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高宗武带给日本大使的那个口信,里面究竟有什么玄妙呢?
(898)
18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523:09:42–]
如前所述,日本原本从政府到陆军都没有在上海再开辟一个战场的打算,老蒋其实早就明了这一点。
可是海军会不会另开一席,这个事情得考虑,因为当年的“一二八”可就是日本海军先扯出来的旗子。
要观察这一点,只要看一个信号。
那就是日侨撤没撤。
我们不能否认,一个近现代国家真正强大与否,还得看它对侨民有没有保护能力。
为什么要说是近现代国家呢?
看看我们中国就知道了。几千年来,古代王朝对不在自己疆域内的“化外之民”似乎都没有什么保护意识。特别是到满清一代,朝廷之上,那些所谓的“主子”,视老百姓个个如“奴才”。别说华侨,即如对待国土之上的民众,又哪里肯负什么保护之责。
在一定意义上,民国是我们进入近现代的一个标志。里面那么多的优秀外交家,对国际惯例是知道也是尊重的。
可问题是,我们想保护,却没法很好保护,或者说,没有足够能力很好保护。
“七七事变”后,中国外交部曾一再讨论,要不要对日本宣战,最后的结论是既不宣战,也不绝交。
除了担心一旦宣战,外援军需无法输入外,在日华侨可能会遭驱逐或拘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我们没有那么多船,没有办法把他们接回来,即使接回来,战火就在国土上燃烧,我们能保护他们吗?
这都是个问题,所以“不宣战”也是对华侨的一种保护。
日本对日侨的保护当然也很上心。
散处长江沿岸的各地日侨,总计有29230人。人多还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散,一旦上海这里打起来,直接派兵四处保护,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他只能在动手之前,进行大规模撤侨。
观察哨的任务,老蒋也把它交给了国研所。
根据国研所的观察,截止七月下旬,米内海相都站在稳健派一边,除因为华北局势紧张,把正在台湾海峡演的第3舰队撤回上海进行警戒外,并未采取任何撤侨措施。
上海的日本海军也一直没有动弹,无兵力增加迹象。
这说明,日本海军不会像“一二八”那样轻举妄动。
可是自7月28日以后开始,情况就不对了。
日侨突然像下雨前搬家的蚂蚁一样,蜂拥着往外跑了。
最早是汉口的日侨。当时本来有一只日本商轮停在那里,准备装着货走路的,忽然接到命令,把货全部卸掉,只装人,而且迅速撤出武汉。
这之后,日侨就像疯了一样,拼命往船上挤,大多数人连身上的衣物都没来得及带,有的人刚刚还在吃着饭,扔了碗就跑。
其惊惶失措之态溢于言表。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吃惊的人里面,就包括老蒋。
老蒋吃惊,不单是认为日本有在上海动武的可能,还暗含着另外一个心事。
完了,一个重大的计划流产了。
(899)
182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608:47:44–]
这个计划,就是一直在酝酿并实施当中的长江封锁计划。
近卫说要停战,老蒋也曾经有此一念,但正如他先前对胡适说过的,这种停战,一定要有调解人或者砝码才能得到真实履行。否则,“船津口信”中的什么“四协定废除”啦,什么“不干涉内蒙”啦,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以前的停战谈判都可以找到调解人,作第三方保证。比如“一二八”淞沪会战的时候,找了英美,最后就实现了停战。
如今调解人是找不到了,所以必要的砝码一定得有。
我们能找到什么砝码呢?
老蒋找到的这个砝码,就是封锁长江航道,将长江内的日舰以及沿岸各地的日侨,全部关在家里,一并俘虏。
好了,现在不是我主动要求停战,而是你要哭着喊着请我停战了。
这么多日舰和日侨,都在我手上,你说怎么办。
我看,华北也不用打了,你们先把日军全部撤出河北再说吧。
这个设想很大胆,但同时也具备很大的可操作性,如果不是中间出现意外的话。
当天汉口日侨急于撤走,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即北方正好发生了“通县事件”,日侨及所谓的“在乡军人”多有伤亡记录。
日侨撤离,日舰也在争先恐后地往长江下游溜。
老蒋急了,立即下令给海军部部长陈绍宽,要后者封死吴淞口。
但还是慢了一拍,这几十艘军舰此时已经大部分冲过封锁线,逃到吴淞口外的内海去了。
此后整个计划都失去了执行的可能。
由于人多,船不够用,一直到8月9日,最后一批,约1千人的日侨,才在海军陆战队的护卫下撤至上海。
老蒋怒不可遏。
傻子都知道,一定是计划泄密了。
查,一个个地查,究竟是谁泄露了军机。
负责追查此事的是首都警备司令部外事组。
对于外事组来说,这是个相当棘手的任务。因为知道这一军事机密的,大多是朝中重臣,你怀疑谁好呢。
天下的第一破案高手是时间。
做过贼的人通常都不会只做一次,做了这一次,一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等待。
大约一个月后,老蒋到中央军校讲话,警卫在听众中发现了两个陌生人。
这时候的老蒋已成为日本人想暗杀的首要目标,仅仅是几天前,日本为了将其暗杀,甚至不惜动用飞机袭击英国大使的车子,乃至导致那位大使都受了重伤。
原因也在于有人泄密,把老蒋可能藏身车内的情报泄露了出去。
大家立刻进行戒严搜查,但由于军校太大,还是被这两家伙给跑了。
不过事情至此,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
二人是坐车进校的,而每一辆进出的车子都必须登记,就在登记册上,前来侦查的外事组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900)
182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700:27:54–]
黄浚,字秋岳,行政院机要秘书。
其实在此之前,外事组已经盯上了他。
在英国大使受伤案中,老蒋为什么一开始想挤英国佬的车呢,就因为他认为日机胆子再大,也不敢向中立国大使馆贸然进行攻击。
本来他是在劫难逃了,可是吉人自有天相,临走时忽然又打消了这一主意。
事后,老蒋自己都觉得这事不对劲。
日本人是怎么知道我可能会坐英国大使的车的呢,要知道,这在当时也属最高机密。
了解这一机密的,还有一个汪精卫。
于是去问汪,汪精卫一拍脑袋,对了,我的秘书曾仲鸣也知道。
外事组再查曾仲鸣,曾仲鸣同样摸了摸脑袋,说还有一个人知道。
这最后一个人就是黄浚。
在民国文坛,黄浚这个人还是颇有些声名的,称得上是诗文俱佳。以诗而论,他是著名诗派“同光体”的后期代表人物之一,连国学大师陈寅恪都对他的诗句念念不忘,赞赏不已。以文而言,他留下的民国笔记,更被认为是此间的第一流著作。
民国文人,尤其是知名文人,所能享受到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据说黄浚光给人写一寿屏,就可得大洋五百。这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字,生活好的一点的人家,也得用上一年才花得完。
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平时尽管悠游山水之间,品读丘壑之美,于人于国皆有益处,有何不好,怎么会跟汉奸这样的恶名挂上钩呢。
外事组将黄浚逮捕归案后,一切真相大白。
原来这位老兄缺的恰恰就是钱。
黄浚自认名士,平时花钱如流水一般,像前面那个五百大洋,有时也不过是他舞台歌女的一点小费。
他原在北洋政府里厮混,北洋倒台后,茫茫无所去处。时任南京政府林森便将他介绍给了汪精卫,汪氏也是一个诗人,因此对黄某很是赏识,不仅让他担任秘书,而且一些重大的会议都让他负责作记录。
公务员的薪水再多,对黄浚来说也是有限的,别的不说,光他小老婆的日常花费,就够他伤脑筋——后者号称北京八大胡同的第一名妓,这祖宗岂是一点点香火能供得了的。
于是黄浚也像当年的徐诗人一样,为了钱四处抓狂。只不过后者付出的代价只是生命,而黄诗人不仅丢了小命,连个人声誉也丧失得一干二净。
把他带上这条不归路的是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
这须磨本来是个悭吝小人,要不也不会为了一架照相机的钱,死乞白赖地去求高宗武了。
可是这钱得看怎么花,为了把黄浚收买为“特务”,他是肯花钱的,而且他花钱还有个技巧,就是走的是文人路子。
直接塞钱那多俗啊,人家是以汉学爱好者的身份,去向黄诗人求教汉诗的,“教”来“教”去,后者就不由自主地拿钱做了汉奸。不但自己下水,黄浚还鬼使神差地把他在外交部供职的儿子也一齐带了进去。
后来须磨因为没搞定“藏本事件”,被日本政府召了回去,但是黄浚父子已经牢牢上钩,并不断把剌探到的情报交给日本人换钱。
(901)
183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707:54:37–]
7月27日那天上午,陈绍宽在行政院作了一个封锁长江的内部报告,要求各部门采取配合行动。会上作记录的正是黄浚。当晚,他就把有关内容捅给了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后者紧急通报东京方面,这才有了第二天日侨和日舰的夺命狂奔。
淞沪会战结束前夕,黄浚父子同被处决。
然而国家损失已无法弥补。这两父子帮日本人做了多年卧底,不仅卖情报,还卖地图。南京的飞机停泊地点共有13处,但在淞沪会战期间,被日机炸中的倒有11处之多。原因就在于日本人是按黄浚提供的地图下手的。当然,那些地图也价格不菲,一张就喊价150万呢。
观黄浚一生,只一个可悲可叹可耻了得,文人能做到这种寡廉鲜耻的地步,也真是死不足惜了。
现在我们应该比较好理解,为什么老蒋要着急慌忙地让高宗武去上海给日本大使“带口信”了。
他在继续观察日本海军的动静,看对方会不会因此先己一步动手。
中国海军的封锁长江计划尽管失败,但给日本海军造成的剌激不言而喻。
第3舰队司令长官长谷川清中将是现场目击者,他认为中国军队可能已做好了在上海作战的准备,因此要求东京同意增兵,同时将已集中在上海的日侨分批输送回国。
但是,封锁长江与上海开战并不能全然划等号。这一点米内海相要比长谷看得更清楚,所以他没有立即同意后者的请求。
尽管如此,米内仍然暗中将海军陆战队和航空队调集起来,随时待命,以应对长谷所说的那个可能性。
日本暂时还不想在上海另开战场,老蒋其实也一样,这时候他的注意力尚集中在华北,即如封锁长江之举,也主要是想通过俘虏日侨和日舰来迫使日方在华北让步。
不是说他对在上海开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长城抗战后,把朱培德、蒋百里、唐生智这些人召集到一块,穷数年之功,着力打造淞沪防线,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吗。
但上海是什么所在,那是国际大都市,各国都在此处,不是你想打马上就能打的地方,而且中国自己也有通过它保持与国际社会联系的打算。
既然日本海军面对“封锁长江行动”都还能忍住不出手,那我们更没必要急于上去捅破它了。
此前,一位大将已来到南京。
他就是曾参与指挥过“一二八”会战的张治中(保定第3期)。
“七七事变”时,这位黄埔军校教育长尚在青岛养病,一听到卢沟桥那边打了起来,马上一跃而起。
国难当头,军人岂能安然躺于病榻之上。
正是用人之时,大将来到身边,老蒋自然高兴,马上授之以京沪警备司令一职。
不过他也知道张治中此行的目的,人家来了就是要打仗的,你让他在家里“警备”如何坐得住。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给我记住,千万不要在上海滩主动给我惹事啊。
(902)
183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717:04:08–]
张治中答应一声,就去上任了。
当时为了备战,中国已在上海区域全面布防,仅从市内闸北到虹口的各个街道,就布满拒马、铁丝网等障碍物,而且还建筑了简易工事,设有岗哨,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情形让日本人看了当然很是不爽。
你还带信给大使,说要我们不得在上海动武,可你们自己却在加紧布防,这也太过分了吧。
日本海军武官本田辅少将“气不过”,便向来带“口信”的高宗武提出抗议,认为构筑这些工事有违“淞沪停战协定”。不过高宗武并没理他这一茬,转过屁股就打道回南京了。
另一名少佐武官干脆直接去找上海保安总团。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要参观一下你们的工事,看看是不是符合“停战协定”的相关规定。
刚刚开口,马上遭到断然回绝。
让日本海军郁闷的事还在后面。
张治中上任了。
他以京沪警备司令的身份在上海转了几圈后,觉得光弄这些工事还不够。
张司令面陈老蒋,如果日本海军陆战队进攻上海,我们怎么办?
“一二八”打响的时候,闸北好歹还驻有一个19路军,可是按照“淞沪停战协定”,如今的上海市内,只有保安总团,这个保安总团,虽然经过秘密设计和扩充,但也仅下辖两个团,大约只相当于一个步兵旅,在装备训练和作战能力上,更无法和主力正规部队相比。
你拿他们去与海军陆战队对打,可能很快就会顶不住,太吃亏了。
老蒋觉得有道理。
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张治中胸有成竹。
当然有,咱给他来个“偷梁换柱”即可。
具体来说,就是以化装后的陆军正规部队,来代替保安团,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既增强了兵力,又不会受到“淞沪停战协定”的影响和限制。
这招其实并不新鲜,宋哲元在守北平时就用过。张治中算是无师自通。
得到老蒋首肯后,张治中便急调驻河南的钟松第61师。
但是中国的运输能力和速度非常有限,不能说你一个命令过去,人钟松立刻就蹦哒着跑到你面前。
首先赶到上海的是钟松师的一个补充旅,其中一部分穿上宪兵服充宪兵,另一部分穿上保安服扮保安。
老蒋同意“偷梁换柱”,但同时在场的何应钦却隐隐有些担心。
何部长毕竟比张治中要老成得多,他认为这件事可能还是瞒不过日本人,弄不好,会“闹出事来的”。
果不其然。
日本人马上嗅出了味道,好哇,工事的事还没解决,你又要添兵,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既然武官不起作用,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冈本季正就亲自登门,找上海市长俞鸿钧讨要说法。
你们在上海究竟增加了多少保安队,筑了多少工事,你得给个数字我。
(903)
183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809:11:39–]
俞市长是民国时的政经专家,擅拨算盘珠子,但他同时又是教会大学出身,做过记者,搞过宣传,英语极佳,口才很棒,遇到这类事几乎都是轻轻巧巧,四两拨千斤。
保安总团又不是正规部队,连我都没有这类明细册。
至于防御工事,拜托冈本君你回去翻翻“停战协定”的全部条文,有哪条说不让建了。
只要对照一下“停战协定”,就知道,中方无论是保安总团还是防御工事,都不成其为敌对行为
冈本无言以对。
俞鸿钧趁势反戈一击。
据我所知,“一二八”的停战协定线是八字桥,你们海军好象已经过线了,有没有这回事,那才是标标准准的“敌对行为”呢。
冈本赶紧走了。
日本人肯这么跟你“讲理”,是因为日侨和日舰还没有全部撤完。
到8月9日这一天,撤完了,他们的态度又重新变得嚣张起来。
跟支那人费什么话,我们直接去看看不就得了。
当天,陆战队驻沪西第一中队长大山勇夫军曹决定探探“虎穴”,他要去的地方是虹桥军用机场。
说是剌探军情,大山却不愿意“偷偷摸摸”。
他既不爬围墙,也未钻狗洞,而是带上一个一等兵斋藤与藏,两人骑辆摩托车(一说为汽车),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就直奔机场入口处而来。
驻防机场的就是改装成保安队的补充旅。这些官兵都是正规部队,作战意识很强,门口的哨兵看到日本人闯过来,马上举起了枪。
此乃军事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随着一声枪响,大山头一歪,倒在了车里面。一旁的斋藤见势不好,脸都吓白了,赶紧开着车想溜。
驻防官兵喝叫停步,但斋藤哪里敢停,就听见后面子弹嗖嗖的,无奈之下,他只好弃车往田野里钻。
到底是正规野战军,枪法还是有些准头的,斋藤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在地,也翘了辫子。
在验尸时,补充旅从大山的衣服口袋里搜出两张名片,明确了死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身份。
此即虹桥机场事件(日方称“大山事件”)。
听说了一下子打死了两个鬼子,这消息着实把俞鸿钧市长吓了一大跳。
虽然这时距离“一二八”已相隔5年之久,情势也大有不同,但因为是和日本人打交道,俞鸿钧仍然不敢稍有怠慢。
这事恐怕瞒不住日本人,而且今后肯定还要引起外交纠纷。
为了交涉时对我们有利一些,俞鸿钧眉头一皱,随即从监狱里弄了一个死囚犯出来,让后者穿上保安团的衣服,然后将他打死在虹桥机场门口。
于是,整件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为:大山军曹要强行冲进机场,而且是他先开枪,把保安队员给打死的,我方纯属自卫。
(904)
183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821:29:04–]
为了不致令矛盾激化,俞鸿钧又通知保安总团,暂时将一些岗哨后撤一定距离。
哪些岗哨呢,就是离日侨聚居地稍近的那些。
别看他们是侨民,里面带枪的“在乡军人”多着呢,而且平时还非常凶横,如果这些人又人五人六地跑出来,免不了还得挨咱们的枪子,到时不弄出新的外交纠纷才怪。
忙完这些后,俞鸿钧才打电话通知冈本,让对方赶紧派人前来处理,以免事件扩大。
冈本一听,竟有此事,便打电话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你们海军有人出事了,快去看看吧。
不料这时却出现了一个令冈本也啼笑皆非的事,海军陆战队完全否认,还称这是谣传。
我们陆战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人外出好吧,他们认错人了,你怎么能轻信谣言呢。
冈本气得把电话挂了,又去找海军武官本田辅少将。
不料本田辅的反应如出一辙,还没等冈本把话说完,就连连摆手。
弄错了,弄错了,海军怎么会有事没事出现在对方的军用飞机场门口呢。
看来这大山算是白死了。做海军真不值啊,为了保住面子,他们竟然连尸首都不打算要了。
在冈本的一再要求下,海军方面总算不情不愿地派了一个少佐武官和陆战队参谋过来,加上一个领事馆领事,三人一同去现场认人。
一看,呵,“保安队”的枪法还真准,大山、斋藤都是头部被打穿后一命呜呼的。
在死者身份再也赖不掉的情况下,海军终于恼羞成怒跳了起来。
他才不管大山是什么原因毙命的呢,反正是死了,这就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原先还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的本田辅出来讲话了,我们不能让死者作“无意义的牺牲”。言外之意,他要把“无意义”变成“有意义”。
冈本会见俞鸿钧时,更是“直言不讳”。
说一千道一万,反正海军就不能死,死了,就是对“皇军”的极大侮辱。
据冈本说,因为“虹桥机场事件”,全日本都“激愤”了。
不管是谁闯的红灯,只要人死了,你就得负责任,而且是全责,这就是日本人的混蛋逻辑,俞市长的“现场”都算白摆了。
冈本进一步向俞鸿钧提出,死人的事回头再算,眼下,你得先让保安总团撤退,同时拆除上海的所有防御工事。
在此之前,俞市长已经让一些岗哨后撤,所以他认为再撤已经没必要了。
冈本却不肯罢休。
哼,你退个一步也叫退,我得派人去监督,看你们到底退了有多远。
俞鸿钧忍无可忍。
这是我们的国土,我撤是我自己愿意,不是听你命令的结果,凭什么要让你们的人在旁边看。
冈本一时语塞,想了一下,忽然记起,听去现场调查的参事回来讲过,守卫机场的“保安队员”枪法准极了,子弹都是打在脑袋上。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说这些“保安队”来历不明,但却临时扯出来一个新的词汇,叫做“保安队的军队化”。
(905)
184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909:49:24–]
你看看,说是说保境安民的“保安队”,怎么训练得这么好,枪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有这样一支“军队化”的保安队,不仅“停战协定”不允许,还“妨碍治安”,这不是让我们在上海的日侨天天担惊受怕吗。
不提日侨尤可,一提这个,俞鸿钧也反唇相讥。
我们为什么要如此训练“保安队”,皆因你们的日侨也太“军队化”了,整天不守秩序,无事生非,恶意挑衅,这样双方的外交纠纷只会越来越多。
你要质疑我们的“保安队”,请先管好你们的侨民。
冈本在上海市长这里占不到什么便宜。回去后,就恨不得军队全部开到上海来“动真格的”,给中国人一点厉害瞧瞧。
哪有这么快啊。
不过,他的那句“全日本都激愤了”倒也不完全是夸张,至少在东京,米内海相已经坐不住了,他蹭地一下,从稳健派跳到了强硬派。
8月10日,即事件发生的第二天,米内除将待机的陆战队和舰队紧急调往上海外,还难得地在内阁会议上对杉山元说了“软话”,要求陆军派兵至沪,帮助海军保护日侨,甚至直捣南京。
“一二八”会战前鉴不远,米内自己对他的海军陆战队有多少料水都心中无数了。
看到一向自视甚高的海军在自己面前也低了头,杉山元心里乐得跟什么似的,暂时也就没什么工夫计较往日的恩怨了。
行,没问题,不过这需要报请统帅部批准,你先用“外交交涉”把他们给拖住。
然而,米内和杉山元都没想到,这回中国军队要先发制人了。
和上海市长看问题的角度稍有不同,张治中心里想的不是交涉,而是打仗。
这位警备司令立即去见老蒋,说事不宜迟,快动手吧。
“一二八”时,是他打我,我才还手,这次却不同,只要判断他想打我,我就先打他,此谓“先下手为强”。
这里面还有个缘故。
当年的“两师一总队”中的两师已经暗中调至苏州无锡一带,但它们离上海还有距离,开到这里有一个时间差。如果我们不抢先出手,让对方先把拳头伸过来的话,那在上海御敌的就只有两个旅——一个保安总团和一个乔装改扮的补充旅,你说有多危险。
不能“先下手为强”,就免不了要“后下手遭殃”。
老蒋正在为又一个“事件”被制造出来而发愁,愁得甚至连中午饭都吃不下去,因为每每这时候,都是日本人要无休无止地进行敲诈勒索的前兆。
听完张治中的建议,他终于下定决心,事到如今,退无可退,就在上海和日本人干了。
拿到尚方宝剑之后,张治中星夜将他的警备司令部从苏州移至上海以西之南翔,并将两师及炮兵部队火速运往上海。
不过,他一开始给两师下达的指令,还不是赶到上海市区,而是先在郊区集结待命。
但这个指令,却被一个师长给改变了。
(906)
184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2917:52:14–]
这个师长就是88师师长孙元良。
我们应该记得,在“一二八”会战中,第88师打得惊心动魄,一个庙行大战,连旅长都受了重伤。最后的葛隆保卫战,当时同样身为旅长的孙元良因战况紧急,连遗书都已写好,就差拿杆枪亲自上阵肉搏了。
对于这个血肉厮杀过的地方,孙元良的印象自然十分深刻。
88师接到的命令是屯兵真如,可是等孙元良坐着紧急征用的火车到了真如一看,不对,此处作为阵地不理想啊。
你说往上海市区方向攻吧,那里多是高大楼宇,一旦为日军先行控制,就得攻坚了,而且还得仰着个脑袋攻坚,那不吃力死才怪。
再说防吧,这里跟庙行差不多,都是平原,连个险地儿都没有,如何可守。
孙元良于是决定不再按原命令执行,而是率先头旅直接插往闸北。
老蒋的中央军有时类似于黄埔军校,张治中对待下面这些旅长,也基本上就是教育长和学生的关系。
孙学生说,老师,我觉得这样往前跨一步更好。
张老师一看,行,那就这么办吧。
于是,后面的部队也都跟着进了上海市区。
结果到第二天早上,上海市民一觉睡来,竟然发现满大街都是头戴德式钢盔,脚穿草鞋的中央军正规部队,仿佛是从空而降一般,不由个个又惊又喜。
事实上,孙元良师进入上海市区对于淞沪会战非常重要,尤其是扼住闸北这一举动尤为关键,否则,整个战局极可能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种种迹象表明,急于在上海重开一局的,将不再是日本政府和海陆军,而是老蒋自己。
之所以要开避第二战场,张治中所讲的那些还只是表面因素,从深层次来说,中国选择上海作为新战场确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
天时者,在日军盯住华北的同时,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使其不得不把部分兵力调至上海,比单纯的向华北层层增兵无疑要高明得多。
地利者,以“一二八”之经验,江南的河流湾汊,甚至上海市内那些租界区,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减日军装备优势。同时淞沪有后勤便利,离己方的空军基地也相对较近。
人和者,我们后续能调集的部队,中央的地方的,嫡系的杂牌的,基本上都是南方部队,适合在南方作战。
当然,这还都只是就军事策略,也就是军略而言。
在老蒋的脑子里,他考虑更多的还是政治策略,即政略。
以军略推动政略,才是他认为的最重要的致胜之道。
我们前面讲过,蒋百里的所有战略,说到底都是一个拖字,可是能不能最后把日本给拖死,仍然是一个问题。
(907)
184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3009:16:29–]
不错,汉民族确有长于自卫的一面,也有战胜外来强敌的例子,但最终能不能战胜,并不完全取决于精神,而更多在于天下时势。
宋抗元,明抗清,到最后,都打到了差不多举国以殉的地步,然而宋毕竟还是没挡得住元,明也无法改变被清替换的结局。
我们先不要埋怨宋甚至晚明有多么软弱,就看看当蒙古铁骑兵至莫斯科,光临东欧时,那些欧洲骑兵的表现就知道了,还不是被打得溃不成军,一塌糊涂。与他们相比,宋明的抵抗都堪称英勇顽强了。
那个时候,没有全球的概念,即使你愿意,也很难找到强有力的同盟者,只能靠自己独力支撑,五年、八年、十年,实在支撑不了惟亡国一途。
但现在不一样,新的天下早就呈现在我们面前,这是可以利用的。
对在上海另开战场,当时汪精卫就很有些不同意见。他后来对老蒋说,本来北方已经打了起来,怎么又要在上海打呢,这岂不变成了两个战场,我们的兵力够用吗?
老蒋怎么回答的呢。
在北方打,你就是打得死去活来,国际上谁注意啊。可上海不同,英美国家包括苏联都会当看客。
实际上,中日两国战力就摆在那里,我们致胜的法子,除了像蒋百里说的那样,撑到底,拖死它之外,还是得观察天下,运用天下,说白了,就是看哪个强国会把我们这样的弱国一道带上船。
但这又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他愿不愿带你,能不能带你,归根结底,不是看他有没有菩萨心肠,而全在于你自己的表现。
从这时候起,我们就得让洋人们看到,中国不是一盘散沙,中国人也不是孬种,他是世界上最强韧、最富血性的民族之一。
同一时间,从东京出发的舰队靠港,十余艘日舰停泊在从吴淞口到黄埔江的江面上,上海陆战队也迅速增加到4千人。
不过日舰无法再溯江而上了,因为此时江阴水道已被完全堵塞。
一夜之间,江阴下游水面上的灯塔、灯标、灯船,凡是可以做航行标志的,全部消失。
海军在江阴水道一共设置两道阻塞线。沉在水下的,主要都是一些服役40年以上的老舰和临时征用的商船,里面填了大量石头,俨然是一排排江底长城。
封锁长江时,没有来得及抓住什么日本大兵舰,但小鱼小虾还是有一点的,比如什么日本趸船之类,这时候也被拿来“殉葬”,一道埋下去充数。
如此不惜代价地堵塞江阴水道,是为了保护南京,并防备日军自北抄袭我后路。
早在“一二八”的时候,由于海军应战消极,加上这个军种确实见效太慢,之后的国防开支几乎都倾斜到空军上去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海军就毫无一点招架之功,只能用这种自残式的打法来消极防御,甚至就连那些“过时”的老舰也不是毫无作战能力,你拼完之后再自沉也行啊。
据说,当陈绍宽向老蒋报告所沉船只时,后者听到连德胜、威胜这样的军舰都被一并凿沉,脸上相当不悦,过后更是连连顿足惋惜。
(908)
185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1-3018:26:01–]
德胜、威胜,虽是老舰,但马力很大,二舰甚至可以逆流直航重庆,为什么一定要凿掉呢?
事实证明,平时那种固步自封、惟我独大的衙门式治军理念,确实极大地禁锢了陈绍宽等“英式绅士”的头脑,弄得堂堂中央海军都不会打仗了。
如此,海军也只能奉陪于三大军种之末席。
听说上海周边的中央军部队这么快就来了,冈本倒急了,因为他们的陆军未到,所以还得用“外交交涉”拖延一下时间。
以前找调解人,都是中方出面,这回冈本自己跑了一圈,把英、美、法、意等4个中立国找齐开了个会。
8月12日,当着中立国代表的面,冈本和俞鸿钧展开了辩论。
会上,冈本振振有词地说,各位大佬,你们知不知道,中国正规军都进上海了,他们和保安队在一起进行作战准备。如此一来,不仅违反了淞沪停战协定,连租界安全都受到了严重威胁。
那么怎么办呢?
制裁啊。冈本挥着拳头,只有制裁中国才是解决目前危机的唯一办法。
众人转而把目光都集中在俞鸿钧身上。
俞鸿钧说,制裁是对的,不过应制裁的不是中国,而是日本。
日本海军陆战队老早就到了八字桥一带,“分界线”都逾越了,他们在停战协定的执行上还有什么发言权?
冈本说中国增兵,俞鸿钧也照样告诉与会者,日本其实也在向上海增兵,从东京开过来的大批陆战队和舰队已经靠岸了。
一言既出,四个中立国代表脸上立刻不安起来。
双方都在卷袖子伸胳膊,看样子,不打都难了。
轮到老外们发表意见,他们谁也制裁不了,只能劝双方将军队隔离,以免发生冲突。
所谓隔离,那就是要后退,都这种时候了,谁肯退啊。
俞鸿钧说,我们不退,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为什么要退呢,应该日军往后退。
冈本哪里肯让,于是会议形成僵局。
中立国代表看看谁也劝不动,只好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双方至少在24小时之内不要再打了,如何解决矛盾,容后再议。
24小时内不打,不等于以后不打,所以会上中日双方都答应得好好的,会后则各行其是。
老蒋当天就下令,撤消京沪警备司令部,所属部队改称第9集团军,由张治中任司令,大家伙擦刀验枪,该砍就砍,该杀就杀。
可是张治中向老蒋报告说,用不着这么费工夫,我们擦的验的,早就做好了,不如明天拂晓开始就先发制人,搞它一下。
张治中他是只管打仗,老蒋却要统筹全局,军事外交一盘棋,什么都要照顾得到。
中立国说24小时内不要打,那就得给他们点面子,没必要猴急白脸地动这先手。
张治中当时觉得很遗憾,认为如果老蒋采纳了他的良策,必能一举击溃日军主力。
其实对手也不傻,还有可能比你更聪明。
那天晚上,上海特别陆战队早就下达作战命令,要求所属6个大队以虹口和杨树浦日租界为一线阵地,进入阵地并作好出击准备。
(909)
185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108:40:10–]
显然,这种情况下再先发制人,我们不仅会失了理,也未必真能占到多少便宜。
不打归不打,探路总是需要的。
8月13日下午,双方终于搅到了一块。
那时节,驻闸北的孙元良师往前搜索,驻虹口的伊藤茂大队也在朝前乱摸,两边走着走着,只听“砰”的一声,脑袋撞脑袋了。
相撞的地方叫做八字桥,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停战线。
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巧合,五年前的“一二八”会战,战斗最早打响的地方,其实就在八字桥,即使到19路军准备收官时,仍然打了一个惨烈无比的八字桥争夺战。
所谓八字桥,只是架设于水沟上一条通道。看似不起眼,但它连接宝山路和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所以又十二万分的重要,否则两次淞沪会战,它就不会都榜上有名了。
一句话,敌夺,可压制我,我占,可攻袭敌。
双方都想先行控制这一要地,于是便交上了火。
战场打仗,首先要对地形熟悉。
孙元良师对闸北并不陌生,这倒不是因为该师参加过“一二八”会战的缘故。那时他们的主战场并不在上海市内,而在上海郊外的庙行一带。
真正的原因是该师在战前做了很多准备,包括孙元良在内,营长以上军官都曾化妆,分批潜入上海侦察过地形,可以说,未战之前,中方的参战主力在闸北就熟门熟路了。
有了这个优势,伊藤茂攻不过来,而孙元良师担任搜索的仅为前哨部队,所以也没能打得过去,最后的结果是谁都没有完全占领八字桥。
但是一个即将名闻中外的大会战已经开始了。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实际应为第二次淞沪会战)正式打响。
获知八字桥爆发战斗,老蒋当晚作出决定,从明天开始,第9集团军向日军发动全面攻击。
此前,中国高层已达成一致,即对日不宣战,叫自卫,而政府随后发表的《自卫抗战声明书》,实际行使了宣战书职能。
8月14日,张治中一声令下,中国海陆空三箭齐发。
一条黄埔江,可以为敌用,也可以为我用,主要是看谁的海军占优势。
显然,我们没法占优。
假设一下,如果日本舰队沿着黄埔江而下,然后实行登陆,从后面把我们包起来怎么办?
那就不用打了,连退路都被人家给截住了。
继阻塞江阴水道之后,陈绍宽再堵黄埔水道。
阻塞线比江阴那里还多两道,有三道,其中,又有6艘扣押的日本货船被填了进去。
陆军的主力是孙元良师,他们这回的目标不光是占据八字桥,还要攻打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前线指挥官为第264旅旅长黄梅兴少将(黄埔1期)。黄梅兴是一个老资格军人,从东征北伐,一直到“一二八”,可以说是无役不与,尤其打仗以勇著称,经常呼喊着口号冲在最前面,和“关猛”关麟征几乎一个风格,所以又有“黄老虎”之称。
有这只老虎在前面督战,孙元良在后面就安心多了。
黄梅兴驻于爱国女校,指挥部队突然从左翼旋回,猛地向日军撞击过去。
(910)
185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200:57:37–]
作为中央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88师的攻击力是很强的。双方甫一交手,日军就被打得牙都呲了起来。
然后,黄老虎采取“逐次前进”的方式,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把对手往墙根里面逼。
这边“逐次前进”,那边就得节节后退,退到最后,日军不得不把特制的钢板防盾都拿出来,以遮挡前方如雨的枪弹。
到了中午,黄梅兴越战越勇,已经打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附近了。
为了观察前线战况,孙元良特意在前线设置了一左一右两个联络哨。
这两个联络哨还都不是一般的小兵,一个是副师长,一个是参谋长。那个参谋长所处位置,距离陆战队司令部仅4里之遥。他从屋顶上看到,此时战场上的日军“遗尸遍地”,剩下的大部分都钻到司令部里面去了。
现场观战的,还有老外记者。
据他们说,日本海军陆战队可能真被打急了,有的来不及进司令部,一时间慌不择路,就想逃到公共租界里面去“避难”。
你想进来,租界可不让。
英军和万国商团(又称上海义勇队或“洋枪队”)当即端了枪跑出来,那架势,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这些陆战队员无奈,只得又掉转屁股往回跑。
眼看胜利在望,被逼得无路可退的日军一咬牙,忽然动用大炮对进攻部队进行密集攻击。
这一轮炮轰猝不及防,正立于阵地指挥的黄梅兴被一发迫击炮弹击中,当即以身殉国。
黄梅兴是淞沪战役中高级将官牺牲的第一人,他的战死,使进攻部队陡失重心,攻势戞然而止。
前面我们在备战,日本人其实也没闲着。“一二八”会战后,他们就用钢筋水泥加固了司令部和海军陆战队营房,据说那下面连地道都有。
面对面好打,攻堡垒不易。
在当天的战斗中,海军陆战队伤亡中队长贵志金吾大尉以下443人,不得不连夜调拨一个中队前来支援。
但是孙元良师透支更为严重,包括黄梅兴在内,总计伤亡超过千人。仅仅一个主攻团里面,连长级别的指挥官就牺牲了7个。
现在得重新调整部署。张治中下令第一次总攻暂停,着手准备第二次总攻。
好了,下面来看看我们的空军吧。
本来,在三大军种中,空军是最被老蒋寄予厚望的。到了绥远抗战的时候,他不是还神抖抖地对傅作义说要让空军来露一手吗。
但是,老蒋当初学的是炮科,他的空军知识,恐怕还不及他老婆的一半,所以转眼之间喜剧就变悲剧了。
陈纳德曾回忆,“七七事变”后不久,蒋氏夫妇就在庐山亲自召见他和航空委员会主任毛邦初。
上山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毛邦初的额头上不断落下汗珠。
你不要以为毛主任是因为爬山累出了汗。事实上,他和陈纳德都坐在滑杆上,可就这样,毛邦初出的汗竟然跟抬他们的轿夫差不多了。
一直到见到蒋氏夫妇,陈纳德才明白这位老兄为什么要大汗淋漓。
(911)
186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209:11:43–]
老蒋问他,我们现在有多少架飞机可以应战。
毛邦初回答:91架。
据陈纳德说,老蒋的脸当时就红了,通红。
为什么只有91架,航空委员会的档案记录我看过,明明有500架,怎么只有91架能打仗,其余那400架呢,你给我藏到哪里去了?!
陈纳德此时来华不久,他没想到一个国家元首会发这么大的火,尤其还当着自己这个老外的面。
震怒之后,老蒋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转而问陈纳德的调查情况如何。
他大概希望眼前这位老美能推翻毛邦初的结论,然而陈纳德的回答再次给老蒋当头一击——我认为,“毛将军”的数字是完全正确的。
其实这事完全怪不得毛邦初。所有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意大利人的混事。
当时中国主要聘请两类洋顾问,一类是德国顾问,不消说主要是教陆军的,而他们确实有才,帮了我们不少忙,另一类则是意大利和美国顾问,他们是教空军的,在陈纳德未来华之前,美国顾问只负责一个中央航空学校(中央航校),其它大多由意大利顾问执教,后者甚至一度把持了航空委员会。
可是意大利人的水平实在欠奉。
其实说奇怪也不奇怪。二战中,意军站在德军旁边,总让人觉得很不匹配,颇有些伪军跟在“皇军”后面跑腿的意思。若要论军事上的才能和实际战绩,二者更是相去甚远。
意大利顾问烂,偏偏航空委员会的那几个头头脑脑水平也不是特别高。毛邦初毕业于黄埔,周至柔出身于保定,都是学步兵的,一个科班出身的都没有,他们自己肚子里的那点货就有限得很。
于是,更烂的只好听烂的。
知道航空委员会的档案记录里为什么有500架飞机吗?
那是因为自造册以来,飞机从来就有多无少,竟然没有一架注销过!
飞机这东西不比其它,那是需要一直更新换代和维护保养的。可是哪怕这架飞机已经毁掉了,或者完全是一个空架子,如同废物一般,它还是能堂而皇之地被作为可用飞机登在飞行档案上。
老蒋看到的正是这本登记册,在那本册子上,中国空军的实力凭空整整“膨胀”了四倍之多。
空军的问题,宋美龄其实也早已察觉到了,要不然,她也不会将陈纳德请来中国,更不会邀其上庐山,而陈纳德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他要帮助中国空军回炉再造。
陈纳德是在“七七事变”前两个月,才由宋美龄邀请来华执教的。
在来华之前,陈纳德在空军领域已有相当造诣,只不过那种特有的美式天才性格阻碍了他在国内继续发展而已。
美利坚确实是个出天才的地方,因为这里到处张扬着个性。
先说一件小事,关于军训的事。
我以前也参加过学校组织的军训,很不幸,连一个正步都走不好,结果被教官提搂出来训了一顿,那脸丢得够大。陈纳德的正步走得足够好,可他认为很没意思。
我们军训的时候,就唯恐教官注意自己,他却唯恐自己引不起教官的注意。
怎么办呢,有办法,恶炒。
(912)
186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218:05:43–]
这哥们当即把裤脚高高卷起,露出他那多毛的大腿,想用这种办法提高点击率,以便“万绿众中一点红”,达到吸引教官的目的。
教官果然盯上了他,只不过人家是个老古板,大概也从不上网,对这种“搏出位”的做法不仅不感兴趣,还非常反感。
教官当着学员们的面,就很直接地对“裤脚帝”说:陈纳德,你这一生休想做军人!
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老美也是有档案的,到陈纳德第一次申请加入航空学校时,人家看了档案,发现了他的“劣行”,马上给了一句毫不客气的评语:该申请人未具备成为成功飞行员的条件。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陈纳德日后不仅做了军人,还成为了美国空军中屈指可数的一流飞行员。
天才嘛,岂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衡量。
不过他的性格可一点没变,还变本加厉。
有一年,举行飞行特技表演。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走过来,请求飞行员们捎上她,说是有生之年怎么也得到天上去转一转。
这不是客机,大伙是在玩特技,你都祖母级了,这么大年纪,要是飞着飞着头一歪可怎么得了,所以一开始没人敢答应。但是经不住老太太再三苦求,一个飞行员终于同意载她一程。
接下来,特惊心动魄的事发生了。
飞机在滑行过程中,突然向边上一晃,说时迟那时快,飞行员竟然被摔了出来。
全场观众都惊呆了,直呼老太快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飞机以离弦的速度向前冲剌,随后飞上蓝天。
只一会儿,飞机开始翻着跟斗,从半空中俯冲下来,几乎要碰着地面了。
现场一片惊呼声,很多人闭上了眼,可怜的老太啊,你何苦来哉。
可是当人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飞机并未坠毁,反而又奇迹般地拉起,随后便出现了让大家瞪目结舌的场面:这架没有飞行员的飞机竟然在天上展开了类似于杂技团一样的表演,旋转,筋斗,空翻,倒立,什么惊险它来什么,尽是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花样动作。
难道飞机被上帝直接操控了?
当飞机重新降落,“祖母级老太太”卸去装束,露出真容,原来他才是今天的主角——“空中魔术师”陈纳德。
光是飞行技术捧,还不能称奇,真正让人叫绝的是,陈纳德对当时所谓的“正宗空军理论”进行了一个相当大的颠覆。
在“一二八”淞沪会战中,日本军界吃了美国志愿军肖特的亏,此后的好几年,就持“战斗机无用论”,对发展战斗机心不在焉。其实那时候,不光日本人这么想,欧洲人普遍也这样想,就连在肖大侠的母国——美国航空界都一度认为,轰炸机才是空军的主角,所以有“轰炸至上论”。由于受这一思潮的影响,很多一战时的战斗机好手都转换门庭,改轰炸机了。
陈纳德是天才,不吃这一套。
(913)
187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308:49:22–]
他认为,在未来的战场上,战斗机将注定与轰炸机并驾齐驱,而且他有一套办法能保证前者成为空军中的王者。
以后我们会看到,陈纳德才是空军理论的新锐,而这个时候的美国航空界却寞气沉沉,反而像个“祖母级老太太”。可问题是,“祖母”有的是权威,“她”对你的话可以充耳不闻,你要再罗嗦,甚至可以直接将你逐出门去。
陈纳德就面临着这样的困境,美国空军不仅不需要他,而且很烦他,希望他早点退休。
这是真正的“早退”,陈纳德时年才四十四岁,正是一个人经验和能力最充沛的时候。
这时候他虽然人还在美国航空队里面,但这种寂寞的滋味实在难捱,更何况就算这种滋味也在倒计时了。
心,满了又空,一个人满街游走,却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停留。
难道就要这样在碌碌无为中度过“晚年”吗?
他不甘心,却又十分无奈。
此时苏联人第一个盯上了这个空军奇才,苏联军事考察团在看过陈纳德率队表演的飞行特技后,立即私下邀请他去苏联执教。
陈纳德头脑很清醒,他当时就预感到美苏两国今后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因此并不想将自己的技术传授给未来的“隐性敌人”。
但这些话是难以说出口的,陈纳德就想了个办法,故意把执教条件抬到离谱的地步。
他想,对方肯定会一口拒绝的。不料,苏联代表竟然全部应承下来。
无论多么苛刻的条件,都没有问题,只要告诉我们,您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陈纳德很无语。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他只好把对方的邀请函全部退回,以示自己的婉拒决心,这才使事情得以了结。
苏联没了机会,我们就有了机会。
二十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
不抢还行。
此前已经有一些美国飞行员陆续到中国执教了,通过他们的介绍,宋美龄以中国航空委员会秘书长的身份,亲自给陈纳德发来一封邀请信函。
在信中,她承诺陈纳德一旦来华执教,可以得到这个国家所能给予的最优厚条件和待遇。
对陈纳德来说,还有一句话让他格外动心:“有权驾驶中国空军的任何一架飞机”。
Verygood!
先去看看再说。
但是在退出美国陆军航空队,真正踏上中国国土后,陈纳德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让意大利人给搞糟了。
“登记册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那400架都不能用,你说从北洋政府手里接收过来的飞机吧,什么美制“可赛”,德造“容克”,确实太老了,不中用,这还情有可原,但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新的,比如刚刚从意大利订购的“布瑞达”,结果来了没多大一会也不能飞了,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东西真是够操蛋。
飞机不行,飞行员怎么样。陈纳德在南京空军基地和洛阳航校分别进行了视察,视察的结果让他倒抽了几口冷气。
大多数飞行员们除了起飞和降落,其它技术动作竟然都做不了。
(914)
187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319:35:20–]
在南京这边,是因为意大利顾问只教飞行的ABC,而在洛阳,则是毕业证拿得太轻松,就跟现在念大学一样,修够课堂上的学分,不管你能力如何,一律可以顺利PASS。
我们在学校里念书念得不好,可以继续“补课”,到了天上,谁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当时在南昌还造了一座飞机修配厂。可是在意大利人指导下装配出来的飞机,在陈纳德看来,简直是“害人的陷阱”。所谓的轰炸机,更是等同于废物,至多只能当运输机用。
本来嘛,飞机又不是手榴弹,哪是说造就能造得了的。
可就是这样的“陷阱”和废物一般的运输机,竟然都堂而皇之地载入了“500架名录”。
当初,陈纳德答应的是做三个月考察。一转眼,三个月已经过去,他这才发现中国空军的问题大大超出他的预计,解决起来十分棘手。
按照协约,他在把所有发现的问题留给中国人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很尽职了。
但是一个突发事件使他改变了主意,这就是“七七事变”。
他意识到,此时此刻,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留下来。
就像五年前的肖特一样,在正义感的驱使下,陈纳德那颗本已渐渐冷却的心,重又燃烧起来。
他说,我不会逃避战争,我要留在中国,我相信我的空战理论必然能在实战中找到检验的机会。
甚至,这位空战专家还想到,中日之战,可能是今后美日之战的序幕。现在取得的作战经验,也将对自己的祖国作出贡献。
果然,“陈氏空战理论”继在中国战场取得成功后,终于被美国军界所接受,并运用到了太平洋战场,这是后话。
“七七事变”爆发的时候,陈纳德正在洛阳航校进行考察。他随即给蒋介石发去电报,表示愿意留在中国继续效力。
老蒋正愁无人可用,接到电报后自然大喜过望,马上回电,让陈纳德去南昌,主持那里的战斗机训练。
陈纳德说,南昌之行,是他这一生都不能忘记的一个噩梦。
眼前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掉下来,有的着陆后就发生了坠毁。一天之内,损坏的竟有5架之多。
这都是意大利人干的好事,他们葬送了年轻的生命,而且差点就要毁掉这支本来很有潜力的中国空军。
陈纳德心情恶劣,这种情绪一直伴随到他和毛邦初一同上庐山。
喜剧变成了悲剧。气急之下,老蒋恨不得把毛邦初给一枪毙了。但是毙一个人容易,谁来处理空军这副烂摊子才是最重要的。
老蒋把目光转向了老美。
陈纳德早已有所准备,他从容不迫地拿出了自己的方案。
听完之后,老蒋站了起来,望着他,慢条斯理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回转身走进了里屋。
陈纳德刚来中国不久,对东方人说话处事的含蓄方式还不太能够适应。
倒是宋美龄很快笑着解除了他心中的谜团。
你的方案通过了!
陈纳德,这位异邦的怀才不遇者,终于可以撸起袖子干了。他不仅负责训练飞行员,而且将实际执掌中国空军的指挥权。
(915)
187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409:08:32–]
由于战事越来越紧张,陈纳德的方案大刀阔斧。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意大利那帮烂人换掉。
陈纳德要用美国方式来严格训练飞行员。
“空中魔术师”会的花活比较多,时间紧迫,就学最实用最重要的吧,你们除了不能自己从空中莫名其妙地掉下来以外,还得学会搏击。
对,空中搏击,才是“陈氏空战理论”的精髓所在。
传统理论认为,战斗机截击不了轰炸机。
陈纳德则分析说,这是墨守成规的结果,人家轰炸机早就来了,你们还在那里排队,等待司令部发令,等到你们编好队形,准备出击的时候,对方早就完成任务,吹着口哨走了。
如此,焉能不败。
其实很简单,对于战斗机来说,你等什么等,第一时间飞上去干它们不就得了。
战斗机要截击轰炸机,除了要打破常规,抢先出击外,还得靠三件法宝。
第一件是情报,这就要用到陈纳德的另一个新理论:预警网络。
所谓预警网络,并不需要什么高科技,连黑客都不用,只要雇两个人,拿着望远镜在高处了望,一旦看到远处有轰炸机出没,立即通过播音机告知机场,这样可以为战斗机出击提供更多的准备时间。
别看这招简单,在雷达还没有普遍运用之前,却非常实用。在陈纳德之前,也从没有人想到,或予以重视。
第二件很特殊,叫做胆大吓胆小。
真正空战的时候,一般人都主张飞机集中,组成编队作战,陈纳德却主张分散,单打独斗,而且要通过玩一些“魔术”,比如打几个旋,或者一下子飞到敌机上方,来吓住对方。
这种理论看上去似乎有些荒诞不经,却是陈纳德从多年实践中摸索出来,并按照中国空军的特点所作出的总结。
空战,不光是技术战,也是精神战。
在两机随时可能相撞的情况下,如果能让对方晕头转向,这时候技术也得靠边站。
给陈纳德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他不可能再让飞行员们压韧带,扎马步。
得,还是跟我学几招“魔术”吧,易学易用,有这三板斧足以吓唬住鬼子。
第三件,当然是飞机。
战斗机性能不好,情报再及时,“魔术”再逼真,可能还是干不过人家。
那些意大利烂飞机肯定是不行的。陈纳德选择的是美国霍克(分三型和二型两种)以及雪腊克,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机型成了中国空军最犀利的作战武器。
快点买,趁还来得及,能买多少是多少吧。
到“八一三”淞沪会战前,中国能用于空战的飞机终于从91架上升到了223架(一说为314架)。
当时我们还分别向英法定购了36架飞机。可是在淞沪会战爆发后,日本很快封锁了海岸线。英法一看不妙,竟然又先后取消了购买协约。
别说英法,到了1937年10月,连一向依赖甚深的德国都屈从于日本的压力,不再肯卖武器给中国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得指靠着这两百多架飞机过活了。
(916)
187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419:52:22–]
早在实施长江封锁计划时,由于黄浚泄密,未能达到扣押日舰和船只的既定目标,后者惊慌失措,如同漏网之鱼,拼着命往东跑。
陆军下不了嘴,海军来不及堵,老蒋便想到了空军。
此时空军第五大队已来到上海周边。
老蒋一个电话打过去,告诉大队长丁纪徐,要他们于拂晓前追击,找到后全部予以击沉,但是如果日舰已经停在了黄埔江,那就不准再炸了。
丁纪徐随即派24队中队长刘粹刚出马,一同出阵的共有18架霍克三式。
但是刘粹刚等人的运气不佳,等他们越过江阴要塞,沿江搜索时,发现日舰溜得贼快,都已经无影无踪了。
可我们也不能白来一趟啊,起码得给报销车旅费吧。
不行,再找,哪怕是掉地上的一根针,也得把它给捡起来。
运气,刘粹刚突然发现在吴淞口那里停着一艘日本驱逐舰。这不还没进黄埔江吗,揍它。
刘粹刚一声令下,飞机改变队形,大家排队,轮流向下垂直投弹。
第一架没投中,可是一点不用感到遗憾,因为我们还有17架霍克呢,每架上面都带有一枚五百磅的炸弹。
不管你怎么挑来拣去,总有一枚属于你。
第二枚正中日舰尾部,利市一开,下面就好看了,你来我往,好好的一座驱逐舰被炸得惨不忍睹,一点点地沉到江里面去了。
在这之前,从甲午海战到中苏三江口水战,沉的可都是我们中国的船,能看着鬼子船一直沉下去,那心里实在是爽。
可是太爽了,也容易出毛病。
就在8月14日这一天,空军指挥部接到一份情报,说是吴淞口外的海面上又发现了一艘日本的航空母舰。
总指挥周至柔一看,那还等什么,快去炸啊。
丁纪徐这回派了另外一个中队长,名叫黄光汉,带着27架霍克三出去搜寻猎物。
黄光汉跑到海上转了两圈,发现在嵊泗海面上有一只船。当时他的飞机在12000英尺的高空,换算成米,就是3600米,下面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大船,估摸就是那艘航母。
本来你看不清,是可以用望远镜观察一下的,可是这位老兄立功心切,也不细看,冒冒失失地就扔了枚炸弹下去,正中船舷。
战斗机主要是用来做空中角斗的,不比轰炸机,所以能携带的都只是小炸弹,没办法一下子就把“航母”击个对穿个。黄光汉随后把高度降低,准备再找个投弹的好角度。
离得近,看得也清了,这不看犹可,把黄光汉看得舌头都吐出来老长,好半天缩不回去。
下面哪是什么日本航母,分明就是美国船嘛,后来才知道,那是美国胡佛总统号邮船。
闯大祸了。
小孩闯祸,就得家长给擦屁股。蒋介石赶紧出面向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道歉,答应赔修船费,就这,人老美还不肯罢休。
那小孩呢,让他出来说清楚。
老蒋满脸怒气:这死孩子,我把他给杀了!
美国人愣住了,再也言语不得。
不就是教训一下的问题吗,怎么还真把人给杀了,MYGOD,东方人的手可真够辣的,不可理喻。
老蒋在前面信誓旦旦,喊打喊杀,后面那个已经被他“杀了”的黄光汉却连夜逃走了。
(917)
188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509:10:18–]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捉放曹”,纯粹做给外人看的,老蒋真想要一个飞行中队长的命,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那是你想逃就能逃得走的吗。
五大队糗大了,大队长丁纪徐虽没什么直接责任,却也落得个灰头土脸,基本是功过相抵。
但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另一个大队——四大队在这一天却战绩辉煌。
战前经过整编,中国空军共有九个大队,其中战斗机有三个大队,最牛的就是四大队。
四大队为什么牛,因为他们的战斗机均为清一色美制霍克,就像那匹叫赤兔的千里马一样,浑身挑不出一根杂毛,那叫一个亮,而且从中队长、分队长到飞行员,都是位于杭州笕桥的中央航校出来的。
早在陈纳德还在美国的时候,中央航校就是美国顾问的大本营,接受的是美式教育,而且训练和考核都很严格,绝不是意大利教官闭着眼睛点个头,就能顺利拿到毕业本本的。
四大队里面还有一个成员非常特殊,如果夸张一点说,他不是人,是神——
大队长高志航,当之无愧的中国空军天神。
高志航的人生经历很坎坷,他曾经是东北空军中的一员。
跟十九路军中的翁照垣一样,高志航的飞行技术也是在法国学的,只不过老翁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陆军起点,而高志航却因缘际会,成了不世出的空中骄子。
高志航十九岁就成为了少校(陆军衔)飞行员,看到这里,陈纳德可能要狂郁闷了,后者都快混到五十岁了,在美国空军中的牌牌竟然还是尉官。
不过五年之后,现实就给了包括高志航在内的整个东北军狠狠一击。“九一八”那个晚上,东北飞机场上停靠着三百多架飞机,可是一弹未发,全都原封不动地送给了日本人。
面对着残酷的一幕,这个叫高志航的东北人心碎了,他不再年轻,尽管从生理年龄上来说,他那年才刚刚二十四岁。
在高志航背后,是一支军队被命运无情拨弄的身影。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曾到过沈阳,并在那里看到了如今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北大营营房,那应该是一所马厩。
当时还要拍一个视频,为此,人一直静不下来,但当我站在真实现场面前的时候,仍有一种莫名的惆怅和感伤。
遥想当年,这里一定会有很多东北军的官兵出出进进,那时候的东北,茅草很高,骑兵们骑着马,飞奔在草原上,于是草地就像波浪一样,从中间划开一道道流线,并往前不断延伸。
只是这一动人的情景突然就被无情地打断了。从那个晚上之后,骏马失去了主人,马厩失去了骏马,东北的上空一片阴郁,直到彻底归于沉寂。
日换星移,谁曾经听说过,这个叫做东北军的军队也曾经勇冠三军,也曾经入主中原,也曾经是这片黑土地的主人。
昔日的主人们,你们到哪里去了。
(918)
188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517:37:26–]
高志航告别家人,只身进入了山海关。
从此,他将渡过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如刀割肤,从此,他的心会被一次次唤醒,然而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自己走在归乡路上。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在南京,高志航经人介绍,准备加入中央航校。
可是按照当时的规定,空军军官不能与外籍女子结婚,而高志航的妻子是白俄流亡贵族,这成为他加盟中央空军的最大障碍。
也不知道制定这条规则的人是怎么想的,娶外国美女是爱国举动嘛,难道让老外把我们的美女都给拐了去,你才高兴?
高志航夫妻感情非常深,他为此困惑得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最终还是咬咬牙,硬起心肠,写下了一篇史上最奇怪也最动人的“休书”——
东北一别竟成永别,请你不要“怨恨于我”,因为“国难当头,又何以为家”,要报国,就只能如此。
我记得,上学时读到林觉民的《与妻书》,一句“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就几乎让我也跟着“泪珠和笔墨齐下”。
而和《与妻书》那样的“死别”相比,高志航的“休书”无疑就意味着生离。
一样地伤心欲绝,一样地痛彻心扉。
高志航的女儿回忆,自此以后,虽然高志航又成立了新家,但已“永失我爱”,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而他的俄国妻子最后也在战乱中不知所踪。
没有谁知道,这位未来的空军天神是否也经常在梦中见到那熟悉的脸孔,当清晨醒来,是否会泪流满面。
这是属于个人的悲剧,却是国家的幸运。
因为高志航终于能够再回老本行了。
只是,他不再是那个人人称羡的少校飞行员,一下子连降三级,成了空军少尉,后面备注:见。
在这之前,高志航已经拥有整整五年的飞行经验,可给他的位置还是个实生,只拿军饷,不参加飞行,就是军饷也拿不全,只能拿七成。
当时东北军人在全国的声誉不是很糟,是糟透了。一失东北,再弃锦州,三丢热河,最后弄得连栖身之处都没有了,所谓墙倒众人推,等到落魄的时候,就没几个肯拿正眼待见他们的,皆称之为“误国军”。
有人讽剌说,中国不是拿不到诺贝尔奖吗,依我看,至少有一个奖是有希望得的,那就是诺贝尔和平奖,应该把这个奖授给他们的少帅才是。
张学良那时几乎就是东北军的精神偶像。这种话就等于是在指着你鼻子尖骂人了。
坐着冷板凳,还要时常承受类似的冷言冷语,是个人都可能要精神崩溃,更何况空军本来就是个在天空中翱翔的军种,骄傲是他们立身的资本。
很多跟高志航一道进来的原东北军飞行员都因忍受不了,一个接一个退出,可是高志航选择默默地留了下来。
如果换成多年前那个年少得志的少校飞行员,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
(919)
188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608:58:16–]
多少痛苦纠缠,多少黑夜挣扎,哪怕每一刻都必须承受孤独和苦痛,然而你仍然需要坚忍地度过,只为了那句入关前曾许下的庄重誓言。
请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高飞的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让高志航等到了。
航委会主任黄光锐前来检阅空军,飞行员们都在老大面前尽情施展。
这时黄老大注意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虽然也站在人群中间,可却显得那样孤单和落寞。
黄光锐心里一动:为什么他不飞?
旁边有人赶紧解释,说这哥们是见员,没有资格在领导面前表演。
黄光锐说让他飞起来试试,我想看看。
终于遇到伯乐了。
黄光锐出身于华侨世家,据说十六岁就学飞行了,曾担任广东空军司令。正因为他自己就是个行家,所以才识得千里马。
高志航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幸运,他差不多是以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情爬上了飞机舱位。
前面表演得都不错,让人颇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可问题是最后一下演砸了。
降落时,由于起落架放得太迟,机身受到了损伤。
这种失误过于低级,飞行员还没从飞机上下来,周围就议论纷纷。
议论的内容,叫做阴谋论,意思就是这姓高的哪里是来表演的,八成就是来搞破坏的。
众人的逻辑关系大致如是:东北人不好,高志航是东北人,所以他也不好,不好的结果就是想破坏我们的飞机。
高志航傻眼了,他的心也凉到了谷底。
自始至终,黄光锐始终在观察着高志航表演的每一个动作,这时他得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高志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结论。
黄老大说,高志航是好样的,他的飞行技术非常好,至于失误,纯粹是由于他久不训练的关系。
不仅没处分,还直接提升为中尉分队长。
看到这里,连我都要流泪了。老天,怎么我就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伯乐呢。
高志航自然更是激动加感动,自此以后,他得到了训练的机会,一练起来就疯魔。顺过来飞,倒过来飞,直线飞,弧形飞,一架飞机摆弄得跟我们上下班骑的电动车一样,想它怎样就怎样。
他后来甚至到了这样一种程度,即晚上开飞机不用打灯,摸着黑就能把飞机给拉上去。
等到黄光锐第二次检阅,在看过高志航的表演后,当场下了断语:你的技术在中国空军中已经是独一无二,东方不败了。
既然是东方不败,再做中尉就屈才了,马上提升,做上尉。半年之后,再升为空军教导总队少校总队副。
千里马由伯乐提携,终于出头了。
可这时候,高志航却与顶头上司毛邦初乃至恩人黄光锐发生了意见上的分歧。
高志航跟“空中魔术师”陈纳德一样,在战略思想上都主张冒险和进攻,而反过来,领导跟你想的可能就不一样,他们觉得中国空军力量不行,所以要“维稳”,主张防御。
两任航委会主任,毛邦初和黄光锐,都是如此。
一个要攻,一个要防,在平时的训练中肯定会有冲突,这让高志航感到自己受到很大束缚,因此也有了陈纳德式的苦闷。
不过他的的苦闷很快就得到了解放。
(920)
188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620:27:46–]
老蒋过五十岁生日,号召大家捐飞机。英国、德国、意大利的飞机供应商一听到消息,马上就派自己的飞行员到南京来做飞行表演,以便吸引“中国买家”。
外国人都是生意头脑,而中国人在这方面却一向敏感,觉得老外是不是要在我们家门口摆擂台啊,欺咱飞行技术不行是不是?高志航闻讯后,憋着一口气,主动请求进京表演。
老蒋在检阅台上看半天,天上眼花缭乱,穿来穿去的都是人家的飞机,心里自然有些不爽。忽然,斜剌里冲出一架中国人驾驶的飞机,忽上忽下,花蝴蝶一样般地玩动作,把老外都给比了下去,引得地面上人们一阵叫好。
一问,飞行员叫高志航。
老蒋立命召见,并当着众人的面夸奖高志航说,你的技术如同你的姓氏,确实是高,我看快超过世界水平了。
不光褒奖(似乎都有些过了),老蒋还难得地慷慨了一把,将自己的座机“天窗号”奖给高志航自用。
天子把座驾都给你了,这是什么礼遇,你懂的。
原来黄光锐说高志航“东方不败”,影响还只局限在空军内部,现在连老蒋这样的国家元首都作出了表示,那就不得了了。
高志航立马火了起来,红遍全国,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简单,你困守陋巷,谁也不把你的话当回事,等到你出了名,打个喷嚏,旁边的人都可能要研究半天。
意见分歧迎刃而解,至少在四大队内部,高志航成了绝对的权威,所有训练课目和要求都开始跟着他的步子走。
等到陈纳德来华,两个不同国家的飞行天才在战略思路上几乎一拍即合,高志航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七七事变以后,四大队本来已秘密进驻河南周家口机场,准备从平汉线起飞,对华北日军发动空中突袭。
就在作战计划将要付诸实施的时候,淞沪会战爆发,四大队奉命取消原计划,驰援上海战场。
8月14日这一天,正下着大雨,四大队所属三个中队飞到了笕桥机场上空。一个中队刚刚率先落地,地面就拉响了警报。
日军轰炸机要来了。
这就是预警网络的好处,等于是空军的探马或者了望哨。
来者是日本海军航空队鹿屋航空队轰炸机群。
地面有势力范围,天上也得有。北方是陆军航空队,南方就是海军航空队。这倒不完全是海陆两军互相讨嫌的结果,更多原因是日军在华北有陆上机场,而在华东、华南却没有,轰炸机不是得由航母,就得由日本本地或者台湾飞过来,由此海军就拿到了“垄断权”。
8月14日,你海陆空齐发,人家也是,而且日本海军航空队出动的声势更大。
本来按照第3舰队长谷司令官的意思,是准备从日本、台北以及航母上分别出动轰炸机群的。老天帮忙,那天正好刮台风,日本本土的木更津航空队被台风区挡住了,过不来,而航母上的飞机因为风浪太大和能见度太低,也不敢飞。
剩下能飞的就只有台北鹿屋航空队那一家了。
台北在台风区外面,那里的气象报告显示,天空晴朗,没有问题。
就在高志航率四大队南来的时候,鹿屋航空队18架轰炸机也出发了。
(921)
189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709:46:37–]
早在“一二八”淞沪会战的时候,海军航空队的飞机六架打一架,却还被肖特的波音打得狼狈不堪,飞行员一死一伤,这件事让日本人很是震惊。
因为在这个飞行编队里面,实际是三架战斗机为三架轰炸机作护航,可偏偏轰炸机还是受到了重创,带队指挥官就是在轰炸机内被当场打死的。
照这样的话,要战斗机何用?
要知道,最后能够击中肖特,只是因为日机数量占了优势,算是从背后偷袭的,那记长射,战斗机打得出,轰炸机同样也行。
日本军方由此认定,只要把轰炸机造得更精妙一些,完全可以取代战斗机,制造后者完全是资源浪费,多此一举。
其实我们看看陈纳德的经历就知道了,当时就连军事科技跑在世界前沿的老美都这么想,日本人有此一念也就一点不显突兀了。
在新的轰炸机上,能够用于自卫的机枪和航炮,上面都有了,这就叫自己做自己的保镖,用不着再另外请人了,还得额外费工钱。
让他们如此自信的还有一点,那就是此时日本的飞行员很过硬,都是经过残酷的魔鬼训练打造出来的,绝对属于王牌级别。
王牌飞行员驾着王牌轰炸机,分成两个9机编队,分别去轰炸中方在华东的两大机场——杭州笕桥机场和皖南广德机场。
刚才拉起警报,就是发现了日机,不过不是9架,而是6架。
原因是杭州和台北的气候不一样,眼见得天气越来越糟,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那时的飞机员,都是靠一双肉眼保持联系的,视野一模糊,就找不到同伴在哪里了。结果,6架飞到了机场上空,另外3架却不知所踪。
早在四大队南归之前,高志航已提前回到南京。四大队飞机降落时,他正在笕桥机场翘首以盼。
一开始听到警报大作时,他还以为预警网络错把四大队的飞机当作敌机了,跑到指挥塔一问,才知道千真万确,砸场子的来了。
按照一般程序,似乎战斗机要编好组,做好准备才能迎敌,而且四大队经过长途跋涉,机舱里的油料已经不多,急需加油,可是“陈氏空战理论”告诉我们,等你把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对方早就扔完炸弹,回家睡觉去了。
高志航命令刚刚着陆的李桂丹中队马上重新启动,起飞迎敌,同时通过布板、旗语信号,要求陆续赶到的另外两个飞行中队留空拦截敌机。
他自己的座机是由李桂丹中队带回来的。二话不说,上。
上去后不是马上干仗,而是得找,因为上面云层密布,能见度很低,而日机都躲在云层里,投弹时才冒出来。
高志航一马当先,带着两架僚机爬高上去,从3000米云层开始找,没有。
下降高度,结果正好搜索到一架日机。
日机的尾部有一个炮塔,里面的机枪手也几乎同时发现了身后的中国飞机,赶紧瞄准。
可惜他晚了一步。高志航抢先射击了。
(922)
189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719:08:00–]
霍克上装有四挺考尔脱机枪,火力煞是生猛,这一下就敲掉了对方的后炮塔。
没了后炮塔,等于日机的牙掉个精光,自此不能还手,只能锻炼自己的抗击打能力了。
日军飞行员见势不妙,赶紧往云层里钻。可是,被高志航逮住的,它就不可能逃得脱。
又是一阵密集的机枪子弹,敌机主油箱被击中,引起大火,随后坠落。
这一记远射建功非常重要,大家的士气和斗志立刻都被调动起来,中队长李桂丹和两架僚机合作,紧接着又揍下了一架日机。
半个小时的空战,四大队当场击落日机两架,击伤两架,而中方无一损失。
由于刚刚经过长途跋涉,飞机油量告急,无法再继续追击逃窜的日机,否则鹿屋航空队损失还要大。在最后降落时,大多数正好油尽停靠,秒钟掐得那叫一个准,只有一架因为油少得实在没法接近机场,才临时迫降在了机场附近。
受伤的那两架日机当时虽然逃出了生天,可却仍未能摆脱厄运。其中一架因受伤严重,中途就掉下去,在海面上沉没了。另外一架倒是飞到了自家机场,可怜起落架轮子被击伤,着陆后一偏就偏到了天边外国,刹车都没用,结果人仰马翻,破损得不成样子。
鹿屋航空队出发时一共18架轰炸机,当天就毁掉了4架。
空战之前,日方认为他们的航空队百战百胜,横扫千军,在他们眼里,中国就没有空军,或者所谓的空军也无足轻重,等于空气一般。相比之下,中方原先最担心的也是自己的空军,但实战结果却完全颠倒过来。
当时传闻击落日机6架,老蒋在中军帐中得报,乐得都快晕过去了,庐山上听闻“91架”时的那种沮丧和无奈顿时一扫而空。
小子们真给我长脸啊。日本人就会吹牛,说他们的航空队如何了得,看来“倭寇空军技术”也很“劣”嘛,“八一五”一战,可以“寒其胆矣”。
就象在奥运会上许海峰首夺金牌一样,高志航因“八一四”空战而名垂史册,被尊为空军天神,几年后,重庆政府更将8月15这一天正式定名为“空军节”。
中国空军由此打开了胜利之门,他们的不世荣耀,将从此一步步奠定。
“八一四”之后,即有“八一五”。
8月15日,继鹿屋航空队后,长谷又将木更津航空队和航母上的飞机集中起来,以便换换手气。
高老大再次率队出击,迎头先击落一架,接着又咬住一架。
在高志航看来,被咬住的这一架已是自己的盘中餐,击落它不费什么事。可是高大英雄并不想立刻击落它。
咱们缺飞机,要是能俘获到一架,那岂不是比击落好。
逼近右后方,平行飞行,打手势告诉对方:喂,哥们,投降吧,以飞机换小命,还来得及。
日机飞行员哪见过这个,伤自尊啊,一冲动,就拔出手枪朝高志航开了枪,正中高的手臂。
(923)
189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808:45:10–]
高志航忍着痛,再不言语,直接对准日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打得空中开花,一命呜呼。
主将神勇,部下们也不是盖的。
继高志航歼敌后,又有几个神人浮出水面,首发者为四大队分队长乐以琴。
此前他一直蛰伏在3千米高空的云层中,忽然在谁也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杀出,并且左右开弓,一气打掉对方4架战机!
这不是在玩电子游戏,能一对一已属不易,何况以一击四乎,乐以琴遂被誉为“江南大地之钢盔”。
除了老将,还有新秀,印尼华侨梁添成是新近入伍的中央航校学员,而且是首次上阵,可这小子的胆子比谁都大,运气也特别好,竟然也像大队长那样,一人干掉了两。
返航时,由于过于兴奋,他连降落要放起落架这事都不记得了,结果飞机机腹着地,当场掀了个底朝天。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准备抢救,却见小梁自己从里面钻了出来,一蹦一跳,嘴里还狂呼:我干掉了两架,两架啊!
飞机翻身,差点机毁人亡的事被他抛于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至此,四大队飞行员全都有了击落日机的纪录,一般都是击落一架,两架以上的则进入了中国空军“四大天王”名录。在这个榜单上,四大队一下子就占了三席,分别是:高志航、乐以琴、李桂丹(也有人说是梁添成)。
高志航是老大,老二的位置虚席以待,它在等待另一位天才英雄的加入。
继他们的天神队长之后,四大队人人称雄,被称为志航大队。
“八一五”空战,木更津航空队被击落4架,击伤6架,总共出动20架轰炸机,没想到第一次出击就损失了一半,比鹿屋航空队还要惨。当天,航母“加贺”号也出动了轰炸机共45架,但最后仅有35架返回母舰,其余10架挂的挂,伤的伤,全都没能回得来。
这么说吧,淞沪会战开始后就三天时间,日机总共被击落了46架之多,而且多出自鹿屋和木更津航空队。
要知道,这两支航空队都是日本海军最精锐的航空部队,它们原先可都是为应付将来的日美之战,以美国为假想敌训练出来的秘密武器。
虽然日本的飞机很多,但要蒙受这么大的损失,以致华东的天空几乎成为日机墓场,这也令日本人心疼得受不了。
海军军令部当即下达指示,要求“避免与其(中国空军)战斗机交战,尽量利用夜间出击”。
曾经不可一世的鹿屋、木更津航空队再也傲不起来了,他们照此办理,从此改变昼间进攻的方式,组织夜间小编队,打枪的不要,悄悄地出发,以便减少损失。
海陆空三大军种,日本人认为,中国空军是最强的,可以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来形容。
一时之间,空军地位迅速蹿升,老蒋宣布,空军他要亲自统率和指挥,打得好奖励,打得不好也要训斥,后面这事不需代劳,他亲自到机场去开骂。
(924)
190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818:04:54–]
空军战斗机三个大队,以四大队和五大队最为抢眼,三大队战绩老是垫底,因此三大队的正副大队长挨老蒋的骂也最多。
不过这个或许也可以叫爱之深恨之切,国家元首能跑到你面前训你,这待遇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也算一种激励方式吧。
老蒋演白脸,身为“航委会秘书长”的宋美龄就扮红脸。空战期间,她几乎每晚都要由人陪同,去宿舍找飞行员闲谈,用以鼓励士气。
据老飞行员们回忆,宋美龄的普通话讲得不好,倒是广东话、上海话、英语说得很溜,所以她最喜欢同粤籍和沪籍飞行员聊天,如果对方碰巧是华侨飞行员,那双方就干脆直接讲英语了。
空军的待遇是最好的,几乎把能收集到的所有好吃的东西都给了他们。什么面包,牛乳,汽水,水果,都是那时最稀罕的玩意,因为知道这帮哥们在天上飞不容易,得消耗体力,没副好身板可不行。
由于八月份打得棒,当月给参战飞行员们发了双工资,并且规定,今后飞行员们的伙食一律由国家供给——放开肚皮吃吧,能吃多少吃多少,只要你们能把日机给揍下来。
在这种万民期待的氛围下,空军勇士们把“尽忠报国”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至,他们开始把陆军的活也接了过来。
从“八一四”开始,地面上的阵地、黄浦江上的日舰,全都进入了空军的攻击范围。
人的自信心上来,还有什么不敢做,什么不能做的。
8月17日,在轰炸日军军营的过程中,又冒出了一位英雄。
当天,五大队24队所属6架霍克,每架各携一枚五百磅炸弹,向位于天通庵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冲去。
三千磅炸弹全部命中目标。
如果一枚炸弹就有三千磅,弄个两三次,估计那司令部就撑不住了,遗憾的是没有这么大个头的炸弹,投弹时又不可能集中一处,只能分开来扔,所以暂时还奈它不得。
尽管这样,司令部周围的陆战队阵地和陆战队员还是遭了殃。
不幸的是,我们一架飞机也被地面的高射炮打掉了一只翅膀,更不幸的是飞行员在弃机跳伞后,被风一吹,竟然被吹到陆战队的阵地上去了!
这个飞行员叫阎海文,时年仅二十一岁,和高志航一样,他也是东北人,一个东北流亡少年。
流亡的隐痛都是一样的。
很多年后,人们或许还能想起当年东北籍飞行员的表现,他们完全忘记了生死的界限,他们只知道要洗刷耻辱,要打回老家去。
本来当天的出击名单上是没有阎海文的,小伙子还只是见官,是新手不是老手。
阎海文一看急了,不断请战,甚至流着泪请求给他一次杀敌的机会,他要用实际行动为三千万东北同胞雪耻。
分队长拗不过他,这才把他的名字临时放入了名单。
阎海文落地后才发现自己已身陷敌阵。
很快,这个中国飞行员一动不动地卧倒在地,似乎已经死了,至少是晕了过去。
(925)
190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818:22:46–]
作者:飞哥9回复日期:2010-12-08
17:36:25
关兄:购的书已经收到,在这里给你提个建议,仅供参考。书的封面关于“正面抗日战场,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的这句话我认为不妥,容易让人产生联想,有可能会因为这句话而影响以后的出版和发行。
——————————————————————————————————
非常感谢您的厚爱,需要解释一下的是,所有实体书的封面封底均系出版社策划,并非作者本意,以后各书也类同。
190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818:28:05–]
催了出版社很多趟,出版社也先后给出了各种各样很多时间。但我想下面这个时间可能是真的,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卓越上看到的,放在这里,以告知各位询问第二册何时可出的朋友:
正面抗日战场第二部:烽火大地(平装)
预售商品:将于2010年12月25日有货,
[图:http://img17.tianya.cn/Photo/2010/12/8/32553103_26536191]
190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908:48:10–]
日军很高兴,他们希望对方是“晕”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抓到活的,开战以来,中国空军几乎是把他们给打懵了,如果能够生擒“支那飞行士”,那就太好了。
陆战队员们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楚飞行员那年轻甚至略显稚嫩的脸庞。
忽然“死人”一跃而起,双手各持一把自卫手枪,子弹扫过,五枪打死了五个鬼子(一说为七弹打死七人)。
阎海文是在“装死”。
日军没想到面前这人如此之勇,哪里还敢轻易靠近。
阎海文检查了一下手枪,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子弹,而四周围仍然不断响起要他举手投降的叫嚣。
我是不会被俘虏的,也决不投降,永不!
他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对不起,我的故土,我的民族,今生再也不能为你尽力了。
就是这最后一颗子弹,令他的对手大为震惊。
日本海军后来专门在大场附近为阎海文建墓厚葬,上书:支那空军勇士之墓。
这回不仅日军,就连日本媒体都瞪圆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哀叹。
“原来今日之支那已非昔日之支那!”
中国不一样了,所以才有这么多勇士。
两天之后,也就是8月19日,作为轰炸机大队的第2大队自广德机场出发,轰炸长江口外敌舰。
分队长沈崇海的座机中弹着火,他本来是可以选择返航,或紧急迫降的,大队长也示意他赶紧离开,但沈崇海和他的轰炸员任云阁却不愿放弃,而是继续前行,逐渐落在了编队后方。
等到轰炸任务结束,人们再也没能找到沈崇海的飞机。
当时地面有观战的百姓,他们告诉2大队,有一架负伤的中国飞机曾向日舰迎头撞击,以致粉身碎骨。
查对下来,这架飞机只可能是沈崇海的那架。
我知道,一直有人对日舰有没有被撞沉进行质疑。
沈崇海驾驶的轰炸机载弹量有限,能把偌大的日舰撞沉的可能性确实很低,甚至很有可能,他那架受伤的飞机在还没撞到日舰前,就已被对方炮火击中落进了大海。
可是这个很重要吗?
就算撞沉一艘日舰,对于数量庞大的日本舰队来说也并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其实对手早就告诉你了,他真正害怕的,是你那种永不放弃的精神,那种誓与敌同归于尽的无畏气慨。
据说,第3舰队司令官长谷(有记载误为一二八会战时的白川)在召集部下讲话时,曾训斥这些家伙说,我们过去在日俄战争中很威风,可是现在这种不怕死的精神到哪里去了呢,我看,都被中国的勇士沈崇海、阎海文他们夺去了!
空军光彩照人,海陆军自然相形见拙,于是短时间内竟然成了人家的配角。
还记得“一二八”会战,也就是第一次淞沪会战时的那艘“出云号”吗?
这破船已经是中国人的老冤家了。当初“美髯公”胡厥文曾组织水手用鱼雷进行袭击,可惜未能得手。
五年过去了,如今,它仍然是第3舰队的旗舰,也仍然是我们擒贼先擒王的首要目标。
(926)
190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0919:51:44–]
空军像个老大一样,首先发话,派出3架轰炸机光顾,炸弹投下去,也打中了,却并没将“出云”给炸沉。
紧接着,海军赶紧出手——再不出手,除了沉船堵水道外,都没什么带劲的可讲了。
不过,这支海军却不是陈济棠的中央海军,后者仍然在正经八百地干着水电工的活哩。
其实更应该算是学校,它的名字叫做电雷学校,又称电雷系。
有趣的是,电雷系并不隶属于海军部,而是归军政部直管,校长就是老蒋自己(当然是兼的)。
在海陆空所有的中央系部队中,对于空军和陆军,老蒋基本都能做到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惟独海军,因为不是自己亲手带大的,怎么弄都弄不熟,非得拿糖果好话给哄着骗着,有时甚至还得看对方脸色。
到了一二八会战的时候,陈绍宽想不打就不打,弄得舆论一片哗然,老蒋自然也感到很难堪。
儿子还是亲生的好啊。
于是就有了几乎是照着黄埔套出来的电雷系。
就像黄埔军校平时上课,但拉出来就能打仗一样,电雷系也合军队与学校于一身,并且有一个响亮的称谓:海军的黄埔军校。
在陈绍宽的闽系中央海军看来,电雷系的这些人真是土得掉渣,连艘正经的大舰都没有,就只会捣估水雷鱼雷这些小玩意。
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这个学校教出来的学生简直就是一帮下里巴人,竟然连海军的基本礼仪都不会,船舰相遇,人家给他们敬个礼,他们连怎么回礼都不知道。
那电雷学校练什么呢,简单,黄埔精神!
电雷系平时理解的黄埔精神,就是抱着雷,嘴里大叫,冲啊,然后不顾性命地往前冲。
听听他们给鱼雷艇中队起的名字吧,一共四个中队,分别以四个好汉的名字命名:文天祥、史可法、岳飞、颜杲卿(与颜真卿同时代同姓氏的一个硬汉子)。
也难怪闽系的“英式绅士”们要耸肩无奈了:你们以为这是在陆地上吗?真够傻冒的。
可是世界上的傻冒者往往是执拗者,而执拗者又往往更出色。
就在“绅士”们只能叮叮当当凿船的时候,电雷系却架起高射机枪,打下了一架木更津航空队的轰炸机。
这是海军打下的第一架日机,却跟中央海军没有任何关系。
在空军轰炸未能得手后,电雷系派出两艘经过伪装的鱼雷快艇,相互掩护,乘夜袭击“出云”号。
由于中央海军在长江口到处沉船,使本来快速精悍的鱼雷艇都受到极大束缚,拐了好多弯,绕过许多障碍,才潜入了黄浦江。
随着鱼雷射出,“出云”猝不及防,尾部受到很大创伤,可是它仍然没有沉。
尽管如此,这毕竟是中国海军第一次主动攻击日舰。有此一举,已足以把“绅士们”给比下去了。
海空军都玩过了,陆军竟然也开始琢磨起了“出云”号。
为什么都要打它的主意呢,其实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因为黄浦江内的敌舰炮对陆军进攻构成了很大的威胁,孙元良手下骁将黄梅兴就是死在炮火之下的。
如果能将“出云”号给搞掉,不仅可以使陆战队失去指挥中心,而且能够有效地威慑其它炮舰,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冤有头,债有主,陆军的操刀手还是孙元良师。
(927)
191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008:42:11–]
具体策划者,则是我们很熟悉的一个人物——谢晋元(黄埔4期),时任旅参谋主任。
这个时候的谢晋元展示的是出谋划策的水平。
他发现黄浦江还没有被封锁起来,民船照出照进,便想到可以复制当年“美髯公”的民间打法,即弄一只小火轮进去发射炸弹。
方案很好,可惜真正实施时还是出了点偏差。本来是要求离“出云”三四百米的距离发射的,但这东西也没法现场排练,结果距离远了些,并未能打中“出云”,只炸掉了码头上的一些日军设备。
这“出云”能三番五次地逃过追杀,也算是有点狗屎运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万吨级重巡洋舰,我估计就算是小火轮上的炸弹不偏不倚打中它,充其量也只能像电雷系发起的偷袭行动那样,予以部分击伤,要想完全打沉,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饶是如此,对日本海军陆战队的震憾却不小。
想想看吧,海陆空全都来招呼了一遍,说不定还会来招呼第二遍,第三遍,虽然不一定能把“出云”掀个底朝天,但钻上两个洞还是有可能的。
“出云”是旗舰,一干海军指挥官都在上面,所以不是闹着玩的事,再说老在外面袭来袭去,长谷等人就是涵养再好,也静不下心来研究攻守之策了。
搬家,躲着你们还不行吗,不仅长谷把指挥部给移走了,就连黄埔江内的其它日舰,也跟着转移了位置,惟恐自己成为下一个袭击行动的目标。
这样一来,舰炮也休息了,我们地面部队承受的压力减轻不少。
“出云”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能停泊在黄浦江中间,因为它如今成了“唐僧肉”,两岸都不敢靠得太近——浦西这边海陆空想“咬”它,浦东那边还有炮弹随时恭候。
此谓“浦东神炮”。
淞沪会战打响后,老蒋随即组建第8集团军,并任命张发奎为集团军总司令,以屯守浦东,守备杭州湾北岸。
张发奎曾经是北伐中被誉为“铁军”的第四军军长。“一二八”会战中声名赫赫的第19路军那时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师,而蒋光鼐、蔡廷锴,包括叶挺,都曾是他的部下。
但是给张发奎的兵马实在太少,是苏浙边区军调过来的,一开始仅为一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营,不过这也难怪,浦东那里本来也没什么日军,他们的本职工作就是负责站岗放哨。
浦东原来有海军陆战队的后方基地,遗有粮库、煤库、弹药库和材料库,且门口都有卫兵把守。
等到打仗的时候,浦西的陆战队自己都被逼到了海军司令部楼下,自然没能力再增援浦东,而看仓库的那几个毛人,与步兵团相比,连塞牙缝都嫌不够,所以很快就被干掉了。
干掉了敌人,自己却苦闷起来,因为他们只能隔岸观火。
浦东和浦西虽仅一江之隔,距离却不近,最难受的是没法通过无线电向外联系,更谈不上协同作战。
幸好还有一个炮兵营。
(928)
191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018:57:44–]
炮兵营拥有12门德造“卜福斯”山炮。按照炮兵自己的统计,“卜福斯”先后击中过20艘以上的日舰,其中,老冤家“出云”是光顾次数最多的,最猛的一次,“出云”推进器都被打坏了,停了三天才修好。
遗憾的是,“卜福斯”毕竟是山炮,而非重炮,它的口径小,火力弱,炮弹炸不穿日舰上的装甲,至多只能在甲板上开花,间接造成杀伤,而不能将其完全击沉。
那么,为什么叫它们是“神炮”呢?
要论火力,日舰上都是重炮,只要一排重磅炮弹落到炮兵阵地上,这些“卜福斯”就得全完。
可是“卜福斯”打得着日舰,日舰却打不着“卜福斯”。
原因就在于这种德制火炮的射程有够远,最多可达到9千米,张发奎的炮兵就利用了这一特点,扬长避短,把阵地设在离江岸较远,日舰够不到的地方,然后想什么时候轰它就什么时候轰它,而自己却始终一无损失。
那这位要说了,你把炮兵阵地搬得那么远,怎么还可能射得这么准?
神,就神在这里。
炮兵营设置了两座观测所,其中一所设在江边一所高楼的楼顶上,楼底下就装着有线电话与炮兵阵地进行联系。
当时浦东岸边的高楼几乎都遭到了日舰和飞机的轰炸,唯独这座高楼独存。
再往楼下面看,你就知道了,那个“出云”舰有时就躲在离此不远的江面上。由于这里是炮兵阵地的死角,它怕“卜福斯”轰它,所以才拿高楼做掩护,孰不知对方的观测所就在自家脑壳上方。
看过“浦东神炮”,我想诸位肯定还是不爽。
陆军,你们得把风头夺过来啊,难道就玩个“小火轮”,隔着江打一下“神炮”?
着急的还有浦西这边的第9集团军总司令张治中。
自第一次总攻中途夭折后,他一直在酝酿第二次总攻,但对如何才能取得更大战果,心里也没底。
此时,老蒋给派来了高参,这就是以法肯豪森为代理团长的德国军事顾问团。
如果说美国人陈纳德帮了我们的空军,那么,德国人对陆军的贡献则着实不小,如果没有他们,朱培德等人在整军备战和修筑国防工事上可能会面临更多的困难。
现在淞沪战场上的88师、87师几乎都是由其一手训练出来的德械师,看着弟子们在前面打仗,德国老师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我来也。
这些老外打仗是真有一套。他们提出,如果还象先前那样“硬啃”堡垒,可能是费了半天劲,仍然成效不大。
怎么办呢?
用我们的最新成果。
陈纳德有“陈氏空战理论”,德国顾问们则有“闪电战理论”,当然,“闪电战”不是他们的独创,而是当时德国军界上层的普遍共识。
两年之后,德军把这种理论正式付诸实施,在欧洲战场上摧枯拉朽,无人能敌。
这时的日军阵地有如一字长蛇阵,德国顾问说,我们把火力集中起来,“闪击”它的腰,将其拦腰斩断,然后顺势一刀,戳到心脏部位,给它来个透心凉。
如此,敌必崩溃矣。
好计。
张治中决定,由孙元良88师具体负责实施该方案,并定名为“铁拳计划”,同时抽调王敬久87师加入战团。
在淞沪会战打响前,87、88两师都接到了进驻上海的指令,但王敬久师的行动速度更快。
(929)
191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109:37:29–]
在德械师训练过程中,王敬久师是机动摩托化作战的试验单位,所以他们接受过远距离机动训练,说白了,就是会开车。
一接到命令,立刻紧急征用300多辆汽车,连夜开赴上海。
他们驻防的区域为吴淞一带,即“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的野外作战地点。这里原本有吴淞炮台,可是因为有淞沪停战协定的规定,大炮都被拆掉了,只留下了炮座的痕迹,所以王敬久师的主要任务,并不是像当年翁照垣那样保卫炮台,而是阻止日军从此登陆。
“八一三”枪声一起,得知孙元良师已经和日本海军陆战队干上了,而他们却只能搓着手,远远望着干着急。
幸好,河南的钟松师来了,总算把他们给置换了出来。
对于这个钟松师,我们应该不陌生。爆发“虹桥机场事件”时,负责驻守虹桥机场的就是钟松手下的补充旅。
早在一周多前,在接到张治中的调令后,钟松师就奉命往上海赶,可是陆军不是空军,这么多部队,却没有那么多车皮可用,就算你急得跳脚也是一样。
为了保证不违军令,大多数部队不得不采用一种折中办法,即优先输送一个旅、一个团,甚至是一个营或一个连,让他们扛着番号到目的地报到,其他部队则在后面继续赶路。
所以,这样的情况一点都不用奇怪:在上海作战部队的序列表上,钟松师老早就榜上有名,其实那就是一个旅而已,大队人马还没跟过来哩。
8月17日,凌晨,第二次总攻开始。
初看起来,两次总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孙元良仍把主力用于对陆战队司令部的进攻,“啃”不动大楼,就朝四周边打。
然而,这次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全师火炮都被他集中起来,对着日租界内的虬江路进行猛烈轰击,顿时,日军阵地火光冲天,烈焰熊熊。
毫无疑问,虬江路才是真正的“铁拳”所向。
紧跟着,“铁拳”挥出。
挑选出来的五百壮士,由营长刘宏深(黄埔5期)率领,杀入了日军阵地。
起头很不错,可是我们不要忘记,德国的“闪电战”也不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进行的。
开路的大炮大多准确命中目标,但碰到坚固建筑,仍无法将之彻底摧毁。其实德造火炮性能都还可以,如果抵近直射的话,未必不可以解决问题,只是当时竟然无人想到。
这样一来,通道依然被堵塞,日军照样可以躲在破破烂烂的建筑和工事后面,甚至利用坦克战车作为活动堡垒,向你不停地射击。
“闪电战”的精髓是什么,就是要奇袭,在最短时间把对方打倒在地。
现在奇袭不成,又变成了“啃”堡垒,“铁拳”打在了铁门上。
厮杀之中,刘宏深阵亡倒地,突击队无法再突入,其它区域也被迫进入强攻阶段,其中仅打一个法学院,就损失了一个营。
在此情况下,孙元良师的“铁拳计划”只得被迫中止。与此同时,王敬久师却进展神速。
(930)
192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119:30:00–]
同为近卫师出身,“德械师”中的王牌,又一道打过“一二八”会战,87、88这两个师明里暗里,一向都有些竞争关系,双方从师长到一般官兵,在内心里也互不服气。
轮到我们给各位开开眼了。
王敬久(黄埔1期)虽未实际参与到“铁拳计划”中去,却也像模像样地组织了一支以团为单位的突击队,孙元良一拳砸向虬江路,他则往北四川路里面钻。
王敬久更具头脑的地方,在于他不仅为这支突击队配备了步兵、炮兵、通讯兵,还别出心裁地安插了一个工兵爆破队,颇有点现代化多兵种合成作战的意味。
此前,大家都是用步兵去爆破,还真没谁想到过要发挥工兵在这方面的潜能,而这也不是王敬久在临战之时才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战前,孙元良派人侦察上海市区,王敬久也一样,不过侦察重点还有所不同。
孙元良主要考察的是自己的民房,然后在民房里修秘密工事,所以侧重于“守”,而王敬久紧紧盯住的却是日军的据点,他打算“攻”。
德国顾问们没有白训练,王敬久师连以上军官不仅会开车,还会画图。他们穿着便装,分批潜入市区,想办法把陆战队的那些街垒和地堡都一一画下来,然后按顺序统一编号,标志在五千分之一的地图上。
除此之外,又另外编一本册子,在这本册子上,详细说明每个据点通道的位置,射击朝向,有多少兵力,里面可能配什么武器,全都记得十分具体。
这种细活,日本人最喜欢干,而且干得很好,我们如果照此认真做一遍,就知道好处在哪里了。
册子印好后,每个团发一本,平时当小人书翻来复去看。
结果,到“铁拳计划”开始后,反而是王敬久师的突击队更神。
因为突击队只要按照地图和“小人书”操作即可。
他们围住一个地堡后,先用步兵“清场”,解决周边的陆战队员,接着炮兵轰地堡,要是炮弹轰不了,再用工兵爆破队去炸,十八般武器全使上,反正非把你这个地堡清除掉不行。
8月17日那天,突击队一口气打下了近10个地堡,吓得日军都不敢呆在小地堡里了,纷纷缩到大据点里面去,有的连头都不敢露一露,惟恐被流弹所伤。
王敬久还挺鬼,除了听通讯兵报告推进情况外,他要求各部队每占领一个据点,就要将街道门牌号码拆下。
拆这些小零小碎干什么?
作为凭据啊,这跟地堡要编号是一个道理,都是德式训练出来的思维。
最后一块门牌没法交,因为突击队已经打到黄浦江边了!
虽然打到江边,但却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堡垒都被攻破了。突击队曾先后攻占日本海军俱乐部和操场,但对沪江大学、公大纱厂、引翔港镇等据点的进攻,仍然未能得手。
原因跟孙元良师“刘宏深突击队”的情况其实差不多,还是缺乏有效的攻坚办法,工兵爆破队炸小地堡行,对付大一些的据点同样一筹莫展。
第二次总攻至此结束,虽未克竟全功,却也收获不小。
(931)
192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210:04:37–]
8月18日,英国人跑出来劝架了。
他们提出一个新的建议,那就是将上海作为中立区,由各国向日本担保上海日侨安全,并向中国担保日方不利用公共租界为根据地,在此条件下,中日军队共同撤出上海。
倘若这一建议能付诸实施,等于淞沪停战协定至少部分失效,所以老蒋一口答应。
可是日本人却吃不了这个亏,长谷坚决不同意,而不同意的背后,则是援军的陆续到达。
就在张治中发动第二次总攻的前一天,即8月16日,第3舰队司令官长谷向海军军令部连发两份急电,要求速派援军。
那时,孙元良的“铁拳”还没砸过来,王敬久也没撬掉他十个地堡,可是经过第一次总攻的伤亡后,长谷已感得难以坚持。
他在电报中告诉军令部,中方正不断调派援军,如果己方再无动作,恐怕就真的只好撤出上海了。
在军令部之前,其实米内海相已经腆着脸,向杉山元请求陆军支援,后者也答应了。但是往上海派陆军参战,不是杉山元说一声就能过,还是得报统帅部待批。
8月15日,在看到中国军队在上海发动第一次总攻,而陆战队又打得咧咧咀咀的时候,日军统帅部才正式作出决定,向上海增派由2个师团组成的“上海派遣军”。
这仍然没有超出日本既定之计划。
按照长城战役的经验,当时只用了关东军的2个师团加3个旅团,还没有全部发挥作用,就把一切都搞掂了。
参谋本部据此认为,即使中日全面爆发战争,所需调动的国内师团也在其可承受范围之内,他只需用2到3个师团占领华北,1到2个师团打上海,再派1个师团奔广东福建,满打满算,6个师团,够得不能再够了。
在“七七事变”发生后的二十天之内,主要还是关东军和朝鲜军在出力,由于前有29军的拒不屈服,后有中央军大批北援,才把华北的份额用完了,接下来就是用上海的了。
但是“上海派遣军”也不可能一天就到达上海,军令部只得自己先想办法。
本来准备用于北方作战的海军被调回南方。陆战队两个大队此前正在旅顺口待命,计划登陆青岛,接到命令后于8月17日出发,18日早上正好赶到上海。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佐世保陆战队两个大队接茬出海,于19日夜间抵沪。
手中直接掌握的陆战队一下子猛增到10个大队,兵力多出2400人,更何况2个陆军师团已在路上,有这么多的牌,长谷自然不肯言撤,不仅没撤,他还扩大了防线。
见日方拒绝了中立国建议,老蒋即刻下令恢复攻击。
如果光从表面上看,此时的淞沪战场形势尚好,起码是我们压着对方在打,可是老蒋的心情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空军虽勇但只能越打越少,陆军无法一劳永逸,海军呢,不提也罢,作用竟然仅相当于几道需要让别人抬抬腿的门槛。
国研所传来的情报则清楚地表明,日本海陆援军即将大举登陆上海,其国内的所谓稳健派已经威风扫地,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有点儿乱,得重新捋一捋。
(932)
192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219:02:17–]
帮他一道儿“捋”的是陈诚(保定第8期)。
在国民党内,陈诚向有“小委员长”之称,其人的坚忍自律和军政才能几与老蒋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以保定资历出任黄埔教官,在北伐和中原大战中屡立战功,乃至位列早期国民党中央军五虎上将第二位,仅次于卫立煌。
这还不算什么,毕竟这个榜单越到后面越让人大跌眼镜,其中的蒋鼎文、刘峙都掉价掉得厉害,渐渐地不是虎而是犬了。
令人惊奇的还是陈诚中后期的表现,依靠一个第十一师,他发展出了独树一帜的“土木系”。这个“土木系”可不是某理工科大学里的土木工程系,而是一个出将星的窝,在它后面,跟着一大串“优等生”的名字——罗卓英,夏楚中,黄维,胡琏,……
之所以被称为“土木”,缘于“土”拆开为“十一”、“木”拆开为“十八”是也。
老蒋是很相信陈诚的,一些觉得老头子偏心眼儿的就在背后说,那是因为两人都为浙江人的缘故,其实老蒋在军政部门的浙江同乡多了,你肚子里要没点真货色,如何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淞沪会战打响时,陈诚尚在庐山,在抗战问题上,他是个积极主战派,甚至跟何应钦都素不相能,常常是针尖对麦芒,所以他索性选择了窝在山里搞训练。
战事紧张,急需用人,老蒋在会战开始第二天即电召陈诚:速来京相商。
到了南京之后,老蒋给了他两条选择,或去华北战场,或去淞沪战场。前者负责指挥,后者前去考察。
陈诚去了淞沪战场。
去了以后他发现,在这一战场上的部队虽多,却还是不够用,看看据点大多被我们包围了,但是包围的密度不足,空隙太多。
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也就是说,如果你的人是对方的两倍,才可以放心大胆地和它打一仗,是他的五倍,就可以攻它的城了,但是攻了半天还是拿他不下怎么办,这时候就要围,而要达成围的目的,没人家的十倍人马通常是搞不定的。
陈诚希望的,不光是十倍,最好是二十倍,三十倍,如此才有把握“围而歼之”。
几天后,他向老蒋进行汇报,一同考察并且汇报的还有时任江西省的熊式辉(保定2期)。
熊式辉看了战况,说不能打。
到底是老江湖,就算自家部队风头正盛,也知道情形不妙,这仗很难打赢,既然打不赢,为什么还要打呢。
对于这种就事论事的论断,老蒋并不感兴趣,他何尝认为淞沪会战能一定打赢,但问题的实质不在这里。
他扭头转向陈诚。
陈诚说,现在不是能不能打,而是要不要打。
哦,有见的,老蒋的眼睛立刻亮了。
具体说来听听。
陈诚首先提到的却是华北战场。
(933)
192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308:34:59–]
如今中日双方正在南口对峙,华北战事继续扩大是一定的。一旦战事不利,日军完全可以沿平汉路快速南下,直取武汉。
武汉一失,中国战场即从纵向被剖为两半,那样的话,实在于我不利。
唯今之计,莫不如集中力量,继续扩大淞沪战场的规模,把日本原拟调往华北的兵力一点点诱到上海来,这样尚可收稳扎稳打之效。
陈诚的意思已经放在面前了,“沪战”不仅要打,而且要大打,把全国的军事力量都集中到这里来大打,为此哪怕是削弱华北战场的兵力亦在所不惜。
老蒋豁然开朗,只不过并不是陈诚启发了他,而是“小委员长”搔着了“大委员长”的痒处。
陈诚这番论述,集中兵力以“围歼沪上之敌”才是真正的论点,所谓“诱敌南下”、“防敌直取武汉”只是用以支持论点的论据。这是站在一个战将立场上的考虑,
可是老蒋俯瞰全局,要“欲穷千里目”,所以必须想得更为深远一些才行。
在他那里,同样的论述,论点和论据却倒了过来,“诱敌南下”变成了论点,“围歼沪上之敌”反而成了“诱敌南下”的一个饵。
这些天来,盘旋在老蒋脑子里,其实一直是这样一个问题,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支持这个答案,坚定他的决心罢了。
所以,在听完陈诚的话后,他才会表现得激动不已,连说了好几个“打!打!一定打!”
蒋纬国在书中记述,在谈到淞沪会战的前景时,他的父亲曾明确地向他表白过:这一仗打起来,上海、南京都不能守。
熊式辉知道的,老蒋也知道,淞沪会战确实不容乐观。
对着自己的爱子,他说出了心里话:中日之战,是老师与学生的对垒!
当年那些在士官学校教我的日本老师们,如今个个身负重任,他们不是在统帅部运筹帷幄,就是在侵华前线亲自统兵。
老蒋在日本真正上完的军校,是日本振武学校,属于陆士的学前班。从那里毕业后,他便进入了第13师团任士官候补生,也就是其津津乐道的“给军马擦身子”阶段,然后正好辛亥革命爆发,他便赶回国内当革命党去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拿到过陆士的毕业证书。
所谓他的陆士老师,能查证到的就是时任第13师团师团长的长冈外史(陆大1期)、联队长飞松宽吾。
可老蒋读书的时候还名不见经传,在部队侍候军马时更不过是个二等兵,长冈、飞松这些人怎么可能给来自中国的二等兵亲自授课呢,更何况,抗战全面爆发时,在前线吆喝的也并不是这些人。
所以老蒋在这里,其实是一种虚指,“日本老师”指的应该是同样出自陆大、陆士的杉山元、板垣之辈,而“中国学生”则包括了毕业自陆士、保定、黄埔、云南讲武、东北讲武,甚至纯粹草根版的那些国内将领。
老蒋对小蒋说,我们千万不能小看“日本老师”,他们对我们国家的战略战史是有研究的,有时研究的比我们中国人还深刻。
所以老蒋说他很害怕。
(934)
193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317:58:11–]
他怕什么呢,怕这些“日本老师”认真研究中国的历史,照着那上面去做。
历史书上记得明明白白:蒙古灭宋,满人灭明,都是由北向南打。
你在北方那里打也好,在南方这里击也罢,其实都没那么可怕,可怕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这样倒腾。
史为今鉴,实有让人不寒而栗之处。
陈诚担心武汉有失,老蒋却认为,后果可能更为严重,那就是假如南口失陷,日军完全可以沿南口进入山西,再过汉中绕到四川。
知道那是一条什么路线吗?
当年忽必烈进攻南宋的路线!
日本人不是老嚷嚷着要走满蒙的老路,重新“入主中原”吗,他们肯定会研究这段历史,并且照着学的。
倘若日军拿着这张过去元军曾走过的路线图,先从云贵川开始,再往广西那里一抄,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到了那时候,即使能保住宁沪,亦于事无补,只能被日本人赶到海里面去喂鱼。
要让他们无法按这条路线图走,唯一的办法就是按照陈诚的说法,“扩大沪战”,然后再引其沿江西上,届时才有希望拖住或者拖垮他。
在老蒋看来,中日之战,致胜之地不在上海,而在西南。这不是他现在才想到的,而是多年以前就布好的局。
中日必有决定各自命运的一战,二者的强弱又太分明了,所以老蒋曾提出一个很精僻的观点,叫做:强国之国防,重边疆,取攻势;弱国之国防,重核心,取守势。
中国是弱国,不能攻,只能守,而且不能守边疆,只能守核心,他所说的“核心”,就是前期苦心经营的武汉,直至西南大后方。为了筑牢这一大本营,当年自比卧龙凤雏的“首席军师”杨永泰竭尽才思,甚至把性命都抛在了那里,说是抗战的命根子也毫不过分。
老蒋甚至还想到,要是连云贵川都守不住怎么办。
还有西康。
那时的西康省,其区域范围已到西藏东部。“七七事变”前,老蒋让人在那里建了一百多幢房子。
别人问,你们这么大兴土木是干什么用的。
答曰:教育扶贫,办大学的。
其实那就是一个候补的抗战后方基地,准备以后云贵川也顶不住的时候搬过去。
不得不说,如果不是熟读中国古籍,真正领会和把握了吾国史地之长,一般人是根本想不到这么多,这么复杂的。
有趣的是,儿子后来还为父亲的这一国学之策进行过论证。
蒋纬国本人长期在德国学军事,他从西方战略思想的角度,对“由北向南”和“由东向西”作了比较。
打仗,作为弱势的一方,如果你希望坚持得久,就必须保证后方有一条补给线,实际上也是你的生命线,而要维持这条生命线,最好是与作战正面形成垂直,这样至少你的左右两边是安全的。
最危险的,是与作战正面成平行。
日军由北向南,就跟我们形成了平行线,无论是从平汉线南下,还是从大西南包抄,最后的结果都是把中方压至海边,那样比赛就自动over了。因为海上没有任何补给。
西方战例中,最经典的当属美俄争夺阿拉斯加。
(935)
193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408:06:07–]
本来打得好好的,可是俄国人撤了,把阿拉斯加廉价卖给了老美。
他们为什么要撤呢,就是因为老毛子的补给线太长,需要从莫斯科运到阿拉斯加,而且与作战正面呈平行状。
那时的战局,美军只要往北边一推,就可以截断这条线,相反,由于左右两边皆有保护,俄军却没法断对方的补给线。
当然,彼时的老毛子还不知道阿拉斯加能冒出那么多石油出来,不然的话,打死也不肯以低价卖出那么一好地。
天下的道理,古今同一,中外皆是。
8月20日,军委会发布作战令,要求“一部集中华北”,以便“持久抵抗”,而主力却“集中华东,攻击上海之敌”。
这就预示着,接下来,我们对北方采取的将是应战抵抗,对淞沪实施的则是出击制敌。
该指令发布后,长江以南准备开往华北战场的各部队均停止北调,纷纷转向淞沪战场集结,老蒋原先曾计划在华北摆出的“新五虎将”,或称“五集团”一齐上阵的模式才露了个头,就临时取消了。
当时连在旁观战的老美都看出来,中国此举有强迫日本在两个前线开战的企图,换言之,后者的华北战略即将被完全搅乱。
费正清的大弟子白修德,被称为是斯诺之后影响最大的美国在华记者。他这场中日博奕时就说,日本本来是期望在北方打,到南方来谈判的,但蒋却有意将敌人引到“长江下游他自己的方寸之地应战”。
南北轴心,即将改为东西轴心。
老蒋已决心集中所有陆军主力,在淞沪战场上与日军拼剌刀了。
没有任何退路,只有握紧拳头,全力一搏。
两天后,即8月22日,老蒋作出一项重大的决定,即同意将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并任命朱德、彭德怀为正副总指挥。成。
国共合作谈判至此取得重大突破,以后的事更是水到渠
9月22日,“国共合作宣言”得以公布。次日,老蒋发表谈话,表示国共要“真诚一致”,共同推进“御侮救亡”。
10月12日,南方八省游击队被改编为新四军,由叶挺、项英出任正副军长。在接受改编后,八路军和新四军分别开赴各自所属战场。
在巨大的民族危机面前,两个曾水火不容的党派及其所属军队终于实现了历史上的第二次合作。
南方部队源源不断地向上海调动,八路军也即将开赴华北战场,一切都预示着,这个古老民族的自卫潜能正在越来越多地被激发出来。
可是现在还有难题需要解决。
事实上,如果我们认真分析,陈诚增兵上海的论据中曾潜藏着一个很致命的漏洞,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说,“扩大沪战”,是为了“引敌南下”,可后面这个目的其实很难达到。
不要忘记,东北还有关东军,长城战役的最终获胜者。
这时候的关东军,在经历过武藤信义时代的“辉煌”后,已越来越趋强悍,所辖陆军师团均为日军精锐部队,在2个混成旅团入关加盟“中国驻屯军”后,仍保留着东京师团等4个师团的常备力量。
(936)
193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418:21:19–]
在干岔子岛事件中,仅仅一个东京师团出面,就打沉打伤苏舰各一,吓得老毛子捏着鼻子落荒而逃,没点实力,谁会卖你的帐?
关东军为什么不肯动用师团,说穿了,还是忌惮苏联人,要防着一手。但这也不是绝对的,只要苏联在边境没有动静,他们就能放胆入关。
若假以时日,关东军只以伪满军维持东北,而直接将4个师团尽数派遣入关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即使“沪战”扩大,日本仍然可以一手调兵沪上,一手依靠关东军“由北向南”,两不耽误,如此还怎么“引敌南下”呢。
陈诚说过也就算了,统领全局的老蒋却不得不想办法把这个漏洞给补上。
当时更让他发愁的是,上海的中国军队已经很难坚持,这说的还不是陆军,而是空军。
那时日本的飞机数量号称世界第四,仅次于美国、法国、意大利,到全面抗战爆发时,拥有作战飞机1559架,其中仅海军航空队就拥有38个飞行队,1010架战机。
与之相比,我们的那9个飞行队,223架,或者算得多一些,314架飞机,实在是太可怜了。
比少还要糟的是没有。
这些多飞机,这么些飞行员,都是用完为止,有少无多。
南昌不是造了一座飞机修配厂吗,可是陈纳德早就去看过了,那就是一出产废物的垃圾场。
飞机最重要的部件应该是发动机,于是我们在湖南建了一座发动机工厂。
这不是一般的工厂,巨费钱,偏偏政府又没有钱,于是只得化缘。
老蒋通过捐机祝寿,先弄到了6百万,接着政府再补贴2百多万,几乎是把口袋里的每一块钢蹦都省出来,1千万不到,总算是把这个发动机工厂给搞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发动机造出来,全面抗战就爆发了,结果到头来,仍然是连枚飞机炸弹都得进口。
尽管我们的飞行员都很英勇,但他们也不是个个都是天神,即算能经常打掉人家的飞机,自家的飞机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总是也要受点伤的,又没有零件可换,怎么办呢。
这架缺这个零件,那架少那个零件,得了,合并吧,两架拼一架。
如此凄凉光景,上帝知道恐怕都没办法,只能指望外援。
老蒋最希望这个外援是英美。
从“七七事变”开始,他就不断地会见这些国家的驻华大使,提出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他们能出手对日本进行干预,但不管你恳求也好,呼吁也罢,大家都只想当和事佬,没有一个肯站出来帮我们的。
美国要求双方克制,你们两家都别打了。
英国进了一步,说如果远东局势继续恶化,就不会跟日本搞好关系。
但这些表态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说到底,他们关心的是在华老外的生命财产,害怕的是一不小心卷进来,日本人的拳头捣到自个身上。
这位要说了,人家既然始终都不肯帮你,怎么还老喜欢拿你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呢。
不是老蒋犯贱,而是不得不如此。
(937)
194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509:14:27–]
二战还没有爆发,但霸主们已经初显峥嵘。他们相当于战国时的秦、晋、楚、齐等大国强国,中国什么角色,不过是郑国、鲁国那样的小鱼小虾。
小国怎样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下去,这是一门学问。
百年以来,凡当国者,必定要先进修此类生存学,特别是在遭到一个大国侵犯的时候,本能的反应,就是要另找一个大国作为同盟者。
谁是我们的同盟者?
在逐渐失去德国的军援之后,有人说是苏联,但老蒋并不认为那是一个可靠的依恃对象。
他看中的仍然是英美,特别是美国。
诸多原因中,有很重要的一条,也是古人给总结出来的,就是如果你要以夷制夷的话,最好是能做到远交近攻。
苏联跟我们交界,是近邻。在它羽翼未丰时,可能表现较为克制一些,还可能因为自己的需要主动上来拉你一把,然而一旦有机可乘,并不会比日本这个“东夷”好到多少,所谓“祸在肘腋”是也。
太近,一般是很能“交”得了的。李中堂的以夷制夷法,无疑是吃了这方面的亏。
“美帝”却不同。
这个“帝”远在天边,隔着整整一座太平洋,在领土疆域上对我们没有多少威胁。
翻开史书看看就知道,近代以来,“美式侵华”只是要打开门户做生意,并未占去我们寸土,反观俄人,要么不来,一来就跟患了暴食症一样,动辄抢去我们数十百万平方公里土地。
到了民国年间,漫说一个那么大的外蒙了,就连新疆也还处于老毛子的实际控制和影响之下哩。
不过,也正是由于美国人对我们的土地兴趣不大,把它拖下水打仗的可能性就很小,这就叫两难。
现在事急矣,老蒋暂时已顾不得远交近攻之策了,即算饮鸩止渴,只要能帮你挺得一时,那也是好的。
一边是牵制关东军的需要,一边是武器日益匮乏的困难,两个问题被老蒋归并到一处,最后的希望仍然只能寄托在“西夷”身上。
看来还是得跟苏联人好好谈谈。
8月20日,蒋介石电令时任驻苏大使的蒋廷黻,要他加紧接洽苏联政府,希望能跟对方签约。
签什么约是有讲究的。曾经,老蒋最希望签的是互助条约,那样可以把苏联绑到同一架战车上去,可是斯大林滑头得很,他才不想冒主动和日本打仗的风险呢,他愿意签的是互不侵犯条约。
“互助”实在不行,那就“互不侵犯”吧。
老蒋的口气松下来,剩下来就是斯大林一句话。
一直以来,斯大林乐于见到的是中日交战,以便让他少掉一个后顾之忧,但如果日本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就把中国给打败,那这种“后顾之忧”就反而会骤然增加——日本极可能立即转身,进军西伯利亚!
这种时候,就非得拉中国一把不可,这不光是呼应中国的需求,更是苏联的国家利益使然。
这时候中国正在打仗,所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一天之后,也就是8月21日,中苏双方就以闪电速度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条约的正文很短,只有几条,但是非常实用。
(938)
194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518:11:31–]
因为这个条约,关东军就再不敢起倾巢而出的想法,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把力气百分百地用到关内,黄河以北恐怕早就守不住了。
一个让人睡不着觉的隐忧算是暂时排除了。
另一个难题在签约后,也顺势得到缓解。
互不侵犯条约签定三天后,一支“欧洲实业考察团”前往莫斯科。
说是要到欧洲去考察实业的,可仗打成这样,还搞什么实业。
再看考察团的团长:杨杰。明白了吧,实业是幌子,遮人耳目用的,真实的目的是去洽购武器。
中国人没钱,这些武器都是要通过货款,用土特产偿还的方式从莫斯科购买的,前后共计2亿5千万美元。
可是武器不是支票,杨杰不可能自己拿着回家,得有一条路径。
这时候老蒋就看上了新疆。
如今的新疆,却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
当初左宗棠以老迈之躯,不惜把棺材板都带上,经年血战,才使新疆得以收复。可是到民国建立,满清覆灭,情况就慢慢发生了变化,而到盛世才主疆时期则更是变本加厉。
这哥们靠政变起家,原先在新疆并不是最强的。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条致胜之道。
在盛世才嘴里,开始不断地迸出各种各样,甚至连他自己也不一定真懂的“马列”术语,而且一套又一套,之后他还带着老婆,以“马列信徒”的名义,专门去莫斯科“朝觐”了斯大林。
太功利了,但是很有用。
斯大林手一挥,大批苏联红军堂而皇之地开入新疆,直接帮他把其他所有强劲对手都给料理完了。
盛世才至此一匡新疆,力量、资本和靠山都有了。
张学良治下的东北,虽然实质上也是半独立的,但他打的是青天白日旗,说明形式上是服从中央的。
盛世才的前两任主政者,有时也打打擦边球,然而他们即便不认神也要认庙,不敢完全不卖中央政府的帐,平日该烧香得烧香,该磕头得磕头。
可是盛世才与他们都不一样,这位建立了一个四不像的新疆政府之后,就把旗子改成了“六星旗”。
明白着告诉你,我不服你。
实际上,盛世才治下的新疆就是他的独立王国,只是没有像过去的“阿古柏时代”那样公开对外这么宣称罢了。
对盛世才,当时的老蒋毫无办法,除了天高皇帝远外,还因为由于过去中苏战争的教训,知道不能跟盛世才背后的苏联老大轻易翻脸。特别是到了现在这种敏感时候,那就更不能擅动了。
从莫斯科运武器到抗战前线,必然要经过新疆,但盛世才肯让路吗,要知道,这时候蒋与盛的关系,可不是以前的元首跟“新疆督办”,说白了,几乎就是国与国的关系。
幸好,盛世才名声虽然一直很糟,但关键时候,还是识得一点大体的。
当杨杰奉老蒋之命,首先跟他说清楚,我们不是来动你新疆主意的,而是为了抗日需要,想在你这里借条道。
这话讲清楚后,盛世才就放心了。他彼时真正的幕后老板是苏联,老板默许他开闸放行,自无不应之理。
而且盛某也确实有点自己的小心结。他不是新疆本地人,是东北人,东北沦亡,一样感同身受。
他当即提出一个口号:一切为了抗日,一切服从前线!
(939)
194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608:18:30–]
由于盛世才的拍板,全新疆都被动员起来,建立起一条长达3600里的运输线,在美国参战之前,这是维系中国继续抗战的最重要的一条国际生命补给线。
这条运输通道无疑充满着艰辛。
所有的军用物资都得来不易,特别是汽油,你如果用飞机汽车来运的话,那还不够路上消耗的呢。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主要靠骆驼和马车来拉,而当年它们都是以千头或千辆来计算的。
在这场举世罕有的陆空大转运过程中,“新疆王”盛世才可以说功不可没。据记载,他在那几年里,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晚上12点才能入睡,“吃饭也办公,会客也办公,凡有重要公事,不拘什么时候,都可拿来批阅”。
他忙什么呢,就忙交通,忙运输。
在新疆,盛世才就是皇帝,他的命令也无异等同于圣旨。
新疆不是深圳,那里的作息规律相对来说是比较慢的,但被这么一搞,差点人人都要变成超级工作狂了。原来多落后的一个地方,短时间内,直通公路、汽车接待站、航空站,该有的都有了。
从1937年9月开始,至1941年日苏签约之前,在八年抗战的前半段时间里,我们在军事外援上主要依靠苏联。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当时我们能从国际上捞到的最后一根稻草,有多珍贵,那是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
上海战事更趋激烈。
8月18日,陆战队一个骑兵分队突然杀入已被我控制的虬江路防区阵地。
守卫阵地的是保安总团。他们不是野战正规部队,一时间被日军骑兵打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帮孙子在马上乐得什么似的,竟然几进几出,视人如无物。
东洋马灵活啊,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正在百思无计,保安总团的一个中队长忽然看到虬江路上有一家木炭行,里面推着千余只炭篓子,现在打仗,木炭行里空无一人,篓子内自然也空空如也。
这中队长反应比较快,他马上有了主意。
你不是会几进几出吗,我让你进得来,出不去。
天黑的时候,日军骑兵分队又打着马摸过来了,迎面碰上的是一对“慌不择路”的中国兵,而且没打几枪就跑了。
早已尝到甜头的鬼子骑兵哪里肯舍,跟在后面猛追。
转过一个小巷后,感觉马脚踏进了什么东西,转眼间人仰马翻。
呵呵,此辈陷进我们早已设下的“炭篓阵”了。那千余只空篓子被拴住一起,堆在一处,真是想不踏进去都难。
这当口,两旁二楼上埋伏好的四挺机枪嘎嘎地叫了起来。
想做反击先锋的骑兵分队,除了四个被俘外,其余都翘了辫子。
就在这天晚上,陆战队盘踞的一座七层大楼被中国一支秘密部队给轰掉了。
特大新闻。
(940)
195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620:46:57–]
实施者为抛射炮化学兵联队。
在化学战方面,使用得最肆无忌惮的是日本人。从“九一八”到“一二八”,再到长城抗战,几乎无处不见日军的化学武器,后来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731细菌战。
不过,小日本放毒气也就只敢对着中国人,当他们面前站着的是美英苏老外时,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因为后者在化学战方面的能力更为了得,你放我也放,日军吃亏,所以不敢放。
我们最好也能以牙还牙,散点毒气给他闻闻,可惜我们人没他们歹,搞不了那么伤天伦害天理的“科学研究”,同时受《日内瓦公约》的限制,也没法弄到毒气炮弹。
尽管如此,架子总还是要有。老蒋一声令下,军政部长何应钦亲自负责,着手在南京组建了化学兵总队,进行化学战训练,到淞沪会战爆发前,已培训出了三期学员。
张治中在上海组织攻坚战,叫得最凶的就是没有重武器。德国造的火炮不行,轰不塌陆战队的建筑工事,如之奈何。
供张治中差遣的全是德械师,给他的炮也都是当时国内顶尖装备了,这还不“重”,什么才能称得上“重”?
老蒋穷搜家底,把化学兵总队的那些炮翻了出来。
化学兵总队的炮叫李文斯抛射炮。
这种炮本来是用于投射毒气弹的,我们搞不来毒气弹,只能派另外一个用场——放黄磷燃烧弹或者高爆弹,后者可以通过进口得来。
恰恰好对了上海攻坚战的路子,那里紧缺喷火器。
其实一开始,李文斯抛射炮就相当于喷火器。
那还是一战的时候,喷火器刚刚开始使用,一个个巨笨无比,射程又极短,等士兵呼哧呼哧把大油罐搬到前线战壕,没打死敌人,自己就先给累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叫李文斯的老外便造了这种炮,不用油罐,用油筒,靠炮把油筒抛射出去。
这一下就解决了全部问题,虽说弹着点没有一般火炮准确,但它的覆盖面大,一爆开来,到处都是燃烧着的火苗,效果肯定比一般喷火器要好。
到淞沪会战爆发时,何应钦已经紧急编组了一支抛射炮化学兵联队备用。整个联队共有12门李文斯抛射炮,官兵300余人,均由化学兵总队中抽调出来的一、二期学员和第三期准尉见官组成。
8月18日晚上,化学兵联队奉旨到达上海。
预定目标就是那座七层的高楼,两小时完成攻击准备。
李文斯抛射炮长相奇特,跟普通炮有所不同,它没有炮架,只有一个圆形底座,开炮时大半个身子埋在工事里,然后用电线将各门炮连在一起,要放了,按一下电纽即可进行,看上去还是蛮现代化的。
随着指挥部电话命令下达,第一下按钮,没打中,这是预料中的,因为还要修正距离和方位。
第二下,炮弹直入高楼第四层。
顿时日军阵地浓烟滚滚,黄磷燃烧弹和高爆弹制造出来的电光效果真是不同凡响。刚刚还用枪炮还击的陆战队员终于懂得了厉害,逃命成了大事。
联队初战告捷,大为振奋,紧跟着又是连续三次齐射。
高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
第二天,上海各家报纸均头版头条报道了这则消息,谓“敌方阵地上陈尸狼籍”云云。
高楼都能给轰倒了,这让张治中大为振奋。
接下来,他开始解一道题,即怎样把扩充后的上海陆战队赶到黄浦江里去。
(941)
195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708:38:04–]
此前的算法都碰到了障碍,两次总攻,包括德国顾问给制定的“铁拳计划”均功亏一篑,怎么办。
到底是黄埔军校的教育长,他发现,自己还能找到第三种算法。
你看,第一次总攻,用是的一线平推法,第二次总攻,用的是重点突破法。
都失败了。
这时候何不试试一切两半法。
虹口和杨树浦,我要从中间划过去,一切两半。
8月19日,张治中将指挥部移至王敬久87师司令部驻地。
这时候他手中可用之兵更多了,夏楚中第98师和宋希濂第36师已先后到达上海。
论战斗力,这两支部队均为中央军精锐,战斗力都不俗。其中,夏楚中师属于陈诚的“土木系”,宋希濂师则是从以前的87、88两师中分离出来,因为“西安事变”才调到了西安。
随着张治中一声令下,第三次总攻开始。
这次一马当先的是王敬久师。该师在上海北郊驻扎的一个团刚刚又因钟松师接换原防,从而得以抽身而出。
得到自由之身后,这个团马上由北向南,猛攻杨树浦阵地。
继化学兵之后,装甲兵也随队作战。
自“一二八”淞沪会战以来,都只看到日本人的坦克,从没见过我们的坦克长啥样,这可真够新鲜的。
在当年的长城抗战中,身为第17军军长的徐庭瑶被日军坦克剌激得不行。战后不久,他即上书老蒋,建议组建自己的机械化部队。
经老蒋批复,由徐庭瑶负责组建了装甲兵团,这是当时中国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装甲部队,徐庭瑶由此被称为“中国装甲兵之父”。
敌人有的武器,我们也得有。装甲兵团司令官杜聿明专门调来了两个战车连,步兵前面终于有坦克可以开道了。
坦克在前面确实不一样,大模大样,摧枯拉朽,还有铁甲给罩着,这让步兵们大开眼界。
行了,让这些铁家伙冲在前面吧,还可以帮我们挡挡子弹。
坏了。
即便是王敬久师这样的“德械师”,也没有经过步车协同的训练,他们并不知道坦克也需要保护。
战车连的东东均为英国维克斯坦克,挡子弹还凑合,重磅炮弹它能挡得住吗?
果然没一会就有坦克被鬼子的炮火给搞掉了,只得停步不前。
不过,当天战绩最佳的仍然是王敬久师。
除了战车连助阵,大长声势外,还缘于一个上海居民的报信,后者给进攻部队指了一条路,那里没有日军守备,可以直接进入日租界。
至下午5点,王敬久师已攻入杨树浦区,并占领了许多街道,其左翼最前沿部队更直抵公大纱厂门口。
王敬久闻言大喜,据他的一位幕僚记述,当是时,上下情绪乐观,师长、参谋长都曾坐在草坪上围坐庆贺。
张治中也很高兴,不住地夸奖自己的学生能干。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两点,但公大纱厂还是没能攻得进去,攻坚部队疲惫已极。
王敬久便向老师请求,能不能让我们歇一歇,明晚再打——淞沪会战期间,基本上是我们晚上攻,日军白天打,交替作业。
张治中同意了。
这让他大为后悔,因为白天一到,日军以飞机大炮为支撑,立刻卷土重来,不仅公大纱厂拿不下,连原来到手的很多街道也一块丢了。
不甘心。
8月20日,张治中趁着月色赶到前线,督导各部发动第四次总攻。
孙同学、王同学之后,宋同学(宋希濂)上场了。
(942)
195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718:43:55–]
当年在“一二八”会战中,宋希濂因强渡蕴藻浜而一战成名,风头甚至盖过了同期的孙元良和王敬久。
宋希濂打仗的特点似乎是,要么不出战,出战即有亮点。
在第四次总攻中,他又打出了一个令人惊艳的亮点,这就是汇山码头之战。这一仗按照宋希濂自己的评价,是他在淞沪会战中打得“最精彩、最激烈、功绩卓著”的一仗。
半夜12点,宋希濂挥兵出击。他没有指到哪儿打哪儿,目标方向就是一个:汇山码头。
汇山码头就在黄浦江边,王敬久师的突击队也曾经打到过那儿,但毕竟还是突击队,不是成编制部队,而且这时候经过增兵,日军的防守也明显加强,从宋希濂师出发的路口,到汇山码头,已是层层设防,称得上是关卡重重。
宋希濂要做的,就是过五关斩六将。
当然,作为一师之长,他还用不着亲自去演关公,争演这一角色的是麾下三个团。
往汇山码头去的道路是非常艰难的。
中国战车在第三次总攻击中发挥了作用,这次又被搬了出来。
主攻团以战车第一连为前导,一路闯关,连破日军数道封锁线。
日军意识到对手是靠什么排除障碍的。他们随即变换招数,以密集火力封住步兵的前进路线,这样一来,坦克就与步兵被分隔开了。
一旦失去步兵保护,坦克马上就面临险境。
不久均被击毁。
失去了坦克的支援,进攻变得更加艰难。
日军从周围高楼上进行俯射,并动用自己的坦克和步兵进行反冲锋。
一个团伤亡惨重,负责指挥的旅长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无法前进。
另一个团则战死了一名营长,正面攻也攻不下来。
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准备采用迂回的办法,从边上的小巷绕过去,但这个意图被对手发现了,反被日军封住巷口,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两个团不能再战,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主攻团。
关公只能是他,也必定是他:216团团长胡家骥(黄埔5期)。
胡家骥出身于工兵科,跟长城抗战时的黄光华学的是一个专业。这个专业很重要,却也很冷门,没点自己的套路,都很难出人头地。
胡家骥的套路就是拼命。
所谓黄埔精神,说到底就是拼命精神,所以刚毕业的黄埔生在战场上的淘汰率非常之高,因为都需要拿着枪冲锋,但等当到连以上干部时就要好得多了,再到团长乃至像关麟征、黄梅兴这样师旅级别的,不管多猛,也只是在情况特别危急时,才需要随队冲杀。
胡家骥已经是团长了,可他没有哪一仗肯老老实实地呆在后面指挥,总要拿杆枪冲在最前面。
宋希濂见了面就训,你这样怎么行,一打仗,你第一个升天了,以后部队靠谁指挥?
胡家骥态度很老实,我错了,下次改。
下次照旧。
让人奇怪的是,这个“拼命三郎”每次都不死,照样活蹦乱跳。
他也在唐山路上被卡住了。四五层高的楼顶上,日军朝着下面打。
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后,胡家骥火了,死就死,你们跟着我冲。
也不绕什么巷子,一个屋一个屋打,打到你这个屋里没有人了,没办法居高临下朝我开枪。
唐山路过了。
胡团长没有死,仍旧冲在最前面。但是他的两个警卫员,一个战死,一个中了两弹,却还在继续跑。
能不跑吗,他那团长,人家已经中五弹了!
(943)
196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719:12:33–]
作者:江__山回复日期:2010-12-17
08: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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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江山兄及其他兄弟在这方面给在下的点拨,包括日名及“晋”不应在战国出现等问题,有的是当时没认真推敲,有的是即兴而作忽略了,确实该打屁股。老关虽然在天涯发帖,并赖众兄厚爱,却并不表明比大家真的多懂多少,如果书上或网上有吹嘘之处,所谓“砖家”“狂人”云云,尽是扯蛋,这些跟封面一样,大多是出版社宣传的需要,其实本人也并不喜欢这些,甚至对被拉去拍视频都怕,今后也决不去。我喜欢的就是一个人看书写书,平时对浮生六记等笔记好文爱不释手,如此而已。
老关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人,每每看到有评价这段写得好,也会乐得睡不着觉的那种,可是看到有捉BUG或批评的,也会认真反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欢迎大家帮我捉出大大小小的BUG,一个我后期我修改,一个本人亦长见识,对此不一一鸣谢了。
196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810:52:04–]
中了五弹,却不是要害位置,不冲何待。
于是又连过两关,直杀到汇山码头。
防守码头的日军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就看着一个血人带着一群似乎刚刚从地狱中解放出来的人冲杀过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精神上再也支撑不住,只得一窝蜂逃向外滩白渡桥。桥南是别人家的地盘,虽然也是租界,却不是日租界,英军马上端着枪上来了:yesorno?
Yes,好,缴枪投降吧。
前面没鬼子了,但有铁栅门,而且十分坚固,打不开。
胡家骥一看,这好办,爬过去嘛,看我的。
他一个翻身嗖地爬了过去,那样子,根本就没人会想到他身上已经留了五颗子弹。
团长作了榜样,其他官兵也就如法炮制。
但是进去了以后没用,因为你守不住,侧面日军只要几炮打过来,就会给你造成伤亡。
不能白白送命,于是胡家骥搞完打砸抢之后,又带人撤了回来。
回来之后就由不得他了,都中五弹了,拉下火线,治疗。
往汇山码头的道路扫过了一遍,可这不是说你扫过之后,就能完全站得住脚,晚上是你的天下,白天是人家的天下。
白天,日军又来“收复”了。
晚上,我们在战车连的掩护下,再一攻到底,又打到了码头那里。这一路上,坦克损失很大,鬼子都把它作为首要目标,所有重武器都往上面撂,那能好受吗。
大家都如此“关心”这条路,缘于这里已经变成了分割线。
张治中一切两半法的设想终于得以初步实现,虹口和杨树浦之敌至此再也不能相互援助,原有的一字长蛇阵已经变成了东一块,西一块,并不得不逐步收缩到各自的孤立据点里去。
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前景很明朗:要么把路重新打通和控制,以等待援军到来,要么坐困愁城,束手待毙。
所以他们也发疯了。
双方在这条“死亡分割线”上反复争夺,抵死相拼。
宋希濂的一位熊姓参谋记述,他当时曾到位于复旦大学图书馆的作战阵地巡视。这里的阵地是防守时的最突击部分,最易受到日军攻击,当然也最难守。
那天,他巡视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发现日军以3辆坦克为掩护,成品字形向阵地扑来。
对手轰我们的坦克,我们当然也能轰它们的,问题是当时战壕里的战防炮刚好坏了,已经搬到后方去修理。
见到这一情形,这位久经沙场的熊参谋也觉得大事不好,阵地恐怕防不住了,嘴里不由脱口而出:糟了,糟了。
这时,他看到一个大高个子老兵站了起来。
老兵对身边的另外两个士兵说,你们把手榴弹捆在我的腰上。
所有的手榴弹,都用绑腿牢牢地捆在了腰间。
老兵爬出战壕,越过铁丝网,向正隆隆开来的坦克滚过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坦克瘫倒在那里,一动不能动了。
后面的坦克和日军被吓得调头就跑。
熊参谋亲眼看到这一幕,十分感动,连忙问士兵们,刚才舍身炸坦克的是谁。
士兵们回答:那是我们的副班长!
(944)
196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913:06:21–]
面对着中国军队入夜之后翻来覆去的折腾,陆战队惊恐万分,到实在挡不住时,被迫纵火为障,有的街道上的大火一烧就是三天三夜。
更有甚者,自从驻守汇山码头的日军开了向白渡桥逃命的先例后,大家争相效仿,前后竟有三批人这么做,向租界英军投降的陆战队员有四五百人之多,被缴械后统统关在了外滩公园。
淞沪会战开战以来,我们以三个德械师为主,反复包夹,打到日军最后能龟缩的据点就剩下了两,一个是北四川路上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另一个就是杨树浦的公大纱厂——除了这两个地方,陆战队在上海再无存身之处。
从8月13日到23日,史称十日围攻。这是淞沪会战以来主动进攻的最高潮。
然而此时,转折点终于出现了,攻即将转换为守。
陆军的增援部队“上海派遣军”登陆上海。
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是松井石根大将(陆大18期)。松井是个老鬼子,不过两年前已被编入预备役,此前更退出了军界。
尽管如此,在考虑指挥官人选时,杉山元仍一眼相中了松井。无它,缘于后者既有“中国通”之称,又有参加过日俄战争的资历,指挥对华作战比较放得开手脚。
松井有两个选择,一是从黄埔江岸上去,加入市区作战,那样可以直接解陆战队之围,另一个是从郊区登陆,进行迂回大包围。
“一二八”会战,白川选择了后者,松井萧规曹随,如法炮制。
8月23日凌晨,天还没亮,上海派遣军所属善通寺第11师团率先在川沙口(又称小川沙)强行登陆。
面对绵长的江岸线,日军登陆简直随心所欲。
没有办法,中央海军只会玩沉船,电雷系倒是敢拼命,可是从沉船中钻出来发个鱼雷都要费尽周折,自然也难以从江面上对其进行阻击。
江防告急,电话打到了张治中那里。
张治中此时正在位于南翔的司令部,满脑子都是怎样在市区组织下一次总攻,上海派遣军的忽然出现,令他大吃一惊。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现出来:日军要抄我的后路。
“一二八”教训就在眼前,当时白川派兵在七丫口上岸,一下子就把局面扳了过去。
颇有意味的是,当年负责登陆七丫口的就是善通寺师团,而川沙口距离七丫口并不远,二者都在浏河以东。
让人更加觉得神秘莫测的地方还在于,守卫七丫口的是教导总队一个连,现在驻守川沙口的,偏偏也是一个连!
难道跌跤要跌在同一个地方?
此时,张治中还不知道,上海派遣军的另一个师团——名古屋第3师团也正在吴淞以南寻求登陆。
现在他想到要堵缺口的只是川沙口。
赶快抽兵过去吧。
调动一兵一将也得打电话,可是一打电话才发现,竟然全都不通,连恰才打进电话来的江防司令部都断了联系。
原来日军刚刚对南翔外围进行了轰炸,电线都给炸断了。
(946)
197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1919:02:53–]
张治中先派参谋们出去联络,等了一会,他自己也坐不住了,索性坐上汽车直奔位于江湾的王敬久87师师部。
连司令部周围的电线都被炸断了,自然表明日机早已牢牢盯死这里,所以他一出门就碰见了鬼,竟然有3到9架飞机不停地在上空进行轰炸扫射。
小汽车目标太明显,只得下来隐蔽。本想等日机离开再上车,不料这帮家伙还赖在上空不走了,就朝着你的汽车使劲。
没法坐车了,走路吧。
从南翔到江湾虽只有18里地,但靠这双光脚板,没个半天还真走不到。半路上,碰到了一个传令兵,这兵骑一脚踏车,看见张治中还觉得奇怪,他认识啊,赶紧下来敬礼。
怎么总司令车都不坐,改徒步了?
不是不想坐,是不能坐。
张治中灵机一动,脚踏车虽没汽车快,那也比光脚板强。
二话不说,骑着车就走。
5点半接到告急电话,8点半总算到了王敬久师部。
这才知道,原来名古屋师团在张华浜也登陆了。
直到此时,张治中仍不肯舍弃市区攻坚战,已经攻了十天了,也许再用几天就能把那两个大据点予以全部攻克。
因此堵漏的去堵漏,攻坚的还要照攻坚,他任命王敬久为淞沪前敌指挥官,原来市区的大部分部队仍坚守原阵地。
但是不管愿意不愿意,从这一刻起,舞台灯光将慢慢地移给另一位主角,他就是刚刚被老蒋任命为第15集团军总司令的陈诚。
张治中仍寄望于市区攻坚,陈诚却知道未来双方将决战于野。
北郊得失是关键中的关键,否则的话,即使攻下陆战队据点,后路也会被敌掐断,一切等于白搭。
此前,他的“土木系”战将彭善(黄埔1期)已奉张治中之命去川沙口增援,并到达了浏河以南的罗店。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善通寺师团并不是呼拉拉一下子涌上来,而是一个梯队一个梯队登岸,光靠一个彭善,并不能一直顶住。
最好乘敌立足未稳,将他们统统赶到海里去。
升帐,颁下令牌,由李树森(黄埔1期)率67师出征。
罗店,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不传的小地方,从此将天下皆知,因为它将拥有一个新的称号,叫做:血肉磨坊。
李树森派出的主将是官居旅长的蔡炳炎(黄埔1期)。
到达时间为凌晨2点,夜色深沉,如虎伏地。
黎明才会迎来厮杀,得先建立主阵地,不过在这之前,千万得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因为小鬼子有时也会跟你玩点小调皮。
果然,日军尖兵班来偷袭了。
蔡炳炎也是一身经百战之将,北伐开始就东征陈炯明了,如何能不省得,所以早就在阵地前沿设了伏兵。
这一网撒下去,捕住了好些条鱼,当然都已是死鱼,最重要的,是从“死鱼”身上搜出了一张日军的兵力部署图以及一份十万分之一地图。
看过之后,蔡炳炎发现日军也正在罗店东北的陆家宅建立阵地。
现在的时间是3点30分。
蔡炳炎决定不再守,趁敌立足未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事不宜迟,即刻出击。
(947)
198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008:51:55–]
先头部队摸黑潜行,日军用一个尖兵班偷袭,蔡炳炎派出的则是一个团。
一个小时过后,先发团完全占领日军的前哨阵地。
蔡炳炎确信,善通寺师团将在陆家宅集结,他要一鼓作气,使其无法立足。
就在此时,战场风云突变,日军后续大部队赶到。
一时间,杀声震天。不久之后,先发团团长负伤,两营长一死一伤,参战部队官佐因冲锋在前,几全部伤亡,部队眼看着已无人能够掌握。
蔡炳炎并无丝毫慌张神色,一边指定代理官长,一边命令所部主力全部压上,他自己则将旅部向前推进几百米,直接在冲击部队的散兵线后面督战。
告诉本旅将士:誓与阵地共存亡,前进者生,后退者死。
战况进行到中午12点30分,双方已进入剌刀见红的肉搏阶段。不仅是普通士兵,从排长开始,连长、营长乃至团长,正职伤亡了,代职也伤亡了。
轮到了旅长。
蔡炳炎率领最后剩下的1个营和特务排向前冲去。
在距离日军阵地几百米之处,身先士卒的蔡旅长中弹倒地,他的胸脯被步枪子弹贯穿,弥留之际,喉中仍留二字:前进!
可是,仗打到这个地步,再想把鬼子赶到海里去已不现实了,现在重要的是不被人家赶出罗店。
如何守,陈诚来给子弟部队亲授机宜了。
官兵们反映,日军火力太猛,压得人头都抬不起来。陈诚还了解到,有的兵从未见过如此大仗,精神十分紧张,阵地前沿鬼子兵的影子还没看清楚,自家步枪里的子弹倒快放光了。
陈诚就说,你们注意到没有,鬼子轻重机枪的声音是“啪啪啪”,什么意思呢,就是考验你呢,问究竟“怕不怕”。
我们能服气吗,当然要干脆利落地回答他:不怕,不怕。
这用我们的枪来表达,就是两发点放,“不”——“怕”!
如此,小鬼子知道我们有胆气,他就不敢再往前拼命攻了。
要是你闭着眼睛乱射,那就是“拍拍拍拍”,完了,鬼子知道你嫩着呢,没有经验,等你子弹全放完了,人家就会上来招呼你了。
陈诚是一路舔着刀口上来的,中间仗就没断过,所以堪称老手,打仗很有实际经验,不过能把道理说得这么浅显有趣,也真服他了。
你还别说,偏偏当兵的都爱听这个,部队里有文化的不多,深奥一些的听不太明白,只有这个,一听就懂,而且马上就记住了。
这是教给一般士兵的,将官以上则得另授良谋。
白天,日军飞机大炮坦克一齐上,没法硬拼,那就先退出阵地,隐伏到棉花地或村庄里去。
飞机炸,由它,大炮轰,由它,反正一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我们到了晚上再出气。
晚上,飞机找不到目标,大炮也轰不准,就只剩下了一个坦克。
对付坦克也有办法,那就是在公路上埋地雷,地雷不够,则把手榴弹捆扎起来代替,然后在路上设置障碍物。
坦克再牛,也怕地雷和集束手榴弹,即使避开二者,前面还有障碍物呢。
坦克一停,两侧伏兵剌刀上阵,与他贴身白刃肉搏。
(948)
198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018:51:00–]
上海北郊,稻田水塘纵横,尤其是下雨之后,路面一片泥泞,再给日军自己的炮弹一炸,触眼所及,全是泥巴路。
在这样的路面上打白刃战,日军其实并不占便宜。他们穿的是靴子,而我们穿的是草鞋,草鞋本来就是穿着风里来雨里去的,但靴子却不行,你别瞧公路上走起来“夸夸夸”,很神气的样子,一陷到烂泥里就完了蛋,拔都拔不出来。
等你快拔出来的时候,一抬头,明晃晃的剌刀可能已抵到胸口上了。
后来日军没办法,他们自己也不会打草鞋,就专捡我们战场上遗落的破鞋,然后套他脚上,以应付肉搏战这样的“不时之需”。
如此彼来我往,就形成了拉锯战,常常是:白天日军把阵地夺过去,晚上我们再夺回来,
小小罗店,被双方炒翻了锅。
两师轮番上阵,与善通寺师团缠斗,五昼夜过去,竟然难分伯仲。
但两师蒙受的伤亡也是令人惊骇的。除蔡炳炎以旅长之任战死当场外,又先后阵亡团长两员,团长以下军官折戟者更是难以胜数。
打到后来,连第67师师长李树森也负了重伤,难以在岗继续指挥。
堂堂师长可不是谁都能代的,这时候陈诚想到了自己的爱将——正在德国留学的黄维(黄埔1期)。
紧急电召,让黄维火线接任师长一职。
有人说,在处事为人方面,陈诚与老蒋最为相像,所以有“大小委员长”的说法,而在“土木系”中,黄维的性格又与陈诚最为接近,故被称为“陈诚的影子”。
黄维是小学老师出身,当了军人后也还是端着师长的架子,平时一板一眼,丁是丁,卯是卯,从不跟你开什么玩笑。
别人正经,可能是装的,黄维却不是装。他跟“土木系”的另一位后起名将胡琏正好相反,胡是不拘小节,荤的素的样样来,黄则俨然就是一位现代的道学先生。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打仗行。
显然,这样德智体全面发展的人才,不光陈诚喜欢,老蒋也同样爱不释手,不然也不会被选派去德国留学拿洋文凭了。
黄维被召回时,学业还没结束,而这时罗店之战却已进入了最紧张最激烈的时刻。
8月28日,在登岸部队基本全部到绪后,善通寺师团发动更大攻势,罗店主阵地再被突破。
临危受命的黄维接过兵符,迅速率部反击,阵地重被夺回,但还没在手里面晤热,转眼间又再度易手。
可是教过书的黄老师却偏不信邪,来了之后就好象用强力胶水沾在罗店了,反正死也不肯退出,主阵地暂时夺不过来,他就到外围去打。
经五昼夜不眠不休的厮杀,罗店已成尸山血海,“血肉磨坊”名至实归。
几乎就在黄维到达前线的同时,另一位“土木系”勇将夏楚中克复宝山。
(949)
199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108:35:36–]
夏楚中的98师刚到上海,张治中就将他的部队一分为二,一半给了孙元良,一半给了王敬久,夏楚中成了光杆司令。
夏楚中(黄埔1期)并非平庸之辈,与孙王都是一期的,如何受到了这种窝囊气。他便找到张治中说,你还是把我调到后方去吧,我一个光杆留在前方能派什么用场呢。
分拆后的98师确实也没搞出什么名堂,等到江防告急时,张治中便索性让夏楚中带着他的部队去增援宝山。
等夏楚中率部气喘吁吁地赶到宝山附近时,才知道宝山已经失守,他随即以宝山西面的月浦镇为中心,摆开阵势,与登陆的名古屋师团进行厮杀。
肚子里憋了一口恶气的夏楚中迎头便是三板斧,这三斧果然又猛又狠,不仅收复了宝山县城和狮子林炮台,还劈掉了一名联队长仓永辰治大佐(陆大34期),后者开了淞沪会战日军阵亡的高级别军官纪录。
仓永的第6联队是名古屋师团登陆的第一梯队。他们上岸后就很倒霉,一路遭到阻击,战至当天黄昏,才前进了不足4里路。后来倒是顺畅一些了,没想到夏楚中心里不顺,刚好拿他的项上人头为自己祭了旗。
夏楚中生猛,镇守吴淞的杨步飞却掉了链子。
8月31日,吴淞失守。
杨步飞(黄埔1期)曾给孙文老人家当过卫士,在黄埔军校时与徐向前是同班同学,以前打仗也并不孬,而他带的部队又是闽变后改编的19路军旧部,本来是强强联合,可是因为刚刚被张治中派上场,地形不熟,手感也很差,竟然一打就懵了,稀里糊涂便败下阵来。
杨步飞落得个撤职的下场,成为淞沪会战以来第一个因战败而受到处分的中方师长。
轻取吴淞的是鹰森孝第68联队,该联队随即向宝山袭来。
夏楚中将三板斧砍完,此时也已是精疲力竭,不得不且战且退,将主力移师月浦东侧阵地。
留守宝山的是作为师预备队的一个营,此后这个营英名传世。
营长的名字叫姚子青(黄埔6期)。
本来宝山和月浦是可以内外呼应,连成一线的,但不久以后,宝山左侧的狮子林炮台失守,日军可以从狮子林和吴淞夹攻宝山了。
9月5日,月浦以东阵地被攻陷,狮子林与吴淞全面贯通,宝山遂成孤城矣。
这天晚上,在联队长鹰森孝大佐的指挥下,第68联队将宝山县城围得有如铁桶一般。除了用舰炮和飞机猛烈轰炸以外,还向城内发射硫磺弹,全城沦为火海。
姚子青奋力抵抗,击退日军进攻十余次,使其始终无法突入城内。
但是由于日军用炮火封锁了外界通道,来此增援的胡宗南第1军和夏楚中自己派出的援军同样也进不来。
据说,在淞沪战场上,仅日舰炮就能以每小时300发炮弹的频率进行高密度轰击,而且自始至终毫无间隙,一些刚刚上阵的部队从未见到过如此强大的火力,队列当时就乱了,有的部队不得不动用斩马稷的办法才能勉强稳住军心。
显然,要想通过这样的火力网来增援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最后,电话线也被炸飞了,与外界联系完全断绝。
到当天下午,一个营五百余人已不足百人,连长还剩一个,排长还剩3个。
日军用飞机投下劝降信,要求城内放弃抵抗。
战与降,生与死,作为营长的姚子青和他的官兵们面临着一场生死大考。
(950)
200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119:06:06–]
我看过姚子青的一张照片,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不像军人,倒像一位乡间的小学老师。
可就是这样书生模样的军人,内心却极其强悍。
现在是下定必死决心的时候了,与其偷生而死,不如慷慨赴死。在死字面前,我姚子青绝不后退半步。
我死了,连长接替指挥,连长死了,排长接替,排长死了,班长接替,班长死了,老兵接替。到时候不用请示报告,自动接替就行。
说完这些,姚子青拿起枪,带着麾下勇士上了城墙。
9月7日,日军以坦克从东门城墙缺口处破城而入。
为了攻破这座城,名古屋师团可谓把老本都折进去了。除了在宝山外围死了一个大佐联队长外,攻城时又折了一个中队长,甚至联队长鹰森孝大佐本人都受了伤。
可是事情还没完。
姚子青还活着,城内几十个兵还活着,他们继续打巷战。
上午10点,全数战死,殉城。
只有一名二等兵乘夜越城而出,他也成了宝山保卫战惟一的幸存者和见证人。
吴淞、宝山的相继失陷,对陈诚的布局影响很大。
高手对决,往往都是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松井登陆后出手的第一招,其实是兵发浏河,以截对手退路。
孰料陈诚在浏河早有防备,刀锋一晃,剌得善通寺师团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双方身影分开,43联队长浅间义雄大佐已经身首异处,这下,善通寺师团总算是可以跟名古屋师团平起平坐了。
浏河不行,则取罗店。
但是罗店比浏河还坚挺,日军拿下一个中央阵地也只不过是面子上好看,事实上中国军队从未真正退出罗店。
那个留学归来的黄维硬是豁得出去。不知是不是在德国学到了一点铁血精神,据说打到最后,他的几个部下,不是死就是伤——还是重伤,而到实在无兵可派时,就索性只在师部留一个对外联络的发报员,其余的人,摇笔杆子的文书,烧饭的伙夫,全部集中起来,由黄维自己带着,握着枪呀呀地叫着冲上阵地。
淞沪会战结束,黄维所部已不足一团,人送黄老师绰号:“书呆子”,谓其爱认死理,绝不服输。他本人亦感慨系之,称淞沪战场“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寸土地的得失,皆鲜血换来。
黄维坐镇的罗店之所以被称为“血肉磨坊”,很大程度上也正因为双方一会你包我,一会我包你,有时你击我,有时我击你,谁都不能立马置对方于死地,却都在拼着命“磨”。
所谓一招定胜负,一掌扭乾坤,浏河罗店均找不到一点缝隙,松井得另想招了。
这招就叫“中央突破”战术,一刀砍在腰上,定让你鲜血狂涌,洒满长天。
腰,指的是宝山西面的月浦和杨行两镇,自宝山失陷后,名古屋师团已得以全力西进。
松井要断绝陈诚和张治中之间的联系,一分为二,再一口口吃掉。
本来陈诚从没放弃过夺回罗店主阵地,但因为吴淞、宝山落于敌手,又担心被松井“中央突破”,所以不得不收缩防守,也无法再对罗店发力。
月浦和杨行这个“腰”就此成为双方必夺之所,驻守之将仍为夏楚中。
(951)
201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119:27:27–]
作者:潜水驱逐舰回复日期:2010-12-21
09:53:08
以当时繁华程度,市井有金罗店、银南翔、铜真如、铁大场之说。战火让金罗店砸个粉碎,而银南翔则保持青石街道、明清建筑基本完好。
作者:jtn022167回复日期:2010-12-21
09:13:17
罗店是惨啊。我听19冶的朋友说起,05年他们在那里给宝钢二期做基建的时候,就经常从工地发现白骨。而且那里阴气很重,连一只老鼠也没有
————————————————————————————————
喜欢看到兄弟们这样聊天,我想大家也和我一样,会从中长到见识,哪怕是指出老关书帖中硬伤的,于大家亦是好事。互骂有什么好呢,伤别人也伤自己,一无所得啊。
201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208:04:20–]
夏楚中的第98师伤亡已近5千之众,阵亡将官2百余员,不得不进行补充,补上来的新兵马上又倒下去了,有的人受伤住院时,连自己原来所在部队番号都不知道。
这位不行了,换一位。
换上来的是周碞(保定3期),周碞的第6师刚从浙江调来,一上来就伤亡了3千,全师惨兮兮地仅剩下1600人,马上也不行了。
看来你们都没什么战斗力啊。
说这“大话”的,是接替夏周的胡宗南。
胡宗南(黄埔1期)在光环最亮的黄埔一期生中能处于领头羊地位,并被封为“天子第一门生”,是有些真才实料的,与后来人们对他的印象并不完全符合。
民国记者范长江以一部《中国的西北角》名世,但鲜为人知的是,他在书中对胡宗南有很高评价,而在这之前,胡氏实际已被作为黄埔名将而为当时人所熟知。
采访时节正逢西北的大冬天,范长江本以为这样一位名人,一定是锦衣大氅,风度翩翩地安坐于司令部。
未料这个司令部连民房都不是,只是座山里的破庙。胡宗南就住在破庙里,而那座小庙确实破得可以,凛冽的西北风不断从窗户刮进来。
一走进去,屋子里别说火炉,连热坑都没有。
身为中央军将领的胡宗南,身上还穿着单衣单裤,从脸到手,浑身都是冻出来的疮伤。
范长江眼里的这位师长,不喜谈论什么是人生之类空滔的话题,津津乐道的始终是他的部队。让范记者感到格外惊异的是,他竟然对自己的部下了如指掌,乃至“某个中士如何,某个下士又如何”都能如数家珍。
此情此景,令见多识广的记者都感到“有点茫然”了。
之后,范长江又深入军营,采访了很多士兵,发现胡宗南并非虚夸。即使在普通士兵眼里,他的形象也接近完美:爱兵如子,艰苦朴素,有时对自己的要求苛刻到近乎自虐。
在大西北时,胡宗南还只是第1师师长,但他的第1师那时就已名震大江南北。
中原大战,如狼似虎的西北军最怕的就是第1师,只要听到对面来的是第1师,便马上躲开这个硬茬,转而去捏其它软柿子。
在版权得不到应有保护的年月,这个著名商标很快就被冒用,连张治中和卫立煌在打仗时都嚷嚷自己是第1师的。西北军还挺纳闷,怎么这个第1师会无处不在,真是见了鬼了。以后便形成一个规律,第1师现身在哪里,哪里便会立即成为中央军作战的主战场,第1师也因此被称为“天下第一师”。
到淞沪会战前,师又上升为军,“天下第一师”也变成了“天下第一军”,拥有4万之众。
但是胡宗南的第1军并非德械部队,装备也很一般,与张治中麾下的那三个德械师更不能相比,官兵使用的大多还是汉阳造或杂牌枪支。
所谓“第一”,说的是精神第一。
(952)
201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220:27:19–]
随着战场重心转向月浦和杨行,挡路的第一军也就成了松井打击的主要对象。
淞沪战场,最令人恐惧者为日军的炮弹。
如蝗虫一样,到处都是炮弹。
脚下的土地发热发烫,随便抓一把上来,都可以找到或大或小的弹头和弹片。据记载,在炮火最猛时,每秒钟就会有五六发炮弹在守军阵地上爆炸。
经过密集轰炸,第1军前面根本就没有成型的阵地工事可言,刚建起来就被炸,连修补都来不及。
最初,第1军还能不断发起反击,其主力精锐曾将部分日军封闭于屋内并以火焚烧。但到后来,由于伤亡越来越大,就只能像陈诚所教的那样,守多攻少,白天住在竹林村庄里,到晚上再出来打。
即便如此,第1军的伤亡仍然是惊人的,仅以主力第1师为例,旅长2个,伤了3个,团长4个,折了5个。
你可能会感到奇怪,怎么倒的人比实际职位还多呢,答案很简单:多出来的就是增补上来的,最后增补上来的人也挂了。
在固守一个星期之后,第1军营以下官兵伤亡率已高达百分之八十,连长除位置不固定的通信连长外,整个都换掉了,中间补充兵员更达四次之多,也就是胡宗南带来上海的老兵这时已所剩无几。
眼瞅着人马越来越少,胡宗南仍旧一声不吭,不向上级诉一句苦,只咬牙独自硬挺。
反而是顾祝同知道前线战况后,打电话通知胡宗南,让其换防。
胡宗南这才告诉对方,再不换防,明天我也要拿枪上火线顶缺去了。
我们这边打到连军长都差一点当小兵,日军那边其实也没力了。
登陆的两个张牙舞爪的老牌师团到此只能在炮火的掩护下,于白天发起一些小规模进袭,但是一到夜晚,守军又反击一拳,大家本到本,重新回到原点。
对于老蒋来说,能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
与南方相比,北方还要苦得多。
老蒋主力南向、“扩大沪战”的战略决策,对于战场形势的影响是巨大的,本拟集中北方的中国陆空军力量都临时移到了上海,这使华北战场变得更为复杂艰难。
早在8月11日,也就是淞沪会战爆发的前两天,南口战役已经打响。
这个南口,指的是北平西北昌平的南口镇,端的是个险要所在。
“要”者,平绥铁路(北平至绥远)从此横贯而过,有道是“绥察之前门,平津之后门”,一脚跨过去,内蒙尽收眼底。
“险”者,此地为长城居庸关南侧要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关者,汤恩伯(陆士18期)。
南口必守,老蒋早就看出来了。
那时候北平还未失陷,但铃木旅团已进军至北平东北顺义的高丽营,高丽营距离南口仅七十多里路。
铃木旅团的第一个目标首当其冲是北平,但假如拿下北平,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南口。
要提前将这个“口”给封住。
(953)
202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308:36:02–]
老蒋立刻在南京召见汤恩伯,让其尽快率已驻军绥远的13军开赴南口。
我知道日军实力强劲,但无论多难,你都必须坚守南口,少则十天(一说为八天),多则半月,以等待后续援军的到来。
汤恩伯回到驻地后,即刻让自己的参谋长吴绍周去张家口拜见刘汝明,因为南口在后者的管辖范围之内。
出乎意料的是,刘汝明得知13军想要接防南口,竟然一口予以回绝,理由就是他没有接到命令。
这个命令当然不是指南京政府或者老蒋的命令。
吴绍周急了,我们是来帮你打仗的呀,日军很快就要到南口了,大战迫在眉睫!
刘汝明仍然不慌不忙,说南口问题不大,前一阵倒的确有日军骑兵来骚扰过了,可是已被击退,现在并无大规模进攻迹象。
吴参谋长既郁闷又困惑,只得先找一家旅社住下再说。
晚上,另一个人找上门来了。
这位也是参谋长,是刘汝明的参谋长,姓杨。
此人对29军内幕以及刘汝明的思想活动非常清楚。
在“七七事变”后,按照29军军长宋哲元的原计划,他是打算启动“品”字阵型来与日军对垒的:赵登禹守北平,冯治安攻丰台,张自忠定天津,刘汝明出南口。
可是刘汝明自己却没有做好“出南口”的准备。
一个人在察省呆久了,不仅原先的悍勇之气渐失,而且也打起来了坐在家里“使谋弄政”的心思。
据“蒙古军副总司令”李守信回忆,当时关东军从沈阳拨给他的武器,都不是用汽车经承德直接运来张北的,而是用火车先拖到张家口,然后李守信再派日本人驾驶汽车去接运。
这样,刘汝明自己也得了便宜,本来运给李守信一万两千支枪,生生被他截留了两千支,三十门野炮,又给抽掉了八门。
所有这一切,都是刘汝明手下一个叫杜运宇的秘书操作的。这厮在刘汝明面前神神道道,鼓吹对日本人用“巧计”。
刘汝明很开心,白得了这么多好枪好炮,杜秘书,你太有才了。
他却不知道,这姓杜的对做汉奸早就心有所属,后来果然也真做了汉奸,人家这么做都是别有用心的。
想对日本人“用计”,结果却是他自己被麻痹住了,以为可以跟对方“和平共处”。
吴绍周在张家口观察到,虽然北平形势已极其紧张,这里却还是到处歌舞升平,没有一点战时的紧张气氛,甚至连起码的防空设备都没有。
让吴参谋长感到格外剌眼的是,街上来来去去,随处都可以看到日本人。
宋哲元所冀望的“出南口”,原来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刘汝明拒绝13军进驻南口的那一天,是7月25日,第二天北平就发生了他的弟弟刘汝珍经历的“广安门事件”。
从“广安门事件”开始,刘汝明始终坐而望之,没有任何出兵援救平津的实际举动。
这小子在想些什么呢。
(954)
202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320:34:04–]
其实还是私心做怪。
若论当年在老西北军中的资望,刘汝明也是“五虎将”之一,本来仅次于宋哲元,但他在中原大战后兵少将寡,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投靠宋哲元,奉宋为老大,这导致他在29军“聚义厅”的排名座次上,不仅不如张自忠、冯治安这些“后辈”,甚至还不如“后后辈”的赵登禹。
刘汝明就是再“呆”,时间长了,也不会没有一点想法,弟兄们聚一堆的时候就算了,现在分开来,独自一个人据守察哈尔,不由自主地就有了拥兵自保的念头。
说起来,当时的宋哲元也真是悲哀的很,四员大将,或者说四个兄弟,赵登禹今不如昔,张自忠心怀不逞,刘汝明又是这样一种昏昏噩噩的状态,真打起仗来,能依靠的仅冯治安一人而已。
原指望“品”字阵在危急时能如鹰展翅,临到头来,看来看去,却只有半只翅膀能飞,如此,平津安得不失。
直到南苑血战,北平危在旦夕,察省的刘汝明还是动都不动,宛如被人施了定身法,倒是他的弟弟表现要强得多,后者在陷于北平的不利局面下仍宁死不降,最后率一旅之师,拼死冲出重围,跑到张家口来投奔大哥了。
现在的刘汝珍就像是长城抗战时乃兄的影子,可叹时过境迁,彼时曾威震罗文峪的一代勇将竟不可辨识矣。
杨参谋长虽是刘汝明的参谋长,但他又是当初由陈诚安插进来的,可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和第13军还算是“自己人”
他对刘汝明的做法自然也很是不满,然而作为外来户,其职位仅摆设而已,这才想到要夜访吴绍周交底。
13军应立即开来,不过眼下问题并非你我所能解决。
四目相对之下,两个参谋长都心领神会。
惟今之计,须用它术。
汤恩伯通过电报把情况原原本本地报给老蒋,老蒋批转冯玉祥处理。
这时的冯玉祥已重新出山,在“蒋委员长”下面就任副委员长。
在国民党内,老冯属于坚决主战派,这个电报当然让他很难接受,因为刘汝明说来说去,毕竟还是他的旧部。
当下大笔一挥:这小兔崽子,杀了算了(“如所报属实,请依法拿办”)。
老蒋要的其实就是一态度,杀头就算了。刘汝明有军队有地盘,也不属你老冯管了,岂是大吼一声就能人头落地的。
老蒋找到老冯商量,老冯果然有办法,他让鹿钟麟出面疏通。
关键时候,还是老关系比军令管用,冯玉祥和鹿钟麟都是刘汝明过去在老西北军里的“领导”,后者却不过这个面子,才不情不愿地同意13军由张家口过境,并至南口接防。
由于担心军中官兵因愤愤不平而引发祸端,同时又害怕过境或接防时再遇到其它阻挠,汤恩伯一路上都不得不小心谨慎,对着鹿钟麟和刘汝明陪尽笑脸,说尽好话,惟恐中途发生新的变故。
随同汤恩伯来南口采访的范长江描述了这位军长大人此时的心境——
汤恩伯对“所遭受之常人意料以外之打击”,尤觉痛心。当有人提及这些伤心事时,他就再不言语,总是含着眼泪,黯然神伤。
人不畏外在之强敌,而忌内在之困难。
范记者由此感慨:人不身临汤氏之境者,又安知其难言之痛哉。
(955)
203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408:32:56–]
当时平绥铁路正遭到频繁轰炸,日机早上炸,铁路只能下午或凌晨进行抢修,一修好后,立即抢运部队,但即使这样,每天最多也只能抢修一次,每次最多只能运一个团。
到8月4日,到达南口的仅为王仲廉第89师先头部队,包括师部、直属部队以及三个团,而刘汝明在南口,也跟其他二十九军将领在平津一样,并没有筑什么象样的国防工事,守军仅能“堆石为垒,聊做遮蔽而己。”
汤恩伯据守南口的日子即从这一天开始算起。七天之后,也就是8月11日,南口战役开始,铃木旅团主力沿平绥铁路向南口进发。
按照“中国驻屯军”司令官香月的本意,是要在华北取守势的,那时他的主要目标是保定。
不过当时的保定,是中央军大量集结之地,香月感到仅凭手下的一师三旅团,还没有能力一举拿下。
他要等。
等国内那三个师团,人全部到齐了,再南击保定不迟。
这时旁边忽然来了一喝了鸡血的。
少要担心,休要害怕,某来助你。
定睛一看,是关东军。
关东军说,反正新师团到来还有一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一道去打察哈尔吧。
如同过去搞冀察自治一样,在侵华问题上,“中国驻屯军”和关东军虽然总的目标一致,但还有各自不同的侧重点。
“中国驻屯军”声言要为“满洲国”建立屏障,所以侧重点在华北,而关东军以对苏备战为务,它的重点则在内蒙。
如果完全据有包括察省和绥远在内的内蒙,关东军就可以直接越过外蒙,如此,一旦日苏战事爆发,苏联就会面临来自东北和绥察的两路夹击。
本来他们是想做无本生意,自己不花本钱,靠以华制华来达到目的。不料事与愿违,一个绥远抗战,把德王、李守信、王英等人打得一个个脸如死灰,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往前冲了。
伪军不敢上,不等于内蒙就不要。以前是拿不到部队调令,现在好,方便之门已经大开,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这个时候,中苏还没有签约,关东军入关既有贼心,又有贼胆。
香月听说关东军肯帮忙,积极性也上来了。
南口那里一直攻不下来,看来光用小动作还真是不行。
即使新师团来到华北,不还得防着来自内蒙方向中国军队的侧击吗,倒不如从现在做起,先攻破南口,再与关东军合力拿下察省。
两个打手一拍即合。
在此之前,铃木旅团旅团长铃木重康中将(陆大24期)已经派出小分队,对南口实施了先期侦察,甚至还试着攻击了一下。
当然没有攻得动。不过,铃木对此是不会介意的。按照平津战役,包括南苑之战的经验,他认为,只要主力上来,至多一天解决问题。
然而第13军的战力完全超乎想像,想一次性解决问题的铃木差点被对手给解决了。
(956)
203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511:14:10–]
照例,日军的立体打法差不多,就是在步兵未动之前,都要先发挥一下其“钢铁部队”的优势。
日军炮兵战术区分十分细致,山炮打第一线,野炮击第二线,重炮则轰第三线,反正哪一线你都不要心存侥幸。
王仲廉师的装备在第13军里面算是最好的,拥有山炮9门,不过也已经过时了,属于日本大正时期产品,连日本人自己都不用了,因此以炮对炮,很难与之正面抗衡。
日军炮弹一来,我们不仅山炮自动关机,就连小炮也赶紧藏起了事。
小炮,那也不多呀,王仲廉师有小炮连,但所谓的小炮连,每个连只有两门小炮,一门配炮弹一百发,打完就算,多一发都没有。
你要是用小炮还击,打得着打不着对方且不说,咣咣两记被人家的山炮砸个稀巴烂才是大事。
所以连小炮连的连长自己都说,他每天趴在山头上就是听炮,而不敢回炮。
再往后去,迫击炮、重机关枪也时常哑声,怕遭炮弹。
在轰过炸完之后,日军步兵上来了。
铃木旅团属于关东军编制,入关后又刚刚击败29军,官兵一个个骄狂得很,武士道精神十足。
据王仲廉师的一个副官主任回忆说,他在后山用望远镜曾看到日军向山头冲锋的场面。
如同在操场中演练一般,那真是一丝不苟,你看不出有一点慌乱的神情。不管山上怎样弹如雨下,很少看到他们有低头弯腰的,即使中弹倒地也一脸强硬,为他们的天皇效忠到底的决心十分坚挺。
普通部队看到这样的气势,恐怕早就招架不住了,但13军并非普通部队,而13军的最高指挥官汤恩伯也确实有两下子。
客观地说,抗战中日军总打胜仗,我们老吃败仗,武器优劣和部队训练固然是主要的,但将领在战术运用上的短长亦不容忽视。
当初蒋百里在预测中日之战前景时,曾站在纯军事学的角度,提出一点最大的忧虑,就是军官素质与日方有不小差距。
日本的师团长,一般都必须毕业于陆大,此外,还要积累有相当的资历,否则决爬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这并不单纯是在论资排辈,实际上也是在挑选军事教育和实战经验都双重拔尖的最佳人选。
反观国内,黄埔生已经逐步走上舞台,但黄埔课程级别太低,仅仅是为训练连排长而设,从军校毕业后,这些“连排长”没打几仗就升到营团级了,先前经历的又主要是国内战争,导致指挥高等级战争的经验严重不足,现在要他们一下子调度一个师或一师以上的军,乃至十万二十万的集团军、方面军,就难免会有困难。
其实老蒋自己也未尝不清楚这一点。
他曾对蒋纬国说,中国的黄埔军官必须降两级对待,比如原先当团长的,你只能把他看成是排长,当军长的,你就只能当他是团长。
所幸,除了正在长大的黄埔生外,我们还有其他“生”可用。
(957)
204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520:17:15–]
在国民党中央军里面,向有“陈胡汤”三系的说法,正好代表了其将领的三个流派。陈诚出身于保定军校,胡宗南毕业自黄埔军校,汤恩伯则是日本陆士的代表,后面这一系统的存在,恰是对“学生打老师”的一个有力旁证。
同在日本学军事,老蒋其实只到门口,甚至连门都没进去,他的军略思想大多来自于中国传统典籍和具体实践,当然还得加上点个人悟性,而汤恩伯却完完整整地把一部日本军事课程都学完了,并且可以说是学到了其中一部分的精髓所在。
日人作战,于局部领域特别是攻防战上最为讲究,到极致处时,常能有如外科手术一般精细,因此很多情况下均可收以少胜多之效。
汤恩伯学了日本的军事学,他同样很讲究。
山地攻防,那也是要讲科学的,不是瞎打。
汤恩伯要求所有战壕都必须挖在棱线上,而不是山头正面。线。
什么叫棱线呢,
你站在山顶上,山的两面都能看得到,这个位置就叫棱
一座山头或者一座高地,在军事上有正反斜面的说法,敌人从正面进攻的那一面,就叫正斜面,反之即为反斜面。
现在日军的炮火完全压倒了我们,你再在正斜面上挖战壕,那就是纯粹找抽型的,挖了也等于白挖,都得给对方废掉。
所以你最好躲在反斜面,日军的大炮如果直瞄,它炸不到你,即使是曲射炮,也最多轰到山脚下或者另一个山头上。
不过反斜面上做工事也有弊端,那就是对方一旦占据棱线,就能立刻封死你。
显然,对山头攻防战而言,得棱线者得天下。
按照汤恩伯布置的打法,当大炮乱轰时,守军官兵均在棱线战壕内隐蔽,正斜面只保留少数监视哨。
炮火一停,监视哨看到日军步兵上来了,马上报告,于是大家赶紧从战壕里露出头来,迎头阻止。
这样一打,守军的伤亡有时比日军还轻。
铃木是陆大出来的,他并不是没脑,见棱线被控,就转而调飞机定点轰炸,让你在棱线战壕里都没安全感。
白天,作为南口第一线的龙虎台阵地终于被日军夺去了。
师长王仲廉(黄埔1期)命令旅长,去,给我把阵地夺回来。
旅长在指挥所眼见得前面打得风云变色,觉得难度太大,稍一迟疑,王仲廉转身就把这个机会给了团长罗芳珪(黄埔4期)。
罗芳珪二话不说,一冲而上,深夜收复龙虎台。
王仲廉随后进驻旅指挥所。
旅部不需要了,我直接指挥团长吧。
旅长面红耳赤,身子一歪,病了,在居庸关的医院里整整躺了两天,第三天,一掀被子,又哇呀呀叫着冲上了第一线。
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啊。
其实旅长并没有那么怕死,实在对手炮弹过于猛烈,在阵地上压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铃木也看到了这一点。起初,他是以大队为单位冲锋的,后来觉得伤亡太大,不划算,便改成了中队,以后又减为小队,到最后,就变成了以班为单位轮番往上冲。
人数少了,但由于有机炮作后盾,效果却依旧不差。
再想像以前那样跑棱线战壕里“隐伏不动”就有些难了,对方会用飞机投弹或更精准的炮击来摆平你,可是坐等挨轰,又不啻在坐着等死。
(958)
204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610:33:46–]
汤恩伯再变一招,由王仲廉从各部队抽出一些机动兵力,组成大大小小的敢死队。
白天,当日军大炮轰得最凶的时候,大家就离开阵地,但离开不是说后撤,而是钻到阵地前面的高粱地里面去。
要知道,铃木现在基本就不舍得上人,只会玩炮,而打炮的时候,他们的步兵是不会冲锋的,更不知道你们还会向着他们跑,竟然到高梁地里“躲猫猫”去了。
一到傍晚,我们的敢死队就从高梁地里出来,对已盘踞山头的日军发动猛袭。
白天被炮弹炸苦了,一有短距离肉搏的机会,敢死队员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在“一命拼一命”的呐喊声中,一样杀得本也疲困不已的日军人仰马翻。
你不就只有一个班吗,全干掉。
铃木再想精打细算,这回也不能省了,只好再把大队派上去。
见铃木旅团锐气已消,汤恩伯知道是时候了。
反击。
在进攻之前,身为军长的汤恩伯直接和罗芳珪挂通电话。
他用已累得沙哑的嗓音授之以计,并再三表示对罗团长的表现完全“放心”和“相信”。
一言赠与罗芳珪:人生百年,终须一死,好汉倒在阵头上,即为军人光荣之归宿。
士为知己者死。罗芳珪挥师猛进。
第一个要掀的是坦克车。
以前长城抗战时,日军坦克就张狂得不得了,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连刘戡这样的德械师都抵挡不住。
刘戡打仗够疯了,但也只有一个刘戡,而第13军打起仗来却几乎个个都像是疯子。
罗芳珪先在两边山脚下组织火力网,轻重机枪一打,原来跟在坦克车后面的日军步兵掉了队,人车脱节了。
剩下的事,就是要让坦克车现一下眼。
我们的步机枪打不穿钢板,甚至小炮山炮都没用,明明炸了个正点,那坦克车被打翻了,却打不烂,照旧能翻个身继续往前爬。
包括罗芳珪这些官兵,很多人此前也未看到过坦克,遂名之曰“铁怪”,但他们对待“铁怪”的态度是:用牙咬,也得把你给活活咬死。
即使是铁布衫和金钟罩,也自有其命门,“铁怪”与之类似,看上去似乎刀枪不入,可上面不还有窗户口吗,鬼子坦克手得靠这个窗户向外射击啊。
捅它的命门。
罗芳珪带着两个连扑进坦克群,然而不顾一切地攀上坦克车,拿着手榴弹的,就把手榴弹往窗口里扔,带着手枪的,就举枪朝里打。
面对这群不要命的“疯子”,“铁怪”也惧了,不得不后撤。
两辆坦克,因为里面的人都死了,开都没法开,活活地就毁在了阵地上。
那一天,作为先锋官的罗芳珪真的是打疯了。
他们这个团连飞机都不怕,靠着手上的步机枪,愣是打下了一架日机。
坦克飞机都是这种遭遇,日军步兵的命运可想而知。
铃木没想到对方反击如此犀利,不得不且战且退,依山固守。
结果,竟然被13军给包围了!
罗芳珪却还没有要歇手的意思,他转而对铃木旅团展开围攻。
(959)
205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618:52:33–]
团长如此,下面的班排乃至连长也豪气冲天,争着拿攻上山头打赌,彼此之间展开了竞赛。
罗芳珪团两千四百多人,最后在前方的部队打到仅剩四百来人。王仲廉又接着把剩余的一团两营全部拉上一线。
在指挥作战时,罗团指挥所曾被炸塌,罗芳珪受伤倒地。
王仲廉以为这个得力干将没得救了,伤心不已,未经核实就发电上报,结果京沪报纸第二天都登出消息,言“罗芳珪全团殉国”。
幸好,消息不确,罗芳珪又救活了,但也可见其时鏖战之残酷。
在如此前仆后继的冲击之下,铃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退再退。
这下好,不仅被围,连后方补给线都给切断了,所有弹药粮食都到了要依靠空投的地步。
香月惊闻铃木旅团被围困,第一反应就是铃木指挥太孬,不是汤恩伯的对手。
一个陆大生,怎么会打不过陆士生呢,真是奇怪。
赶紧换一个更优秀的吧。
香月中意的这个人是板垣征四郎(陆大28期)。
若论陆大资历,板垣其实比铃木还要抵四届,但在日本军界的名声,却是后者不能相及的。
日人有谓,石原之智,板垣之胆。
板垣胆是有的,可是他在“七七事变”以前当特务却当得很不成功,甚至还很丢脸,大概特务这个行当不光要胆,亦需有“智”。
现在好了,板垣终于回归了他中意的老行当,做师团长了。他任职的广岛第5师团就是此次增援华北的三师团之一,而且刚刚才到。
新师团本是用来进攻保定的,但如今南口形势不妙,香月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急调板垣师团前去南口增援,并规定自板垣到达后,铃木旅团亦归其指挥。
板垣和土肥原、冈村宁次等一样,都是陆士16期毕业的。若论陆士届次,汤恩伯还要比板垣低两届。
板垣自然急着同汤恩伯一较短长,但在板垣师团到达南口之前,铃木还得自己给自己解围。
先被第13军围困,再听到将被低届的板垣夺权,铃木真是又羞又愤。
光靠步兵冲不出去,搭救他的仍是蜂拥而上的“钢铁部队”。
能调集到的飞机大炮全上了。
前面被罗芳珪一打,坦克变成了“脆脆”,无奈之下,原本只轰第三线的重炮予以集中,每四门成一行,排三列纵队,把坦克车围成一圈,像幼稚园一样地把他们“保护”起来。
然后他们再按照“里坦克,外重炮”这样的摆法,一圈一圈地向前绕过去。重炮则一歇不歇,从早到晚地放。
除了地面外,天空中每天还有20多架飞机“定点轮守”,朝山头上不停地投放炸弹。
如此高密度轰炸,使得南口前线几乎每一方寸之地,皆有炮弹落过,见者描述,在进南口的路途上,已到了“一步一弹”的程度。
第13军官兵尽管悍勇,却也是血肉之躯,经此重击,铃木之围自行解除,并转守为攻。
汤恩伯在后方指挥部焦虑不安,致电王仲廉:我死则国生,我贪生则国死,“宁死尽以维护此阵地”。
王仲廉奉命死守阵地。
(960)
205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707:11:49–]
为了尽量减少损失,他不得不将一线部队分散开来,以两人为单位,在山石上掘开隐蔽洞躲藏——就算这一炮正打在头上,损失也仅两人。
有的山头打到一个连只剩一人,但仍不肯退却。
有的山头整个被炮火掀了个底,人亡阵地才亡。
《大公报》当时派战地记者实地采访,同样惊骇于第13军异乎寻常的意志和战斗力。
他们抓到一个细节,一个机枪连的连长,指挥几挺机枪在山头阻击日军,嘴里骂骂咧咧,意思是嫌机枪手打得太慢。
你们这么磨磨叽叽,鬼子都要冲上来了。
过了一会,实在耐不住了,正好旁边一个机枪手阵亡,他便接过机枪自己打。
这回倒是不慢了,不料打着打着,由于动作过猛,他一不留神滑了一跤,结果骨碌碌地从山上跌了下去。
人跌下去,机枪却抱在怀里不肯放。
一个鬼子军官看到山上猛不丁掉下一个人来,吓了一跳,握着指挥刀就要上前看究竟,没想到这连长端得凶猛,他把机枪一放,竟然空手就生生地把对方的指挥刀夺了过去。
倭刀在握,反手便是一下。
鬼子军官戴着钢盔,第一下砍在钢盔上,第二下换了角度,才一刀将其毕命。
砍了鬼子,连长捡起机枪,爬到山头上继续干。
《大公报》不是普通报纸,那时是全国第一大报,记者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这样刚猛而且利索的中国军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着和听说。
之后,他们见到13军的前线官兵就竖起大拇指,连夸好样的,有的记者甚至还从身上掏出银元,塞进士兵口袋,以示钦佩之情。
几天之内,铃木旅团的伤亡无以复加。据一位滞留北平的摄影师口述,那时他亲眼看到从南口运回北平的军车一辆接一辆,“车水马龙,日夜不停”。
车上装的不是别的,都是南口战役中战死日军的尸体和伤兵,其伤亡之重可想而知。
自“七七事变”以来,日军在北方终于遭遇到了最强悍的对手。
在此之前,铃木旅团几乎没打过什么像样的大仗和恶仗,这个身上带着关东军标签的混成部队骨头都有些轻了。
但是长城不是给你们旅行的,那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已经第十天了,过了老蒋亲自规定的据守期限,可是援军还是没有来。
汤恩伯感到在南口难以再撑下去,决定逐步收缩兵力,退守居庸关。
他将撤退计划报给蒋介石,同时询问援军何时能到。
老蒋也很着急,当即电令卫立煌加快行军。
卫立煌(中央陆大1期)此前刚刚被任命为第14集团军总司令,但是这个集团军尚在组建当中,身边只有一个李默庵第14军为基干,其余部队都尚在南方。
他自己也知道军情紧急,所以顾不得等所有人马完全聚拢,就先率14军出发。
问题是这时候的平汉铁路一片混乱,仅仅往南方逃生的民众就把火车挤得要冒烟了。在与铁路局交涉后,总算争取到每隔一刻钟开一趟运兵车。
但是火车到了北平西南的琉璃河就停住了。
(961)
205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719:08:33–]
平汉铁路本来是可以通过卢沟桥到北平的,那里倒是离南口最近,可你能去吗,遍地都是鬼子。
下车吧。
绕北平西侧,翻山越岭。
蒋介石得到了卫立煌传来的沿途行军报告,知道对方并没有消极怠工,还在拼命赶路,于是致电汤恩伯:再坚持几天,援军就到了。
汤恩伯在收到电文后,便暂停了撤退计划。
多少再熬两天。
这两天却不是好熬的。
8月16日,板垣率广岛师团到达南口,随同他一道来的,还有重炮兵联队和战车大队。
重炮轰击,多至5000发的炮弹,炸得山头上几无任何藏身之处。
30余辆中型战车坦克横冲直撞,中方内外壕工事均被冲毁。
经过一整天的血战,守卫龙虎台的最后一个排全部战死。至夜幕降临,汤恩伯不得不忍痛下令退守居庸关。
防线岌岌可危。
此时距驻军南口已近半月之数。可是卫立煌还没有露面。
老蒋自己都沉不住气了,连连急电卫立煌,要求后者无论如何,就是晚上爬,也得给我尽快爬到居庸关。
老蒋亦知汤恩伯处境之难,人家可早就超过你约定的防守底限了,于是连口气也缓和了——
如果“万不得已”,那你就再退守怀来县吧,但这是最后一道防守线。
怀来为第13军军部所在地,离居庸关约有一百多里路,可这点路对于拥有机械化优势的日军来说,并不算什么,何况怀来不过一县城,那是连居庸关的险要都没有了。长城且不能守,县城如何能守得住?
还是老老实实守居庸关吧。
在卫立煌未到达之前,只能独自挣扎了。
用“挣扎”二字来形容并不为过。
本来汤恩伯手上刚刚又多出三个师,但由于南口失守,防守面积骤然扩大,要守的地方一下子多出来了不少,而板垣此时也趁势将广岛师团向居庸关两翼扩展。
打防守战,守方兵力最不够用,因为你要防的是一个面,漏了哪里也不行,都可能被对方找到可击之处。
三个师放手里还没热乎过来,马上又只好再撒出去,到最后,连第13军的预备队——王万龄第4师都派出去了。
板垣师团比铃木旅团要厉害得多,现在两军合攻,其攻势更甚于南口之时,居庸关的战况经常让在百里外的汤恩伯一夕数惊。
那位著名记者范长江此时也在怀来,他看到,士别三日,汤恩伯已瘦得不成样子,“两个眼睛深深地凹入,整个身体剩下了皮包骨头”。
记者们至此都“惊异”了,乃至“有几分认不清楚”。
原来自南口开战以来,身为一军之长的汤恩伯竟然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囫囵觉,一刻不停盯着的就是两样东西,一张地图,一部电话。
他的精神,完全依靠香烟在维持着,因此才会“瘦得像鬼一样”。
至此,汤恩伯遂得“铁汉”之名,而这个名字在抗战的中前期,一直伴随着他。
“铁汉”要咬牙继续苦撑。
(962)
206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807:58:41–]
经过居庸关前的血战,又有好几个山头失去了,而这对防守来说显然是极为不利的。
要想多守哪怕半日,惟一的办法,只能冀望于“回光返照”,把那几个山头再夺回来。
汤恩伯问王仲廉还能集中多少人马。
王仲廉本人就在居庸关的山洞里直接指挥作战,实在没地方坐下来,只好弄了一节火车车厢临时代替。由于屡次上阵督战,身为师长的他也曾经被日军的炮弹削过头皮,若不是脑袋上顶着个钢盔,几性命不保。
他的师原本有两旅四团,但打到现在,满打满算,连一个团都没有了。
师长反过来问军长,还能不能再派点人过来。
现在的怀来城里,连预备队都派出去了,哪还有什么能打仗的人。
汤恩伯默默无语,把怀来城的最后一个兵都搜罗出来,交给了王仲廉,里面就包括他的卫兵和勤务兵。
王仲廉终于凑够了一个团,所有勤杂人员、伙夫、马夫都在里面。
当天晚上,王仲廉带着这些人发动反攻,又夺回了三个山头。
这时汤恩伯的身边仅有两个传令兵跟从,成了标准的光杆总指挥。得悉反攻得手的消息,他惟有苦笑自嘲:不想残兵亦能镇守居庸关!
据说汤恩伯曾亲自到居庸关前线去过一次,去了以后,对着手下那些已被耗得接近油尽灯枯的子弟兵,他无言以对。
嗫嚅半天,只有一句:我们要好好地打呀!
然后就难过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居庸关正面虽然守住了,但侧面却出了问题。
与汤恩伯相比,作为进攻方的板垣要轻松多了,毕竟前者要防的是一个面,而他只需要攻击选定的任意一个点。
板垣选的这个点,叫做骡子圈,守军是刚刚增援过来的李仙洲第21师。
李仙洲(黄埔1期)曾参加过东征,军事素质还不错,但他那个师是由杂牌刚刚改编过来的,战斗力还未完全形成,又刚刚进入阵地,根本不是板垣师团的对手,所以一触即破。
得知骡子圈被突破,汤恩伯大惊失色。
经过日本陆士的系统教育,他对日军惯用战术再熟悉不过,板垣“校友”下面会用什么招,心里已经十分有数。
两个字:迂回,迂回,还是迂回。
通过骡子圈,板垣很可能会从侧面包抄,迂回到你后面去,那样比正面突破的杀伤力还要大。
放在板垣这个位置上,他可做出的迂回动作可小可大,小者抄袭怀来,大者包围张家口。
无论哪一个,咬准的都是你的咽喉部位。
急电,急电,这回不光是给老蒋的,阎和傅也各收到了一封。
按照战区划分,这时的平绥路以东方向,是为二战区。阎锡山是战区司令长官,负总责,下面再设第7集团军,总司令是傅作义,汤恩伯是前敌总指挥。
汤恩伯内心里最希望傅作义亲自来救。
大家都是战将,能不能打,都得比战绩,傅作义因为绥远抗战而声名鹊起,那是要攻攻得上,要守守得住,自然是最佳人选。
但是傅大将军一时来不了。
他的顾虑却是刘汝明。
此时的刘汝明,虽已被授以第7集团军“副总司令”一职,但仍然心猿意马,态度不明。
万一我们都到了居庸关,鬼子从张家口绕过来,把门一关,不全给一网打尽了?
刘汝明为什么不肯一道上呢,其实说白了,还不就是想保他的察省地盘。
因此之故,傅作义的当务之急,还不是援汤,而是赶鸭子上架,把刘汝明弄到战车上去。
(963)
206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818:37:49–]
很快拿出了方略,那就是“树榜样”,你不打我来打,让你看看,如果打的话,地盘只会多不会少。
绥军主力兵发察北。
但这样一来,绥军暂时就无法直接增援汤恩伯了。因为对于傅作义来说,这时候最忌分兵,如果把部队零打碎敲,分割使用,结果很可能既救不了汤恩伯,察北也拿不下来。
欲取察北,就要把绥军握成一个拳头,如此打出去才有力量
派援的任务留给了坐镇山西太原的阎锡山,后者紧急征调陈长捷师赴援。
调往居庸关之前,陈长捷尚在干着工头的活,带着他那个师丁丁当当地在雁北修工事哩。
在晋绥军将帅中,陈长捷(保定7期)属于古怪和不合群类型的,平时喜欢较真和捉摸事,而他较真和捉摸的通常又只有一样,那就是打仗。
此人乍看文质彬彬,似乎很难把他与打仗联系到一起,但是我们从宝山守卫战中的那个“眼镜”姚子青身上已经看到,这种书生模样的人,往往还最能打。
在下不才,孤陋寡闻,但在我看过的几乎所有抗战回忆录中,以陈长捷写的文章予我印象最为深刻,一看,你就会明白,这人就是一个指挥大兵团作战的料,思路异常清晰,视野十分开阔,而且常有较为深刻的见解蕴藏其中。
真的,他的记述是可以作为军校指挥学专业教材的,我以为。
这是一个难得的军事天才,不仅是人才。
可惜,在吾国的环境之下,天才这个名字往往就意味着悲剧的开始。
光会打仗,怎么行呢。
说起打仗,傅作义亦十分了得,傅陈二人后来也惺惺相惜,可傅能在绥远打下一片天,成为一方小诸侯,那就不光是一个会打仗就能框范住的,其间的奥妙多了去。
可陈长捷除了擅长打仗以外,几乎就是一个“呆子”,平时既不会看上司脸色,又不会逢场作戏,虽有突出的军事干长,却显得锋芒毕露,在庸禄成风的晋军将领中,几如异类怪物一般。
自然,陈长捷这样的伙计就是再能干,也不会讨阎老板的喜,因为后者平时喜欢的,就是一群成天围着他转的“乖孩子”。
于是,最不讨喜的,便被老阎“借”了出去。不过,能以这样的方式“借”到汤恩伯手里,也算汤氏之福,因为陈长捷才是真正能帮上他忙的。
陈长捷的师,可名之为“工兵师”,部队里锄头钉钯倒是很多,唯独缺的是战时装备,但他的实际战斗力,却是晋军中的翘楚,比晋军其它部队都要高出老大一截,即便威猛如绥军各部,也鲜有可匹敌者,只是老阎不识宝,一直不予重用罢了。
本来陈长捷可全师迅速开上前线,但是没想到半路却多出了个设卡的,那就是张家口的刘汝明。
前面已经打得火星直冒,那么危急了,这个糊涂蛋竟然还秉持着先前的思维,就像对待汤恩伯一样,横竖不让你通过。
要到居庸关,从张家口走最近,又不可能自己人先打起来。无奈之下,陈长捷只能选择晚上偷偷“越境”。
(964)
206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907:58:44–]
既然是偷偷地,那就不能聚在一起,非得排队才行,所以望眼欲穿的汤恩伯首先盼来的是陈长捷的先锋官——张树桢。
强将手下无弱兵。张树桢手下虽仅一团之众,但闻听前线十万火急,不待全师集结,便急行十八里,正好挡住从骡子圈蜂拥而入的日军。
当时冲进来的日军还不是很多,所以双方形成了暂时的对峙,紧张局势稍得缓解。
倘若张树桢再晚一点出手的话,水就要淹到汤恩伯的脖子以上了。
张树桢(保定9期)为人机警干练,在初步站稳脚跟后,他没有坐等后续部队,而是自己爬上山头,把战场地势以及敌我双方位置,一个个标注并测量出来,绘出了一份“临时地图”。
如果没有保定军校的严格训练,这种短时间内绘地图的绝活,可不是普通军旅之人所能干的。
等到陈长捷率全师到达前线,更加突出了此举的重要性。
陈长捷手上也有一张地图,却是前清光绪年间的,距现在整整四十年了!
更糟糕的是,那时候的人们还没建立起测绘学概念,所谓的地图,跟古玩店里的“长江万里图”差不多,无非是某个文人或者小吏在周围溜了一圈,然后回到斗室凭借记忆,写意式地记下山川形胜而已。
对于战场指挥官来说,地图可不是一般的重要。
明末清初时,有一个叫顾祖禹的无锡人,写了一本奇书,当时很多人看了都不知道作者写此书是干什么用的,“骤读,每不知其用意所在”。
不懂归不懂,书却是奇货可居,价格贵到吓人,直到清末,买一本手钞的也得用去白银四十两,史载,无锡当地人多以誊写该书为生者。
实际上它是一本军事地理书,一村一溪一山一店皆记之甚详。顾祖禹是明末书生,也跟“明末三大儒”那样搞过反清运动,失败后才不得不隐居山林著书。他写这本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给后来的反清义军做指路明灯。
让人吁叹的是,几百年之后,顾氏之书并没有被拿去反清,却被人读后用在了与太平军作战方面,而且立即见效。
此书名叫《读史方舆纪要》,读这本书且享得大名的人,叫左宗棠。
据说日本人对此书也十分重视,“战时行军,多行其意”,可见许多年过去,山川形胜仍未有大的变化。
但毕竟时代在演变,以前打仗用放大镜就行,现在最好还得用显微镜。
陈长捷手中的地图,甚至都不如《读史方舆纪要》,拿着这种地图上阵,有如盲人骑瞎马,要到东,它可以指你到西,要到西,它可以指你到东。
想要最精确的地图,还得到日本人那里去找。
后来陈长捷弄到一份,主人是一个受伤被俘的日军中队长,他随身的挎包里有很多地图,其中一份就是长城地形图。
让陈长捷惊讶不已的是,这张地图绘制得极其精准,连小村庄和单家独户的房子都标注在上面,长城上哪里有碉堡更是画得清清楚楚。
(965)
207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918:26:02–]
这都是“九一八”以前绘制的,日本人不仅参考《读史方舆纪要》,也动手画了各种各样精细入微的军用地图。
此类地图,打仗时每个军官人手一份,而我们的那张前清老地图,还必须是团长以上的才有。如此,打仗时岂能不吃亏。
从此以后,晋绥军都知道了日本人手里有这样的好宝贝,作战时第一个抢的就是地图。
刚上前线的陈长捷还没弄到“宝贝”,老地图又没法用,若没有张树桢的“临时地图”,就得变成瞎子一个了。
从“临时地图”上看,骡子圈之后,850高地最为关键,一旦为敌所占,则从骡子圈撕开的口子必然扩大,随之居庸关和怀来城也将重新面临威胁。
正在山头指点着,一眨眼的工夫,850高地上的友军已经失守,日军控制了高地。
板垣能战,确非虚言,他也看到了850高地的重要性。
此处必舍命相夺。
不需陈长捷发令,张树桢已快马杀出。
晚上6点,到达高地。
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都集中起来,以压制日军火力,但进攻并不顺利,因为我们是仰攻,而“敌弹亦密如豪雨”。
一直杀了三个小时,从枪炮战到白刃战,双方反复拉锯达二十二次之多。在靠前的两个营长一死一伤的情况下,高地仍未得手。
第二十三次.
张树桢把预备队拉上来,他要亲自组织冲锋。
这位保定军校的英才对士卒慨然言道:神圣领土一寸不能丢,如果丢掉,就需要我们军人去拼命,然后再把它夺回来。
言罢,脱去上衣,袒臂冲杀。
枪弹伴随左右,死亡如影相随,未及山顶,胸腹已各中数弹。
身负重伤的张树桢随即命团副督队,继续冲,一直到克复850高地,将山顶的日军全数歼灭为止。
张树桢流着血,坐在地上,给陈长捷写报告,请求以团副代其职务,然而还没等把团副的名长写完就已撒手人寰。
手里尚捏着这份带血的绝笔报告。
至此,包括团长在内,张团已战死大半,只能缩编为一个营了。
板垣在争夺850高地未果后,又把眼光转向了附近的横岭城。
这回,他准备变变新招。
可是被陈长捷发现了。
喜欢看地图的人最重细节,他手下的一名旅长一直在炮兵观测所紧盯日军动静,眼看着有一个联队分三路潜入了横岭城前沿,但却不急于进攻。
不用问,这是要等天黑后偷袭我们的。
午夜过后,果然来了。
陈长捷早已撒下大网,敢死队秘密分布于各个小道,不过看到小鬼子来了,却没有急于阻击。
不用着急,可任尔过去。
敢死队手里有灯,等日军全部过去以后,便把灯提了起来,然后照明弹也飞上了天空。
这是信号,与正面阵地里应外合的信号。
黑夜成了白昼,照亮了鬼子们吓得煞白的脸。
还有好东西招呼你们呢。
这帮来偷袭的日军都带着六零迫击炮,与之相应,正面阵地上早就为他们备好了山炮和零线子母弹。
(966)
207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2918:31:34–]
这都是“九一八”以前绘制的,日本人不仅参考《读史方舆纪要》,也动手画了各种各样精细入微的军用地图。
此类地图,打仗时每个军官人手一份,而我们的那张前清老地图,还必须是团长以上的才有。如此,打仗时岂能不吃亏。
从此以后,晋绥军都知道了日本人手里有这样的好宝贝,作战时第一个抢的就是地图。
刚上前线的陈长捷还没弄到“宝贝”,老地图又没法用,若没有张树桢的“临时地图”,就得变成瞎子一个了。
从“临时地图”上看,骡子圈之后,850高地最为关键,一旦为敌所占,则从骡子圈撕开的口子必然扩大,随之居庸关和怀来城也将重新面临威胁。
正在山头指点着,一眨眼的工夫,850高地上的友军已经失守,日军控制了高地。
板垣能战,确非虚言,他也看到了850高地的重要性。
此处必舍命相夺。
不需陈长捷发令,张树桢已快马杀出。
晚上6点,到达高地。
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都集中起来,以压制日军火力,但进攻并不顺利,因为我们是仰攻,而“敌弹亦密如豪雨”。
一直杀了三个小时,从枪炮战到白刃战,双方反复拉锯达二十二次之多。在靠前的两个营长一死一伤的情况下,高地仍未得手。
第二十三次.
张树桢把预备队拉上来,他要亲自组织冲锋。
这位保定军校的英才对士卒慨然言道:神圣领土一寸不能丢,如果丢掉,就需要我们军人去拼命,然后再把它夺回来。
言罢,脱去上衣,袒臂冲杀。
枪弹伴随左右,死亡如影相随,未及山顶,胸腹已各中数弹。
身负重伤的张树桢随即命团副督队,继续冲,一直到克复850高地,将山顶的日军全数歼灭为止。
张树桢流着血,坐在地上,给陈长捷写报告,请求以团副代其职务,然而还没等把团副的名长写完就已撒手人寰。
手里尚捏着这份带血的绝笔报告。
至此,包括团长在内,张团已战死大半,只能缩编为一个营了。
板垣在争夺850高地未果后,又把眼光转向了附近的横岭城。
这回,他准备变变新招。
可是被陈长捷发现了。
喜欢看地图的人最重细节,他手下的一名旅长一直在炮兵观测所紧盯日军动静,眼看着有一个联队分三路潜入了横岭城前沿,但却不急于进攻。
不用问,这是要等天黑后偷袭我们的。
午夜过后,果然来了。
陈长捷早已撒下大网,敢死队秘密分布于各个小道,不过看到小鬼子来了,却没有急于阻击。
不用着急,可任尔过去。
敢死队手里有灯,等日军全部过去以后,便把灯提了起来,然后照明弹也飞上了天空。
这是信号,与正面阵地里应外合的信号。
黑夜成了白昼,照亮了鬼子们吓得煞白的脸。
还有好东西招呼你们呢。
这帮来偷袭的日军都带着六零迫击炮,与之相应,正面阵地上早就为他们备好了山炮和零线子母弹。
(966)
207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3008:12:04–]
对晋绥军的这种零线子母弹,我们其实早就见识过,在当年的长城抗战中,傅作义已经小试一把——就是那种能够遍地开花,让你躲都躲不掉的炮弹。
日军遭此“意外”,赶紧择路后退。
哪里去,敢死队现身,以机枪、冲锋枪和手榴弹猛击,后面几种武器也堪称太原兵工厂的当家花旦,顿时打得鬼子又只好折返回头。
你说是挨炮轰好呢,还是被冲锋枪扫痛快呢。
在这种二难选择之下,日军偷鸡不着蚀把米,输得一塌糊涂。除一个中队长被俘外,光六零炮就缴了十七个。
那张很牛的地图就是在此战中获得的。
陈长捷君临居庸关前线,只刷刷两刀,已使战局大为改观。
就在居庸关报捷的同时,绥军在察北战场上也旗开得胜,察北重镇商都攻下来了。
首功之臣为董其武。
当年的绥远抗战由董其武一炮打响,现在的商都之役同样由他操刀,而所用战术仍为绥军惯用的奇袭。
可惜开局不顺,原因是此前有一支晋军骑兵部队曾在周围袭扰,增强了商都伪蒙军的“防袭”意识,不仅深沟高垒,还调来了一个日军小分队协防。
奇袭奇袭,就要人家没有防备,已经如临大敌了,如何还有“奇”字可言。
结果,奇袭就变成了攻坚。
不用说,我们最头疼的就是攻坚,淞沪会战那样的大战是这样,商都这样的小战也是如此。
某种程度上,攻坚质量如何,就得看炮兵水平怎样。
董其武倒是带来了一个炮兵连,不过他们是临时从山西调来助阵的晋军,之前双方没有经过实战配合,并不知道其水平如何。
这一检验,原形毕露。
那炮打得真是不敢恭维,让照着城墙打,却各打各的,有的打到了城里,有的虽然“侥幸”打在了城墙上,却由于火力有限,只给城墙“整了整容”,弄出了一身麻点。
我要的是缺口,缺口。
没有。
反而城里的伪蒙军把他们的炮兵调上来,用汽车装着,流动射击,效果比晋军炮兵还要好。
奇袭不成,强攻受挫,转眼两个回合过去了。
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董其武明白,第三次攻城可能是属于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尽管这里不是上海,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也非板筑夯土的商都土城可比,董其武的资历更难与张治中相提并论,但是这位绥军勇将随后的打法却可为所有攻坚战提供一个经典的范例。
所有火炮给我把目标集中起来,既然你们轰不准城墙,那就打城垛,城垛后面的日伪军。
进攻部队则一分为三,其中之一仍沿袭原来的进攻方向。
不过这是佯攻。
真正攻的是另外两支,一支迂回到城东南,一支绕到城东北。
三个红色信号弹,三路人马同时登城。
在实战中,由于伪蒙军被两边吸引,正面火力不自不觉减弱,佯攻部队乘势而上,佯攻也变成了真攻,结果他们反而第一个登上了城——所谓水无常势,战无常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察北首战告捷,特别是斩获商都,令傅作义终于放下了一个心思。
(967)
208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3018:07:34–]
当初绥远抗战,在拿下百灵庙之后,他本来就是想一鼓作气拿下商都的。因为在傅作义的眼里,商都位置十分重要,是绥东门户,拿下这里,就等于守住了绥远的东大门。
现在它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用来敲打刘汝明。
此时正是说动刘汝明的好时候。
傅作义亲自来到张家口,找到刘汝明,双方一谈就是三个半小时。
当着刘汝明的面,傅作义把刚刚得到的一个重要情报告诉了对方,那就是蒙疆兵团正从热河向张北前进。
关东军不是说好要同“中国驻屯军”一道谋取察绥吗,所谓蒙疆兵团,就是以参谋长东条英机中将为司令官,以关东军三个混成旅团新近组成的一支派遣部队。
张北现为李守信的伪蒙军据守,而张北背后就是张家口。
你要清楚,危险就在眼前,要想避祸,只有先下手为强,主动出击,把张北拿下来。
刘汝明的脸色变了几变,张北并不好打呀,要不我还不早就揽过来了。
傅作义笑笑,看到商都没有,我已经攻下来了,伪蒙军没有什么了不得,日伪军只有合在一起才难对付。
再说了,张北也是一个很好的地盘,难道你就不想要。
这就叫“威逼利诱”,没有办法,你对刘汝明这样的,只能用这类招数。
刘汝明终于点头。
从张家口出来,傅作义仍不放心。
一个老是想着保地盘的人,必定作战意志不坚,要是刘某临时变卦或生出枝节怎么办,所以还必须在刘汝明身后再布一枚棋子。
绥军各将均有派遣,身边能调动的只有晋军李服膺的第61军。
傅作义令李服膺伏于察省一侧,并当面指示,如果发现刘汝明出兵张北行动迟缓,则不惜进入察区,逼迫或代其作战。
这个世上,会打仗的人很多,但有的只是将,有的却能成为帅,傅大将军实乃帅才也,每一步几乎都想到了,而各个步骤又都丝丝入扣,衔接紧密。
后方部署妥当,傅作义又从张家口赶到怀来前线,当着汤恩伯的面宣布自己的全盘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等卫立煌到达之后,傅卫协手,从南口侧后抄击日军,将板垣会歼于长城一线。
此时汤恩伯也与卫立煌联系上了。
这个卫立煌怎么如此磨蹭呢。
答案是他被堵在半道上了。
大家都在收集情报。卫立煌驰援汤恩伯的情报,“中国驻屯军”司令官香月也拿到了。
香月熟知战阵,当然明白此举意味着什么,那就是南口战事可能要因此而翻盘了。
他立即从第6师团中抽调出一个旅团,编成牛岛支队,由该支队对卫立煌进行拦截。
卫立煌迟迟不能赶到,是因为双方正在路上打来打去呢。
眼看就要到了,还被鬼子拦了路,卫立煌急得两眼冒火。
不过他告诉汤恩伯,自己已采取了折中办法,即以一部与敌缠斗,主力则继续绕路北进,几天之内即可望赶到居庸关。
傅卫都将调兵过来,而且不光是救急,还要翻盘,这一前景令汤恩伯大受鼓舞,前线官兵甚至喊出了“打到北平去”的口号。
败事的人又来了。
(968)
208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3108:51:57–]
还是刘汝明。
傅作义那么苦口婆心,等前者一走,他却还是敷衍了事。
让他率主力攻张北,他就仅仅派了一个保安队到张北周围去晃了晃,还晃而不打,理由是在等待李守信“反正”。
让他与日本人彻底断绝往来,斩断瓜葛,他却把张家口特务机关的日本特务都给放跑了,以至于东条英机对张家口的情况了如指掌。
29军的一个完整师,则被他调到察南,而他自己的一家一当以及察省政府也都跟着避了过去。
这一切的一切,竟然是为了匪夷所思的两个字:中立。
没错,就在大伙都在想着如何御敌的时候,这小子还在卖小聪明,指望蒙疆兵团光打绥军和中央军而不打他。
“诸侯思维”真是害人不浅啊。
可是傅作义不是还在他旁边放了一枚棋子吗。
棋子不灵。
刘汝明找借口拖延,不让李服膺入察,而后者也就看都不看,闭着眼睛在旁边睡大觉。
实际上,李服膺也是“能不打,最好不打”。
晋绥军这个系统很奇怪,在它里面,其实只有绥军会打仗,而晋军里面,又只有陈长捷能独当一面,像李服膺、王靖国之类,别看出身都不错,也是堂堂的保定军校毕业生,但不知道是一直在太原这个金银窝里养尊处优,还是被阎老西管得太死的缘故,反正是都不太会打仗。
战场亦如赛场,到了最后,越是高手,练级的机会越多,越是菜鸟,上场的次数越少,大家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距离越来越远,就形成了如今这样一种高者愈高,劣者愈劣的局面。
毫无疑问,李服膺算是一个劣将,他跟“承平日久”的刘汝明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刘李二人打瞌睡的当口,只一天时间,蒙疆兵团即开来张北,进攻机会一去不复返。
你想“中立”,日本人可不干,东条的第一个打击目标就是张家口。
刘汝明措手不及,防线很快就被突破,随即放弃张家口南逃。
此时这位长城抗战时的英雄犹如惊弓之鸟,他说他在张北一线看到蒙疆兵团有两百辆坦克在隆隆开进。
两百辆坦克,那能顶得住吗。
其实,哪是什么坦克,不过是日军的运输车而已。
刘汝明如此惊慌,一旁的李服膺亦属同类菜鸟,匆匆做了几个应付差事的动作后,就赶紧扑拉着翅膀跑了。
对于刘汝明放弃张家口南撤,当时仍随军的范长江曾奋笔疾书,写成一篇,题目就是“可杀的刘汝明”,前方将士争相传阅,特别是对处于绝境的13军鼓舞极大,怨愤之心这才稍稍得以缓解,有人甚至夸奖这篇的声援作用“不啻十万雄兵”。
斗志虽没有垮,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被动的局面。
蒙疆兵团指挥官东条十分精明,他没有马上占领张家口这座空城,而是率先扼断了平绥铁路的火车站点。
这比直接控制张家口还要人命,控制了快车道,就等于让你没法再坐着火车来去了。
本来运筹帷幄,以为稳操胜券的傅作义闻听,不由大惊失色。他急忙将绥军主力调回,欲进行反攻,但为时已晚。
(969)
208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3118:43:10–]
老话说得好,屋漏偏逢连夜雨,关键时候,卫立煌派出北上的主力部队也遇到了新的难题。
永定河发大水,他们被洪水挡住了。
一边是总后方被截断,另一边是洪水不可能暂时退下,南口战场再次拉起了红色警报。
坐困怀来城的汤恩伯赶紧向老蒋请示方略。
还有什么办法吗。
事已至此,远在南京的老蒋其实已回天无力。
要说急,上海更急,当时善通寺师团已在川沙口登陆,罗店也已经变成了“血肉磨坊”。
就算现在让老蒋改变主意,再调南方援军北上也来不及了。
只得硬着头皮答复:死守勿退。
“死守”了这么多天,汤恩伯却不可能再“勿退”了。
到这时,他手上还有阎老西拨过来的晋军,人家好心好意帮你,你就是不考虑自己,也还得顾及别人。
8月26日,汤恩伯下令,全军突围。
他反应还是很迅速的,第二天,张家口就被蒙疆兵团给占领了。若再迟一步,想突也突不出去了。
抗战中,老蒋在无可奈何之下,经常会让大伙死战。可是这种想法有时未免一厢情愿,特别是战役打到末尾的时候,官兵均疲惫至极,原先的勇猛之士也大多所剩无几,处于包围圈之下,部队往往不是一溃千里就是坐着等死。
不是要持久战吗,能留着一点是一点吧。
此时,距离南口战役的打响时间,正好是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日军公布伤亡数据为2600人——要知道这里面除了关东军旅团外,还有被日本人封为第一主力的板垣师团,皆为日军中的绝对精锐,而中国军队伤亡则高达29736人。乡民皆谓,这一仗,山上的中央军“死海了去了”。至今,在从南口到居庸关的这一带长城,仍可见累累弹痕和未及掩埋的将士遗骸。
先占平津,再夺张家口,出兵以来可以说无仗不赢,无战不克,这一“辉煌战绩”令日本统帅部忘乎所以。
人的瘾头上来,是止不住的事,“中国驻屯军”已经不好玩了,而且也太慢,得加食添料,升升级。
升级后的名称叫做华北方面军。
虽然“中国”变成了“华北”,名称缩小了,但容量却扩大了,继第一批3个师团到位后,一下子又从国内调来4个师团,加上华北原有部队,总数达到了8师1旅团。
不是说来3个师团就到极限了吗,哪里又多出来这么多编制和人马?
原因是,被“赢”这个激素一打,日军急速“增肥”,短时间内就变成了胖子。
在“七七事变”以前,日本仅有17个常备师团,但几乎每个师团都有一支对应的预备役部队,这批人就叫“在乡军人”,全部都经过军事训练,各师团还为他们专门建有武器库。
不打仗时,“在乡军人”们就在当地当农民的当农民,经商的经商,轮到打仗了再紧急动员,发放枪支弹药,通过这种办法,短时间内即可由一变二,组建出一支新的师团,名之为新设师团(或称特设师团)。
比如,在刚刚开来的4个师团中,第108师团就是新设师团,它是由第8师团的预备役人员组成的。
(970)
209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0-12-3119:06:51–]
假条
祝大家假期开心,元旦这两天停顿一下,节后继续侃。
209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409:52:19–]
华北方面军又分为第1军和第2军,香月“中国驻屯军”的那套班子直接归入第1军。
接下来,华北方面军和蒙疆兵团分了一下工,从三条铁路分头并进。
蒙疆兵团继续沿平绥铁路杀向绥远,而华北方面军则专事料理华北,其中,第1军沿平汉铁路直逼保定,第2军则沿津浦铁路攻向山东。
打到这个份上,中日还是一个都没向对方宣战。
要不要断交宣战这个东西,我们费尽思量,日本人其实也没少消耗脑细胞去捉摸。
我们怕一旦宣战会失去外援,日本也怕,尤其担心美国按照“中立法”不向它出口石油和钢铁,要是缺了后面这两样宝贝,日本的战争机器如何还开动得起来,海军更是干脆自宫算了。
想来想去,不能宣战,但是既然仗都打得翻天了,总得有个表示才行。
于是,9月4日,就有了裕仁天皇的那份《致帝国议会开幕式诏书》,在这份诏书上,这位日本天皇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本来是要跟中国谈合作的,没想到对方不领情,所以现在只能让我的军人来帮他开开道,醒悟醒悟了。
和我们在淞沪会战时发布的自卫声明一样,这份诏书其实也就算是宣战书了。
以此为号,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陆大21期)于当天,蒙疆兵团司令官东条英机(陆大27期)于次日,分别下达了作战命令。
华北狼烟再起。
而在南方,淞沪会战还没有了断的迹象,倒像是刚刚开始。
日本二次向上海增兵,本以为依靠上海派遣军的那两个师团可以一锤定音,然而锤子却始终落不下来。
从战略目的来看,当初两师团是要断守军退路的,但这一目的并未能达到,相反,两个师团加一个陆战队,还被分割三处,虹口的照旧在虹口,宝山的在宝山,罗店的归罗店,都没法连成一体,更别提彼此呼应了。
怪谁呢,怪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指挥无方?
松井一脸委屈状,他说他从东京出发时就跟送行的杉山元强调过,两个师团是不够的,五个还差不多。
行了,那就再派三个吧。
当初为了动员三个师团到华北去,日本军政两界讨论来讨论去,口水满天飞,弄得陆相杉山元本人都差点没有脾气,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日本的气候,使得派兵出国已成惯性动作,没人拦了。
杉山元更是着急慌忙,恨不得手指一点,三个师团就马上飘洋过海,飞到上海。要知道,在开战以前,他可是在裕仁天皇面前信誓旦旦拍过胸脯的,说是一月之内就可结束战事。如今一月早过,淞沪会战连一点消停的迹像都没有,这让他如何能坐得住。
只有身为参谋本部作战部部长的石原仍坚持原有主张,即不能再向中国增兵,同时要停止作战,可是他的意见还有谁会听呢。
之前,参谋次长今井清一度支持过他,可是随着香月轻取平津,老头子便再不言语,直到因病退职。
继之而起的是多田骏。这位在担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时,曾大力推行“华北自治”,要归类的话也算强硬派。不过在担任参谋次长后,石原整天在耳边吹风,令他也有点心动了。
(971)
211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418:20:11–]
现在的石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痛心疾首。
你们只看到一个中国支那,却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大敌——苏美。
在东北周围,苏军光步兵师就有14个,关东军有多少师团呢,呵呵,4个!
现在的苏军已经突飞猛进,他们一个步兵师的实力就不比日本的师团差,14打4,怎么跟他斗?
是啊,我们的机械化部队看上去很牛,在华北几无人可敌,可是在东北一带呢,关东军有200架飞机,苏军有900架,关东军有100辆坦克,苏军有800辆,只是人家的零头而已。
不说陆军,就是在上海打仗的海军也应该睁开眼醒醒,你们不是要南下吗,可是看看情报——
“九一八”之后,美国就在菲律宾和马尼拉大肆构筑地下工事,那分明也是冲着我们来的。
多田骏如今身份不同了,他不能老像做天津驻屯军司令官时那样,一味贪功,多少也得有点大局观。
听听石原所说,似乎颇有些道理,中国不可怕,可怕的还是北方的苏联,如果专盯着中国打,消耗了实力,怎么对苏备战。
于是他向稳健派跨了半步。
可是也仅半步而已,多田骏身上同样有日本人常有的那种侥幸和自大心理,他认为只要再用一下力,对华战争即可结束,到时再谈对苏备战不晚。
石原完全成了孤家寡人。
参谋总长载仁亲王眼看参谋本部和陆军省无法协调,只得亲自去皇宫晋见裕仁天皇。
裕仁如今已不记得杉山元的“一月为期”了,经过自己亲家的一番说道,一个月成了三个月,好,那就再增兵吧。
天皇既已批准,到石原这里无非是过一过程序了。
9月7日,石原在增兵计划上签了字,随即他就提出辞去作战部部长一职。
20天后,他被任命为关东军副参谋长,自此离开了日本军界的权力中枢。
终于出局了。
在一般日本人眼里,这个曾经发动“九一八”的“民族英雄”早已廉颇老矣,不再能称其为英雄。
即使重回关东军司令部,石原也很不愉快,他一直看不起那个被他称为“上等兵东条”的上司——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
石原认为东条纯属平庸之辈。
可是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庸的上司一路春风得意,后来竟做到了首相。做了首相的东条毫不犹豫地给时任师团长一职的石原穿了小鞋,迫使这位天才的属下退出现役,到一所大学教书去了。
教的课是国防学,可是真正的日本国防其时已摇摇欲坠,而“石原教授”仍旧无可如何。
他再次引起人们注意,是日本陷入中国泥潭不能自拔之时,这时候日本人才发现,石原讲的也许是对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只能和他的那些同胞们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一步步向失败的命运走去。
某种程度上,石原就像那个长了一对阴阳眼的占卜师,预知到了未来的灾祸,然而没有人相信他。
这个恶果其实还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在若干年以前,在“柳条湖”,在“九一八”。只不过当初他以为栽下的是一棵参天大树,没想到却是差点给本民族带来灭顶之灾的毒苗。
虽然是敌国,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石原是一个颇有些远见的谋略之士,一个真正有点头脑的人。
我看到过一张石原的照片,那是年轻时候的石原,那时的他称得上英姿勃发,充满朝气。
(972)
211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510:00:50–]
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这也算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吧。
这样说来,他身后的那个民族同样很悲剧。它曾经吸收了我们传统文化中很多好的东西,直到现在,还能在这个国度找到一些汉文化的痕迹。可是学了那么多,唯独没有学好中国的一句古语。这就是先贤曾经反复说过的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石原再聪明,也没有能超越出这个局限,而这才是很多日本式悲剧的真正根源。
还是说说派去上海的那三个师团吧。
名额是三个,但其实真正出兵时,远远超出了既定数量,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由于当时中方将出兵重点转向上海,导致日军在华北战场上推进速度极快,而上海战场却处处受阻,所以不得不向上海大举增兵。
一个淞沪战役,一个南口战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后者半个月就结束,并占领了张北口,而前者打了这么多长时间仍然难分高下。
原本日军统帅部的视线大部分集中在华北,这时候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南方。
为了对淞沪战场情况作出切实评估,参谋本部还专门派了一名参谋到上海视察。
这位参谋回来后大叫不好。
淞沪战场上的中国军队数量要远高于我们,现在还在不断增加,而且战斗力也不是原来认为的那样不堪一击,许多部队的抵抗非常顽强,即使是遭炮击或被包围时都“绝不后退”。
结论是:两个师团“已陷于严重的苦战之中”。
事实上,自川沙口登陆之后不到三周时间,两师团已伤亡4080人,接近于南口战役的两倍。其中,有些联队伤亡尤其惨重。
善通寺师团第44联队,联队长就是那个“七七事变”时被天津驻屯军参谋长赶走的和知鹰二,他的联队在罗店这个“血肉磨坊”里已几近被磨成豆腐渣,如果没有后续兵员补充,有跟没有都差不多了。
除了战死战伤之外,生病的也有很多。
听听北郊那些名字,什么江湾,蕴藻浜,都跟水有关系,江南水塘蚊虫又多,逢到天气热,蚊虫更多,这些蚊虫别的做不了,咬上鬼子两口还是可以的,那些身体稍差一些的鬼子兵一旦受不了就只能躺下歇工。
看到报告,日本统帅部吃惊不小。
尽快搞定淞沪战役,把战争资源集中于上海,开始成了日本军政上下的共同想法。
除了国内刚动员的三个师团外,又从台湾抽调由日军守备队组成的台湾旅团。
不是说上海派遣军损失严重,有的联队已经到了不补不行的程度了吗,赶紧再从华北抽调多达10个大队的补充兵到上海,以帮助上海派遣军恢复元气。
10个步兵大队是什么概念,多加2个,就是一标准师团的规模了!
除了步兵,还有其它军种。
原先在上海作战的,主要是海军航空队,但日本海陆二军在配合上素来存在问题,特别是上海派遣军登陆后,松井抱怨最多的,就是海军航空兵不会打仗。
轰隆隆那么多飞机,要它的时候没有,不要的时候在天上瞎转悠,连侦察个情报都不会。
我们陆军不是有航空队吗,还是让自己人来吧。
(973)
211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519:16:10–]
于是决定从台湾调来第3飞行团,用于淞沪战场的配合作战。
炮兵,原随上海派遣军过来的,仅有重炮兵一个联队,这是根据“一二八”会战时的经验,认为在水网地带炮兵不适用。
打了几仗后发现,最靠谱的还就是炮兵,这次就派出了整整一个重炮兵旅团。
细细算下来,哪里是三个师团,这分明已接近五个师团了嘛。
想想看,如果这么多部队压在华北会是怎样一种局面,恐怕华北战事结束得还要迅速,那日军就可以马上“自北向南”了。
这正是老蒋曾顾虑到的。
现在,日本统帅部终于跟上了我们的节拍,开始不停地向上海调兵,从本土调,从华北调,其作战方向和重点都渐渐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也算可喜可贺。
既然对手如此不惜工本,我们再不卖点力气,就太不给面子了。
南京统帅部军令频发,来上海集结的,不仅有中央军,还有天南海北,五花八门的地方军,主要是南方军,包括粤军、鄂军、湘军、川军、滇军、桂军,也有一部分北方军,像东北军。
除桂军以外,这些所谓的地方军,跟原先的“诸侯武装”相比,已有明显不同,区别就在于它们都已按照政府的整军计划,实行了“中央化”。
即如川滇两省派到淞沪的川滇两军,其实并非刘湘、龙云控制的嫡系军队,可以算作是正规的国防军,不仅受南京统帅部直接指挥,而且由于经过“淘冗选精”,战斗力较之以往也有显著提高。
那段时间,在通往淞沪的各条道路上,随处可见“勤王之师”,其规模之大,人数之多,是抗战以来从未有过的。
这些地方军在未“中央化”之前,都是从内战的你争我夺中走过来的,今天打,明天和,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也没打出个子丑寅卯出来,现在要变内战而为“国战”,立刻有了一种保家卫国的荣誉感,觉得这才像个国防军人。
赴沪参战的湘系中央军里面有一个91团,这个团出名是因为曾全歼日军一个中队,而己方只伤一人。
宝山二次失陷后,该团奉命在距离20里的地方安营驻守。
半夜十二点,两个哨兵听到不远处的稻田里水声潺潺,还有人影不断在晃动。再凑过去仔细一瞧,呵,鬼子们正像螃蟹一样趴在里面呢。
这是准备对91团发动突袭的,只不过天照应,一帮狼崽子还未部署完整就被发现了。
指挥官得到报告后,马上点起人马,从后方绕过去,然而端着剌刀像扎西瓜一样挨排扎,扎到天亮,一点数,一共扎了190个鬼子!
可见,“地方中央军”虽属中央军中的杂牌,但也不是白给的。
一些在抗日战场上即将叱咤风云的战将此时也纷纷登上点将台,薛岳、胡琏、王耀武、张灵甫、孙立人……
不过,在帅位上却少了两个人。
冯玉祥原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此时调走了。
第三战区管的就是淞沪战场这一片,可老冯实际上没管什么事。
(974)
212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609:18:25–]
要论打小鬼子的热情,没有谁比他更高涨,在当时的国民党内,老冯是“最坚决的主战派”,别说汪精卫这些“低调俱乐部”的人,就连老蒋有时也自愧不如。
民间甚至盛传,说在一次中央会议上,老蒋不主战,而老冯坚决主战,二人争执不下,后者郁愤之下,甚至欲拔枪自杀。
后来老冯亲自出来辟谣,说根本没这一回事,但显然,这样的热点新闻,已使他在国内积累了很高的人望。
另外,老冯还有一个好处,他会宣传,就是嘴巴子特能讲。
汪精卫也擅于演说,不过汪氏讲的那一套主要是阳春白雪,是给上层小圈子里面的人听的。老冯则不同,他是下里巴人,嬉笑怒骂,随口道来,连一般老百姓都听得津津有味,激动不已。
据说,当年在张家口组织抗日同盟军时,曾有一个日本记者慕名去采访老冯。
你采访就采访吧,话说得还很不好听。
你听听他都说些什么。
说是他到张家口后,爬上一座山,四周一看,呵,景色跟“高丽”差不多嘛。
何谓“高丽”,当然指的就是被日本人吞并的朝鲜。
老冯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孙子话中有话啊。
他脱口而出:我想,你妈一定是个窑姐儿。
什么叫“窑姐儿”,那就是娼妓。
旁边的翻译一时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
老冯说,我就是这么说的,这记者他母亲是个娼妓。
你给我照直译。
翻译没有办法,只好跟日本记者“实话实说”。
对面的日本人一听,立刻跳了起来。
冯将军,你这不是在骂人吗,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老冯理直气壮:我就骂你了,怎么的吧。
原因嘛,是你先骂我的。
日本记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冯说,你刚才把我们中国比做朝鲜,不是在骂我是亡国奴吗,那我骂你妈是妓女,以一骂还一骂,公平合理,两不相欠!
那记者方知失言,只得匆匆结束采访,狼狈而去。
显然,这样的段子,虽然上不得大台面,但老百姓最爱听,那是比多少遍抗日口号和理论都更带劲的。
可是老蒋既然让老冯去当最重要战区的一把手,当然不是只希望他去讲段子,而是要他“多多指教前方将领”,慨因老蒋很清楚,此时以黄埔为主的将领普遍太年轻,“勇敢有余而经验不足”。
这时候大家想像当中的老冯应该很会打仗,别的不说,一个中原大战,麾下的西北军不是也曾经把中央军都打得连连后退吗。
然而问题并没这么简单。
德国顾问法肯豪森慕名来访,提出了在淞沪战场上将要实施的多种打法,其中就包括闪电战术。
尽管我们根据闪电战术酝酿的“铁拳计划”功亏一馈了,但那是有多种因素决定的,并不能就此认为德国人的战术差。
可是老冯却一摆手,要那么多花花招干嘛,中国自有中国国情,我们老西北军就是靠大刀砍出来的,就是到几年前的长城喜峰口,29军的大刀还不同样奏效。
敌有坦克,我有宝刀,何惧他乎。
和法肯豪森一样,身为南京统帅部一员的白崇禧当时也去拜访过老冯。
(975)
212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618:08:40–]
在三战区长官部,他却没看到冯玉祥,起初小诸葛还以为老冯去视察前线了。
第二次他又去,这次还没见到人,心里就有点不爽了,老冯这家伙是不是躲着我啊,难道对我有意见。
一旁的副司令长官顾祝同笑了,有什么意见啊,这个老冯,他是怕飞机。
老冯这个病根还是中原大战那会落下的。
那时候只有老蒋有飞机,西北军没见过这个新式玩意,特别怕。老冯为了让大伙不怕,就对官兵们打了个比方,说这世上乌鸦比飞机总要多得多,那乌鸦拉的屎也从来没有掉到过我们头上,难不成飞机“拉的屎”(炸弹)就正好会掉头上?
结果一颗“屎”偏偏就落他手下大将樊钟秀的脑袋上去了。
至此,老冯自己反而得了心病,对飞机扔炸弹格外敏感。要说有防空意识也并不是坏事,可他却防得过了点头。
老冯白天不在战区长官部,是钻防空洞去了。
上海这里没有山,也没有防空洞,不过在旁边宜兴倒有一个张公洞,里面可以防空,他就到那里面去办公了。
显然,要见老冯,必去宜兴。
宜兴离上海150里路,白崇禧坐汽车2个小时就到那里了。一看,老冯眼光倒是不错,张公洞很大,里面藏个一到两千人都没有问题。
去了以后,白崇禧弄明白了,原来老冯也不在张公洞里办公,大部分公事和私事都交给顾祝同去处理了,只有到晚上,天上没飞机了,他才会回上海去看看。
老冯自己话里话外也透出了音,他说他要学日本的乃木希典,日俄战争的时候,乃木把事情都移交给参谋长,而自己只做两件事,一为“骑自行车和作几首歪诗”,一为等死!
也亏老冯的,他其实说的是他自己,人乃木是带着三口棺材上战场的,两个儿子都陪进去了,能那么闲吗。
更令人发噱的是,某天三战区开军事会议,开着开着,忽然日机来袭,警报大作,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老冯嗖地一声没了影,那动作绝对是少林武当的身手。
可是屋外也没有遮蔽物,只能往田野里跑,一个不留神,“武林高手”滑进稻田,摔了个四仰八叉,那么大一高个,转眼之间就成了泥人。
当时张治中等与会将领都在场,表面使劲憋着,暗地里却一个个捧着肚子笑出了眼泪水。
如今的小年青真是不厚道啊。
白崇禧把情况反映上去,跟何应钦一商量,觉得可能还是因为三战区多为中央军和南方部队,与老冯没有部属关系,所以才弄得这么尴尬。
这时由于华北战场频频失利,外界呼吁老冯领导北方军事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毕竟老西北军是冯玉祥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的29军、鲁军都可以算是其支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应该是华北战场“最理想、最可能的将领”。
何应钦此时正奉旨准备在北方再开辟一个新战区——六战区。一想,这么办吧。干脆,让老冯到六战区去,领着昔日弟子宋哲元、韩复榘他们干,这样他应该能得心应手了。
得到老蒋的同意后,白崇禧又回头征询老冯的意见。
(976)
212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712:20:34–]
在三战区无所事事,还让小年青们看了笑话,老冯其实心里也不痛快,现在听说可以重率旧部,自然高兴,当下便搭车北上。
如果光就军事而言,老冯的问题其实主要还是出在不适应上,当然也不单单他一个人如此。
直到抗战进行几年后,白崇禧说他到青海检阅部队时,仍然看到马家军在沿用当初在老西北军时的练兵方法:拿大顶,练单杠,舞大刀。
不是说这样不行,但事实证明,这种战法,对付日本人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打仗如果对手不一样,那战法是大大不同的。
就拿老冯指挥过的中原大战来说吧,得算是国内最顶尖的战役了吧,但毕竟还是内战,弟兄几个水平都差不多,比的就是谁更狠一些,或者是谁更会撒银子。
进入抗战就不一样了,光狠没有用,银子也没地方撒去,而且犹如练级一样,越往后面去等级越高,能够适应的当然水涨船高,适应不了的就没法在战场上继续玩下去了。
偏偏老冯的作战思维和打法基本还停留在中原大战阶段。
老冯说得没有错,直到长城抗战,29军还能凭借大刀杀得风生水起,但到后期不是也顶不住了吗,“七七事变”后,更是一度连大刀都拿不动了。
凭心而论,大刀不是一点用没有,可是若光靠大刀,那还是砍不了对方坦克的,更无法对付飞机。
冯玉祥走了,紧跟着张治中也走了。
与老冯走时尚算心境平和不同,这位黄埔军校教育长却是带着满腹委屈离开的。
淞沪会战,由张治中在上海市区第一个发起,最初战事局限在虹口和杨树浦时,实际上他就是会战唯一的前敌总指挥。
事实上,老蒋对这个总指挥并不满意,认为“指挥失当”。
在“十日围攻”结束后,他亲自来到南翔,当着张治中等人的面进行了讲评。
为什么说你们指挥失当呢,因为攻击前不充分考虑,一个劲地督军前进,该避不避,以至“伤亡奇重”——这里面当然包括那两个可怜的战车连。
伤亡大也就罢了,关键是成果太小。打了十天,想拿下来的据点还是没能拿得下来,日本海军陆战队仍在上海。
张治中认为,打不下据点,是因为炮还不够好,或者是缺乏烧夷弹(即燃烧弹)的缘故,所以才需要化学兵联队来助战。
后来陈诚去考察了一下战场情况,则提出是兵太少了,因此有增兵上海的计划。
老蒋说都不是,是指挥者不动脑,炮兵被“分割使用”,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这样怎么能把据点轰开呢。
你要是把炮兵全部集中起来,挨近了轰,我就不信那大楼下面长了根,它就不会倒?为什么一定要指望化学兵的燃烧弹呢。
老蒋炮科出身,对使用炮兵多少是有些研究的,这番话应该说不无中肯之处。
张治中是个颇具书卷气的儒将,在指挥作战方面也有一定水准,否则老蒋开始也不会授之以重任。
但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课堂上授课的缘故,他有时作战确实过于拘泥于形式,对某些细节反而研究和总结得少。
(977)
213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718:33:09–]
他身边的参谋回忆,淞沪会战开战之前,张治中就穿上了一身整齐的上将军服,胸前徽章和肩上领章都佩得一个不缺。
不像是打仗,倒像是去为仪式剪彩的。但是张治中说,一个将军要是在战场上阵亡了,敌军官兵看到是要敬礼保护的,还会准许你将尸体领回,所以穿戴不能马虎,至少得让对方知道你是主将。
看上去这些似乎也是细节,而且很富理想主义浪漫主义色彩,但对于还未分成胜负的战场而言,这些细节其实并不太重要,
重要的倒是老蒋提出来的,既然早知道要打城市巷战,就应该好好钻研一下城市战的特点,预先考虑如何攻坚,怎样才能打下据点。
张治中在“一二八”会战中战绩相对较好,不过那时是在上海北郊,打的是野战,时隔多年,战场转移到了城市,如果还照搬野战那一套,肯定就有不灵的时候。
老蒋的“讲评”毫无疑问不会让人感到高兴,但爱训人一向是老蒋的风格,跟他稍微疏离一点的还不高兴训你呢,所以张治中当时并未表现出过分的不快。
真正让他心理不平衡的是陈诚的上位。
自从上海派遣军登陆上海后,淞沪战场实际变成了三块,罗店一块,吴淞一块,市区一块,前敌总指挥也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陈诚守罗店,张治中守吴淞和市区。
后面这个变化,让张治中不能接受。
实事求是地说,张治中自从主持淞沪会战以来,确实是殚精竭虑,整个人都扑了上去。他自己说,从战役打响,就从来没有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好觉。
有了情绪,人就不得劲,于是就发生了“脱岗事件”。
连着两天,南京统帅部都不知道张治中在哪里,打电话也找不到人。
第三天终于找到了,原来在苏州。苏州是后方,并非前线。
前线战事如此紧张,吴淞正被敌围攻,处于急在旦夕之中,前敌总指挥却跑到后方来了。老蒋知道了,当然要大光其火,而张治中心里正纠结着,遂也针锋相对。二人大吵一通,后者甚至中途就把电话给摔了。
随着战事的延续,张陈都交上了新的成绩单。
张治中这边,吴淞失守,连累旁边的宝山也守不住,部队只得撤往江湾和大场,原来搞不定的市区现在依然搞不定,只是由对敌包围变成了相互对峙,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陈诚那头,虽然罗店的中央部位已被敌所占,但自此之后,即使台湾旅团加入,罗店至月浦一线也照样守得坚如磐石,日军再未能向前跨上一步。
要论所统兵将,张陈所部同属中央军精锐,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各师均为处于中国军队中最高等级的整理师,但张治中的部队则又是整理师中的老大——德械师。
孰高孰低,人人都有一张嘴。张治中不久即递上辞呈,十几天后获准离职,自此以后,他一心从政,再未染指兵事。
随着双方争相向上海调兵遣将,新一轮陆上大战即将开始,但是与陆战相比,此时中国空军的情况却已难以为继,并正逐步丧失对华东的制空权。
(978)
213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808:44:26–]
老蒋的担忧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能作战的飞机越来越少。
对此,最希望能得到飞机支援的陆军颇有感触。他们说,空军开始作用还挺大,但后来就不行了,每次只能飞来一两次,每次仅两三架,就在租界上空盘旋,而且一遇到日军的高射炮阻击即行返航,怕再有损失啊。
如此,对地面支援的作用基本为零,有时甚至还帮倒忙。
有这样一件事,某次轰炸机去炸日舰,结果被高射炮打中了,飞机因此面临着坠毁的危险,无奈之下,飞行员在返航时只好决定将所携炸弹弃下。
当时正好经过南京路上空,他是打算将炸弹投进一块空地里面去的。要命的是,由于时间仓促,一紧张,没测准距离,结果炸弹扔到大世界门口去了!
死了好几个路人,自此上海市区的上空,就再也见不到我们自己的一架飞机了。
白崇禧说他此后去上海视察,开车的时候,要先把吉普车的车篷取下来。干什么?监视天空啊。还不能只看一个方向,比如白崇禧自己盯着前面,其他人就得注意左边、右边、后面。
别看很累,但绝对有必要。因为京沪两地,尤其是上海,天空中已到处布满日机。日机还挺鬼,它藏在云层里,一个俯冲,说下来就下来了。
有一回,亏得他们靠这样的方式及时发现,又及时跳车,跑到公路两旁的稻田和树林中去了。
刚一离开,车身即被日机扫射命中。
被日机压在下面,空军并不甘心如此。
9月18日,这是一个多么特殊和敏感的日子,特别是对于东北籍飞行员,从六年前开始,每年都要经历这么一次,每次都要让伤口继续流血和疼痛。
三个战斗机大队在机场集会,大家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雪耻。
夜晚,他们出现在上海市区的上空。
鬼子们已经许久见不到中国飞机出现了,一个个望着天空还傻乐,以为是自家飞机跑过来助兴哩。
等到炸弹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落下来,才发现大事不妙。
包括汇山码头在内,日军在上海的据点没有一个不挨炸的,就连停在黄浦江里的都遭了殃,有两艘军舰被炸得直冒火,差一点就嘴里泛着泡,咕噜咕噜直接到水下学潜泳去了。
第3舰队司令长官长谷川清给气坏了。
自己的航空队穷忙了半天,末了仍然遭到陆军的嫌弃和替换,这已经够让人丢脸和郁闷的了,现在又冷不丁地挨了这么一下,整张脸都歪了。
你们不是“精锐”吗,给我把压箱底的拿出来。
海军航空队一咬牙,一跺脚,果然拿出来了。
这就是96式舰载战斗机,日本最好,也可能是当时全世界最好的战斗机。
作为“最新科研成果”,96式其实早就研制出来了,只是受“战斗机无用论”的影响,一直放在仓库里没动。
现在眼瞅着,没用的不是战斗机,而是以为可以万能的轰炸机!
从9月19日开始,日军轰炸机旁边多了一个保镖,96式护航来了。
霍三搞得掂轰炸机,对付96式就有些难了。
(979)
213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808:47:30–]
作者:sangoku回复日期:2011-01-07
22:16:16
老关啊,第二次捉同一个虫,平心而论而非凭心而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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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教
213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820:12:31–]
霍三为双翼机,上面一对翅膀,下面一对翅膀,最大时速为380公里,而96式是单翼机,最大时速可达420公里,速度要比霍三快得多。因此,在直接交锋时,除了少数顶尖飞行员凭借个人技术尚不落下风外,总体上空军又陷于了沉寂。
有了96式护航,海军航空队三天两头轰炸南京,这窝囊的。此时统辖空军的老蒋眼望青天,不过他这回念叨的不是上帝,而是天神。
天神正在住院。
“八一五”空战,高志航胳膊中弹,之后一直躺在汉口的医院里。
事急矣,赶快召唤吧。
高志航伤还没好透,老蒋就提升他为中国空军驱逐司令,并命令其火速赶回南京组织空中反击。
天神归来,空军将再次迎来他们的机会。
高志航一到南京,即捉摸起了对付“96”的办法。
“96”很牛,但是只要紧紧抓住问题的关键,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可能。
高志航既称空军天神,在战机这个行当自然是触类旁通,有一种天才的直觉和敏锐。
问题还是出在速度上。
跟日本轰炸机有类似之处,霍三原本也是战斗轰炸双用的,身上绑着一大炸弹,既蹿不高,又跳不远。
高志航的办法就是减负。
索性把机翼下的炸弹挂架拆掉,不带炸弹了,什么副油箱之类也统统拿掉,减弹减油,轻装上阵。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改变,它意味着霍三成了完全单纯的战斗机,速度和灵活性大大提高。
不要轰炸了,你的任务就是斗,把96式斗倒斗死为止。
中国空军的变化,日本海军航空队却并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东方不败哩。
9月26日,木更津航空队又兴致勃勃地到南京来逛夫子庙了。
在轰炸机旁边眉飞色舞的,就是“96”。
高志航把轰炸机交给他人,自己带着四大队径向“96”扑去。
一般小兵,现在都不配和天神较量,最能体现价值的,正是高手与高手之间的对决。
通过对外观机号的辨别,高志航找到了带队机,随后两机开始了“斗老牛”。
日军战斗机飞行员的水平也很高,可是再高也高不过天神,最终受伤迫降于苏州,并被当地军民擒获。
高志航当时还不知道,他击落的是日本航空兵中的顶尖高手、航空队分队长——山下七郎大尉的座机。
山下七郎位列日版“四大天王”之二。
日本航空兵的这种评选比我们还早,“七七事变”前就搞了,陆军的,海军的,都放一块,一口锅里炒,经过各种技术竞赛,什么玩特技,组编队,格斗射击,层层刷下去,最后刷出四个人,名之为“四大天王”。
其实,早在一周前的太原空战中,“四大天王”的老大三轮宽少佐就已在华北上空,被来自广东的华侨飞行员陈其光给干掉了,后者随后也受了重伤。
三轮宽有“驱逐之王”、“攻击能手”之称,但他属于陆军航空队,所驾驶的座机不是96式,而是97式。
光看飞机种类的名称,你没准还会以为“97”是“96”的升级版,其实大谬不然,海军认为不错的东西,陆军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更无互通有无一说。
“97”与“96”,连制造公司都不一样,在飞机速度、爬高和格斗性能上,“97”更明显逊色于“96”,要说占优,也仅一个“7”比“6”大而已。
山下七郎的中箭被俘,对于日本海军航空队来说实在是个不祥之兆。
(980)
214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909:10:25–]
经此一战,木更津航空队不仅多架轰炸机折戟,96式也损失掉了3架,一时之间威风大减。高志航至此不仅被中国人认为是军神,连日本人也对之神化了,称其是“中国空军最有价值的飞行员、指挥员”,连航空兵们出发前都要暗暗祈祷一番:不能再做亏心事,否则出门就见高志航。
打完“9.26”空战,高志航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但他把飞机停于镇江机场后,就交待身边的人:我现在要休息一会,你们暂时不要向上报告我的行踪。
可是空军自己不报,人家会报,蒋氏夫妇一天到晚都惦记着,当天南京空战取胜后,就连忙查询是谁在率队作战。
一查,是高志航,而且还突然“失踪”了,众人高兴之后,随即又慌乱起来。
把高志航带伤召回,老蒋的本意并不是要他本人亲自上阵,只是希望其以“中国空军驱逐司令”的身份指挥人马出征。
在中国空军中,如今的高志航早成天皇巨星,巨星是要派大用场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在作战中损失掉呢。
高志航同样明白这一点,但一个天生的空中猎手不可能不打猎,他选择的办法只是,打完猎就藏起来。
这一藏,却苦了老蒋,后者又急又悔,立即派人四处寻找。
得知高志航在镇江后,马上派出专车,把他接回南京。之后,老蒋就打定主意,在没几架好飞机的情况下,再不能让自己的巨星冒临阵折戟的风险了。
高志航如果继续呆在南京,一旦手痒起来,那谁都挡不住,于是老蒋索性交给高志航一项新任务,带着四大队的部分人员到兰州去接收苏联飞机。
这次空战结束两天后,日军增援的三师一旅团及其配属部队全部登陆上海。
手里又有粮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松了口气。
真正打仗,其实没有那么多花花草草,管用的始终是固定的几招。
截断陈诚的后路?
虽然自己的人多了,但对方的人也不少,所以这个还不符合条件。
还是分割包围吧。
首先得到松井格外“关照”的仍然是罗店。这个罗店,虽然中央区域已被日军占领,但守军又进入了外围,仍然是死缠烂打,仍然是绝不后退。
彼此的攻防重点一确定,“血肉磨坊”再次发出了恐怖之音。
罗卓英(保定8期)称得上是“土木系”的二当家,他是陈诚派驻于罗店的前敌总指挥。据他说,在罗店战场,自己的部队曾经一个营一个营地与战场“同殉”,最令他难忘的一幕,是有18名士兵自动将手榴弹捆绑全身,然后趴在地上。
等待,等待日军的坦克车开过来。
坦克车一到,拉响手榴弹,人车同毁。
在罗卓英看来,这是古今中外所未有的壮举,却也是“空前的惨剧”。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只能用这种中世纪的战法才能与敌相持。
用手榴弹炸坦克的事,尚在罗卓英手下当团长的胡琏(黄埔4期)也干过,而且十分搏命,只是侥幸未死而已,淞沪会战结束,他就由团长直接升任旅长,开始在“土木系”诸将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玩命,别说坐交椅,堂下站站的资格都没有。
在战场进入白热化阶段时,连陈诚自己都差一点倒在罗店。
(981)
214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0918:48:37–]
陈诚个子不高,但胆子挺大,空袭时从不肯进防空壕,你再劝也没用。但是有一次敌机来袭时,随从副官们眼看不对劲,还是一齐上去把他拉出了屋子。
一颗炸弹下来,屋子整个塌了。假如陈诚再晚一秒出屋,不光是他,大家都得完蛋。
由于罗店一线的基干部队折损严重,将官们提出来能不能换下去歇一歇。
陈诚说,不能换。
老部队有经验能打仗啊,知道怎么跟鬼子说“不怕”,若是全换了新兵部队,“怕怕怕怕”,没准换防之时正是阵地失守之日。
不管伤亡多大,白天还是得挺住,到晚上,等日军炮火减弱时,再从调拨来的部队中抽调兵员补充。
当时很多新上来的部队,特别是地方军,在战斗力和作战经验上很难马上达到一线中央军的水准,像湘军91团能干掉一个日军中队,运气成分实在很大。
很显然,如果让后者贸贸然独当一面,等于直接把阵地给交代了,但是如果保持主力部队框架,再拿新兵去补充,那就大不一样了。
在罗店血战中,陈诚之所以一直能撑住,主要就是通过这种以老带新的方式不断“输血”,才维持住了部队的元气。
当然了,这也是淞沪会战时的特殊情况决定的,彼此都不介意,若是平时,抽人家这么多兵试试,非跟你急眼不可。
“磨坊”的门面越开越大,陈诚第15集团军的雪球也越滚越大,除“土木系”外,俞济时74军等后来名震一时的劲旅亦相继加入战团。
俞济时虽是74军的老军长,但74军之所以出名,却与另外两个人有关。
我不说你可能也知道了,他们就是王耀武和张灵甫。
罗店时代,胡琏和张灵甫都是小荷刚露尖尖角,只能在舞台上跑跑龙套。
胡琏才不过是个团长,“土木系”诸将,数半天也数不到他,如果当时就一不留神战死沙场,可能不会比死守宝山的姚子青更出名。与之相比,张灵甫虽然同为黄埔4期生,但境况更惨,他连团长暂时都还做不上呢。
已经能算个角,而且名角的,是王耀武(黄埔3期)。
民国年间,军校遍地,武人到处都是,要想在军队混出名堂,就得有点自个的绝活,所谓虾有虾路,蟹有蟹道是也。
比如有的人靠资历,某某年起就做革命党人,或者给孙总理他老人家做过卫兵,又比如有的人靠关系,投了哪帮哪派,正好投的这帮这派得了势,再不济的,还可以靠运气:子弹老是打不着你,但却专门朝着你的上司脑袋上撞……
王耀武,听着名字就气势不凡,人家耀文,他耀武。
但这名字却实在没有起错,王耀武一路升职,并成为俞济时的得意之将,的确什么都不靠,就靠战功。
内战时期,老蒋出兵“围剿”红军,连陈诚都吃尽苦头,王耀武却从中尝到了甜头。
就是这个王某,红军中一等一的名将寻淮洲、粟裕都曾败于其手下,寻淮洲更是当场战死。那时候的寻淮洲,比粟裕的地位还要高得多,若是能活到建国,封印拜帅完全不成问题。
(982)
214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009:10:58–]
王耀武进入淞沪战场时,已是师长,这是很不简单的。要知道,他要资历没资历,要关系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横过来竖过去,不过是个黄埔3期生。
在黄埔学生中,高一期就要压死人,多少黄埔一期两期的还在下面慢慢爬哩,但是你还千万别嫉妒,并不是谁都有本事跟粟大将这样的牛人走上两个回合,还可立于不败之地的。
王耀武善战,不过还不够,如果能再给他配一个搭档,那就绝了。
仿佛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张灵甫来了。
国民党陆军将领,要评帅哥,张灵甫位列第一。要命的是,他在其它方面也很出众。
有一段相声,逗哏的说:我是北大的。
北大者,北京大学也。
捧哏的浑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清楚,你是哪个大学的?
逗哏的起初王顾左右而言其它,被逼急了,冒出一句:我是北大的,怎么了,又没杀头的罪过。
不过他最后还是承认:我是北京大兴县的,简称“北大”。
这段相声告诉我们,北大是个很牛的单位。其实就是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考大学难,考重点更难,考北大则难上加难。
上溯八十年,整个中国一共也没多少北大学生。张灵甫一不小心就考入北大,而且还是历史系。
上溯八十年,凡是识文断字的,一手字大抵都能看得过去。张灵甫的字却不是看得过去这么简单,他研魏碑已到一定水平,连书法大家于右任都推崇不已。
上溯八十年,书生论政十分流行,秀才们雄辩滔滔乃至上街游行。张灵甫在北大不但是学运健将,而且慷慨热血到半途休学,像比尔.盖茨那样,只读了一年就直奔自己重新选定的目标——只不过不是开公司,而是报考黄埔,实现“匡济时艰之志”去了。
从儒雅书生到剽悍战将,看似距离很远,但民国时代的很多人都是轻轻一脚跨过,黄维是如此,张灵甫更是如此。
不打仗时他会闲居书房,读书挥毫,有时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然而一拿起枪便杀气腾腾,宛如虎豹,完全是一副“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职业军人本色。
其实在淞沪会战前的好几年,张灵甫已经是胡宗南第1师第1团的团长了。胡宗南手下,黄埔一期两期的一大堆,能够把四期的张灵甫拔上来并放到这个显要位置,除了眼光,当然与他自身的表现无法截然分开。
可惜,这么好的前程,却差点让他自个给毁掉。
这位老兄回去探个亲,竟然把老婆给杀了,这就是民国有名的“团长古城杀妻案”。
杀人的过程十分简单,杀人的原因却很复杂。张灵甫自己提供的说法是,老婆偷了他带回的军事文件,又拒不交出,一怒之下,便失手将对方给打死了。
不管什么原因,自古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应有之义。前程远大的张帅哥转眼间便沦为死囚,等着秋后问斩了。
然后不知道是张灵甫在狱中递交的申诉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在吃了一年牢饭后又被放了出来。
(983)
214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019:24:41–]
毕竟是民国,要现在,既杀了人,再怎么减刑,怎么说也得在牢里呆个十几年。不过这段经历对张灵甫倒是一个不错的提醒,原本他勇则勇矣,却往往伴随着易于冲动的一面,经过牢中面壁思过,渐渐地却开始冷静起来,后来在抗日战场上屡次上演险中求胜的好戏,不能说与此全无关系。
出了监狱,重见阳光,张灵甫却又再次傻了眼,老长官胡宗南不要他了。
天下第一师,那是多牛的部队,怎么还能容纳一个刑满释放的杀人犯呢。
难道我从此洗心革面,改过自新还不成吗?
不成。
绝望之际,张灵甫去投了王耀武,从此张王两个人的命运便走到了一起。
张王二人堪称绝配,或曰“最佳拍档”。张灵甫除了打仗,与场面上的事几乎一窃不通,王耀武却长袖善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摆得平。一个出任先锋官,一个坐镇中军帐,这才造就了74军日后在抗日战场上虎贲之师的荣誉和辉煌。
不过刚上淞沪战场时,张灵甫还只是王耀武师部的一个高参,并不是说王耀武不想重用他,而是因为团营长位置都满了,不得已就授了这么一个官。
王耀武到罗店后,马上就给俞济时,同时也是陈诚,好好地挣了一把脸。
这一仗,王耀武用的先锋是邱维达。
与张灵甫一样,邱维达也是黄埔4期的,亦十分勇猛善战。他之所以不太为人所知,某种程度上却是缘于后来的张灵甫过于耀眼之故。
邱维达首先发动夜袭,在日军防线上撕开口子,但是很快他又显出力不从心的模样,撤了。
日军哪里肯舍,紧紧追赶,却不料邱维达玩的是拖刀计,一个漂亮的埋伏打下来,把一个中队的日本兵都给送进入了火葬场。
74军一战成名,连《大公报》上都登了王耀武的照片。
大家都很高兴,张灵甫当然也不例外,但他同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高参高参,有什么可参的,哪有像邱维达那样上阵冲杀过瘾。
张灵甫的苦闷,王耀武也看出来了。
陕西有个保安团已改编为补充团,马上要开来淞沪归74军指挥,到时老兄你就充任团长吧。
天下第一师的团长,如今只能到小小补充团当个团长了,真是掉价,但张灵甫不在乎,他只要有仗可打就行了。
于是朝也盼来暮也想,就等着那个补充团到上海。
终于来了。
保安团是什么成色,大家都清楚,平时维持维持地方治安,也就比警察稍好一些。
可是这个保安团上阵后的作战能力却让人大跌眼镜。
他们不仅在防区内挡住了日军进攻,还多次像邱维达团那样向对方发起夜袭。
邱维达干得漂亮还情有可由,毕竟那是王耀武的老底子,一个初出茅庐的新兵团也能如此,这是最让人惊异的地方。
(984)
215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108:38:23–]
之前王耀武肯收留张灵甫,无非是因为后者拥有在“天下第一师”当团长的经历,究竟是否名实相称,他也心中无数。
这就跟一个人虽有北大的文凭,但肚子里有没有货,能不能跟北大的金字招牌相匹配,谁也不敢打包票。
张灵甫在74军的初次亮相,顿时让王耀武对这个主动要求下基层的高参刮目相看。
上了战场之后,能写一手好书法的张灵甫马上就成了一头目露凶光,见仗则喜的猎豹,战事紧张时,甚至每每跃出战壕,带头冲锋,在他的带动下,即算新兵团原本是一群羊,慢慢地也蜕变成了一群狼。
罗店的张灵甫团,称得上是陈诚以老带新策略的一个成功范例。
可想而知,这么多猛人聚一堆,善通寺师团要想有所作为,难度有多高。
所以松井费了半天劲,罗店还是动都不动。
现在的松井,其心理压力和包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淞沪战场杀到天翻地覆,老蒋“扩大沪战”的国际考虑终于收到了一点成效——国联坐不住了,开始接受中国投出的状纸。
可问题是,原告、审判官都有了,惟被告席一直空缺,因为后者几年前就退出了国联。
没有办法,国联只好向日本发出“邀请书”。
日本一方面气焰嚣张,认为中日之战自己必赢无疑,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意去,你见过有被告高高兴兴接受法院邀请赴约的吗。
国联于是便对日本予以“谴责”,可这种时候,光隔着老远骂骂人有什么用呢。
负责递状纸的顾维钧要求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禁煤禁铁禁石油。
可国联说它在这方面能力有限,此前在意大利侵略埃塞俄比亚时,也举起过制裁大棒,然而大家都看到了,收效甚微。
要不这样吧,在“谴责”之外,我还可以对你中国表示“精神援助”,同时“建议”我底下的会员国都尽可能帮你。
虽然国联未能对日本实行经济制裁,但起码在国际道义上,日本已站在被告席上,国际舆论对其十分不利。
看来淞沪战事得加快结束,以免继续长中国志气,授他人把柄。
日本统帅部向华北和上海两边都发了旨意,要求以“10月上旬为期”,两方加大攻击力度,务必造成“使敌人屈服之形势”。
可是眼瞅着已到月底,两边战绩的差距却越拉越大。
往上升的是华北,停滞不动的是上海。
华北的战报对松井是一个莫大的剌激。
左翼平绥方面,关东军“蒙疆兵团”在东条英机(陆大27期)的指挥下,击退晋军大将李服膺(保定5期),从而占领了山西大同。
中路保定方面,华北方面军第1军司令官香月清司(陆大24期)拍马上前,与刘峙(保定2期)捉对厮杀。
此时的刘峙尚称中央军首席良将,并没到后来泯然众人矣的程度,尽管由于精兵南调,手中兵少将寡,但仍不肯相让,杀到最后,以伤亡2万人的代价,杀死杀伤日军5177人(日方统计)。
(985)
215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119:12:43–]
对于刘峙来说,能打成这样真的已经很不错了,若单论歼敌数,其成绩可以说比汤恩伯的南口战役都好。后来有人以此战来评价刘峙,说他是“长腿将军”,其实颇有不公道之处。
这样悬殊的实力对比,你让谁来做主将,保定才会不丢呢?
右翼津浦方面,华北方面军第2军在司令官西尾寿造(陆大22期)的统辖下,击败东北军大将刘多荃(保定9期),攻占津浦铁路北段的沧州。
三路人马,让日军印象深刻一些的仅刘峙一路而已,其它均如风卷残云一般地达到了既定目的。
用时都差不多,仅仅20天。
华北方面高歌猛进,一路“凯旋”,可是松井负责的上海方面却是愁云惨雾,一筹莫展。
一边是推进速度绿得可怕,另一边则是伤亡数字红得吓人。根据日方统计,截止9月29日,日军在上海已战死战伤12334人,过了一万大关!
再看看对面之敌,仍然顽强如斯,哪有一点肯轻易屈服的样子。
松井系陆大18期毕业,无论学历还是资历,均非北方那三员战将可比,就是华北方面军和蒙疆兵团的各自统帅,在他面前,也只是小学弟罢了。
然而大师兄的成绩单却是最差,满眼都是红叉叉,这也太伤人自尊了。
当初,近卫首相和杉山元陆相“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可不是让我这么“深入不毛”的。
松井穷极思变,决定在分割包围之后,动用最后一招——中央突破。
使用中央突破不是第一次了,但同样的招数,突破点却很有讲究,第一次选的突破点是月浦和杨行,可那里与罗店似乎已联成铁板一块,轻易无法撼动。
有没有那么一个点,能够击破对手之阵呢。
松井想到头皮发涨,终于,有一条河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条河,就是蕴藻浜。
多少神奇的一条河。“一二八”会战时,作为日方指挥官的下元丧名于此,而中方战将宋希濂却凭借它一举而成名。
都是“强渡”,差距却是千里万里。
大家都看好它,因为确实重要。
此时除罗店之外,上海北郊的中方大部队已逐渐后退至蕴藻浜南岸。
蕴藻浜成了一个坎,越过它,可成功地将对手逼至墙角。
时隔五年,松井要继当年的下元再强渡一次,与之不同的是,下元的部队不过是一个缩编后的旅团,而松井手上至少有五个师团!
小小的蕴藻浜,我光靠人多就可以挤过去。
10月5日,由首次登陆的两个师团作侧后掩护,金泽第9师团做带头大哥,一众小弟紧紧跟从,日军开始强渡蕴藻浜。
不是冤家不碰头,“一二八会战”时,金泽师团曾作为北郊作战的主力,多年后,它再次登陆上海时仍为主力。
紧随其后的两兄弟,101师团一看便知,是个新设师团,而第13师团序号虽在“17”之内,实际上也不是常备师团,是新编出来的。这两支部队几乎全是新兵,只有军官才是老兵,这里面又分两种,其中大队长以下是重新征召的退伍兵,而自大队长以上才是从骨干部队中抽出来的现役军官。
这种情况下,由清一色老兵组成的金泽师团当然要摆出点大哥的模样出来,所以首当其冲。
松井这一刀很快很猛,眼看就要从中方的另一边腋下穿过。
(986)
216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208:51:29–]
陈诚守罗店,蕴藻浜战场由接替张治中的朱绍良(陆士11期)统筹。
朱绍良无论是军政素质还是战场经验,在中央军那些大小将领中都显得很为一般,他能上马,除了是老同盟会员,能够拿资格来镇一镇场面外,主要还是因为张治中突然辞职后,老蒋很难找到合适人选来顶替的缘故。
不过好在朱绍良能不能打,关系都不太大,反正上面有老蒋、顾祝同给盯着,下面有薛岳、胡宗南这些猛人给顶着,他只要做个二传手,负责穿针引线就可以了。
在面积不大的蕴藻浜南岸,一个罕见的大战场逐渐展开,日军在沪20万兵力中的一大半将集中于此,中国军队70个师,约70余万人马也将大多云集此处。
风云动,战鼓擂,人人的眼睛都在睁大,瞳孔都在紧缩。
八年抗战中唯一的一次大规模阵地战至此进入高潮。历史学者黄仁宇指出,自淞沪会战后,整个抗战期间再无类似大兵团扎堆在一个小区域厮杀的例子。
来上海打仗的部队,都是以“抗战”为旗号从各地调来的,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犹如八国联军,他们的装备训练都大不一样,战法和素质亦千差万别。
以前都是各据山头的好汉,现在却要听一人之将令,你不集中于一个狭窄地区,别说指挥调动,没准点个名连人头都拢不齐。
站在纯军事的角度,最好是这样打——
用杂牌部队吸引日军火力,以嫡系部队为精锐机动,等到敌人进攻受挫,或进入我一线防御阵地时,再从侧翼包抄。
好计,不过很容易被杂牌们看成是阴谋诡计的“计”。
你这不是借刀杀人么,又想牺牲我们杂牌,保存你的嫡系。
难做人啊。没准还没打一半,人就先散了一半。
直到此时,大家对国民党中央是否有对日作战的真心诚意,仍然猜测很多,怀疑老蒋有“牺牲杂牌军队之心”的亦大有人在。
因为内战打久了,人们的心理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比如当初的“两广事变”,陈济棠的粤军进入福建,李宗仁的桂军进入湖南,都是打着抗日旗号,然而很快就被人猜破心机,那是“名为抗日,实则反蒋”。
杂牌凭“抗日”来反蒋,老蒋藉“抗日”来牺牲杂牌,其实都是同一个套路。
在淞沪会战前,甚至有传言,说老蒋守华北,是想以晋绥军、鲁军、29军作第一防线,以桂军作第二防线,然后中央军安安稳稳地守在家里面,保一个华中华南。
传言不确,很快就被统领桂军的白崇禧自己一口否决了。但此类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众人彷徨疑惧之心可见一斑。
这说明,你要让别人卖命,首先自己就得先玩命。
淞沪会战,老蒋在使用嫡系部队方面,确实已到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程度。
老蒋给自己的部队作战前动员,关键的只有一句:你们赶快去死!
二话不说,拉到蕴藻浜,转瞬工夫,化为云烟。
(987)
216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217:36:15–]
一个司令部的作战科长,曾在后方亲眼看到其中的一个团整整齐齐地开上去,但是等到几天后下来时,已看不到人,只剩下几副伙食担子。
黄仁宇说老蒋用的其实是苦肉计,话虽不厚道,但道理是真的,你不自己先在大腿上切一块肉下来,如何能有兄弟相信你是真心带着大伙砍小日本的呢。
在嫡系中央军的示范下,各地调来的部队,都是朝命夕至,一个调令,马上就来,来后以后就没打算回去(“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
调上来的部队,有的不知防空防炮,中途就被日军炮火打得散了架,原来要上的师,变成了旅,甚至团或营连。有的上来了,但没半天工夫也就打得精光。
每天都要增援1到2个师进行补充,相比之下,罗店的“血肉磨坊”只不过是个小磨坊,现在的蕴藻浜俨然升级成了大磨坊。
头几天,中方上阵之将为薛岳(保定6期)。
薛岳给人的印象,就是电视剧《长征》里面那个看到老蒋毕恭毕敬的小弟,整天跟在红军屁股后面傻跑的龙套。
其实他的资历很老,老到连陈诚都不能望其项背。
当年孙中山身边有三个大内高手,也就是警卫团的三个营长,分别是叶挺、薛岳、张发奎,三人都是广仔,其中叶薛还同为保定6期的同学。
有了这段黄金履历,被称为“老虎仔”的薛岳一开始真是虎虎有生气。“天下第一师”最早的师长不是胡宗南,而是他薛岳,那时候陈诚只是连长,而胡宗南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脸朝黄土,背朝天呢。
可是再往后,就逐渐进入了虎落平阳的阶段,“老虎仔”跟着张发奎两次反蒋,反到最后把自己反得一干二净,只落得赋闲在家的下场。
这一赋闲就是两年。时光不等人啊,仅仅两年时间,陈诚就呼呼地蹿了上去,竟然平地弄出一个“土木系”,成了“小委员长”。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薛岳最要感谢的,还是他这位保定8期的学弟。
对中央苏区的第四次“围剿”失败后,陈诚在引咎辞职的同时,向老蒋保荐了薛岳。
薛岳虽然为人有时犟头犟脑,但他也不笨,眼看着老蒋的地位在国民党内已无人可及,再不知情识趣的话,以后在军内将永无出头之日,所以老蒋一招唤,他也就俯首贴耳地过来了。
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的挫败,自然少不了薛某人的“功劳”。之后,中央红军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红军长征,他也“长征”,虽然最终也没能把对手怎么样,但却取得了另外一个巨大收获。
那就是对沿途诸省风土地理以及人物形势的掌握,这为他后来在两湖等地区指挥大兵团作战奠定了基础。
淞沪会战前,薛岳坐镇贵州作为抗战预备军。
到战役进入高潮,预备也得当主力上了,薛岳赶到上海,率领第19集团军出战。
(987)
217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309:17:45–]
薛岳所部,粤系中央军自然是主体,尤其是吴奇伟的第4军,由北伐时的第4军第4师扩编而成,与当年的“铁军”同一编号,以擅打硬仗著称。
但是蕴藻浜的铁不是一般的铁,这里的硬仗也不是一般的硬仗。战场之上,“弹雨硝烟,震耳障目”,耳朵都快被炮弹震聋了,眼睛在弥漫的烟雾中很难看清楚目标。
这是薛岳第一次指挥抗战,尽管在内战中已身经百战,恶仗苦仗硬仗不知道打了多少,然而也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在指挥部,他不停地向电话里口授命令,熬到眼睛充血,脸色铁青,瘦得没了人形。
磨坊转得实在太快,日军师团的冲击力也着实令人惊骇,很快小薛手里的斩倭刀就招架不过来了。
4昼夜之后,粤军伤亡极重,无力再战。
薛岳下来,已在后台喘了两口的胡宗南跑步上前。
这时候的胡宗南,“天下第一军”已经所剩无几,但他手上多了一支看似很坚挺的部队,这就是“一二八”会战中声誉鹊起的税警总团。
老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税警总团能打仗,连老蒋都知道了,也因此就被牢牢惦记上了。
长城会战后,因为军费支出的问题,税警总团的后台老板宋子文和老蒋拍了桌子,一怒之下,辞去财政部长职务走人了。大舅子一走,老蒋马上让刚刚从北方南归的黄杰去接任税警总团长。
黄杰(黄埔1期)人还不错,上任后也没砸了大伙饭碗,原来四个团还是四个团,团长以下职务都没变动,只是又增设了两个团,将原来相当于旅的编制上升到了师,并将总团分成两个支队,由黄埔系的军官分别掌管。
即使与当时的德械师相比,税警总团也是独树一帜的。一般来说,像孙元良、王敬久这样的德械师,也无非是接受一些德式训练,配备一些德造枪炮而已。
税警总团前期不光接受美式训练,连部队配备也很有些“美式模样”,部队里不光有炮兵、通信兵、辎重兵、工兵,还有总医院和卫生队,甚至连吹吹打打的军乐队和修理枪械的修械所都有,称得上是一个豪华军团。
老蒋是军人出身,好的部队他都想要,也有指点一下的瘾,比如空军骁勇,他就亲自指挥空军,现在税警总团也成了“我的人”,关键时候,自然得拿出来使一下。
你们大家看好了,“我的”税警总团比德械师还要猛,一定能让小鬼子好好喝上一壶。
说税警总团是老蒋的秘密武器,也并不为过。
可是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税警总团的两个团拉上去后,只一两天就垮了。
开始,胡宗南和黄杰都还认为,头阵不算什么,刚刚上场,可能还是不太适应的缘故。
等税警总团的六个团都聚齐了,再上。
没想到这次还是不灵,几天之后,税警总团最前面的三个团已伤亡一半以上,营长以下军官没了一大半。
黄杰愣住了,胡宗南愣住了,大家都傻了眼。
(988)
217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317:56:43–]
正在南京静候佳音的老蒋气得目瞪口呆,在电话中把黄杰一顿臭骂。
你究竟干什么吃的,这么好的部队,交到你手上却这么不能打,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骂完之后,老蒋又给黄杰指了条道,去,失掉的阵地再给我夺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这回轮到黄杰目瞪口呆了,都说垮了,怎么再去收复阵地呢。
还是胡宗南通情达理,看到税警总团士气沮丧,知道这时候再让他们上,同赶鸭子上架差不多,于是发布命令,允许税警总团暂时撤退休整。
税警总团一退,日军大举掩杀过来,原来在前面抵挡的其他部队都支撑不住,有的一个师就只剩下了几百人,
胡宗南吸取税警总团的教训,不再指望救命菩萨了。
下面还有谁能上的,排好队一个个来,这叫纵深配备,防止垮掉一个,就弄得全线动摇。
湘军、川军先后上阵。
这些“地方中央军”都可说是各省最强的部队,比如杨森的川系中央军,在川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然而在这个大磨坊里,“最强”已经没有用了,得最经得起“磨”才行。
以前打内战,团营级军官守在指挥所就可以,到了这里,都得亲自拿着枪,到战壕里和普通士兵一起边射击边扔手榴弹,否则阵地肯定守不住,所以别说营连长,团长阵亡的也比比皆是。
川军描述,当时挖了2米的战壕,开始得踮着脚尖,踩在踏脚坑上才到看到前方,打到后面,官兵尸体叠起来竟然比战壕还要高,然后大家就以此为掩体,继续作战。
死亡成了家常便饭,几乎已令人麻木。
湘军的一个机枪手回忆,战斗间隙,大家一块吃饭,吃着吃着,有个士兵双手一仰,中了流弹,但是队伍却“几乎没有多大的骚动”,继续吃,吃完把嘴一抹,再接着打。
依靠川军和湘军的轮番接力,胡宗南率余部终于得以稳住阵脚。
虽然“强渡”了蕴藻浜,但松井也并不轻松,因为渡过河之后,他的“中间突破”仍然堵在那里,而他已为此使尽了全力。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伤亡数字的红箭头仍在继续飙升。
从为“强渡蕴藻浜”做准备开始,半个月时间内,日军又伤亡了19351人,比上个月还要猛,已接近两万之数。最多的时候,一天死伤个两三千人都不在话下。
与之不相符的,则是进展上的慢如蜗牛。
新师团里面,第101师团自渡河后,仅向前推进了不到12里,每天1里不到,可是却已经倒了一大堆人,只好停在原地等待补充新兵。
老牌师团也没强到哪里去。
最强的金泽师团爬得都没第101师团快,而且伤亡也很大。本来松井特地把野战重炮兵联队调给它,希望能助一臂之力,未料金泽师团立功心切,闭着眼睛哗啦啦一打,忽然大炮没声了,低头一看,原来炮弹全给打光了。
金泽师团旁边,就是名古屋师团。
喂,没弹了,能不能借点过来。
名古屋师团却早就锅底朝上了,它登陆的时间比金泽师团还早,哪有这许多炮弹可用。
(989)
217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406:26:46–]
同病相怜的两个师团都发起愁来。步炮协同的战术使惯了,一时间没了炮弹,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当然,炮弹还可以依赖后方补充,但是补充需要时间啊,再不往前攻,松井司令官就要拿着打人的棒上来了。
日本人果然是很有些搞发明的潜质,不是没弹药了吗,好办,拿竹子削一下,做成弓箭,然后浸点汽油,往守军阵地上射!
这招大概是从《三国演义》上学来的,上面曹军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军队经常这样用火箭对射,可见吾国名著在东瀛小岛上也很流行哩。
仗打成这样,都跟玩似的了。
在南京上空,中国空军也再次亮剑。
“9.26”空战,最耀眼的无疑是天神高志航,但这次舞台的聚光灯则集中打在了五大队24队中队长刘粹刚身上。
24队出过阎海文这样的少年英雄,作为中队长的刘粹刚自然功不可没。
在中国空军飞行员里面,要论飞行技术,高志航是最出色的,能与之一较短长的,唯有刘粹刚。凑巧的是,两人又同为东北同乡,并且是中央航校的一对师徒。
一个“九一八”,不知在华夏大地上制造了多少人间悲剧。刘粹刚本一介书生,也曾梦想过“工业救国”,此时却不得不投笔从戎,一路流亡到南京,并考入了黄埔军校(时称南京陆军军官学校)。
黄埔教的是步兵,凑巧这时中央航校来黄埔招生。小伙子身为关东大汉,有副好身板,想想还是空军有劲,从此便另投门庭。
在这里,他遇到了高志航。
如果说高志航是最好的航校教官,那么,刘粹刚就是最棒的航校学生。
当时在中国空军内部,空中射击训练纪录保持者,惟高刘二人。
据说在一次打移动飞靶时,刘粹刚曾分三次射出五十发子弹,全部命中目标,直让人看了目瞪口呆。
虽说高刘一个是教官,一个是学生,但共同的命运和相似的性格,却使他们难分彼此,师生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编队后,高志航曾一度争取把刘粹刚调入自己的四大队,只是五大队对这位中队长兼王牌飞行员亦依赖甚深,才不得不作罢。
到七七事变乃至淞沪会战爆发,高刘都感到杀敌报国的机会来了,打回东北老家去也从此有了希望和可能,刘粹刚甚至愤激地说,要凭借自己的铁和血,去炸毁扶桑三岛。
但是刘粹刚也不是一个盲目的愣头青,他清楚地知道未来将是一条牺牲之路,而他当时已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要牺牲,就必须有勇气割舍这一切。
他在给妻子的家书中言道,万一为国牺牲,那是自己尽了天职,因为“生于现代的中国”,是“不容许偷生片刻”的。
到那时,你要勇敢地开始新生活,我只希望你记住,“在人生旅途中也曾遇着过一个我这样的人”。
无情未必真豪杰。
“这样的人”注定将在人生旅途中创造辉煌一页。
(990)
218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417:39:38–]
继“八一四”率队击沉日舰后,刘粹刚又在路上“顺带”干掉了一架日军水上侦察机。
这是刘粹刚个人击落敌机的首次纪录。在此之前,志航大队里面人人皆有斩获,乍看似乎并无出彩之处,但实际上这却意味着一个超级英雄即将一飞冲天的开始。
在前前后后的历次空战中,刘粹刚先后击落日机11架,说他是中国的“红武士”当之无愧。
刘粹刚个人的巅峰之作是“10.12”空战。
此时中国空军的情形十分不妙,虽然自高志航回归后,又演出了“9.26”空战的惊世之作,但时间一长,就无法再维持这样的局面了。
在淞沪会战开始后的三个月里,日机共损失飞机230架,战死飞行员327人,然而到10月22日,中国空军的战机也仅剩81架,且大多遍身伤痕,处于“亚健康”状态,急待修理。
蕴藻浜大战,烈火熊熊,可是空军却腾不出力量来进行支援,不但如此,他们连自身都难保了,大部分时间里只能打打游击,尽量避免和日机直接交锋。
于是,日机又成群结队地飞到南京上空,先投弹再扫射。
许久许久,不见中国飞机的影子。
乐了,如入无人之境的日本航空兵重新神气活现起来。
来来来,我们唱起《健康歌》,一起来做运动吧。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抖抖手啊,抖抖脚。
这帮家伙竟然在中国民众的头顶上玩起了特技。
人人激愤不已,咬牙跺脚,可一时又无可奈何。
此时天神高志航已到兰州去接收苏联飞机了,但刘粹刚还在南京。
见此情景,气得他哇呀呀大叫——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誓斩尔等鼠辈!
就像《三国》中关云长那样的猛将,一捋颔下长须,大喝一声:取我宝刀过来。
在登上战机之前,刘粹刚把身上的钱包取出来,交给机场上的一位东北老乡保管。
钱包里的钱不多,如果我战死当场,将来捐给抗战者,聊尽一点心意。
刘粹刚单机杀向敌群。
对决并不顺利,刘粹刚一开始就落入了下风。
他的座机被从后面突然杀出的一架“96”给死死咬住,并受了伤。
这不奇怪,因为尽管减过负,但九六式在速度等综合性能上仍然要高于霍克三,而对方飞行员既称王牌,那也是经过无数次严酷的格斗才最终定名的,对出击时机的掌握恰到火候。
刘粹刚的战斗机在受伤后开始失去平衡,只能左转,不能右拐,甚至时有坠毁的危险,而日机仍然不依不饶,紧追其后。
你高飞,他就高飞,你低掠,他就抵掠,凭借高出一筹的爬升和速度,牢牢地压着你一头。
两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96”已经贴近霍克三的尾部,日军飞行员兴奋莫名,在他看来,猎物已经插翅难逃。
处于这种情况下,既使你是王牌飞行员,百分之一百也得缴枪或者完蛋。
(991)
218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418:02:57–]
作者:lzgadsl回复日期:2011-01-14
12:56:23
拿竹子削一下,做成弓箭,然后浸点汽油,往守军阵地上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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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这段描写能不能给出出处来源。如果没有可靠地出处来源,这种描述还是不要写的好,有故事会化得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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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重申一点的是,我写的是传奇,但作品中可以说任何一段皆有具体出处,只不过我不喜欢掉书袋似的列列多少考据而已。如大家有兴趣,此处可查考王辅《日军侵华战争》,这是一本严肃的抗战史研究专著,参考了日方原始文献,有很多鲜为人知的史料。
218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510:12:01–]
然而就在日机要瞄准射击的一刹那,令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中国飞机忽然来了一个“巧妙的急转弯”,这一动作从轨迹上看,像一个直“8”字。
立刻,霍克三脱离了“96”的射程和火力范围。
百分之一百要完蛋了,可刘粹刚却属于那百分之一百零一。
日军飞行员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在他看来,对手已经是个身上插了箭的兔子了,纵使垂死前还能来几个救命动作,相信也蹦达不了几下。
你来直“8”,我也会。“王牌”不是盖的,他依葫芦画瓢。
一次,两次,两个空中格斗的高手都用上了全部的力量,汗水涔涔而下。
两次直“8”字的“单臂大回旋”之后,刘粹刚仍然没有能够摆脱追杀,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被其一口吞噬的可能。
这场空中追逐赛,已进入了最紧张的时刻,死神不断鱼跃俯冲,它张开血盆大口,逼视着决斗的双方。
耳边,似乎已经听到牙齿咬啮肉块的声音。
地面上响起了一阵阵的惊呼声,那些躲避空袭的人们提前从防空洞里走出,做了“空中大肉搏”的现场观众,在极度惊险的一刻,有的人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们实在不愿看到自己的英雄自空而落。
直“8”第三次。
一升一降,一擦一过之间,日军飞行员忽然猛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后,现在却变成了在前。
这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电光火石,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但已经足够了。
身后的刘粹刚反客为主,一串长射后,“96”应声落地。
地面的人们惊呆了,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微妙的变化出现在什么时候,只看到日机冒着白烟,撞到地面,然后粉身碎骨。
前后,仅几分钟而已。
一摸案上杯盏,热酒尚温。
太神了!
继高志航后,又一位准天神诞生。我们的四大天王次席,它属于刘粹刚。
刘粹刚不仅弹无虚发,而且拥有一手死里逃生的绝技。干净漂亮的直“8”字飞行术,让他即使置身于最危险的情况下,也仍然能把对手给绕进去,从而斩你于马下。
当时的日军飞行员,甭管多么王牌,见到高志航和刘粹刚都没有不怕的。
刘粹刚驾驶的战机号为2401号,日机只要一看到“2401”,马上就像见到瘟神一般,远远躲开,惟恐避让不及。
道理很简单,你打他,他不死,他打你,你必死,简直就跟游戏里面有无数条命的圣斗士一个模样。
要知道,谁的脑袋也不会凭空多长出两个,能不怕吗。
日本人称刘粹刚为“飞将军”,或者是“赵子龙”,誉其在空中取上将首级,易如探囊取物一般。
据说,对刘粹刚的直“8”字飞行术,连那些曾经牛气冲天的日本“王牌飞行员”也惊羡不已,纷纷在内部偷偷加以模仿和训练。
常常感慨,如果当时海军能够像空军一样,表现得更勇猛一些,并打破衙门帮派思路,海空协同,主动进击,战争形势可能会大不一样。
包括武器优劣方面的各种差距,我们都得承认,那是客观事实,可明知不敌,也并不说明你就不能够亮出手中宝剑。
要知道,大多数陆军手里拿的还是汉阳造,即使是空军的霍克三,在性能上也弱于“96”,它们与对手火力上的差距,绝不比海军更小。
(992)
219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520:35:29–]
无奈“英式绅士”们虽然平时个个心比路远,眼比天高,但临到头来,表现却比谁都孬。
陈绍宽采用的是消极得不能再消极的防御战术,除了用沉船堵塞江阴水道外,他把中央海军的主力都“龟缩”在自家门口,日本海军从舰上往沪上战场扔了多少炸弹,似乎都充耳不闻。
你就是上去挡一下也好啊。
我们的陆军士兵很悲哀地说了一句,不怕地炮,就怕舰炮。
因为地炮是固定的,老兵能够从声音上,对地面炮弹的落地时间和区域有基本判断,但是舰炮不行,军舰时时在移动,你掌握不了它的规律。
陈绍宽的如意算盘,是当第3舰队向他冲击时,双方再舰对舰,炮对炮,来一个“绅士”般的决斗。
可惜人家的脑子转得比部长大人要快得多。
你们既然都挤在了一个小角落里,凭什么还需要舰战,飞机炸弹就可以报销你们。
日军的炸弹可都是大个的,中央海军成了人家空袭中的死靶。
陈绍宽的主力舰队最后全军覆没,抗战中唯一的一次海战刚开始就结束了,它的失败,并不比甲午海战让我们心里更好受一些。毕竟在那次让国人蒙羞的海战中,还击沉击伤过多艘日舰,这次却一艘都没有。
自甲午战争以来,国家所建造的海军舰艇几乎全部沉没于江阴水面,这回不需要你“自沉”,人家来帮你“沉”了。
别告诉我,要是手上有一艘航母就有用,天晓得。
只能庆幸,当时买航母的钱都拿去买霍克了,所以我们在空中尚能抵挡一阵。
本来蕴藻浜战场上的日军已经黔驴技穷,只能跟《三国演义》学,用“火箭”射一下来打发光阴了,但是由于海上无人阻挡,后方畅通无阻,所以很快他就缓过气来了。
没弹药,弹药运到了,缺人手,补充兵开来了。
松井抖擞精神,准备重新发动新的进攻。
现在是课间休息十分钟。
可是在上课铃再次敲响的这十分钟时间里,谁也不敢真休息,南京统帅部忙成一团,参谋大员们在地图旁边绞尽脑汁。
此时,众人都已感到前线难以为继。
老蒋并不是如一般人们想像中那种不会用兵的人,相反,他是懂点兵法的,只是需要他调动的局面太大,而下面的人事网络又太复杂,有时决策就显得不那么灵光了。
松井一个劲地实行“中央突破”,如何应招,大家最先可能想到的就是两翼包抄。
很简单,日军中间突出来了,两边必然薄弱,那么我也给他来个迂回包围,一左一右夹住不就行了。
可这只是我们坐在家里看地图时一厢情愿的想像罢了。
两翼包抄,你得看那两翼的地形如何,守军的左翼在长江岸边,右翼在黄浦江边,都是江南平原,连个可用于遮掩的土山丘都没有,对方在陆地上拿个望远镜老远就能看到你。
不光陆地,还有天空,有长江大海,那都是人家的天下,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你,在这种情况下,想迂回的人马半路就可能会被截杀,还怎么包抄,弄不好包没包成,反而把原有固守阵地都丢了也说不定。
奇兵如果都这么好出,人人都能成军事家了。
(993)
219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609:29:20–]
“两翼包抄”玩不了,就只能听任松井“中央突破”,而要破他的“突破”,又只能硬碰硬,从正面拼消耗,但中国军队已经消耗不起了。
罗店和蕴藻浜战场开辟至今,每个整编师拉上去后仅能支撑三到五天,每天最少也要伤亡四五千人。
这个时候老蒋就想到了退一步再说,把部队逐步撤到国防线抵抗。
“七七事变”前的国防工程,覆盖范围其实很广,北到保定,南到杭州,西到武汉,都有,但主要集中在两块,一块在华北,主要督修者为刘峙,保定之战,刘峙尚能与香月杀上几个来回,其实有赖于国防工程甚多,另一块则在沪宁杭,主要督修者,前为朱培德,后为唐生智。
沪宁杭国防工事,核心是确保上海和南京,但《淞沪停战协定》就摆在那里,不能明目张胆在吴淞炮台安大炮,或者在上海市区建炮楼,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江阴镇江等要塞添炮,在苏州常熟一带筑工事。
老蒋所说的国防线,重点是指吴福线(苏州到常熟福山),当时号称“东方马奇诺防线”,如果在那里据守的话,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销日军炮击的威胁。
但一人忽出班言道,不可不可。
定睛看去,却是白崇禧。
白崇禧(保定3期)此时担任军委会副参谋总长,参谋总长是程潜(陆士6期),后者因北方战事吃紧,很快就调到1战区当司令长官去了,所以在老蒋旁边参襄军事的,主要就是这位“小诸葛”。
别人的意见或许可以忽略,白崇禧此时在幕中却称得上是首席军师,老蒋哪能不予以重视。
白崇禧认为,不能再退守国防线,否则迟早难免一败。
能不退,老蒋当然也不想退,但不是坚守不住吗,如果不退岂非也是一败,而且还可能败得更早。
非也非也,小诸葛摇起了鹅毛扇,脸上还带着几分自得。
君记否,桂军还没出场呢。
听得此言,不仅老蒋,在场众人都已恍然并连连点头。
对了,广西桂军,此前还从没在淞沪战场上现过身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广西自古民风骠悍,大明朝时即有“广西狼兵雄于天下”之说,那时候听到东南出了倭寇,连皇帝老儿都知道要征招广西人:朕的狼兵呢,快让他们去砍杀一阵。
在西南诸省,能与广西人媲美的,只有湖南人,二者打起仗来都是嗷嗷叫,到清末的太平天国起义时,几乎就是两省人在打仗——湘军主要由湖南子弟组成,而太平军的基础则来自于广西老兄弟。
到了北伐,桂军像坐着火箭一样,一举超越了湘军,他们不再与北面的湖南人比,而是与东面的广东人比了。当年的北伐军里面,有钢铁二军之说,铁军是指广东的第四军,钢军即指广西的第七军。
正因为桂军中藏龙卧虎,李白也才有胆气和老蒋叫板。只可惜他们运气不佳,被老蒋身边的杨永泰给摆了一道,结果蒋桂战争遭到惨败,曾经叱咤风云的桂军又坐着火箭下来了,此后就是长达数年的沉寂。
现在新桂系的这支招牌部队实力究竟如何,谁也不敢妄加断言,但由小诸葛亲手打造出来的部队,等于是贴上了免检标志,应该没什么不让人放心的。
战事危急到这种程度,来一根稻草都是好的,何况是桂军这样的生力军。
众人均喜欣于色。
(994)
219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618:33:15–]
如此,何不赶紧把桂军拉到阵地上去固守,那样的确用不着先退到国防线去。
白崇禧却又摇头。
事到如今,既不能一退再退,也不能光守不攻,他松井不是会施“中央突破”吗,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给他来个“中央突破”,这样定能转守为攻。
桂军到前线,不是去抵挡一阵,也不是光堵堵缺口用的,而是要将日军统统赶到黄埔江里去喂鱼。
听到此处,包括老蒋在内,众人的眸子都亮了起来。
小诸葛就是小诸葛,淞沪战事有救了。
在白崇禧看来,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当初桂军还未从广西出发时,他即对老蒋有言在先,我的部队需集中使用,不能零拆。
老实说,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到上海来打仗的地方军,粤军、湘军、川军、滇军,哪个没有拆过,又有哪个没有分过,都是实战的需要,难道桂军就比人家高级,总不是想靠你“副总参谋长”的身份走后门吧。
但老蒋还是一口应承下来,倒不全是为了照顾副参谋总长的面子,大半也是因为前面拆分过的地方军,其实皆为“中央军杂牌”,严格意义上讲是自家部队,而桂军却自成体系,并不受中央直接控制。
现在答案出来了,原来小诸葛是想在关键时候建立奇功!
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白崇禧相信,他的桂军绝非湘军、川军、滇军可比,虽然不一定能超越中央军嫡系,但起码能和后者平起平坐——又想起北伐,那会桂军可不就等于中央军,什么时候成地方杂牌了。
显然,淞沪战场是一个正名的机会。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这里讨不得一点机巧,玩不得一点花头,大家凭的都是真功夫。
桂军要出头了。
战争的气氛是最易感染和剌激人的,白崇禧几次以副总参谋长的身份视察前线,但他始终都不动声色,更没有要动用桂军的意思。
小诸葛在观察战事的变化,等待一个他认为最好的契机。
很多爱看武侠小说的朋友,都喜欢拿金庸和古龙对比。在金庸笔下,一招一式皆有出处,相比之下,古龙连个背景也讲不出,所以有些金大侠的粉丝就说,金胜于古。
但在我看来,古龙才是真得武学三味的人物。
到了肃杀的战场,两人面对面搏杀,起作用的往往已不是招式的巧妙和花哨,而是另外一些更重要的转折点,所以古龙推崇的武林高手,其实都是心理学大师,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感受对方以及周围环境的变化,哪怕是肌肉的松紧,脸上的阴晴,风向的转移,都会被他们牢牢抓住,从而成为战胜对手的关键。
你可以解释为一种禅意,然而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岂不就是禅?
如果让古大侠来点评民国战将,白崇禧应该属于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契机出现在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时候,出现在将帅们个个显得束手无策,甚至连德国顾问都不知如何才能扭转战局的时候。
别人都觉得是最严峻的挑战,而我却认为是最合适的机遇,这才是为将帅的高明之处。
两个月前,德国顾问的“铁拳计划”在市区攻坚战中曾功亏一馈,让人扼腕,两个月后,且看看我们中国式的铁拳吧。
(995)
220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708:50:59–]
自广西出征时,李白共征召新兵10万,分别编成第7军、第31军和第48军。此次出征淞沪的,是第48军,而先锋官则是白崇禧的心腹爱将、原“钢七军”军长廖磊(保定2期)。
广西诸将,白崇禧最看重的就是廖磊,其人具有典型的桂将风格,属于拿板斧砍人的猛张飞类型,即使在后方指挥,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比前方士卒还来劲。
狼兵加猛将,齐了,这回白崇禧要亲自掌帅印,力劈松井于马下。
可惜小诸葛还是太自信了,自信得有点过头。
当年左宗棠同称“小诸葛”,初出茅庐时亦不过为幕府行走,一师爷而已,但很快就显现出大将之才,可统百万雄兵,所以实际上是个“大诸葛”。
与之相比,白氏却只能安坐于“小诸葛”之席,做参谋或者军师没有问题,当主帅就勉强了。
因为他往往能看到契机,却没有足够能力将之转换为必胜之机。
很多本应有的计算都没有计算到。
以“中央突破”来反制“中央突破”,不失为一个好的战术,但它跟德国人的“铁拳计划”一样,看上去很美,能否达到效果,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各方面条件作为配合。
松井的“中央突破”,若没有强悍的空炮两军配合,只会寸步难行。
可是后面两个条件,我们一个也没有。
顺过来数,倒过来点,此时中国空军能起飞的战机已不到36架,只能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临时组装一些飞机来应付。
即算高志航再神,刘粹刚再勇,中国的“四大天王”打下的日机再多,也难以挡住这一严酷的事实。
两个天神级别的英雄,高志航到兰州接收苏联飞机还没回来,刘粹刚则前去支援北方忻口战场。
京沪一线,仅剩十来架战机而已,自保尚且不暇,如何能过来配合。
炮倒是还有,但是根本无法与日军的重炮相抗衡。
其时日军在蕴藻浜南岸一线可集中野炮至少在150门以上,射程达8000米,而桂军山炮营的山炮,射程只有1200米,差了六倍还不止,就算踮着脚,踩上高跷都够不着人家。结果到实际作战时,打又打不着,在阵地上拖来拖去,还嫌累赘,廖磊更怕被日军的炮火给毁掉——虽然跟日炮差着千里万里,但对桂军来说就是宝贝,所以最后只好用火车转运回桂林了事。
桂军没了山炮,仅剩迫击炮充门面。中央军便动用了所有火炮作为掩护,但同样没法和日军对着干。
原因是日军的大炮有飞机作配合,往往我们这边才打一两炮,炮兵阵地位置便自动“泄露”给了天上的侦察机,后者随即定点报告给他们的炮兵,日军的大炮可都是大口径的,这下好,两下就能将我们的炮兵阵地给干灭。
由于害怕遭到类似的“灭顶之灾”,一个中央军炮团甚至曾全部离开炮兵阵地“就地隐蔽”。隐蔽是可以,但你们全都走光了,还怎么个掩护法。白崇禧发现后火冒三丈,即刻对炮团团长予以调职论处。
说来说去,这都是被日军炸怕了的缘故,不是一个等量级啊。在反击开始后,廖磊手下两个阵亡的旅长,一个是在旅部指挥所被炸死的,另一个是在炮兵阵地上挨的炮弹,还有一个师长,若不是命大,前脚走出了指挥所,差一点也得中弹。
(996)
220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718:51:51–]
空炮无法配合,这都得事前想好想清楚,不能到仗已经打起来了,再一拍屁股,指天指地骂娘,说我要的是悍马,怎么给的是电动车,甚至是破自行车。
张治中在分辨自己为何不能通过“十日围攻”取得完胜之局时,也说是因为陆军没能得到空炮强有力支援的缘故。让人费解之处就在于,作为统兵之将,难道事先都不清楚这些,或者是以为我们的空炮部队比人家的还要好使?
家底本如此,你就是有屠龙之术,可若没有龙给你宰,那你还不见得有杀猪的管用呢。
缺了空炮协同,“中央突破”战术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们不能做得更好。
火力不够,那就不要用大砍刀了,别老想着横扫对方一大片,得用红缨枪,枪挑一条线,把你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扎他的肚脐眼,然后从那最薄弱的一点捅过去,此点一破,必能使其五脏六腑都动摇起来。
“中央突破”的同时,还可以连带着“两翼包抄”。先前为什么说不能包呢,因为他盯死了你,现在中间出了问题,注意力难免分散,这时你再从两边夹他一家伙,肯定能夹痛他。
当然了,若说哪种兵器使起来最痛快,依我看来,大砍刀肯定要胜过红缨枪,一大片也比一条线要过瘾得多,但是打仗,可不是光觉得过瘾就行。
在孔子的学生中,以子路为最勇,天生不怕死。有一天师徒二人谈天说地,子路问,老师你要是作三军统帅的话,会用谁为将?(“子行三军,则谁与?”)
问归问,其实子路心里已经非己莫属。
讲安贫乐道,那谁也比不过颜回。可现在说的是打仗,玩命的事,在三千弟子之中,还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可是孔子给出的答案却让他失望了。
孔子说,就算你能徒手搏虎,徒步涉河,我也不要。
那你要什么样的人呢?
答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这个人碰到大事的时候要谨慎,不能像黑旋风李逵,就知道哇哇叫着,拎两板斧上去砍人,而要像军师吴用,要么不打,打之前必定做好了周密的盘算。
按此标准,小诸葛还是没算好啊。
他偏偏要用大砍刀,而且不留一点余地,桂军一线平推,全部上去,连必要的预备队都没留下一个。
打仗,预备队非常重要。没有的话,就等于后手没有了,这是常识,但白崇禧一激动,脑子里全是日军被杀得落花流水,然后跳到大海或者黄浦江里游泳的情景,至于战场上会不会出现变化,变化了如何应付,想都没想。
老蒋本人倒还比较谨慎,可是战场上老是这样一守再守,一退再退,作为中方统帅部的“大元帅”,无论是对国际还是国内舆论都比较难交待,现在白崇禧愿意亲自指挥来打反击战,而且信心满满,你要再打击人家,那就太不像话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白崇禧到位于苏州的三战区司令部去会商,主要是就是讨论从哪个方向发起反击。
多听听大伙的意见,有好处。
(997)
221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809:27:30–]
当着顾祝同的面,白崇禧说他将把反击方向定在从南翔到真如的缝隙之间,那是日军的侧背,若一击得手的话,可以将日军直接推到浏阳一带的大海里去。
从南翔到浏阳,看看上海市的地图好像很近,可你得看比例尺,放大了距离一点不短。
看来,民国时闻名的“两个半军事家”多少都有些纸上谈兵的毛病,即使在内战中历经战阵的小诸葛亦不能免俗,反而蒋百里脱离一线战场,专心著书立说,就纸上说纸上,还显得更为明智一些。
顾祝同(保定6期)在早期也是中央军中的“五虎上将”,只是性格偏软,指挥大兵团作战时不够果敢,原本是“五虎”中的第四,后来却被垫底的刘峙给追上了。
要论指挥作战的能力,顾在“五虎”中仅属一般,但此君却有一样好处,那就是“能得士”,平生善于也乐于提拔人才,所以当时就有“军中圣人”的说法。
顾祝同听了白崇禧的话后,便让他的那些“士”们畅所欲言:你们说说看,应从哪里开始反击为好。
于是幕僚中就有人提出,应从大场方向出击,那里日军实力不强,攻击较有把握,而且倘若无法得手,亦可马上退回来,原有防线不致受到太大影响。
顾祝同回头看着白崇禧。
白崇禧一挥手,既然是“中央突破”,就一定能突进去,怎么未战先道出此等丧气之声。
小诸葛不同意,人家是军事权威,此言一出,顾祝同的幕僚们不言语了。
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大元帅”老蒋身上,看他如何定夺。
蒋大元帅不说是,也不说否。
大战之前,最怕指挥官临阵动摇决心,何去何从,主意还得由你们自己来拿。
最后拿主意的是顾祝同。
听听小诸葛,再听听幕僚的,似乎双方都有道理,但幕僚们至多只能起个参考意见的作用,桂军是由白崇禧来指挥的,得以他为主。
就这么定了。
10月18日,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顾祝同下达了大反击命令,并确定由桂军担当反击主力。
10月21日,日暮时分,在完成准备后,反击开始。
就好象两边都在涨潮一样,松井的上海派遣军也冲过来了,而且比我们发动反击的时间还要早,整整提前了12个小时,也就是说快了半天。
这边的主力是桂军,那边的主力则是金泽师团、名古屋师团和第101师团。
砍吧杀吧,谁都不要软蛋。
白崇禧坐镇苏州的三战区长官司令部,他在静候廖磊报来得胜消息。
没想到,开头就掉了链子,而且问题还出在他最为得意的“狼兵”们身上。
在南京政府正式宣布实施兵役法之前,广西就已自主征兵多年,平均每个县都可编出一个民团大队,所以兵源是绝对不缺的,但北伐前后的老兵相对少,只能配置到军官一层,且桂军的军纪不是很严,士兵往往不听约束,叫他隐蔽他不隐蔽,叫他卧倒也不卧倒。
桂军勇是很勇,然而初上战场,却往往勇得不在路子上。
当时日机经常白天来后方轰炸,见此情景,友军都是躲的躲,藏的藏,惟有桂军不识厉害,不仅不躲不藏,还指着日机叫骂,有一个团甚至全体站着听团长训话,结果被飞机炸得那叫一个惨,还没正式上阵,过半的人就没了。
廖磊闻讯,亦只能噘着嘴有苦难言。
(998)
221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818:12:54–]
正式交火时,桂军官兵端着剌刀冲在前面,队形密密麻麻,人人唯恐落在后面,就没有一个肯弯着腰或匍匐前进的,那架势,不像打仗,倒像在接受阅兵。
其实这在内战中也是一种战术,而且很有效,因为彼时大家火力都不强,你们这样面无表情地径直冲过来,胆小的准得被吓得落荒而逃。
可是外战不是内战,日军手里的武器并不是烧火棍,结果打到最后,就变成了类似于《火烧圆明园》里的场面,桂军一排排的往上冲,再一排排的被打倒,直至场上只剩下一个扛旗子的在血泊中挣扎。
尤其糟糕的是,由于廖磊是从空隙中杀进去的,没击成日军侧背,反而把自己的侧背暴露给了日军,结果日机飞过来,又是一顿狂轰滥炸。
淞沪战场上,除了个别德械师外,中国军队一般都戴着布帽,穿着灰色的军装,特别是像川军、湘军这样的地方部队,更是土老帽一个。
这样的装束,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有时反而能起到一点掩护色的作用,因为与周围的环境容易混同,日机比较难分辨。
只有桂军例外。
他们是不中不洋,不老不新,头戴从德国进口的钢盔,披一件广西被服厂自制的黄色军装,如此打扮,简直就像怕日军飞行员认不出一样。
日机专门跟着桂军跑,队伍被炸乱了,大批新兵顿时四散奔逃,旁边的友军反而成了桂军的收容所。
战事不利,廖磊却束手无策,而之所以“无策”,还是事前部署不周所致——他手中没有预备队,无法应对突然的变化。
白崇禧坐镇苏州,听到的不是喜讯,而是噩耗。
反击失利了,伤亡十分惨重,散在战场上的桂军可怜兮兮,竟然沦落到了被友军收容的地步。
小诸葛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呢,真是又丢面子又痛心,白崇禧一连数日“饮食不进”,从此再不敢人前夸强。
参谋还是做不成主帅啊,哪怕号称“诸葛”。
史书上对此曾有一个著名的反证,那就是马谡失街亭。夫马谡者,为蜀中难得的智谋之士,向有才器过人之誉。可是另一方面,大家又都知道,刘备曾在临死前对诸葛亮亲口嘱咐,谓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对于参谋人才来说,“言过其实”未必就一定是缺点,你要出谋画策,就得有点想像力,哪怕逾越点边界都无所谓,如果就只会一是一,二是二,要你参什么参?
关键还在于参谋“参”完之后,主帅如何取舍。
应该说马谡在参谋任上做得非常出色,就连司马懿那么一只老狐狸,也差点栽在其手下,说他是蜀中第一参谋,或第一智囊并不为过。然而等他自己守街亭时,情形就不一样了,光“参”不行,得能“断”,即知道如何把好的计谋与作战的实际情形结合起来。
不幸马参谋的短处正在此处。
假使孔明身在街亭,或退一步,以其他人为主,马谡为辅,街亭之败又岂会上演?
桂军反击失利,前面一下子多出一个大漏洞,日军蜂拥着冲了进来,不仅桂军可能被其全歼,正面阵地也随时面临着崩溃的危险。
这就是反击方向选错所导致的恶果。
堵缺口的活又交给了胡宗南。
(999)
222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818:32:08–]
作者:哥爱波回复日期:2011-01-18
15:16:18
挨得
狂拍
两个二百五
污染了老关的好贴子!
————————————————————————————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如何得罪了这几位仁兄……
222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1910:08:14–]
声明
版面问题我已向版主反映多次,但始终无人过问。与其这样,还不如刷些交通事故的图片……
士可杀不可辱,无非就是要置区区在下于死地而已,何必出此下策,还要费心弄NN马甲,假装骂战。于是决定投其所好,暂停更新,把地盘让给你们,让你们利用这些时间,痛痛快快地作践自己,再作践别人。
假如天涯还不过瘾,请继续,但是我要特别声明一下,我是不会选择主动退出的,除非再次封掉。我留在天涯,不是因为天涯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而是这里有知音与朋友,如此而已。
屋外有雪,心甚悲凉,犹记沈复所言“即此小经营,尚干造物忌耶!”
呜呼,蜗居弄文,亦可谓文弱书生之小经营也,尚干何人所忌耶。
223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110:46:42–]
他手下的第1军还在,虽然已经是“余部”,但是临时救急也只能靠这个“余部”来完成了。
不过,“天下第一军”确实有“天下第一”的样子。
起先以勇猛著称的桂军,到这时已被打得乱七八糟,逃兵数甚至远远超过了实际作战的伤亡数。
战事如此惨烈,顶上去的第1军却始终一步不退,且一兵未逃。
其中有一个营已被日军三面围攻,快吃不消了,后方赶紧再调一个营上去增援。
增援的那个营狂奔猛跑,远远地望见一队鬼子已举着旗出现在阵地工事的前方。
营长心里一个隔蹬,心想坏了,阵地要完。
这时突然阵地上响起一阵枪声,日军撤了。
等到营长冲进阵地,发现战壕里到处都是尸体,一个营已全部阵亡,只剩下一个还能拿枪的山西兵。
刚才打枪的就是这个老兵,周围的同伴都死光了,但他从没想到过要逃跑或后退,那种决死的气势把本来笃笃定定的对手都给吓跑了。
胡宗南第1军初到上海时,尚有4万之众,然而到淞沪会战临近结束时,仅剩区区1200人而已。报人张季鸾由此发出感叹,说第1军向为精锐之师,然而牺牲如此之惨,直叫人泫然泪下。
胡宗南把最后的一点本钱都撒了上去,总算暂时堵住了漏洞,而这时候的桂军也被迫由攻转守,进入防御阶段。
廖磊在老领导面前丢了面子,自然很不甘心,频频给下面的众将下达死命令:谁敢擅自脱离阵地,提头来见。
由于反击时曾出现桂军新兵大面积逃跑的一幕,全军深以为耻,从顾祝同的三战区司令部开始,到廖磊的集团军指挥部,再到下面各个师旅团,这次都层层派出了督阵队。
凡是由火线退下来的,都得给我们检验一下,如果身上没有伤,那好,立刻按军令就地枪决。
前面有一个临阵脱逃的旅长,逃都逃了,也被廖磊从外地抓回来,二话不说,一枪了断。
顾祝同的中央督战队就在桂军后面,拿杆黄旗往地上一插,那就是告诉诸位,即使要退,也只能退到这杆旗前面,再退后者,定斩不饶。
姿态变低,退无可退,广西军队凶猛的一面反而逐步显现出来,而此时日军的进攻恰恰也到达最高潮,以猛对猛,使战场变得灼热无比。
再没人盲目到连飞机都不躲了,忍着性子等飞机大炮炸完,然后较劲也不迟。
先冲上来的是坦克车。
桂军已经知道光用剌刀挑不了坦克,于是一连一连的官兵便拎起手榴弹,往坦克下面的履带里塞,朝了望孔里扔,想方设法把坦克炸瘫在阵地前面,而冲上去的官兵也无一生还,等于是同归于尽。
一位督战的团长记述,在这场“人车大战”中,他自己离坦克也仅仅300米的距离,而且还负了伤。
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让人给背下去,因为怕自己万一不在,阵地立马就会丢失。
坦克只是第一波,紧跟着上来的就是步兵不断的冲击。
(10000)
225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119:16:13–]
开始日军采用晚上偷袭战术,以小队规模,装成伤兵,一面嘴里哼哼叽叽,一面向守军阵地摸来。
鬼子偷袭的阵地是一块棉花地,棉花杆比人还高,又到处都是硝烟,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日军戴钢盔,桂军也戴钢盔,就真以为是退下来的伤兵了。
那时伤兵无数,要不受伤还拦你,一受伤连督战队都不敢拦,所以日本人便钻了空子,阵地被突破了。
阵地不能丢,只要活着,鬼子不砍你头,督阵队也得拿你是问,于是退下来的官兵又重新杀入棉花地。
这回大家学聪明了,虽然都是钢盔,但德国钢盔与日本钢盔还是有区别的,后者上面有膏药,而前者没有。
看到日本钢盔,直接拿剌刀捅就行。
一个小时后,阵地收复。
日军也有督战队,只是方向不同罢了,一个必守,一个必夺。见偷袭不成,对方阵地又近在咫尺,他们也顾不得平时战术训练的要求,同样排成密集阵形往前攻。
双方剌刀对剌刀,大规模肉搏战开始了。
肉搏虽然血腥,但能避开飞机大炮,反而是我们欢迎的。
一个林姓桂军老兵回忆,光他就经历过三次白刃战,前后受伤七处。刚进入战场时,他还只是一个排长,但到后来,连长也拼死了,他就直接升为了连长。
据林排长说,由于那时日军所用三八大盖的步枪比我们长,而且鬼子兵虽然个子不高,但一般身体都很粗壮有力,技术娴熟,所以即便是以桂军之勇,拼剌刀时也难以占到上风。
在对剌时,他的剌刀就被对方给压住了,拨都拨不动。
如果你喜欢听评书就知道了,二将相战,一方的兵刃给另一方压在下面意味着什么。
有的哥们为了在这方面盖过别人,还专门打造超重量级兵器,比如李元霸那样的。
眼看要悬,幸好林排长学过武术,身形一转,侧身滑到一边,顺势一刀,就把面前得意的老鬼子给结果了。
拼剌刀,还是三八好。他捡起死鬼子的枪继续拼。
领会到了武术的妙处,林排长自此便不安分了,拼剌时像个猴子一样,左闪右挪,找对手的空隙。
但这样一来人家也就盯上了这“广西猴子”。
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忽听得一声“排长,后面有人”,说时迟,那时快,林排长一手持步枪,一手从腰间拔出手枪。
回转身肯定来不及了,只能瞎猫逮死耗子,先朝身后开一枪了事。
竟然打着了。
前面也不用再拼,反过来又一枪,对面的鬼子也应身倒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喊了一声,这个人救了自己一命。
返转身去找,那人却已倒在血泊中。生死之间,他喊出最后一声,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战友。
这就是惨烈的肉搏战,在林排长的记述中,他那个连很快就变成了排,班,剩下送到后方去的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不带伤的——没伤,督战队也不会让你下来。
三日血战,天昏地暗。
临近10月23日这天,金泽师团投入一线的进攻部队已到不堪境地,原先一个步兵中队有180人,相当于我们的一个加强连,现在只剩下了20人不到,连编一个班都困难了。
这还只是金泽师团一方面,作为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收到的则是整个战场的伤亡通知单。
(10001)
226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210:20:00–]
一看,手都抖了。
5个师团,个个伤痕累累。
最拿得出手的金泽师团,伤亡达到6000多人,主力的一半没了,要知道,这可都是经过多年训练的老兵。其它师团更是惨重,第101师团已接近9000人,基干部队所剩无几,到了欲哭无泪的程度。
自发起新的攻势以后,日军伤亡率再次刷新纪录。
替松井算算吧,自上海派遣军登陆上海以来,8到9月份,虽然才一万不到,但已经出现了“不幸”的苗头,进入10月份,光上旬就添了近两万,这才中旬,来了个再接再厉,一共25323人,从而向三万进军,总计伤亡数已接近六万!
日本师团的规模通常介于我们的师和军之间,基干部队大致在12000人左右,加上七七八八的特种兵和配属部队,可以达到2万多,也就是说,若无补充兵源不断接济的话,此时可以直接取消番号的师团至少是4到5个。
上海太难打了。
这点不光松井没有预料到,来沪参战的日本兵,包括他们身后的国民也大多没有心理准备。
一直到现在,很多日本老人对中国的江苏和上海仍然非常熟悉,甚至能叫得出宝山、罗店、月浦、蕴藻浜、大场的名字。
我说的,还不是侵华老兵。
事实上,当时非常多的军人家属都收到了一份来自中国的通知单。那是一份死亡通知单,上面战死一栏,无一例外都填写着以上那些地名。
这种刻骨铭心的印象,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难以自行消失的吧。
另一方面,则是华北战场“连战连捷”的消息不断传来。
华北方面军第1军拿下了河北石家庄,第2军则打到了山东德州,蒙疆兵团攻克了绥远的包头。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我们累死累活,几乎拿鲜血和尸体在铺路,却还是步履维艰,连占个村子,夺个棉花地,都要死伤无数的人,北方那帮家伙怎么如此轻松就能得手呢。
难道我们面对的不是同样的中国军队?
松井实在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硬着头皮上,因为实在是骑虎难下了。
他一边向统帅部告急,请求派出更多援兵,一边继续督师前进。
金泽师团又是首当其冲。
幸存者们,大家来集合吧,举行最后的誓师,向裕仁天皇亲授的军旗表决心,勇往直前,定夺阵地。
可是,看到前方战况如此之惨,官兵们都已心知肚明,此一去,必难生还,于是原本应该“壮怀激烈”的誓师会竟然变成了哀哀切切的告别会。
你要还活着的话,帮我给家人和亲戚朋友带个话吧,呜呜。
10月23日,战场达到沸点。
桂军各师师长都亲自上前督阵,但战场颓势仍然止不住。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前两天桂军的精华都打光了,能拼能杀的老兵已十不存一。此前,其它各军军官伤亡至多到团营级,旅级很少,但桂军光旅长就战死了六七个,有一个师的军官甚至全都伤亡了。
实在打不了了。
白崇禧再也顾不得面子问题,照这个样子下去,桂军就得全打光了,见此情景,顾祝同也只得同意桂军撤退整理。
桂军这么一撤,松井的“中央突破”就成功了,至此,在蕴藻浜南岸作战的各部队如不全线后撤,就要被分而割之了。
(10002)
227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210:26:34–]
序号有些记错了,应是(1002)吧,呵呵,以下继续
227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210:42:41–]
作者:塞外云烟淼回复日期:2011-01-21
22:37:54
老关回来了,很是欣慰。
有一点,要请教老关:
且不说沙俄时期,俄国军队在中国境内犯下令人发指的累累罪行。
1944年,俄国抓住中国忙于抗击日本侵略、新疆兵力空虚的有利时机,由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亲自坐镇阿拉木图指挥了对中国新疆的侵略作战行动。鲍里诺夫和伊斯哈克伯克从俄国带回来的突厥骑兵进入新疆。就是这支部队制造了玉尔都斯山和艾林巴克的大屠杀。
1945年,俄国在东北的军纪糟糕透顶,远比日本鬼子还坏,这一点,当地老人的叙述非常多,一点都不难找。
但是,老关说中东路战争,俄国入侵中国时,军纪非常好。这可能吗?俄国人什么时候转性了?
“(在中苏同江之战中),红军纪律严格,据在满洲里特务机关的川俣雄人大尉(川俣以后相继任驻苏武官及陆军中野特务学校第三任校长)观察记载,苏军在进入满洲里的8天内,无人进入民房,有两名士兵因至饭店用餐,当即被勒令回营。”——————王辅《日军侵华战争》
227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219:47:06–]
一撤就撤到了大场。
在这之前,松井发动的进攻几乎已陷于停顿,打不动了,特别是像第101师团这样的新兵部队,面对如此惨重的伤亡,一些官兵在日记中甚至有了悲观厌战的情绪。
可是守军一撤到大场,日军马上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样,精神重又振作起来。
在上海北郊的各个战略要点里面,大场是最后一道关,此关一破,北郊陆军和市区的海军陆战队就有机会实现“胜利会师”,从而兵合一处,淞沪战局将完全改观。
日军的几个师团,该添人的添人,该补弹药的补弹药,向大场继续进发,而且这次,整补后的第101师团还走在了最前面,欲取头功。
松井除了国内不断给他补充新兵和粮草弹药以外,还得力于陆军航空队的加盟。
强渡蕴藻浜后,日军建立陆上机场就成了可能,来自台湾的第3飞行团得以出现在战场之上。此时我们的空军应对日本海军航空队已显吃力,更抽不出足够力量来予以驱逐。
第3飞行团对于地面陆军的支援,不光是轰炸,更多的体现在对情报的侦察。
海军航空队的飞机也曾经帮着侦察过,但问题是,海军那帮人不知道陆军需要什么,瞎侦察,搞的情报尽为鸡毛蒜皮,对陆军作战并无多少指导作用。
第3飞行团是陆军航空队,由他们来给陆军当探子比海军航空队要对路得多。
日军在前面推进缓慢,有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不知道守军究竟有多少,抵抗阵地有多广。
只是看到前面不断有新的部队和阵地冒出来,打掉一个又来一个,打掉一双再来一双,生命指数不跌反涨,好象总也打不完,打到最后连自己也坐地上泄了气。
但是第3飞行团拍摄的空中照片帮他们解决了所有问题。
我们往沪上战场派了多少部队,配置在哪里,只要看了这些照片之后都一清二楚。
原先地面炮兵的轰击还不够理想,甚至炮弹都不够用,在于目标定位不准确,只知狂轰滥炸,这下知道连守军的阵地机构都知道了,自然可以一炸一个准。
第3飞行团还发现,由于江南一带地下水位高,实际上北郊阵地工事一般都挖得不太深,如果动用过于重磅的大炸弹纯属浪费,大批小炸弹即可完成任务。
炸弹不嫌小,只要面积大。
弄完情报,第3飞行团直接在前面帮着开道。
他们在天上飞,我们地面的炮兵只好保持沉默,因为这边一打,它马上就可以在天上轰,顷刻之间,就能把你砸个稀巴烂。
以前村庄往往都是日军最难攻克的,但有了飞机轰击后,进攻就变得容易多了。
大场之战的激烈火爆程度,足以令前面的罗店、蕴藻浜战场都相形见拙。
在大场主阵地的外围,几乎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和躺在地上的伤兵,失去主人后的各式武器丢得满眼皆是。
与之相应,则是阵地内的中国军队死战不退,一个师一个师开上来,随后又一个师一个师地消失在阵地上。
“血肉大磨坊”在继续转动,而且越转越快,仿佛有多少生命都不够它吞噬。
顾祝同和胡宗南有再好的战术也没用,因为其时的战场已不需要战术,需要的只是人,能够继续填进大磨坊的人。
(1003)
227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311:04:20–]
要人的事只能由老蒋亲自来抓。
可是,环顾左右,能打仗的人却越来越少,所谓精锐部队,也就是中央军主力,十分之九已投入淞沪战场,现在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即使是老蒋曾引以为豪的德械部队,此时也已损失了五分之三,基层军官死伤过万——曾经想拿来做种子用的,今后再也不可能了。
美籍历史学者费正清先生由此说,在淞沪会战以前,蒋介石的中央军内曾拥有上万名团营以下的军官,他们都经过军校和战场的双重训练,是撑起这支军队当时和未来战斗力的重要支柱。
但是经过淞沪战场火炉般的“烧烤”,这些军官基本全都损失掉了,以后再未能够得到弥补,以此造成了一种结构性的缺陷。
救急如救火,老蒋现在已顾不得心疼这些了,他在到处收罗尚能一战的人马。
参加“十日围攻”的三个主力德械师里面,闸北要靠孙元良给撑着,王敬久多次参加蕴藻浜血战,如今已差不多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能匀出来的只有宋希濂,派他去。
宋希濂师在三个德械师里面不算差,要不然也打不出汇山码头之战那样的漂亮仗,但是他在市区已经磨了那么久,伤的人同样不少,老兵也换成新兵,战斗力下滑厉害。
果然,只几个回合之后,宋希濂师就撑不住了。
没有嫡系,杂牌也行啊。
继湘军、川军之后,包括滇军在内的几乎所有地方中央军都被调到了大场一线。
这些军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装备简陋,训练和作战水平都不是很高。从外观上看,每个士兵脚上一双草鞋,上面顶多一顶斗笠和一块油布,军官则要“高级”一点,但也只有一把雨伞,连雨衣都没有,因此曾被戏称为“伞兵部队”,不过“伞兵部队”自有其优点,那就是人多,而且不怕死,犹如抗洪抢险时堵缺口的沙包,尽管材料并不怎么样,然而关键时候还是能派用场的。
滇系中央军原本是作为宋希濂师的预备队来用的,可现在没有办法,预备队也得当主力来使了。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原先并不为人看好的云南人打起仗来却很是生猛,并不比其他部队弱。不管战场形势如何被动,这帮人就是不肯服输,子弹打光了,剌刀拼弯了,他们连枪托甚至拳头和牙齿都会用上,反正一定会和你斗到底,直至喉咙里最后一口气结束,这才算了结。
滇军在前方血拼多日,一个师里面,光连排以上军官就战死了250人(含战死接替者),原本5000编制的队伍下来时仅剩500,然而人家阵地始终没丢,这就叫本事。
滇军打仗不要命,连日军也感到很无奈。不知谁想到了一馊主意,竟然使上了“水牛阵”。
赶了几十部水牛过来,往守军阵地上冲,而鬼子兵们则藏在牛屁股后面,企图混水摸鱼。
滇军官兵开始还愣住了,不知道牛是鬼子,还是鬼子为牛,等弄明白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牛就打。
那牛身上也不装着铁甲,负痛之下四散乱奔,结果反而撞倒踩死了好些日军。
大场阵地,是在湘军这里丢的。
(1004)
227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321:10:51–]
10月26日,湘军第18师所守阵地被第101师团突破,大场再也无法固守。
这是上海市区外围的最后一块阵地,可如今连这“最后一块”也没有了。
第18师是个新兵师,刚刚抽上来不久,战斗力原本就不济,但守将朱耀华仍深感责任所系,难辞其咎,遂拔枪自尽。他是淞沪会战以来第一个自杀殉国的师级将领,但实际上没有死成,开枪时给身边的警卫拦了一下,子弹未打中心脏,只击中了左肩,送到租界又让德国医生给救活了,这是后话。
大场失守,不仅使日本海陆两军得以会合,而且使江湾和闸北皆处于数面受敌的困境,再不撤,就要被人家包饺子了。
三战区副司令长官顾祝同遂作出决定,凡蕴藻浜以南部队全部退守苏州河南岸,但这里面最初却并不包括闸北守军。
在北郊战场处于激战的同时,闸北方面一刻没闲着,只是从对敌包围变成了敌我对恃,三个德械师老伙伴也变成了孙元良光棍一个。
孙元良要做的,不再是把海军陆战队赶到黄浦江里去喂鱼,而是如何守住闸北。
幸好,他早有预案。
早在淞沪会战前,孙元良就曾派出一个团分批潜入上海。
按照“停战协定”,正规军不是不能公开进入市内吗,他们用的其实也是张治中的那个办法,即化装成保安队,利用这个通用身份证到闸北一带修筑秘密工事。
既然叫秘密工事,当然不能让别人看见,得筑在房间里。要说这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毕竟是大上海,哪有一帮大老爷们在民房里搞装修,而一点风声都不漏的。
但是孙元良在上海找到了靠山,有了这个靠山,一切OK。
此人就是杜月笙,别看人是黑社会老大,但特别爱国,他不光帮着租房子,甚至还把自己家的房子都让出来,给部队修工事。
于是,在闸北一带,特别是临近八字桥的地方,就多出了很多神秘的房子,外面看看跟普通民房没有什么区别,但里面却是钢筋水泥掩体。
这些掩体,采用的是分解式设计,也就是像我们搭的积木一样,可以零拆。它们也不是到了上海才临时浇注的,而是先在后方造好,乘晚上运进上海,然后再组装起来的。
依靠这些隐蔽却坚固的掩体,孙元良曾多次击退海军陆战队的全力进攻,指挥陆战队作战的长谷川清为此十分郁闷,在广播中就称孙元良师为“闸北可恨之敌”。
大场失陷,孙元良面临着被包围的危险,但顾祝同却要求他继续留下来,或者是在市郊打游击,或者化整为零,分守闸北各据点,。
孙元良大吃一惊。
闸北的市郊不是现在,那时候可没这么多房子,而且地形平坦,连座隐蔽的小土丘都找不到,如何打游击?
分守也有困难。
经过三个多月的大战,三个德械师此时都已没了人形。孙元良师也经过了先后六次补充,老兵仅剩十分之二三,刚刚上来的新兵未战阵,有的先前甚至连枪都没怎么放过,
孙元良对顾祝同打比方说,这就好象一杯茶,第一回沏时味道很浓,可你加过六次开水后再尝尝看,加一次淡一次,越加越淡,早就不是原来的茶水了。
闸北之所以能守这么长时间,除了有掩体可资凭借外,全赖老兵支撑,同时对新兵“且战且训”,慢慢地才能把他们都带出来。
假如把部队拆成一瓣瓣的,哪里还能保持什么战斗力,闸北也根本就守不住。
顾祝同认为孙元良言之有理,可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个决策,包括其它部队退到苏州河南,都出自于老蒋的意见。
(1005)
228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410:54:59–]
早在桂军开赴蕴藻浜战场之前,老蒋就曾有过撤至“东方马奇诺防线”的打算,在大场失守后,往那里撤退更是顺理成章的事,实际上全军向吴福线转移的命令已经下达,可是第二天他又改变主意,重新选定了撤退方向。
原因就在于这时的国际形势发生了变化,随着淞沪战事愈演愈烈,国联开始拿出新的方案。
这个方案是由欧洲老大英国第一个提出来的。
现在的国联,之所以比以前更不济事,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英法都受到了欧洲事务的牵制,光应付德国人的步步进逼已倍感吃力,在远东则明显地力不从心。
经过实力评估后,英国还专门弄了一份国防报告出来,而报告显示,曾经的日不落帝国已今非昔比,并不具备同时抵抗德、意、日三国的能力,所以应“减少潜在敌人”,增加“潜在盟友”。
为了把亚洲的这个包袱甩掉,英国提议召开“九国公约”签字国会议,由美国做主,来具体讨论“中日冲突”问题。
美国虽然不是国联会员国,却是“九国公约”的倡导者。
还记得顾维钧担任国联理事会时,使山东问题得以解决的华盛顿会议吗,“九国公约”就是在那次会议上签订的。
一说起华盛顿会议和“九国公约”,日本人总是一肚子闷气,这个会开到最后,简直开成了对他的批斗会,全部矛箭几乎都是朝着日本一家射来的。
开完会,签完约后,不仅山东鸡飞蛋打,连海军舰只的建造吨位都被按比例强制性压了下去,使日本海军力量大受限制。
英法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搞不定日本,美国行。
仿佛在与之遥相呼应,美国总统罗斯福就在此时发表了著名的《防疫隔离演说》。
罗总统给自己戴上一口罩,然后告诉大家,当心了,现在国际上有瘟疫流行。
一些国家“违反条约”,侵犯它国领土,这是无法无天,同时也是一种传染病,你还别以为自己离得远,哼哼,等瘟疫蔓延,一样要你好看。
谁是散布瘟疫的国家呢,罗斯福没有指名道姓,但傻瓜都能听得出来,分明说的是日本。
对于怎样避免,他也拿出了办法,那就是要进行检疫,防止其肆意蔓延。
罗斯福这篇演说,与其说是讲给中日两国看的,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国民看的。没办法,民主国家都是这特点,选民皆为总统的上帝。
“九国公约”签约国要开会,罗斯福将日本归入“瘟疫”一类,这两则消息立刻使老蒋激动起来。
打到现在,终于把美国老大给引出来了。
日本可以不惧国联,不惧英法,但它能不怕美苏吗?
关键问题还在于,如今一南一北的中国军队都已陷入困境,主力部队疲惫至极,精锐尽失,但与此同时,日本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是到了双方停战谈判的时候了。
老蒋认为,这是“解决中日问题一个最难得的机会”。
“九国公约”签字国会议就是一谈判桌,一边坐着中国,一边坐着日本,旁边则站着美国等一干老大。
对这次会议,老蒋预备了上中两策。
上策,那是最圆满的。可要求日本在三地让步:东北即使不能恢复原状,也至少按李顿报告书的建议加以解决,华北恢复原状,上海恢复原状。
中策,假如会议失败,也就是日本要价过高或拒绝谈判的话,就只能退一步了,但起码可由美国发起,大家“共同制裁日本”,这是必争的目标。
政治上的谈判,说穿了跟生意场,甚至小菜场上的讨价还价差不多,管你上策还是中策,若没有实力或者说战绩作为后盾,一切都是白搭,只能任对方挥起快刀来宰你。
北方的情况很不妙,南方要是连上海都丢得一干二净,那就不是谈判,而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基于这个考虑,老蒋这才下令将部队撤往苏州河南岸,而不是吴福线。
(1006)
229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418:31:35–]
南岸有部队,北岸也得有啊,不能让别人看出这是在败退,所以他才会让孙元良师继续坚守闸北。
顾祝同听孙元良一说,也确实有道理。守是要守的,但如果没守得半日,一个整师反而被干没了,那脸就丢大了,而且还是在老外眼皮子底下丢的。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孙元良说我有。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留在闸北,肯定是要牺牲的。兵力多是牺牲,兵力少也是牺牲,守很多点是守,守一个点也是守。与其把一个师都牺牲掉,不如选拔一支精锐部队,就守一个点,这样还更漂亮一些。
顾祝同点点头,那就照你的办。
孙元良本来告诉顾祝同要留一个团,后来一想,“兵力多是牺牲,兵力少也是牺牲,”还是留一个营吧,对外声称八百人,即“八百壮士”,但实际上只有一半,四百人。
另外这四百人也并非像孙元良说的,是特地选拔出来的精兵(实际也没时间挑了),除了担任营连长的少数几个老兵外,大多数是后期由保安团补充来的新兵。
据留守营长杨瑞符回忆,当上级向他们交待这一任务时,曾有连续二十多分钟一言不发,表情极其痛苦和不安。
留下来就意味着死亡,这的确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
率领“八百壮士”赴死的,就是谢晋元(黄埔4期)和杨瑞符(黄埔6期)。
淞沪会战开始时,谢晋元还在旅部做参谋主任,并具体策划了对“出云号”的袭击,但随着能打仗的老兵非死即伤,参谋人员也都被孙元良补充到了一线,所以他这时的身份是副团长。
“八百壮士”留守的地点是苏州河北岸河畔的四行仓库,之所以叫四行仓库,是因为那是上海四家银行堆放货物共用的一个仓库,开战以来,一直被用作孙元良师司令部。
当夜,谢晋元先去四行仓库准备,杨瑞符则负责召集全营人马。
杨瑞符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人召不齐。
他那个营共有四个连,四个连都分守不同区域,可是能够派出去传达集合令的却只有两个传令兵,短时间内根本不够分配。
杨瑞符一直有一个担心没说出来,那就是,在大部队撤离的情况下,会不会有连队不遵号令,擅自随其它营撤走。
在传令兵派出后,杨瑞符一个人在原地等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等来了一个连,但是另外三个连一直不见踪影,而这时听到日军的炮火却更趋猛烈了。
要想固守四行仓库,火力很重要,所以杨瑞符格外牵挂的是营里面的机枪连,但偏偏这个连也没来。
杨瑞符急了,心中“焦乱如麻”,他认为自己担心的事情可能还是发生了,于是不得不指示传令兵:假如你追上机枪连,先不要透露留守的事,只说要到四行仓库集合后,才能沿着苏州河岸撤退。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三个连才出现在眼前。杨瑞符火得要命,问怎么搞的,现在才来。
连长们都很委屈,他们并不是怕死想逃,而是未接到任何命令,混乱中就跟着其他兄弟部队走了,半路上得知消息才半路折回的。
谢晋元和杨瑞符听后,心里都为之一宽。
只要不怕,这四行仓库就有守头。
(1007)
230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510:48:49–]
由于各营官兵对谢晋元还不熟悉,所以一开始进行军事指挥并布置火力网的是杨瑞符,而这时他又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打防守战,最重要的是得有坚固工事。平时你拿个大铁锁往仓库大铁门上一扣,小偷就进不来,但打仗的时候,这些都形同虚设。
杨瑞符一肚子心思,不过当他打开四行仓库里间的房门时,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个点果然没有选错。仓库里堆满了大豆和小麦,甚至还有羊皮。这下,不仅吃的不愁,工事材料也应有尽有了。
杨瑞符立即派人拿出麻包,把仓库里的东西填进去,然后堵住门窗。这就是最好的防御工事。
如果没有四行仓库保卫战,作为团营长的谢杨二人也许会默默无闻。要知道,像他们那样级别的军官,光在淞沪战场上英勇战死的就不知凡几。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他们得到了一个机会,但也绝对有资格得到这样的机会。
即使在小格局中,也往往会迸发出无穷的民族智慧。
我到过很多江南古镇,见识过不止一座古老的宅院。在那些极其普通的门槛后面,往往掩藏着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为之拍案叫绝的构建。它是住宅,但又是花园,是戏楼,是重重叠叠,一环套着一环的景观,每一步都让你啧啧称奇,每一步都让你感慨国人的神思妙夺。
沿着这个线索,我还可以向诸位介绍一下明末清初的江阴保卫战。
小小一座江阴城,24万清军铁骑屯集于城外进行围攻。
城里守军有多少?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仅仅6万民兵。
率领这6万民兵的,只是一个江阴典吏,管仓库的官而已,他的名字,叫阎应元。
阎应元螺丝壳里做道场,古今中外凡是能用计的几乎全都用上了,什么苦肉计,拖刀计,短促突击,偷营劫寨,甚至于《三国演义》中的草船借箭。
结果,24万正规军怎么都攻不进去,被阻于城外达81天,并且连折三王十八将,战死人马比6万民兵的总数还多,接近7万!
围攻四行仓库仍然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任务,而谢晋元和杨瑞符也如同当年的阎典吏,该用能用的计他们都用上了。
如果说三十六计有什么共同特色的话,就一个字,诈。
先跟鬼子玩玩诈术。
大部队撤退后,四行仓库外围还留有一处钢筋混凝土掩体,知道日本人个个精打细算,一定会拿去再利用,所以杨瑞符很通情达理地在掩体里藏了多枚手榴弹,外加一颗大号的迫击炮弹。
眼看着日军士兵果真钻了进去,从外面把连着手榴弹的绳索一拉,手榴弹引爆了迫击炮弹,一屋子的人都上了天。
等到陆战队正式围攻四行仓库时,谢杨更是频频设计,乃至用类似“草船借箭”的办法来巧赚对手。
日军火力猛烈,他们就用长竹杆挑着钢盔,伸出窗外,看上去就好象一个小兵在左顾右盼。这样的好机会,自吹枪法精准的陆战队自然不能放过,于是步机枪争先恐后地朝钢盔上乱打,闹了个不亦乐乎。
看准日军射手的所在位置后,谢晋元在楼顶上亲自端起枪,一枪一个过去,鬼子兵皆应声倒地。见最高指挥官尽显一等神枪手的风采,守军顿时军心大振,连新兵们都倍感鼓舞,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身处日军包围之中了。
(1008)
230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520:27:41–]
四行仓库顶楼由于设有机枪连的高射机枪,所以日机也没办法进行低空俯射轰炸。唯一的缺点是高楼上没有窗户,钢筋水泥的墙壁上又很难凿出枪眼。
这个也得借日本人的“箭”。
见守军从楼顶上进行射击,陆战队就调来平射炮,朝楼上乱轰。
到底是银行造的楼,几颗炮弹对它来说,几乎是毛毛雨,不过,枪眼不用愁了,因为炮弹帮着“凿”出来了。
有了现成的枪眼,守军既可以向前射击,又能向下扔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十分的爽。
在短短几天之内,陆战队接连向四行仓库发动七次进攻,均无功而返。
白天不行,日军就改用夜袭,但却意外地遭遇到了谢杨发起的“照明战”。
孙元良这样的德械师,之所以可以作为种子部队,武器相对好些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在于官兵素质很高,不光是军事素质,也包括文化,甚至是科技知识方面的素质。
相对于一些地方军连电灯是傻样都没见过,谢杨对电灯照明这一套玩得相当熟练。
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将四行仓库内的电灯全部予以熄灭,以避免晚间暴露。
当陆战队发动夜袭时,若尚在一定距离内,即用信号弹进行射击,那东西不管打不打到人,起码周围都被照亮了,一发现目标,轻重机枪马上跟着一道突突地打过去。
再接近一点,信号弹用不上了,得用手电筒。
把大号的手电筒绑在竹竿上,从枪眼里伸出来,往下一探,顿时把地面照得瓦亮瓦亮,连日本鬼子那惨白的脸都看得见了。
别费话,直接扔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就行了。
要是还觉得不保险,那就把仓库里的棉花翻出来,搓成稔子,浸上煤油,点着后往周围地面一扔,这叫火攻,即算你能侥幸逃过子弹,避过炮弹,总没胆子像哪咤一样,踏着风火轮前进吧。
“八百壮士”守四行仓库整整四天,如泰山般岿然不动。
不仅如此,在一名叫杨惠敏的女童子军冒险将国旗送入四行仓库后,守军还在日军的眼鼻子底下正正经经地进行了升旗仪式。
河对岸,就是公共租界,各国老外和本国民众都看到了这一壮举,无不为之惊叹,认为若有这种精神,中国绝不至亡。
但欧美的想法有时跟东方人是有区别的。老外们既称赞勇士精神,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如果一支部队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是不应该浪掷牺牲的,或者投降,或者撤退,怎么能明知没有赢的希望,还继续苦撑呢,这样没意思啊。
同时还有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是,在四行仓库通往租界的河桥南端,有一个巨大的煤气筒。这个煤气筒距四行仓库不过几十米远,枪炮不长眼,万一打到煤气筒上,爆炸起来可怎么得了。
于是,各国使节都拿着照会前来说情,要求中国政府尽快安排四行仓库的孤军撤离,连宋美龄都接到了很多类似请托。
老蒋要的本来就是关注,现在差不多全世界都知道了四行仓库这个名字,当然再没必要让守军白白送命了。
(1009)
231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520:29:13–]
假条
26-27因有急事,暂停更新,今天会多更新一帖
231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520:30:59–]
本来是说好由租界的英军进行掩护,“八百壮士”快速沿桥通过租界,然后与苏州河南岸的大部队会合的,可是撤退时被日军发现了。
陆战队不干了,老子们苦了这么多天,你们想一走了之,没门。
他们警告租界当局:赶快把守军引渡给我们,如果敢放他们归队,我们将不顾外交规则,同样冲进你们的租界进行追击。
租界工部局一看,只好来个两不得罪,既不引渡,也不释放,而是将谢晋元等人羁留在了孤军营。
当天,老蒋下令,谢晋元以下官兵全部晋升一级,以示嘉奖。
有了这段经历,孤军营从此非常牛气。他们虽然手无寸铁(武器被租界收缴),但仍和国内的正规军一样,平时照升国旗。
工部局吓得不得了,希望他们能把国旗降下来,以免被日本人看见滋生事端,但孤军营毫不退让,在军警来收国旗时,就用拳头和石头报之,最后还搞起集体绝食,对工部局送来的面包和米饭,更是看都不看,打翻在地!
对这些爷爷,工部局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赔礼道歉。
在租界是如此,后来上海全部沦陷,落到日军手里也一样。
因为受不了欺负,他们拿起石头和木棒,跟守卫干架,而且还连干两次。
由于“八百壮士”声名赫赫,连日本人也不敢轻易加害,就换了个地点,将他们从上海解往南京监狱。
到了南京,说要挑大粪。
“八百壮士”大怒,什么,让我们干这个,不是侮辱人么。了。
拿过挑粪的扁担,咔嚓一声,卸了一个日军守卫的胳膊。
这下,鬼子真的被弄毛了。
四周架起机枪,既然侍候不起,那就不如将你们全突突
其时谢晋元已经被害,代理团长说了句话,让日本人无言以对:我们不是俘虏,你们却把我们当成俘虏对待,请问该不该打?
怕了你们,日军将枪口放下,至此以后再也不敢将“八百壮士”集中关押。这在日军的俘虏营里几乎也是奇闻逸事。
咱们再把话题拉回来。
除了谢晋元孤军守四行仓库外,其它部队都撤到了苏州河南岸。
如果这时日本陆军乘胜追击,我们不可能撤得那么顺利,可惜现在松井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道都走不动了。
第101师团虽然如愿以偿地建立了“头功”,却第一个瘫在当场。
你还真的不能怪他,这个师团自登陆上海以来,总共已死伤15000人左右,远远超过了基干编制,是日军在上海损失最严重的一支部队。若不是前后不断补充,师团长早就变光杆了。
拿下大场后,第101师团所要做的,不是穷追,而是赶紧筑好阵地,一边防备中方反攻,一边坐等国内再给它补充新的兵源。
为什么不见老面孔金泽师团的身影呢?
答曰:做棋子去了。
松井在发动对大场的正面进攻的同时,还隐藏了一个更阴险的毒招,即以金泽师团为主力,从西面和南面对守军进行迂回包围。
按照松井原来的盘算,第101师团攻大场是守前门,金泽师团渡过苏州河,关的是后门,如此前后门一放闸,即可将由大场撤退的中国军队都关在里面,来个瓮中捉鳖,岂不爽哉。
但是他太高估金泽师团,也太低估顾祝同的战略意识了。
(1010)
231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819:35:05–]
如今的金泽师团,早就不是那个刚刚登陆上海,牛气冲天的带头大哥了,在当兵的换了几茬后,战斗力变得几乎跟第101师团不相上下。
而松井的对手顾祝同如今却变聪明了。
自从退到大场后,顾祝同后悔不迭。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迷信权威,让一块“小诸葛”兼“战神”的牌子给弄花了眼,没有想到这位神人也只是在内战中才神,到了外战同样不济,要是早点听幕僚们的话,岂有今日之败。
再也不能有丝毫差池了。你们给我瞪大眼睛盯着,哪里可能有漏随时报告我,本帅一定言听计从。
于是,在金泽师团还没出发前,顾祝同就已经在其前进之路上设了一道道卡。
金泽师团本来想从侧面占个便宜的,未料侧面比正面还难打,每天仅能向前推进一里路多一点,比蚂蚁爬得还慢。在第101师团攻取大场两天之后,他们才到达苏州河,还是北岸,而此时中国军队早就过了河。
人家都到河那边去了,还迂回个屁呀。
金泽师团趴在河岸边,却也已累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自登陆上海以来,这个师团可以说度日如年,仅仅一个月时间,已总共死伤9556人,相当于师团基干的百分之八十灰飞烟灭,如今扛着枪站在前面的几乎全是新兵。
接下来,日军面临着一个难题,即如何渡过苏州河。
这位要说了,苏州河不过是条城市内河,难道比蕴藻浜还要难搞?
原因在于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劲敌——税警总团。
提到税警总团,大家可能要笑了,不是说这支美式军团已经萎掉了吗,什么时候又坚挺起来,变成“劲敌”了。
的确,税警总团在前面打得真是太糟糕了,一边是武器装备超好,一边却是“战斗力脆弱,欠缺作战经验,容易动摇”,到最后,不仅旁边的中央军,连地方军都看他们不起了。
在蕴藻浜之战中,税警总团败得一塌糊涂,部分阵地还是增援上来的湘军帮他们收复的。
在把阵地重新移交给税警总团的时候,湘军连带着也把收容到的溃兵和部分“美式步机枪”(其实应是德造和捷克造枪械)移交给对方。
这幅情景,自然是再滑稽不过了,“假洋鬼子们”竟然还得靠土老帽来保护了。
一个湘军团长便把另外一个税警总团的营长叫过去,未讲之前,先拿眼睛往“美式步机枪”上一扫。
看见没,我是不会用这些洋玩意,要会,早就端着上去突突鬼子了,瞧你们这熊样,拿去吧,给老子好好打,别再“溃”了。
如果当时地上有道缝,我想那位营长肯定马上钻地缝里去了,丢人啊。
底下官兵灰心丧气,后面老板的脸色也很难看。
过去的老东家宋子文又回来了,并吵吵着想要回税警总团。
按照老蒋的本意,他是要用黄埔式改造,将税警总团变成手中类似于德械师那样的利器的,未料想这美式的水土不服,眼睁睁地就由橘树变成了枳树,咬在嘴里再也不甜了。
行了,还给你吧。
哈佛财神爷接在手里,却看得手脚冰凉。
MYGOD,这还是“我的团”,那支熟悉的美式军团吗?
他把自己姐夫喊过来,老孔,你给瞧瞧,是不是我看错了。
孔祥熙说,没错,我也看见了,烂部队一个。
宋子文怒发冲冠。
现在的总团长是谁,给我过来。
黄杰战战兢兢地跑过去,见这位皇亲国戚发了火,还想解释两句,宋子文一个“SHUTUP”就让他闭了嘴。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不是我的税警总团不好,关键还是带兵将官太孬,非得撸撸几个不行。
(1011)
234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819:41:07–]
对不起各位,有事耽搁了,今天等一下会多发一期更新
234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820:20:29–]
黄杰是老蒋派过来的总团长,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子文也不能做得太绝,自然不会直接把黄杰给撸撸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黄杰把两个支队的司令官全部给撤掉。
两个支队的司令官,都是黄埔一期的,其中一个还是军政部长何应钦的侄子,可仗打成这样,确实也无话可说,不下何待。
宋子文说,别以为我不懂军事,不会掌勺我还不会尝吗,前面六个团也有个别打的好的,第四团就不错,把这个团长提升上来做第二支队司令官吧。
他没有看走眼,第四团进入淞沪战场以来一直打得不错,而第四团的团长也的确很了不得,后者是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毕业的。
一提美国军校,大家最耳熟能详的就是西点。但实际上在美利坚,弗吉尼亚与西点是并列的,二者一南一北,称得上是美国陆军军校的双子星子。
西点有艾森豪威尔,弗吉尼亚则有马歇尔和巴顿,都是二战中的五星或四星上将,谁也不见得比谁差到哪里去。
这让人想起“一二八”会战时的王赓,西点的,没派上什么大用场就意外折戟落马,悲哀之处在于,他落马的地方还不在战场之上。
某种程度上,这也折射出英美背景的军校生,在当时以黄埔保定陆士为主流的国内军界是多么尴尬,除了王赓(西点1918级)以外,税警总团还有温应星(西点1905级),水平应该都不差,王赓在一期毕业的同学中,更是曾名列第12名,但就这样,二位后来也没能泛出什么大浪来。
好在仗打起来就不一样了,归根结底,最适合军人的还是到战场上去历练,因为那场合是要靠手艺吃饭的,而且淘汰率极高,如果你有真本事,即使是小荷花,也迟早都能露出尖尖角。
西点之后,要看弗吉尼亚的了。
新提上来的这个第二支队司令官,名叫孙立人(弗吉尼亚1927级),几年之后,在抗日战场上被冠以“东方隆美尔”大名的就是此人。
在进入弗吉尼亚之前,孙立人已先后在国内的清华大学和美国普渡大学拿到毕业证,而且学的专业都一样,即土木工程。这个专业使他从军时,对筑垒防守的那一套特别在行,既善攻人家的防守,也能够防守起来不给人家攻。
打仗,可不就是一攻一守吗。
在人事调整后的税警总团,第一支队仍由黄杰直管,但孙立人已实际掌控了整个总队,而这也正合宋子文的心意,美式军团本来就该由美式军官来训练和指挥!
孙立人的第四团在税警总团的六个团里面打得最好,不是运气而是实力使然。“一二八”会战后,这个团在江西参加射击比赛,个人前十,他们占了七席,团体则是拿了第一。在与红军作战的过程中,孙立人部队的表现甚至比素称凶猛的刘戡师都强。
这可都是练出来的。
老蒋想用黄埔的模式来改造税警总团,最后却以失败而告终,并不是说黄埔有多么落后,而是二者差别实在太大,黄浦在整体风格上更接近日苏德体系,与英美的根本不在一个路子上。这就相当于,你让我们的国足今天学跳桑巴,明天模仿日耳曼战车,一块面团搓来捏去,最后搓捏出来的,有可能既不是巴西队,也不是德国队,而是四不像。
孙立人和王赓一样,都是按美国陆军操典来练兵,孙立人这个还更有特色,有“孙氏操典”之称,在黄杰入主税警总团后,也只有他带的第四团维持了老样子,该怎么练还怎么练,其他人早就忙着去套黄埔的行头了。
到这时候,大家都不得不承认,“看上去很傻”的孙团长其实最聪明。
(1012)
234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911:42:16–]
前面第四团打得好,不光官兵训练有素,孙立人在指挥上也有其独到之处。
他靠前指挥,跟士兵们趴在一个战壕里。
当然了,放大了来看,到淞沪会战的时候,团营长甚至师旅长在第一线的比比皆是,并不希奇,与别人稍有不同的是,孙立人不光是跟着一道开枪扔手榴弹,或是喊两句励志的口号,而是真能看出东西来,然后根据战场态势作出应变。
蕴藻浜战场上,别的团都把阵地给丢了,惟有第四团的阵地始终都确保无虞,原因是孙立人手里牢牢地掌握着一支预备队,这也是他作战的一个原则,即如果阵地上有十个人能打的话,一定要拨起码三个人到后面去。
我们看了桂军出击的过程就知道,预备队有多么重要,到了最危急的时候,如果没这些棋子,你就只能望着对手杀你的大龙而干瞪眼。
第四团的阵地也被鬼子突破过,但就在口子还没被完全切开的时候,孙立人马上就会带着预备队杀上来,于是阵地又得而复失。
接着他再抽预备队,反正就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循环。
到孙立人全面接手税警总团时,好几个团已打得变成营了,只能缩编取消番号,但是人不在多,有将则灵,有善战之人统领,队伍马上就活了。
看到自己的美式军团重新回归,宋老板的热情也重新高涨起来。
缺工事材料吗,财政部给运去,什么钢板,三角铁,沙袋麻袋,大卡车一辆一辆装着送过来,有了这些玩意儿,日本人的飞机大炮一时都无计可施。
白天没法吃饭,财政部运,日机二十四小时在天空盘旋着,就等下面升起炊烟好扔炸弹,没想到税警总团如今不烧饭了,啃的都是洋面包,你奈我何。
宋子文像以往一样,对自己的子弟兵关照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他甚至想到了,苏州河岸边会不会有蚊子啊(其实已是秋季),兄弟们平时会不会因为不卫生而闹肚子啊(参照财政部标准),得了,快把蚊香和消毒药片给一并捎过去吧。
对于指挥作战的将领,简直不知道怎么心疼好了,抬头一瞧,柜子上不有白兰地吗,全给拿去,秋季多雨,喝点洋酒可以预防风寒。
不仅孙立人,连他手下的一众参谋,每天一瓶,雷打不动。
领导这么把你当人看,再不好好干就太不够意思了。
“东方隆美尔”要大展拳脚。
在金泽师团到达之前,苏州河北岸的日军已经托着腮帮子在想了,怎么渡过去呢。
河面上原来有桥,但中国军队一渡过去,马上就轰隆隆地全给炸了。
再看看对岸的工事,修得很见水平,连材料都是由钢板和三角铁这样的铁家伙组成的,特别从缝隙里伸出来的枪口,一看就知道是德国捷克产品,火力不差,如果直挺挺在水面上架浮桥,就等于给守军当靶子用了。
日军指挥官颇有头脑,经过几天的捉摸,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1013)
234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2919:33:28–]
苏州河会受到潮涨潮落的影响,天黑时涨潮,河水向西倒流,到天亮时落潮,又会按照正常顺序“一弯河水向东流”。
这样的话,就不用傻乎乎地直接从北岸向南岸搭桥了,只须先利用晚上在北岸搭一个与河宽相等的浮桥,等到天亮,利用水的流向和浮力,浮桥就会自动漂向南岸,如此岂不就成了。
如果在搭桥时,能再施放大量烟幕弹,简直是天衣无疑。
打仗有时候是要凭脑子的,很多日军官兵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在这方面就跟我们拉开差距了。不过,这说的只是整体,缩小到苏州河之战,小鬼子的脑子就不好使了。
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更有文化和头脑的。
就在日军利用烟幕弹,在北岸像搭积木一样拼凑橡皮舟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南岸正一边喝白兰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潮涨潮落,清华读书的时候就知道,如何搭浮桥,拜托,土木工程我都学两遍了好吧,还在我面前现这个眼。
孙立人就等着他们过来了。
鬼子们费尽心力,总算把橡皮舟浮桥给打造好了,怕一道没用,还特地搭了三道。
天亮了,飘吧。
浮桥真的飘过去了,可是守军预备好的手榴弹也来了,咣咣咣一顿轰,浮桥被炸得连影子都没了。
多日努力前功尽弃。
这才知道自己的那套东西早被人家识破了。
可是识破归识破,要渡过河去,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高明的法子。接下来几天,日军照搭浮桥,等待下一次飘流,而孙立人也准备继续用手榴弹炸他狗日的。
为了既便于投弹,又能不被对岸的枪弹伤着,他又用厚钢板搭了很多个临时隐蔽所。
大家都钻里面去,看到浮桥来了,伸直腰,大着胆子狂扔手榴弹就行。
就在金泽师团到达北岸的前一天,日军终于等来了机会。
那天早上起大雾,面对面都看不清人,别说河岸和河面上了,快过。
也别三道了,就一路纵队吧。
守军发现后猛投手榴弹,浮桥当即被炸断,然而仍然有四十多个鬼子(一说为二十几个)冲上了南岸。
鬼子们上岸后,就一头钻进了附近纱厂的储煤窖里面,这个储煤窖在一个三米高的陡坡下面,枪炮都够不着,手榴弹也没用,一时间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看着人不多,但只要让他们在这一头占住脚,两边策应,岸边阵地可就危险了。
孙立人得报后不敢大意,他亲自赶到一线进行指挥。
他首先关心的不是储煤窖里的鬼子,而是还漂在水面上三三两两的橡皮舟。
去,再搬些钢板过来。
钢板搬过来,做成护墙。
投手榴弹吧,照准那些橡皮舟投,炸沉为止。
一百枚下去,别说橡皮舟,连橡皮都看不到了。
北岸的日军急得跳脚,南岸的日军也近乎抓狂,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办法,想开枪都找不着目标。
好了,后路没了,你们就在储煤窖里等死吧。
附近不是有纱厂吗,孙立人让人到纱厂去搬棉花。
众人都不知道要派什么用场,但长官这么要求,必有用意,那就去搬吧。
(1014)
234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009:05:20–]
十几捆棉花包搬过来,浇上煤油,哄的一道就点着了,点着后往陡坡下面推。
有的棉花包就滚到储煤窖里去了,鬼子们大概开始还感觉不错,挺热乎嘛,但是很快就像蜂窝里的野蜂一样炸了起来。
结局很简单,不敢出窖的被烧死,侥幸跑出来的也无路可走——橡皮舟已经被炸毁了。
除了当枪靶子,实在也无其它法子可想。
金泽师团到达北岸之后,就像听故事一样地听这些段子,听到最后听明白了,还是人不够多啊,要是人多了,就不信渡不过去。
歇了一天,气也喘匀了。这回大家全聚在北岸了,人已不少,一块“强渡”吧。
正好又是一个拂晓的大雾天。
日军此前做足了功夫,烟幕弹一刻没停过,步炮火力更是连着一道放。到天亮时分,在税警总团第五团的正面,突然出现了橡皮舟浮桥。
不是一道,也不是三道,而是五道,五路纵队!
五团拼着命炸浮桥,终于把浮桥给炸毁了。
在指挥所听到汇报的黄杰和孙立人都松了口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已经有百余日军冲到了南岸,并躲藏在陡坡下面。
这是颗定时炸弹啊,还不是小个的。
幸好,有人看到了。
这就是在五团侧翼的钟松师。
钟松由旅长升任师长,是“沾”了吴淞被撤职的杨步飞的光。杨步飞的师打得只剩一个团,只好由钟松旅扩充进去,而钟松也顺势升为了少将师长。
钟松师不用投手榴弹,不用砸了这个浮桥又赶着要砸那个浮桥,所以鬼子上岸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钟松师跟税警总团属同级单位,便上报给了胡宗南。
胡宗南按照程序,先报顾祝同,然后又一个电话打到黄杰那里,问对方知不知道有百来鬼子上岸的情况。
黄杰这时早饭都没吃,听完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五团报告时并没有提及,光说浮桥被炸了,还一轻松呢。
想了想,要不打电话给孙立人问问吧。
还没打出去,有人打进来了。
一听是老蒋的声音,而且怒气冲天。
老蒋是从顾祝同那里得知的,一听火就上来了,眼瞅着税警总团的“没落”,就是他派黄杰进去的时候开始的,本来好好的一个材料,倒好象是他给折腾坏了,你说这人心情能好受得了吗。
现在怎么着,税警总团的正面又有日军冲上来了,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百来个,这还了得。
他在电话中对黄杰说,苏州河边的部队也不只你税警总团一家,怎么人家没这种事,只有税警总团顶不住。
限你在今天中午之前,将冲上岸的日军全部消灭,否则——杀你的头!
黄杰有苦难言,跟着就是一身汗。
放下电话,这早饭也不用吃了,趁脑袋还在肩膀上扛着,赶紧到前线去吧。
从我做起,我在二支队司令部坐镇,孙立人你到第五团指挥所去,那个五团的团长,该死的,让他拿着枪直接到最前线去。
孙立人亲赴五团指挥,离厮杀处仅三百米的距离,到下午两点,上岸的日军终于被肃清干净,第五团团长丘之纪(黄埔3期)亦当场战死。
按说已经完成任务了,但老蒋都发了火,弄得胡宗南也对税警总团开始不放心起来,遂下了个命令,让孙立人将其河岸阵地交给宋希濂和孙元良防守。
怎么说自己也有失察之过,那移交就移交吧,没想到中间突然冒出个插曲,而这个插曲竟使孙立人自此退出了淞沪战场。
(1015)
235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009:10:07–]
关于钟松的一点注解:
在淞沪会战的一些回忆文章索引中,都标注为钟松部刚至上海时即为师,但有网友指出钟师开始不是师长。重新查阅了相关资料,发现网友说得是对的。钟松部起初确是旅,后来整编杨步飞的部队,才扩充为师。此处特为更正,并向网友鸣谢。
——关河五十州
235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019:28:40–]
十几捆棉花包搬过来,浇上煤油,哄的一道就点着了,点着后往陡坡下面推。
有的棉花包就滚到储煤窖里去了,鬼子们大概开始还感觉不错,挺热乎嘛,但是很快就像蜂窝里的野蜂一样炸了起来。
结局很简单,不敢出窖的被烧死,侥幸跑出来的也无路可走——橡皮舟已经被炸毁了。
除了当枪靶子,实在也无其它法子可想。
金泽师团到达北岸之后,就像听故事一样地听这些段子,听到最后听明白了,还是人不够多啊,要是人多了,就不信渡不过去。
歇了一天,气也喘匀了。这回大家全聚在北岸了,人已不少,一块“强渡”吧。
正好又是一个拂晓的大雾天。
日军此前做足了功夫,烟幕弹一刻没停过,步炮火力更是连着一道放。到天亮时分,在税警总团第五团的正面,突然出现了橡皮舟浮桥。
不是一道,也不是三道,而是五道,五路纵队!
五团拼着命炸浮桥,终于把浮桥给炸毁了。
在指挥所听到汇报的黄杰和孙立人都松了口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已经有百余日军冲到了南岸,并躲藏在陡坡下面。
这是颗定时炸弹啊,还不是小个的。
幸好,有人看到了。
这就是在五团侧翼的钟松师。
钟松由旅长升任师长,是“沾”了吴淞被撤职的杨步飞的光。杨步飞的师打得只剩一个团,只好由钟松旅扩充进去,而钟松也顺势升为了少将师长。
钟松师不用投手榴弹,不用砸了这个浮桥又赶着要砸那个浮桥,所以鬼子上岸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钟松师跟税警总团属同级单位,便上报给了胡宗南。
胡宗南按照程序,先报顾祝同,然后又一个电话打到黄杰那里,问对方知不知道有百来鬼子上岸的情况。
黄杰这时早饭都没吃,听完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五团报告时并没有提及,光说浮桥被炸了,还一轻松呢。
想了想,要不打电话给孙立人问问吧。
还没打出去,有人打进来了。
一听是老蒋的声音,而且怒气冲天。
老蒋是从顾祝同那里得知的,一听火就上来了,眼瞅着税警总团的“没落”,就是他派黄杰进去的时候开始的,本来好好的一个材料,倒好象是他给折腾坏了,你说这人心情能好受得了吗。
现在怎么着,税警总团的正面又有日军冲上来了,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百来个,这还了得。
他在电话中对黄杰说,苏州河边的部队也不只你税警总团一家,怎么人家没这种事,只有税警总团顶不住。
限你在今天中午之前,将冲上岸的日军全部消灭,否则——杀你的头!
黄杰有苦难言,跟着就是一身汗。
放下电话,这早饭也不用吃了,趁脑袋还在肩膀上扛着,赶紧到前线去吧。
从我做起,我在二支队司令部坐镇,孙立人你到第五团指挥所去,那个五团的团长,该死的,让他拿着枪直接到最前线去。
孙立人亲赴五团指挥,离厮杀处仅三百米的距离,到下午两点,上岸的日军终于被肃清干净,第五团团长丘之纪(黄埔3期)亦当场战死。
按说已经完成任务了,但老蒋都发了火,弄得胡宗南也对税警总团开始不放心起来,遂下了个命令,让孙立人将其河岸阵地交给宋希濂和孙元良防守。
怎么说自己也有失察之过,那移交就移交吧,没想到中间突然冒出个插曲,而这个插曲竟使孙立人自此退出了淞沪战场。
(1015)
235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019:30:27–]
发重复了。抱歉,下面重发。
235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019:31:34–]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叫小红楼的要点,也被顺势钻进了二十多个鬼子,由于是两层楼房,鬼子容易固守,五团一时拿它不下。孙立人正要继续组织攻势,移交命令就到了。
如果不移交,这个活当然还是税警总团的,移交了就成换防部队的了。小红楼本来是划给孙元良的,可是由于时间匆忙,胡宗南开始传的是口头命令,传的人两边跑腿,忙中出错,跟孙元良说的时候说是给宋希濂的,当着宋希濂的面却又说成是给孙元良,弄来弄去,孙宋都不愿意接防小红楼。
孙立人要往旁边撤,但一个小红楼“送”不出去,而且里面还有鬼子,这就麻烦了。
恰好胡宗南随后补发的书面命令到了,一看,上面写得很清楚,小红楼是给孙元良的,可是孙元良却不干了。
这么换来移去,耍我啊,再说楼里还有鬼子,不是你孙立人自己搞不定,所以想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本人吧。
孙立人既有名将潜质,性格上也十分好强,与他的上司黄杰那样阿弥陀佛的人更是判若两端,听对方这么一说,就干脆不移交了,先把小红楼里的鬼子解决了再说,免得给人以话柄。
考虑到硬攻伤亡太大,前面已经倒了一个团长,孙立人决定除加派部队外,还要采用地雷爆破。
地雷第二天凌晨运来了,他喜不自胜,由于天还黑着,便由指挥所走出来,打着手电筒亲自查看。
你说巧不巧,这时正逢日军开始拂晓前的炮击,由于第五团的指挥所离河岸很近,一颗炮弹当空爆炸,露天的孙立人就着了道,被炸伤十几处,光进入体内的弹片就有八九块之多。
浑身是血的孙立人躺在地上,差点让人以为他没气了。
全面抗战才刚刚开始,“东方隆美尔”还没怎么亮相就完蛋了,那后面这部书怎么说?所以我们在炮弹爆炸的一瞬间,特地给孙立人戴了顶钢盔,又让他蹲着身子,这样其它地方尽管惨不忍睹,但脑袋没事,吃饭的家伙还在,大家不用过分担心。
被炸成这样,孙立人仍对小红楼恨恨不已,被紧急抬去医院之前,还特地指定代理指挥官并布置了作战方略,听到一座小楼都被炸塌了才罢休。
受了重伤的孙立人与战场只能暂时说白白了,对于他来说,淞沪战场给他的空间还是太小,连小试身手都算不上。不过当时他或许不会想到,若干多年后,自己将在异国战场上腾空而起,取得令孙元良、宋希濂这些人都为之咋舌的辉煌战绩。
其实就算孙立人不下场,这时的苏州河南岸守起来也已相当勉强。包括税警总团、德械师、钟松师等在内,大家的兵员不知换过多少趟,与刚上淞沪战场时相比,此时的战斗力不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时老蒋被迫拿出最后的法宝:教导总队。
当下从教导总队中抽出2个团,由总队长桂永清(黄埔1期)率领,从南京紧急增援,好歹又把苏州河南岸的防线给撑了起来。
对于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来说,尽管拿下了大场,但淞沪战役却仍无要收工的迹象。
苏州河过不去,罗店等战场也依然处于胶着状态,作为生力军的金泽师团已今非昔比,该师团在到达苏州河北岸后,再次东征西杀,然而功劳没有,伤亡却是大大的。至11月2日,金泽师团总计伤亡数达到12360人,超过了师团原来的全部基干人数,当兵的倒霉,骑的东洋马也损失不小,光被打死的就有1600多匹。
这回,不仅是金泽师团,就连松井本人都要一屁股坐地上了,这是传说中不经打的中国军队吗,他们的正规部队愣是坚挺啊。
松井难,其实这时北方日军也不容易,因为他们终于碰到了硬钉子,这就是继淞沪会战后的第二次大会战——太原会战。
(1016)
235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108:59:40–]
南口和大同的失陷,对老蒋震动不小。
千怕万怕,就怕日本人看到并照搬那张“元军南下图”,如今,看没看到不知道,可蒙疆兵团的进攻路线却几乎如出一辙,与“元军”有惊人的一致:先攻南口,再入山西。
如果山西攻下来,不管是绕“汉中”(陕南)取“西川”(成都),还是渡过黄河直接威胁武汉,都是棋局上致命的杀着。
“扩大沪战”已吸引了日军的大量兵力,但还不够,山西必须自己就得挺住,至少挺一段时间,否则,“由北至南”还是变不了“由东到西”。
山西不归老蒋直辖,那是阎老西的地盘,所以一定得找个能说会道的去给后者敲敲边鼓。
找到的这个人是黄绍竑。
黄绍竑此前正在湖北省当省,老蒋把他召过来,授之以刚成立的军委会作战部部长一职,
在原有桂系三巨头中,李宗仁有主将之才,白崇禧在参谋上则颇有高见,与前两位相比较,黄绍竑也能打仗,但他更突出的特长却不是战,而是政略,这在长城抗战时就表现出来了。
政略政略,政治谋略,干的都是饭桌上的活。老蒋给他戴一顶作战部部长的帽子,起先也不是让他去指挥打仗,而是要其负责四处联络奔走,“出场跑跑腿”。
大同丢失,山西危急,黄绍竑奉命到阎老西那里去察看动静。
大同是9月13日丢掉的,一个星期后,也就是9月20日,黄绍竑到达太原。
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老阎不在太原,已经上前线了。
前线者,雁门关是也。
雁门关离日军占领的大同不到三百里,算是最前沿阵地了,可知军情之紧迫。
黄绍竑又急忙赶到雁门关,并见到了阎锡山。
其实,现在的老阎已不需要老蒋在后面多么使劲地敲打,他自己就心急火燎了。
早在平津沦陷之后,山西君臣就开始合计了,要是鬼子也打过来,该怎么办。
老谋士赵戴文进言,说的却是早年前的“九一八”。
想当年,张学良就是棋错一着,那沈阳“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东北军“兵甲也非不坚利也”,结果这位老兄却犹犹豫豫,迟迟舍不得拿主力出去和日本人拼,最后把家底都给弄光了。
大家都看到了,不用说无枝可栖的东北军,就说那些流亡到关内的东北学生吧,多可怜。
赵谋士的话弦外有音,山西城也高,池也深,还有自己的兵工厂,可不能走错一步。
老阎听得频频点头,山西一定要起而抗战,不能再犹豫。
按照民国历史学者黎东方先生的分析,家国理念既是中国人的缺点,也是优点所在,只看如何发挥。
我们很早就知道百善孝为先,先有对家的孝,然后有日后对国的忠,但自古及今,这个东方国度又实在太大,很多人对国家没有什么完整概念,他到老到死,知道和关心的还只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到了民国,所谓国家统一,至多也只是形式上的统一,实际仍是四分五裂,这一问题就显得更为严重。
汪精卫说过,中国实际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国防”,只有“省防”,或者是“数省联防”。不过话又说回来,“省防”也罢,“数省联防”也好,只要真正“防”了,有时爆发出的防卫力量也是惊人的。
无它,因为人们的认识又缩小了,缩小到自己的家了,“国”或者没有概念,“家”却一定要保。
蒋百里因此认为,地方抗战,亦是阻击日军入侵的一道重要屏障。
到淞沪会战爆发,老蒋移师上海,重兵来不了北方,阎锡山被任命为第二战区司令长官,山西真的成了地方抗战的一座桥头堡。
(1017)
235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120:35:40–]
对老阎来说,南口被攻陷后,当务之急就是死守大同,所以特地同傅作义商量,准备组织大同会战。
按照阎傅二人的设想,是要在大同这里做一个大口袋,由晋军大将李服膺担当“诱饵”,把蒙疆兵团引入这个口袋之后,再由傅作义从外面把袋子扎起来,大家随后拎着棍子一齐上,嘁哩喀喳,准保能把东条的几根骨头都打得零零碎。
倘若大同会战组织成功,阎傅必将继当年的绥远抗战后再次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然而,你就是把“七七事变”后的会战全部翻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大同会战”在哪里。
不奇怪,因为这个传说中的会战根本就没能搞得起来,袋子还没扎,袋底先就破了。
“袋底”在大同东北的天镇,由李服膺据守,可是仅仅六天之后,他就不支撤军了。
时人,在晋军将领中,李服膺长于“外交”,喜欢拉关系,走门路,可却“短于军事”,练兵重表面,作战讲私情,别说什么指挥艺术,就他自己的61军里面,中级以下的官兵大多不认识,这点与中央军的胡宗南相比,几有天壤之别。
前面的南口战役不提也罢,单就天镇之战而言,战前,李服膺连军事会议都没召开过,既不研究敌情,又无妥善方略,到战役打响时,他也始终坐镇后方,从没有到火线去了解过战斗实况,当然更不用说鼓舞士气了。
长官不动脑,当兵的只有白牺牲。对天镇,日军都没有发动步兵的正面冲锋,光机炮轰击,一个团就去了大半,这仗如何打法。
一线官兵焦急万分,前后十八份紧急战况报告送到指挥部,可是李服膺却始终拿不出任何良策,只是和一群参谋整天在防空洞里躲飞机,到最后,就索性在一片惊恐和混乱中传令撤兵。
撤令一下,前线杀红眼的将士无不跺足捶胸,甚至痛哭失声,迟迟不愿奉令撤离,因为连最基层的士兵都知道,这意味着前面的牺牲都付之东流,大家白干了。
李服膺不管不顾的撤军,还带累了其他人。
汤恩伯的13军在南口之战中损失惨重,奉令撤入平汉线休整,但是老阎觉得汤恩伯比较能打,硬把他个人给“截留”下来,邀其参与指挥“大同会战”。
汤恩伯本不欲留,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毕竟,在南口最危急的时候,人老阎也很仗义地派陈长捷去帮过忙,欠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那就留下来吧。
然而,还没等他进入状态,李服膺一撤,蒙疆兵团轰地一声掩杀过来,从天镇方向冒出来的日军到处都是,汤恩伯顾此失彼,当头就吃了一闷棍。
南口失守,但好歹是打到不能打了,这才几天工夫,便落得这个惨样,汤恩伯着实经受不起,见到老阎后抱头痛哭,说我对不起我的官兵,一天之后,即辞别离开。
由于天镇失守,“大同会战”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局,二十天内,包括大同在内的整个晋北被丢得一干二净。闻此消息,全国舆论不是哗然,而是沸然了。
阎锡山很清楚,倘若大同不丢,黄绍竑就不会以“作战部部长”之尊,这么风风火火地赶来山西前线。
(1018)
235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1-3120:38:48–]
春节放假
提前拜年,祝各位春节快乐,兔年大吉。
这两天放假,大家都好好休息休息,节后再一起聊。:)
——关河五十州
235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0917:47:55–]
果然,黄部长就是来传达老蒋的旨意的。
“蒋委员长”说了,山西山多,不比华北平原,此处易守难攻,而且晋绥军又一向以擅守著称,相信你们,一定能把山西给守住,不让日军轻易地沿平汉铁路南下。
老阎竖着耳朵听得很仔细。
山西可守,晋军擅守,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能守会不守吗,到现在还要扯这些,所有症结不过还是一个大同。
听完旨意,老阎当着身边一干谋臣,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来了一句:“大同的撤守”,不是给日军打退的,那是战略需要,我“自动放弃”的!
对这一说法,黄绍竑倒是早有所料,但老阎下面的表态却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老阎说,他要挥泪斩马谡,枪毙李服膺,这叫“非大赏不能奖有功,非大罚不能惩有罪”。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黄绍竑在这方面的能力素来很强,当初长城抗战时,和孙殿英只谈了几句,一个“曾挖溥仪祖坟”的信息就让他肯定对方必不会投敌。同样,阎锡山能将自己的心腹大将斩首示众,也让他确定,山西抗战决心甚大!
那边黄绍竑回京报信不提,这边前线局势则愈加紧张,本来还有一个晋北可为屏障,如今则只能退入内长城,以此为依托,重新组织和规划新的会战了。
这时候的老阎,最缺的就是援军,好在危急关头,除了中央军外,他又迎来了一个强力援军——改编后东渡黄河,开入山西抗日的八路军(后又组编为第18集团军)。
老阎对八路军及其前身红军可以说是“老邻居”、“老冤家”了,早在红军发动第一次东征时,他就见识了对方的厉害,于是,每次在晋绥军的高级军官会议上,都要大讲特讲红军如何了得,甚至认为“如矛之无坚不摧”。当时连一旁的徐永昌都听不下去,发言时当面顶撞,说要照你这么说法的话,这个仗就不能打,也不用打了,我们直接投降红军算了。
岂止老阎,他的好多手下也对红军由害怕发展到了害怕加倾慕的程度
赵戴文甚至提出,山西抗战要向红军学!
你看看,他们从江西、四川翻山越岭到陕北,“脚下磨得如同牛蹄子”,这种吃苦精神是千古少有的。
改编后的红军来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对手,而是友军,这让老阎欣喜不已,在大同失守两天后,即以第二战区司令部的名义发布命令,调林彪前去平型关助战。
我们知道平型关,往往就局限于林彪指挥的那场平型关大捷,但实际上平型关大捷只是平型关战役中的一个环节,而平型关战役又是整个太原会战的第一部分。
9月21日,太原会战拉开帷幕,会战的最初战略方案仍由老阎一手策划。
虽然“大同会战”失败了,但他并不认可那种自己只会拨算盘珠子的说法。
蒋冯阎李四巨头里面,若单比本本的话,自己这个绝对最亮——陆士6期!
早在中原大战之前,我就领着晋绥军打过无数次仗,不然,如何能有今日之江湖地位,说山西人不会打仗,那真是扯蛋。
当然,老阎也知道,人家说的不是以前,说的是现在,眼瞅着这几年晋军还真没打过什么漂亮仗,要是有,也都是由实际已分离出去的傅作义带着绥军干的。
剩下的确实只有回忆。
老阎一个人托着腮帮子,盯着面前桌案上的地图,搜肠刮肚地回忆从前曾经打过的那些“漂亮仗”。
看到平型关,忽然就想到了。
(1019)
241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010:07:25–]
十年前,第一次北伐。
那时正是北伐军风头正劲的时候,北洋的“常胜将军”吴佩孚垮了,孙传芳也倒了大霉,老阎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在太原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北平的张作霖一看他投了国民党,马上派奉军入晋“讨伐”,前锋直逼平型关。好个老阎,不闪不躲,索性敞开平型关,放奉军进来,然后在关内予以重击。奉军进得来,却出不去,陷入一片慌乱。
只可惜当时北伐军在徐州那里就退了下去,未能北上援助晋绥军,否则的话,也许二次北伐都不需要,第一次就可以把张作霖给赶到关外去了。
想到这里,老阎高兴了。
都是同一地点嘛,历史为什么不可以重演呢。
本来在大同就要布口袋阵,却让李服膺这个不成材的东西给坏了事,可这并不说明我的整个口袋打法有问题,不妨换个地点,在平型关这里再扎一口袋。
老阎策划的平型关战役,起初就是要把板垣师团“诱”入平型关,放进口袋后,再将平型关口截断,然后按在里面狠打。
按照老阎的亲自部署,来参加会战的各路人马都忙乎开了,做饵的做饵,攒底的攒底,一切准备停当,口袋大致成形,就等板垣小朋友来上钩了。
应该说,老阎的这个思路不坏,很见陆士功底,同时也符合战场的基本态势。
当是时,山西守军面临着两方面日军的夹攻,雁北正面是蒙疆兵团,平型关侧面则是板垣师团,二者相互配合,协同作战。
早在大同战役时,作战主力是蒙疆兵团,而到了平型关战役,却是以板垣师团为主,蒙疆兵团为辅。
倘若板垣真的一头钻进这个口袋,自然要吃不了兜着走,可是谁都没想到,关键时候,老阎却又改变主意了。
老阎决心动摇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一个“谋士”来献计了。
老阎身边的谋臣,赵戴文虽称首席,但其实是个文臣,讲经说法可以滔滔不绝,真打起仗来却是一窍不通。这个来献计的“谋士”,是外号“孙神经”的孙楚(保定1期)。
孙楚本是负责平型关一线的杨爱源(保定1期)手下军师。虽说是保定1期的高材生,杨爱源却比李服膺好不了多少,也属于老阎身边的乖孩子类型,“让干甚就干甚”,平时自己不会动脑,打仗更是乏善可陈。一遇到这种紧张时刻,大脑基本一片空白,而帮他填补这一空白的,就是孙楚。
悲哀的是,这位一期同学孙军师其实也不会打仗,只是他一张嘴巴能说会道而已。
为什么会被称做“孙神经”呢,就是他指挥作战时喜欢卖弄,强以不知为知,出招时花样翻新,华而不实,因此常给人“举止恍惚”、神经错乱之感。
老阎说要把板垣放进来关门打狗,孙军师却作跌足大呼状,曰大事坏矣。
为何?
雁北,主战场也,平型关不过是次战场,现在把板垣放进关来,岂不正中对方分进合击之计。
如果是北伐那会,老阎打仗正打得热乎,没准还会坚持己见,可多年不握枪把子,手早就生了,相应地也越来越缺乏自信,听孙楚一说,不由犹豫起来。
那依你之见呢。
孙楚胸脯一挺,照我看,晋军在平型关已集结了不下十六七个团,足能抵挡板垣,同时又有八路军林彪部抄于敌后,到时必能阻其于平型关外。
想到在大同的口袋阵不仅没布成,还把整个晋北都丢掉了,本想“狠一点”的老阎最终还是采纳了孙楚“坚守平型关”的方案。
老实说,坚守平型关的计策也不是不好,关键还是得看你能不能守住。
(1020)
241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018:51:20–]
平型关一线,首先与板垣接上火的,是高桂滋。
高桂滋和长城抗战的萧之楚差不多,同属于中央军中的杂牌,他的第17军此前已参加过南口战役,一路就没歇过,伤亡也未得到整补,这次再次奉命驻守平型关西侧的团城口。
让高桂滋没有想到的是,整个平型关战役的前期阶段,几乎所有苦都压在了他这么一支“杂牌部队”的肩膀之上,直到累垮为止。
9月21日,粟饭第21联队发动对团城口的进攻,此后逐级加码,越打越凶,最终竟使团城口成了平型关战役中最激烈的一个战场。
第二天,即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双方相距仅为四百米,团营级军官也出现了死伤,一看就是准备光着膀子拿斧头互劈的架势。
到第三天,下起了雨,大家打肉搏战,互劈正式开始!
由于第17军“牺牲者甚多”,高桂滋连发求援电报,请示机宜。
此时阎锡山和孙楚得到报告,八路军林彪115师越过五台山,已从平型关东侧潜出,并将秘密部署于日军后方公路两侧。
联系两方面的消息,老阎忽然又有了新的计算。
关门打狗过于冒险,坚守平型关看来又失于保守,那何不在平型关外决战呢——由团城口正面出击,再让八路军包抄其后路,岂不妙哉。
老阎激动起来,决定调动作为预备队的晋军6个团,既可增援高桂滋,又可顺势出击。
出击时间:当天下午6点。
高桂滋收到回电后,大为振奋,立刻晓谕众将士,要大家力战待援。
时间到了,出击部队却连个影子也没看到,再问,说是改到晚上8点了。
在团城口指挥作战的是高桂滋手下战将、时任旅长的高建白。高旅长左等右等,等不到援军,前方却更加吃紧,乃至“火光烟雾弥漫天空,枪炮之声震耳欲聋”。
情急之下,他直接去找了联络官。
援兵为什么还不来,实在有困难的话,先派一个团来应应急也好。救急如救火,万一阵地被鬼子夺去,你就是派十倍的兵力也难再夺回来。
联络官很直截了当地说来不了。
高建白退而求其次,要不,一个营也行啊。
对方仍然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们这6个团出击,主要还是为了与八路军相配合歼灭日军的,你以为是光为了援救团城口啊。
高建白无言以对,只得退出。
此时的团城口前线激战正酣,别说相差两个小时,就两秒钟都不是那么好熬的。
高建白简直觉得时间已停滞住,手上的表已经不走了。
好不容易,8点。
6个团在哪里呢?
高建白一把拿过电话,直挂联络官:8点过了,为什么还不动?!
对方的回答差点让他晕过去:8点改成12点了。
这是一个诡异的秋天,雁北已经下起了大雪,平型关这里虽然没有下雪,但是雨一直没断过,前线官兵半个身子都泡在战壕里,真是又冷又饿。
高建白在指挥所里踱来踱去,不时看表,估算着该死的12点什么时候才能到。
(1021)
242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109:18:58–]
12点到了,援军竟仍未有任何动静。
再次拿起电话。
这次高建白的“限度”,已经放到了“一小部兵力”。
多多少少援一下吧,把这里异常危急的局势缓解一下再说。
对方似乎被打动了,答应派两个连来支援,不过说要到明天早上4点才能来。
9月24日,早上4点,没有任何意外,两个连根本没露面。
高建白忍无可忍,拿着二战区给他的回电命令就去找那个联络官。
把命令往桌上啪的一摔。
二战区的命令,白纸黑字,写着是当天6点,配合八路军从团城口出击,怎么你们能说变就变,而且变了这么多次,哪有像你们这样指挥打仗的。
高建白很自然地就想到,这一定是下面的晋军贪生怕死,故意违背二战区命令,座视自己这样的“客军”牺牲而不救,因此怒不可遏,说的话也很不客气。
你要负“贻误战机”的责任,全国民众的眼光都集中在平型关,你不要做民族的罪人!
这个大帽子往上一扣,联络官变得脸色煞白。
等他把上级命令拿出来,高建白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写着:“非有阎长官电话,不得出击”。
原来“贻误战机”的是“阎长官”本人!
高桂滋的第17军和其它“客军”一样,都是在帮晋绥军保卫山西,这种时候,老阎的心无论如何不至于歹到只想牺牲友军,保存自己的地步,要不然,也不会让李服膺人头落地了,他之所以迟迟不派预备队出击,非“不为”,而是“不能”。
归根结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击,总以为再等一等就是好的,同时也以为高桂滋的部队是块海绵,只要挤,就能出水,所以宁愿拿些假消息来搪垫,“哄”对方能撑多久就多久。
真是无语了。
联络官比老阎还厚道点,因为离战场较近,知道第17军确实已接近山穷水尽的程度,说那两个连还是我调来给你们用的,不过全系新兵,仅能聊以“壮士气”而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高旅长再发火也没用,只得重回指挥所。
9月24日这一天,团城口之战已进入残酷阶段,粟饭联队自己也称“战况进展困难,战斗激烈”。
见无法从正面攻克团城口,粟饭联队便转向附近晋军据守的一块高地,一打,高地就被打下来了。
在这之前,高地其实已被晋军丢过一次,是由高建白收复过来的,没想交到晋军手里后又丢了。
这个高地还不能不在乎,它直接影响到团城口能否固守。
此时大雨如注,高建白组织敢死队,前仆后继,冒雨从粟饭联队手里再次夺回了高地。
五十多人的敢死队,幸存下来的只有十一人。
到底什么时候,援兵才能到呢。
会到的,只不过因雨要推迟,等雨稍停后,晚上8点方能出击。
高建白和他的官兵们都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我们这么多天来在雨中鏖战,你们晋军遇到雨难道还不会走道了?究竟要什么样风和日丽的天气,才肯屈尊出来遛一圈呢。
没有例外,到了晚上8点还是看不到人。
说是时间又改了,由于“预备队行军疲劳”,改为9月25日凌晨4点。
大家悲愤到了极点,算起来,这已是第五次更改出击时间了。“疲劳”、“疲劳”,这预备队前面就没怎么打过仗,何“疲”之有。
不仅是旅长高建白,作为军长的高桂滋同样急得要跳楼。
(1022)
242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118:52:45–]
第17军的预备队已全部顶了上去,到实在无法可想的时候,连数十个骑兵也被他搜罗出来,骑兵当步兵用,送到前线去顶缺,至此,手中再也无兵可派了。
求援电报雪片似的发,在最后一封电报中,甚至说出了“最后哀鸣,伏维矜鉴”这样的话,差不多就是以军长身份,趴在地上痛哭着求情了:求求你们,派点援军过来吧。
可是指挥部的回电还是那句重复的废话:已饬郭军(即预备队)出击。
高桂滋坐不住了。
当天他亲自来到前线督战,随同的还有第二战区的两名高级参谋以及《大公报》记者。
高桂滋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是高参还是记者,你们都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我真的没撒谎,前线确实已到不堪境地了。
记者一来就被吓一跳,他看到守军所谓的战壕,其实只是一些在石山上挖的临时掩体,日军一发炮弹过来,这边的官兵就算不被炮弹击中,也会被石头砸倒。
战壕里堆满尸体,守军非死即伤,阵地上能打仗的人已越来越少。
此情此景,两个高参亦觉无颜以对,答应马上催要援兵。
听高参回去一讲,原先认为“客军”是在“打一板子叫十声”的指挥部大佬们终于意识到,这回高桂滋可能是真的顶不住了。
如果不指望预备队,当然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调援兵,可是团城口战端一开,平型关全线大叫,都说自己跟鬼子粘上了,抽不出多余力量来增援,即算杨爱源和孙楚的主力部队也是如此。
给人的印象,倒好象是全线都顶不住了。
傅作义此时已应阎锡山电召来到平型关,听着眉头也不由皱成了一堆。
在到山西之前,傅作义就清楚,一旦自己离开,绥远极难守住,但作为一个有全局战略眼光的将师,他更清楚,山西不保,绥远岂能独存,因此没有犹豫就来了。
来了以后,老阎却又对他不放心,生怕后者名声太响,把自己尚能掌握的晋军都控制过去,所以竟然让他与杨爱源联合指挥平型关战役。
杨爱源何等材料,能与傅大将军并列?于是,联合联合,最后就联成了一团稀泥。
傅作义是主张抓住战机,赶快从团城口方向出击的,可是杨爱源听他那个军师“孙神经”的话,始终不愿抽出兵力出击或援救高桂滋。
杨爱源不肯出人,自己的绥军又不在身边,傅作义不是神仙,能指盼的也唯有预备队。
可是预备队却如海市蜃楼,永远看得见,摸不着。
老阎真的把战场当成了生意场,手中捏着一把钱始终不肯投进去,只是瞪大着眼珠,看屏幕上曲线不断来回升降。
他认为,高桂滋还能耗,再耗一会,把鬼子拖得没力了,出击才能更有把握。
由8点改到第二天凌晨,让傅作义都觉得难以启齿,因为在此之前,他已通知八路军总指挥朱德,要求林彪在那个时段同时发起攻击。
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再电朱德总指挥,要求推迟一天出击。
朱德那边收到后联络林彪,可是115师的报务员已经关掉电台要出发了,总部赶紧派通信员飞奔前去,口头通知。
战场不是儿戏。林彪自然也对这种糟糕的指挥颇有怨言,在事后的总结中,他说晋军这种打法和配合,不是差,而是“太差了”。
明明自定的出击计划,可是自己却不能遵守。你打,他旁观,“时常吹牛说要决战”,但却“决而不战”,就算打,也极不坚决。
久经战阵的林彪可谓一针见血,道出了晋军老大阎锡山的弊病所在。
(1023)
243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210:48:07–]
这天晚上,飘泼大雨袭来,粟饭联队乘势再度发动猛攻。
白天,军长高桂滋讨不到一点救兵,临走时给高建白留了一“策”:死守抵抗,打完为止,打完了就算完成任务。
可怜的旅长已差不多陷于绝望之中了。
此时他忽然眼前一亮,联络官原先答应,犹如送人情一般的两个连来了!
虽然是姗姗来迟,但这种时候,别说两个连,就是两个排也是好的呀。
高建白赶紧上前,请他们进入阵地协防。
可是一请二请三请,这两个连始终都不动弹,全部“袖手旁观,呆若木鸡”,仿佛他们不是来打仗,倒像是以观察员身份集体来视察的。
高建白这才想起,联络官曾说过,这是两个新兵连,只是来给他“壮士气”的。
这里是战场,不是阅兵场,一群泥塑木偶,能壮个什么士气,结果士气没壮成,倒反而影响了大家的情绪。
要是在平时,高建白也许理都不会理这帮“熊兵”,但前线实在太缺人了,有总聊胜于无,便出面去找那位联络官,让后者“帮忙”把这两个连“请”上去。
上是上去了,然而战场的激烈程度却把这些新兵吓得哇呀呀大叫,没放几枪便哄地一声撤了下来,躲到山沟沟里去了。
日军正好从此处形成突破。
气急败坏的高建白赶紧派人上去封堵,缺口是堵住了,但一位代理团长却在封堵战中血洒疆场。
高建白至此彻底死了待援之心。
再也没有人能来挽救他们了,能战之士或死或伤,17军的战斗力耗损殆尽。
9月25日凌晨4点,说好的第六次出击时间。
结果都是一样,仍然没有看到出击的晋军部队,可是高建白已经麻木了,他再也不会去找那个联络官,也不想发什么电报,就准备按照军长高桂滋所说的那样,人在阵地在,打完为止。
8点,预备队总算是出动了,但老阎并没有一家伙全拿出来,而是一个团一个团紧紧巴巴地从袋子里“抠”,而每个“抠”出来的团又至少相隔十来里路。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有些团出动之后,连出击的方向都搞不清楚,竟然糊涂糊涂地钻到一条“狭长的山沟”里面去了。
进了山沟之后,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枪炮声,他们不敢出来,又没有电台,所以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一无所知,直到天黑,才走出来绕路退回。
高建白打破脑袋也想像不到,那些曾经朝思暮想的援军预备队,会在他最危急的时候,像兔子似地抱着脑袋钻在山沟里不动弹。
他只知道,他已经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尽了。平型关战役才刚刚开始,高桂滋第17军已经伤亡2600余人,精锐部分十不存一。
上午10点,终于有几个阵地的人全打光了,于是,粟饭联队潮水般涌入,从而在团城口形成突破,占领了“二公里长城线的正面”。
不过“占领者”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自己的后方联络线被切断了!
(1024)
243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219:30:52–]
那些天,平型关这里又刮风又下雨,日军虽称“鬼子”,却也是肉体凡胎,所以需要运送大量的御寒服装。这活当然得交给辎重部队。
悲哀的是,辎重部队却被林彪给盯上了,后者即将打出历史上著名的平型关伏击战。
9月25日,早上5点,日军辎重部队进入林彪115师预设埋伏圈。
林彪(黄埔4期)最初要伏击的目标,是从后方开往前线的一个辎重小队,人不满百,其率队官佐为桥本顺正中佐。
桥本是板垣师团司令部的一个情报参谋,这厮本来用不着上前线,可是不知怎么一冲动,想起“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于是便要到战场上来实地搜集情报。
正好赶上辎重小队去送衣服和粮草弹药,桥本搭了个顺风车,随同前进,并且走在了辎重队的最前面。
我们坐车往往喜欢坐在前面,概因视野开阔,不颠不簸,非常舒服,但这只是指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出了车祸,最舒服的往往最危险。
当时桥本确实舒服得过了头,说起来还是司令部参谋,却不知道向两边山地派出警戒哨,就那样闭着眼睛,腆着大肚子,堂而皇之地走向了死路。
刚刚下过雨,山底路滑,运送辎重的大车陷在泥里无法前行,骑着马的日军卫队便下来帮着推车。
这正是伏击的最佳时刻,林彪挥手下达攻击令,四周顿时枪声大作。
115师在八路军中属第一主力,参加平型关之战的官兵几乎清一色为从长征中走过来的老红军,尤其在改编过程中,由于缩小了编制,营长变连长,连长变班长,班长变战士,导致部队中干部比例也非常之高。
相对而言,护送辎重的日军卫队却如同保安一般,并无很强的作战能力,加之人数又少,骤遭伏击,立刻陷入灭顶之灾。
桥本由于最“舒服”,所以第一个上西天,包括他在内,86人的日军卫队无一漏网。
但是据考证,当时进入埋伏圈的实际有两支日军辎重部队,除了这个倒霉的辎重小队外,还有一个汽车中队。
与辎重小队不同,汽车中队是从平型关前线返回后方的,二者前进方向正好相反,唯一相同点就是桥本未派警戒哨,他们也没派,同样是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
本来要在盆子里捉一只小虾,没想到又钻进条小鱼,于是小鱼小虾一块捞,在双方未脸碰脸会合时便来了个双管齐下。
让115师感到吃力的恰是汽车中队。
这支汽车中队的指挥官为新庄淳中佐,总数在300人以上,虽然也是辎重兵,然而其战斗力却要大大强于对面的卫队。
新庄淳跟桥本一样,都是坐第一排,也就第一个拿到了阎王殿的邀请函。可是日军有一个特点,就是单兵作战能力非常之强,在失去指挥官后,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与你白刃拼杀。
在中国军队中向以肉搏战闻名的八路军,即使占着人数优势,用十几个对三个,一时也很难拿下。更让人心惊之处还在于,回过神来后的日军竟能反扑,打着打着,爬到附近的老爷庙制高点上去了。
八路军是山地战的老祖宗,当然知道制高点被对手控制意味着什么,林彪当即下令向老爷庙发起攻击。
(1025)
244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311:37:40–]
所幸日军对山地战钻研得还不够深,他们也没把制高点看得特别重要,因此爬上去的鬼子兵不多,加上火力一般,这才被115师予以全部解决。
经过苦战,汽车中队伤亡77人,余部脱离伏击圈。
整个平型关伏击战,共击毙日军129人。让人恼火的是,这帮鬼子着实“凶顽异常”,不仅抓不着他一个活的俘虏,临死前还想方设法要将手中的武器砸碎或炸毁,最后115师只缴获了不到一百支完整步枪。
这还仅仅是日军的辎重兵。
115师为了打赢这场仗,付出了很大代价,伤亡人员中多数为老红军和老干部,一营之内,就牺牲百人之多,一个副营长和两个连长均当场战死,总计伤亡约在千人以上。据说,毛泽东在陕北得到内部战报后,曾为之心疼不已。
亲自指挥此役的林彪也在事后感慨,说从北伐到“苏维埃战争”(指国共十年内战),还不曾碰过“这样强的敌人”。
有代价就有报偿。
虽然实际作战时,并未能杀死成千上万的鬼子,但打的是辎重队,就犹如捕杀了一只大肥羊,缴获到的军大衣,足够115师将士每人穿一件。
在那个情报参谋桥本身上,缴获到了板垣师团的作战计划图,这死鬼没能搜到我们的情报,自家的情报却露了个底朝天。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使平型关的战场态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里,我想起了一种民间技艺,叫做“舞龙灯”。
江南的舞龙灯,不知传于何时,但在我看来,其漂亮和精彩程度完全可以与广东闽南的舞狮子媲美。
尤其我家乡的龙灯队,曾经像电影中的黄飞鸿一样,多次上京表演,更可以说是此中精华。
一般常见的“软皮龙”,就剩一只脑袋在前面晃悠,后面仅跟一层软沓沓的皮,那不好看,我家乡的这种,是用竹子一节一节编了骨架的,舞起来饱满充实,恍忽之间,犹如真龙在云中盘旋飞舞,煞是夺人眼球。
在我的印象当中,一条竹龙,大概要七八个精壮小伙子才能舞得起来,这七八个人中,跑动最频繁,也可以说是最累的,不是“龙头”,而是“龙尾”。
为什么是“龙尾”,少年时还不太懂,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
那是因为龙的每一次行动,都需要有尾部来支持和协调,也可以这样说,龙头最威风,但最重要的却是龙尾。
一旦龙尾失灵,整条龙就都动不起来了。
对于平型关战场上的板垣师团来说,作为先锋的粟饭联队是龙头,辎重部队却是龙尾,现在龙尾被一刀斩断,龙头也面临着被包而围之的困境。
死一些辎重兵尚是小事,整条“龙”都可能动不起来却是大事,板垣纵使再有胆,也不敢对之熟视无睹,只能赶紧调整兵力部署。
换言之,他的既定军事计划被打乱了。
倘若晋军出击的时间不一拖再拖,又倘若当天早上的第六次出击准时而有效,现在的局面就是两样了,突前的粟饭联队真的有可能第一个被包围乃至遭到歼灭。
可是,平型关前线,不仅团城口的高桂滋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增援,就连打了一天伏击战的林彪也一直挨到黄昏,才等到出击部队——却不是老阎的预备队,而是平型关正面防守的晋军看到八路军得手,顺势出来帮衬一下的。
(1026)
244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319:30:41–]
直到平型关伏击战结束,那些起个大早,却连晚集都没赶上的“山沟突击队”才又重新钻了出来。
绕路退回后,得知团城口已被突破,由于害怕受到军纪处罚,率队指挥官连师部驻地都不敢回。
想来想去,只能把责任都推给高桂滋,说正是由于后者“擅自撤退”,才导致团城口先期被占领,而他们在出击时,“意外”遭到高桂滋阵地的日军射击,结果“出击受阻”。
那你们现在在哪里呢?
答曰:前线战况危急,没法撤回来,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老阎也不知道。
虽然他顺水推舟地把板子都打在了高桂滋身上,私底下说对方“放弃团城口”,比刘汝明放弃张家口,还“更为可杀”,其实心底里未必不明白,那个最该打屁股的恰恰是他自己。
对平型关战役进行指挥的,表面上是杨爱源(实际为孙楚),后来又加上一个傅作义,但其实老阎都在背后遥控着呢,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都别想调动晋军。
他人虽说也在前方,却是在雁北,对平型关战场的情况两眼一摸黑,根本不了解,却还要瞎指挥,几乎把老天赐给晋军的所有好机会都给白白浪费了。
从放入关内扎口袋,到坚守平型关,再到平型关外决战,作战思路和策略变了又变,出击时间调了又调,弄得一地鸡毛,等于什么也没有改变。
平型关的预备队本有两支,那个“6个团”的预备队此前并无与日军作战经验,出击出到了“钻山沟”的程度,也并不显得特别突兀,倒是由陈长捷指挥的另一支预备队具备较强的实战能力。
然而老阎又听信了孙楚的话,后面这个“神经”向他献计,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得把陈长捷藏着,以便机动使用。于是,在南口战役中有上佳表现,也可以说是当时晋军将帅中最擅长打仗的陈长捷便被闲置在了一边。
团城口之战中,老阎始终抱着侥幸心理,以为高桂滋还能再顶一下,顶到最后却真的把人家给顶折了。
本来说是到关外去决战的,还没“决”成,团城口就被突破了,这意味着“坚守平型关”也成了一件悬案。
要不,索性把板垣放入关内,再退回起点,玩口袋阵?
老阎一时间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幸好这时他收到了一个情报。
从中原大战开始,老阎就有一个长处,那就是在“听风”、“看风”方面颇有心得,他在日军后方设有秘密军事电台,每天收听特工人员从那里传来的情报。
情报证实,当天林彪115师在平型关东北方向打了一次伏击,此战对日军震动不小,一度有板垣也被击毙的传言,而日军统帅部获悉后,也连续急电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要求寺内寿一司令官火速查明,阵亡的军官究竟是谁,是不是板垣本人。
老阎生性多疑,对自家的前线军事报告,他都要掂来掂去,打上一百个问号,唯独从日本人那里打探出来的消息,他才认为肯定准确,没有水份。
至此,终于弄清楚了,原来平型关才是主战场,而雁北只是次战场,八路军也早就抄到日军后面去了。
要是早上出去的那支预备队争点气就好了,要不,如今可不就决战于长城之外了吗?
这时他才想到了那个被其“雪藏”的陈长捷。
(1027)
245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410:41:31–]
快点拿出来吧,要不就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所谓战机,往往都是一瞬之间的事,比如林彪现场指挥平型关伏击战,就是在两股日军未会合之前打的,如果等对方合兵一处,肯定还要难打的多,指挥官高明不高明,说到底就是一个对时机的把握问题。
老阎指挥作战,从头到尾,都是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而且总是慢那么一拍。
股市低迷时,不敢投钱,指望市情上涨以后再投,等到曲线终于往上走了,才抖抖索索地把钱投进去,没料想,投进之时,正是股市下跌之日。
老阎这个人,居家理财做稳当生意绝对是把好手,却不适合于到股市去搞投资,因为后者是要有点“活着干,死了算”的气魄的。
某种程度上,战场跟股市一样,没有起码的冒险精神和敏锐感觉,哪里能玩得转。
早上几天,团城口之战刚刚打起来,要是把第一支预备队如期派上去,不光团城口能守住,还能出击。
哪怕早上一天,出击仍有希望。
到第六次更改时间的这一天,其实派第一支预备队已没什么用了,因为高桂滋瘫倒在地,预备队本身又不是什么强力部队,负负加一起得不了正,即便后者没有钻山沟,团城口也很难守住,更不用说出击了。
此时就该派陈长捷上。
老阎想到陈长捷,却是平型关伏击战结束以后的事,时机又过了。
板垣已将其主力三浦旅团陆续调到平型关,现在才派陈长捷,人太少了,并不足以对板垣师团形成绝对优势。
其实,人还是有的,而且很多,但都停留在雁北一线。
雁北那里本来是用不着这么多人的,因其北面有两座山,一座雁门山,一座恒山,均可作北面屏障,若凭险据守,可节约大量守备兵力。
负责防守雁北的指挥官,是晋军大将王靖国(保定5期),这位老兄跟李服膺一样,同属于菜鸟级战将,手下的兵再多都觉得太少,而东条为配合板垣师团行动,也时不时地做出佯攻动作。
他只需拿巴掌在空中虚晃了那么几下,就把这位王兄给吓住了,顿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个劲地对老阎吹风,说是蒙疆兵团极可能大举而入,因此最好一个兵都不要调出去。
老阎听了这番话,虽然明知平型关已成主战场,却还仍旧置重兵于雁北,整整三个军的兵力,全都扎堆挤在那里动都不动。
甚至傅作义的绥军,那样一支生力军,千里迢迢,长途跋涉从绥远赶来,竟然也被老阎控于雁门关后,说是要用于雁北战场的策应。
这么多这么好的部队,不去决战平型关,却一窝蜂守在自己家门口,真不知道老阎是怎么领会作战之道的。
这时候的陈长捷(保定7期),经过南口战役的反复厮杀,所剩之兵仅能编成三团一营,再凑上两个新兵团,才勉强成一师规模,而最能打的仍然是原来那三个团。
继战死南口的张树桢后,陈长捷手下又冒出一位猛人,也是团长,名叫程继贤,由于他的出现,阎锡山决战平型关的战略意图曾差一点成功!
陈长捷似乎是一个天生为打仗而生的人,可以说是晋军将领中硕果仅存的异类,他的部下也往往与之类似。
(1028)
246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419:32:18–]
朋友之间赠言,一般都是前途远大,鹏程万里之类,只有程继贤这个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写的是:“生不成名死不还”、“天涯到处有青山”。
可想而知,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好汉,但他却偏偏没能参加先前的南口战役,而这跟老阎又有关系。
阎老头最喜欢打的就是自己的小九九,在调陈长捷援救汤恩伯之前,他硬从前者手里把程继贤团给要下来,用以看守雁北阵地。
其实那时北面的板垣师团和蒙疆兵团,一个在居庸关外,一个在张家口外,跟雁北阵地距离都隔得很远,要守什么守。
程猛人眼看着张树桢张猛人在南口前线冲锋陷阵,自己却无缘上阵,惟扼腕叹息而已。
等到“大同会战”即将拉开帷幕,程继贤被临时置于李服膺旗下,李大将没种,他也只能跟着“辗转避战”,没打上一个好仗。
如果是不能打,或者怕死的,还巴不得如此呢,反正跟着上头的指挥棒走,自己又不用担责,何乐而不为。可程继贤不同,引用陈长捷的评价,这是一位“富勇略”的战将,如此避来避去,还不如让他去死,所以“深以为耻”。
等到能够真刀实枪地跟鬼子干仗了,程继贤的眼睛立刻红了,嗷嗷叫着冲到了最前面。
在收复团城口的过程中,程团“气势最锐”,始终突在最前面,不仅击退了正面日军,而且在后面穷追不舍,像是不把鬼子脑袋都一个个扳下来就决不罢休,这派气势,让晋军同僚看了都不禁为之咋舌。
程继贤成了陈长捷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后者要靠他捅到板垣的心脏里去。
这个心脏部位,名唤鹞子涧。
当夜,乘三浦旅团南援平型关正面,兵力空虚的机会,陈长捷以程继贤为尖兵,手起刀落,拿下了鹞子涧。
但与此同时,由于位置过于突前,程继贤也实际处在了孤悬在外的状态。
此时,若其余部队能紧紧跟上,陈长捷即可凭借鹞子涧,将平型关正面与团城口日军断为两截,到时板垣必危,然而反之,那个最危险的人就会是程继贤。
程继贤往身后看去,没有一支部队能跟上来。
板垣何等样人,当然也看到了鹞子涧的重要性,于是很快集中全力,夹击程继贤。
鹞子涧虽然地形重要,但周围都是高山深沟,正面仅有三百米空地可作防守工事,前进后退均十分困难,若无援兵相助,实为难守之地。
但程团长毫无惧色,他与普通士兵一样,拿起剌刀和手榴弹,与日军拼到了最后一刻,一个团千余人几乎打得精光,最后剩下来的仅为不到一个连的伤兵。
鹞子涧得而复失,陈长捷本想一锤定音,却没料到爱将折戟,“有利战势”亦随之转眼消失,一时痛得呲牙咧嘴。
老阎和孙楚等人同样失望,团城口都拿不下来,看来在平型关外决战的想法又要成泡影了,还是缩回来防守吧。
可是有人却惊喜地叫了一声:不可,此正有利之机也。
(1029)
247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420:04:58–]
作者:老先生2010回复日期:2011-02-14
11:17:35
老关,既然按兵源地说师团的名字,就应该前后保持一致,坂垣征四郎只是第五师的的其中一任师团长,叫坂垣师团其实并不科学。按前面的叫法,叫广岛师好一些。小小看法。。。。
————————————————————————————
正式名称应该叫广岛师团,叫板垣师团只是一个约定束成的叫法。因其给人印象深刻,板垣做师团长时都称其为板垣师团,包括很多资料中也是这样界定的,后面矶谷师团也采用了同一分类。
喜欢这样讨论问题的方式,讨厌谩骂攻击、出口成脏……,尤其在本帖中,大家都是文明人,水平又都很高,无相同志趣不会凑到一块听老关在这里瞎咧咧,所以拜求各位大人大量,都相互克制一些,谢谢。
247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510:55:50–]
这个人就是傅作义。
平型关战役打到现在,可以说是混战成一团,一般人都看得眼花缭乱,莫知所以,可是名将却不同,他反而会看得更加清楚。
傅作义发现,经过高桂滋和陈长捷的轮番上阵,虽然团城口仍未能拿下,然而板垣也已“倾其全力”,再无后续部队。
也就是说,对方的力量同样用到了极限!
要是我再挥一重拳过去,他还能站得住吗?
决战,这是最好的时候。
傅作义立即奔赴雁北,面谏阎锡山,请求将绥军调出,用于平型关。
前方一天天吃紧,计算一次次落空,心里最不好受的其实还是老阎。他甚至都要猛抓自己头皮了,怎么回事呢,难道我真的已经沦落到不会打仗,只会拨算盘的地步了?
傅作义这么一说,无疑又给老阎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不仅同意了傅作义的方案,还准备主帅亲征。
不过,雁北虽说也是前线,但毕竟离蒙疆兵团还远得很,平型关则是要和鬼子们天天见了,所以在去之前,老阎还有些犹豫,这倒不是说他有多怕死,而是不知道自己这么豁得出去,能不能给前线战况带来一丝转机。
那一天清早出来,老阎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对他说,你不要犹豫,前线得去。
何人如此大胆,非逼着“主公”去犯险?
此人叫张培梅,时任第二战区执法总监。他在山西军政两界,是个有名的黑脸包公式的角色,在战场上,不管是谁,看到有敢畏缩不前的,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刀。
张培梅对老阎说,你就是不会打仗,到前线走走,干嚎两声给当兵的看看都是好的,大家会更舍得拼命一些。
这话虽然不无道理,可要不是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包公”嘴里说出,老阎非得急眼不可:谁说我不会打仗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阎哼一声,没说话。
张培梅却不依不饶,他见老阎没有反应,又加重语调:快走吧,还犹豫什么,莫不是你怕小日本的飞机?!
这一激将法上来,老阎就再也顶不住了,好,去就去,我怕个甚啊。
当下,老阎就和傅作义同到平型关,并召集军事会议,重新定下了决战平型关外,歼灭板垣师团的决策。
傅作义拿到令牌,立即将雁门以西的绥军全部调往平型关方面。一时间,主帅亲临,精锐出击,参战将士人人振奋,都认为斩板垣于平型关下已为期不远。
失败正一步步向板垣走去,可是关键时候,他又得救了,因为雁北忽然被蒙疆兵团突破。
雁北密密麻麻摆了那么多部队,东条也不会傻到拿脑袋去撞墙,因此他开始坐立不动,就是希望板垣从防守力量更为薄弱的平型关先取得突破,然后蒙疆兵团随后跟进。
就在林彪打响平型关伏击战的这一天,他得到报告,说板垣师团已完全占领平型关并继续西进。
这当然是一份内容出错的报告。
那一天,算得上是板垣倒霉的一天,却还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开愚人节玩笑,看来这板垣平时的人缘着实不怎么样。
可是歪倒正着,以为板垣已经得手后的东条却壮起了胆,决定向雁北推进,以协助板垣师团“击溃守军”。
事后,在得到平型关前线的准确情报后,东条深感后怕,原来板垣君自己还一只脚陷在平型关前拔不出来呢,亏我还想乘势去捞一票,真是好险。
可是他冒险成功了。
不是这位“上等兵”特别勇敢机智,而是我们这边掉了链子。
(1030)
247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519:13:21–]
无论是东条,还是老阎,此前都犯了同一个毛病,那就是过于高估雁北守将王靖国的能力了。
人家都是特别擅长打仗,而我们这位王兄,却是最最不擅长打仗。
打仗,布阵很重要,王靖国脑子都不动,把那么多部队站桩似地排列在原地不动,一副等着被动挨打的模样儿。
你不动,自然就容易被对方看出破绽,而破绽之处,就是茹越口。
茹越口是雁门山和恒山的接合处,位置极其重要,过去打内战的时候,晋奉两军接仗,奉军就曾试图从这里突破,只是未能得逞,却不料多年之后,给东条一击就击破了。
原因还在于王靖国部署不当,根本就没怎么舍得往这里添置人马。
防守茹越口的是旅长梁鉴堂(陆士13期),他手下兵将不多,无法阻止蒙疆兵团潮水般地冲进谷地。
到支撑不住时,手中真正能掌握的,仅一个营的预备队,但他并未露出丝毫慌乱神色,而是亲率预备队上前督战。
由于敌我双方相隔太近,梁鉴堂在场上的位置被日军一览无余,对方发现一个高级军官正在用望远镜进行观察,遂集中重机枪进行扫射。
梁旅长仅颈部就连中三弹,当场气绝。
预备队营长深悔自己没有能保护好长官,遂也拿着枪,与全营官兵一起与日军在沟内拼剌刀,最后以身殉职。
茹越口是一块谷地,从作战地形来说,并不利于守,真正险要的,是位于其身后的二线阵地。
这个二线阵地,在一座分水岭上,该岭以铁角岭和五斗山为犄角,长达25里,“极为峻险”。当年奉军已占领了茹越口,但由于分水岭在前面一夫当关,他们就怎么也攻不过去。
梁鉴堂人少,又由于仓促应战,短时间内无法分兵到二线阵地,而实际上二线原来是分配有守军的。
这个计划中的守军,是姜玉贞旅,该旅有较强战斗力,若凭险据守,日军即使过了第一线,也绝难通过第二线。
然而因为王靖国自己部队的防区在雁门关,他就像过去的老阎一样,把姜玉贞硬扣下来,帮着守雁门关。
直到日军已出现在茹越口前方,王靖国仍舍不得放手,而听任分水岭上空空荡荡,徒有坚固工事,却无人可守。
多么蠢笨的思维,他就忘记了自己要指挥的是全局,而不是一个边边角角。
蒙疆兵团在进攻平坦的茹越口时还颇费了点力气,通过山势“峻险”的二线阵地时却轻轻松松,全都拜这个糊涂的王兄所赐。
相对平型关而言,“重点设防”的雁北却第一个被击穿了,至9月29日夜间,日军占领了繁峙县城。
繁峙在平型关的侧背,日军占领了这里,显然对平型关守军造成了一定的威胁,但这个威胁却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大。
事实上,占领繁峙的,仅仅是蒙疆兵团的一小部分先头部队而已,后面的大队人马根本还未赶得上来。
在它两边,尽是雁门关和恒山的大量守军,假使这时王靖国手段辣一点,两个指头捏过去,没准就能把这帮人给捏死,从而重新堵住漏洞。
过于突前,既有可能迎来机遇,也可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牺牲在平型关前线的程继贤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
可惜王靖国不是板垣,他没有这个魄力,而更为可惜的是,晋军主帅老阎甚至还不如他的部下。
第二天,在得知后路可能为日军“截断”之后,老阎紧急召集各路将帅开会。
会上,傅作义提出了上中二策。
(1031)
248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611:54:07–]
上策,就是两头兼顾,那边歼灭繁峙之敌,驱日军于茹越口之外,这边定定心心地以绥军和陈长捷为主力,再配合八路军的抄击,可一举解决板垣师团。
可是除了傅作义、陈长捷等少数人之外,剩下来的晋军将领几乎皆为无胆之人,都嚷嚷着问,要是繁峙的日军一时灭不掉怎么办,要是板垣很坚挺如何说。一旦双方对恃起来,那我们的补给线岂不是要被切断了。
对这些问题,傅作义也没法回答。
打仗,本来就有冒险成分,什么都按照预定的想法走,稳稳当当,轻轻巧巧,那叫游戏,还是得用黑客软件暗中操纵的那一种。
上策无人喝采,傅作义转而极力向老阎推荐中策。
所谓中策,就是退一步,重点顾一头,即由平型关原有守军继续坚守,而集结绥军,趁突破雁北的蒙疆兵团人数尚少,且立足未稳,将其一扫而尽,以解平型关后方之忧。
较之上策,中策风险要小得多,傅作义认为能被接受的可能性比较大,他甚至表示,愿意请缨出马,亲率绥军出征。
可以想见,以傅大将军之威名与绥军的作战能力,此一击,必能予繁峙日军以致命打击,直至恢复茹越口,如此,战局将一片光明矣。
老阎动心了,可是他刚想点头,一旁的孙楚马上就叫起苦来,不行不行,平型关防守正面过宽,板垣势大,若无绥军相助,我守不住哇。
血肉战场方见英雄本色,帷幕里的夸夸其谈都算不得好汉,此时的孙神经可再无一点“必能阻其于平型关外”的豪迈了。
听“军师”这么一说,老阎又犹疑起来,他转过头问傅作义:要不,先稳住平型关一头再说?
傅作义本以为老阎会采其中策,未料对方竟忽然动摇,不由大为着急。
不击繁峙,安能稳住平型关,孙楚之见实不足取,“主公”应速速定夺才是。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于老阎,因为谁都知道,不管孙楚如何巧舌如簧,傅作义怎样声名显赫,最后的定调者,有且只能有一位,那就是眼前这位“主公”。
只是“主公”早已六神无主。
繁峙要击,平型关要守,哪一头都得顾啊。
这时候最好有大批天兵天将下来,让老阎接在手里,拨一半到繁峙,再拨一半到平型关,可除了做梦,这样的美事到哪里去找。
快马到,又有紧急军情上奏。
奏报的是王靖国。
这位老兄没有马上调兵将日军驱出繁峙,而是集中了一部分兵力到代县。
代县者,为繁峙之下首耳。晋绥军要回太原,须先过繁峙,再经代县,很显然,这又是一个被动防守的阵势。
可是这一军情听在老阎耳朵里,却让他的整张脸都刷地变白了。
不是吧,难道代县都守不住了,照此说来,我们的后路岂不是要全给截断了。
也许明天早上,蒙疆兵团的骑兵就会赶到代县,把路口一堵,谁都跑不回去了。
老阎不会骑马,只会骑驴,他按照山西驴的速度推算了一下,想想无论如何是跑不过日本人的汽车和东洋马的,再不赶紧撤,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时候的老阎,再也没有在平型关歼灭板垣师团的雄心壮志了,收缩防线跑路才最要紧,遂“击案起立”:战局无法补救,迟退将陷全灭。
我命令,全线撤退!
(1032)
248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618:08:50–]
军令颁下,傅作义和陈长捷皆为之失神叹息。
苦战半月,牺牲逾万,众将士艰苦忍耐,方迎来出关围歼板垣的一线曙光,奈何因担心陷于敌后,而坐失此良机乎。
要知道,此时的八路军一直在敌后,人家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失,概因此时无论是板垣,还是东条,力量都极有限,并不是想灭谁就能灭谁的。
就在晋绥军全线撤离的过程中,板垣始终坐而望之,并未能“急起直追”,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经过前段时间的反复搏杀,关内进不去,关外又受到八路军的袭扰,板垣师团已经疲惫至极。
这支部队最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脱困,“建功”是根本就不去想了。见前面的中国军队主动撤离,这才长吁一口气,我的妈呀,再晚几分钟,都要窒息休克了。
繁峙日军很少,当他们看到大批守军从城门口经过时,连眼睛都发直了。
要是这么多人直接来攻城,谁能挡得住哇。
幸好不是来攻城的,只是过个路而已。
在“目送”晋绥大军通过之后,日军就像接收部队一样,跟在屁股后面“接收”了无人防守的代县。
傅作义苦心孤诣所想出的上中策,老阎都未采信,即如孙楚那样大家一道守平型关的下策亦不能纳,最后用的竟然是“全线撤退”这样一个下下策。
太可悲了。
平型关战役的“胜利”,日本统帅部把一大半功劳都归给了板垣。因为他面对的是主战场,几乎就是以一个旅团之力(另一个旅团未参战),将十几万晋绥军都给打跑了。
这时中苏签约对日本在东北防务上的影响开始显现出来,作为关东军参谋长的东条英机返回长春,而原蒙疆兵团司令部也相应撤消。
不过在走之前,参与平型关战役的两个混成旅团被留下来,统归板垣指挥,此外还有一个联队归建,这使板垣所能调度的总体力量反而超过了原有师团,他本人也踌躇满志,准备在自己的国人面前再好好露一把身手。
下一个目标就是太原。
本来还想在晋北布好口袋阵,以便痛歼板垣的老阎,如今却要守太原了,这对于山西抗战而言,等于是退到了悬崖边上。
一连串的挫败,终于让他承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确实不会打仗,而他的晋军和晋军将领同样不足为恃(绥军也很不幸地被拉入其中)。
没了自信的老阎从此开始转向“他信”,相信中央军和八路军才能挽救他的山西,因此急电老蒋,要求速派援军,同时愿意让出帅位,以中央军能战之将来代替自己指挥——以前可能有些惺惺作态,这次却绝对是真诚的。
老蒋闻报后,当然不能不为之筹画,因为在他头脑里的“元军行兵图”中,山西太重要了,假使能守住,就再也不用害怕日军南下。
尽管其时河北平汉战场同样紧张万分,但老蒋仍将卫立煌拨出,以增援山西。
(1033)
249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708:49:49–]
卫立煌(中央陆大1期)为中央军宿将,居于老“五虎”首席,名次比陈诚都高。当初汤恩伯困于南口,寄希望能捞自己上岸的就两个人,一为卫立煌,一为傅作义,而前者更被寄予厚望。
大家都是打仗的行家里手,只有比你更有能耐的,才能拯救你于水火之中,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道理。
接到老蒋的命令后,卫立煌单人独骑先到太原与老阎会面,来之前,他已对如何作战有了自己的通盘考虑。
他告诉老阎,欲守太原,就必守忻县(即今忻州市)以北的忻口。
阎长官你休要担心,少要害怕,此次不比平型关一战,中央军全力赴援,晋绥各军一齐上阵,往忻口这里一挡,再加上八路军在侧后活动,定能确保太原无忧。
听得此言,老阎喜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真是要什么来什么,需要名将的时候,名将如约而至,山西有希望了。
他随即任命卫立煌为第二战区前敌总指挥,负责全权指挥即将到来的大会战。
卫立煌把未来的战场选在忻口是很有眼光的。
此地两边皆有高山相夹,需要守的就是50里防区,而这个防区的右翼靠近海拔千米的高山,左翼次之,稍见开阔,但旁边仍有峻岭之险,因此,两边都不用担心日军包抄,可节省不少兵力。
最为难守是正面的中央区域,这里的当关守将,卫立煌点的是中央军沙场宿将郝梦龄(保定6期)。
在民国将领中,郝梦龄是一个典型的儒将,还不是装门面充大头蒜的那种,从军之余,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工资发下来,就是拿去收藏古籍珍本,据说他家里还有成套的二十四史,一部日记写得几与文人无异。
郝梦龄的军龄很老,当过奉军,跟过冯玉祥,半辈子打过数不清的仗,从小兵开始,一直做到军长,但他越来越厌倦这种生活,曾屡次提出要解甲归田。
作为军人,我们的作用到底在哪里,这样打来打去,民众遭殃,“流血千里”,于国家又有何利益可言?
他常常想起自己的一个同学——中苏之战中殉国的东北军名将韩光第,在他看来,那才是光荣的,值得效法的。
“七七事变”前夕,郝梦龄已奉调至四川陆大将官班进修,行至半途,闻听北方战事乍起,立即请缨北上。
军人价值正在此处,国家有难,吾辈当效命为前驱矣。
即使身为大将,亦不免有儿女之情长,知道他要上前线,一家人都围着哭,劝他不要走。
郝梦龄也流了泪,他说,我爱你们,然而不得不走,想想看,如果国家没有了,我们还能剩下什么。
郝梦龄是河北人,但他不是第一次踏上山西的土地,当初北伐时,就曾应邀来解晋军之围。
仿佛冥冥中天已注定,十年过去,解救晋军的重任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而这一次,意义有了根本不同,因为这是民族战争,是“有功于国多多”的正义之战。
是的,民族存亡,在此一刻,只有像韩光第那样牺牲,才是军人最后的归属。
(1034)
249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717:04:28–]
他的指定战场在三晋,可是心里始终还牵挂着一省之隔的河北,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然而平汉战场的情况同样令人无法乐观,自保定失守后,石家庄又岌岌可危。
眼看“祖墓已沦亡矣”,真是五内俱焚,痛心已极,郝梦龄为此在日记中深深自责:国家到如此地步,还是“我们太无出息,太不争气”了。
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可以紧紧地攥在你我手中,所谓胜则国存,败则国亡是也。
郝梦龄对属下的军官们说,我们在山西决不能再退,如果再退却,就只能退到黄河边,到那时,兵散个精光,你们这些官还怎么当下去呢。
所以,从现在起,就要做好准备,我死国存,我存国死,为此,不惜起用连坐法,谁失守阵地,就先追究谁。
说这番话,郝梦龄是深有意味的。
一路过来,他发现前线晋军部队大多“胆小如鼠”,自平型关全线撤离后,几乎是望风而逃,不仅丢城弃地,弹药、粮食、汽车、汽油也大批大批地“留”给日军,等于在给对手提供后勤补给。
郝梦龄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又时常参悟古书战策,自然知道这是“军家所忌”。
如果中央军不到,恐怕板垣早就杀到太原来了,他为此焦虑不安。毕竟这是会战,哪一支军队不得力,哪一部分就会成为短板。
所幸,阎锡山开始下狠手了,他要兑现当初对黄绍竑的承诺,挥泪斩一下马谡。
不斩一下也实在不行了,眼看着三军不肯用命啊。
即使在被拘押后,李服膺也没想到老阎会对他痛下杀手。因为他打仗虽然外行,但搞关系却是内行,不仅位列晋绥军“十三太保”中的“大哥”,而且还是赵戴文的义子,在山西军政界人缘极好,怎么着,都没觉得死会和自己沾边。
也许,如果平型关战役能打赢,不说歼灭板垣师团,至少能保住平型关和雁北的话,李服膺就可能会有一个更好一点的结局,可是仗偏偏打输了,不找你晦气,又该如何办法。
据说,老阎在宣布处决令时,当着众人和李服膺的面都掉了眼泪,说我把你从排长一直提拔到军长,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却对不起我,天镇一战,为什么就不能帮我死守住,而非要退下来呢。
这话确实说得让人伤心,要是天镇那里不首先掉链子,“大同会战”就能打起来,没准板垣早已成为网中鱼,瓮中鳖,我如何还会被他逼到太原城下来。
李服膺也掉了眼泪,可是事既至此,他也知道无法可想了。
在全面抗战开始后,李服膺是第一个因作战不力而被处决的中将军长,虽说事出有因,但处罚如此之重,此前却并无先例。
对于李服膺之死,或者说大一点,对于晋军将领之无能,老阎本人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长期以来,他光知道拨拉算盘珠子,山西倒是因此成了“经济建设模范省”,可是此强彼弱,手下的晋军却变得越来越差,弄到现在,堂堂晋军首席大将只知奉令办事,“叫咱干甚就干甚”,连仗该怎么打都不晓得了。
斩了李服膺,就等于借其人头祭了大旗,立了军威,这让处于旁观者身份的郝梦龄都由衷地感到,晋军此后面貌大有改观,“高级将领早具决死之心”。
他所说的晋军“高级将领”,典型的就是姜玉贞。
(1035)
250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812:03:20–]
姜玉贞有功大焉。
郝梦龄等8万军队要想如期赶到忻口集结并完成布防,没几天工夫肯定不行,而此时板垣也快马加鞭地跟在撤退的晋军身后,日军装备好,机动能力极强,赶在我们前面占据忻口不是没有可能。
姜玉贞的使命,就是拖住日军,为忻口布防争取时间。
在晋军中,姜玉贞是极少能被冠以猛将称谓的,他的旅素以能战著称,也正是这个缘故,蒙疆兵团企图突破雁北茹越口时,王靖国才会鬼使神差地硬把他留在身边,以致贻误大事。
这次老阎要让他派大用场。
命令到达时,作为后卫的姜玉贞还在路上,他的后面就是紧追不舍的筱原旅团。
老阎告诉他,进入原平镇(现为原平市)防守,并且要坚守七天,“虽剩一兵一卒”,也不得退后一步。
这个原平镇在忻口以北30里,四周皆为平原,无山势之险,仅有城垣可据。
姜玉贞得令后咬牙猛跑。
生死时速,就看谁抢在前面,先占领原平。
姜玉贞领先,一进原平城,立刻在城外挖掘掩体,同时在城内设置炮兵,对日军进行炮击。
接下来,双方先在城外进行争夺。筱原旅团步兵在后,坦克在前,姜玉贞就组织突击营,爬上坦克,揭开盖子往里灌手榴弹。
那种手榴弹,都是山西兵工厂出产的特大号品种,一次性管饱给足,日军坦克马上就撑破肚皮,躺在原地动都不动了。
姜玉贞的炮兵发挥也不错,他们站在城上,居高临下,对日军阵地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鬼子打累了,正待点火生饭,突然就轰的一颗炮弹扔过去,点子还极准,正中饭锅,这下饭没得吃了,周围想吃的也被炸趴下一大片。
不过,这样的喜剧不可能时时上演,敌强我弱,城外的阵地在逐渐缩小,两天后筱原旅团已对城外阵地形成三面包围。
见此情景,姜玉贞断然下令撤入城内固守。
第三天,板垣师团前锋到达原平城下。
经过大炮飞机轰击,日军终于在原平城墙上炸出一个缺口,鬼子兵端着枪蜂拥而入。
千钧一发之时,姜玉贞组织人马强行堵住缺口,双方处于拉锯战,这一拉,又是三天。
第六天,板垣把所有兵力集中起来,对着缺口发动一波接一波的集团式冲锋。
原平城的东北角被攻破了。
可是让板垣想不到的是,攻破了城还没有用,姜玉贞并未撤守,而是大家一人占一边,隔着街跟你打巷战。
白天大家谁都不敢动,惟恐在大街上成为对方的枪靶子,到了晚上,则争先恐后地发起冲锋,逐院争夺,打白刃肉搏战。
守军如此坚韧,令板垣师团始料不及,恼羞成怒之下,他们根本就不顾及什么战场规则,看到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晋军伤兵也照捅不误,光这样被捅死的晋军伤兵就有一两百人之多。
悲愤之下,晋军官兵同样以牙还牙。前线曾活捉到一个带军刀乱砍乱舞的日军中队长,本来要押送到太原去,可还没带到旅部,大家就咬着牙在路上揍了他一顿。
这厮也着实不经打,没几下便咽了气,算是给我们的伤兵祭了灵。
终于坚持到了第七天。
姜玉贞正待下令撤退,后方却传来老阎的电令:续守三天。
(1036)
251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818:40:24–]
不用问,肯定忻口的布防还没有好。此时姜玉贞已快顶不住了,因为日军又占领了西北角,他能蹲守的仅西南城角一隅而已。
看完电文,姜玉贞提着驳壳枪,脖子上挎两个大号手榴弹,亲自上阵了。
很难说李服膺被处决对晋军死守不退没有影响,但姜玉贞本人之素质,确也百里难挑一。
三天之后。
姜玉贞旅还在原平,已不足千人。
老阎收到了发自原平的电文,这是一封绝命电。
在电文中,姜玉贞说,只要各地援军未到忻口,新阵地还没布置好,他绝不离开原平,亦不会“让长官因原平危机而生顾虑”。
有此勇将,夫复何求。
老阎回电:放心,家人我会照顾。
到了傍晚,终于达成任务,但全旅已被包围在最后一个院落里,将至全军覆灭的境地。
于是,匆匆在城根处挖了一个洞,姜玉贞命令幸存的官兵从洞中钻出突围,自己率部掩护。
在洞口外,也遭到了日军的包围,后者以机枪进行封锁,这是第一道死亡线。
姜玉贞随最后一批人撤出,冲过第一道死亡线,进入高梁地里的第二道死亡线。
两军在高梁地里继续搏杀,一位幸存者描述,他在通过高梁地时,曾几次被尸体绊倒,那些尸体是可以摸得出身份的,戴钢盔的,是日军,戴布帽的,则是晋军。
一个小时之后,从高梁地来到公路上,但这里等待他们的,还有最后一道死亡线,姜玉贞终于没能跑得出死神的魔掌。
在北方的天空下,天边即将升起朝霞,可这位晋军勇将却再也看不到了。
闻此噩耗,官兵无不落泪。
在从原平前往太原的公路上,一路都有执法队,对于从前线逃回且身上无伤的溃兵,执法队只要一经查出,立刻就地正法,但如果属于姜玉贞旅,则区别对待,以礼相加。
这是一个英雄的团队,当在太原重新集结时,四千人的队伍,仅剩五六百人,但他们为忻口布防抢得了时间,也为晋军赢得了声誉——人们能够在他们身上重新回忆起,这支部队在历史上确实是以擅守闻名的。
此后,姜玉贞旅(晋军第196旅)被命名为荣誉旅,番号永不取消。
10月13日,忻口战役,这场北方规模最巨、战况也最激烈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双方争夺的焦点所在,集中于云中河南岸的南怀化。
云中河是忻口北面的一条河,在忻口战役打响之前,日军已经渡过河,并直逼忻口。
显然,板垣要在河这边站住脚,就必然要在南怀化建立可靠阵地,而守军要想驱板垣入河,同样需要固守南怀化。
板垣对南怀化志在必夺,他麾下的板垣师团、筱原旅团、本多旅团,犹如一把三叉戟,集中力量,径直向南怀化剌去。
作为步兵统领,郝梦龄亦不示弱,你有三叉戟,我也有青龙偃月刀。
这把刀就是刘家骐师,该师为郝梦龄的核心主力,他在这个师的时间最久,从连长升到军长,一直没有离开过,与官兵的感情也极深,自然挥舞起来最为得力。
但是板垣三叉戟的力道,确实不是一般部队能够招架的,即使是郝梦龄的中央军。
南怀化一度落入日军之手,见此情景,郝梦龄组织敢死队,接连发动两次反击,才重新收复南怀化。
此时,刘家骐师已伤亡官兵千人以上,团营长都受伤下场,山沟之内,更是横七竖八地躺满伤兵。
(1037)
251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910:26:06–]
骤遭猛击,部队士气亦大受挫伤。一个受伤的连长回忆,当他喝令沟内伤兵随自己一起爬回阵地时,竟无一人应命,只有一个传令兵愿随其前往,但到半途中就再也起不来了。
南怀化还要固守,但郝梦龄面对的却是伤兵满营,斗志大减,这才刚刚开局啊。
他立即来到前沿进行调整和部署。
看到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部队死伤如此惨重,郝梦龄也心痛不已,但他认为这没有什么,因为是为国牺牲,“乃应当之事”。
鉴于原有的基层指挥系统已经紊乱,他不得不对刘家骐师进行缩编,团并为营,营并为连。
整编完毕,郝梦龄却还没有走。
他对官兵们说,出发前,我就写好了遗嘱,不打败日军决不生还,现在我同你们一起坚守阵地,决不先退。
如果我先退,你们不管是谁,都可以枪毙我,但是你们要是退,不管是谁,哪怕后退一步,我立刻毙掉他。
言毕,郝梦龄大声问部下:现在我都不怕死,你们能怕吗?
本来已有所萎顿的士气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下面响起雷鸣般的呼声:不怕!
郝梦龄大为高兴,感慨之余留下一句名言: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
仗,越来越难打,由于前线部队不敷使用,南怀化西北山梁丢失,而日军则借助这块山梁,不断向两翼延伸。
郝梦龄令旗挥动,将李仙洲(黄埔1期)遣出。
在南口战役中,李仙洲已经露过一小脸,当时打得确实不怎么样,不过这跟部队出身大有关系,一杂牌军,你要想立马就变凤凰也确实有点难度。
其实李仙洲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笑呵呵一副乐天派的样子,极好相处,特别是与士兵关系非常好,属于那种能和弟兄们打成一片的战将,某些方面颇有他的同期同学胡宗南的影子。
郝梦龄让李仙洲把丢失的山梁给夺回来,但是进攻一路受阻,部队伤亡很大。
李仙洲在后面督战,从望远镜里看到部下一个个倒下去,急了。
干脆,我也上去吧。
当兵的正在战壕里瞄准,猛不丁发现自己旁边多了个熟面孔,一看,竟然是师长!
长官,这里危险,你赶快离开吧。
李仙洲却作若无其事状,反过来问他们:你们到这里是干什么来的?
当然是打鬼子。
李仙洲乐了,你们打鬼子都不怕危险,难道我这当长官的还比你们更孬?
师长与大家并肩作战,立刻使军心大振,全师山呼海啸般地向山梁冲去。到最后,连伙夫都上来帮助运子弹,送伤兵。
山梁终被恢复,日军阵地上,仅剩一官一卒。
当兵的要跑,被官打死了,这当官的自己也剖腹自杀,一个山头上,苍蝇死光光,世界清净了。
李仙洲收复山梁,喜滋滋地带着军长郝梦龄来视察敌情。
半山腰上正聊着,怎么胸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蚊子?蜜蜂?小石子?
李师长心情好得很,看都没看,仍旧往山顶爬。倒是郝梦龄发现后,大声问道:你受伤了?
李仙洲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没事没事,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郝梦龄的脸色却变了:还说没事,背后出血了好吧。
(1038)
25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1918:50:04–]
一颗子弹,从前面穿进,自背后透出。
快点包扎吧。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这李仙洲好象梦游时突然被人叫醒一样,咕冬就倒了过去。
正待往抬架上抬时,他却又醒了,还喘了口气,说句话让周围众人皆哭笑不得——“咦,我不是死了吗?”
往山下送时,大家起了分歧,军医是专家观点,认为受伤时血没流出来,得放放淤血。
怎么放呢,抬他下山时,头得朝下。
可是抬架兵不同意,不行,山坡太陡了,师长会吃不消的,这样做,我们也不忍心。
军医拗不过这些当兵的,于是还是头朝上抬下了山。
俗话说得好,没心没肺,福大命大。送到后方一诊断才知道,李仙洲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再差一步就拔不出来了。
子弹从他的左胸部进去,从背后出来,属于典型的对穿过,这种情况下的存活率微乎其微。
可这“微”偏偏就让李仙洲给碰上了。
原来子弹穿过身体的时候,正好他在呼气,子弹从肺叶中间一穿而过,并非伤及肺脏,否则绝难逃一死。
李仙洲并非真的没心没肺,躺在医院的时候,他还想着士兵对自己的好。
老蒋给他写来亲笔慰问信,又赠送五万元养伤费,后面这笔钱他分文未动,都买了药品送给自己的部队。
李仙洲刚刚受重伤抬下去,南怀化东北制高点1200高地就再次被日军突破。
板垣在南怀化稍一立足,便不断投入兵力,企图以1200高地为突破口向全线扩展。
坐镇大本营的卫立煌对此看得清清楚楚。
板垣要对我进行包抄,彻底打断他包抄之念的,只有运用反包抄。
此时在中央区域的两边,一左一右已经建立了守备兵团,尤其左翼为李默庵部队,那是卫立煌亲自带来的近卫军,里面包括了刘勘这样的德械师,实力相当强劲,可以说是一记重拳。
卫立煌的用兵方略是,先依靠郝梦龄在中央夺回南怀化,将板垣压制在云中河盆地,然后用李默庵这只重拳猛力挥出,从左边旋转前进,包围板垣并最终予以击溃。
显然,最大的关键是夺回南怀化。
郝梦龄得令后,接连组织两次肉搏反攻,但均未能得以收复1200高地。
需要劲旅相助的时候,郑廷珍独立旅来了。
郑廷珍是河南人,此前他专门在车站上拜别了老母。
趴在地上,咚咚地磕头,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遥望家园,郑廷珍拔剑誓言:不打败日本,我们一个也不回来,外战光荣,哪怕是把队伍拼光拼净也值得。
一语竟然成谶。
在郝梦龄的督阵下,自郑廷珍旅开始再次发起反攻,但连续四次都未能克复。
郑廷珍见状,亲赴前沿指挥,不幸头部中弹,成为忻口战场上第一个殉国的旅级将官。
郝梦龄指令团长接替,结果这个代旅长又再次阵亡。
意识到情况严重,郝梦龄重新为郑廷珍旅指定代旅长,同时筹划新的大反攻。
(1039)
252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013:00:20–]
为了确保反攻成功,郝梦龄决定亲自到前线督战,师长刘家骐随同前往。
参谋处长反对他们亲往,因为此时前线情况已不同以往。
整个战场都打到了白热化程度,一团很快就会变成一营,甚至一连,每天退下火线的官兵高达数千人之多,而人们也开始把南怀化与淞沪会战中的罗店、蕴藻浜、大场联系在一起。
如果北方战场上也有一个“血肉磨坊”的话,毫无疑问,它属于南怀化。
军师长此时前去,实在太危险了。
郝梦龄说一定要去,这是任务,也是本分。
到得前沿团部,才发现果然不能不来。
原定拂晓前发起反攻,但时间到了,郑廷珍旅那边却还未见动静。
郝梦龄心急如焚,感到必须再去郑廷珍旅进行督促。
团部一名指挥官立即上来劝阻:去不得!
从这里前往郑廷珍旅,必须经过一段被日军火力封锁的小路,这条路有二十多米长,日军在高地死角处架设了四挺轻机枪进行扫射,此前,已有包括传令兵在内的二十多人牺牲在这条路上,堪称“死亡通道”。
听得此言,周围的部下幕僚也都众口一词,希望郝梦龄不要亲犯其险。
这个说,最好是不去,实在要去,也须晚上通过,如此危险性会小一些。
那个道,写个命令,派人送过去岂不一样。
郝梦龄反复斟酌,还是认为有亲临的必要。
今天的大反攻十分重要,谁能坚持到最后五分钟,谁才能得到胜利,郑廷珍旅新丧正代两位旅长,不亲自督促岂能让人放心得下。
随同的参谋处长见郝梦龄执意要走,请其先在团部休息一会再说。
郝梦龄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休息的,快走!
参谋处长情急之下,便顺口扯了个谎,说参谋长有电话过来,让郝梦龄去洞里接电话。
郝梦龄摆了摆手,你们接,我去。
大家面面相觑,只得继续随军长前行。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郝梦龄不是不知道前面的危险,但是此时他整个头脑里全是大反攻,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遍阅史书,这一刻,他也许会想起许多人,许多事。
古来勇将,郝梦龄独推二人,一为汉将马援,一为魏将庞德。
马援都五六十岁了,白胡子一大把,完全是退休养老的年纪,可他说不行,匈奴还在北边骚扰,我得去摆平他们,而且我就算死,也得死在疆场,用马皮包一包送回来,怎么能躺床上等待儿女服侍呢,那该多憋屈(“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
相比之下,庞德年轻,可也是个不信邪的主。当年曾抬着棺材板去与“武圣”关云长交战,一箭就射中了对方前额,使得蜀军对其十分忌惮。
马援“裹尸而还”,庞德“抬棺决战”,都是朝着胜利,同时也是奔着死亡而去的。
死,每个人都要面对,尤其是军人,所谓“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再说战役已到如此残酷程度,全军唯一能凭恃的无非就是勇气二字,如果你要士兵无“贪生之念”,作为将领,自己就得有“必死之心”才行。
高地上窥视的日军终于发现了他们,开始用机枪猛射,但起先有惊无险,众人穿过“死亡通道”,眼看就要上坡了。
这时随行的参谋处长更加感到不安,他最后一次拉着军长小声说:还是进洞听一下电话吧。
郝梦龄能够听得出部下的弦外之音,回了一句:我们都得不怕死才行!
继续往上爬。
(1040)
253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013:33:05–]
作者:游戏游戏0000回复日期:2011-02-2000:53:35
老关:
是不是最近应酬有点多,出勤率有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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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写书就是看书,何来应酬二字,大家的会逐个看过去,但不知道怎样才能插上嘴,呵呵。
253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017:07:11–]
翻过这座山坡,就能看到郑廷珍旅的阵地了,反攻能否成功,皆在此一举。
子弹跟踪而至,大家赶紧趴下隐蔽。
等枪声稍息,郝梦龄第一个站起,他太心急了,恨不得马上到阵地上去发号施令。
弹雨骤至,死亡突袭,这位中将军长忽然腰部连中两弹,摔倒在地。
身后的刘家骐急忙上前救助,喉胸部也中了三颗子弹,但他倒下之后还能勉强坐起。
卫士和部下幕僚们趴在地上,射过弹雨之后,才把两人拖过来,抬往团部。
抬到团部后一看,郝梦龄已经咽了气。
此时,他的部下刘家骐气息微弱,也已不能说话。
团部处于前沿,无法有效救治,于是再往军部抬,未到军部,刘家骐就半途气绝。
至此,不到两天时间,军长、师长、旅长、代旅长相继战死,全军上下无不痛哭失声,作为前敌总指挥的卫立煌闻报亦大为震憾。
郝梦龄生前曾经说过,如果要使我们这个民族能永存世上,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虽然我自己不一定能亲眼看到民族复兴的一天,但可以先为之而牺牲。
他终于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在“裹尸而还”、“抬棺决战”后,将继同学韩光第之后,与刘家骐等人一起进入民族英雄的忠烈祠。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他们倒下的那一刻早已化为永恒。
在郝梦龄连续发起反攻之时,李默庵(黄埔1期)最初的任务就是准备等板垣被逼入云中河盆地后,来个瓮中捉鳖,以获首功一件,可是一等再等,中央区域部队老是解决不了问题,南怀化始终拿不下来,这下就算他自己不说,部下的那些谋臣武将背地里也不由得叽叽喳喳嘀咕开了。
不就一个1200高地吗,正面宽度才400米,也就只容得下一连人,要那么多部队咋咋呼呼地挤上去干嘛,赶集哪,依我看,一营足矣。这完全是盲目反击!
结果,别说一营了,整师整旅上去都不够,从军长到旅长全挂了,于是他们又有话说了。
怎么能从中央区域进行反攻呢,还要攻那个1200高地,这不是“无谓牺牲”又是什么。
那你说从哪里攻呢?
嗬,我们这一左一右是干什么用的,有好几个都是中央军的德械师,难道在一边看马戏吗,就应该从左右两翼对日军进行夹击,而且“可以断言”,如此必能予日军以重创或全歼。
其实想要“击”还不容易,郝梦龄阵亡,正面危急,卫立煌下命令让李默庵出击,以分担正面压力。
李默庵气壮如牛,得令之后,呀地大叫一声就冲了出去,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看人挑担不累,自己上阵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板垣的三叉戟势大力沉,两个回合一过,不仅未能击倒敌人,还被对方反冲了过来。
本来想秒杀人家的,现在得想想如何才能守住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了。
与中右翼战场相比,左翼的场地更为平坦开阔,日军坦克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于是一边射击一边向前猛冲。
李默庵师在中央军中也算精兵,可是却不知道怎么跟坦克较劲,一时间伤亡惨重,让对方一直冲杀到了旅部门口。
前沿的一个营,一共四个连长,死了三伤了一,营长没事,但是一想,部下非死即伤,队伍还被坦克给冲垮了,回去没法交差,非得因指挥不力被枪毙不可。
干脆,我也死了算了,他让传令兵开枪打死他。可谁能真打啊,传令兵无奈之下,便朝他大腿来了一下,硬给“做”了一个伤,也算致残了,这位的心才算定了下来。
秩序一片混乱,眼看左翼阵地将要不保,李默庵脑门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这回再也没人说友军的闲话了,先保自己要紧。
(1041)
254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109:46:43–]
出征之前,李默庵师就配备有平射炮,这玩意专打坦克,可惜的是炮兵拉着火炮,走得慢,还没到,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坦克碾人吧。
在黄埔一期生中,一直流传着“文有贺衷寒,武有胡宗南”的说法,李默庵说文超不过贺衷寒,论武比不了胡宗南,但他来个折中,自称“能文能武李默庵”,于是排到第三位去了。
危急时刻,“能文能武”倒也不含糊,李默庵灵机一动,想到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绝活——火攻之术。
先找出汽油,装在瓶子里,然后站在高处,看着坦克冲过来,呼地一声甩过去,正好砸在坦克上面。
此时再扔手榴弹,把汽油给点着。
这招纯粹是无法之法,属于用瞎猫去逮死老鼠:有的瓶子没砸准,有的手榴弹没投中,或者干脆瓶子也砸到了,手榴弹也投中了,却偏偏火点不起来。
李默庵连手心都捏出了汗,我仅仅想杀一只鸡,来吓退一群猴而已,难道上苍就不能成全则个。
这么优秀的黄埔生,老天爷好歹还是要给点面子的,所以在扔了数不清的瓶子和集束手榴弹后,终于有倒霉的“鸡”中奖了,一铁家伙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虽然只有一辆,但其它那些辆立马被吓住了,以为中国军队使上了秘密武器,顿时扭头就跑。
日军坦克退回去后,老远拿望远镜一看,什么秘密武器,不过是汽油瓶加手榴弹,示威人群对付治安警察的战术嘛。
这个气。
把坦克集中起来,这回不冲你个落花流水,决不轻易收兵。
可是这回真正的克星却来了,利用日本坦克撤退的间隙,李默庵不仅得以重新巩固阵地,还迎来了他引以为豪的重磅武器——战车防御炮(战防炮),德国的。
其实只有一个炮兵排,统共两门炮,却已经够了。
坦克进入射程,放!
连放两炮,无一命中。
李默庵火透了,直接督阵的营长更是把枪对准了炮兵排的排长:给我瞄准了打,再打不中,小心你的脑袋!
那个排长二话不说,抢前一步,推开炮手亲自掌舵。
到底是老炮兵,虽不是把把能中,但五发炮弹过去,就直接削掉了四辆坦克的脑袋,命中率高得惊人。
日军坦克一共十几辆,一家伙被打掉这么多,其它的哪里还敢再胡乱耍酷,都匆匆退了回去。
由于这个战防炮排过于惹眼,成了众矢之的。
坦克退下来,日军大炮和飞机却盯死盯牢了他们。飞机帮助测点,大炮负责轰击,只十几分钟时间,炮兵阵地就被炸得光光的,炮兵排连人带炮无一幸存。
鬼子咧着个嘴乐了,开着坦克再次冲击。
关键时候,李默庵身后杀出了一个刘戡刘疯子。
在长城抗战时,刘戡吃坦克的亏最多,一个德械师都因此给打残了,所以也最恨这些铁乌龟。
有经验跟没经验不一样,有防备跟没防备也大有不同,李默庵带上来的是一个炮兵排,刘戡却拉了整整一支中央军炮兵营过来。
(1042)
255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118:31:42–]
说是一个营,其实也只有12门日造大炮,而且不是像战防炮那样的平射炮,是掷射炮,坦克一直在不停地移动,炮弹沿着抛物线飞,根本瞄不准,不是甩得太远就是扔得太近。
刘戡和李默庵一样,在黄埔学的都是步兵,碰到这种情况就是再着急也没用,因为这不是他们的专业。
专业活就是得由专业人员来干。
炮兵营长赵纪三(黄埔6期)虽然与刘李隔着5期,在资历上差得很远,但人家在军校里学的却是炮科,懂行。
你不是会乱动吗,我让你动弹不得。
他用八门炮封住坦克前进路线,铁乌龟脚步一停,另外四门炮随即定点打击。
这一下,一打一个准。
一共八辆坦克,毁了三辆,另外五辆撒腿就跑。
有炮兵排的例子在那里,鬼子不怕,再调大炮轰嘛。
可是轰不着。
赵纪三在设置炮兵阵地时,就选好了位置,他的阵地除了留条出入小路外,前后左右竟然全是悬崖峭壁,飞机在上面飞半天,也测不准这个弹着点。
飞机测不着,炮兵更是抓瞎,结果炮弹再多,都是往山谷里扔,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弄得日军炮兵十分纠结。
炮弹也要拿钱来买,还是先不开炮吧。
日军炮兵的心情,赵纪三体会到了,并且他认为,日军不开炮不好,让我怎么找你们啊。
于是赵营长通情达理地安排了一个新的娱乐节目。
这个炮兵阵地打不着是吧,不能怪你们瞄得不准,主要还是飞行员眼神太次了,我给你们想办法。
他在附近挖了三个洞,里面放三个兵。
这三个兵很特别,他们不带枪,也不放炮,只是在身边各安两样东西,一架电话机,一堆手榴弹。
电话一响,真阵地上传令过来:炮弹已经准备好,可以了。
这当兵的得令后,就朝悬崖上空扔一枚手榴弹。
单个的手榴弹一开花,目标很明显,日机飞行员和日军炮兵观测点都把眼睛瞪圆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谁知道那是手榴弹啊,都以为是中国炮开火了呢。
日军大炮又欢畅起来,拼着命朝悬崖扔炮弹。
赵纪三拿着望远镜,终于发现日军阵地在哪个位置了。
他不用飞机也找到了自己的弹着点。
这边12门炮都集中这个点猛轰,一下子就把日炮给打哑了。
靠技术吃饭的赵纪三赖此成就,遂有神炮手之名,不仅是师长刘戡,连卫立煌都对之刮目相看,特委任其为左翼兵团炮兵总指挥,其后上来的晋军野战炮营均归其掌握。
在左翼阵地上,李默庵和刘戡轮番御敌,以德械部队的战力,再加上神炮手,也仅保得阵地不失。
白水本是一村庄,但鲜血却将这一小小的方寸之地都染红了,到忻口战役结束时,两师在这里已伤亡一万人以上,退下来后一看,每师不足三千人,等于从师变成了团,而且里面相当一部分还是整补上来的新兵。
板垣在压住左翼军后,得以将攻击重点重新转向中央区域。不过,他所不知道的是,在这里他将遇到一个新的强硬对手。
(1043)
256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119:05:56–]
作者:ad1949回复日期:2011-02-21
10:18:09
话说老关的第三本书啥时候出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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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说争取四月份。我了解到的情况是现在出这样的书仍然非常之难,时间都费在了被审之上,每本都不能幸免。听编辑讲出书过程,犹如在看一部历险剧。希望今年好运。:)
256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219:27:02–]
这个人说新也不新,两人也曾多次交手,但其人厉害之处,此前还远远没有得到充分展现。
在郝梦龄阵亡后,最困扰卫立煌的就是继任者问题。
所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战事又急如星火,如果说师旅长还可以由下级依次迁升的话,军长由谁来代呢,这可是一副最重的担子,不是谁都能挑得起来的。
卫立煌想到了傅作义,在他看来,只有这位绥远抗战时的名将才能坐镇中央,接替郝梦龄。
傅作义此时正担任预备军总指挥,不过他说其实有一个人比他更合适。
这个人就是陈长捷。
那天,陈长捷忽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要其火速赶到位于红沟的前敌指挥所。
问对方是什么事,只说你来后自会明白。
去了才知道,郝刘两位军师长已同时阵亡,而傅作义向卫立煌推荐的中央区域防守总指挥人选正是他陈长捷。
天必降大任于斯人也,受命于危难之际的陈长捷即将登上的,是个人军事生涯的又一高峰。
与对日作战时,各个部队或多或少都想保留自身实力不同,陈长捷每次打仗,都是脱光膀子干,全力以赴,没有一点藏着掖着的私心杂念。
你就看好了,南口之战,折了张树桢,平型关之战,失去程继贤,张程都是陈长捷麾下力能举鼎的猛将兼爱将,换了别人,哪里肯这么轻易就把自家好料都给抖搂出来,还花得一文不剩,也就一个陈长捷。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阿甘一样的人,在我们这个盛产“聪明人”的国度,如此任劳任怨的“傻子”的确稀有。
阿甘说,生活就像是一块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究竟是什么滋味,陈长捷伸出手去,打开了属于自己的盒子。
打开一看,触目惊心。
随着四位军师旅长的战死以及反攻南怀化的失败,在无大将进行约束和协调的情况下,防守各军几乎全乱了套。
大批军事人员从前线溃退下来,这些人里面,伤兵情有可原,可让人不堪的是,里面竟然夹杂有伪装的,还有的倒是真受伤了,却并不伤筋动骨,只是怕死才溜了号,例如有个当团长的哥们,仅仅是受了点轻伤,就哭哭啼啼地跑下场,导致留在阵地的那个团无人指挥。
铁路既要运人,又要运弹药粮食,运力本来就有限,前方这样潮水般地一涌,必然导致接济不上,开往太原的火车几乎为之脱力。
一时走不了的人们挤在一块,“白天炊烟四起,夜晚灯火通明”,日机在天上看到了,毫不客气地扔炸弹下来,咣咣咣一顿炸,这个惨。
刚刚上任就败相毕现,陈长捷,你不用上来了,还是直接下去吧。
果然,陈长捷往前线还未行得三里路,迎面就撞见一个旅慌慌张张地撤退下来。
哪里走。
陈长捷一个眼色,随从卫士们立刻拔出枪,把带队旅长给围了起来。
郝梦龄儒将风格,虽也申明纪律,但见面多少会给人留些面子,与之不同,陈长捷说话却直来直去,很少绕弯,他当着这个旅长的面就骂了起来。
你想往哪里跑,是当着全国军队的面往后跑吗,亏你的,不嫌丢脸?!
给我冲上去,再下来,小心后果。
听完训斥,旅长的脸变得一阵红一阵白,赶紧率队回头打冲锋,把阵地重新夺了过来,而且从此未敢再后退一步。
(1044)
258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312:33:04–]
陈长捷的立威不是光指着别人,他是先拿自己开刀的。
核心的四个近卫团被他全部放在第一线——你们先挡在最前面,好让我在后面从容布阵。
开始划块,你负责这块,他负责那位,部队得拉上去,所有包括师旅团的高级指挥官也必须留在前沿战壕,与士兵同命运,这就等于把李仙洲的做法推而广之了。
陈长捷再次严令前线部队,即使伤亡再大,也不得私自转移阵地或向后撤退,叫守哪就守哪,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时候的确不能再动了,倘若再动来动去,忻口就不用守了,板垣可以轻轻松松直取太原。
虽然自家已经做了榜样,可还是有人不肯听从号令。
原郝梦龄部队的一个旅长拿着陈长捷下发的命令,气哼哼地冲进了指挥部。
你这是什么计划?!
陈长捷问怎么回事。
这位旅长说,我的防线太长了,守不了。
因为是郝梦龄的手下,陈长捷忍了忍性子。
你看,现在部队少,战线长,大家都是这样,没有办法,你就暂时勉为其难吧。
旅长还不了解这位新任指挥官的个性,陈长捷好言相劝,他却反而来了劲,不管怎么好说歹说,就是赖着不肯走,而且态度强硬,喋喋不休。
陈长捷勃然大怒,桌子一拍,好哇,你们郝军长尸骨未寒,你就这么猖狂,以为我管不了你是吧。
你不是说不能守吗,行,那就等于说,阁下如今是废物一个了,干脆,毙了再说吧,来人!
卫士们应声而入。
连指挥部的大小参谋,都没想到陈长捷会对旅级军官动真格的,那位旅长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他知道陈长捷要砍自己的脑袋并不困难。李服膺怎么样,人家还是堂堂军长,阎老西的嫡系亲信,说拿去祭旗还不就拿去祭了,你一个旅长有什么了不得。
假如在古装戏里,这时候就得扑通跪倒在地,然后磕头如倒蒜,口称大人饶命,小的再不敢了。
可怜的旅长一个劲地站在那里发抖,不过好歹还知道念这几句活命道白:部下错了,饶我这一次吧。
军中无戏言,陈长捷要严以立威,自然不肯松口,圆场的事得由他的搭档来。
陈长捷的参谋长见火候已到,忙上前解劝:这小子临敌抗命,死一百次都应该,不过看他的样子,倒好象已经有些悔悟了,不如寄上尔的人头,让他在军中将功赎罪,暂时效命。
陈长捷这才挥了挥手,去吧,不过记住,军法无情,一定得给我顶住打。
这位旅长侥幸保住脑袋,跑回阵地后,比前面那位挨训的旅长表现还要卖力。
把当官的制住后,陈长捷随即向前线将士约法三章,即“三不许退”:无命令不许退,轻伤不许退,弹尽援绝不许退。
执法队立于作战部队身后,随时监督执行情况,发现有违规者当场处决。
“陈氏三章”,似乎条条都显得那么不尽人情,基本上就是说,你得跟阵地死一块了。可是实用就是真理,自颁布“陈氏三章”后,战场的混乱局面,立刻为之一变。
(1045)
259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312:52:21–]
晚上看书晚了,早上更新就错过了时间,希望明天自己可以调整过来:)
259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319:07:01–]
道路不堵了,陈长捷亲自指定车皮,说这几节你们什么也不要运,就拉人,把滞留和刚送来的伤兵给我集中送到后方去。
如此一来,大伙堵在一块挨炸弹的事也少了。
在把几条线都疏理清楚后,陈长捷开始研究更有意思的问题。
第一个,是炮兵。
在忻口前线,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就是日军炮兵,别说普通士兵据守的工事,就连指挥所,也常常有被炮弹连窝端掉的事情发生。
某团有个战死的连长,弟兄们不知从哪里临时给找了口棺材,准备把他给埋下去。大家都说,这连长的运气真不错,前线死了这么多人,比他官大的多的是,可谁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很多人甚至抓把土,往脸上一盖就算埋了。
真羡慕呢,一颗炮弹飞过来,咣,棺材和人化为飞烟,无影无踪。
鬼子的炮真是太毒了。
要说,咱的大炮干不过日本人,这在抗日战场上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陈长捷发现,他可以加以改变。
因为晋军的炮兵其实有足够强。
以前,除了防守不错外,晋军炮兵就名声在外,在中原大战时,更曾打得中央军一度无还手之力。
到全面抗战爆发,若单论炮兵部队的绝对数量和质量,应以中央军为最,但它的作战区域太广,没有哪支部队不需要炮兵配合,因此之故,被拆得零零散散,无法集中使用,其战斗力也为之大打折扣。
晋军炮兵就不一样了,由于战场集中于山西一地,又因为阎老西喜欢藏“私货”,所以此前别说拆了,根本就没怎么动用过。
忻口战场,晋军足足有9个炮兵团,包括日造山野炮、自产重炮在内,一字排开,看上去也是乌央乌央的。
炮弹不用愁,因为身后有一只会下“弹”的“老母鸡”——太原兵工厂,后者不仅能造冲锋枪和大号手榴弹,还能出品山野炮和炮弹。
问题是,咱们这么多炮,怎么就压不住东洋炮呢?
陈长捷发现,原因其实和步兵一样:怕死。
在郝梦龄殉职的当天,一位炮兵营长就在炮战中阵亡了。炮兵不是步兵,一般来说,步兵团营长战死很常见,但炮兵很少有死营长以上的,连排长都不多。
如此一来,大家就被吓住了,结果,当兵的不敢进阵地,观测所则离一线还有不短距离。
不到阵地怎么发炮,不到一线如何观测,都离日军阵地远远的,难怪什么也打不着。
陈长捷传令到炮兵部队,所有炮兵要全部进入阵地,守着自己的大炮,同时把观测所移到前沿步兵阵地上去,并由炮兵营长亲自负责观测。
日军炮兵开始不知利害,仍和平时一样,野炮四仰八叉地往露天一放,连伪装都懒得弄,而且距离很近,在望远镜的观测距离内,连指挥官的军刀和肩章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不知不觉之中,黑洞洞的炮管已瞄准了他们。
第二天早上,鬼子炮兵一觉醒来,还没弄清状况,便见“百炮齐发,弹如雨落”,顿时乱成一团。
快牵马过来,把炮拉到后面去。
可是晚了,山西炮弹一排排地甩过去,把东洋马和东洋炮全都送上了天。
抗战以来,都是我们趴在坑道里一声不响地挨炸,如今也轮到他们吃苦头,还债务了。
(1046)
259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410:31:05–]
光让晋军炮兵顶上去还不够,因为通常日炮不仅瞄准精确,而且射程也比我们远,最好的办法是把突前的日军炮兵阵地给连根铲掉。
靠步兵在炮火下白天死打硬冲肯定不行,那样等于白给,得出奇兵才行。
谁是奇兵,陈长捷把老傅的绥军拉了出来。
参加忻口战役的,照旧是傅作义的那两只看门虎,但是董其武在前面就负伤下场了,他一走,便只剩下了孙兰峰。
奇袭任务,由孙老虎独负其任。
绥军干这种活,已经是家常便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程序。比如,每个人嘴里要咬上手帕,这叫衔枚疾走,又比如,所有人左臂要另外缠一块白布,那叫分清敌我。
放其它部队身上,保不准这里忘一点,那里错一些,但是绥军绝对没有问题,因为那是人家专业,吃的就是这碗饭。
夜色沉沉之中,孙兰峰率部出发。
绥军的奇袭确有独到之处,当他们的前锋接近日军炮兵阵地两百米时,对方哨兵仍毫无察觉。
那就对不起你们了。尖兵匍匐上前,然后猛然跃起,举起大刀,哗嚓哗嚓,全给他剁了。
这里离守军阵地还很远,鬼子炮兵们都在营中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睡梦中就被投进去的手榴弹给终结掉了。
到天色破晓,鬼子兵们被尽数歼灭,而阵地上的所有山野炮也被全部破坏——炮栓拉出来扔河里,炮膛和弹药库则用手榴弹引爆。
板垣做梦也想不到陈长捷会给他来这一手,步兵竟然还能偷袭炮兵。
几天过后,你再拿着望远镜看,就很难再观察到日军炮位了。这帮家伙自觉地把大炮挪到后面,从此再不敢轻易靠前轰击,而根据炮声判断,其参战火炮数量也比原来减少了一半以上。
这还导致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在淞沪会战时,通常是日军白天攻,守军夜晚袭,可是自从陈长捷依靠晋军炮兵与之斗法后,双方就都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夜生活”。
白天相互对峙,到了晚上,步兵倾巢出动,斗到死去活来。
当然,我们不应该忘记,日军的“钢铁部队”可是由两部分组成的,除了大炮,还有飞机。
此时在中日空中力量的对比上,中方已完全落于下风。
飞将军刘粹刚来到华北,就是为了支援忻口战役的,但在一次迫降时,由于缺乏夜航设备,却意外地与地面一座魁星楼相撞,顿时机毁人亡。
魁星,传说为古代文状元所化,莫非他也妒才,不肯容另一个武中状元于世间?
出师未捷,一代空军奇才却倏然远去。
这一切,也许是必然的,冥冥中早就注定。
在空中,这个人曾经像风一样地自由,以至于没有人能够打败他,所以即使有一天要倒下,上苍也只会采用这种方式。
我坚信这一结论。
刘粹刚之死是一个象征。到这个时候,不管南北战场,中国空军的飞机都已少得无法应付实战需要,像南京空战中擒获山下七郎,太原空战中力斩三轮宽那样的经典经面已难以再次复现。
(1047)
260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411:06:45–]
作者:狼骑海外发表日期:2011-2-249:50:00
狼骑海外兄:那是去年到东北和北京等地踏访战争遗址时拍的。今年春节前又去拜访了几位抗战老兵,其中有一位还是第74军的,参加过常德会战,感触犹深(稍后采访记会贴我博客里http://blog.sina.com.cn/guanho2010)。
熬夜的惯不好,真的不好,希望生物钟能赶紧调整过来。多谢。
260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419:46:28–]
地面部队曾经看到有标着青天白日徽记的飞机前来助阵,在空中敌我几个来回后,便有一架飞机冒着烟摔下来,起先还以为是日机被打下来了,都欢呼雀跃地跑上去看,一看却傻了眼,原来是自家飞机被击落了!
这下不是飞机保护步兵,而是步兵得保护飞机了。大家集中重武器向空中扫射,以阻止日机俯冲轰炸,抢救受伤的飞机员要紧。
飞机在天上,绥军再厉害,也没法插上翅膀去逮它们,但是八路军却逮到了,这就是阳明堡机场奇袭战。
抓住这些鸟的是除林彪115师外的另一个主力师——刘伯承129师,更确切的说是这位“红军军神”麾下战将陈锡联所为。
陈锡联想起打阳明堡的主意,其实还带有一定的偶然性。
当时部队正在行军,飞机老在上空飞来飞去,这本来并没什么古怪的,不一样的是,这批飞机会在附近时而出现,又时而消失,陈锡联据此判断,周围一定有日本人的飞机场。
派人一侦察,果不其然,日军用于支援忻口前线的阳明堡机场近在咫尺。
阳明堡机场原来还是老阎修的,他自己没派上用场,却让鬼子给捡了个现成便宜。
由于这个机场是临时性的,因此修得非常简陋,除了一条跑道,几乎是空空如也,日军航空队据有这里后,也就把它当成个打尖的地方,什么护卫队、铁丝网之类都没有,要不然陈锡联摸过去也不会这么爽。
问题在于,八路军和天津之战时的29军一样,对于破坏飞机没有什么有效办法。
他们起先用铁锹砸,后来看效果不佳,才往机舱里扔手榴弹。
八路的那手榴弹,都是一炸开来分几片的那种,威力不是很大,顶多炸坏张座椅什么的,但是经过这么翻来覆去一折腾,漏出来的汽油被点燃了,后者比手榴弹还猛,遥相呼应,使机场很快成了一片火海。
八路军这一战,共烧毁和破坏日机24架,之后,日机便在忻口战场的上空销声匿迹了几天,让前线将士大感轻松。
可是这样的奇袭,并不是天天都有,而且那24架日机遭到的破坏也大多不是致命的,修得好。
看到地面上晋军大炮这么“嚣张”,敢大白天地对着干,日机就拿晋军炮兵阵地作为主要攻击目标,有的阵地因此经常被炸毁。
得换个招了。
陈长捷告诉炮兵,你们白天不要打了,躲到山洞里去,只要留人在外面观测即可,看好哪些地方是日军的炮兵阵地,哪些地方又可能是日军的临时飞机场或起降点。
我们可以等到晚上再出来,但是每一次出来,炮兵阵地都要进行变换,以免遭到日机和日炮的暗算。
阵地设好了,只要按照白天测好的数据猛轰即可。
除阳明堡之外,日军在前沿又有一个临时机场,当晋军大炮轰过去时,他们完全没有防备。一个日军步兵官佐和炮兵军官正准备坐飞机降落,刚好与这顿炮弹粥不期而遇,活色生香,被煮到一块,包括当官的在内,十几个鬼子全都机毁人亡。
机场被炸毁后,板垣出动工兵才勉强修好,但是很快又遭到炮弹袭击,最后不得不撤往原平。
日军空地的火力威慑一旦降低,陈长捷就可以抓紧时间赶修红沟工事了,因为他知道,这才是阵地战中的固守之本。
(1048)
261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510:52:57–]
板垣发现这边在猛挖战壕后,开始组织狙击手进行瞄准射击。这些狙击手的枪法很准,给守军带来了不小伤亡,有时挖着挖着,枪声响处,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更有甚者,你脑袋只需在战壕外露一个角,子弹也会马上跟踪而至。
看来小日本平时还挺喜欢玩CS的,不陪他玩玩是说不过去的。
陈长捷也派出狙击手,对着干。
这位中方狙击手非常聪明,他把剌刀插在地上,然后扣一军帽在上面,给对方提供“弹靶”。
日方狙击手看到后,果然兴致勃勃地朝“弹靶”开起枪来,打得帽子一个劲地摇晃。
这傻蛋肯定很得意自己的枪法,却不知道身体因此暴露,被一枪撩倒在地。
本来能通过“骗”的办法,干倒他一个已经不错了,中方狙击手准备收工,却没料想有人来拉尸体了,遂举枪再射,啪,第二个。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日本傻蛋一个接一个,接下来,又有人来拖死鬼子了。
狙击手来了兴趣,干脆奉送子弹,人人有份。
就像叼着同伴尾巴的老鼠一样,接二连三地一共来了七个,在地上也便倒了七个,至此再没人敢上来收尸了。
没人干扰,进度就快,紧赶慢赶,战壕终于大致挖好,有的甚至达到了三防(防空、防炸、防毒)的质量标准。
当然,阵地究竟过不过关,还得接受板垣的验证。
板垣在拿下南怀化,并导致中央区域军师旅长都相继阵亡后,尾巴本已翘上了天,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对于一举攻破红沟也信心满满。
可是当他的三叉戟再次搠过来的时候,却意外地与另一股强力相撞,嘭地一声就弹了出去。
陈长捷举的是金花大锤,给力得很。
原先大炮是晚上才搬出来的,这时候他也不管这套规矩了,所有山野炮和迫击炮都集中到高梁地内,白天黑夜地猛轰一气。
由于那一阵日军临时机场连遭打击,飞机损毁较大,并且缺少就近起降点,使得日军对这些“猖狂”的大炮一时也没了办法。
中国大炮由此大发神威,炮兵们脱掉棉衣干都来不及,最后伙夫和马夫也跑过来,帮着一道搬炮弹和擦炮膛。
从太原发出的火车不停顿地向忻口运送炮弹,但仍时时感到不够用,有时一天的炮弹,打到傍晚就没了。整个忻口战役,总共消耗了4万多发炮弹,可以说把太原兵工厂几年生产的炮弹全清仓甩卖给了鬼子。
据说,当时在红沟阵地前三到五里区域内,每天都处于一片火海之中,日军冲锋部队要想通过这片“死亡区域”,不拿死人出来买门票是绝对办不到的。
拿到第一张门票,仍然无法继续通行,陈长捷的第二张门票是免费奉送的,不过却是阎罗殿的集体参观券。
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亡。
红沟守军力战不退,与陈长捷严明军纪有很大关系。在“陈氏三章”里面,负轻伤是不准下火线的,而如果一支部队牺牲很大,当官的却一个人跑下来的话,那是必斩首无疑。
一个团长实在吃不消了,便打电话给陈长捷,问能不能撤下来休整一下。
陈长捷在电话中明确告诉他,准备与阵地共存亡吧,你今天战死,我明天就在太原给你开追悼大会。
(1049)
262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516:35:21–]
也有想侥幸的,一个副团长,左手被打断了两根手指头,可是对照“陈氏三章”,这算轻伤,不能下去啊。这兄弟倒也聪明,他把手上的血抹在了额头上——都打到脑壳了,你说还能不算重伤吗。
这位“重伤”的副团长,还找了一个士兵作掩护,搀着自己,想混到后方的伤兵营里面去。
那一脑袋的血,当时是骗过了执法队,可是也不知哪个伤兵向执法队了。人家是真的受了重伤,自然看不惯这岂图蒙混过关的。
执法队马上追过去,验明脑袋没受伤后,啪的一枪就直接把他给撂倒在了路上。
这下子,真没人敢“装”了。
到后来,陈长捷亲自带着执法队把守沟口,检查伤兵,那些底下兵都打光了的“光杆”团旅长,就算受了轻伤,也都不敢下来,只能继续趴在阵地上等援兵。
渐渐地,陈长捷在红沟的指挥部有了一个新的名称,叫做“鬼门关”,意思是跨过这道关,基本上就等于踏上了死亡之路,那些吃不消,想下来的官兵则把沟口称为“阎王殿”,陈长捷荣任为“陈屠夫”,只要这个“屠夫”铁笔一挥,执法队抬手一枪,立刻让你魂归西天。
冲啊杀啊,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战死总比挨执法队的子弹强吧。
在北方战场上,从没有人见过陈长捷这样执法严厉到几近残酷的指挥官。连晋军将领都认为陈长捷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主义,倒是不擅打仗的王靖国变成了“老成谋国者”。
进入红沟阵地,等于到“鬼门关”来报到了,吓得从后方调到忻口战场来的部队,没有谁敢归陈长捷指挥,都抢着到左翼或右翼去。
陈长捷不是瞎子聋子,他也并不是真的心坚如铁,不食人间烟火,只是试问,面对板垣这样的强敌,如果不拿出点非常手段,红沟能守得住吗。
大家都不肯来,背后的流言蜚语又这么多,陈长捷也倍感伤心和无奈,他转而向王靖国提出,要不你来干吧,我辞职。
听说陈长捷要辞职,王靖国又急了,他也就会“老成谋国”,哪有那个胆气上去“一将功成”啊。
他赶紧派人向卫立煌请示。卫立煌想了想,说这个好办,以后调到忻口去的部队,我都写清楚,专用于防守红沟,谅没人再敢不去了。
卫立煌的措施果然立竿见影,陈长捷达到目的,从此也不再提请辞的话了。
不过毕竟还有不甘心的,比如陈铁的黔系中央军。
黔军原在左翼,归李默庵指挥,被调到陈长捷这里后,被作为了预备队。
虽说是预备队,可是谁都明白,那也是迟早得进入“鬼门关”的。
陈铁(黄埔1期)鼓足勇气去找陈长捷,说我不想当预备队。
陈长捷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告诉他,不想当预备队也行,那你就直接上去守阵地吧。
听得这句话,陈铁的整个脑袋都要炸了。
我没来之前就听说了,红沟阵地上一个师防一天就不能再打了,我本来有一个师,可是在左翼已经消耗了一半,眼下只有两个团,看这情况,最多也只能守一天。因此,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陈长捷一瞪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么样,想避战吗,别以为你是师长,我就不敢执行军法。
陈铁涨红着脸,咬了咬牙,横竖都是一个死,我愿意主动进攻,去收复失地。
陈长捷同意了。
(1050)
263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516:38:31–]
作者:源缘圆远回复日期:2011-02-25
11:14:25
“老蒋自知理夸”,这里好像是一个错别字,我猜想应该是老蒋自知理亏吧。帮老关纠正一下。
——————————————————————————————
感谢。希望书在送审的过程中也能给校出来。
263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609:34:15–]
陈铁命令黔军乘拂晓进攻,日军这时也正准备乘天亮之机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大家脸对脸撞在一起,上子弹都来不及,哗哗地就拼起了剌刀。
经过一场殊死相搏的白刃遭遇战,黔军奇迹般地将鬼子挑翻在地,从日军手里夺取了阵地,而黔军在阵地上也不止坚守一天,而是超过十天。到忻口战役结束,陈铁一个完整的师被缩编成了一个加强营。
为了固守红沟的山头阵地,陈长捷陆续调集部队达到一百个团,近15万人,堪称北方最早的“百团大战”。最激烈的一天,竟有11团被打光的纪录!
杨虎城出洋后,他的陕军(第17路军)被改编成中央军系列,此时一部分也加入到红沟战场。
陕军里面有个娃娃连,顾名思义,连队里面全都是娃娃,当然他们不可能是那些家境殷实人家的孩子——大凡家里还能过得去的,谁肯把自己年龄尚幼的小孩送去打仗。
这个娃娃连,实际是吸收流浪和穷苦儿童所组成的,算得上是个“三毛连”。
“三毛连”是为今后打仗储备兵员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放到第一线去。可是既然上来了,肯定也要让他们看一看战争场面,见识一下,所以指挥官就把这些三毛放在二线,让娃娃们只看不打。
然而战场上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由于友军部队被日军突破,一股鬼子竟然钻进了二线,“三毛连”的阵地变成了一线,而且由于距离较近,必须拼剌刀。
如果三毛们扭头就跑,谁也不能责怪他们,因为毕竟是一群孩子,从没有打过硬仗,可是这样一来,前面的部队就要被鬼子包抄了。
好一群陕西娃娃,像黄土高原一样的硬气,竟然死战不退。一个年幼的小兵,由于个小力弱,被一大个子鬼子兵剌倒在地,临死之前,他人倒枪不倒,依然直搠过去,愣是把冲过来的鬼子也挑了个透心凉。
结果,进入二线的日军没吓退“三毛连”,自己却被陕西娃娃兵给打垮了。
这是真正的大血战,以至即使你调动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些词汇都没法形容它的惨烈。
南怀化的“血肉磨坊”终于在红沟找到了它的升级增强版,红沟已经完全被双方的鲜血染红了。
陈长捷指挥部的一名参谋到前线联络时,亲眼看到敌我阵地之间的一座山沟里,竟然已经被累叠的尸体完全铺满,景象异常阴森恐怖,真宛如人间地狱一般。
刚刚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啊,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到这一幕,也会禁不住两股战栗。
本来战场是要进行清理的,可是双方谁都不敢下去清理,都害怕一脚踏上去,自己也会很快成为其中的一员。
残酷的战争,把生命的价值高度贬低了,死去的人们,好象一脚踏上去就能踩死一堆的蚂蚁。
今日之红沟,已非生人境矣。
然而,即使置身这样的境地,也时见人的尊严在闪光。
一个连长在起身投弹时,一颗子弹从侧面射来,什么地方你不能射,偏射屁股,说都不好意思说,送下来抢救时,不管多疼,这个连长始终一声不吭。
一个排长挨了炸弹,下颚被炸碎了,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包扎伤口,而是掏出身边的小镜子照了照自个。
一照,完了,好好一帅哥被整得不像个人样,以后还怎么讨媳妇。
死了算了,掏出手枪,砰地一声自我了结。
(1051)
264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618:04:32–]
陈长捷亲自督阵的执法队,六亲不认,对谁都不卖帐,但只要见到绥军中一支佩有“黄王团”臂章的部队,即来去自由,从不过问。
这个团的自我要求,比陈长捷还要来得高,轻伤是决不肯下火线的。他们到后方,除了裹伤再战,就是去取弹药。
碰上陈长捷的金花锤,板垣的三叉戟不好使了。
战局僵持不要去说它,关键是这样大规模的血拼,可用之兵越来越少,已渐渐不敷使用。
好好的一把三叉戟,由于刃角磨得光溜溜,几乎变成了一根三叉棍。
板垣这下苦了,他不得不蹲下身子,像一休哥那样地暂时“休息一下”。
哗啦啦地全冲上去,不是半途被炮火掀翻,就是在阵地前被撂倒,主因还在于空炮未起到原先那种地毯覆盖式的掩护效果。
日军能在中国战场上“战必胜,攻必克”,说穿了,很多时候都是靠“钢铁部队”给铺路的,但是现在对方的火炮也很凶猛,连临时飞机场都炸,你跟他打炮战还能占到多少优势呢。
坦克虽然也属“钢铁部队”,但在左翼能横行,中间区域却不行。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山头,坑坑洼洼,坦克爬都要爬半天,如何上得去,下得来。
更何况这一带聚集了这么多火炮,上来多少也得给炸瘫多少。
空炮坦克都不行,还有什么可以给步兵作掩护?
在当了半天一休哥后,咯嘀一声,板垣终于想到了。
还有阵地啊。
阵地是固定的,死的,但是我为什么不试试让它从“死阵地”做成“活阵地”,然后与对方阵地“无缝对接”呢。
想到此处,板垣一拍大腿,着啊。
按照板垣之计,日军一马当先往前冲锋,但奇怪的是,他们冲到离红沟阵地四五百米时就停下来,不冲了。
不冲,是为了就地扎营,修建工事。
这时板垣已经在原平等地重建了临时飞机场,虽然距离远了,但来前线跑个两趟问题还不是太大。
日机在上面一轰,炮兵就要赶紧隐蔽,难以再对前方进行集中轰击,趁这一工夫,板垣就把工兵调上来,步兵工兵一道干挖战壕的苦力活。
板垣的算盘打得不错,反正也就四五百米的距离,我今天两百米,明天两百米,后天不就可以靠近你们的阵地了吗,等“无缝对接”以后,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你碰也碰不得,岂不美哉。
可惜的是陈长捷却不会让他的对手这么爽。
白天你出力流汗,我不管,到了晚上,你就瞧好吧。
陈长捷派出突击队,悄悄地摸到日军那已掘但还没掘好的阵地上,放上炸药包,帮板垣搞了几次全免费的大爆破。
世上建筑,通常营造难,破坏却相当容易。
没了日机干扰,火炮也跟着一道轰,使得日军的“对接”工事修了便毁,再修再毁,总也修不起来。
板垣做“移动阵地”不仅没有成功,还让陈长捷看出了他内里藏着的“那个小”。
这家伙没力了!
板垣手上肯定缺兵少将,不然不会想到用这种战术。
真是天赐我也,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陈长捷随后向卫立煌请令,欲调兵遣将,发动自郝梦龄阵亡后的第一次大反攻。
(1052)
265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709:39:09–]
可是卫立煌此时不是要增兵给陈长捷,反而还要从他那里抽出部队,原因就是晋东的娘子关一线受到很大压力和威胁。
起初,阎锡山和卫立煌都没有对娘子关的安危太担心事,主要是认为石家庄尚有程潜领衔的一战区在守着,石家庄与娘子关仅为一墙之隔,前者没事,后者自然也应无忧。
退一步想想,就算一战区抵敌不住撤退,但仍可从侧面对日军进行牵制,这样里外夹攻,并不至于势单力孤。
可他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大家都说刘峙怎么怎么不行,甚至有人骂他是逃跑将军,然而却没有人设身处地地替他想过,保定正面得抵挡多少日军,整整四个师团!
到程潜(陆士6期)守石家庄,还不如刘峙呢,尤其在卫立煌被抽调到忻口战场后,李默庵、刘戡也跟了过去,更使其防守兵力捉襟见肘,未待两个回合就挡不住了,不仅丢了石家庄,还一家伙跨了省,退到了河南安阳。
那个安阳离石家庄靠近五百里路,连放个炮,石家庄这里都不一定听得见,又有何牵制可言。
倭人用兵,最喜迂回策应。板垣的上司,华北方面军第1军司令官香月清司(陆大24期)也是如此。
他坐镇石家庄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朝鲜龙山第20师团配合板垣的进攻,从侧面攻击娘子关。
娘子关在太原西侧300里,此关一破,太原即危,那就等于是断了忻口战场各部队的后路。
阎锡山和卫立煌赶紧做好最坏打算,从忻口战场把傅作义的绥军调出,让擅长守城的傅作义来部署太原防守,这就是陈长捷不但得不到援兵,还得反过来倒抽兵力出去的原因。
陈长捷这边少了兵,板垣那边却多出了兵。
自带兵以来,板垣在南口击退汤恩伯,在平型关逼走晋绥联军,一时得到了日本国内的一致赞誉,其统属的广岛第5师团也被称为“钢军”。
可是忻口战役已历半月,他不仅未能突破陈长捷构筑的红沟防线,自己的“钢军”也被打得损兵折将,这让人们对板垣的指挥能力又产生了怀疑。
这厮究竟会不会打仗啊,不是沽名钓誉吧。
理解板垣的,还是他的上司。香月在派龙山师团策应的同时,又酝酿调一支援军给板垣。
派谁去呢。
这时候淞沪战场越打越激烈,日本统帅部确定将主战场由华北转至上海,香月已接到命令,华北方面军第1军所属的熊本第6师团等部队即将南下,无暇再去帮助板垣。
到底是天津驻屯军司令官出身,香月很快就想到了步兵旅团,于是便把步兵旅团萱岛联队拨给了板垣。
这个萱岛联队就是大红门伏击29军的那一支,也算“战功赫赫”,正好应板垣之急。
绥军本来担负着红沟阵地的一大块防守阵地,他们这一撤,不是谁都可以接替上去的,加上萱岛联队这么一冲,红沟防线立刻破裂,从南怀化到红沟敞开一个大口。
陈长捷无兵可补,只能把红沟以北先让给板垣。
就像跷跷板一样,陈长捷和板垣正好一轻一重,后者又得势了。
(1053)
266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719:12:16–]
现在,陈长捷能据守的只有一个红沟以南了,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忻口肯定是守不住的。
到了这一步,除了砸锅卖铁,哪里还有它法可想。陈长捷能继续挖潜的,只有自己赖以起家的那个“工兵师”。
“工兵师”尽抽精兵,被推到第一线,与萱岛联队进行对拼。
板垣见陈长捷又发作起来,一时也大为惊慌,萱岛联队甚至用上了火焰喷射器,依靠制造火海的方式来阻遏对方攻击。
陈长捷见状,便以土对火,组织工兵作业,一步步掘进坑道,一俟接近,便实行“对壕互击”,并采用爆炸等方式,摧毁日军阵地。
这实际上就是地下坑道战的雏形。十几年后,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更把这种以土为战的打法推到了极至。
为了发动这次大反击,“工兵师”前赴后继,舍命相拼,两个团长,一死一伤,至此,包括张树桢、程继贤在内,陈长捷手下的四员猛将已一个不剩了,而其兵员也从八千急速下降至两千。
遭此重击,板垣所部伤亡极大,最惨的是刚上来助阵的萱岛联队,两千多人打到一千,不得不换下去进行休整。这个在大红门欠下29军累累血债,使佟赵都相继阵亡的驻屯军部队,终于也在陈长捷手下尝到了挨揍的滋味。
板垣扛不住了,遂从红沟以北撤回南怀化。
到十月底,双方攻守再次处于平衡,而这种久攻不克的情况,最吃亏的显然还是板垣。
他开始大批焚烧尸体,撤退伤员,种种迹像表明,日本“钢军”难以坚持,只消陈长捷再发动一次新的大反击,就可以将其从南怀化驱逐出去。
看到板垣如此乏力,香月迫不得已,又从华北方面军和原“蒙疆兵团”编制中各抽了一个联队,以支援忻口战场。
板垣可以增兵,陈长捷却不能,北上的川军去了娘子关,所以他只能暂时放弃反击计划,但饶是如此,仍能与板垣形成相持局面。
就在此时,娘子关一线却再次出现了问题。
负责镇守娘子关的是黄绍竑(保定3期)。
当初为了支援太原会战,老蒋四处征调大将至山西。除了卫立煌之外,他还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在平型关战役之前曾派到山西去探风的黄绍竑。
黄绍竑虽以政略见长,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不会打仗。可是以往他在这方面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就在被老蒋委任为作战部部长时,陈诚还有来电,说黄某“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言下之意,这位在饭桌上凑合的,就不要到饭桌下来瞎搅和了。
陈诚这么说并非空穴来风,他是有所指的。“内战”者,当然是指以往的蒋桂相争,“外战”云云,则大半说的是以前黄绍竑与何应钦搭档指挥的长城抗战。
长城抗战确实是黄绍竑的一块难消之痛。战役输了,人家不会说客观的赢面本来就不大,也不会细细分析,考虑你黄绍竑当时负责的其实是政略这一块,干的是政委的活,军事全系何应钦指挥。
他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谁谁谁,最后仗没打赢,还弄了个屈辱的城下之盟出来。
(1054)
267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809:11:19–]
黄绍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憋着这口气,加上作战部虽有“作战”之名,本身却不属军事指挥的中枢机构,只是转接命令而已,不像白崇禧那样能直接参襄最高军务,干起来有时很不得劲。
蒋有要求,黄也正有需求,于是一拍即合,后者走马上任,到山西当了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成了老阎的临时副手。
老阎分配给黄绍竑的活,是让他去考察一下娘子关。虽然一开始并没有好意思直接提,说你得帮我守住那关口,其实意思已经在里面了。
黄绍竑看完以后却心里一凉。
在桂系中,论打仗,他的名气虽远不如李宗仁和白崇禧,但也和李白一样,从小上陆军小学,一路学的都是如何打仗,内战打过不少,所以绝不是一个生手。
与忻口战场相比,娘子关守军称得上是兵少将寡,可供调遣的只有陕军和中央军第3军,这些部队一个萝卜一个坑,全排在一百二十里宽的第一线,后面连个预备队都没有,倘若日军捅破一个地方,全线都会崩溃,这如何能让人心里踏实呢。
于是当老阎正式提出,要黄绍竑统一指挥娘子关守军时,他开始犹豫了,并推荐孙连仲充任。
要说打仗,孙连仲绝没问题,当年老西北军中的“韩石二孙”之一,没点狠劲是进不了排行榜的。但是中国人排兵布阵,不能光看场内,还得多把诸多场外因素加进去。
孙连仲虽然如今也算中央军了,却是中央军中的杂牌,从其出身和资历来看,与川陕两军的那些头头脑脑也差不太多,人家如果对你不服气,这就比较难指挥。
理也是这个理,当初大家都是穿的开裆裤,干嘛如今我非得听你的。
老阎对黄绍竑说,还是你来最合适,堂堂中央一品大员,二战区副司令长官,谁敢不服你。
黄绍竑想想也是。
一直以来,自己都有靠打仗来挽回声名的念头。眼前可不就是一个大好机会,虽然部队不行,但如果运气不错,偏偏还打好了,这不正说明你有一手吗。
那行,不过你得把孙连仲派给我做预备队。
此前孙连仲已经去了忻口战场。在得到老阎同意,把孙连仲转拨到自己麾下后,黄绍竑这才打马向娘子关驰去。
真正履任后,他才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娘子关左翼是陕军冯钦哉,但是黄绍竑很难跟他取得联系,因为冯钦哉压根就没有架无线电台,你嘟嘟地发多少电波过去,只是有去无回。
当然不是说冯钦哉连个电台都买不起,他有,可是不用,主要还是怕上面一个指令下来,分他的兵。
黄绍竑无可奈何,不得不叹服这姓冯的真是老油条一个,都这种时候了,仍然还会跟自己玩花枪。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还不能治冯钦哉的罪,毕竟他还在左翼给守着。让人更为瞪目的是,冯某的运气好得出奇,娘子关一战从头至尾,日军就没有打过左翼的主意。
(1055)
267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809:13:50–]
作者:四号_HZ回复日期:2011-02-27
20:32:31
谢谢更新,顺便顶贴!
另外,老关以下是否笔误:
"娘子关在太原西侧300里"?应该是"太原东侧"吧?
——————————————————————————
谢谢,是打错了,应为太原东侧。
267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2-2819:08:51–]
这不禁让人浮想翩翩。当时日军的谍报特工技术是很牛的,在淞沪战场上,中国军队的电报经常被其截获并破译。或许正是由于冯钦哉不用无线电台,所以使日军始终不明这方面的虚实,从而不敢轻举妄动,也未可知。若果真如此,算是瞎撞给撞上了。
龙山师团没有往左翼去,他是直奔娘子关正面而来的。
黄绍竑所能依恃的,就是杨虎城的那支部队——陕军,当家战将为赵寿山。
赵寿山是杨虎城的直属师。他守娘子关正面,却没有把陕军主力放在关口上,而是置重兵于关口外的雪花山。道理也很简单,如此可构成两线阵地,雪花山守住了,娘子关便守住了,雪花山如果不保,娘子关仍可坚持。
在忻口战场上,陕军便以勇著称,连娃娃兵都敢跟鬼子拼剌刀,而赵寿山既是杨虎城的亲兵部队,自然更是硬汉一个,黄绍竑每次打电话给他,回复都是同样三个字:守得住。
虽然由于龙山师团攻势猛烈,赵寿山还是丢掉了雪花山,但等龙山师团再攻娘子关时,就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香月拿到前方战报后,给华北方面军总部的交代只能是这么两句话:“敌顽强抵抗,战斗没进展”。
“没进展”的背后,是陕军付出的重大牺牲。赵寿山师刚刚开赴抗战前线时,尚有一万三千人,等到娘子关战役结束,却仅剩三千多人,只是一个零头了,可称为“损失奇重”。
赵寿山的舍命固守,让黄绍竑宽心不少,他特地向赵寿山师发放赏银三千,以示勉励。
赵寿山能顶得往,并不代表大家都顶得住,实际上,龙山师团的攻击重点也不在娘子关正面,而在右翼结合部。
二者相交的地方,往往最为薄弱。这个最薄弱的地方,叫做旧关。
旧关其实也是娘子关,不过在正太铁路,也就是石家庄至太原铁路通车后,它退居二线了,可以称之为“老娘子关”。
守旧关的是中央军第3军。这支部队很有些来历,其实原来都是朱培德在云南起家时的老底子。跟民国的其他那些大小诸侯不同,朱培德没有死抓着枪杆子不放,而是早早地就将武装交了出来,因此,第3军虽列入中央军体系,但官兵大多为云南人,属于滇系中央军的一支。
旧关离黄绍竑的指挥部,仅仅三四十里路,一个不好,日军是完全可以在突破旧关后,将你的老巢都连锅端掉的。
黄绍竑赶紧写了封亲笔信,让人带给第3军军长曾万钟,要其尽快组织反攻,收复旧关。
曾军长收到信后不敢怠慢,亲自来到前线督师反攻,无奈挤进旧关的日军十分顽强,滇军战力有限,因此屡攻不克。
看到撕开口子,见了血,龙山师团哪里肯轻易放过,立即把主力调集于此,使缺口越拉越大。
等到第二天早上,黄绍竑醒来一看,日军竟然已经逼近指挥所的后山了。
(1056)
268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110:05:40–]
黄绍竑赤手空拳一个,身边只有两百广西子弟担任卫士,连自卫都勉强,哪有什么防御能力。
他赶紧找预备队,这个预备队,就是他跟老阎要来的孙连仲。
可要命的是,孙连仲部队这时候还没有完全调过来,仅有侯镜如一个旅在车站上待命,而这个侯旅长根本还不知道自己要待的是什么“命”。
黄绍竑赶紧打电话过去,告诉他,别等了,你要待的,就是我黄某的命,快来救命吧。
按照指挥程序,应该是黄绍竑命令孙连仲,孙连仲再指挥侯镜如,黄绍竑这是跳过程序,“越级指挥”了。
好在侯镜如(黄埔1期)很明白事,知道情况特殊,马上就赶过来,总算在最后一刻把日军挡住,也真算是救了黄绍竑一命。
要堵住缺口,光靠侯镜如一个旅肯定不行,黄绍竑又让赵寿山抽出兵力,向旧关反击。未料旧关的日军越聚越多,赵寿山一个不留神,不但没能解旧关之困,反而还把自己扼守的雪花山给丢了。
这是何苦来呢。失了雪花山,赵寿山再也不敢分神,全力去守娘子关正面要紧。
赵寿山一走,侯镜如更加吃不消,所设阵地亦被龙山师团冲破。
这个时候,孙连仲来了,可他随身只带了一个特务营,随后,那个不架无线电台的冯钦哉也赶来了,而这位老兄带来的,竟然也只有一个特务营,两两相加,不过两个特务营,不仅没能堵住缺口,反而还都被小林第78联队围在了娘子关车站里,你说晦气不晦气。
除此之外,小林联队的骑兵部队还切断了娘子关的铁路线
眼见情势如此危急,黄绍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给太原的阎锡山发SOS要紧。
老阎收到紧急战报后,吃惊不小,赶紧会同卫立煌做出应变。
把绥军从忻口战场上抽出来,并由傅作义在太原部署防守,就在这个时候。
但是老阎忘记了一点,黄绍竑向他发出紧急警报,出发点却首先是要援兵。
黄绍竑打了半天电话,却没能从对方嘴里听到一句关于这方面的内容,急得直跺脚。
现在连铁路都被日军先头骑兵给切断了,附近又没有其它部队可援,你先抽人过来打通交通线要紧啊。
老阎何尝不想抽人呢,可是整整一支绥军都抽来了太原,并导致陈长捷的防线动荡,再从忻口抽人的话,陈长捷也要撂挑子不干了。
你要人,可我没人啊……
就在两人在电话里一问一答的时候,忽然第三个人说话了:我们可不可以来啊?
注意,这第三个人的声音不是从阎黄身边传来的,竟然也是从电话线里传出的!
(1057)
268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118:41:20–]
很显然,有人在偷听电话。
老阎大为光火,这情报工作做的,你看看。
不过,这个声音对黄绍竑来说,却绝对意味着福音,因为人家要来拯救他了。
“偷听电话”的原来是陕军教导团团长李振西。
这个陕军教导团是杨虎城用来储备军事干部的一个机构,相当于当初29军在南苑设置的军官教导团和军士教育团的结合体,即一方面具有一定文化程度,另一方面又都是能打仗的军人。
李振西原来是参加一战区组织的石家庄保卫战的,石家庄失守后,大家一窝蜂往南撤退,他们没跟得上,就转向了山西。这样导致的结果是,程潜的一战区认为教导团“失踪”了,老阎的二战区则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冒出的神仙。
黄绍竑一听就乐了,这个神仙属于我,是我的。
当下,他也不管老阎高不高兴,先把李振西要过来再说。
李振西按照黄绍竑的指令,率教导团一夜赶到小林联队骑兵所在地。一看,这帮小子正在做饭哩。由于周围并无中国军队,所以他们连个哨兵都没有放。
真是太欺负人了。教导团一个冲锋杀过去,打得鬼子骑兵们把刚咽下去的饭都给吐了出来,余部不得不重新退到旧关关沟里面去了。
李振西的教导团着实有些力道,不仅冲垮了鬼子骑兵,还把困在娘子关车站的孙连仲、冯钦哉给救了出来,并封住了关沟口。
重见天日,冯钦哉老皮老脸,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孙连仲却有些搁不住了。
要说打仗的本事,我孙连仲也并不比杨虎城差,怎么会反让对方下面的一个教导团给捞出来了呢。
一看,服气了。
教导团说是说一个团,其实人比一般的旅还多,一营就相当于普通的一团,而且尽是会打仗的“高级知识分子”,近战武器也不错,难怪能把鬼子都赶到沟里去呢。
孙连仲没发挥出威力,是因为他的主力战将没来,侯镜如虽是先锋官,但却不是最猛的。
在他手下,最猛的是池峰城。
孙连仲对李振西说,你再坚持两三天,池峰城就能赶到。当然,如果你能在池峰城到来之前,就把关沟内的日军都收拾了,甚至收复旧关,那就更好了。
李振西的教导团此时已有一半人下了沟,可是只见伤兵抬出来,却并不见有明显进展。
到底是有文化的,李振西没有盲目地下注,说一半不够,我再把另一半人扔进去。他不是,而是找当地老乡打听沟内的地形特点。
一打听,才知道是开始运用的战术不对头。
那关沟在地形上,属于狭长的石峡。虽有二十里长,但中间并不宽,两边都是悬崖陡壁,所以人多了也没用,挤不进去。
我们挤不进去,鬼子却也进退两难。由于道路狭窄,大炮、坦克,甚至辎重汽车均卡在路上,这些东东,如果放到平原上,都是十分厉害的武器,可如今却只能起一个阻碍交通的作用。如此一来,小林联队好几千人就全被堵在沟内了。
李振西分析,就这么屁大一块地方,日军擅长的剌刀肉搏根本没法施展,而他们平时依赖惯了的飞机大炮更是帮不了一点忙。
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歼敌地形啊,这是天赐良机。
(1058)
269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118:55:54–]
作者:livemorer2回复日期:2011-03-01
12:49:49
老关,相对于日本的靖国神社,你能否登高一呼建立个网上的纪念中日战争中的中下级官兵的网站?所费非巨,也能让后来人得到这次战争中的更多真相兼且怀念那些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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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介书生,哪有这么大力量,如果大家有心,建议支持一下“关爱抗战老兵网”(http://www.ilaobing.com/),他们在搜集抗战资料及帮助抗战老兵方面做了很多实事。
269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209:26:18–]
李振西马上命令先头部队停止攻击,只保持对峙,让鬼子们紧张紧张就可以了。
在关沟内作战,人不在多,火力充足则灵。
李振西按营编排,每个营都把重武器集中起来,供四个火力组使用。每组虽不过四十个人,但却有12挺轻机枪,2挺重机枪,另外备足手榴弹和晋式冲锋枪。
攻击时间,等到黄昏。
黄昏,天就暗了,自然塞车现象将会更严重。看来,“高级知识分子”的整人招数还真是够阴暗啊。
轻重机枪一挺挨一挺摆放,突然就格格地扫射起来,顿时沟内一片火海,只听见机枪、冲锋枪、手榴弹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林联队急忙抵抗,但李振西把四个火力组轮番运用,前一个火力组不行了,后一个火力组马上接替,火力一波接一波,就没有停顿的时候。
这下,小林联队真的惨了。
由于步兵退不出去,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大炮和辎重车,炸得炸,推深谷的推深谷,拼死才撤出了一部分人马。
前前后后,李振西只使用了先期进入关沟内的一半人马,也就是那两个营,不仅将小林联队杀个落花流水,还一举收复了旧关。
李振西爬上旧关,才发现为什么此地难守了。
所谓关口,不过是个十几米宽的缺口而已,别说没什么坚固的工事,就连一条起码的交通壕都看不见。山上全是顽石,教导团虽然也携带了挖掘工具,可是根本挖不进去。
再往关外山上一看,到处都点着数不清的篝火,日军正在做饭哩。
从被打死日军身上搜出的情报来看,日本先头部队以鲤登77联队和小林78联队为主,虽说小林联队已经吃了亏,但鲤登联队还能打,另外还有一个即将赶到的森奉79联队,这个联队还根本没参战过呢。
小林联队倒大霉,是由于他们对地形还不太熟,今天上这么一个大当,那印象别提多深刻了,你还能指望他再把坦克大炮和辎重汽车都搬出来自堵其道吗。
等到天明,这些多人马往上一冲,不光旧关守不住,没准教导团还得沦入与小林联队一样的命运呢。
李振西越想越后怕,好在,他想到的,有人都帮他想了,而且帮他想到前头去了。
孙连仲和冯钦哉来了。这两位都是跟李振西的老长官杨虎城同辈的,尤其孙连仲,论打仗经验,他可要比李振西多得多。
孙连仲给李振西带来了几百条麻袋,他说,我给你想了两条法子,你自己选。
上策,别等天明了,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晚上就冲过去,把对面山头给夺回来。
中策,死守旧关山头。看见这几百条麻袋没,装上土,全给做成掩体,虽然不比战壕,可有总聊胜于无。
李振西权衡了一下,我用上策!
(1059)
269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220:00:44–]
根据火堆判断,对面日军大约才一千来人。如果今晚上我不把他们给赶走,明天他们就会来撵我,与其在死胡同里等死,还不如干脆出去拼一下来得爽快。
讲起如何用兵,孙连仲头头是道。冯钦哉没他那两下子,可他以前也是杨虎城的部将,说起来与李振西沾亲带故,现在见对方如此慷慨激昂,再不表示一下,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当下,他头脑一发热,唰地从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亲笔写上:教导团夺回一个山头,本人即赏大洋五千元。
冯钦哉出手如此大方,把个孙连仲都看傻了。什么时候,冯钦哉变成冯财主了。
要知道,赵寿山那么拼死拼活,黄绍竑也才发放了三千赏银。人家可是娘子关一线的总指挥、二战区副司令长官。
深夜一点,日军还在沉睡,他们并不知道会一睡不起。
教导团便衣队率先出发。他们带着驳壳枪、大刀和手榴弹,先解决了鬼子哨兵,随后冲锋号大作,突击营冲了上去。
原来只说拿下一个山头,没曾想打顺了手,到拂晓前,旧关对面的八个山头全夺了回来。
这下子,从黄绍竑到孙连仲、冯钦哉,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孙连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冯钦哉破财要破到家了,八个山头,一个山头五千,那得多少啊。
都等着冯钦哉掏腰包。冯钦哉却哭丧着脸:说好一个山头的嘛,却变成了八个山头,怎么赏呢。
大家以为他在说笑,白纸黑字,还有证人,八个山头你没法赏,一个山头总要赏,五千大洋总要掏吧。
没想到这姓冯的果然是脸老皮厚,他真的一个子不掏了。
倒是黄绍竑觉得过意不去,自己拿三千大洋出来,犒赏了教导团的兄弟。
谁也不是机器,经过这么一晚上的连续恶战,教导团官兵又饿又累,无不困乏已极,匆匆吃完饭便倒头就睡。
但是他们疏忽了一样东西。
鬼子吃了亏,是从来不会罢休的。日军整兵之后,卷土重来,而烧饭时点的炊烟恰恰给对方的炮兵指明了位置。
日军一个野炮兵联队一字排开,兜头便轰,与此同时,日机也趁势进行俯冲轰炸,给教导团带来了很大伤亡。
炸完之后,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开始进行波浪式冲锋。
所幸,孙连仲不仅给教导团带来了装土的麻袋,还带来了另一件宝贝。
这就是滚山雷,太原兵工厂根据山西多山特点,独家研制出来的防守秘器。
滚山雷也是一种地雷,像西瓜一样大小,不过不是埋在土里的那种,使用方法是,只要拉断导火索,顺着山坡让它滚下去即可。
日军一波一波冲,教导团就一颗一颗滚,凭借这一神秘武器,连着打退了五次冲锋。
可是还有最后一次。
既然是最后一次,当然最凶最猛。
李振西看到,冲锋的日本兵虽然时有中弹倒下的,但大多数却一声不吭,而且一枪不放,始终保持着一种可怕的静默。
两股敌兵,就在这种静默中,“像螃蟹钳子似地渐渐合拢过来”。
李振西把教导团的全部人马,连同受伤休整的都压上去,仍不能完全挡住日军攻势。
阵地大部分失守,只剩一个连队驻守的阵地尚未丢失。
这个阵地也最为重要,因其可俯瞰通往旧关的公路,从这里往四周打过去,哪个山头都别想待得住人。
(1060)
270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308:37:57–]
日军集中兵力向这一阵地全力冲击。
虽然六次反冲锋中,每一块阵地的战斗都异常激烈,可没有哪一块能跟这里的激烈程度相比。
连长索性把阵地划划块,一个排守一个区域,结果相当多的区域,打到只剩下一个人。
李振西看战斗兵越来越少,便把团部的副官、文书、卫生兵、通信兵、传令兵,凡是还有一口气的,全编在一起,由一个副团长带着,杀上去进行增援。
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又把旧关的所有阵地都夺了回来。可是一点数,三千人的教导团仅剩下几百人。
第二天日军又开始连轰带炸。李振西自己带着秘书也上去了。
一直挺到日落,孙连仲来了电话:老弟,池峰城到了。
听到这个声音,李振西几欲泪下。
孙连仲对他说,你撤下来前,先清理战场,将战死官兵掩埋起来吧。
李振西红着眼睛回答,我怎么清理法,加我一块,还有一百来人,可我死了两千多弟兄,点都点不过来啊。
最后,孙连仲派了一个营帮着一道干,挖了几个大坑,才把两千残骸收集并安葬完。
那些英雄坟,如今安在否?
也许雨打风吹日晒,岁月早已风化了它们的痕迹,那么,请不要忘记,在不知名的深山幽谷中,曾潜藏着这样一群无畏的勇士,他们慷慨赴死的一幕,足以构成民族文化中最壮丽的风景线。
池峰城到达旧关后,立即围绕周围山头,与日军展开反复争夺,但这时候龙山师团的主力已在旧关附近集结完毕,所以战斗异常艰苦。
黄绍竑曾经用三千大洋犒赏教导团,在获悉池峰城的一个营又要攻占山头,而此次日军更多,攻击更险时,他便提高赏格,悬赏五万。
那位营长却摇摇头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令黄绍竑大为感动。
他说,赏什么罗,军人嘛,杀敌卫国是天职,何用赏赐。如果我们今天战死了,只希望抗战胜利后能立一块碑纪念一下就满足了。
山头最终没能攻下,这个营,包括营长在内,大部分都牺牲了。
如今,有哪一块碑能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呢。
每念及此,岂不让人怆然莫名。
由于池峰城的挥刀力战,旧关战局得到了初步稳固,但这并不能让黄绍竑放心,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局面只是暂时的,要想持久,困难极大。
随着作战的深入,黄绍竑在指挥作战方面的缺陷也渐渐显露出来。整个战场越来越混乱,尽管冯钦哉自己都跑了过来,可是黄绍竑仍然不能准确掌握冯钦哉陕军的动向,甚至连曾万钟的滇军也失去了联络。
艺高才能胆大。除了可以拿钱出来激励士气外,黄绍竑实在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制敌之策,因此他的胆怎么都大不起来。
本来与各军的联络就困难,为了确保安全,他还把指挥所撤到了离娘子关80里外的阳泉。
但是有一样,黄绍竑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从小接受的军事教育,与常年内战积累的作战经验,都告诉他,接下来对手的兵力还会成倍增加,并且将从孙连仲和曾万钟的结合部再次穿过。
(1061)
270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320:03:14–]
这个漏洞要赶紧补,而修补的关键,仍然只能寄托于援兵的尽快到来。
黄绍竑亲自赶到太原,当面向阎锡山讨要援兵。这回他改变了策略,有意识地提醒老阎:假如娘子关不保,正面的忻口战役可也就打不下去了。
这句话很灵。老阎思前想后,决定把即将奉令调来山西的川军拨给黄绍竑。
黄绍竑却担心川军战力不够。
你说曾万钟的滇军已经升级成中央军了,总算可以了吧,可是作战能力却只有一般,还不如初来乍到的陕军教导团,这个川军能帮上大忙吗?
再说,川军到现在还没露面,不会他们人还没到,娘子关就被日军突破了吧。
黄绍竑想要的,还是忻口战场上的部队。
老阎何等样人,那也是人中精灵。一听黄绍竑的意思,马上就把整个身子都伏在了桌上,不行不行,忻口正面的人马是无论如何抽不出来了。
他倒真不是小气。这时候香月又向忻口战场添了两个联队,你还要再抽陈长捷的部队,岂不是要人命吗。
话讲到这个份上,黄绍竑也没有办法,只得重新折回阳泉。
不出所料,仅仅两天之后,龙山师团就突破了池峰城构筑的旧关防线,一下子逼近昔阳。
昔阳离阳泉仅仅70里地,而且再无深沟险壑做为阻挡。
就在这险峻的一刻,川军的一个旅终于抵达阳泉。
与我们前面在淞沪战场上看到的杨森“川系中央军”不一样,来到山西的川军才是真正地方化的川军,属于刘湘的武装。
刘湘在国防会议上发言时,有人还觉得他在放大炮,说过就算了,没想到刘湘回去后振臂一呼,川军上下无不响应,皆愿出川抗战。
出征时,川军共编两大集团军,北上的为邓锡侯集团军。邓锡侯虽为刘湘节制,但在后者未统一全省前两人却是冤家对头,邓某纯粹属于被打服了不得不低头做小弟的那种。
在四川给刘湘管着,成天低眉顺眼,宁愿出来换换空气,所以一说要出川抗战,邓锡侯第一个就出来了。
现在这个旅,即为邓锡侯的先头部队,但是看到他们,黄绍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北方的天气已经很冷,其他部队皆着棉衣,但这些四川兵由于来自南方,却仍然身着单衣草鞋,下面穿的竟然还是夏装短裤,尤其他们的武器差得要命,仍是“川中诸侯争霸”时用的那一套东西,皆为川造土枪,连配备极少的轻重机枪也不例外。
最常见的是步枪,也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打完几发子弹后,必定要和八十年代的黑白电视一样,这里那里出点毛病,非得狠劲敲打两下才能继续使用,有的连甚至只有两三支步枪能真正打得响。川军的步枪,十之八九都不配剌刀,顶多是再配一把大砍刀。
在当年的抗日战场上,川军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字:苦,而邓锡侯由于不属刘湘嫡系,则又苦上加苦,苦到让你无法想像,与之相比,别说中央军德械师,陕军教导团的装备几乎都可以说是奢侈。
(1062)
271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408:42:53–]
邓系川军之所以这么惨,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一直驻扎成都,外围水路皆被刘湘所控制,想买武器都买不进来,只能土法上马自己造。
本来阎锡山答应川军到达后,由他给予整补,可是晋东风声鹤戾,太原储存的弹药不是被他留下来做守城用,就是准备以后做“老本”的,哪里还能再掏得出来。
没奈何,他就编了一个借口,说是所有武器弹药和军需物资都运到黄河以南去了,没法再追回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川军是来保卫山西的,老阎碍于情面,紧紧巴巴地送了几挺冲锋枪给川军。这点东西,对川军来说杯水车薪,哪里够用啊。
所以站在黄绍竑面前的川军,就变成了如今这种“武器不堪杀敌,衣被难以御寒”的模样。
黄绍竑的心凉到了极点,但是眼下救急如救火,于是下令川军带着他们的“破铜烂铁”出击,以挡日军之锋。
川军虽既穷又苦,却斗志高昂,一说要出来打日本人,都是“笑逐颜开,精神百倍”,没一个怕苦或者怕死。
过去川军遇到打仗,士兵半路逃跑是常有的事,据说为防止逃兵,有的部队在士兵晚上睡觉时,甚至不让穿裤子——你总不能光着腚四处乱蹿吧。
但这次北上抗日却是例外,基本没人跑过。瑟瑟冷风之中,穿着单衣的川军有的连草鞋都穿烂扔掉了,只能赤着脚在冰凌上走路,然而无一人畏缩不前。
在川军东渡黄河时,连当地老百姓见到他们这种单衣赤足的模样,都“莫不骇然”,争相以鞋袜相赠。
史书历历在册,川军不渡黄河,已三百年矣。
三百年前,四川“白杆兵”也是从这里渡过河去,在沈阳附近与努尔哈赤率领的八旗兵浴血大战,那场战役,川军尽没,但却赢得了“骁勇善战”的声誉。
三百年后,“白杆兵”的后代来了,同样是跋涉千里,同样是风雨兼程,同样肩负着挽救民族于水火的重任,他们能成功吗?
师长王铭章在渡河时,向部队提出“四不原则”,即“受命不辱,临难不苟,负伤不退,被俘不屈”,归结到一起,就是要以一颗“有死之心”来打日本。
接到黄绍竑的出击命令后,川军没有讨价还价,而是立即开赴前线,在离阳泉仅20里路的平定截住了日军。
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可怜川军的这个旅竟只有两挺轻机枪,打着打着,有一挺还被鬼子的大炮给炸哑了。
机枪缺乏,步枪又不行,能做的也只有拼命了。
好在老西北军有例在先,打不过就藏起来,等到鬼子冲到近前,再呐喊一声,挥舞大刀,砍瓜切菜。
依靠大砍刀,好歹击退了日军,可这并不能持久。后者发现川军这个弱点后,马上把重武器调集上来。
大刀对机枪,犹如义和团对八国联军,一个旅马上去了一半,被迫后撤。
(1063)
271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420:58:31–]
一个旅残了以后,紧跟着来了一个旅,同样是一到阳泉,就被黄绍竑填空当一样填了进来。
新上来的旅并没好到多少去,短兵相接时,好多人不仅步枪上无剌刀,连大刀也没配备一把。
本能的反应是,拿枪托去砸。
可想而知,又一个旅残了。
第三个旅报到。
这个旅还稍好一点,稍好的原因是出川前,旅长自己花钱造了四挺机枪,而且这四挺机枪还蛮争气,从头到尾没出过大的故障,如此,总算是没让日军再攻过来。
这时候,黄绍竑的指挥系统却已乱七八糟。川军的每个旅奉命出击时,都完全不知道对手的番号是什么,有多少兵力,周围有没有配合协同部队,就是盲目地在那里守着。
黄绍竑下令时,要川军暂时受孙连仲指挥,可川军旅部联系了半天,也不知黄绍竑和孙连仲究在何处,有何新的指示。
本来开赴山西的川军有一个集团军,等陆续上来后,完全可以捏成一只拳头,但黄绍竑临阵过于慌乱,越级指挥过分了,甚至到了紊乱的程度。
集团军长官未到,他就命令军长,军长没到,他就命令师长,师长没来,他直接下令给旅团长,乃至营长,而在阳泉下车的川军,不管是团营,随到随走,在没有获得任何具体指示的情况下,就糊里糊涂地给派到平定去了。
结果,川军建制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好好一个集团军,还没怎么打,就变成了“大大小小若干条无头之蛇”。
蛇无头,那是死蛇。
等师长王铭章赶到前线时,他的第122师打烂了。
等军长孙震到达前方时,他的第41军没了人形。
等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驾到时,整个集团军兵力还剩下一半。
真是层层剥笋,剥到后面,本来尚能一战的川军就不能再战了,惟有撤退一途。
邓锡侯可以怪黄绍竑瞎指挥,但公平地说,这支川军装备的无比简陋和战力不强,同样是战败的一大主因。要知道,参加淞沪会战的“中央军杂牌”杨森所统川军其实也不是老聚在一起,同样是经常三三两两拆开打的。
如果邓系川军不是一击即溃,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黄绍竑确实也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川军无法像前面的陕军教导团那样发挥奇效,将突入的日军击退,孙连仲、赵寿山等前方部队就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只好跟着撤退。
黄绍竑在阳泉坐等,仅等来了一个孙连仲,其它各部队都不知所踪。他等着孙连仲救命,但后者连日在旧关固守,连池峰城那样猛的都被打残了,手下仅冯安邦的情况尚好一些。
于是孙连仲便想让冯安邦守阳泉。没想到冯安邦其实也不行了,希望撤到阳泉以西收容整顿。
你去整顿,让谁来守阳泉呢?
孙连仲与冯安邦本是儿女亲家,两人私下关系很好,但这时也顾不得许多,断然对后者下达了死命令:留在阳泉不许走,要是再后撤的话,就枪毙你!
冯安邦可怜巴巴地说,我身边只有一个连了,如果能让我再多收容一些人马的话,一定尽最大努力守住阳泉。
就这么点人,冯安邦即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日军的进攻,阳泉很快就失陷了。三天后,龙山师团到达寿阳,寿阳离太原仅有100里路,几乎就是要兵临城下了。
(1064)
272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421:07:10–]
作者:jiekai历史d面纱1回复日期:2011-03-0415:46:07
《正面抗日战场》我已买了第一部和第二部,请问老关:第三部何时出?再请问一下,预计共有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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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答复是四月份争取出第三部。运气的话,一共可以出九部吧。
272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508:52:38–]
11月3日,阎锡山主持二战区军事会议,讨论战守之策。
眼下这种情形,忻口守军必须要南撤,否则后路就要被截断了,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不用讨论。
需要讨论的,是太原究竟应不应该死守。
老阎经营太原二十多年,身家性命都在这里,自然不肯轻弃,主张死守太原,同时他要求将忻口、娘子关撤退的部队布防于太原周边,依城野战,把太原保卫战也组织成一场类似于忻口战役那样的大会战。
至于守城之将,老阎早就定好了,那就是先期从忻口撤下来的傅作义和他的绥军。
傅作义成名就成名在守城一役,当年他守卫涿州三个月,几倍于己的奉军都打不进来,不能不让人叹服。加上老阎在太原又储备了半年以上的粮草弹药(骗川军说已运过黄河),因此觉得守太原绝没问题。
黄绍竑身为二战区副司令长官,也出席了会议。他临阵指挥虽有缺陷,但在这些战略方针上,其眼光比老阎又要亮堂多了。
前线刚刚败退,士气极其沮丧,大家都在抢着往后撤退,如何还能再组织什么大会战。忻口战役,那是花了多少时间才组织出来的,就算想组织会战,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如今娘子关一线的龙山师团距离如此之近,只消与南下的板垣来个南北夹击,所有撤退部队就都得给压迫在城下,让日军炖成一锅粥,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再说,傅作义守涿州,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啦,时过境迁,内战能和外战比吗,日军和奉军一样强?
不是说太原不要守,得守,但绝不是以野战来支持守城,而必须以守城来掩护撤退,撤退后获得休整的部队反过来还可以牵制日军,帮助守城,这样城池或许倒能守得更久一些。
应该说,黄绍竑这番话确实是真知凿见。在场的卫立煌、孙连仲开始都表示赞同。
可老阎却又变回到了从前。
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在忻口战役之前,他曾经丧失自信,转入“他信”,但在娘子关被突破后,不知怎么他又只相信自己了。
所有来开会的晋军将领,除了尚在忻口一线的陈长捷以外,平时大多唯唯诺诺,“你说甚就是甚”,没有谁敢提反对意见。傅作义被托以守城之责,也不便说什么。卫立煌、孙连仲等“客军将领”见情形尴尬,索性不参与表态,在开会现场就半真半假地睡起觉来,一时间,会议厅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整座大厅,争论的就阎黄二人,一个二战区司令长官,一个副司令长官。
会议开到半夜一点多,仍无任何结果,老阎心里本来就对黄绍竑甚为不满,认为要不是他指挥失当,娘子关那里出了纰漏,忻口守军又何至撤退,所以对黄的意见很不以为然。
最后他索性摊了牌。原来在开会的同时,他早已将命令下达到各部队去了,所谓开会,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大家都很无语,但也只能照此办理。
当天,在大洋彼岸的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九国公约》签字国会议终于得以召开,会议向日本发出了邀请书。
(1065)
272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519:23:04–]
可是和对待国联的态度一样,日本鼻孔朝天,拒绝参加。
中日战争是我发起的“自卫行动”,跟九国公约没丁点关系,所以你开你们的会,我绝不搀和。
小日本多精明,太原已是唾手可得,攻取上海也有了新的方案,眼看着这仗都要打赢了,还让美国佬来帮着劝架调停,我脑子又不是被穿剌了。
现在这世道,可不是十五年前了,布鲁塞尔不是华盛顿,我也绝不会再跟你们签什么《九国公约》。
从日本这方面来说,拒不参加会议,也确实是有底气的,与之相应,就是太原会战他们又快要赢了。
开什么会,去太原把那里的所有中国军队一网打尽才是正经。
老阎当年的陆士同学(中国同学)在回忆时,都想不出这位大佬在学生时代有何过人之举,都说他其实表现平平,成绩极其一般,谁都搞不清楚他是怎么混到山西土皇帝,乃至差点与老蒋争天下的。
照我说,是别的方面,比如理财治政方面的才能,帮助老阎走上了事业高峰,若论打仗,这位还真是个臭棋篓子,那成绩也真的是“极其一般”。
黄绍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就在二战区军事会议召开的第二天,包括龙山师团在内,日军已有一师两旅团到达太原东南,其中,龙山师团更跃跃欲试,向香月提出,由自己来担负攻城之责。
要是照老阎“依城野战”的打法,大部队都得被葬送在太原城下,日军只要在东南方向关上门,再扭上锁,你们一个都别想溜。
可是香月却拒绝了龙山师团的请求。不但如此,还让他们都不要轻举妄动。
在太原周围布满日军的情况下,从忻口和娘子关方向撤出的部队已全无斗志,所以根本就不会停留,从城下一擦而过,谁也没有理会“依城野战”的命令。
龙山师团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中国军队从身边通过,急得两手直搓。
香月不是我们的人,所以他这么做绝不是替我们考虑,他是帮另一个人在着想。
板垣和陈长捷在红沟决斗,损失兵力达到一半以上,却仍不能撼动对方分毫,还差点被逐出南怀化,这使日本军政两界顿时响彻对板垣能力的怀疑之声。
板垣的“钢军”是香月经常放在嘴里吹嘘的部队,他当然要力保板垣,因此,便做出了一个在军事上极其反常的决策,即放着最近的龙山师团不用,让板垣来攻太原。
如此安排,板垣便可独得攻取太原之功,摆脱外界质疑,也算用心良苦。
于是,板垣便慢慢腾腾地跟在后面,等他到达太原城下,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城外的各路部队早就退了个一干二净。
本来说“依城野战”,结果就变成了傅作义“孤军守城”。
卫立煌在后撤时,曾劝傅作义,既然“依城野战”已经流产,孤军是守不住太原城的,不如改变计划,一同南下。
可是事已至此,傅作义却实际处于骑虎难下的境地。作为能战之将,对黄绍竑、卫立煌等人的意见,他不是没有同感,然而老阎既将守城之任交给他,很多人也相信他能守住,无非还是因为他有善守之名,这是傅某立身之基,如果胸脯刚拍在前面,后面就掉转屁股想溜,不光违反军令,为将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以后还怎么出来混啊。
以前守涿州守了三个月,现在少说点,半个月总得守吧。
(1066)
273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519:29:39–]
告假
因有事明天暂停更新。
——关河:)
273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809:58:17–]
傅作义决定封城。封城之前,他说,我们这是躺在棺材里,就差盖盖子了。
本来这话是为表示与太原城共存亡的决心的。但此时受到外面兵败如山倒大气候的影响,军心士气已经不振,所以得到的反馈,却是当天晚上就有很多人不愿“躺在棺材里”,连夜越城潜逃了。
11月6日晚,板垣师团到达太原城外。
第二天,他派出使者,要求傅作义开城投降,理所当然遭到了拒绝。
11月8日,板垣开始攻城。
一攻,城里就乱了。乱源,首先是绥军的副军长曾延毅。
就像29军一样,副军长往往都不掌握实权,属于一个位高权不重的虚职。曾延毅的情况也是如此。
说起来,傅曾二人还是保定同学,当年守涿州时,又是患难与共的战友,但是曾延毅后来曾在天津市公安局长任上干过一段时间。公安局长这个职位,在什么地方都是肥缺,所以他大钱小钱捞了不少。
傅作义老于世故,他对军人有一个清晰的判断,那就是:“军人不能有钱,有了钱就怕死”。
按照这一标准,他把曾延毅打入了怕死之列,从此不再重用他,而是将其由旅长提长到副军长,明升暗降,把他闲置起来。
所以我们看在绥远抗战和之后的一系列战役中,在傅作义手下跳来跃去的始终都是孙董那两只虎,根本见不到曾延毅的半点影子。
傅作义没有看错人。这姓曾的真是个怕死鬼。当天早上日军一开始攻城,他就借口巡视,骑着马跑了。
一个副军长跑了,本来还不影响全局,但是在城内极其紧张的空气下,由于副、傅同音,“副军长走了”竟被误传成了“傅军长走了”,使得其他人惶惶不知所从。
很快,戒严副司令也落荒而逃。于是,“副(傅)司令走了”更是令城中军心大乱。
大家之所以敢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固守太原,其实全指着傅作义的那点威名,现在听说傅作义也“走了”,谁还能再坚持得住。
绥军虽素有能战之名,但经过忻口战役,实际已沦为破损之师,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加上守城决心动摇,傅作义纵有过人之术,如今也已徒呼奈何,当下急得两眼通红。可是此时此刻,那个“走”字却仍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毕竟满打满算,太原守了一天还没满呢。
最后撤退的命令是由参谋长代签的,然而肯定是得到了傅作义的默许,不然没人敢这么干。
傅作义出城撤退时,窘迫到身边只有一个兵,而他在过河时,脚被陷在泥沙里,不得不赤着脚趟过河。旁边的小兵给了他一双布鞋,由于傅作义脚大,穿不进,只好把前鞋口割开一个缝,才没有落到军长光着脚跑路的份。
仅仅一天工夫,太原失守,让板垣白捡了一个便宜,声誉又重新回升。
此时的“九国公约”签约国会议仍无任何结果。
日本照旧摆着架子拒不赴会,而原来一直宣称要实施“防疫隔离”的罗斯福也明显降低了调子,原因就是他治病救人的主张在国内并未得到如期的反响和支持,在政府内部,以国务卿科德尔.赫尔为首的一批保守派国僚更是坚决主张对中日之战“不干涉”。
当着欧美各国的面,近卫内阁摆着一副臭架子,但这并不是说他完全不想谈判。谈,还是想谈的,只不过不想让英美做中介人。
对于谈和,主张最力者为参谋次长多田骏。
(1067)
275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810:04:37–]
去见两位巨有学识的抗战老兵,谈得兴浓,多呆了一天,途中上网不便,向各位说声抱歉!
275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810:54:28–]
作者:教导总队回复日期:2011-03-08
10:13:33
老关现在是职业写书吗?如果是的话,建议还是多查点资料,至于老兵碍于地位,能看到毕竟太底层。老关能否花点本钱去查点日方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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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最底层”,不取决于地位,只取决于学识和修养。
275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0918:10:43–]
在石原辞职后,多田骏继之而起,成为稳健派的核心人物。
这位曾经的强硬派,耳朵边一直回响着石原离去时的那句警告:注意苏联,注意苏联!
从前急功近利的头脑,不得不稍稍冷静下来:击败中国看来问题不大,如何抽出力量来对付苏联,才是接下来需要密切关注的。
因此他提出,中日之战打到现在,“将是媾和的最好时机”,如果失去这个时机,短期战争就会变成长期战争,这对日本是不利的。
既然军部都有这种想法,近卫内阁也认为,趁着日军在淞沪和华北战场皆取得阶段性大胜的契机,应该见好就收,把“胜利成果”以国家之间的条约形式确定下来。
此时,由于日军在中国战场还未取得“决定性胜利”,确实有一部分日本人认识到中日之战应该适可而止,理由之一是中国采用的是募兵制(采用征兵制时间不久),都是职业兵,不牵动农工商,而日本采用的是征兵制,伤一兵就少一民,所谓劳极思息,对工商业会产生很大影响,所以绝不宜于持久作战。
多田骏和近卫内阁由此给出的价码是,若要议和,内蒙必须像外蒙一样建立一个“地方自治政府”,华北和上海的“非军事区”则须有所扩大。
显然,这样的要价,如果放在“九国公约”的会议桌上,是很难通得过的,所以才要“秘密和谈”。
苏州河相持战持续几天之后,日本外务省发言人发表谈话,说假如中国直接提出和平建议的话,我们也不会拒绝。
这就是在放风了,意思是我快要打赢了,这个“和平建议”得由你来提。
可是老蒋那边没什么反应,那时他还在等着“九国公约”开会。
自始至终,有一个国家始终倍感尴尬,这就是德国。
全国抗战之前,中德关系一直不错,中国还通过出口德国急需的战略物资等方式,向德国购买武器以及聘请德国顾问训练军队,不说别的,到“十日围攻”时,一个“铁拳计划”可不就是出自德国人的主意。
但是另一方面,日德更是盟国。早在半年前,两国就签订了“日德防共协定”,要结成一对铁哥们。特别是随着日本军力的膨胀,希特勒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如果他要实现自己称霸全球的欲望,在亚洲最好的帮手和盟友莫过于东瀛,而不是可怜兮兮,自顾不暇的中国。
当然,如果能跟中国继续保持经济往来,与日本进一步加强军政合作,那对德国来说就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了。
算了,你们不要再打了,拉拉手,大家来做好朋友。
德国看日本已经有所表示,但中国却迟迟没有第一个“提出和平建议”,便由自己的外交部出面,劝日本:你的对手眼看着就要输了,他怎么好意思迈出第一步呢,这第一步,我看,还是得你自己来迈。
德国人一解劝,近卫内阁有了面子,广田外相便在会见德国驻日大使时,正式将他的那些价码提了出来。
11月3日,也就是“九国公约”签字国会议召开的同一天,按照德国外交部的指示,驻华大使陶德曼把话带给了中国政府。
(1068)
277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008:02:50–]
中日的各自要价相去甚远,老蒋看了心里自然很是不爽。何况朝也盼暮也想的国际会议已经开了,他的上中策并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答应了你那些过分的要求,我怎么向国民交待?
两天之后,得悉日本不肯与会,老蒋也火了,他在召见陶德曼时,让后者转告对方,要谈可以,但必须到会议上大家三堂六面地公开谈,这样偷偷摸摸地肯定不行,而如果日本始终不愿恢复战前状态,那也是没得可谈的,要打,我们奉陪。
一方要“秘密和谈”,一方要“公开谈判”,说不拢,作为中介人的陶德曼只得怏怏而退。
这一天是11月5日,当天,日本第10军登陆上海南面的金山卫。
第10军由从华北石家庄抽调的熊本第6师团等三师一旅团组成,指挥官为柳川平助中将(陆大24期)。
组织第10军进攻上海,说明日本已准备在上海投下最大的赌注,而做出这一决策的,则是刚刚接替石原担任作战部部长的下村定少将(陆大28期首席)。
下村定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要烧在中国。在参谋本部,他属于与稳健派对着干的强硬派,所以根本不同意与中国“谋和”的主张。
我们在中国战场上即将取胜,跟他们还有什么可谈的,直接打下来岂不一了百了。
这时,松井的上海派遣军在正面进攻中伤亡惨重,一时很难把守军打趴下,下村定就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从正面攻,不尝试一下侧击呢。
既称陆大首席,在学校里是比板垣还要优秀的优秀生,下村定的战术水平自然不是盖的,他一眼便看中了金山卫这个登陆地点。
11月5日拂晓,海上正好起了大雾,视线不清,海边监视哨无法观察日军军舰运动情况。
早已虎视眈眈的第10军突然组织滩头强攻。
在金山卫防守的仅一个炮兵连和一个步兵营。炮兵发现敌情后,立即进行炮火阻击,无奈第10军登陆的远不止一个点,轰了这里,就打不了那里,陷于顾此失彼的境地。
到日军接近时,炮兵连甚至不惜动用出膛即炸的零线子母弹拦击,可是潮水般涌来的鬼子兵,岂是几门炮就能挡得住的,金山卫阵地遂告失陷。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大叫起来,日本人最擅长迂回抄击,难道就不会防着一手,多置些人马啊,5年前“一二八”会战的亏还没吃够么。
说得没错,老蒋也并非不知兵。本来他在阵地两侧,从浏河至南京,从浦东至杭州湾,都摆满了警戒兵团,以防备日军迂回,但是很快这个格局就被逐渐打破了。
原因其实还是出在力不能支上面。
在北郊战场如火如荼之时,中央阵地常常入不敷出,后面又无兵可调,救急如救火,只好临时从两侧抽调兵力。
此举意味着什么,老蒋不是不清楚,那就是巨大的风险,但是你不从那里抽人救急又怎么办,不管蕴藻浜还是大场,若无援兵不断接力,防线也许立马就跨了,两侧就算全是人,还不一样会输得很惨。
一开始还想得挺好,抽出来多少人,等后方来了部队后,马上再补进去,这样就没事了。可没想到的是,凡是从后方来的,管他多少人,有没有战斗力,在前线指挥作战的顾祝同和胡宗南都会照单全收,否则阵地就会丢失或出现空隙。
(1069)
277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019:32:00–]
你要说这是在饮鸩止渴也没什么不对,可倘不如此,淞沪会战早就可以宣告败局收场了。
同时,中方对金山卫的防守也确实松懈了一点。战前,包括唐生智在内,曾多次组织对金山卫一带的地形进行考察,但都认为这个地方“水浅涂深”,船只靠岸很困难,绝对不是一个理想的登陆地点。
等到上海派遣军从川沙口、吴淞登陆,并将守军逼至苏州河南岸后,大家又本能地认为,日军由北向南打得顺风顺水,就算要再次登陆,也一定会选择长江南岸。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看上去最难攻的地方往往却是最薄弱之处,新任作战部部长下村定作出的这个选择,为中国守军败走上海一锤定音。
这再一次证明,日军在进攻战尤其是迂回包抄方面确有其独到之处。
今天,当我们遍查所有的回忆录和资料,虽然时见怪你怪他之辞,但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是,谁都没能预见到对手会登陆金山卫,甚至连德国顾问团的那位代理团长法肯豪森,都出现了判断上的错误,他认为日军企图在江浙各处再次登陆,只是佯动性质,其目的在转移视线,分散中方在上海的作战兵力。
这个世界,总有那么多的意外。
惊悉日军登陆金山卫后,三战区从龙华和松江连抽两个师前去堵截,然而都挡不住第10军的凌厉冲击,导致其进兵迅速,并向上海以西迂回。
迂回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遮断你的退路。
11月7日,日本统帅部决定成立华中方面军,由松井石根大将兼任司令官,以统一指挥上海派遣军和第10军,其作战区域已越出上海,包括苏州、嘉兴一线以东地区。
在腹背受敌,即将遭到包围的情况下,11月9日,南京统帅部下令守军总撤退,向吴福线转移。
趁你病,要你命,这是一切坏人的必然思路。
柳川见江南道路狭窄,全军掩杀尚有困难,便派熊本师团为先锋,一头朝京沪铁路上的昆山直插过去,从而切断了上海守军与后方的联系,撤退部队因此一下子陷入混乱之中。
由于无法完全堵住各条道路,柳川又遣出多支小规模挺进队,轻装前进,绕前袭击,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
有如四年前长城抗战前期的“古北口溃退”以及后期“滦东大溃退”,本来有秩序的撤退也开始演变成无秩序的“溃退”,只是规模更大,场面更惨。
溃退,几乎已成为中国正规军队的一种难改痼疾。小诸葛白崇禧拿他在北伐时期的经历作比,说那时候的“南方部队”就是如此,典型特点是宜攻不宜守,“攻则气盛”,大家哇呀呀叫,不顾性命地往上冲,可是“守则气绥”,都挤在一条道上争相跑路,每个人都不管他人,只求自己能早一点逃出被围歼的厄运。
不可否认的是,淞沪一战,前期确实过于惨烈,尤其是退到苏州河南岸的,大部分都被打残了,可以说已达到消耗的极限,再相互一裹卷,皆失再战之心。
(1070)
278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108:33:33–]
在溃退中,各级指挥官都相继失去了对自己部队的有效掌握,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纷乱的模样令人瞠目结舌,甚至连一干大将们都出了糗。
胡宗南在苏州河畔的司令部,首先遭到日军的偷渡袭击,司令部参谋人员及警卫连死伤殆尽,才保得胡宗南一人只身逃走。
另一位倒霉的是薛岳。他那时正发高烧,乘着小汽车往吴福线撤,路上却遭到日军挺进队的机枪扫射,司机和卫士当即中弹身亡。
薛岳是给先总理当过卫队长的大内高手,即使是生病当中,也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敏感。见情况不妙,他一脚踢开车门,然后纵身跃入路旁的水田,又仗着水性不错,连游五道河沟脱险。如果这位那时就战死上海,以后长沙会战的绝活我们也就别想看到了。
在整个淞沪会战中,牺牲将官职务最高的是东北军第67军军长吴克仁中将,而吴克仁就是在大溃退中遇难的。
淞沪战场是各支军队争取荣誉之地。吴克仁在上战场前就对部属说,不管别人怎样,我们东北军绝不能再被人家戳着后背脊梁骨,骂我们只会叫嚷抗日,实际打起仗来却是草包一个。
可是吴克仁也没有想到仗真会打到如此惨烈。看着旅团长在眼前一个个倒下,他虽然嘴里说“马革裹尸,乃军人最光荣的归宿”,然而却一边说一边流眼泪,内心伤痛至极。
更想不到的是出现大溃退。
从一线撤下来时,身边仅剩了几个随从。吴克仁不由摇头苦笑:想当年曹操败走华容道,曾是何等狼狈,不意吾辈竟还多有不如。
江南沟壑纵横,北方人又有很多不会游泳,在遇到一条深水河流时无计可施,侥幸的是随从在附近找到了一块门板,这无异是一块救命的木板。
正要倚板而渡的时候,一个当地政府的文官也凄凄惶惶地跑到了岸边,比之于军人,他更为无助。
吴克仁在问明他的身份后,不由长叹一声:我们军人打了败仗,已有愧大家,若再只顾自己逃命,那就更是惭愧万分了。
这块木板,你先拿去用吧。
文官怀着感激的心情渡过了河,却再也没有看到将军现身。
有人说,吴克仁是在过河时被日军机枪扫射而死的,还有的说他是在中弹后伤势过重淹死的。
包括吴克仁在内,东北军在淞沪战场上共阵亡将级军官5人,重伤3人,团长伤亡超过一半,到最后突出来时5万编制的一个军,只能勉强缩编成一个师。
与苏州河南岸相比,罗店的情形则要好上许多。
担任掩护的是俞济时第74军,而始终冲在最前面的张灵甫此时也掉了个头,由前锋改踢后卫。
张灵甫刚刚进入一些状态,正是打得兴起的时候,自无溃退之理。在74军的掩护下,陈诚第十五集团军且战且退,上海守军能保存下来的主力皆集中于此
11月12日,上海完全失守。
在拿下上海及其近郊之后,按照日本统帅部的部署,松井一声令下,上海派遣军沿太湖北岸,第10军从太湖南岸,拉网似地分头绕击过来。
(1071)
278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117:27:12–]
太湖南岸的第10军跑得极其疯狂。
与松井一样,柳川也是被编入预备役后重招入队的,所以立一大功,证明自己的心极其迫切。尤其是登陆金山卫和制造混乱的相继成功,使他更加兴奋。
同上海派遣军相比,第10军不仅拥有熊本师团这样的野兽军团,还有另外两个新设师团,这些师团的人员装备均十分齐全,此前也未受到过什么大的损伤,战斗力是绝没有问题的。
在上海大撤退时,三战区已为上海守军划定了撤退路线,按照就近原则,罗店守军由陈诚率领从太湖北岸撤,苏州河南岸守军则由顶替朱绍良职务的张发奎统带,自太湖南岸撤。
可问题是,苏州河南岸守军几乎全是残破之师,还没等张发奎反应过来,柳川便又拿下嘉兴,提前切断了张发奎退往太湖以南的道路,后者见此情景,只得改向苏州方向退却。
拿下嘉兴,并将张发奎退走杭州的路封死后,柳川已经完成了任务,第10军也到达了规定作战区域的底线。
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停步,而是继续向第10军下达了进逼南京的命令。
先斩之后,他才向华中方面军和参谋本部各递一个折子,说老爷我要去打南京了,你们批准一下吧。
华中方面军的司令官是松井石根,他同样有打到南京去的想法。看到柳川的报告,余我心有戚戚焉,同意。
不同意的是参谋次长多田骏。
表面的理由是,淞沪战役刚刚结束,士卒应该予以休整一下再战。
深层的原因则还是希望早日结束对华战争,以便将精力放到对苏备战上去。简单来说,多田骏希望,把作战地点放在上海,但南京只作为停战议和的地点。
管你报告批不批,第10军的先锋熊本师团已离开嘉兴,朝湖州进攻。
自淞沪会战开始以来,老蒋强烈地意识到,他在用兵上有一个很大的失算。
当初评估对手的军力时,一直是按17个常备师团来计算的,这样即使往大了估计,日军能向上海派3个师团也已至极限,顶多再从北方抽2个过来,那样北方战场的日子就会相对好过一些,而淞沪战场也还撑得住,可以初步达到“扩大沪战”的一大目的。
没有想到的是,日本突然动员预备役,使到达上海的兵力,一下子扩充到30万,光师团级别的部队即达到9个,其中有5个都是新设师团。
在张发奎转向苏州撤退后,太湖南岸的防守兵力更是大为稀薄,沿途关隘几乎到了无人可守的地步。
为了筹调人马,南京统帅部一片忙乱,白崇禧咬牙从徐州调来了“钢七军”。
(1072)
279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208:56:28–]
广西出征时的部队,第48军由廖磊领着参加淞沪会战,但早早就被打残,此时也正在撤退路上,能调集的桂军劲旅,只剩下了第7军。
第7军本来是跟着李宗仁到徐州去布防的,接到调令后,旋即乘火车南下,前来堵截熊本师团。
两军相逢于湖州的吴兴县,立刻摆开阵势进行厮杀。
第7军虽有“钢军”之名,但那毕竟是在内战时期,到从广西出征时,它与第48军一样,都扩充了大量新兵。
同样是经过“稀释”后的部队,第7军又不及第48军,原因是后者的新兵多为从民团中征调,受过起码的军事训练,而第7军为了在短时间内凑够人数,许多却是从民团以外征募来的,这些广西仔刚来时连稍息立正都不懂,更别说瞄准射击甚至利用地形地貌进行掩护了。
即将打仗,却连怎么扣板机都不知道,那算打的什么仗,发现这一问题后,部队赶紧组织临时集训,并进行实弹打靶,但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由于到处都缺兵少将,第7军一路上被这里抽去一点,那里借走一些,在吴兴参战时实际只有两个师,计7个团的兵力。
面对有空炮坦克协同,且如狼似虎的熊本师团,这7个团的桂军打得极其艰苦。
只两昼夜过后,便有了旅团长阵亡的纪录,进城再战,守了一天以后,也守不住了。
在撤退到吴兴城周围的山地后,军师长亲自上前呐喊督战,并命令预备队出击冲锋。预备队的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冲锋的时候“冒死蚁集”,像蚂蚁一样蜂拥而上,死多少补多少,绝不后退。
能够从弹雨中冲出来的,直接就爬上坦克,揭开盖子朝里扔手榴弹。日军坦克被这样连毁两辆,气势顿时一挫。
但如此打法无疑是支持不了太久的,特别是预备队上去后,等于又重蹈了第48军在淞沪战场上的复辙——熊本师团只是刚刚从两翼作出包抄姿态,第7军即因再无预备队可用而陷入溃退。
吴兴一战,桂军以减员一半的代价,确保了太湖南岸撤退的撤退,后续的后续,应该说是有功劳的。可大家还是不满意。
声名赫赫的“钢军”其实也不太“钢”嘛,怎么没几个回合就溃退了?
从前心高气傲的白崇禧这时再不敢乱夸海口,老实说,第7军能保得一半他已经很满足了。可这种时候又不得不堵住汹汹众口,遂将第7军正副军长予以问责,给以撤职留任的处分(当然风头一过,很快又官复原职了)。
桂军退下,川军接力。
这里的川军不是指参加淞沪会战的杨森部队,后者也正在沿太湖北岸撤退,此处说的是“正宗地方军”,即唐式遵集团军。
刘湘两大集团军,北上参加娘子关战役的是邓锡侯,东调救急的则为唐式遵。
在川中将帅中,邓唐二人有不同的性格特点,邓锡侯人送外号“水晶猴”,为人处事比较机灵。
娘子关战役后期,大家都在撤退,可是老阎对川军心怀不满,认为都是四川人“作战不力”,把事情给搞砸了,所以迟迟未给邓锡侯发来撤退命令。
邓锡侯到达前线时,他的川军已经被弄得稀里哗啦了,真的到了战又不战不得,退又不敢退的地步。
(1073)
280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309:46:51–]
为了避免“坐而被歼”的命运,情急之下,邓锡侯便使了一个“滑头”,令川军主力悄悄地跟着撤退,但是不沿公路而从小路走。同时,派一个旅留在原地作为后卫,视情况逐次撤退。
好在川军没什么辎重,不走公路也可以,这样一来,不但没人看见,还减少了拥挤,反而退得比其它部队都顺畅。
半路上,终于接到了老阎的撤退命令,若再晚一点还真就走不脱了。
与邓锡侯不一样,唐式遵为人温文尔雅,却很“一根筋”。后来国民党在大陆失败,人家起义的起义,跑路的跑路,惟有他以上将军衔挺到最后,成为整个解放战争中被击毙的国民党最高级别将领。
唐式遵是刘湘的嫡系,虽然所属人马也是单衣草鞋,但比之与邓锡侯部,不管武器装备还是实际战斗力,都要强上很多。
出川时,唐式遵声明:“失地不复,誓不返川”,发誓要给四川人争点面子,好好地跟日本人打一仗。
随着唐式遵军令颁下,郭勋祺、刘兆藜双双杀出。
作为唐式遵座下的哼哈二将,郭勋祺更为耀目,有川中第一名将之誉,成名之作为内战时期的土城战役。
那还是长征时期,毛泽东自遵义会议后再次执掌军权,第一件事就是想在土城打一场漂亮仗,以重振久败之后的红军士气。但是这一仗却没能旗开得胜,原因之一就是遇到了郭勋祺这个猛张飞。
土城战役,中央红军主力尽出,4个军团与郭勋祺的6个川军团交战,却仍被对方突破阵地,直逼军委指挥部前沿。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我们的把干部团都拿出来拼,几指挥部不保。
是役,红军伤亡多达3千之众,而郭勋祺作战之猛,也使人们彻底改变了川军战力低下的印象。
当郭刘二将来到前沿时,他们发现日军又在玩迂回包抄了。
沿吴兴方向继续北进的是牛岛第18师团,除此之外,还组织了一支由海军陆战队为基干的混合支队,准备从东面横渡太湖,以便对川军形成夹击之势。
郭勋祺捉摸着怎样才能把出川以来的首仗给打好。他开始对陆续向南京转移的后撤部队感起了兴趣。
当然,这个兴趣点是有聚焦的,焦点所在,就是其中的一个炮兵团。
川军一门重炮都没有,想想看,要是咱手里也有大炮,该是怎样一种情形。
一打听,炮团的团长是四川人,跟郭勋祺手下的一个旅参谋长不仅是同乡同族,还是黄埔的同期同学,两人关系铁得很。
听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郭勋祺赶紧拉炮团团长吃饭(自然只能是便餐了),并让这个旅参谋长在一旁猛敲边鼓,意思就是希望对方能留下来帮忙。
但是人家听后直摇头,他这个炮团奉令退保南京,军令如山,如果因留下耽误了布防时间,那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眼见对方起身要走,郭勋祺又歪嘴又挤眼,刘兆藜带着他的一干旅长们及时冒了出来,这些人里面,有的还跟炮团一个范姓营长是结拜兄弟。见面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兄弟这就要有难了,你能见死不救,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吗。
范营长坐着不动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团长。
里应外合,内外夹攻,这么多人情扑上来,团长也招架不住了。
川人最重乡情,一跺脚,也罢,就让范营长留下吧。
这里说的留下,可不是一直留下,那是违反军纪的,只能留四天。至于为什么延搁了四天,可以对上面解释为该营是后卫,反正只要炮团有人先到南京去报到就可以了。
经过“联袂围攻”,终于有一个炮营可以留下来了,大家喜不自胜,可是接下来却差点吵起了架。
(1074)
280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319:00:54–]
那就是如何分蛋糕的问题。
刘兆藜说,要不是我拿兄弟感情去争取,事情差点就黄了,所以这个炮营应该归我。
刘兆藜一脸憧憬状,那样子,似乎炮营的大炮已经在他的阵地上一字排开,咣咣地将日军坦克一辆辆炸飞了。
然而在郭勋祺看来,这场戏,他才是总导演,刘兆藜充其量不过是他请来的一个“托”,怎么到头来,好事还全归了“托”。
不行不行,你看看我的防守阵地,南面要防,东面要守,既要注意正面,又要留心湖上,能缺了炮兵吗,这个炮营还是归我比较妥当。
争来争去,刘兆藜始终不肯相让,哪怕三七开也不行,最后双方按五五分才得以成交,也就是把炮营拆开来,一边配两个炮连。
牛岛第18师团来了,但一开始是侦察兼试探。
骑兵带着军犬,东洋狼狗跟着东洋马,在阵地前面鬼一样地闪来隐去。
从对阵地的威胁来说,骑兵不及炮兵,但由于其行动迅速,在心理上对步兵却也有不小威慑。
郭勋祺当即遣出一个营,跳出战壕,跪姿射击,子弹专射马肚子。
一千多杆步枪排在那里,子弹怎一个密集了得,日军骑兵根本就找不到空隙插进来,一个个人仰马翻,前面倒掉二十余骑,马和狗死伤狼藉,剩下的连滚带爬,扭头全跑了。
试探之后,必有大战,当着领导的面,郭刘都得拿战绩出来。
郭勋祺的难处是要两头兼顾,而刘兆藜的困难则是承压最重,他的阵地横守京杭大道,最适宜于牛岛师团的机械化部队行进。
不过刘兆藜对此早已成竹在胸。
四川蜀地,那是五虎上将发布榜单的地方,诸葛孔明运筹帷幄的场所,之前,川军钻在窝里面自个玩玩家,大小仗少说点四五百场打过,有点灵性的都能上路。
刘兆藜是一个有灵性的人。论名气,他不如郭勋祺,但那是没给机会,给了机会一样能闪光。
看《三国演义》,我们会发现,孔明用兵,最擅两项,即诱敌伏击和夹路火攻,出山后的第一仗“火烧博望”便是二者的最佳结合体。
在与郭勋祺争炮营时,刘兆藜曾当众夸口,说他早在阵地前沿布置陷井,敌不来则罢,若是来了,必叫他陷入我天罗地网之中而不得逃生。
刘兆藜不是吹牛,因为他确实找到了一处可与博望坡地形相像的地方。
(1075)
281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409:11:03–]
当天的情形宛如三国重现。
一开始,两个回合不到,刘兆藜即佯装撤退。日军前锋部队本来是以为要在阵地前鏖战一番的,见此情景,连怀疑都不怀疑就蜂拥着上来了。
为什么不疑,因为前面中国军队的溃退见多了,打两枪就跑的亦不鲜见,属于正常现象,正常的你都怀疑,那不等于脑子进水了。
如同当初曹军看到刘备一样,日军指挥官也是“大笑”:川军要“与吾对敌”,“正如驱犬羊与虎豹斗耳”。
日本“虎豹”们一路猛追,渐渐地就追到了“窄狭处”。
在“火烧博望”这一节里,对博望坡的描述是“南道路狭,山川相逼”,刘兆藜诱敌而入的这个地形与此类似,有三里路长,是一个呈波状起伏的狭隘地段。
曹军对博望坡开始起疑,倒不是“路狭”,而是说此地“树木丛杂”,且两边都是芦苇,“倘彼用火攻”,可怎生了得。
预定的伏击区域没有这么多的树木和芦苇,所以步兵放心大胆地进去了,紧跟其后的是坦克。
与“火烧博望”唯一不同的是,刘兆藜没有贸贸然采用火攻,他用的是炮攻,这点颇有时代特色。
在刘兆藜身边,就是那位炮团的范营长,后者一直在用炮对镜进行观测。
眼看数十辆坦克已经进入隘区,大喊一声:放!
德造山炮齐轰,这一轮轰击方向是“截尾”,日军队尾的数辆坦克立刻被击中,并堵住了自家退路。
随后大炮转移方向,再“斩首”。
一头一尾下来,最后的程序才是“击腹”。
包括德造炮兵营的大炮在内,川军自带的迫击炮、机步枪、手榴弹一起朝中间倾斜,一时间,“弹如雨点,震耳欲聋”。
日军被围在中间的大多是炮车和坦克装甲车这些,移动不灵,见两边皆被堵住,只能依傍路边的山岩死角进行躲避。
可是这时刘兆藜却暴露出了一个漏洞。
他把中间忽略了。
那里有一个倾斜的小道,竟然无兵扼守。
百密却有一疏,这次第,正应了三国上的一句话:“敌军如此,虽十面埋伏,吾何惧哉!”
日军遂向小道突破。
行得二三里地,到一陡坡,上面铺满了谷草。
假如这些谷草出现在隘区,鬼子们即使没看过三国,也一定会予以提防,可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夺路而逃的时候,谁还有那份闲心低头去看看地面上究竟铺了多少草。
即然是“火攻博望”,但火一直都没出现过,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炮战之后要上演火攻。
事实证明,刘兆藜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漏”,只是因为这段戏需要他“漏”,观众强烈要求看火攻,敬业的都必须返场加演。
返场的这段戏,在三国里也很有名,叫做“火烧上方谷”。
陡坡两旁,埋伏着川军的迫击炮和机关枪,此时忽然向谷草进行猛烈射击。
你不射坦克射谷草干什么,能射出火来?
这却不是一般的谷草,事前都喷了煤油,一射之后,立刻燃起大火,顿时“火势熊熊,烟雾弥空”。
炮攻加火攻,牛岛师团机械化部队损失惨重,仅坦克就被击毁13辆,山野炮4门被缴,4门被毁,仅少数坦克和炮车拼死冲过火海逃脱。
刘兆藜凭此一战立下声名,外战业绩在川军众将中独占鳌头。
(1076)
281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419:01:43–]
他的旁边是郭勋祺,郭勋祺防守的阵地靠于太湖岸边,此地称为夹浦。
我曾经去过夹浦,那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浙江人很会做生意,愣是把当地改造成了一个度假村,以致于每户人家几乎都成了一个小型的饭店兼旅馆。
在那么多漂亮的小洋楼中间,独有一间土屋,仍是泥墙青瓦,炊烟袅袅升起,一位老妪在门前搬凳闲坐。
这样的土屋,当年一定随处可见。
善良的人们本不奢望太多,只求可以宁静地生活下去即可,但战争却无情地侵扰了这一切。
夹浦之战异常激烈,牛岛师团的步兵主要汇集于这一路。
在步兵推进的同时,日军大炮进行掩护,炮弹呼呼地从头上掠过。
但郭勋祺一再命令,机枪不得开火,德造大炮不得开火,仅用手步枪御敌。
最有力的武器,必须到最有把握、最有效的时候才能使用。在此之前,你就得熬着。
按照观察,日军炮弹已经打了九十多发过来,郭勋祺却仍然神色不变,令机炮不得出击,哪怕到快顶不住时,他提一把二十响驳壳枪,自己带三个手枪连上前助阵。
郭勋祺是名将,他的部队里也不乏牛人,比如一个连长,他的脑袋被鬼子的三八大盖给打中了,子弹从耳边进去,脸上穿出,这位兄弟竟然还能自己稳稳当当地走着下来,而且言语自若,跟常人无异。
随着作战过程的不断推进,郭勋祺在估算距离。
当牛岛师团到达阵地1000米以内后,他才一声令下。随即,川军的轻重机枪开始鸣叫,与此同时,德造山炮也猛烈开火,而其目标正是日军的大炮。
见日军队伍开始出现松动,郭勋祺要求炮兵加高表尺,按1500米的距离继续轰击。
前后两个火力覆盖面一出,日军的攻击阵容陷入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太湖方向也出现了敌情,海军陆战队上来了,湖面上到处是准备抢滩登陆的汽艇和小木船。
如果事前没有考虑,沿岸部队本能的反应就是朝船上的人瞄准。郭勋祺说你们不要急着打,让他过来,靠近岸边四五百米时再打,而且不要零零散散地射,得跟对付骑兵一样,用排子枪。
注意,不要打人,得打船!
船目标大,比人好打,一旦洞穿,进水即没。
指挥当兵的打仗,就得这么细致,别光来口号那些虚的,这一点,也很能看出郭勋祺身上的“名将本色”。
见无机可乘,牛岛师团只得在日暮时分悄悄撤退。
这一天下来,唐式遵神采飞扬,两员战将,刘兆藜大胜,郭勋祺持平,在刘湘那里交待得过去。
不爽的却是郭勋祺:怎么会让刘兆藜盖过风头呢?
我不是“持平”,应该是打胜。
(1077)
282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510:14:32–]
他让各团报歼敌数字,准备写个报告给唐式遵,结果没有一个团报得上来,都是极其笼统的“敌伤亡惨重”。至于什么日军番号,敌将姓名,一概不知。
日军作战,除非是完全地被你包围歼灭,所有死尸都是要拖回去的,伤兵更是不会留在战场之上,所以我们对他们的统计皆为“估计”、“大约”,很少能精确得起来。
川人实在,大多不擅作假,郭勋祺这边没法自圆其说,刘兆藜那边却早已是铁板钉钉:炸毁缴获的东西一目了然,死尸一目了然,甚至还俘虏了6个日军官兵。
郭勋祺很生气,气死了。
晚上连觉都睡不好,爬起来给各团团长一人挂一电话,告诉他们:活捉日本官兵,决予重赏。
你们多少给我抓一个活的回来,老爷我自己掏钱赏你们。
另外一件让郭刘二人都不爽的事,是那个德炮营的范营长死活要撤走。
白天立了功,但功劳都是人家的,自己只能做无名英雄,更重要的是,在亲眼目睹战斗的激烈状况之后,心里就打开了鼓。
看起来,这可不是帮忙的问题啊,弄不好一个炮营都得栽里面,到时候如何交代。
忙,我也帮了,兄弟之情,也算有了,明天我就得奉命开拔南京。
郭刘都是一愣,不是说好四天吗,难道再多留一天也不行?
别说一天,半天都不行。尽管郭刘百般挽留,就差磕头作揖了,但炮营还是开走了。
郭勋祺的心结,仍然是要抓活鬼子。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又把手下一干团营长叫过来训话。
你们昨天打的那叫什么仗,竟然没有俘虏,连日军番号和主将都不知道,这是打的混仗!
团营长们都是一愣,表情十分困惑。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谁不知道,鬼子很难俘虏,难道打退日军,守住阵地还不行。
成天混在一起,郭勋祺对他这些部下心里在想些什么,自然也一清二楚,于是下了断论:打仗,光打退敌人是不能算数的。
大家都傻呆呆地盯着他,那你说,怎么才能算数呢。
郭勋祺大手一挥——俘虏敌人,夺得武器,算数!
如果说俘虏日军是理想,眼下郭勋祺却得面对现实,缺了炮营,要是日军再用坦克来冲击,可如何是好。
在这方面,郭刘都不约而同地使出了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即把中间的公路让开,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二位的“空城计”都成功了,因为吃了昨天的亏以后,日军根本就不敢再走正面,他们宁愿从两翼进攻。
两翼也不好打,但郭勋祺不管这些,他想的还是要抓鬼子。
好消息来了,一个团在打了两三小时后,终于将两三百日军包围于夹沟之内。
这真的是瓮中捉鳖,郭勋祺高兴得手舞足蹈。
格老子,今天我非得亲自到夹沟里去捞两个日本兵出来,然后带回来仔细研究一下,这些龟孙究竟是怎么长成这副鸟样的。
此时炊事兵已经把饭端了上来,郭勋祺却乐得连饭也不想吃,带着两个卫士喜滋滋地就往夹沟赶去,那样子跟急着去网兜里收鱼的老渔夫差不多。
一个人太兴奋,就难免大意。
(1078)
283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518:16:21–]
太湖边上,一直隐伏着海军陆战队的狙击手,看到兴冲冲跑着的这几个人,立刻端起枪瞄准射击。
三八大盖的优点之一,就是射击的准确率很高,但或许是郭泰祺一开心,动作幅度比较大,子弹只击中了郭勋祺的大腿,不过这也够他受的了。
郭勋祺是由卫士背着回去的,而等到他转移后方时,仍然没有听到抓获鬼子的消息,这真是一件憾事。
郭刘一路的阻击,使牛岛师团再也不敢大步推进,这让刘湘和唐式遵都十分满意,可是另一路的情况却叫他们大为不安。
那就是皖南广德方面,守将为饶国华。
要占领广德,泗安为必经之地,然而这一带皆为平原,无险可守,日军机械化部队可以畅通无阻。
见在郭刘那里受阻,柳川便将第10军的攻击重心放到广德方向。
川军由于缺乏经验,此前未采取有效手段破坏公路,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坦克,看到这些铁家伙排得密密麻麻过来,官兵一个个慌了神,匆匆打了一下,就转向公路两侧溃逃。
中下泗安失守,广德门户随之大开。
广德不守,即使郭刘那里没有差错,也无法再拱守京师,因为日军同样可以从那里绕路杀奔南京。
刘湘和唐式遵经过商量,决定把一鸣惊人的刘兆藜抽出来,以其为主体,组织各路川军收复中下泗安。
刘兆藜刚在“火烧博望”和“火烧上方谷”中取胜,兴致高得很,当下就率主力向泗安运动,仅留一部驻守。
胆子这么大,自然还是玩的空城计,而牛岛师团吃了痛,短期内还真的不敢再来惹他了。
刘兆藜像个隐身人一样,悄悄来到下泗安,突然向日军发起夜袭。
下泗安的日军睡觉睡得很踏实,在他们前面,尚有中泗安,隔着一层,从没有想到过有人会从背后打闷棍。
这些鬼子梦中听到枪声,根本难以应付,所谓“人不及枪,衣不及扣”,完全乱了套。
让受伤下场的郭勋祺羡慕不已的是,刘兆藜又抓到俘虏了。不过这回不是日军官兵,添新项目了——两个日军女看护。
本来还可以活捉一个日军军官,但这厮横竖不给面子,竟然剖腹自杀了。
像上次火攻一样,刘兆藜缴获的战利品也着实不少,光军大衣和毛毯就装了几大车。
在中泗安的日军听说后方着火,赶紧回援,却正中刘兆藜围点打援之策,被各路川军一齐围困于下泗安附近。
这下好,不仅没捞出同伴,自己也陷里面了。
来救他们命的是牛岛师团。
牛岛师团派了一个旅团,以坦克开道,即向下泗安增援,但途中再遭川军的阻击。
重点要对付的,仍然是坦克。
这时川军已经知道怎么打坦克了,他们先是匍伏于路边,等坦克经过时,忽然一跃而上,然后将集束手榴弹扔进孔洞。轰的一声,坦克就瘫掉了。
在下泗安赚了个盆满钵满的刘兆藜也从斜面适时插入,对日军造成很大杀伤。
牛岛师团原本是想重占泗安的,见情况不对头,赶紧打开一个缝隙,把中泗安日军先救走要紧。
中下泗安虽然恢复,但各路川军都各有自家的防守阵地,不能老聚在这里参战。等他们一走,柳川指挥第10军卷土重来,饶国华独木难支,不仅中下泗安再次失守,连上泗安也没保得住。
饶国华见此情景,担心自己守不住广德,遂连夜谒见唐式遵,请求增加援兵。
(1079)
283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1610:03:52–]
唐式遵手里也没多余的兵可派,把刘兆藜等临时抽出来,已算冒险性质,现在一听,恢复的阵地交到你手里又给丢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回去,收复泗安,否则提头来见。
饶国华的心沉了下去。第二天,他率卫兵二十多人,亲自到前线督战,但见效甚微,丝毫挡不住颓势。
眼前日军像潮水般涌来,而自己的部队却像潮水般在溃退,乃至到了不听从指挥的程度。
饶国华长叹一声,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广德城的后方师部。
大厦将倾之际,他没有选择逃命,而是给家人和刘湘、唐式遵各写了一封遗书。
之后,带着卫兵连赶到广德机场。
这是华东两大机场之一,除了杭州笕桥机场,就是此处,中国空军曾多次从这里出发,与日军进行空中对决。
决不能让它完好地落入日人之手。
饶国华下令,将机场点火焚烧,予以彻底毁坏。
最后一步,是来到城门外,铺好卧毯,盘腿坐于中间。
作为败军之将,他只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于将来,遂朝日军即将进入的方向,奋力大呼曰:德国如此强盛,一战后仍要失败,何况你小小日本,将来亦必失败!
言罢,拔出手枪,自尽而死。
平心而论,饶国华不是一个能战之将,于军事才能方面,甚至还不能与郭勋祺、刘兆藜相提并论,但他尽到了自己的本份——城陷,将必同亡。
广德失守,使第10军得以长驱突进,直至从东南方向对南京形成包围。
再来看看太湖北岸。
从罗店撤出的陈诚本可依托吴福线布防,但是日军的又一次突然迂回,使这一意图化为泡影。
11月13日,即上海完全失守的第二天,京都第16师团在长江南岸的白茆口登陆了。
白茆口离福山港非常之近,而所谓吴福线,就是在苏州到常熟福山港之间构筑的防线。
京都师团和熊本师团一样,是从北方调来的老牌师团,沿途守军哪里抵御得住。三天之后,福山失守,守军连停顿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只得继续后撤。
如果松井像太湖南岸的柳川一样拔足狂追,不仅陈诚难有喘息之机,就连转道撤往苏州的张发奎都很危险——若是日军往苏州这里一卡,难不成大家都跳太湖游过去?
偏偏松井却又小心起来。
在上海折腾了三个月,上海派遣军各部无不伤痕累累,虽然守军撤了,但他心理上犯了病,所到之处都要翻上几遍,惟恐遭到伏击。
按照参谋本部的部署,京都师团归属上海派遣军,相比较于其它部队,这个师团没怎么在上海滩吃过苦头,应该力气最壮,跑得最快才是。可是松井一把将他拉了回去,跑什么跑,就你能?
万一沿途遭到守军包围或袭击怎么办,要知道,这帮支那人也是会同你玩命的,大家得相互照顾,你牵我的手,我看你的肩,站成一排共同前进才是。
松井这边慢了,陈诚那边就有了机会,他准备在吴福线之后的最后一道国防线,也就是锡澄线(无锡至江阴)上展开布防。
不过在此之前,一定得有掩护部署的时间。
这个活仍然交给了担任后卫的74军,具体任务是镇守苏州西北的望亭铁桥。
74军此时在整体上已不能打了,军长俞济时看着师长王耀武,可是王耀武的师也快不行了,再找下面能打的团,就像击鼓传花一样,最后小红花传到了张灵甫手上。
(1080)
284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2811:52:45–]
致歉信
为这段时间的不告而别,向大家致歉。
从前即使离开半天,也必得告假,这次离开达两周时间,而一个招呼都没打,是我失信在先,对不起!
离开的原因,不在别人,全在我自己。那天当编辑打电话告诉我,这部纸质书的第二部以后将全部被毙时。整整一天,我都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那时候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以为论坛和博客也会随后被封掉。
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外出,就像是跑反躲避灾难。外出期间,不接电话,也不敢上网,记得唯一回复的是一个朋友给我的短信。这位在天涯上结识的朋友不知如何从网上(可能是编辑的微博)得知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发手机短信安慰我。患难见真情,我很是感激,记得当时回复说,没事,应该缓得过来。
我说缓得过来,是由于心里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侥幸心理。
此前这部书在天涯上也曾被封过一次,但两周后又解冻了。我外出时就曾想过:也许两周之后,事情同样会出现转机。可是没有,当我回来时,出版社明确告之,以“正面某某战场”命名的这部书从此将永也不能见于天日!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会遭此厄运。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老关绝对属于沉默的大多数,是一个不带良民证的纯正良民。能够算得上逾距一点的,也就是喜欢到故纸堆里扒拉,然后写点不昧自己良心的小文。
对“被毙”,出版社没有提供任何一个字的正式解释(虽然这并不是出版社的错,他们也已经尽了全力),只能用荒诞来形容。
世界如此荒诞,我却还要认真,这样不好!
想通这一点后,我忽然不再害怕。
自两年前落笔起,我就把自己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部书。在这两年里,我几乎没有自己的假日,所有时间就是采访老兵、收集资料和认真写作,以及写了再改,改了再写。
现在我把这部心血之作无偿地奉献给我的读者,始终支持我不离不弃的网上网下读者。那些买过“正面某某战场”前两部,并期待后续的读者朋友,对不起,我个人没有能力再延续它的生命,我能做到的,就是会把这部书继续写下去,纸质的大家看不到,就到网上看吧。
如果有一天,论坛也被封掉,就去博客,博客被封掉,就去寻找其它可容身之处,直到写完登完为止。我与这部书,不是一般的缘份,是生死之交,哪怕它已被宣判万劫不复。
再次感谢大家!
293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2811:58:17–]
张灵甫团虽然是新兵团,但因为来上海的时间相对较晚,所以保存得也较为完整一些。最主要的是,王耀武对张灵甫的能力已经有了了解和信心。
这小子一定行。
此时的张灵甫其实也是入不敷出,能派到望亭的仅为一个营,可他要挡住的,却是金泽第9师团。
东方刚亮了一个鱼肚白,金泽师团就潮水般地向铁桥涌来。
张灵甫在淞沪战场上真正带兵当团长,是后期的事,好不容易把一个团盼来了,还没过瘾却又要撤了,这让他心里很不爽。
金泽师团来了,正好找到发泄的对象。
日军一排排倒下去,始终跨不过桥,而守军阵地上也频频告急,连长牺牲,张灵甫手下最能打的营长也开始大声呼救,要求增派援兵。
这种时候,哪还有什么援兵。张灵甫端起机枪,从指挥所直冲桥头阵地,圆睁怒目,向日军疯狂扫射。
指挥官的亲自示范,比派援军还灵。守军人人奋勇,个个死战不退。
张灵甫在望亭坚守三天,伤亡六百多人,但是金泽师团始终不能穿桥而过。
三天之后,任务达成,张灵甫遂炸毁铁桥,从容后撤。
张灵甫和邱维达当时都担负着这样最艰险的殿后任务,一不小心就有被日军大部队反超的危险,所以王耀武十分担心他们的安危,甚至一度认为凶多吉少,直至看到二将脱险归来才如释重负。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在这场大溃退中,其实人心已渐渐难以收拢。能在这种时候血战死守,且毫无惧色的,岂寻常人所能为。
出于同样的原因,陈诚依托锡澄线逐级防御的计划再次落空。
归根到底,大家都是凡人,能有多少个张灵甫和邱维达呢。
后来对于国防线未起到作用,一般都归咎于其本身的问题,议论最多的就是无人守备以及找不到工事钥匙。
其实原先这里都有守备部队。
可是由于淞沪战场的需要,他们也像上海两侧的警戒兵团一样,早早就被作为补充兵员,全给吸纳到主战场上去了。比如守卫四行仓库的“八百壮士”,其组成就是原来两道国防线上的地方保安团。
这些守备部队被调走后,国防线工事的钥匙就临时交给了当地的保长。然而保长不是军人,人家也是老百姓,又没受过军训,听到前线风声鹤戾,那是非赶紧逃命不可的。
结果部队撤到这里后找不到保长,拿不到钥匙。
不过这些实际上并不是最主要的。
找不到钥匙,可以砸,可以撬嘛,那锁也不是金刚所铸,事实上,陈诚所属的部分中央军,比如夏楚中、黄杰等“土木系”部队,就选择了直接撬门而入,只不过因为对这些工事不熟悉,运用起来较为困难一些,但毕竟也紧紧巴巴地守了那么几天。
大多数部队在通过时,却是连停下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是一路夺命狂奔。有的即使停下来了,也说找不到钥匙,所以没法固守,很快就撤走了。黄仁宇就此分析说,这可能是一些部队急于溃退才找出来的借口。
一个“钥匙问题”,多少反映出参加淞沪会战的部队过于庞杂,很多地方杂牌军在上阵作战时可以勇不可当,但退却时却缺乏严格的作战纪律。
(1081)
293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2819:24:25–]
不管怎样,两条国防线毕竟都没能起到预期效果,当年朱培德、唐生智等人苦心打造的“东方马奇诺”竟多半已成摆设。
其实,军事史上的无数例子都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没有适当的战术和人力与之相匹配,再坚固的堡垒都作用有限。
不要说我们这个实际上建造水平很低的“东方马奇诺”了,就算真正的马奇诺又怎么样。三年以后,德军直接绕过这道防线发动攻击,法军因此土崩瓦解,号称世界上构筑最完善、设施最齐全的国防线从此沦为二战时期最大的笑柄。
让人稍感欣慰的是,在所有沪宁杭国防工事中,倒是江阴要塞成了一个突出的亮点。
江阴要塞除加强工事外,还拥有12门当时最先进的德造火炮,其中有8门可以高射两用(即高平炮),射程能达到一万米以上。有了这些上档次的宝贝,要塞司令许康简直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了。
江阴江面上的中国军舰一艘艘被日机炸坏、击沉,炮手们气得咬牙切齿,等到日机来骚扰,高平炮一端,轰轰两下,一架飞机就呜咽着一头栽到江里去了。
甚至日舰也不敢惹他们。
有5艘日舰偷偷地驶到封锁线外,准备对要塞发动突然袭击。谁知却被要塞提前发现了,用高平炮罩住,四颗炮弹一齐甩过去,全部落在了日舰的甲板上,后者顿时中弹着火。
与此同时,日舰炮弹的距离却没这么远,咚咚地全落到要塞前的江里去了。
眼看明摆着吃亏的事,日舰赶紧掉转头溜了。
等到上海大撤退的时候,许康起先接到的电文是老蒋亲自发来的,内容是“暂守江阴,候令撤退”,同时要求准备转运大炮。
可是大炮的螺丝刚刚松动,新的电文又来了,这回告诉他们:要“固守江阴”。
老蒋的态度发生变化,是因为“九国公约”会议还在开着。
上海失守后,“九国公约”再次要求日本出席会议。
这个时候,可不能让老外看到我们一溃千里,以至于失去继续支持我们的信心。
收到电报之后,刘兴赶紧让大家把螺丝重新拧拧紧。
刚刚擦了一把汗,第三份电报又来了,仍然是老蒋亲电,内容竟然是“死守江阴”。
最后一份电报的措辞,不光是许康,就连要塞的普通士兵都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了。
这一次与上次有所不同,却是“九国公约”没戏了。
布鲁塞尔会议已经宣告暂停,实际上无限期停止了,而在此之前,它仅仅像国联一样,发布了一个“谴责”日本的宣言。
当初扩大淞沪会战,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一大动因就是希望引起老外特别是美国的注意乃至干涉。
老外们的确是注意了,而且还肃然起敬。
淞沪会战,日本动用兵力和损失之多,都大大超出了原有的估计,总计伤亡97780人,相当于整整失去了8个师团的基干兵力。
这么能打能熬,显然让崇拜肌肉猛男兼英雄的高鼻子蓝眼睛洋人刮目相看。
特别是“八百壮士”守四行仓库,简直是一个绝妙的公关宣传,让你到了不打开电台,不翻开报纸,不每天追听追看都不行的地步。
淞沪战役由此被外界认为是自一战后,全世界经历到的“最易目见,最经过宣扬,而且最为重要”的一场战斗。
(1082)
294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2910:55:55–]
在美国舆论眼里,中国被视为是为民主和自由而战,参加抗战的中国人意志坚决,众志成城,这一印象成了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前美国人对中国的普遍印象。
当时美国人搞民意调查,同情中国的占到百分之七十四,而同情日本的只有百分之二,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也为美国政府和民间后来越来越倾向于中国奠定了基础。
由于美国有中立法,所以暂时无法对中国进行直接军事援助,但它还是给予了财政上的支持。
自“七七事变”开始,一直到后来的武汉会战,在这整整一年时间里,美国以略高于世界市场的价格,大量向中国收购白银,总计达到1.38亿美元。利用美元这一硬通货,中国政府购买了价值4800万美元的军需物资。
可是,这都还不等于他们会起而干涉,因为那可能要流血,流的还可能是他们美国大兵的鲜血。
会议发出的“邀请信”,又被日本无情地扔在了地上,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而美国和其它与会国对此却显得束手无策。
上策已经毫无实现的可能,那么中策呢,由美国牵头,大家“共同制裁日本”可不可行?
参加会议的美国代表是戴维斯,顾维钧向戴维斯提出,美国为什么不制裁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日本,你们不是说要“防疫隔离”的吗。
戴维斯很为难,想了一会,说我们别的也做不了,要不,来个“不买日本货”吧,算是意思一下。
让顾维钧和戴维斯都没想到的是,连这个请示电文也遭到了国务卿赫尔的否决。消息被媒体披露后,国会都炸开了锅,议员们纷纷跳着脚骂戴维斯愚蠢,报纸上更是把戴维斯列为“不合格代表”,认为这哥们光想着别人,不顾自己国家利益,因而发出了“召回戴维斯”的呼声。
中国跟日本打架,与我们有何相干,凭什么要大家不买日本货,若是真的把日本惹恼了,反过来跟我们打怎么办?
归根结底,美国人是同情中国的,甚至也佩服你,愿意帮助你,可如果要他们现在就为此承担战争的风险,那你就想得太多了。
英国代表艾登自己当局外人,还“好心”地劝告戴维斯,说你们美国要是没胆的话,就别管这类闲事了。
知道吗,这个世上,制裁有两种,一种有效的,一种无效的。无效的,只会惹怒对方而没有任何用处(比如“不买日本货”),而有效的呢,就必须冒战争的风险(例如爆发美日战争)。
你有没有胆?
戴维斯承认自己无胆,于是无可奈何地答复顾维钧:算了,国联都制裁不了日本,你也别“奢望”九国公约能制裁了。
绝望之中的顾维钧看到了苏联代表,忽然灵机一动,赶快附耳上去:你们苏联为什么不在外蒙或东北边境搞搞军事演呢,这样也可以给小日本添加一点心理压力呀。
(1083)
295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2918:57:29–]
那时苏联已向中国提供军事援助,但苏联代表大概都经过了肃反的考验,一个个训练得像他们的老大斯大林一样狡黠。他转而对顾维钧说,军事演不是不可以,不过一定要有其它大国作为保证,即在我国受到日本攻击时进行援助。否则的话,我们是不会去冒这种惹毛日本的风险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苏联代表指的这个大国,无疑是美国,可美国连“不买日本货”都不愿意,他怎么肯做此保证呢。
当然,也不能说我们从国联大会和“九国公约”会议上什么都没得到。最起码两个会议都谴责了日本,这标志着中日问题进入国际化阶段,中国从此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可是所有这一切都是今后有用,也只会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才会显示出积极影响,对于彼时的老蒋来说,属于远水解不得近渴,一点忙都帮不上。
外国干涉失败了,暂时只能靠自己。
不过老蒋“扩大沪战”的另一个目标却基本得以实现,那就是把日军的注意力完全引向了京沪战场。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节点。
淞沪会战结束后,很多人主张放弃南京,甚至将其设为“不设防城市”,但老蒋坚持己见,认为南京必守。
他对众人说,南京怎么能不守呢,这里是国都,国际上都在看着,肯定是要守的,而且要“死守”。
其实这时随着“九国公约”的“暂停”,谁都知道当时的国际社会对日本的疯狂进攻已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你南京就算打得翻过来又能怎样。
何况以淞沪战后的这些未得休整的残兵弱将,一座孤城能守得住吗?
如果不从整体战略上看问题,这一举动看上去就可能显得十二分的弱智。
事实上,老蒋从来没有认为南京真的能守住。
南京虽有“虎踞龙蟠”之称,但也就是风水好一点,如就作战而言,它背临长江,面朝平原,退又退不得,守又守不成,是个标准的“死地”。
历史上,南京从来就没有能守住过,一次都没有。
这一点,对吾国史籍并不陌生的蒋介石又岂能不知,先前,北伐军又不是没有攻过南京城。
再看一下各军撤退路线,当时从上海撤出并保存较为完整的成建制主力基本全向皖赣浙边境转移了,参与南京防守的只是少部分兵力。
一切,还是为了那个“由东向西”和持久作战的战略。
只有主力得以保存,日后才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也才能在长江沿岸继续布防,然而日军一直跟在后面紧咬不放。
太湖两岸,南岸是桂川两军都守不了几天,北岸是吴福线和锡澄线皆未起到应有的阻挡或掩护作用,也就是说自上海撤退后,大部队始终没能摆脱追杀。
必须有一个地方能用来吸引和牵制。
这个地方就是南京。
南京保卫战此前并没有被中方列入过战役组织计划,这是一个“非战之地”。当时力主固守南京的,主要是三个人,分别是蒋介石、唐生智和蒋百里。
守卫南京,既不因为它是国都,或“总理陵墓所在”,也不是出于所谓的“国际观瞻”,只是像蒋百里所说,须“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千方百计地来为整个战略争取时间。
(1084)
296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3009:50:41–]
“死守江阴”与“死守南京”出于同一目的。
松井在前进时畏首畏尾,江阴要塞这副药对他正合适。
为了“死守江阴”,老蒋专门把东北军缪澄流和黔军的一个师调至江阴,以与要塞炮兵做配合。
11月25日,无锡失守,标志着最后一条国防线——锡澄线失去掌握。
松井开始指挥上海派遣军集中围攻江阴要塞。
江阴虽小,其力不弱。别忘了,这座江南小城曾靠6万民兵抵御24万铁骑,还把对方挡在城外整整81天。
要塞大炮首先开火,进行远距离射击。
日军也建立了炮兵阵地,双方你来我往打起炮战。
如果换成一般的炮兵阵地,日机只消来投几个炸弹就可解决问题,无奈许康手里有高平炮,飞机见了这玩意同样怵得很,谁也不敢轻易来触这个霉头。
只好自己想办法,普通炮弹威力不足,就用毒气弹来弥补,熏也得把你们这些炮兵给熏走。
可惜的是,江阴炮台比日军炮兵阵地要高得多,毒气弹即算有落到要塞周围的,江风一吹,毒气马上吹散了,伤不得守军分毫。
对要塞炮兵威胁最大的,不是毒气弹,而是高空气球。
淞沪战场上,在陆军航空队未大批投入进行侦察时,日军常爱放这种气球,用以探测守军位置,这样日军炮兵阵地就可以据此进行移动。
要塞里有的是配套德国仪器,许康让人把测远机拿出来,一测,气球的距离有1万7,连高平炮都打不着,但是加农炮可以,后者的最大射程为2万2。
砰砰两炮过去,两只放出来的气球都被打破,日军大炮找不准目标,立刻哑了火。
依靠背后的要塞大炮的火力压制,东北军和黔军在要塞周围一守就是好几天。
但随着日军与江阴的距离越来越短,渐渐进入射击死角,火炮已无用武之地,而步兵也渐渐难支。
12月1日,要塞司令许康奉令毁坏炮台,步炮军分头撤离江阴。至此,他们已在这里牵制上海派遣军达6天之久。
当天,日本统帅部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进攻南京!
这个决定已不再是被第10军司令官柳川倒逼的结果,而几乎是日本军政上下的一致意愿。
在此之前,对于要不要攻占南京,多田骏犹豫过,外务省犹豫过,甚至首相近卫本人也犹豫过。
他们曾经主张与中国直接谈判,曾经希望适可而止,曾经口口声声要把南京作为停战议和之所而不是交战之地。
但当华中方面军即将对南京形成包围时,一切顾虑都被抛开了。由于一路“凯旋”,那些横得没边的师团长和参谋们对朝中高官也开始不屑一顾,以致于连一份简单的战报都懒得传给他们,近卫竟然只能和普通国民一样,在公开出版的报纸上翻找前线日军的行踪。
可是近卫仍然无比亢奋,他的脸变得比形势快,而话又变得比脸还快。
我们既然已经兵临城下,攻到了中国首府,对方除了升起白旗,与我签署城下之盟,还能有其它更好的选择吗?
(1085)
297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3019:04:19–]
正好陶德曼前来,便让他再次给老蒋带去自己的“调停议和”条件。
德国人希望调停中日的愿望,则比上一次更加迫切。
两个月前,德国主动宣布中断对华武器输出,但老蒋并没过分介意,连埋怨的话也没有一句。
他不埋怨,希特勒却埋怨。
当然是由于苏联的“第三者插足”。
自己不运武器了,苏联运,中苏开始走到一起,这是德国不能接受的。同时,日本也在催促其从中国撤回军事顾问,而且声音一次比一声大,情绪一次比一次激烈。
希特勒很清楚,自己在中断德械输出后,中国之所以一直不吭声,恰是因为德国顾问的存在,如果连这个都撤回,中德也就彻底掰了。
这是一个连环套:由于中日爆发战争,而德国又不支援中国,中国就不得不与苏联靠近。
要解开这个套,最容易的办法仍然是劝这两个国家不要再打。如此,中国离开苏联,日本一心一意帮他对付苏联,这于德国的全球战略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陶德曼来了。与上一次对德国人态度冷淡不同,这次老蒋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中日是否要进行直接谈判。
“九国公约”会议永远的“暂停”了下去,没有一个国家愿意为此惹上麻烦,关键问题是我们手上没了砝码,近阶段的战争毫无疑问是打输了,无论北方还是南方。
上中策都没了丁点实现的可能,直接谈判虽为下策,但已不是绝对不能接受。
虽然老蒋已紧急发布迁都令,把政府迁至重庆,准备继续与日本人打下去,但周围气氛发生的显著变化,仍让他倍感伤心和失望。
同是一个朝廷之上,几个月前,众人无不慷慨陈词,撸袖子的撸袖子,伸拳头的伸拳头,都嚷嚷着要好好地教训一下小日本,所谓“低调俱乐部”,不是公开场合随大流,就是私底下被大伙所讥笑。
可是仅仅几个月之后,随着前方军事一再失利,高调已几乎被低调所完全淹没。那个“俱乐部”就不用说了,文臣之中,从行政院副院长孔祥熙,到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居正,都极度动摇,力主求和。
要说这些“老派与文人”组成的文官会胆小怯懦,倒也不是不可以预知的,问题是,现在就连武将也皆多“落魄望和”,甚至还有想投机取巧的。
获悉陶德曼有意调停,孔祥熙一蹦起来,认为这是“天赐良机,绝不可失”,建议老蒋赶快趁势“乘风转舵”。
老蒋是船老大,眼看大副、二副乃至水手们都是这样一种情绪,心里也很不得劲。在了解到日方的“议和条件”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后,他表示谈是可以的,但日方条件绝不能作为“最后通碟”,而中方也不承认自己是“战败者”。
隐含的意思就是,你的条件我是否接受,还得具体看谈判结果。
他特地强调,不管怎么谈,华北主权绝对不容丧失,也就是必须取消塘沽协定。
在写给自己看的日记中,老蒋记录下了其真实用意:“为缓兵计,亦不得不如此耳!”
(1086)
298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3019:11:51–]
作者:wuweichuan回复日期:2011-03-30
18:57:21
出版社是要挣钱的,不能不考虑经济利益。所以作法无可厚非!
另外,抗战的题材现在太滥了,无论老关怎么努力,素材和资料来源毕竟有限,获得认可的程度估计不会太广泛吧!
————————————————————————————————
我想解释一点的是,这部书的后面被禁,用什么理由解释都可以,但跟市场没有关系。事实上,出版社对前两部的销售很满意,第三部连封面都设计好了,其间他们还请了专家写好书评,但上面一个通知就什么都没了。这就是现实环境,连基本理由都不需要。我自己也感觉很对不起出版社,毕竟他们那么重视,又花了许多力气。我听说是有一本讲拆迁的书(不是市面上那本小说,而是事实)都印好了,几万本,全部销毁,也是同样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如我的一个编辑无奈感慨,在这个时代出这种书的人,其实也是英雄!
298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3111:52:32–]
无奈对方并不中计,说是要谈,然而日军进逼南京的步伐未有丝毫减慢,而对日本人性了如指掌的老蒋同样不敢有丝毫懈怠,虽然南京政府和大多数朝中要员早已迁至陪都重庆,但他本人一直亲自在南京部署防守。
守卫南京,谁堪为将,或者说清楚一些,谁肯为将?
南京会议上,当老蒋提出哪个高级将领愿担当此任时,座上鸦雀无声,连平时最能高谈阔论的此时也噤声了。
都知道守城没希望,留下来死路一条,谁肯去当这个傻瓜。
老蒋非常无奈地看着他的这些将领。
本来我是愿意自己留下来守的,但我是三军统帅,很多事需要我亲自筹划,“责任逼着我离开”。如果实在没有人守,那还是我来吧。
这是激将法,却也是无法之法。
唐生智这时是训练总监,见大家都不自觉,老蒋面露尴尬,只好赶紧上来打圆场,提议从前方战将中临时遴选。
孙元良、王敬久这些人,反正是要参加守城的,让他们挂一个南京卫戍司令的头衔岂不是一样。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老蒋想要的。
要是他们可以,我找你们干什么,他们资历太浅了,难以服众啊。
见会议上谈不出什么结果,老蒋宣布散会,会后解决,但这时他心里其实已有人选。
在主战派中,唐生智是比较积极的。论资历,此人也绝对够得上——过去老湘军的龙头老大,陆军上将,与蒋冯阎李都是同一辈的人,更何况直接参预过国防工事的督修,为什么不让他来守呢。
第二天,老蒋带着唐生智去视察自己的“铁卫队”,也就是教导总队。
所谓视察,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给唐生智好好打一打气,希望后者能增强守城信心。
随后,老蒋让他拿一个城防计划和南京卫戍司令的名单出来。
唐生智积极性很高,很快就拿了出来,但卫戍司令一栏仍然没有填上自己的名字。
事到如今,老蒋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防守南京,不是我就是你,选一个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唐生智(保定1期)遂在南京就任卫戍司令一职,着手组织南京保卫战。
在过去的内战时期,唐生智曾是一个变化不定的人,行动上不定,政治上不定,思想上也不定,连打个仗都得请教旁门术士,因此人送外号唐和尚。
但如果站远了看,民国时代,并不是他一个人如此,冯玉祥不还拿着水龙头给士兵做过“洗礼”吗。只能说,那就是时代的特征之一,倘若仅讥诮一人,无异是在嘲弄一个时代,甚至于嘲弄我们自己。
蒋唐战争失败后,唐生智正式归附老蒋,开始一心一意地着眼于外战。
和内战时动摇不定不同,唐生智在抗战上一直是很坚决的主战派。他曾与自己的老师蒋百里一起规划国防策略,继参谋总长朱培德之后督修国防工事,于国防建设,可以说功不可没。
在老蒋要他组织南京保卫战时,他的身体其实非常差,比其他人更有理由拒绝这个“非人”的差使。到巡视南京城防时,这位一级上将只能走走平路,连高地都不能爬,要让别人代劳。
可是,他仍然愿意以病弱之躯,受命于危难之际。
(1087)
299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3-3119:24:20–]
有人质疑他在逞英雄,说他是湖南骡子,一根筋。
唐生智的回答是:战事演变至此,我们如果还不肯干一下,那就太对不起国家了。
我从不觉得这句回答有错。当然,如果在那种情况下,有人肯代唐氏而出,勇挑重担并取得佳绩,我更会由衷佩服。
可惜没有。
事前冷嘲,事后诸葛,却很多很多。
看吾国时事人情,大抵如此。然而我还是想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谴责别人,无论胜败。
南京初时的局面表明,蒋用唐,其实并没有用错。
俞济时74军,早在淞沪会战时就归于陈诚第15集团军,给罗店那个“血肉磨坊”磨得没了形状,到撤退的时候打的又是后卫,早已是精疲力竭。俞济时自己也一直向老蒋打报告,要求退后休整一段时间。
参加上海“十日围攻”的三个德械师,此时更是面目全非,上上下下几乎全是刚补充上来的新兵,战斗力急剧下降,无论王敬久、孙元良,还是宋希濂,心里想的也和俞济时差不多。
甚至有人建议直接让川军来守南京,可是老蒋均未同意,他把74军和三个德械师都留了下来。
可想而知,这些人是被老蒋硬生生揿在这里的,若无人进行节制,他们早就想退到江北去了,他们都要退,其它部队更不用说。那样的话,可能战役还没开始,一切就乱得不可收拾了。
所以,老蒋说得很对,王敬久、孙元良辈,还不能起用为帅。那么唐生智如何呢?
过去的唐生智,曾是保定第一期的优秀生,多次率湘军与老蒋的中央军作战,无论军事韬略还是实际战绩,都不比同辈人差,这也是老蒋中意他的一大原因。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已没有了过去如湘军那样的亲兵部队,成了“光杆的总监”。国内情况又非常特殊,不是像东瀛军界,即使退休或预备役的被重新起用后,各路人马也能对你做到服服帖帖,好像自己的老领导一样。
老蒋虽新授其南京卫戍司令一职,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赤手空拳的司令而已。
唐生智还是得靠自己。
他召集军官们讲话,先拿老师蒋百里的理论来激励大伙。
“汪副总裁”(汪精卫)说过,我们与日本人打仗,是要打败仗的。中日实力悬殊,谁不知道呢,可是我们越败越要战,这样终究会打败日本人的。
敌人来犯,则远战,远战失利,则近战,近战失利,则守城,守城不利,则巷战,巷战再不利,则短接,短接再不利,则自杀。
唐生智接下来说,“委员长”答应过我,只要在南京守三个月,一定会组织兵力进行反攻——
三个月太短了,我们要守六个月,无命令绝不退出南京!
一番慷慨的铁血演说,立即使场内气氛开始热烈起来。
唐生智最后问大家,是坚守南京要紧,还是保命要紧?
众人热血沸腾,皆大呼:守城要紧。
鼓动完了,唐生智来实际的。
(1088)
300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108:20:08–]
在南京的官兵,先给诸位发三个月薪水,有家眷的发一个月安家费。12月1日之前,均想办法把家眷送回家或送到后方。
要做到后面这一点承诺已渐显困难。从水面走,由于中央海军几乎全军覆灭,当时日本海军开始冲破江面封锁线,逐渐深入长江江面。从陆地走,包围圈又正在合拢,危险亦无处不在。
但是再困难也得做,因为多年带兵的经验告诉唐生智,这是收拢军心的起码保证。
唐生智告诉官兵,有不愿留下来的,三天内请假,可以自行离去,但多发的薪水就没有了,还得落一个怕死的名声。
何去何从,诸位得想清楚。
都想清楚了,没看到有多少人提出要请假离开。
薪水发了,家眷送了,唐生智又命人大量采购烟酒,要吃要喝可以随便拿。
所以这一切做完,他开始板起脸,拿起老蒋亲授的尚方剑。
各部凡擅自撤退者,一律按连坐法惩处,并调宋希濂作为预备队,在江边专门负责维持军纪。
若不恩威并施,以上海溃退后的士气,南京半天恐怕都难守。
阵脚终于稳住了。
12月1日,在日军下令进攻南京的同一天,苏联志愿空军率先拉开南京保卫战的序幕。
就在中国空军快耗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苏联援助给我们打了一针强心剂,运来了大量的新式苏联战机。
但是南京上空首轮出场的,却并不是经过苏联飞机武装的四大队主力,原因是他们中途遭到了轰炸。
高志航在兰州接收新机时,由于苏联飞机跟美国飞机不一样,必须重新进行训练。教练安排课程是两个月,高志航一听就急了,前方战事如此紧张,两个月太长,三天还差不多。
没人信。
高志航二话不说,跨进其中一架战机,升空后倒飞三分钟,并连做几个高难度动作,看得苏联人张大嘴巴,好半天合不拢。
向旁边的人一打听,才知道对方在中国即有“空军天神”之誉,果然名不虚传。
短期速成,但当高志航率领四大队准备飞赴京沪参战时,却因为情报外泄,在河南周家口机场意外遭到木更津航空队突袭。
由于警报过迟,高志航在还未能把飞机拉起来之前,就被炸身亡,苏联第一次援助中国的飞机也于当天大部分被毁。
四大队的飞行员评价自己的队长,说他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些。当时木更津航空队的炸弹已经落在机场,高志航是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先找一个地方隐蔽起来的。
然而他能不急吗。那是在淞沪战场进入大场血战的阶段,胜负即将见出分晓,如果中国空军能及时参战,情况无疑会好上很多。
高志航在最后一次登上座机时,慷慨言道:身为空军,怎可让敌人的飞机飞在自己头上!
是的,和刘粹刚一样,在空中,他们都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是正大光明的决斗,就决不会败于对手。
一颗巨星就此殒落。
当时死的人太多了,形势又极为紧张,所以活着的人连伤心都来不及。到了武汉,才举行了由蒋介石亲自主持并敬献花圈的追悼会。
会上,老蒋深感高志航在中国空军领域的一柱擎天,因此悲伤不已,并给了这位传奇人物一句很经典的评价:忧患生忍耐,忍耐生智慧。
他说,我们宁愿损失一百架飞机,也不愿失去一个高志航。哉。
飞机终于有了,可是“空中天神”却难以复生,可不痛
(1089)
301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118:48:30–]
高志航在试飞苏联飞机后,曾让人回去转告空军司令部的全体同仁:苏联战机速度够快,战胜“96”有望,日必败,我必胜,我们不久就可以回东北老家了。
唐人有诗曰: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可是终究,这些东北籍飞行员大多数都没能活着回去,世间之不幸,真非人所能逆料。
中国空军主力暂时无法应战,代之而起的便成了苏联志愿空军。
这里的“志愿”,当然并不一定代表个人志愿,其背后实际是政府意志的结果,就像十几年后中国派出的抗美援朝志愿军一样。老美起初傻乎乎的,还真以为跨过鸭绿江的是中国民间人士,在异域大搞个人英雄主义哩。
所谓的苏联志愿空军,其实是苏联应中国政府要求,将分布在中亚和西伯利亚的空军各师团组织起来,以志愿的名义,轮流派来中国的正规参战部队。
在西方人当中,苏联人是很懂些美学的。上世纪五十年代,中苏关系最要好的时候,苏联歌曲曾一次次让我们的父辈为之迷醉,这恐怕不是偶然的。
就象他们把火箭炮命名为“喀秋莎”一样,那完全是一个美丽姑娘的形象,它充分验证了,战场除了血腥还有诗意。
苏联的战斗机叫做“黄莺”和“燕子”。
“黄莺”的学名是伊-15,这是一种双翼机,它的特点是功率大,差不多是平常飞机的两倍,因此在空中停留时间长,适于空中角斗。“燕子”,即伊-16,是单翼机,看起来粗糙,但是速度快,适于追击。这两种飞机的性能谈不上一定盖过日本的“96”和“97”,但双方的性能已经大致处于同一水平线。
“黄莺”和“燕子”实在是一对好搭档。在南京空战中,“黄莺”和“燕子”一高一低,交替翻飞,把日军飞行员的眼睛都看花了。
光是“燕子”出击5次,就一口气揍下了6架轰炸机。
与之相匹配,苏联轻轰炸机名为图波列夫SB-2。它们飞到上海后,立即给毫无防备的日舰下了一顿饺子。虽然轰炸机数量有限,没能鼓捣出像后来偷袭珍珠港那样的效果,但仍击沉1艘巡洋舰和2艘运输舰,还有6艘日舰中弹后燃起大火。
要是你们能早一点出场该多好,淞沪战役也许就会是另一番模样了。
有些晚,但蛮解气。
此时留在南京的中国空军已经极少,驾驶的仍然是原来的破损飞机。但是看着南京被围困,苏联人在上空与日本人鏖战,我们能做看客吗?
不能。
两天之后,戴着“江南大地之钢盔”的四川籍飞行员乐以琴升空作战。
不过这座他驾驶的不是原有座机,那匹宝马良驹因遍体鳞伤,又无零件更换,早已瘫痪在了机场之上。
机场上还剩下最后一架意大利产的战斗机。陈纳德说过,意大利飞机是祸害,但求战心切的乐以琴顾不得这许多,他一跃而上,加入了空战。
和当年以一击四相比,这回他是以一敌十几。
(1090)
302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212:39:23–]
玩的就是心跳。意大利飞机转身慢,爬高慢,什么都慢,乐以琴驾着这架破机,犹如戴着枷锁舞蹈,然而这位天才飞行员仍能跳出极为漂亮优雅的舞姿,十几架飞机围他一个,愣是被他甩在了身后。
等他跳出包围圈,两架左右夹击的日机扑了个空,结果自个儿迎头相撞,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十几架不行,那就几十。
这些飞机就算都停在半空中不动,集体射击,也会有流弹打到你身上。
乐以琴左躲右闪,使出浑身解数,仍不免中弹。
飞机无救,只能跳伞。
但这时由于处于围城之中,地面子弹不断向空中射来,乐以琴不想成为鬼子的活靶子,跳出机舱时没有打开降落伞,等到开伞时,身体却已经着地。
“钢盔”永远留在了江南大地,来自四川的空军英雄转眼化为江南的守护神。
至此,中国空军“四大天王”没了三席,站在前沿的第一批优秀飞行员伤亡殆尽。
12月4日,南京郊外开始传来隆隆炮声。
中苏空军已经放弃南京机场,南京上空满天飞着的都是日机,而老蒋也被迫搬离南京陵园官邸。
离开之前,他再次用一天的时间,检查了紫金山中山陵各处的防御阵地。
在“励志演讲”中,唐生智告诉大家,老蒋要他在南京守三个月,其实是自行拔高了。
老蒋不是不懂军事的人,从没奢望过南京能守这么长时间。他对唐生智说的是,如果能支持两周是最好的。
可是当这位“委员长”一次次视察阵地,环视眼前起伏山峦时,又不住喟叹,说首都锦带江山,实天然要塞,守一两个月应该可以吧。
如果说有奇迹,这时候的老蒋应该是真心期盼奇迹能够发生的。一两个月,别说中国军队可以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日军也不可能再坚持得下去,南京或许可保无虞。
此时,朝中文武百官都已陆续撤离南京,但他还迟迟不愿离去。
到12月6日,想不走也不行了,因为日军已逼近南京外围的第一道防御线。
在确定必须离开后,老蒋一大早就驱车晋谒中山陵,向这里作最后一次告别。
正值秋冬之交,梧桐落叶铺满过道,一座紫金山显得那么凄清,面对此情此景,老蒋已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开始“神情怅惘,满面郁悒”。
这里是国民党的圣地,也称得上是蒋介石个人的福地。
他曾经在这里发起二次北伐,曾经在这里完成“奉安大典”,也曾经在这里削平一座又一座山头,从而登上事业和权力的顶峰。
可是如今却只能挥手自兹去——哪怕是暂时的。
一边“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另一边却“最是怆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岁月披离,人与人之间可以作为不同,可以性格迥异,然而到了那一刻,境遇和心情却多有相似之处。
他还不知道,这次告别不是绝别,真正的绝别,是在十多年之后。
命运,你为什么竟会如此强悍,以致于很少有人能完全看清楚你的面目,哪怕是一个个弄潮的强人。
(1091)
303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217:58:11–]
12月7日凌晨,老蒋离开南京。
临走时,他颇为动情地对唐生智说,你肯留下守城,是“患难见交情”,但是要保重身体。
唐生智则答复,自己要“临危不乱,临难不苟”,没有命令,决不撤退。
他并没有口是心非,确实是这么做的,当然后来没有做得如人们想像得那么好。
桂系的李品仙、廖磊原先都属于湘军系统,是唐生智的老部下,他们曾经发来电报,说随时可以接唐生智到江北,但均被后者一口拒绝。
在老蒋离开南京的时候,南京外围防御线上早已是剌刀见红,防守主力为俞济时的74军,而俞济时能拿出来抵挡的,也只有一个王耀武。
南京外围虽然也有预设国防工事,但质量和合用程度又远不及吴福、锡澄两线,尤其是机关枪掩体的枪眼做得太大,日军平射炮瞄准时,都不用从上面射,直接把炮弹从枪眼里甩进来就可以。
一战下来,王耀武的原有主力几乎打到精光,前线整团整团的报销,看到团长都被抬着担架送回来,王耀武知道撑不住了,赶紧命令从防御线上全线后撤。
但这时候却不是你想撤就马上撤得了的。日军在屁股后面紧紧跟随,没准就能跟到南京城里来了。
正当大队日军穿过已空无一人的防御主阵地,向南京城猛追时,斜地里突然杀出一支小部队。
起初,日军指挥官并没太把他们放眼里:就凭你们,给我填牙缝还不够哩。
但一咬到嘴里,才发现不对劲,不仅填不了牙缝,还差点崩了自个的大门牙。
来者,正是张灵甫的新兵团。
跟着张灵甫从上海一路打过来,新兵团早就不是新兵团了,那是一头狮子带着的一群狼。
张灵甫对他的“狼兵”们说,只有打仗的时候想着“时时可死”,最后才能“步步求生”,这就叫绝处逢生。
前面是穷途末路也罢,是火海悬崖也好,都已没有选择,倒不如干个沸腾,打个痛快,哪怕是一道毁灭,也不枉好汉世上走一遭。
新兵团的官兵疯了一样,你咬他一下,他立刻还你一口,真是要多疯狂就有多疯狂。
日军不是说完全拿他们没办法,而是心急着要奔南京去,猛不丁地被抱住大腿,怎么踢和捶都没用,一步动弹不得,也真是恼火到了极点。
顾不上再追赶王耀武的大部队,日军就把新兵团给盯上了。
张灵甫在后面看得真切,端起手提机枪,带着敢死队一个猛冲便杀了上来。
前面枪林弹雨,不会说你是大帅哥就不招呼你,张灵甫也挨了子弹,左臂受重创。
部下要把他抬下去,随伤兵北渡长江,张灵甫不肯,并且大怒。
昔日项羽兵败垓下,犹至死不愿渡过乌江,张某何人哉,敢因区区一伤而渡江乎?
他当然很清楚,自己一旦退下,不但无法再对撤退部队起到掩护作用,甚至连新兵团本身都会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我说过,“时时可死”,才能“步步求生”,今当率诸君与倭夷决一生死!
张灵甫把伤口一扎,裹伤再战,在他的带头力拼下,新兵团终将日军堵在东南,并在完成阻击任务后退入城内。
在南京外围,中国的德造战车也现身战场。
(1092)
304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218:01:59–]
告假
4月3日到4月5日,公假,暂停更新。可能早一点更,但是先请在这里吧,以免失信。:)
304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608:01:35–]
南京装甲兵团共有三个营,分别是战车营、搜索营和战车防御炮营,在南京保卫战打响之前,后面两个营已大部撤往湖南湘潭。
听说要派德造战车参战,装甲兵团司令官杜聿明起先十分不情愿。
早在淞沪会战时,战车营已整整损失掉了两个战车连,再在南京参战,肯定又是有去无回,明摆着德国已不可能再卖战车给我们了,往后面去还怎么玩法。
但是军令难违,杜聿明想了半天,便提出来,能否以英造战车代替。
英造战车与德造战车能比吗,先前在淞沪战场损失掉的就是英制维克斯,你们上来一坦克,不仅不能保护步兵,反过来步兵还得保护你,又不是攻坚,要你何用,所以理所当然地遭到了老蒋的否决。
杜聿明不知道的是,这时老蒋其实已有计较,因为他与苏联人早就谈妥,到湖南后将装备苏联坦克,要不然也不舍得把家底一个不留地全都搬出来。
德国战车,大号“克芬柏”,虽无炮,却装备有两挺机枪,哒哒哒,打起来也好生了得。杜聿明又另外从战车防御炮营中拨出一个排,用以进行枪炮配合。
在南京城外围,“克芬柏”同样给日军步兵出了个难题,他们也没什么有效的办法来予以击毁。
“克芬柏”昂着脑袋,专挑步兵集结的地方冲,结果一家伙就撞伤碾死四十多个鬼子。
京沪战场上的四十多个鬼子,如果按双方步兵对决的比例核算,咱们这边不死伤几百人是搞不掂的。
什么叫牛,这就是牛。
除了自己独当其锋外,“克芬柏”还配合步兵作战。有了这些铁家伙在旁边,步兵也平添胆气,在一些局部领域,竟然还有了将少部分日军围起来予以歼灭的纪录。
可惜的是,由于双方实力悬殊过大,外围防线越缩越小,最后全缩到城里去了,德造战车也只好随之进城。
就在撤退的过程中,有三辆“克芬柏”被打坏,无法移动,又来不及修理,就被丢弃在城外,更糟糕的是,两个坦克手还被困在其中一辆里面。
这俩哥们本来是等着人来帮他们修坦克的,没想到,人没等着,大批日军步兵却开过来了。
要硬拼,坦克一动不动,人家这么多人,把你围起来,那是一抓一个准。当然也可以弃车而逃,但是这两人都是好汉,觉得如此做法,太过羞耻,不能干。
飞行员有飞行员的荣誉,坦克手也有坦克手的尊严。
两人一商量,不如埋伏车内,见机行事,没准还能赚他一把。
日军一线部队根本没想到这辆动都不能动的坦克内还有人,他们在外面哇啦哇拉叫了几声,见没人应(当然不会理你),就放心大胆地往前去了。
到了下午四点的样子,赚一把的机会终于来了。
又有一大群日军步兵来了。从前视镜上一看,这些家伙轻装简从,没带重武器。
两个坦克手乐了,不趁此时一个换你几十个,岂不亏大了。
如果没有一线部队在前面,这些鬼子就是再骄横,也不会麻痹到完全忽视“克芬柏”的存在。
他们认为,已经有人给自己开过道,打扫过战场,应该是一切OK,一切平安,所以都在谈笑风生,没人想到自己会遭遇厄运,更没人意识到已成“俘虏”的坦克会出现细小的变化——战车转塔的前后两端突然伸出了两挺机枪。
(1093)
310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617:51:24–]
枪枪扫过,聚一堆的日军立即倒下几十人。
平时打仗为什么很难打死鬼子呢,因为他们都是分散着匍匐前进的,你枪法就是再准,也只能一个个点数。
现在好了,直接从个位跳到了十位。
日军大吃一惊,剩下的赶紧散开,趴地上用步枪和手雷进行攻击。
步枪手雷不是平射炮和山野炮,它们对德国“克芬柏”造成的杀伤微乎其微,更伤不得里面的人分毫,外面这些鬼子急得眼睛发红冒火也没用。
进入黄昏,眼看天色已暗,两个坦克手这才脱离战车撤退,其中一人后来还在湖南湘潭见到了杜聿明。
杜聿明起初听他讲述,没当一回事,因为没有旁证,以为这小子在吹牛,就随口敷衍了几句。
直到昆仑关战役结束,杜聿明缴获到一本日军小册子,上面完整记述了这段经历。当然那里面,鬼子们是作为教训来总结的,要求官兵打扫战场时一定要仔细,特别是不要放过那些似乎已被“击毁”的坦克,否则还会造成重大损失,云云。
杜聿明如梦方醒,这才知道自己的坦克手没有撒谎,说的是真事,但当他回头再次寻找英雄时,年轻的坦克手却已在昆仑关战役中殉国了。
外围防御线被击破,唐生智转而组织人马依城防御。
这时,被作为指挥所的唐生智公馆遭到日机猛烈轰炸,参谋人员都纷纷要求转移地点,唐生智却摇了摇头。
大敌当前,我不能为几颗炸弹就搬走,你们走吧,我和两位副长官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最后,其他人都搬到了地下室,唐生智则仍在地面进行指挥。
12月9日,日军兵临城下。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向南京城送来了一份劝降书。
说的是南京,我却突然想到了一江之隔的扬州。
三百年前明朝治下的扬州,其规模堪比如今的南京,但同样陷入敌兵重重围困之中。
洋洋得意的多尔衮给城内的兵部尚书史可法下了最后通牒,后者奉还他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复多尔衮书》。
对要不要献城以降,史可法说了一句话,那就是“竭股肱之力,继之以忠贞”——我虽然力量有限,却一定会以死报国。
唐生智没有“史阁部”的文采,所以也免了“复松井书”等罗嗦程序,直接把送信的使者给打发走了。
所有守城部队,最让唐生智抱有信心的,仍然是“铁卫队”。
“一二八”会战后,教导总队继续担负“御林军”和种子部队的双重角色,并已扩编为九个团,再加上重机枪、迫击炮、通信、输送等特种兵直属部队,总计超过3万人。
教导总队的军官,百分之百来自于黄埔军校,士兵则经过层层选拔,一半以上拥有大中学历。与税警总团一样,这支部队的薪水也从不打折。这一点,连三个德械师都望尘莫及,后者发的同样是“国难薪”,工资得打折扣。
淞沪会战期间,在退守苏州河南岸之后,三个德械师加一个税警总团都难以挡住日军过河,还是靠教导总队出了两个团才使危机得以缓解。
此前,为了教导总队留存与否,唐生智曾与军政部长何应钦吵得不可开交。
(1094)
311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707:14:00–]
何应钦想把教导总队调到四川去,扩编成三个军,唐生智急了,说你要这么干的话,南京根本没法守,这个卫戍司令我也当不了。
最后老蒋拍板,留下六个主力团,三个补充团以及炮兵、骑兵等特种部队则撤至后方。
铁卫队,这是老蒋在南京保卫战中投入的最大血本了,而在这支御林军中,也确实出了好几位日后赫赫有名的战将,其中之一,就是教导总队参谋长邱清泉(黄埔2期)。
南京保卫战打响的时候,总队长桂永清带着一个团在东南雨花台的光华门防守,邱清泉则率教导总队主力在东面紫金山组织防御。
近代历史上,南京迭遭兵燹。离得最近的两次,一次是太平军攻城,一次是湘军攻城,但两次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先行占领紫金山。
紫金山是南京的最高点,占领这里,就等于把握了主动。
无论是太平军还是湘军,都是凭紫金山之高,用火力压制住对方,然后再顺势炸塌城墙,从太平门攻进城去的。
紫金山一旦有失,太平门则危,而南京两次被攻陷的历史将原地复制。
对紫金山发起冲击的日军主力,为京都第16师团。这个师团既是老师团,登陆以来又未受到什么损失,因此特别张狂。
显然,邱清泉身上的担子很重。
一般人印象中的邱清泉,似乎是一副呲牙咧嘴的武夫形象。其实大谬不然,这位的经历与张灵甫等人颇为类似,都是小学老师出身,一儒雅书生耳。
民国时代的一批出色战将,从黄维、胡宗南,到张灵甫、邱清泉,早期都做过孩子王,这一点看似偶然,其实并不偶然。
作为那个时代的精英,这些人无疑都信奉过“教育为立人立国之本”,但纷乱的战火,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如果不能投笔从戎,横刀立马闯天下,他们只能被遗忘和淘汰,更不用说实现自己的救世理想了。
弄潮儿往潮头立,哪怕在大浪面前被冲得体无完肤,既然选择了自己将要从事的生涯,也就决定了今后的命运。
只是“落花恰似坠楼人”,命运所属,又有谁真正说得清,道得明。
邱清泉的后期求学生涯,也和张灵甫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北一南,张灵甫考上的是北京大学,邱清泉则毕业于上海大学,而且当年同样是校园里的热血青年,从军后一个泼墨挥毫,一个吟诗作赋,都称得上是十足的懦将。
邱清泉在黄埔学的是工兵科,参加北伐时,曾把地道一直挖到武昌城下。
那时他的崇拜对象,大抵是封神榜里的土行孙,之后便又重做教书匠——到黄埔军校政训处当少将处长。
老蒋要发展教导总队,领头的光有黄埔资历,没有外国文凭不行,于是先后派出几批人到德国留学踱金。
桂永清是首批留德学生,毕业于德国步兵学校1930级,而邱清泉则要晚上几年,毕业于德国陆大1937级,七个月前,刚刚从海外学成归来。一回来,即被授以教导总队参谋长一职。
邱清泉在德国最感兴趣的,仍然是老本行,即工兵科。紫金山防御战,给了他检验学成果的机会。
他虽然没参加前面的淞沪会战,但却一直关注和研究着战况演变。研究来研究去,得出一结论,打仗,不能没有纵深防御。
第10军自金山卫登陆后,我们之所以会出现防线崩溃,皆因无纵深之故,击破一点,全线完完。
(1095)
311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719:19:56–]
当了七个月的参谋长,邱清泉已对紫金山一带地形地貌了如指掌。在部署防御时,即结合自己对工兵作业的理解,采取了层层设防的办法。
紫金山的最高点称为第一峰,这里设一道防线。
比第一峰矮的,叫第二峰,也设一道。
紫金山东边,有一座突起的小高地,名唤老虎洞,再设一道。
三道线一布,让日军过了一道关还有一道关,打了半天,连城墙在哪里都看不到,更别说接近太平门了。
京都师团尽管凶悍,但面对教导总队时也一点办法没有。
教导总队有一个排自己就储备了足量的柴米油盐,准备固守三个月。但是战前湘军某师指名要调该排的排长去就职,这回不是当排长,而是直接升任连长。
教导总队出来的嘛,谁还信不过。连长只是起步,以后还会升营长、团长,甚至可能是旅长、师长。
桂永清在接到湖南发来的电报后都点了头,同意这位排长可以立即启程,然而排长本人却说,他不打完这一仗绝不会走。
没等仗打完,排长就牺牲在了阵地上。
京都师团费了牛劲,才勉强攻到第二峰,直到南京保卫战结束,他们都未没能在紫金山这里敲开缺口。
华中方面军在紫金山寻找突破点的同时,也向雨花台防线发起了全面攻击。
紫金山和雨花台,一东一南,同为防守南京的两大关节,两边也同是腥风血雨。
在日军发起的攻城战中,第一个受到考验的是光华门。
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但有两个城市的古城墙曾给我留下较深印象,一个是西安,另一个就是南京。
据说光华门如今已不复存在,不过只要看看尚留存于世的那些城墙就知道了,它们曾是多么巍峨坚固,如果不占据着紫金山那样的高地,要想立马攻陷确实是比较困难的。
光华门前还有护城河,听评书弹词里面,古代那么勇的武将,想攻个城也千难万难,现代其实也一样。
可是再坚固的城也必有它的“阿喀琉斯之踵”,那个最脆弱的脚后跟就是城门。
日军以平射炮和坦克战车为掩护,组织敢死队对光华门进行猛冲。城上迫击炮和机枪齐发,但仍有五十多名敢死队员钻进了门洞。
一进门洞,便进入了射击死角,守军枪弹再密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扼守光华门的桂永清为此十分紧张。
这些鬼子可不是来跟你躲猫猫的,这次蹿进来五十个,下次蹿进来五十个,城门无论多厚,不过是两块门板而已,长迟以往,难保不被攻破。
有人献计,趁敌不多,何妨用火攻之法,然后再如此这般这般。
桂永清立即依计而行,派人搬来汽油桶,打开盖子,在半夜里将汽油桶一桶一桶地丢在城门口。
城门洞里的鬼子正捉摸怎么把门打开呢,黑夜里听到许多物什自空而坠,吓一大跳,以为是炸弹,赶紧往里躲躲。
不是,暗松一口气。
又掉一东西下来,这回不是汽油桶,却是火种。
地面呼地蹿起了大火,火墙把护城河外和城门洞里的日军完全隔开,真是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
到了拂晓,城楼上枪声大作。
这时候就看出来了,谁站得高谁占便宜,城外掩护日军暂时完全被城内压制住了。
城门突然打开,教导总队出现在门口,十几挺轻机枪扫过,门洞内的日军被立毙当场。
门砸不开,日军开始集中平射炮,向城墙进行猛射。
(1096)
312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719:43:03–]
一点商榷
近日字写得越来越慢,每天码不了多少,没有货就没有办法做交代,因此拟将每天的两更暂时调整为一更,时间大约在每天早上的九点多。待后面内容能累积得稍多一些,再恢复过来,请大家千万见谅。
朋友们的鼓励都看了,颇感动,无论多难,我一定会坚持把它写完,相信我。
312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809:47:43–]
12月10日,光华门城墙终于还是被炸开了多个口子,金泽师团在飞机的掩护下,用竹梯爬城,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近百名日军冲进城内,并突入城门纵深达200米。他们以沿街房屋为据点,企图掩护后续大部队继续开进。
教导总队顶不住了,急忙呼救。
闻知城破,唐生智严令附近的王敬久以两侧围堵的方式援救。
此时的王敬久师早就不是那个雄纠纠气昂昂,大步迈进上海滩的德械师了。无论人员还是装备,这个师都只能用残破二字来形容。部队官兵绝大多数是新兵,其中尤以江北淮安的补充兵居多,这些补充兵不是当地的民团团丁,就是临时征兵征上来的,实际上打仗完全靠原来留下来的少数军官在起作用。
王敬久虽然人穷志短,但也知道光华门冲进来这么多日军,意味着什么。
两个主力旅的旅长被他叫到面前。
所谓主力旅,此时的作战能力甚至不及原先的团营,又要在短时间内歼敌,谈何容易。
给我听着,出击不成,提头来见!
两个主力旅,一个从正面,一个抄后路,将突进的日军夹住,经八小时血战,终于全歼该敌,并堵住缺口。
在这场至关重要的反击战中,从正面发动进攻的旅长易安华(黄埔3期)居功至伟。
抽调王敬久的同时,唐生智又把粤军派上去火速增援。
在南京守军中,只有两支部队刚刚到达,属于完全的新军,一个是从湖北开来的徐源泉第2军团,另一个是从广东北上的邓龙光粤军。
王敬久虽堵住了城墙缺口,但仍有少量日军藏在城门洞里,这时候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谁也不敢再冒冒失失开城门去打——对方势大,万一正好冲进来怎么办。
粤军却自有办法,他们拿着砍刀,身上绑着绳子,从城墙上缒悬而下,找到鬼子们兜刀就砍。
这天唐生智收到了一大堆礼物,
有歪把子轻机枪,有左轮手枪,有战刀,有三八式,还有钢盔和呢大衣,都是从日军身上缴到的。
最新鲜的礼物,是粤军送来的,那是用菜篮子挑来的十几个鬼子脑袋!
广仔之悍勇,由此可见。
守光华门的教导总队数量不多,唐生智担心城墙再被破开,遂令南京宪兵团与教导总队一起守城。
宪兵本来是负责管军纪的,野战并非强项,但现在人手不够,到处都要守,也只有喊他们了。
宪兵们上了城墙后发现一个问题,只要从城头上探出头来,对方马上枪响,己方非死即伤。
这下大家只好趴在地上,连脑袋都不敢伸出来,如此,连敌情都观察不到,就算打也是瞎打。。
打仗得动脑,不能瞎打。宪兵团想出一个法子,他们把一面小圆镜绑在步枪上,然而沿着城墙移动。
镜面反射,不用冒险,城外的情形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日军隔着一条防城河,暂时还不能全部涌上来,但可以派狙击手瞄准射击。
透过镜子,他们还看到,离城墙不到10米的地方,有一座小面粉厂。这座厂危险就危险在,它的楼顶比城墙足足要高出一米多。
金泽师团一门心思想着攻城门和城墙,竟然还没有留意,但下一步若是被其占领,守军可就悬了。
(1097)
313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0908:09:14–]
《三国演义》里面的官渡之战,曹操攻袁绍,就是在城外修了座高楼,居高临下对城内发射火箭的。到了洪秀全占领南京,太平军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城外的高层建筑都焚之一炬,同样出于守城的需要。
看来,小面粉厂不能让它存在下去。
这一点,城楼上的教导总队也看到了,并希望宪兵队能组织敢死队去火攻面粉厂。
成功回归者,士兵可直升排长。
野战部队的规矩就是如此,火线之上,只要你能活着下来并完成任务的,十之八九能获升职。
宪兵们平时站岗放哨,检查军纪,全都得按着规程一板一眼得来,一听这么剌激,又是必定要做的,还等什么,上。
可是迎接他们的,不是升职,而是死亡。
众人排成队,第一个悬着绳子刚放下一米多,啪的一枪,就被日军狙击手给干掉了。
第二个毫不犹豫,但放下去一半也牺牲了。
这下大家心里都有些发毛了。
日军狙击手太厉害,下去多少也得白白送命啊。
轮到第三个了,这位并没害怕或退缩,而是提出来,这次咱们得换个法子。
按照他的办法,这回下去时换了个地方,而且不是慢慢放,是一下子放,正好放到城墙高度的三分之二,然后再慢慢把绳子放到底。
第三个士兵无疑最机灵。
日军狙击手还没回过神来,几个士兵已经安然落地,并冲到指定位置。他们用火柴将随身带来的稻草点着,呼的一下,面粉厂就燃烧起来。
金泽师团很奇怪,这帮人下来不打仗,点什么火。
一拍屁股,坏了,是烧制高点的干活,急急忙忙再去救火,却已来不及了。
光华门虽得无恙,但这时凡高层指挥官都已看出,守军已至强弩之末,城墙再次被攻破只是迟早的事。
很快,中华门又成了日军的攻击重点,唐生智派时任南京卫戍副司令长官的罗卓英现场指挥。
即使情势如此险恶,南京城内遍布火药和硫磺的味道,但唐生智并未表现得惊慌失措,颇有守城大将的风范。
因为身体不好,又日夜不得休息,他在发号施令时,必须每隔几分钟就用热毛巾擦一下脸,喝一口茶,以保持清醒状态。
除此之外,他的样子真的跟他的绰号“唐和尚”一样镇定平和,无论前线情况多么吓人,从不失态,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烟。到了傍晚,趁日机停止轰炸,他甚至还会捧着小茶壶,在院子里散散步。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太原保卫战时,以擅于守城著称的傅作义都急到了两眼通红,可想而知,如果唐生智这时候就红了眼,罗卓英会作何感想,其他人又会作何感想。要知道,傅作义毕竟还有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绥军可作依靠,唐生智却无湘军为保证,他指挥调遣的,全是跟他没丁点历史关系的各路部队。
罗卓英到中华门后,才发现这里打得比光华门还要激烈和凶险。
熊本第6师团正在这一侧。
在中华门外,本有孙元良组织防御,但他的情形并不比王敬久好,渐渐地就抵挡不住,只得回身撤往城内。
我们看古代防守城池,常有这样一种情形。某将在城外出战不力,往往会朝城楼上大喊:快快放下吊桥,容我进城。
中华门没有吊桥,能让孙元良师进来的,只有城门和云梯。
(1098)
315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008:21:54–]
孙元良进城门,爬云梯,后面还有人跟着,而且一跟就跟进来三百人,全是熊本师团的部队。
罗卓英恰于此时赶到,急忙像光华门一样组织封堵,费尽气力,才干掉了这三百日军。
作为“土木系”的二当家,罗卓英仗不知道打过多少回,虽然暂时转危为安,但已感到情况不妙。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人生总有一死,死在南京,还可葬于钟山之下,值了。
罗卓英回去把情况一说,唐生智照实通过无线电台向老蒋进行了汇报。
此时距离南京保卫战打响,已有10天,超过了老蒋当初要求的一周之数,他在研判形势后,遂由驻扬州的顾祝同转告唐生智:可以从南京撤守。
唐生智作为三军统帅,自然应该先渡江到浦口去,这道理,跟美军在菲律宾被困时,罗斯福死活要把麦克阿瑟接出一样。更何况,从个人关系上来说,蒋也确实欠了唐一个不小的人情。
但当顾祝同要求唐生智马上就走时,后者还是马上予以了拒绝。
我不能只顾自己一个人的死活,即使要撤,也应该向各部长官交待清楚才能走。
这时候的唐生智恐怕还不完全相信南京守不住,三个月困难了一点,难道守三周都守不住?
现实给出了一个无情的答案。
12月12日,熊本师团再次越过中华门,这回的缺口就怎么也堵不上了。
随之,全城的防守都进入绝望时刻。
孙元良手下的旅长朱赤(黄埔3期)陷入包围,麾下只剩一个特务连,他命人把阵地上所有的手榴弹都放到一起,并用导火索串连,等日军冲到近前,拉响导火索,将这帮鬼子全炸上了天。当天,朱赤与特务连官兵全部战死,标志着孙元良师主力不复存在。
中华门被攻破后,曾在光华门反击战中建功的易安华(黄埔3期)三面受敌,这位颇有文才的武将奋战到最后关头,实践了自己“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誓言,战死之后尸骨无存。至此,王敬久师亦完全丧失了元气。
张灵甫此时也在南京城里,由于有伤在身,王耀武一直要求他尽快过江医治,但他始终置若罔闻,不肯轻离火线,乃至当军长俞济时见到他时,已经脸色苍白,全身绵软无力。
俞济时立即卸了他的团长职务,强令其随轮船过江。一个威猛如斯的都下去了,说明74军同样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
南京城确实已到了无法再守的程度。
唐生智将师以上将领全部召至唐公馆开会,他最后问了一句:南京现已十分危急,各位尚有把握再守卫否?
无人作答,房间内空气冰冷到能使人的血液凝固。
唐生智再也不用问了,撤退显然已不可避免。
对于如何撤退,唐生智前天晚上已进行过仔细研究,对于各支部队什么时候撤、谁先撤谁后撤、从哪里撤,都有明确规定。
他把已油印好的撤退部署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并且强调:战争不是在今天结束,而是在明天继续,我们以后还要再打下去。
唐生智规划的撤退路线,是除下关的宋希濂师以及少数部队外,大部分往南京城外冲,然后向浙皖转移。这是一个相对比较明智的决定,因为如果过长江北渡,一者日本海军已开始进入江面,二者也缺乏足够的船只,而当时城外虽布满日军,但是空隙仍然非常大,只要有勇气,是一定能冲得出去的。
唐生智究竟有没有对撤退作过明确部署,这点相当重要。
(1099)
317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009:31:16–]
最近的一点感受
天涯的现在我有的也不看,看了心里免不了难受。比如有人说我是自取其辱,话也许有道理,但落井下石终究是人性之一大恶。我又没招你惹你,也没对着你哭,凭什么要受你奚落?
其实所谓禁,也就是有正面某某名字的书,第三部以后不让印了,作者既不反D也不反人民,更没杀头的罪过。但标题上注明后倒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出版社来联系了,记得即使这部书出到第二部的时候,仍有出版社来留言,希望能交给他们出。虽然我也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能找到新的出处,但如果人家觉得这情况很严重,我一定不会牵连他,所以讲明了最好。
我自认对民国史研究很多,不一定非要写这一敏感体裁,只是想写出很多自己想说的话而已,在这一点上,说我自取其辱可能也是合适的。
前段时间有些闷,所以在微博上多说了些话,那个微博很早就开了,但一直没用过。和一个读者交流,倒发现挺好,因为短,大家都不用花很多时间。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在微博上就一些问题探讨。我微博的网址是:http://t.sina.com.cn/1770012103或在新浪网址上也能找到。
再次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317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109:06:07–]
南京沦陷并且发生屠杀惨剧后,撤退出来的人几乎都把怨气一股脑撒到了唐生智头上,认为他舍弃众人先行逃命,因此罪在不赦,应该上军事法庭。
但唐生智离去前确实作过部署,只是他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认认真真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大家本能地认为,城外到处是鬼子,出城岂不是自投罗网,甚至有很多人在开完会后,连部队都不回,更不通知,就自顾自地一个人往江边跑了。
意外不止一个。
南京保卫战之前,为了防止各部队不遵军令,擅自渡江后撤,唐生智曾让宋希濂负责把全部船只都收集起来,但实际上真正有船的部队都不肯交上来,导致宋希濂手上掌握的船只并不多。
在南京大撤退前,只有伤兵才能坐船离去,张灵甫就是作为伤兵随船而走的,可以说,不多的船还是发挥了它们的作用。
到了撤退令下,却全乱了套。
大部分部队都不执行唐生智的出城突围命令,而是随着老百姓一齐往江边涌,宋希濂在下关挡都挡不住,就索性坐着船先走了。
混乱之中,唐生智自己都差点无船可渡。
还得亏长官部一个参谋长心眼活,几天前,他把从江阴要塞撤回的一条船要了过来,这才把长官部的三四百人装进了诺亚方舟。
这三四百人里面,就包括唐生智和罗卓英。唐生智还希望尽量多载些人走,因此在岸边又多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其他人纷纷催促,才不得不下令开船。
过江后,没想到北岸也出现了日军,只得继续亡命,前往扬州去投奔顾祝同。
此时唐生智身体非常虚弱,走路都需有人搀扶。随从副官在路边找到一辆板车,可是车上到处都是牛粪。
唐生智身为南京防守的最高长官,一级上将,虽落魄如斯,但起码的体面还是要的,哪里肯坐,只得继续由卫士们搀扶着走。
走了几里,实在走不动了,又问副官:有没有车可坐?
副官回答:有。
一喜:哪里?
副官说,呶,这辆板车我一直拉着呢,知道您迟早还是要坐。
唐生智悲从中来,不由长叹一声。
想我唐某带兵二十年,大小百余战,何曾有过今日之败?
板车很臭,但还是坐吧。
唐生智坐在车上,一路问左右,长官部的人员有没有全部过江,谁谁谁有没有跟上来。
见到老蒋时,他表示自己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并请求处分。虽然老蒋并没有处分他,但他仍然引咎辞职,避居乡里。
这之后,沉痛和内疚,几乎伴随了唐生智半辈子。他说他打了一生的仗,却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糟的仗。他说他对不起国人,也对不起自己。
我到扬州,曾去过梅花岭。
梅花岭者,以史可法衣冠冢而得名。那里现在已经围成了一座小院,本来想进去,但天色已晚,只得作罢。
按照全祖望在《梅花岭记》中的记述,扬州城破之际,史可法本想自杀,但刀被诸将夺下,并为之“所拥而行”。也就是说,如果当时能够突围,史可法也是不会死的。
无奈扬州已经被四面围困,退到城门口的时候,“大兵如林而至”,清军杀进来了,其他人大多战死,惟史可法被捕。
(1100)
319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209:27:21–]
《梅花岭记》到这一段是最气壮山河的——
围攻扬州的多铎对史可法很客气,称他是先生,劝他投降,但他“大骂而死”,死之前,留下遗言,“当葬梅花岭上”。
事后看来,这多铎充其量也就是个披发左衽的鸟人,他并没有厚葬史先生,梅花岭上只是其部将收集的史可法旧时衣冠而已。
要想你的敌人尊重你,唯一一个办法就是打疼他,多铎没到疼的地步,所以他不会打心眼里真正尊重你。
史可法千秋盛名,梅花岭上“梅花如雪,芳香不染”,但是需要指出的是,这一切并没有能够阻止扬州的浩劫。
据史籍记载,史可法就义前,曾对多铎说,自己即使碎尸万段,亦“甘之如饴”,惟一的请求是“扬城百万生灵不可杀戮”。
然而明末笔记《扬州十日记》表明,清军对扬州的屠城曾是何等残酷,以至于两个多世纪后,它仍然能够吹响汉民族发动反清起义,并缔造民国的号角。
在前往扬州的路上,不知唐生智有没有想到过,其实他只欠一死。
假如没有那条船,假如他没能逃出生天,即使不像史可法那样当着日本人的面“大骂而死”,就像万千军民那样死在混战或混乱之中,亦能名垂青史矣。
人生无常,幸与不幸间,真不能以道理计。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我看到过的一部清代笔记对史可法殉难有完全不同的记述。
有一个读书人流放黑龙江宁古塔,在即将释放回到中原前,宁古塔将军曾告诉他一段轶闻:
以前破扬州时,我也在军中,曾亲眼目睹史可法一个人骑着小驴来到大营。我们多铎亲王劝他投降,并拿洪承畴作比方。但史可法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他说他本来是要自杀的,但就怕死得不明不白,来这里不为其它,只求一死。
多铎“百方劝谕”都没用,只好把他杀了。
对这段记述,我总觉疑惑,在那样的非常情境之下,史可法如何还能骑着小毛驴,优哉游哉地去见多铎?要知道,路上随便哪个清军小兵,都能一刀把他给解决了。
满人统治中原,很多过去的血迹都想抹去,以便把自己打扮成秋毫无犯的王者之师,这个宁古塔将军大概也是如此的出发点,不过他回忆史可法“只求一死”的表态,倒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唐生智在南京城该怎么做呢。
也许,他应该像川将饶国华那样,盘腿坐在卧毯上自尽而死。
城陷,将必同亡,这才是最佳的选择。
在逃亡路上,他可能这样想过,但当时并没有做到,因此他的道德品质及操守才饱受指责,也因此最终没能成为一个英雄。
归根结底,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英雄,也成不了英雄,尽管口号人人会喊。
在守城部队中,有两支新军成建制进行了突围。
一支是徐源泉第2军团,这是从张宗昌手里改编过来的“中央军杂牌”,全都是北方人,原先战斗力还比较强,但在淞沪会战打响后,老兵大部分都被抽走了,成了个空架子。
开赴南京作战前,第2军团里一大半是刚刚补充上来的新兵,直到上了船,换上军装,才开始学怎么装填子弹,怎么瞄准,如何投手榴弹,至于打靶,那就别想了,总不能朝江里的鱼射击吧。
(1101)
321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308:16:32–]
刚开始作战时,新兵们有的把脑袋藏在下面,举着枪朝前乱射,有的扔手榴弹不知道拉线,还有的扔倒扔出去了,却扔得太近,没伤到敌人,反伤了自己。
好在当初抽调时留下了一些连排长,靠他们示范,终于把新兵们慢慢带了出来。
第2军团打的最漂亮一仗,是在树林里进行伏击,炸毁了多辆日军坦克,并导致余下的坦克在退却时,自相践踏,碾死碾伤了自家许多步兵。
按照唐生智的部署,第2军团本应向城外突围,但徐源泉并未遵令,而与其他不遵令的人不同的是,他有把握从江上撤走。
第2军团是坐着船从湖北来的,宋希濂要他把船交出来,徐源泉却来了个充耳不闻,结果撤退时,他们就坐着这些救命船离开了南京。
最值得提及,也最热血的却是粤军,在所有守军中,只有他们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唐生智的突围命令。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需要,需要的就是信任、服从和胆色,哪怕有那么一点点怀疑和怯懦都不敢整军往城外冲。
江南大地上,开始响彻着陌生的广东方言。
第一句:几大就几大,唔好做衰仔!
它的意思大致是说,豁出去了,死就死,但绝不能做软蛋。
第二句:丢那妈,萝卜头!
前面不解释了,后面是指小鬼子,不知道是说小鬼子的脑袋像萝卡头,还是说萝卡头像小鬼子的脑袋。
带头喊这些口号的是粤军师长罗策群,他冲锋在前,率队几次向日军阵地猛扑,但直至战死也未能冲过封锁线。
少将师长都倒了下去,可知这条突围之路有多么艰险,粤军军长邓龙光(保定6期)捡点随身的直属队,仅剩百人不到。
此时已至深夜,日军阵地仍然张着血盆大口,狰狞地逼视着这群挣扎中的广东人。
随邓龙光冲杀的粤军参谋长曾有龙精虎猛之誉,杀到这里,也已精疲力竭,心胆俱寒,甚至连牙齿打战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百人不到,如何还能冲得过去,几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信心,都主张再等一等,等后面的部队上来再突。
这个时候大家都看着军长。
邓龙光与薛岳同为保定6期生,当然也是懂点战略战术的。
前面这么猛力撞击,虽然还没撞开,但肯定有所松动,也许只差一步,门就开了。
不能等,万一后面部队没等来,日军大部队倒来了,岂不惨兮。
所以还得继续“几大”。
邓龙光调集火力最强的特务连向日军阵地发动急袭,但这只是一个虚招,其他人在特务连的掩护下,利用地形逐次跃进。
之前的正面猛冲,已使日军形成了一个印象,即下一轮进攻又必如此,所以邓龙光的声东击西之术终于收到奇效,大家冲过了封锁线!
冲过封锁线,特务连已去一半,举头前望,却仍是路程漫漫,黑夜茫茫。
如果再碰到日军,可以肯定是既打不了,也冲不过。
眼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真的快到了绝望时刻。
然而邓龙光渐渐发现,一切并不如想像中那么糟。
(1102)
324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409:50:02–]
咱们的人怕“萝卜头”阻击,其实“萝卜头”也怕你们乘夜袭击,因此在封锁线之后,只要宿营的地方,一定会点起篝火。
这就好办了,想不踩到鬼子,大家都相安无事,只须绕过篝火就行。
再往前面走,听到了一句无比熟悉的声音:丢那妈,萝卜头!
冲锋时,它激励士气,相逢时,它令人落泪。
原来是另一股失散的粤军,邓龙光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在他身后,此时只有十来个人了。
另一个粤军军长叶肇的遭遇则更为离奇。
与邓友光一样,他也是保定6期生,可是他比邓龙光还要惨,后者直到山穷水尽时身边还有百来个兵,他却在与大部队失去联系后成了一个连卫士都没有的光杆司令,什么战略战术,骑马打仗,统统失效。
无奈之下,叶肇和他的一个参谋长化装成难民,一路奔逃,可是在鬼子眼里,并无难民和军人的区别,被他们看到,一律不放过。
叶肇无法,只得躲进山里。由于随身未带食物,他们饿到头昏眼花,实在撑不住了,不得不冒险下山。
路旁,有一堆地瓜皮。
不是地瓜,只是剥下的皮。倘在平日,谁也不会正眼去看,但这时叶肇却激动万分,如获至宝。
两人立即蹲下身去,抢着把地瓜皮送进自己嘴里。吃完一抹嘴,发现还剩了点,又小心翼翼地装入口袋,以便作为下一次的口粮。
在周星驰版的《武状元苏乞儿》中,由贵族沦为乞丐的苏乞儿父子会一起争抢狗食,甚至为从破碗中捡到一根肉丝而击掌相庆。假如叶肇能穿越时空,提前看到这个镜头,没准会认为是在演自己。
昨天,他们还是威风八面的将军,转眼间却连小兵都不如了。
活下去,成了惟一的信念。
吃完地瓜皮,不料却遇到了一队日本兵。
这队日本兵是辎重兵,缺人挑担,便将二人抓去做了挑夫。
参谋长先挑,走了六七里地后,他装成脚疼(也可能是真的很疼),实在走不了,就停了下来。日本兵见状,上去就是狠狠几脚,他便索性躺在地上“死”了过去。
参加京沪作战的日军,以冲在前面的熊本师团、京都师团等野战部队最为野蛮,自登陆后,到了无房不烧,无人不杀的程度,这一度让后续及辎重部队叫苦不迭,因为日军的后勤补给也很成问题,都杀了烧了,别说就地抢粮,连替他们挑担的人都没有了。
假如叶肇两人遇到的是日军战斗兵,就不是踢几脚的问题,而是至少会给一枪或者一刀,那“装死”的参谋长就惨了。
参谋长“死”了,他的担子移到了叶肇肩上。
可怜堂堂中将,哪里干过挑夫的活,肩上乍压重担,没多大一会就走不动道了。
鬼子打量他也不是个干重活的料,正好又抓到了其他壮丁,才放了他一马。
包括邓叶在内,每个从南京城往外冲的粤军都称得上英勇,当然也都很狼狈。广东话成了他们抱团的精神支柱,或聚或散,或合或离,只要听到“几大”,听到“丢那妈”,就知道在求生路上,自己并不孤独。
(1103)
326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409:59:23–]
有朋友问我近况,答:面壁思过,从未放弃,相信吾辈终有出头之日。
有朋友问书后面还能不能再出的问题,答:作者或许有错,然而书没错,只要有一线可能,相信它也一定会有出头之日。
人不是就为着希望而活着的么,我想书也是如此。
326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508:54:10–]
前期收拢整理的粤军即有一千多人,实际在江南地区还有很多未得到及时收容的散兵。
我曾听这里的老人们说起,江南敌后抗战初起时,抗日武装里面,别说打仗,知道怎么开枪的人都挺少,只有一些操广东话的老兵是例外。想来,他们极可能是遗留当地的粤军官兵。
如果粤军不向城外突围,他们的命运会是怎样,谁也不敢去想。
邓龙光有感于此,当得知唐生智遭到群起“围攻”,甚至有可能要上军事法庭时,他主动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油印命令,替唐生智解了围。
大厦将倾之际,还有人异常从容。
教导总队总队长桂永清开完会后,即慌慌张张地跑到指挥部,当众传达了撤退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向城外突围,而是到江边寻机北渡。
布置完毕,他让参谋长邱清泉同自己一道先行撤到江边去。
邱清泉极其冷静。
你先走吧,我得暂时留下,再研究一下撤退的办法。
此时紫金山第一峰的争夺仍在继续,光华门教导总队的一个团也仍在反击,这些部队都分散各处,不像粤军那样聚在一起,容易组织和传达。
在让卫士把机要文件和地图全部予以烧毁的同时,邱清泉坐在电话机旁,尽可能联系每个团营单位,并把两个方案同时告诉他们:或向城外突围,或是寻舟北渡,大家自己决择吧。
以邱清泉的胆略,他或许更倾向于从城里冲出去,但桂永清定调在先,两个方案又各有利弊,他只能把这个选择权交给大家。
各部队商量后的结果,都是北渡。
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但邱清泉坐在指挥部一动不动。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有时微闭双眼,若有所思。
这种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从工兵起家,即使把防御做到极至也没用,一周之内,防线虽尚在,但败局已定。
今后怎么办,防,防不住,攻,我们拿什么攻。
之后的经历表明,这时邱清泉头脑中的画面,一定有一幅是他在德国进修时看到的那些奔腾的战车。
邱清泉的留守是必要的,虽然参谋长其实职权有限,但在身为总队长的桂永清第一个溜号的情况下,如果他再早早脱离,教导总队的情况将更加不堪设想。
我翻阅过很多当年参加南京保卫战老兵的回忆录,尽管后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邱某已声名狼藉,但在涉及到这一段时,他们笔下的邱清泉无疑是高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英雄,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一个高级将佐能做到这种样子,他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比如一个高炮连。
由于一切都在仓促之中进行,这个连差点就被遗漏了。
邱清泉有规定,凡击落日机一架者发奖金五百元,正好那天高炮连打落了一架日机,连长便喜滋滋地跑来指挥部领取奖金。
进门一看,傻了眼,许多人已在忙碌地整理行装了,这是干什么。
整个房间里,只有邱清泉神色如常。
在向高炮连长了解击落日机的经过后,他连声称赞:打得好。
不过奖金要以后发给你们了,现在我问你,你有没有接到过撤退命令?
连长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好,你回去马上行动,和其它部队一起撤到江边北渡。撤退之前,凡火炮和不便携带器材,一律毁掉或掩埋。
连长愣住了,不仅是因为这个意外的撤退命令,还因为舍不得毁掉火炮。
正如飞机之与飞行员,火炮也是炮兵的第二生命。
邱清泉沉默了一会,说舍不得你就带走吧,但千万要记住,带不走时一定要破坏,绝不能留给敌人。
(1104)
327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607:55:11–]
后来这个高炮连撤到江边时,果然没法将火炮带走,只得依言沉入江中,其余人员扎小筏才得以渡江。
所有人员都走了,连参谋人员也撤了,指挥部里只剩下邱清泉和两个卫士。
等到邱清泉最后撤离,连江边都去不了,只能便衣避入难民所。
在南京沦陷过程中,有两位出身教导总队的不世将才皆得以幸存,除了邱清泉外,另有时任旅部参谋的廖耀湘,两人都是来不及渡江才被困南京的。
藏身这座几乎被鲜血和悲怆淹没的城市,二将犹有此幸,岂非天意哉,岂非天意哉。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在人心大崩溃的绝望时刻,只有英雄才能让人看到未来和希望。
在接到撤退命令后,一个教导总队的连长组织其他人后撤,自己却留了下来。
他将一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腰间取出两枚用绳子系一起的手榴弹,一手拿一个,无限感慨地对别人说:你们看,我够本了吧。
这个连长当然再也没能活着归来。
日军在往下关追击时,一路都曾遭到散兵们的抵抗。
没有领头的,大家就把一个肩扛上校军衔的军官拦住,想让他进行指挥。
上校相当于团长,可这位并不是步兵团长,他是军医,从没领兵打过仗。
不管,只要你下命令就行,长江过不去了,唯有死路一条,但是死也要悲壮地死去。
于是随着这位上校军医振臂一呼,众人猛烈开火,直至全体尽没。
最后要说的是战场上剩下的那几辆德造战车。
它们也到了江边,但是因吨位太重,无论如何上不了船,无奈之下,只得把瞄准镜、机枪等部件卸下,再予以全部炸毁。
有的人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坦克遭此命运,他们站了出来。
我们不走,与其这样,不如和小鬼子们干完一场后再炸。
带兵长官还想劝阻,他们已驾驶着各自的坦克,咬着牙向前来追击的日军冲去。
结局可想而知。
南京,多么美丽的一座城市。
从《长干行》中栩栩如生的邻船对话,到《石头城》里潮打空城的浅回低唱,我敢说,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这里一样把汉文化中的南方元素表现得如此感人至深。
你可以在秦淮河打捞旧时月色,可以在夫子庙领略前朝飘逸,甚至可以在明孝陵感受到那种将历史文化与山川美景熔于一炉的震憾。
宛如釉色渲染的青花瓷,当它摔破在地,那是真正令人心碎的声音。
扬州不过十日,南京却经历了长达六周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些天里,也许连南京上空的月光都是惨白的,从这里侥幸逃出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回忆里增添一层血泪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有一些事,我们不能忘记。
地产大王王石曾在“捐款门”事件中饱受垢病,不过我在听过他的一次访谈后却改变了印象。
他说,我去过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也去过柏林的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馆,可我从来没有去过自己国家的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我也没去过,十分惭愧,而且我也承认,潜意识下不愿面对,是我至今未去的一个重要原因。
毫无疑问,那是民族的一道伤口。伤口总不会让人愉快,就像中国戏曲,不管开头和过程多么悲伤,最后都会处理成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王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心有所动。
他问,这是否也和我们民族的整体意识已被忽略有关。
当一个民族面对它的伤口时,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和反应?
(1105)
329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708:59:16–]
不说犹太人纪念馆,说哭墙。
一面巨大的石墙,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来到那里,或面壁肃立,或默默祈祷,或长跪悲戚,或泪如雨下。
我曾经在一篇小文中说过,这种群体性情感的深沉积淀和爆发,足以使整个民族更加团结和坚强,而这正是哭墙的价值所在。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也就是我们的哭墙。
除了仇恨和悲痛,它还应该负载更多,比如民族的自我体认和反思,以及对每一个遇难者的追思和怀念。
在耶路撒冷,会尽力为每一位死难和幸存者搜集档案,300万人都有名有姓,且有个人资料。
我们有吗?30万到现在还是一个模糊的数字。
南京的失陷和屠城,对中日两国来说都是一个重大事件。
日本从上到下,从天皇到内阁,再到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几乎人人都沉浸在狂喜和兴奋当中。
1937年12月13日23时15分,裕仁天皇从侍从武官府那里拿到了一份奏报,奏报是参谋本部送上来的。
启奏吾皇:南京已被完全攻陷。
从淞沪会战,到此时此分,一共是四个月。
当初陆相杉山元承诺,一个月即可结束中日战事,那时候淞沪会战还没打起来。以后时间就越拖越长,不是一个月,变成了三个月,三个月不行,又拖到了如今的四个月。
但是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裕仁“极感满意”,丝毫没有因为这么晚还被侍从武官长打扰而不快。
他“满意”,是基于这么一个判断,即南京之战是淞沪战后的决定性战役,打赢了这一场,胜负立判,中日战争至此可以以全胜而告终了。
日本人错了,完全错了。
其实有一个人已经作出了预言,只不过他的话似乎已少有人注意。
他说,战争不是在今天结束,而是在明天继续。
唐生智与他的老师蒋百里一起,曾为国防战略忙了很多年,即使在南京弃守的最危急时刻,对于这一点,他仍然头脑清醒。
事实上,在南京保卫战前后,日军除又消耗了一部分兵力外,五个师团的主力暂时都被牵制在了南京。
利用这一间隙,多达五六十个师的主力得以从京沪线安然撤出,他们不仅得到了喘息的时间,而且初步组织起了二线布防。
日军最终将不得不顺着我们预设的路线走,即从东被拖向西。
为此付出代价的,正是南京,而代价的高昂,则令老蒋没有丝毫彼“入我彀中”的轻松。
相反,他痛苦不堪。
南京失守,他没有把唐生智推出来做替罪羊,而是将责任揽到了自个身上,说自己作为全军统帅“第一个有罪过,对不起国家,尤其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直到一年之后,在南岳军事会议上,他仍然就南京失守的战术问题作出了检讨,有“国家受了无上的损失,实在对不起国家”之语。
内心里,他甚至对发起并扩大“沪战”都产生了怀疑。
我的“智能学识”还是太欠缺了,我的“忍心耐力”还是不足,所以才会“遭此困厄”。
假如我更明智一点,或者再忍耐一下,不扩大“沪战”,可能不致有今日之败,也不会损失如此之惨吧。
他时常喃喃自语,陷身这样的危局之中,谁能助我,又有谁能真正帮我“筹策补过”?
当被孤独和无助深深困扰的时候,老蒋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故人——黄郛、杨永泰、朱培德……
他们去的太早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在旁边帮我出出主意,提醒我再咬牙忍耐片刻,可能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吧,“或能免于此战祸乎”?
去世以前,朱培德在德国顾问的协助下,训练出了60个德械师,打到现在,多数已不复存在,规划和督修了南北许多国防工事,但好多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可悲啊。
(1106)
331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808:52:43–]
焦虑忧闷之下,老蒋生病躺倒在床。
蒋哭,近卫就笑了。
他的笑,是那种放肆的笑,狂傲的笑,小人得志的笑。
当日军兵临南京城下时,他曾通过陶德曼要求与中国“调停议和”,老蒋答应可以谈,但并未明确同意日方条件,相反,还另外提了一个中方条件,那就是要取消塘沽协定。
近卫一看,气坏了。他认为即将签署的,应该是一份城下之盟,可老蒋的架势却好象是日本被打败了一样。
南京一沦陷,近卫便立即按照伪满的模式,在北平拼凑了一个“临时政府”,这就等于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为老蒋的“国民政府”准备了一个替代品。
仿冒总是仿冒,做工再好,还是没法跟正宗的相比,近卫也并没天真到以为“临时政府”能完全代替“国民政府”,他只是在给对手施加压力罢了。
作为中国的四大城市,北方的北平、天津,南方的上海、南京,都已被我攻陷,你南京政府现在连“实体的存在”都成了问题,不降何待?
近卫现在对一个国家颇不满意。这个国家就是德国。
其实从淞沪战役到南京保卫战,德国已经中断了武器输送,那些德国顾问也并未起到想像中那么大作用,但日本人并不这样看,或者说,他们不愿意这样看。在他们眼里,中国本来就不经打,应该一触即溃才行,之所以能撑这么长时间,让他们损失这么多兵将,都是德国顾问在暗中帮忙的结果。
德械是没有了,但德国顾问还在中国,还在帮助中国人打仗,你们想这样骑墙骑到哪一天啊。
要不帮我们日本,要不帮他们中国,你自己选一个吧。
这个题目可把希特勒给难坏了。眼看着中国必败(或者说已败),他那么势利的一个法西斯,怎么可能帮中国呢。
他再派陶德曼去探日本人的口气。
这样吧,我再去帮你劝一劝,中国不是已经答应可以举行直接谈判了吗。
一说起这个事,近卫嘿嘿冷笑数声,谈判行,但条件不一样了。
原来的条件是一个月前的行情,那时候我们还未打下南京,如今打下了,倘若还是一个价码,你说现实不现实。
当初老蒋说要取消塘沽协定,这在近卫看来,完全是“战败者无礼之言辞”,你都败了,还敢跟胜利者讨价还价,是不是脑子缺氧了。
他随手拎过一把算盘,三七二十一,四四一十六,拨拉出了新的“靖和”条件。
除原先要求外,又加了三条:
其一,正式承认伪满。
其二,凡日军所到地区均属非武装带。
其三,中国对日赔款。
这些条件,老蒋能答应吗,一条都不可能答应!
别忘了,蒋介石也是一个革命者,国民党当初就是以革命政党的面目出现才推翻满清,打倒北洋的。
满清崩溃,不光内政腐败,更重要的还缘于其对外屡战屡败,不断地签不平等条约,不断地赔大笔银子,北洋倒台,同样与屈辱地接受“二十一条”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如果老蒋答应日方条件,那他还不如满清和北洋呢。
近卫不了解这些吗,作为一国首相,他岂有不晓之理,只是他认为南京既已攻下,“南京政府”自然成了鱼肉,他想割哪一块就割哪一块,想怎么爽就怎么爽,根本就不用去考虑对方的感受如何。
(1107)
332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809:15:16–]
更新到南京保卫战的时候,突然收到出版社通知,问我能不能去参加南京书会的签售,费用自理,这才想起那两本已经出版的书尚在世上苟活着。这部书从头到尾都离不开南京,而南京也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所以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去!地方未通知,时间是本周五,所以周五要缺席更新一次。
332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908:17:13–]
作者:银河慢游回复日期:2011-04-18
17:24:31
我在南京等老关,另到时需要什么帮忙的事就开口,别客气,想看什么地方我开车带路哦,最好说一下是南京那个书城哦,因为南京书城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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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特意问了一下出版社,地点是:南京市玄武门22号南京规划建设展览馆一楼签售区。时间是:4月22日上午11:20-12:00。
334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908:19:40–]
作者:铸剑为犁回复日期:2011-04-18
23:08:29
去签售怎么还要费用自理,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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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出版社的人问的很有技巧,他是先问我肯不肯去,我答应后才告诉我费用自理,欺负老实人啊,呵呵。不过我住常州,离南京很近,去一趟也谈不上不方便。
334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908:25:02–]
作者:耶耶新哥回复日期:2011-04-19
05:31:38
回复第4893楼(作者:@yao1368于2010-04-0321:21:59)
有个问题请教老关:抗战时期国军装备感觉也没有想象中比日军差多少,将也有好些良将,士兵也不怕牺牲,……
==========
这个问题很好,正好又看到了,答复如下:光步枪等装备上看不出太大区别,徐庭瑶甚至说长城抗战时,中央军士兵的步枪在实战中的效果比日军还好,但日军胜在有很强的特种部队,即坦克、重炮,甚至毒气施放等特种作战部队,在台儿庄战役中,一个矶谷师团的大队只要配备上特种部队,孙连仲三个师都顶不住。另外,将和兵的比较不能一概而论,部分中央军或少数地方军的素质可与日军相提并论,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中央军及大多数地方军是没法跟日军相比的。
334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908:27:40–]
1937年12月26日,陶德曼给老蒋带来了日方条件。
对这些条件,近卫要求给予限期答复:1938年1月15日以前。
在这以后,即使全部答应,也要作废,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三国演义》中说,袁绍给生病的曹操发了一封讨伐书,文章写得很给力,曹操听完之后,“出了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从床上一跃而起”。
陶德曼来的时候,老蒋正在生病,连站都站不起来,接待德国人的是他老婆宋美龄。
在病床前听宋美龄读完“靖和”条件后,他虽不一定会立刻“一跃而起”,但可以肯定情绪异常激动。
这是赤裸裸的讹诈和羞辱,“日方所提条件如此苛刻,决无接受余地”!
事实证明,近卫并不真正懂老蒋,后者是一个被儒家经典教育出来的人,往往到最艰难的时候却反而能迸发出惊人的意志力。
先前,他或许有过悲伤,失望,彷徨,怀疑,到这时却只有愤怒和绝不妥协。
近卫的“靖和条件”,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今日除投降之外无和平,舍抗战之外无生存”,日本不是真正想停战谈判,而是要借机征服与灭亡中国。
近卫以为南京失陷和屠城就可以使老蒋精神崩溃,却不料反而激怒了对方。
当然,每个人的承受能力都不一样,日本人选择在南京屠城,并不仅是泄愤,恐吓也是目的之一。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对我说,那时候南京城里人头滚滚,南京城外也是尸骨遍地,曾经的江南富饶之乡,成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人间地狱。
面对这种无边无际的恐怖,老百姓怕,已迁居武汉的各方人士,甚至军政要员们也有发抖的。
北方,北平、太原失守,南方,上海、南京失守,陆海空军精华近乎丧失殆尽。
上海守军保存下来的主力虽撤到汉口,并组织了二线防御,但兵力已严重不足,试想,全盛时期犹不能制敌,这时候还能再抵御强大的对手吗?
战略这个东西,都要经过很长时间才看得出来,当时当地,几乎没有多少人还认为中国有胜利或成功的可能,“均以军事失败,非速求和不可,几乎众口一词”,放眼望去,更是“举国惶惶,凄惨景况难以言状”。
据说当时除老蒋之外,在国民党和政府内部,对战事比较乐观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冯玉祥,另一个呢,并不是国民党员,甚至还不是中国人,只是已经转正的德国顾问团团长法肯豪森,但他们两也不过相信中国仍然能和日本再打上六个月而已。
在陶德曼送来了“靖和条件”并做了“工作”后,连法肯豪森也不再坚持他的“六个月”了。
12月27日,武汉政府召开最高国防会议,对陶德曼的此次调停进行内部讨论。会上,多数人主张接受“靖和条件”,抱病与会的老蒋说不可以,话犹未了,连平时蔫蔫乎乎,不大出声的于右任都站起来插嘴,言语之中,颇有讥诮蒋氏不自量力的意思。
连法肯豪森这样的“绝对军事权威”都断言了,中国打不过日本,那何必再继续无谓地耗下去呢。
(1108)
334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908:29:17–]
预告
今日起恢复两更,即下午还有一更。
——关河五十州
334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1918:52:45–]
私底下,“低调俱乐部”的老大汪精卫则把尚在武汉的唐生智和张发奎请去吃饭,席间一再哀叹,说不能再打仗了,得另想法子。
在汪氏想来,唐张都是在京沪线上吃了大苦头的人,尤其唐生智,既是早期抗日战略的参与者,又是后期南京之役的当事人,如果他能当众表个态,表示仗确实打不去了,那应该比谁都更有说服力。
唐生智这时虽因南京之败而备受指责,却仍不改初衷。席间他悲愤地对汪精卫说,我们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是为抗日而死的,如果这时还要“另想法子”,何以对祖先,何以对死者?
汪精卫低头不语,家宴遂不欢而散。
可想而知,这个时候主战,与淞沪战前,甚至南京失陷以前都大不一样,需要真正有点逆风而行的精神。
像曹操读完书信的状态一样,蒋介石的病也很快好了,并且坚决主战。
此时求和,对国民党和政府而言,无异自取灭亡,不仅“外侮难堪”,要蒙受莫大耻辱,而且会导致“内乱益甚”,国内将因此再度失去凝聚力,重新进入一盘散沙、四分五裂的局面。
你们这些人只看到如今时局之危,却不晓求和之害,真是愚不可及,“何能撑此大难也”。
他把主和的官员,包括汪精卫、孔祥熙、于右任、居正等一个个找来,逐一进行面谈,反复说两句话,一句是“当此国家危迫之时,若无坚忍不拔之志,从何立足”,另一句是“与其屈服而亡,不如战败而亡”。
在屋内漆黑一片,似乎看不到一点光亮的艰难时刻,蒋介石把窗帘布一拉,说看看外面,世界大的很,我就不信没人帮我们一道整治日本人,关键是我们自己得“苦撑待变”啊(“不患国际形势不生变化,而患我国无持久抗战之决心”)。
由于蒋介石的力排众议,武汉政府终于达成一致,决定对于近卫所提条件,将“一概不予理会”。
尽管如此,外交部在答复陶德曼时,却并没有一口拒绝,而是说需要时间研究商量,等敲定后再正式答复。
距离最后答复,还有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可以做多少事啊,对于蒋介石和他的军事部署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抢时间。
近卫内阁和军方当然也不傻不笨,不可能呆呆地等你在那里“研究商量”而迟迟不动,他们在递交“靖和条件”时就说得非常明确:在你点头答应条件之前,绝不影响日本的军事行动。
然而事情说来却也怪,南京失守之后,日军并没有马上选择沿长江直取武汉,显然,这与日本人开战以来“兵贵神速”的作风是不符的。
(1109)
336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007:38:36–]
国外有观察家曾经指出,当时只要日军立即向内地进兵,他们可能遇到的最大障碍,恐怕也只是“丛山与丘陵”。
是的,虽然利用南京保卫战,武汉已初步组织了二线防御,但“初步”毕竟是“初步”,离“牢固”还有不小距离。
毫无疑问,日本人在“战胜”之后不继续穷追其敌,是在关键时候下了一个大漏着,而这个漏,不是他们自己想漏,却是不得不漏。
与淞沪会战前不同,此时日本已经占领了江南广大地区,这些地方的中心城市,包括南京上海在内,都需要人马屯扎,这使他们手里能利用的机动兵力大大减少。
这是两难,你弃地而追敌,那当初拼死拼活攻城略地有什么意义,可是倘若要分兵守住城市,则必然影响军队推进速度。
偏巧这时北方日军也有放慢的迹象。
早在淞沪会战如火如荼之时,日军就在北方同时展开了三线进攻,可以说没有哪一线未达到其战略目的,如果照那种趋势继续发展下去,蒋介石担心的“元军路线图”恐怕早就变成现实了。
所幸日本参谋本部很快就被迫改弦更张,从原先的战略企图上被生生地拉了回来——
蒙疆兵团一直打到绥远,气势极盛,但在风头最健的时候,中苏签约了。
虽然苏联并没接着在边境上举行军事演,但对中国进行军援以及加强远东战备,都清楚地表明,它已将日本作为自己的潜在大敌。关东军对此不能不有所防范,在攻克绥远后便解除了蒙疆兵团的番号,东条英机和部分关东军编组部队都重返东北,这样三线就变成了两线。
香月的第1军在攻下太原后,本可顺着平汉线迅速南下,乃至渡过黄河,直取武汉,这也曾是蒋介石最为忌惮的。
然而因为淞沪会战的缘故,作为主力之一的熊本第6师团被调到了南方,导致其作战能力严重削弱,加上华北占领区亦需分兵驻守,实际已成强弩之末,前进速度想不慢下来都不行。
与之类似,西尾的第2军里面,也被抽走了比较强的京都第16师团,而且一样得在身背后留置兵力。
从最初的实力比较上来看,第2军不如第1军,华北战场的大规模战役也大多集中在第1军和蒙疆兵团进攻区域,可是令蒋介石倍感焦虑的却是,一直以来,第2军针对的津浦线战况都极不理想,甚至还不及山西与平汉线。
冯玉祥的六战区已被第2军逼到了鲁北一线。
老冯原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但在淞沪战场上没得到什么施展,蒋介石便让他去领导津浦线上的第六战区。
照理说,全国所有战区里面,没有哪个战区比六战区更适合老冯,这里的韩复榘、宋哲元、庞炳勋,都是他在老西北军的旧部,可让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意想不到的是,恰恰这个战区对他最为排斥。
其实也怪老冯自己,他此次到六战区去上任,颇有一些个人的私心杂念,那就是想乘机通过鹿钟麟抓军队。
韩、宋、庞都是些什么人,对此最为敏感,马上就看出来了。
(1110)
336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019:41:50–]
韩复榘因为当初反叛的事,与老冯素有过节。冯玉祥到得济南,还没等他开口,韩复榘就抢先把山东防务如何紧张汇报了一下,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强调无法调兵北上。
之后,他背地里一个密电打到蒋介石那里,说他不想进六战区,宁愿划入李宗仁的五战区。
韩复榘统领鲁军,又负有守鲁之责,他的话不能不重视,然而命令也发下去了,总不能说变就变吧。
韩复榘说,你们要硬把我塞给冯玉祥,那我就不打了。
没办法,只好折中,让韩复榘到五战区去,同时从他的部队中抽出一部分到六战区,再给韩复榘挂个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3集团军总司令的头衔,算做分他兵的安慰。
韩复榘这边闹腾完了,等老冯正式上任后,宋哲元也急急退避三舍。
给出的理由是,旧病复发,情况严重,得请病假,要到泰山去休养一段时间,第1集团军(即扩编后的29军)暂交冯治安代理。
自离开北平后,宋哲元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是确实的,但这个时候请病假,大半却还是因为看到老冯要抢夺兵权,索性远远躲开,眼不见为净。
话又说回来,韩复榘的鲁军,宋哲元的29军,与老西北军实际已没有多少关系了,人家当初能创到这份家业也个个吃足苦头,很不容易,现在前面抗着鬼子,后面还得防着你夺他的交椅,谁能真有这么大的气量呢。
实际指挥六战区时,老冯在用兵方面又远不及练兵。和在淞沪时一样,他还是怕飞机,怕到了没法正常指挥打仗的地步。
由于害怕日机轰炸,他的指挥所每天都要换好几个地方,而换一次地方,六战区的通讯网就要跟着变更一次,各部队因此经常与指挥所失去联系,乃至无法报告军情。大家只好在下面各打各的,变成了一堆乱哄哄的没头苍蝇。
本来北方三线,以津浦线北端战场,对我们最为有利。其时连降暴雨,华北平原尽成泽国,第2军大部分时间都不能用于进攻,而是在四处找船,找能够渡过大大小小水滩的船。
在这种情形下,别说机械化部队无法顺利推进,就连飞机,也因为雨天能见度差,常常被迫减少出动次数。
多好的作战形势,可是老冯到任后,不仅没有理顺关系,反而越弄越乱,各部队你防我,我防你,大家防着冯玉祥,谁都不肯与日军正面硬拼,结果步步后退,战局也因此一塌糊涂,作为津浦路北端重镇的沧州没多大一会就丢了。
蒋介石大失所望,只好由白崇禧再拟份电报,撤销六战区,让老冯依旧回南京。原来觉得这事太伤面子,很难办,未料老冯枪杆子没抓着,又连吃败仗,也早就不想干了。
于是,双方解脱,老冯重新做他的军委会副委员长,而第1集团军也并入了程潜的一战区。
早在宋哲元还未请假到泰山休养前,他在前线见到了一个故人。
(1111)
339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108:33:43–]
此人就是萧振瀛。
他虽然被迫出国游荡,但人在外,心却一时一刻都没离开过北平,离开过29军。
听到七七事变爆发的消息,立即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得知萧振瀛回国,蒋介石十分高兴。
国难之际,正是用人之时,如萧振瀛这样的机智果敢之士,岂能无用武之地,于是立即委任他为第一战区总参议。
但是萧振瀛毫无喜色,因为他在途中就已经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坏消息,其中最让他震惊不已的就是赵登禹之死和29军退出北平。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怎么我才离开没多长时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呢?
他到华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门求见宋哲元。
宋却迟迟不愿见萧。原因不难想见,当年是他逐对方出国的,如果萧振瀛走后,自己干得漂漂亮亮还说得过去,偏偏鸡飞蛋打,连平津都给丢了,这个样子,见面说什么呢。
秦德纯、张维藩等人见状,则力劝宋哲元,以前或许可以摆架子不见,现在则一定得见。
无他,身份不一样了,萧某如今不再是过去的29军总参议,他摇身一变,成了第一战区总参议,蒋介石的大红人兼帐下军师,又是我们的顶头上司,能不见吗。
宋哲元何尝不明白,所以即使再不情愿,他也只得勉强出来相见。
两人一见面,宋哲元发现原来的担心是多余的,对方并无一点兴灾乐祸或落井下石的意思。
兄弟还是兄弟,不管地位和处境发生了多大改变。
手握到一起,双方的眼泪都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宋哲元为人,平素极为严肃,不太爱说话。
有人跟他开句玩笑,他听完之后,不仅不笑,还会很认真地告诫对方,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这样,可就对你不起了。
自从退出北平后,宋哲元更加不爱说话了,整天沉闷不语,想着自己的心思,甚至常有精神错乱的举动。
当见到萧振瀛的这一刻,他在情感上终于释放了。
他说,如此巨变,非所预料。
他说,荩忱(张自忠字)突然来到北平,威胁要我离开,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赶紧出走的。
最后宋哲元叹着气,红着眼圈对萧振瀛,又像对自己说:荩忱何至如是乎。
大家都是兄弟,他至于做得这么绝吗。
萧振瀛听出了痛楚,他知道宋哲元没有说假话。随后,秦德纯所言,也与宋哲元一模一样。
从萧振瀛的内心来说,他还想留下,哪怕是重新做29军的总参议。毕竟,他对这里的一切人和一切事都充满了感情,他可以帮助29军运谋筹划,可以使这支军队东山再起,甚至在抗战中再获声名。
然而他也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事到如今,且不说宋哲元的自尊心不允许,仅秦德纯等人看他的眼光就是异样的,意思明摆在那里:就你姓萧的行,离开你,我们都没办法是吧。
这里已不再属于他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尽可能的努力,来挽救那些够得着的人和事。
张自忠正前往济南,此时他既蒙汉奸之名,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萧振瀛打定主意要去见上一面。
我相信,他一定是被蒙蔽的,作为兄弟,我不能抛弃他。
(1112)
339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116:15:59–]
往济南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不仅是雨天路泞,还因为刹那间,往事全会涌上心头。
在纷纷扬扬的雨中,曾经骁勇无比的赵登禹消失了,曾经智勇兼备的张自忠则身影模糊,不可复认。
一切又好象回到了从前,从前那段日子,29军草创时期,多么艰苦,多么难熬,可是再难再苦,几个兄弟也会在黑暗中紧紧相拥,肩膀靠着肩膀地往前走。
人最值得回忆的永远是从前,那个既哀伤又温暖的从前。
如今,再不可重现矣。
张自忠也正走在这条路上,只不过与北平时相比,已判若两人。
他身穿深灰色棉袍,手提小木箱,仿佛一个剃头匠,落魄如斯,几乎和周围的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后方民众则早就把“张扒皮”列入了头号汉奸,有人骂他是秦桧转世投胎,还有的说这厮姓张,原本就是张邦昌的后代,卖国苟且乃是祖传。据传张自忠的亲哥哥听到后也引以为奇耻大辱,好几天都闭门不出,饶是如此,大门口仍然被乱七八糟地贴满了“卖国求荣”、“认贼作父”一类的标语。
此时的张自忠悔不当初,真有痛不欲生之感。他对朋友说,自己在平津时好像被鬼所迷,糊里糊涂,根本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
沿途皆属鲁军地界,当年张自忠在老西北军做过学兵团团长,很多鲁军军官皆出自其门下,按照旧军队的俗,不管老长官犯了什么罪过,部属都应前去探看。
可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去,都说到这种时候了,谁还会买一个汉奸的账呢。
这个世上,总还有心软或者顾及情面的,但是看归看,也就止于叙旧而已,基本都是聊聊老西北军的那点陈谷烂芝麻。
至于北平往事,有过吗,不知道啊。
过了几天,张自忠连这点可怜的待遇也享受不着了。他想在路过济南的时候找一下韩复榘,毕竟同为老西北军故旧,不看僧面看佛面,落难的时候,总能帮着说上两句吧。
但当别人帮他通报时,韩复榘却没好气地来了一句:你管汉奸的事干什么,我跟他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啪,电话挂了。
见此情景,无人再敢代为通禀。
更有甚者,张自忠原来学兵团的一个老部下,竟也随风转舵,当面讥讽:以前我见你尽读圣贤书,可你都从那里面学了点什么呢?
吾国国情是,假如一个人“十恶不赦”,则似乎所有人都有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给予冷嘲热讽的权利。
张自忠一戴罪之身,本不欲多言,此时也被激怒,不由拍案大呼:张某当粉身碎骨,以事实取直天下!
事实是,从此之后,张自忠的临时居所更变得门可罗雀,眼前连个鬼都不出现了。
当你近乎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候,那颗心真的比三九严寒天的冰块还冷,这时的张自忠进退两难,滋味实在难熬。
还是走吧,长久呆在这里总也不是个事。鉴于原来接待的人都躲了起来,张自忠只好不告而别,在桌上留了张便条,谓:急于赴济,不暇告辞。
赴济不一定去见韩复榘,明白着对方不够朋友,连见面都不愿意。
犹如茫茫黑夜漫游,前方等待我的命运将是什么,谁能告诉我?
(1113)
340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116:17:55–]
请假条
明天不在家,暂停更新一天!
————关河五十州
340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310:30:53–]
感谢
1、感谢天涯网友。确如有的朋友所言,因为南京签售时间是周五,所以来的人并不太多。但当我跟旁边包括书店的人介绍,这些都是我天涯上此前素未谋面的朋友时,众人皆作惊讶与羡慕状。为此,我很高兴也很快乐甚至得意,我的大多数朋友都是这部书牵的线,分布天南海北。特别感谢王哥(银河漫游),带我转了好多仅慕名而无缘得见的地方:空军烈士墓、项英墓……
2、去南京签书,其实还是签的那两本,但我从这次书会了解到的信息是,把这部书全部出完似乎有希望了,当然可能操作中会有一些变化,甚至包括可能要被迫改书名。有很多事,作为一个作者是没法改变的,我只能说,我从未放弃,不管以后会怎样,一定把它写完。
3、网上有些论题,有朋友建议我回应。我在南京和王哥他们也说到,争论应求同存异,我承认自己才疏学浅,只要有bug,就愿意修改。但是有些争论不一样,你不能要求我完全接受你的论点,毕竟很多东西,我有我的思考,有我的坚持,在这些方面我不会轻易改变。我之不愿意回应正在于此,此类争论,多争不仅无益,而且伤人伤己。天涯犹如我家,我不愿意如此,请大家谅解。如果你觉得老关说得不对,不妨轻轻一笑掠过,就当这家伙在胡说八道,民间人士,也散不了多少毒,如果你觉得他说得还有些道理,或还有些差错,不妨补上,这样大家都可从中受益,也包括在下我。
再次感谢各位,在下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各位厚爱,惟继续把书写好而已:)
344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310:35:33–]
恐怕真的只能直挺挺地站在法庭上听候宣判了。
当然,也可以偷偷溜掉,实在不济躲到沦陷区或索性出国,兵荒马乱的,谁还能跟在你屁股后面抓人不成,但张自忠自己很清楚,假如这样做,一生就真的被完全毁掉了。
虽曾迷茫犯错,却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岂肯为之。
再说,若无洗心革面之意,我又怎么会冒着千辛万苦,潜出沦陷区南下呢?
可是,正所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锤,这种时候,无论态度多么真诚,回应你的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冷眼和冷遇。
直到在济南下车,张自忠心里仍然充满了绝望和凄凉,就在这时,一个他从未预料得到的场面出现了。
萧振瀛站在他的面前。
现在的张自忠不是从前的张自忠,现在的萧振瀛也不是从前的萧振瀛。
士别方三日,两人的距离却已是如此之大:一个是生死未卜的罪人,被痛骂和鄙弃包围的汉奸嫌疑犯,另一个却是第一战区总参议,拥有将级军衔的高级长官。
张自忠更不会忘记的是,在当初驱萧的过程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惊讶和紧张,惭愧和惶恐,交替出现在张自忠脸上,让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好久,才吐出了两个字:大哥……
曾几何时,张自忠意气飞扬,这个称呼被抛到了九宵云外,代之而起的,只是对那一点点现实利益的争夺!
然而一切终将过去,浮华散尽,能够留存的还是兄弟手足之情。
这么久以来,张自忠虽然境遇一落千丈,到了人尽奚落的程度,但从未当着别人的面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却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抱着萧振瀛大哭起来:我对不起团体,对不起大哥(指宋哲元)!
萧振瀛想知道的是,你当初为什么要去北平。
的确,每个人都想知道,那一直是一个藏在许多人心中的谜。
张自忠提到了一个人,那个出卖29军的潘毓桂。
潘毓桂当时告诉我,宋哲元已经接受了日本人的所有条件,可是日本人又认为军队已不听从宋的命令,所以要我代替,这样我才赶到北平,“代以控制局势”,不料局势会“演变如此”。
张自忠不能够启齿也无法解释的是,在“被鬼所迷”的情况下,他是否也曾有过取宋自代的念头。
听到这里,聪明如萧振瀛已经全都明白了。
这是汉奸的阴谋,潘毓桂是什么东西,他的话你能听能信吗?宋哲元从未接受日本人的条件,过错在你一人身上。
张自忠如梦方醒。自己上了当,却还替人数钱,何其愚哉。
等清醒过来,错误却已无法挽回,假如当时萧振瀛在身边,也许不致如此糊涂吧。
张自忠痛哭着对萧振瀛说,我这颗心可对天地日月,现在是百口莫辩,但是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死在战场之上,“有以自白”。
这个时候,萧振瀛一定是暗暗地松了口气。
张自忠秉性纯正,过去受人利用,一时迷途,如今既知错能改,则一切犹可转圜。
更重要的是,萧振瀛了解他这位兄弟的军事才能,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急需抗倭良将,岂可不为国家惜此人才。
但他同时也知道,张自忠犯的过不是一般的过,事情要想有所转机,非常之难。
(1114)
344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318:50:28–]
当时即将受到处分的29军将领一共有两,除了张自忠,还有刘汝明。
处分张自忠,缘于丢失平津,处分刘汝明,则是因为后者是张家口失陷的主要责任人。
都是丢城失地,但程度上却有很大不同。后来南京政府的处分令上也说得非常明确,张自忠是“放弃责任”,而刘汝明只是“抗战不力”,因此,刘汝明罪责较轻,最后仅为“撤职留任”。
然而哪怕再难,萧振瀛也会去做。
当年众兄弟一无所有时,萧振瀛进京找孔祥熙托门路,希望能取得29军的建军资格。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我是为了团体和朋友才给你磕这个头的,如果你不答应帮忙,我就永远不会站起来。
孔祥熙后来说,萧振瀛这一跪确实让他始料未及。男儿膝下有黄金,在认识到对方是个真正讲义气够朋友的汉子后,他才答应出手相助。
的确,那时候到孔府来走门子的海了去,萧振瀛背去的那点东西,也只不过是为了上人家门时不太难看而已,要想单靠它来打动孔祥熙,岂不等同于白日做梦。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对兄弟对朋友的一片苦心孤诣以及纵横捭阖的聪明才智。
趁政府的处分令还没下达,萧振瀛急赴南京,以便在那个最重要的人——“蒋委员长”面前为之说情。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张自忠自己也得想办法。
虽然萧振瀛没有在回忆中提及,但很显然,从这时候起,他已经开始给张自忠支招了,教他下面如何一步步去做,否则的话,很难想像,本来在交际言辞方面素不擅长的张自忠之后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指哪打哪,而且皆切中要害。
萧振瀛走后,张自忠即前去求见韩复榘。
这恐怕是萧振瀛要他去见的第一人,这个人虽然之前已经无情地拒绝了见面请求,但又非见不可。
因为张自忠的事,光靠萧振瀛自己在老蒋面前说情是不够的,内部外围都还必须有一个强大的游说声浪,而最重者,乃在于借助老西北军的团体人脉。
韩复榘这里,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把张自忠换成宋哲元,后者在吃了闭门羹后,是无论如何不肯再上门的,就像老西北军落败时,他已经走到太原还不愿去求阎老西一样。
张自忠去自然也是硬着头皮,但即使萧振瀛不讲,他也明白,如今真的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在山东省政府门前报上名姓后,副官即进去通报。照理,这时候张自忠只能在门外等待,然而谁都知道,这种等待将注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张自忠跟在副官屁股后面就走了进去。
很不礼貌,但没有办法。
老远就听到韩复榘在屋里高声嚷嚷,还是那一套:搞卖国勾当的人,我跟他有什么话好说?!
话很难听,可是再难听也得听着,张自忠鼓起勇气,接上话茬,大声应道:向方(韩复榘),是我。
韩复榘没想到张自忠会直接闯进来,避无可避,但仍然不想给对方面子。
你卖你的国,咱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那语气,仿佛之前两人从不认识,现在则一个是超级汉奸,一个是民族英雄,泾渭分明,势不两立。
张自忠平心静气地说:不是我要卖国。
一听此话,韩复榘停住了脚步,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如此说来,难道是我韩某教你卖国的?
(1115)
345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409:05:25–]
张自忠从怀里取出那份宋哲元当年给他的手令。
韩复榘一看就看出了问题,他惊讶地发现这是宋哲元的亲笔手令,根据这份手令,“政委会委员长”等职务都是宋哲元本人亲自交授张自忠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宋哲元可能要为此担责,而张自忠没有责任。
由此是不是也可作一判断,即张自忠可能很快就会官复原职,未来前途仍然不可限量,现在对他这种态度,就等于以后自找麻烦了。
很多人都以为韩复榘是草莽将军,其实这是把他与另一个山东的狗肉将军张宗昌给弄混了。
张宗昌也许很草包,韩复榘却绝不草包,不然的话,你能想像他一个大老粗,会极力推崇梁漱溟的“乡村建设运动”,并将山东造就成为“乡村建设模范省”吗。
这人机灵着呢,也很会借机行事。
立刻,他就又换了副嘴脸,开始痛骂宋哲元。
明轩(宋哲元的字)这家伙,自己卖国,还让别人给背黑锅,也忒不地道了,荩忱你怎么能听他的呢。
张自忠急忙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宋哲元和我,原本都是想同小日本大拼一场的,可是29军损失惨重,援兵却迟迟不继。我们一合计,是了,这是蒋介石想借抗战之名,来消灭我们杂牌军,以排除异己。
我俩当时是这么分析的,为了抗战牺牲一下无所谓,但如果牺牲于“排除异己”那就太不值了,于是宋哲元就手令我代其驻京,以便把所有部队都撤到保定。
总而言之,言而统之,我们绝没有卖国,目的是“为将来全面抗日储蓄力量”。
张自忠这段言不由衷的话说完,我不知道大家听时有没有一种感觉——太能讲了!
从张自忠以前的经历来看,他并无此好口才,似乎仍然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此番“雄辩”皆出自萧振瀛之策划。
当着张自忠的面,韩复榘也给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保存实力,逃避作战,还能找到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竟然归结到“为将来全面抗日储蓄力量”上去了,太强悍了。
张自忠的话,其实是搭准了韩复榘的脉,他可不整天想的就是如何“储蓄力量”吗。
假使宋张是错的,须受到严惩,那他韩某人今后……
我们其实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啊。
明白了这个理后,韩复榘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你们这样干,很高明!
他转而对张自忠客气有加,不仅请吃饭,还主动替对方筹谋,说要把冯玉祥找来帮忙。此时冯玉祥正要去六战区上任,济南这座庙是必拜的。
韩复榘是个聪明人,这种时候,帮宋张说情,也是在帮他自己说情。
其实在历史上,无论是张自忠还是萧振瀛,与冯玉祥的关系都不好。
当初老西北军与晋军交战失败,张自忠曾投晋军,这导致冯玉祥一度对其不予信任,并夺去了他的带兵权,后来由于冯治安的力保,才慢慢地得以重新执掌军队。
与之相比,萧振瀛与冯玉祥之间几乎就是死敌。到老冯正式就任五战区司令长官后,曾派手枪队搜杀萧振瀛,原因就是萧不但不予“合作”,还到处告他恶状,而萧振瀛则以为,国破如此,你一边在公开场合口口声声大喊爱国抗日,一边私底下还偷偷摸摸惦记着要重组“老西北军”,以与中央分廷抗礼,实在不顾大体,所以我该告的状要告,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后来六战区被撤销,除了仗打得过于糟糕以外,与萧振瀛在老蒋面前进言亦有不小关联。
全面抗战以来,冯玉祥战绩虽不怎样,然而在国民党内的形象一直是最坚决的主战派,如果这个最坚决的主战派兼六战区新任司令长官都能站出来说句话,对挽回张自忠的声誉无疑会起到别人难以替代的作用。
冯玉祥会帮这个忙吗,以前可能不会,但现在一定会,除了他要借重韩复榘,不能驳其面子外,也需要重树老西北军掌舵者这杆大旗。
(1116)
345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418:08:16–]
这是张自忠必见的第二人。
果然,收到韩复榘请托后,老冯毫不犹豫地就给老蒋写了封亲笔信。
在这封信中,老冯破天荒地用了一个典故,这个典故不是出自《三国》,却是出自《圣经》。
没办法,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没有赎罪忏悔这一说,三国里对不忠不义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杀,不是他杀就是自杀。
比较起来,还是老外有人情味。
在《圣经》中,耶稣的徒弟彼得前来告状,说他老是被人欺负,他为此一直隐忍不发,如是者三,已经宽恕了对方七次。
他问师父,还需不需要再宽恕下去。
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耶稣真是伟大,他继续无厘头下去。
宽恕七次就够了吗,不够,我对你说,不是七次,要七十个七次,也就是四百九十次才行。
冯玉祥是基督将军,不是佛教将军,其实类似的说法,在佛经里面也能找到。
老冯建议,宽恕张自忠,因为后者有良心,有血性,只要叫他继续带着队伍打日本,一定会尽其本分。
应该说,后面这句话,确是老冯发自肺腑之言,老西北军这么多战将,他看人还是挺准的。
此时,萧振瀛已经在南京的老蒋面前替张求情了,除了上面已经讲到的那些意思外,他还传达出一个重要的使将策略,即“使功不如使过”。
有功之臣,心高气傲,驾驭必难,而有过之将,极思补过,即令其效犬马之劳亦不敢轻辞。
这一点对于身处危局之中的老蒋来说,当然十分动心。
何况他也从萧振瀛那里了解到,张自忠秉性端正,不比石友三等朝三暮四之徒。他只是一时受人蒙蔽,现在已痛悔不已,确有立功改过之心。
过错,人人都会犯。
明代堪称最出色的宰相张居正就曾说过,只要不是天生的圣贤,谁会没有过错呢,关键还是看他能不能改。
如果你开始有过错,但“终能迁改”,虽然还有可议论之处,最终亦将继往不究。
对如何对待这些改过之人,张居正的观点是:皆当舍短取长,优容爱惜。
要用,而且还要好好地用,用其所长,弃其所短。苟能如此,则“人人乐于效用”,天下无弃才矣。
这番话是张居正在当国师,也就是教太子的时候说的。当时他告诉未来的小皇帝,“此可以为万世人君之法”。
你要想做个好皇帝,一定要记住用这个法子。
老蒋不是昏君,儒家经典看了那么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用张自忠这个改过之将,什么时候用,还不能完全由他说了算。
平津失守之后,张自忠不但在民间“责诟满天下”,政府高层喊打喊杀的也为数不少,皆要求对其进行审查,并以投敌叛国罪论处,“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冯玉祥的来信让他大松一口气。这就说明不是他蒋某人一个要置党纪国法于不顾,进行有意偏袒。
你们看好了,连抗战爱国叫得震天响的老冯都持此说。
处罚还是免不了的,不然无以对外界之口舌,不过事情已可大大缓和,让张自忠来南京再说吧。
萧振瀛心里一块石头暂时落了地,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于是又即刻动身北上。
张自忠还必须见第三个人,然而,与韩冯相比,这第三个人却是张自忠更不敢贸然相见的。
(1117)
346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508:30:37–]
同样,对方也不肯见张自忠,不仅不肯见,还不能轻易原谅。这个人,当然就是重新被张自忠呼为大哥的宋哲元。
两人之间必须有一座桥,萧振瀛北去就是要做架桥的工作。
他知道,宋哲元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北平弃守的责任问题,而且他也知道,宋亦是耿直之人,从不会干落井下石的事情,尤其是看到张自忠已落得如此境地,他更不会舍兄弟之义于不顾而痛下杀手。
萧振瀛把他与张自忠见面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哲元。
张自忠已经知错了,他亲口对我说,对不起团体,对不起大哥,而且我也明确告诉他:“其错在汝”。
从事情的整个过程来看,张自忠系受汉奸挑拨和诱惑,现在他境况极糟,我们应该帮帮他。
听到第一句,宋哲元郁结已久的内心为之一宽。
听到第二句,他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帮是应该的,可是如何帮呢?
萧振瀛闻言大喜:只须如此如此即可。
却说张自忠在看到冯玉祥肯为之写信后,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当天他就给原38师部将李致远(就是那位李武术家)写了信,信中情绪乐观,表示自己将有可能重返老部队,并通过“拼命杀敌”,以求“见谅于国人”。
这时正是59军(即扩编后的38师)混乱不堪的时候。张自忠不在,副军长李文田暂代,可是李文田却难以服众。
李文田是保定6期毕业的,按说这种军校资历,在其它军队应该金光闪耀,但老西北军、29军、鲁军这样的部队却又不同。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历来看重的不是文凭而是实际拼杀能力,对军校出身的军人,他们不仅不欢迎,还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李文田就是吃了这个亏,重编的59军下面,两个师长,刘振三和黄维纲,没一个鸟他的。特别是刘振三,因为李文田在廊坊之战中“退亦不得,打又不能”的指挥,更是看对方不起。
凭良心说,廊坊之战指挥失当,并不完全是李文田的错,可刘振三不会这么想,他就认为李文田光会读书,不会打仗。
这些师长开始是不听李文田的,到后来则是连冯治安的话也不听了。
在原29军中,38师战斗力居于最强之列,四个主力师里面,可谓独占鳌头。天津之战中,连被日军抓住的小兵都能喊出“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想见这支部队上上下下有多么骄傲。
与之能够形成竞争的只有37师。37师以卢沟桥之战而闻名,但38师仍然看低37师,认为对方战斗力不过乃尔,到头来还是打不过日本鬼子,守不住卢沟桥,致失北平。
这37师却也不是好惹的。老子们再不行,总还一直在打,你怎么样,老是“一个打一个看”,天津最后不是也丢了吗。
到宋哲元去泰山休养,第1集团军由冯治安负责指挥,两军之间的这种矛盾更是加剧。
(1118)
346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608:40:16–]
昨天下午天涯服务器一直报错,所以没更上去。悲剧。今天续更。
348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608:41:46–]
同样,对方也不肯见张自忠,不仅不肯见,还不能轻易原谅。这个人,当然就是重新被张自忠呼为大哥的宋哲元。
两人之间必须有一座桥,萧振瀛北去就是要做架桥的工作。
他知道,宋哲元一直有一个心结,那就是北平弃守的责任问题,而且他也知道,宋亦是耿直之人,从不会干落井下石的事情,尤其是看到张自忠已落得如此境地,他更不会舍兄弟之义于不顾而痛下杀手。
萧振瀛把他与张自忠见面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哲元。
张自忠已经知错了,他亲口对我说,对不起团体,对不起大哥,而且我也明确告诉他:“其错在汝”。
从事情的整个过程来看,张自忠系受汉奸挑拨和诱惑,现在他境况极糟,我们应该帮帮他。
听到第一句,宋哲元郁结已久的内心为之一宽。
听到第二句,他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帮是应该的,可是如何帮呢?
萧振瀛闻言大喜:只须如此如此即可。
却说张自忠在看到冯玉祥肯为之写信后,心情顿时好了很多。当天他就给原38师部将李致远(就是那位李武术家)写了信,信中情绪乐观,表示自己将有可能重返老部队,并通过“拼命杀敌”,以求“见谅于国人”。
这时正是59军(即扩编后的38师)混乱不堪的时候。张自忠不在,副军长李文田暂代,可是李文田却难以服众。
李文田是保定6期毕业的,按说这种军校资历,在其它军队应该金光闪耀,但老西北军、29军、鲁军这样的部队却又不同。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历来看重的不是文凭而是实际拼杀能力,对军校出身的军人,他们不仅不欢迎,还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李文田就是吃了这个亏,重编的59军下面,两个师长,刘振三和黄维纲,没一个鸟他的。特别是刘振三,因为李文田在廊坊之战中“退亦不得,打又不能”的指挥,更是看对方不起。
凭良心说,廊坊之战指挥失当,并不完全是李文田的错,可刘振三不会这么想,他就认为李文田光会读书,不会打仗。
这些师长开始是不听李文田的,到后来则是连冯治安的话也不听了。
在原29军中,38师战斗力居于最强之列,四个主力师里面,可谓独占鳌头。天津之战中,连被日军抓住的小兵都能喊出“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想见这支部队上上下下有多么骄傲。
与之能够形成竞争的只有37师。37师以卢沟桥之战而闻名,但38师仍然看低37师,认为对方战斗力不过乃尔,到头来还是打不过日本鬼子,守不住卢沟桥,致失北平。
这37师却也不是好惹的。老子们再不行,总还一直在打,你怎么样,老是“一个打一个看”,天津最后不是也丢了吗。
到宋哲元去泰山休养,第1集团军由冯治安负责指挥,两军之间的这种矛盾更是加剧。
(1118)
348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609:08:23–]
前面吃了败仗,59军认为是77军(即扩编后的37师)的责任,而77军则认为,59军消极避战早有先科,属于屡教不改。
59军的师长把状告到冯治安这里,未料77军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提前把状子递到了冯治安跟前。
冯治安正为吃败仗而恼火,便想对59军训上两句,可是话才刚刚出口,对方就啪地把电话给挂掉了。
哼,我们老长官不在,这姓冯的还不是帮着他们自己的部队说话,找他告状,算瞎了眼。
从此他们再不理踩冯治安的任何命令,只要听见打仗,拉着队伍就往下面撤。
如此一来,59军的名声变得糟糕透顶。其实这些师长也不想这么干,只是以为,在内,李文田属于窝囊废,在外,受冯治安压制,没法起劲啊。
收到张自忠的信后,59军从上到下,如同被欺负的孩子盼父母一般,纷纷派人到济南,请张自忠归队指挥。
张自忠心有所动。
此时宋哲元已将秦德纯派至济南协助张自忠,但以他多年军内沉浮的经验,深知在中央未有定论之前,张自忠回军队只会弊多利少。
秦德纯到济南后,也发现韩复榘对张自忠采取了外松内紧的办法,张自忠实际处于被秘密监视的状态,万一轻举妄动,只会对己不利。
因此,当他见到张自忠时,立即告诉对方哪里都不要去,更不能回老部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宋萧之所以要让秦德纯担此使命,无外乎秦德纯的特长就是富有心计,处事谨慎。
在大家都睁大眼睛瞪着你的情况下,这差使可不能再出一点差错。
秦德纯先发电报给军政部长何应钦,意思是我准备带张自忠来南京请罪,只是现在外面谣传太多,对张自忠可能不利,能不能前往,请予定夺。
何应钦复电:“即同来京,可一切负责”。
确认沿途安全有了保证,秦德纯才携同张自忠一起向南京出发。
韩复榘专门派人陪伴同往,但其实也有暗中监视的目的,主要还是怕两人半途溜掉,从而问罪到自己身上,在这方面,“山东王”的心眼多着呢。
南下必经泰山,宋哲元正在此处休养,特意嘱咐让张自忠上山一晤。
在上山途中,张自忠心里一定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他不知道,那个自己曾经深深伤害过的人,会怎样对待自己。
鄙夷和冷嘲,也许都是免不了的,即使是痛骂和责打,也是应得的。你伤害过别人,不可能幻想一晃而过。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大哥已经完全原谅了他,在这里等待他的,是兄弟间温暖的情义。
北平一别,才经两月,但二人重新见面,却恍如隔世,竟觉得比两年还长。
没有了利益角逐,没有了勾心斗角,往日情怀伴随着记忆又回到身边。张自忠在泰山一住就是两天,兄弟二人对盏长谈,互诉衷肠,对于平津之失,同感沉痛不已。
当迷雾散尽,所有事物都会变得清晰,世事沧桑,只会让人更加懂得什么才最可珍惜。
(1119)
348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617:50:59–]
从泰山下来,几个人继续坐火车南行。
行至徐州站,突然上来30多个气势汹汹的青年学生,一下子拥到了他们所在的头等车厢门前。
张自忠呢,那个大汉奸张自忠呢,快让他出来!
肯定走漏了消息,还是有人必欲置张自忠于死地而后快。
秦德纯不慌不忙地迎上前去,主动请学生派四个代表进车厢谈话。
你们想要的张自忠不在这里,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四处查看。
这些学生找遍了头等车厢,未见张自忠身影,只好相信消息有误,遂偃旗息鼓走人了。
张自忠人间蒸发了?
没有,他就在这列火车上,只是被秦德纯事先安排到了三等车厢。
那里尽管嘈杂一些,却可掩人耳目。
宋萧选择秦德纯陪伴张自忠同行确实是对的,这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虽然他已经得到何应钦的保证,但为预防不测,还是做了必要准备,从而化除了张自忠可能遇到的险境和尴尬。
火车遇险,使张自忠的内心又收紧了,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在国民心中的形象已有多么不堪。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含着眼泪对秦德纯说,你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真成汉奸了。
秦德纯赶紧安慰他,这才是战争的开端,来日方长,必须盖棺才能论定,只要你誓死救国,必有为全国谅解的—天,请你好自为之。
这段对话,由于后来张自忠名誉恢复等原因,在秦德纯的回忆录中,被放到了北平失守那一天,但其实如果知道当年因果,它在这一段情境中才最为贴切。
南京,是最后一关。
能过得去吗?
此时的淞沪战场,正进入最激烈最残酷的阶段,蒋介石焦思终日,忙得无暇分身,但仍然第二天就抽出时间接见张自忠。
见到老蒋,张自忠诚惶诚恐,赶紧起立请罪。
“自忠”在北方失地,丧师辱国,实乃罪有应得,请“委员长”严予惩办。
说着,将早就写好的一份报告双手呈交蒋介石。
这份报告,大致就是张自忠对留守北平过程的一个交待。
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张自忠写道,自己受国家培养,理当以至诚效命国家,倘有丝毫不忠实于国家之处,“甘受最严厉之处分”,至于“有负任命,贻误大局”一节,应该如何惩处,“惟命是听”。
话说得十分诚恳,老蒋看得频频点头:你在北方的一切情形,我均明了。
张自忠再次请罪。
我是当兵的出身,一个大老粗,不学无术,愚而自用,本来想和平解决华北局面,结果殆害国家,后悔无及,请“委员长”严厉处分,任何处分都是教育我“改过学好”。
老蒋其实和很多普通人一样,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你在他面前死不认错,一个劲顶牛,他比你还火大,立马拉出去枪毙都有可能。相反,看到你神色憔悴,誓言改悔,他却也有心软宽厚的一面。
你不用再说了,我是全国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一切统由我负责,你要安心保养身体,避免与外人往来,我稍迟再约你详谈。
继冯玉祥之后,老蒋又接到了一位大员的来信。
(1120)
349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617:50:59–]
从泰山下来,几个人继续坐火车南行。
行至徐州站,突然上来30多个气势汹汹的青年学生,一下子拥到了他们所在的头等车厢门前。
张自忠呢,那个大汉奸张自忠呢,快让他出来!
肯定走漏了消息,还是有人必欲置张自忠于死地而后快。
秦德纯不慌不忙地迎上前去,主动请学生派四个代表进车厢谈话。
你们想要的张自忠不在这里,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四处查看。
这些学生找遍了头等车厢,未见张自忠身影,只好相信消息有误,遂偃旗息鼓走人了。
张自忠人间蒸发了?
没有,他就在这列火车上,只是被秦德纯事先安排到了三等车厢。
那里尽管嘈杂一些,却可掩人耳目。
宋萧选择秦德纯陪伴张自忠同行确实是对的,这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虽然他已经得到何应钦的保证,但为预防不测,还是做了必要准备,从而化除了张自忠可能遇到的险境和尴尬。
火车遇险,使张自忠的内心又收紧了,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在国民心中的形象已有多么不堪。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含着眼泪对秦德纯说,你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真成汉奸了。
秦德纯赶紧安慰他,这才是战争的开端,来日方长,必须盖棺才能论定,只要你誓死救国,必有为全国谅解的—天,请你好自为之。
这段对话,由于后来张自忠名誉恢复等原因,在秦德纯的回忆录中,被放到了北平失守那一天,但其实如果知道当年因果,它在这一段情境中才最为贴切。
南京,是最后一关。
能过得去吗?
此时的淞沪战场,正进入最激烈最残酷的阶段,蒋介石焦思终日,忙得无暇分身,但仍然第二天就抽出时间接见张自忠。
见到老蒋,张自忠诚惶诚恐,赶紧起立请罪。
“自忠”在北方失地,丧师辱国,实乃罪有应得,请“委员长”严予惩办。
说着,将早就写好的一份报告双手呈交蒋介石。
这份报告,大致就是张自忠对留守北平过程的一个交待。
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张自忠写道,自己受国家培养,理当以至诚效命国家,倘有丝毫不忠实于国家之处,“甘受最严厉之处分”,至于“有负任命,贻误大局”一节,应该如何惩处,“惟命是听”。
话说得十分诚恳,老蒋看得频频点头:你在北方的一切情形,我均明了。
张自忠再次请罪。
我是当兵的出身,一个大老粗,不学无术,愚而自用,本来想和平解决华北局面,结果殆害国家,后悔无及,请“委员长”严厉处分,任何处分都是教育我“改过学好”。
老蒋其实和很多普通人一样,是吃软不吃硬的主,你在他面前死不认错,一个劲顶牛,他比你还火大,立马拉出去枪毙都有可能。相反,看到你神色憔悴,誓言改悔,他却也有心软宽厚的一面。
你不用再说了,我是全国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一切统由我负责,你要安心保养身体,避免与外人往来,我稍迟再约你详谈。
继冯玉祥之后,老蒋又接到了一位大员的来信。
(1120)
349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708:46:36–]
信是在泰山休养的宋哲元写来的,在信中,宋哲元表示,他以身家性命为担保,担保张自忠必能忠于国家,请求减免其罪责。
老蒋已经了解到了北平失守的内幕,宋哲元作为受伤最重之人,能最大程度地宽容对方,并替张自忠说情,使他也为之十分感慨。
于是,两天之后,他再次接见张自忠。
这一次气氛更加融洽。
虽然会见时,正好日机在上空轰炸,但老蒋神色镇静如常,脸上没有任何惧色,攀谈时也再不涉及北平的那些事,都是家常里短,比如最近身体怎么样,读些什么书。
最后,他告诉张自忠,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一旦你恢复健康,仗有你打的。
两次会面让张自忠感动至极,特别是老蒋最后说的那句话,无疑是表明他连重回军队都有希望了。
回寓所时,他在车上就泪流满面地对秦德纯说,如果能够有机会带兵杀敌,一定“誓死以报国家”。
政府的处分令下来了,是“撤职查办”,虽然比刘汝明的“撤职留任”要厉害,但你性质严重啊,如此处分,既未让你上军事法庭,又未关禁闭,已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果了,张自忠自己也心知肚明,因此才“感激涕零”。
然而解放张自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内外部非议这么多,必须经过一段冷冻期。
毫无疑问,这段时期对张自忠而言是非常难熬的。
在客居南京,等待“查办”的日子里,被寂寞和彷徨双重折腾着的张自忠再一次坠入了“烟霞之癖”,成天靠吸食鸦片、醉生梦死来麻醉自己。
此时,萧振瀛正在前线效力,但仍然关注着张自忠的命运走向。
谁都知道,老蒋生平最深恶痛绝的就是“鸦片鬼”,他在新生活运动中曾经作出明确规定,对吸食鸦片屡教不改者以及毒贩,要严惩不贷,一律予以枪决。
吸食鸦片这事,时间一长,不可能瞒过老蒋的耳目,而后者一旦得知,极有可能会对再次起用张自忠产生顾虑,并会认定对方还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当然,张自忠自己也会因陷于颓废之中而不得自拔。
情况似乎没有变得更好,而是更糟了。
在萧振瀛等人的暗中运作下,老西北军的“团体力量”再次加快运作起来。
现任六战区高级参谋的张克侠赶来了。
他看到的张自忠,“其貌”更加憔悴,“心绪”也更加不佳。
张克侠此次南来,就是以原29军僚属的身份,给张自忠打气,鼓励对方竭力振作。
你是一个良将,“来日方长,是非可明”。
张自忠独居寓所,有故人探看,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与张克侠分手时颇有惜别之意。
最主要的,还是老蒋对张自忠的态度。职务撤了可以恢复,可那个说不清的“查办”着实折磨人啊。
天津之战时的马秘书长来了。
通过一番转弯抹角,他得到了老蒋的约见。在约见中,他表示自己是张自忠的秘书长,如有罪责,愿一力承当。
一听这话,老蒋就明白了,这是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你得有个说法了。
(1121)
349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719:44:15–]
在这段日子里,萧振瀛把能动员的人脉资源几乎全都动员出来。从冯玉祥、宋哲元开始,就连本来跟29军毫不沾边的何应钦、李宗仁、程潜、张治中等都跑到老蒋身边,给张自忠说过好话。这是多大的一个“院内游说集团”啊。
是时候了。
几天之后,蒋介石的侍卫长来看望张自忠。随身带来的,还有一张委任状。
在委任状上,张自忠赫然已是“军政部中将部附”。
委任令一出,所谓“查办”烟消云散,不了了之了。
侍卫长还告诉张自忠,自即日起,你可以接见记者,发表谈话,借以平息民间舆论的冲击。
张自忠突然明白,他终于被解放了。
一直盼着这一天能到来,真的来了,却恍如隔世。
张自忠当即对这位侍卫长说,对“委座”的宽宏大德,我只有战死才能报答。
鸦片烟具扔在了一边,因为他知道重上战马的一天已为时不远。
此时他的老部队——59军却乱得像锅粥。
李文田等不到张自忠回来,自己又指挥不动下面的师长,便暗生另投“山寨”之心,已开始暗中与韩复榘接触,想把59军拉到鲁军系列里面去。
这下子,59军官兵可急了。
他们往地上一坐,哇哇地就嚷开了。反正是一群没娘的孩子,破罐子破摔,谁的规矩都可以不管,谁的命令也可以不听,爱谁谁。
不仅是冯治安,连宋哲元的命令都不接受。
你让我们上前线,老子们就不去,除非老长官张自忠亲自来调遣。
如果是一个两个师长不听调令,你可以直接进行处罚,甚至让他们吃牢饭,可现在是一个军上上下下都不听命令。
59军有3万人,难道你将这3万人都关起来?
冯玉祥见宋哲元都没办法,只得派时任六战区副司令长官的鹿钟麟前去做工作。
老冯的面子,他们也不卖。
鹿长官,你先给老蒋发个电报,让张自忠回来再说。
见鹿钟麟发完电报后,还是没有一点动静,59军各个师就自己派人去南京找张自忠,希望能把他直接接回部队。
张自忠已获自由,他在见到这些老下属后虽百感交集,但也知道此时此刻,必须极力控制情绪,不可意气用事。
你们放心,“委员长”待我很好。
我现在有过,你们像目前这样闹下去,对我反而不好。
老长官传来了话,59军顿时安静了,随即依言渡黄河重新开赴前线。
59军的事也惊动了老蒋,觉得这支部队以往素有能战之名,缺的恐怕还就是一个能镇得住的龙头老大。
不过一开始,59军军长一职并没有属意张自忠。
原因也并不复杂,一者张自忠已经跳过“查办”程序,直接升为了“军政部中将部附”,这么短时间内,又马上授之以军权,恐遭外界“物议”,二者59军之所以大闹,起因于张自忠,若骤放张自忠复职,等于开了个恶例,以后哪支部队有这样那样要求,岂不都可以胡乱闹事了。
李文田作为军长人选最早被提出来,能不能将其扶正,以安众心?
可是这个方案,别说宋哲元,连冯玉祥都不同意。
(1122)
351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809:45:30–]
外面人不了解内情,李文田要是在59军内镇得住,哪里还会出现这种混乱局面。
接着,又属意秦德纯。
秦德纯也颇有自知之明,赶紧推辞。
59军里面的骨干战将,皆为张自忠当年在学兵团的部下,他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非得能力盖过张自忠不行,这样的人,一时到哪里去找。
只好继续搁着。
此时宋哲元向老蒋要求销假,重新出山。
张自忠的主动认错,对宋哲元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至少在心理上取得了暂时的平衡,而这时前线战况却极其不佳,第1集团军在津浦线上一路败退,别说收复平津,连河北省境都呆不住了。
正好六战区撤消,老冯打道回府,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宋哲元的顶头上司变成了一战区的程潜,原先怕见的人不在了,于是他又回到了位于大名的第1集团军总部。
当时的平汉线上,由于忻口战役激战正酣,第1军司令官香月把大量兵力抽调至娘子关一带,造成冀中平原一片空虚,很多地方几如真空地带一般。
宋哲元毕竟是当年老西北军的“五虎上将”,他马上看出,这是组织兵力反击的最佳时机,既使不能收复冀中和平津,亦能缓忻口和娘子关之急。
在华北战场上,到现在为止,大家都是在退,只是退的早晚不同而已,没有谁敢主动反击,因此,宋哲元“围魏救赵”的方案一经提出,便得到了蒋介石和程潜的击节赞赏。
对于宋哲元而言,这是在一战区打响29军牌子,反攻华北,恢复声名的最好机会。他十分重视,为此准备调集第1集团军所有主力参战。
战前,宋哲元对参谋们说,这次出击,要5天打下邢台,8天拿下石家庄,狠狠地干它一下。
但是他过于乐观了。
还没等第1集团军出击,日军倒先朝大名发动了突袭。
内战时期的仗好打,那是因为你可以从容部署和组织,抗战就不一样了,部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想干什么,日本人都不用派间谍探马,他的飞机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瞧,怎么着,你还想占我的便宜,不如我先来搞你。
香月立即从邯郸派出一个混成旅团,直取第1集团军总部。
守大名之将为何基沣,但大名一战打得十分窝囊。身为新任师长的何基沣,竟难以指挥调动下面的两个旅长,到日军攻进大名城内时,城里仅剩他和一个光秃秃的师部,根本没法御敌。
大名失守后,第1集团军总参议张维藩来电对何基沣进行了斥责。何基沣接受不了,遂举枪自杀,幸得副师长在旁阻拦,才重伤未死。
总部所在地都被人家提前端掉了,出击部队却还有半数未能调集齐全,整个军事行动计划自然也落得胎死腹中的下场,宋哲元只得将第1集团军总部移至河南新乡。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消息,张自忠来了!
不过张自忠不是来59军上任的,他是去武汉从此经过。
淞沪战事不利,南京政府机关奉命向武汉迁移,张自忠亦随第1集团军驻京办事处一同撤离。
南京到武汉以前是没有直通火车的。如果要坐火车,可以先到徐州,然后转郑州,从那里南下到武汉。
第1集团军在郑州有办事处,办事处的负责人在接到张自忠后马上向宋哲元报告了这一消息。
(1123)
352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820:31:48–]
连续的挫败,使宋哲元深深感到前线可用之将的稀缺,一听到张自忠前来,马上就派出专车,要接他来新乡。
经历过如此多的坎坷,张自忠变得越来越稳重,虽然他其实也归心似箭,但还是克制住了。
他对来人说,我不能跟你走,要走的话,必须经过“委员长”同意才行。
宋哲元明白对方的处境。他随即向同在新乡的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进行了报告。
报告的主要内容,就是59军的内部人事——乱七八糟,各行其是,李文田不能领导,换其他人也不行,非张自忠不可。
程潜转报老蒋,后者终于同意张自忠回军。
对外,如果这话说得太透,流言蜚语肯定少不了,所以具体处理方式为:张自忠仍然是“军政部中将部附”,不过从现在起,他将以上级领导的名义下基层指导工作,代宋哲元整训部队。
宛如重生,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张自忠谢天谢地谢人,他说你们大家对我都是恩同再造,在张某有生之年,应当以热血生命来“报答国家、报答长官、报答知遇”!
说到此处时,这个高大汉子已潸然泪下。
宋哲元亲自陪同张自忠到59军,北平往事仍然是难以避免的话题。
张自忠留平是我的主张,可那是为了掩护大部队安全撤退。
这是宋哲元第一次在原29军内部,对此事作出的解释,也成为后来很多关于北平撤退事件版本的源头。
宋哲元告诉59军官兵:军长一直未派他人,就是给张自忠留着的,现在他回来了,我还让他做你们的军长。
军营中欢声雷动,颓丧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面对自己的部属,张自忠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闻者无不落泪。
还会想起那个夏天吗,那个起初晕晕乎乎然后又凄凉失落的夏天,曾经拥有的一切,无情地从身边悄悄滑落。
就当过去都已枯萎吧,虽然从无把握。
从现在起,我只有两天。
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他对董升堂说:我这次回来,你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吗?
为国家而死的!
自此以后,“死”这个字从未再离张自忠左右。
对老蒋来说,让张自忠执掌军队,其实只是水到渠成,顺水推舟的事,因为大战在即,战将实在是太稀缺了。
早在宋哲元之前,已被任命为五战区司令长官的李宗仁就来保举过张自忠。
即使与桂系的其他将帅,包括白崇禧比起来,李宗仁也算得上是一个读书很少且不爱读书的粗人。
据说他小时候宁愿上山打柴,都不肯坐在私塾里做一天好学生,年长后进军事学校,前前后后加一起,也统共只念了三年。
在这三年里,别人或许会翻翻《孙子兵法》,或者“曾胡治兵语录”,可他对这些本本上的东东从无兴趣。
老李爱的就一样,那就是梁山好汉们个个热衷的——“使得些好拳棒”,因此还得个绰号:李猛仔。
李猛仔一生,打了无数的仗,上马杀贼自然不在话下,下马草军书就不行了,稍为像样一点的文字稿都得帐下的文书替他起草。
(1124)
353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908:28:38–]
据他自己说,当初北伐时和老蒋结拜,他迟迟未将自己的盟贴换给对方。
不换,不是摆架子,而是按照规矩,得在帖子上给对方写一首盟诗。一首诗一共四个句子,但老李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句,又不好意思连这个都让文书给代劳,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干脆把老蒋送给他的那首盟诗照抄了上去。
蒋冯阎李,论文化水平,蒋介石和阎锡山可算是一拨的,属于那个时代的中高级知识分子,李宗仁则跟冯玉祥基本一个档次,都是当兵出身的大老粗。
白崇禧对冯李二人有一个很中肯的评价,即:冯善练兵,李善用兵。
小诸葛在单独用兵方面并不出色,但作为参谋人才,却堪称优秀,他一眼就能看出两位老大的特点和长处。
练兵,讲的是“亲爱精诚,赏罚分明”,在这方面,老冯确实用尽心思,所以他才能一手调教出可与中央军叫板的老西北军,也才带得出那么多能征惯战的威龙猛将,这可都不是吹的。
然而,与练兵的本事相比,老冯在用兵上就要差得多了,当然不是说他完全不会打仗,只是到了全面抗战阶段,各人的能量级数都得成倍提高,在内战中还能凑合的,此时就可能显得比较吃力了。
蒋介石是帅,统筹的是大略方针,其余三个人一个个试,阎锡山统领二战区,自己都感到力不能支,冯玉祥掌握六战区,到最后连战区都给撤了,于是哥三就只剩下了一个李宗仁。
像白崇禧说的那样,内战时期,老李在打仗方面就颇有一套,但这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只有外战中拥有实际战绩,才能说明你是否真的有两下子。
老李在将将方面的特点,一言以蔽之,即“不拘一格”。
当然,如今的情况是,他就算想“拘”也没法“拘”了,淞沪战后,中国军队精锐损伤严重,剩下来的也大半撤往武汉,他只能像过去中原大战时的何成浚那样,领一群杂牌打天下了。
可是,何成浚用过的那套东西,李宗仁却不能用,也无法用。
何成浚收拢人心,靠的是投其所好,要什么给什么,李宗仁却要什么没什么,金钱、美女、委任状,都无处寻觅。
你别看老李做到了桂系老大,但桂系的这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平时生活都是很简朴的,除了身份显赫外,饮食起居跟常人无异,就连吃顿饭,都是让老婆到街上去买了菜回来自己烧。
这样的人,哪怕是做到了封疆大吏,又知道什么叫花天酒地,什么叫夜夜笙歌,所以糖衣炮弹的那一套,根本学不了,也使不出。
可是缺兵少将怎么办,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跟破烂王学,走到哪里,都瞪大双眼四处寻觅。凡见到合用的,甭管他姓氏名谁,出身哪里,都拼着命往篮子里捡。
李宗仁注意张自忠,是因为当初萧振瀛四处托人说情的时候,也求到了他门下。
老李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对方有“汉奸”的嫌疑,可能面临军法审判,而自己又与其索无瓜葛,别好事没办成,反惹一身骚啊。
他便多藏了个心眼,先对张自忠的情况打听了一下。
(1125)
354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908:30:00–]
:我是好人40回复日期:2011-04-29
08:22:41
关兄现在是一在更呢,现在本人才追到七七事变,追文追的好辛苦啊,另外问一下关兄,29年的中东路事件,你在贴里为什么不表述一下,这个事件貌似影响了张学良后来对日本的不敢低抗的决策吧
——————————————————————————————
我是好人40兄:可能你漏看了,中东路事件是本帖前段重点写过的。
354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2918:03:59–]
熟悉张自忠过去历史的人们告诉李宗仁,这人是不是“汉奸”可以另当别论,但绝对是把打仗的好手,早在老西北军时代,就以勇将著称。
五战区有个执法分监,是张自忠的同乡,又与张自忠一起在老西北军里共过事。他言之凿凿地保证张自忠“为人侠义”,不大可能当汉奸,或许事出有因也说不定。
一个勇,一个义,让家徒四壁的老李暗暗地点了点头。
能打仗,又不像石友三那样没品,岂不是宝贝一件。
不过道听为虚,眼见为实,趁着还未去五战区上任,李宗仁便让那位执法分监将张自忠请出来,私下里见个面。
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不敢出来。
这时张自忠并未被明确定罪,只是模棱两可的“撤职查办”。他一个人独居于第1集团军驻京办事处,这里也没有人从旁监视或者限制其自由。按说串个门,走个亲戚,谁也拦不着,但张自忠就像学校里“遵章守纪”的小学生一样,虽然老师已不在课堂,却还规规矩矩地坐在课桌后面一动不动。
看到同乡前来相约,他只轻声回答:自忠乃待罪之人,有何脸面去见李长官。
张自忠不来,李宗仁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加深了对对方的好感。
老李不是第一天混迹官场,那些油头滑脑的家伙见得多了,很多人要是落此境地,一听到五战区司令长官相请,立马贴上来还来不及呢,哪见过像张自忠这样的,而且话又说得如此谦卑,看来的确是个老实不过的孩子。
再请再请。
等到与张自忠见面,李宗仁才发现,对方不光是老实,还老实到了一个让你难以想像的程度。
就像古装戏中带枷犯人上堂朝见钦差大人一样,张自忠完全是以一个犯人的心态来见他这位“李长官”的,最初进屋的时候,竟然连头都不敢抬,非得李宗仁来句与“抬起头来,恕你无罪”相类似的暗示,才敢正常抬头说话。
李宗仁最欣赏的就是这种老实本份人,真是越看越喜欢,同时心里也不住感慨,过去自己只在旧戏里看到过这一幕,不料还真有相仿之人,北方军人素传留有古风,看来不虚。
这次见面,基本上都是李宗仁一个人在说话,张自忠只是在一旁默坐静听。
老李一番安慰,表示将为之说情后,他才予以答谢,并说了两句话。
其一,“等候中央治罪”,其二,如能恕其罪过,则“戴罪图功”,当以自己的生命报答国家。
考察完毕,李宗仁先去找了何应钦,这才知道对张自忠的政策其实早就放宽了,只是考虑要不要马上放他回59军任职的问题。
好事做到底,老李又在拜见老蒋的过程中,专门提到这事,说自己已经反复试探过,怎么看都看不出张自忠是想当汉奸的人。眼下既然59军谁都不接受,那不如让他“戴罪图功”,重回老部队。
张自忠能官复原职,再次带兵,并非一人之功,真的是要谢天谢地谢人。
有了这段良好的印象,到台儿庄战役即将打响前,李宗仁就想尽办法把张自忠及其59军从一战区要到了五战区。
(1126)
354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3010:18:16–]
宋哲元虽舍不得张自忠离去,但亦知服从大局,二人只得洒泪而别。
除了张自忠外,刘汝明也奉调南下,他们走后,宋哲元虽仍有打回华北,重振29军荣誉的愿望,然而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再也无法恢复到过去指挥长城抗战时的神勇。
更让他伤心不已的是,现在已没有多少人愿意服从他这位昔日“抗战英雄”的指挥了,他说要往前冲,大家都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溜,并不把他这位集团军总司令当回事。
程潜不明白第1集团军为什么一退再退,屡屡来电相责。
参谋处问宋哲元如何答复,宋哲元也不知道怎么答,便随口编了个理由,说前线之所以撤退,不是被动所致,而是主动作为,乃是为了“避免与敌决战,以免部队作无谓的牺牲”。
要的就是你上去“决战”,你还要“避免”,还不肯作“无谓的牺牲”,这个理由自然难以让人信服,别说程潜,即算参谋处的那些参谋也觉得说不出口,只好另外编了一些理由搪塞过去。
到了后来,宋哲元帮前线部队擦屁股已经擦得连他自己都语无伦次了。
在“避免决战说”之后,他又提出了一个“全军为上”。
秦德纯赶紧提醒他,“全军为上”语出《孙子兵法》,指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并不是不战而退,您把意思给弄错了。
宋哲元苦笑:那你说,这帮小子一个劲地撤退,怎么帮他们圆?
要不弄通俗一点吧,就说是: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走。
这又不是在后方打游击战,岂能如此搞法。宋哲元一番瞎折腾,都是为了应付程潜的“检查”。
其实,他每次作战,都把集团军总部放在前面,但就是督促不住各军,部队还是争先恐后地往后退,退来退去,总部位置竟然变成了进攻的时候最前面,撤退的时候最后面!
日军先锋部队坐着装甲车猛追,宋哲元坐着火车猛跑,要不是铁路与公路两条道岔开,差点就做了人家俘虏。
就这,还没能甩得掉对方,过了一条河之后,装甲车也追到了对岸。
千钧一发之际,宋哲元急忙命令手枪队将木桥烧毁,以使装甲车不致从桥上冲过。
一口气尚未喘匀,日军骑兵又来了。直接过河过不了,鬼子骑兵们就从其它较浅处涉水而过,对宋哲元及其总部人员形成了包抄。
所谓集团军总部,以参谋文职人员为主,除了一个手枪队外,并无多少作战能力,一时间,大家均相顾失色,以为今日难逃此劫难矣。
也是宋哲元命不该绝,正好有一支部队退到附近,见集团军总部这么狼狈,实在不好意思,这才赶来阻击,才勉强挡住敌锋。
但是情况仍然很危急,子弹不停地从天顶嘶嘶飞过,左右皆劝宋哲元快走,他却执意不肯离开,非要在当地吃饭不可。
这位老大,你什么时候不能吃,什么地方不能吃,怎么偏要在这要命的当口,可能送命的所在吃饭呢。
(1127)
355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4-3010:19:30–]
请假条
五一放假休整,假后继续。:)
——关河五十州
355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308:39:00–]
再想劝,宋哲元脸色沉了下来:总部留少数几个人下来跟着我,其余全部走,南渡黄河。
于是众人都离开了,留下了宋哲元与几个随从。
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又到河岸巡视。
看到宋哲元如此镇定,前来护驾的部队想走都走不脱,在击退日军骑兵后,只得继续陪在这里,与日军隔岸对峙。
对岸鬼子长什么样,宋哲元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仍然不为所动。
天黑下来,传令兵来报,总部人员已全部渡过黄河。
总部是在最后面的,连总部都过去了,说明集团军所属部队也应该大多撤到了安全地带。
宋哲元这才说,我们走吧。
人皆道宋哲元大智大勇,有张飞张翼德喝断当阳桥的胆魄,其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最清楚,在这军心不固,指挥不动的情况下,非如此,各部队更会成溃散之状,那样损失还要多还要惨。
攻不上去,退总还要好好地退吧。
第1集团军虽因宋哲元亲自断后而损失不大,但如此战绩,实在不能令人满意。
程潜十分失望,原以为宋是29军头领,长城抗战的英雄,应该有几把刷子,没想到刷成这样。
似乎六战区的霉运都被带到了一战区,带累得一战区也打不了一个好仗。
阎锡山败,宋哲元败,地方军败,中央军也败,黄河北岸的战局显然已难以收拾,要命的是,它即将触及到老蒋心中的那根底线。
第1军要沿平汉线过黄河了。
这是需要下断然决心的时候。
老蒋的第一个决心是,严令黄河北岸的所有部队,包括阎锡山和宋哲元都不得再过黄河,必须到太行山上去打游击。
太原会战之后,老阎已经骑着他的小毛驴,上山当游击队长去了,现在轮到了宋哲元。
宋哲元往黄河撤退时,一路上真是人喊马嘶,除了第1集团军外,还有晋绥军、东北军,甚至于中央军。
离渡口尚有两百里路,传令兵却带来了一个让大家伙从头凉到脚的命令,那就是部队不能过河,全部要转向晋西。
不光是普通士兵,连第1集团军的老大宋哲元也同等对待。
看来想不去山西也不行了,可是后面还有追兵,如何甩掉屁股后面的这些尾巴呢。
撤下来的部队很多,却互不隶属,谁也没有命令谁留下来阻敌的权利,这种时候就得看风格了。
宋哲元主动站出来,宣布从冯治安37师中抽出一个团,给所有部队殿后。
37师有两个团颇具战斗力,一个是卢沟桥之战中的吉星文团,另一个就是这次担任掩护的胡文郁团。
胡文郁团设防王屋山,而王屋山就是毛泽东那篇著名的《愚公移山》中所讲到的那座山。
据说王屋山原来不在今天所在位置,是玉帝“感其诚”,怕这座山真给巨猛的愚公家族给铲平了,特地派大力神的儿子背过来的。
王屋山曾经挡住愚公家的路,可现在它却要救大家的命了。
(1128)
360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316:59:27–]
匆忙之中,也来不及修筑工事,一座天然的山,就能起到居高临下的作用,那是比简陋工事又要强上许多了。
说句实话,如果还能够过黄河,胡文郁团也不一定肯殿后,或者就算勉强应了,也可能是一打就跑,毕竟谁也不傻,有一条生路,谁会选择死路。
事情明摆着,参加王屋山阻击战基本就是九死一生。
但一旦过不了河,大家命运又被绑到一块,非得挡住追兵不可,否则就会给鬼子一锅端掉,这个道理也没人不懂。
只是前面败仗打得太多,从官到兵都有些怵,怕守不住。
指挥官很善于鼓动,他说,就因为前面老吃败仗,所以这一仗不用怕,肯定能打好。
为什么呢?
久胜必骄啊,这一路上,鬼子就没遇到过什么超强规模的抵抗,肯定会疏于防备。
而且还有其它有利条件,比如说如果弹药打光了,可以请求沿途后撤的部队支援——我们是帮大家挡追兵的,谅没人能够拒绝。
这么一讲,别说当兵的,就连团里面的各级官佐都心悦诚服,觉得靠谱。
日军追上来了,是轻骑兵。
要追步兵,没有比骑兵速度更快的了,这帮小子正像所预计的那样,打马扬鞭,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没想到王屋山会有人,所以很快就因自大而受到了惩罚。
第一批骑兵大部分都被胡文郁团消灭在山脚下。
除了从死鬼子身上收集枪弹外,附近的其它部队果然响应,不仅把弹药都送了过来,还协助运送伤员。
这说明,我们并不孤独,也没有走在绝路上,胡文郁团由此军心大振。
第二批日军骑兵冲过来了。
第一批没准备,前进时是一窝蜂的,第二批得到报信后,有了准备,知道要朝哪个方向进攻,队形也疏散开来,从而增加了打击的难度。
这一次时间长了一些,用了一个多小时,但还是把骑兵给打下去了。
王屋山引起了日军的注意,继骑兵之后,炮兵、步兵也来了。
胡文郁团一直打到天黑才撤离王屋山,他们一个营只剩下百来号人,但这支部队却因此得到了尊敬。
在往西撤的过程中,零散士兵纷纷加入,结果在归队时一清点,这个团竟然又奇迹般地恢复到了王屋山阻击战前的人数。
把部队留在黄河北岸,当然是为了牵制日军向南岸的进攻。
与此同时,老蒋又下了第二个决心,那就是炸掉郑州的黄河铁桥。
黄河铁桥建于光绪年间,由比利时人设计,桥有一百孔,每孔长约40米,实为清末民初的著名工程,如今要自行破坏,实不得已而为之。
由平汉路南下,必过黄河铁桥,铁桥这么一炸,也就断绝了第1军依赖机械化部队快速通过的念头。
香月用于渡河的基干部队,是宇都宫第14师团(土肥原师团)。此前,风光无限的板垣师团其实直属于华北方面军,第1军的当家花旦还是土肥原师团。
(1129)
362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408:34:00–]
土肥原(陆大24期)是一路猛追宋哲元而来的。
在全面抗战爆发前,这厮是个技术比较全面,而且成绩还算不错的特务,不过对于他来说,干特务不过是业余爱好,他的主业还是象板垣那样领兵打仗。
从保定到石家庄,再到大名,乃至直抵黄河北岸,这一路上,土肥原先后击败了刘峙、关麟征、宋哲元等多位强人,可谓无人能敌,于是继板垣之后,被日本军界捧为了华北战场上的又一颗“明星”。
可是到了黄河北岸一看,这颗“明星”也没辙了。
桥被炸了,机械化部队派不上用场,若要强渡,就必须动用橡皮舟,但在没有其它部队予以配合的情况下,这种正面强渡的方式不但伤亡太大,成功的可能性也太低。
事实上,土肥原在华北战场之所以能顺风顺水,所向披靡,绝对离不开日军那种分进合击,交相掩护的战术配合。
眼下的第1军却早已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气势,能抽的都抽走了,后方还要留守部队,前线有且仅有一个光秃秃的土肥原师团。
土肥原不想冒险,他只想“示威”。
被土肥原用于“示威”的地点叫做汜水。
有道是,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中原历来为兵家逐鹿之所,有许多军事要隘。
所有军事要隘里面,汜水排名靠前。
汜水又被称为汜水关,更有名的称呼是虎牢关,也就是三国演义里面“三英战吕布”的舞台原型。
其实在历史上,虎牢关发生的大战太多了,比三国火爆得多的战役也有的是。
一千五百年前,宋武帝刘裕兴师北伐,在虎牢关与来自漠北的北魏拓跋珪反复鏖战,一仗就死了十几万人。
当辛弃疾在镇江任上,一再追慕和咏叹这位小名称作“寄奴”的马上皇帝时,他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斯人已逝,那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都不在了,一片萧瑟之中,更倩何人揾英雄泪,又唤谁来守这汉家江山。
如今的虎牢关,没有刘关张,也没有寄奴,有的是一个中央军炮兵营,营长蓝守清。
蓝守清炮兵营参加过保定之战,撤到郑州后即奉命驻防黄河南岸。他们到汜水的时候,土肥原师团还没打过来,因此蓝守清得以在南岸建立了比较可靠的炮兵阵地。
了解北岸的情况,只要通过一家私人公司。
这家公司不是什么私人侦探所,而是汜水本地有名的运输企业,创始人唤作“大红袍”。
提起大红袍,黄河沿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汜水皆为丘陵山地,没有良田可供耕种,大多居民只好住窑洞。大红袍原来也是住窑洞的一个苦巴巴老汉,因缘巧合,避雨时碰到了一个跑单帮的客人,便开始跟着扛活做搬运工。
谁能想到,很多年过后,他创办的运输公司竟包揽了陇海路沿线的大多数生意,真乃天道酬勤也。
(1130)
363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418:34:05–]
虽然正在打仗,但日本人也要吃喝拉撒睡,所以生意人暂时少不了。“大红袍”公司就利用到北岸做生意的机会,时不时地把各种情报带给蓝守清。
蓝守清得到的一个最重要情报就是:土肥原师团来了,很多大炮正搬向岸边。
要紧张大家都紧张。蓝守清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一战区长官部就来了特急电报,把他的一个连给调走了。
还剩下一个连,三门山炮。
不过这三门山炮倒也不容小觑,它们就是曾在淞沪会战中出过风头的“浦东神炮”——卜福斯山炮,此时已成为中央军的主力炮种。
汜水的黄河南岸比北岸高,站在堤岸上能把对岸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一共三十门野炮,在沙滩上一字排开。
抗战时的大炮,按射距和火力递增,大致可分为山炮、榴弹野炮和加农重炮。
卜福斯山炮作为德造山炮,其射距要大大超过普通的日造山炮,这也是它能在浦东建功的重要原因。
可是再怎么性能优越,也不过三门,十比一,在这场黄河炮战中能干得过对方吗?
蓝守清也怕,然而再怕,也得硬着头皮先打一下再说。
实力悬殊,那就得以非常规对常规。
山炮的一个好处就是移动灵活,蓝守清充分利用这一点,趁日军还在摆放野炮,就提前进行急袭射击。
这是打对方一个下马威。
一分钟后,蓝守清又改定点射击为摆射,即扇面状轰击。
又是急射,又是摆射,北岸炮兵阵地还没进入状态就给打懵了。
觉得野炮吃了亏,日军便把加农炮推上来,同时在空中施放汽球,以进行观测。
眼见硬扛不行,蓝守清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下令立即把火炮从炮架上拆下来,放进了预先设好的隐蔽场所。
日军野炮没了对手,还以为卜福斯被他们的加农炮给炸光了,一时好不欢喜。反正土肥原交待的任务也简单,就是示威,于是整个下午,他们就在沙滩上咣咣嚓嚓地胡乱消耗炮弹,总共有上千发炮弹打过来,却于炮兵营基本无损。
夕阳西下,黄河边突然刮起一阵寒风,把鬼子们冻得一哆嗦,更加诡异的是,这股风还是从北向南吹的,明显对我有利。
谁也不能解释这一现象,莫非冥冥中,虎牢关前真有祖先神灵在怒吼?
他们曾是那样神威俊拔,如何肯坐视异邦小丑在自己面前逞凶作恶。
日军炮兵们匆匆忙忙收拾家伙,准备打道回府了。
不要急着走,让我们送你一程。
蓝守清这天犹如炮神附体,他也发现了黄河风向的变化,于是赶快让炮兵们把大炮重新抬上炮架,朝北岸的野炮群猛烈射击。
卜福斯又冒出了头,这一点让日军始料不及,然后更让他们料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野炮由车辆拉着,准备撤往后方,可是去路却被卜福斯的炮弹给罩住了。
早在土肥原师团还未到达北岸之前,蓝守清就派人对这条道路进行过仔细的测量和标定。
对日军炮队撤离的方向和距离,他掌握得清清楚楚。
当天的黄河炮战,日军一辆拖大炮的汽车被击毁,大队长以下十几名炮兵均被炸死。
土肥原本想向程潜隔岸示威,自己的“威”却被打掉了,真是好不晦气。
(1131)
366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515:29:38–]
这时程潜发表了一个任职命令,调宋哲元到郑州任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
宋哲元撤到山西后,在指挥作战方面仍无多大起色,这下,不光程潜有想法,连包括刘郁芬、门致中等在内的西北军元老们也按捺不住,纷纷发电报到前线,希望宋哲元能够辞职让贤。
程潜的这个任命,其实就是为了照顾彼此颜面,搬一张椅子出来,好打发你离开前线的。
怕宋哲元负气不肯来,程潜在把他接到黄河南岸后,还专门派了一列专车前去迎接。
宋哲元知道自己仗没打好,未提任何要求,就随车去了郑州。
难道我真的老了?
宋哲元开始反思一些问题,并开始走出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步。
原先,他从内心里是不服老蒋的,而且有意依靠29军在华北自立山头。他认为要算军阀的话,姓宋的和姓蒋的都是军阀,大小区别而已,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后来丢失北平,老蒋不仅未惩其过,而且既往不咎,令他对蒋渐生好感。及至进京谒蒋,蒋介石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更有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有一天两人正在谈话,日机忽然飞临南京上空轰炸,蒋介石的卫士们都吓坏了,几次催促暂避一时,但老蒋始终置若罔闻,而且谈话过程自始至终,未见外界动静对他有丝毫影响。
无论胜败沉浮,宋哲元都称得上是一个很硬气的人,同样,他也佩服比他更为硬气的。
在经历挫折,并想通许多东西之后,令人惊异的事随之发生了。
在宋哲元的建议下,第1集团军番号被撤消,所有部队由冯治安统领,先后调到五战区,和张自忠一起参加台儿庄战役。
这不是自断羽翼么,人家保枪杆子还来不及,你还主动把枪杆子交出来,疯了不成。
有人断定,宋哲元志气消磨,大约只想靠着战区副司令长官这个头衔混混日子了。
然而,更令人惊异的事又发生了。
宋哲元因患肝病,申请辞职离任,实际宣告他已自动放弃了掌握军权政权的任何机会。
泰山已经去不了了,他去了湖南衡山养病。
宋哲元周围原先聚集了好多人,现在一看,老爷子无职无权,便都一哄而散,留下来的,仅秦德纯等几人而已。
在他居于高位之时,背后敢随意议论他的人很少,然而等到彻底退下来,闲言碎语就越来越多了,有人甚至拿他在59军官兵面前的讲话作为底本,又把华北的那些事翻出来,在背后指指点点。
此时的国内舆论,也一变“七七事变”开始时对29军的赞扬,转而对宋哲元和29军大加批评。讥讽和痛骂的文章,有的发表在报纸上,这个还好一点,你可以选择不去看,但还有人会直接写信或者发电报给宋哲元本人。
宋哲元十分伤心和难过。
他不止一次地问,华北的事究竟是谁的责任呢,是不是完全要由我们来负这个责任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又喃喃自语:一个人在台上的时候,谁都来恭维你,可是在你倒楣的时候,就墙倒众人推,甚至落井下石。
相陪的那几个人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忽然有人想起一封信,说老爷子既心结难除,不如再把信找出来让他看看。
(1132)
368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518:43:55–]
宋哲元看完信,果然转忧为喜,并小心翼翼地把信随身收藏起来。
那封信是老蒋写的,当时华北政委会刚刚成立,老蒋在信中说,冀察的事可由宋哲元全权处理,而一切由中央负责。
宋哲元找到了文字依据,他认为他从此可以大声地告诉世人:我宋哲元是爱国的,在华北两年的所作所为,都是经过中央授权并认可的。
据说宋哲元把这封信视若珍宝,一时一刻都不肯离身,直到病危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家人务必把信编入自己的传记。
可以想见,这其实是一个多么传统的人,本质上,他是视名节如生命的,然而可悲的是,还有很多人对名节看得极淡,甚至视若不见。
津浦战场萎靡到现在,打的时候你推我拒,撤的时候你争我夺,究其主因,还是私心太重所致,各部队作战时想着的不是如何歼敌,而是怎样最大程度保存自己。
本来实力就不如对手,还藏着掖着,不肯使出全力,这样不吃败仗才怪。
在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上,老蒋自己做了榜样,所有能调动的中央军精锐几乎都“付之一炬”。现在,说他拿地方军堵枪眼的人少了,然而,中国久经内战,即使大敌当前,总还有些巨头保留着当年有枪就有出路,没枪一切全完的思路在混日子。
其中,最喜欢痛骂别人是汉奸的韩复榘便是典型。
与宋哲元相比,韩复榘更富心计,而且在某些方面,他也确实比宋哲元看得准。
“七七事变”前,他曾派人去北平打探动静。去的人用电话向他报告:秦德纯表示,日本人愿意谈判,也不想扩大事态。
当时他就在电话里笑了,并且断定平津难保。
什么“愿意谈判”,不过是日本人使出的缓兵之计罢了,我看,他们不拿下北平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到这个时候,宋哲元还心存侥幸和幻想,真是愚笨至极。
后来听到老蒋要进行南京保卫战,他又笑了:这些南方人,他们以为南京能守得住吗?
在韩复榘眼里,宋哲元笨,蒋介石蠢,只有他最聪明。
可是他却聪明得过了头。
一开始他对抗战还算是有所准备的,看到北平不保,他害怕包括济南在内的山东也要重蹈覆辙,于是早早就催促日侨归国,并且做出了像阎锡山那样与日本人大打一场的架势。
在华北以“宋阎韩”为主的三角势力范围中,韩复榘和山东也一直是日本“华北工作”突破的重点,所以韩复榘心里在想什么,私底下的小算盘打到哪个位置,日本人都有数得很。
他们故意向韩复榘透出风声,说日本意不在山东——最多从你这里经过一下,连长久驻留的想法都没有。
韩复榘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那就是避战保鲁。
汉奸是绝不能做的,但如在此前提下,还可以保住自己的地盘和枪杆子,岂不两全其美。
这个貌似聪明,其实脑子一团糨糊的家伙终于走出了第一个昏着。
(1133)
368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608:19:16–]
老蒋察觉到韩复榘对抗战不太积极,曾找他到南京谈话。
关于是否要抗战到底,老蒋说,我的意思,你应该完全明白的。
韩复榘却装傻充愣,出来后,便到处对别人说,我明白什么,我什么也不明白啊,我这趟出来,可谓是糊里糊涂去南京,糊里糊涂回济南。
你们问我蒋介石有无抗战决心,我告诉你们,丁点没有!
直到战火燃烧到了山东德州,韩复榘才猛醒过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这个“第一聪明人”一般无二地上了日本人的当,避战避战,避到整个山东省都快要保不住了。
“七七事变”,宋哲元虽也有过犹豫彷徨,但那里面还有一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内部原因,而且后期在保卫平津,与日本人作战方面是颇有决心和勇气的。
可是韩复榘这时却还一个劲地在往后退,竟然指望着靠别人帮他保山东。
宋哲元的第1集团军在前面打,六战区司令长官冯玉祥命令韩复榘上去接应,韩复榘说什么,他说我是五战区的人,防区在鲁东胶济线一带,津浦线上的宋哲元跟我搭什么界。
不去。
老冯无法,只得转报老蒋,老蒋从南京连发电报,又骗又哄又吓,韩复榘这才硬着头皮,率鲁军进入津浦线。
韩复榘起初笑宋笑蒋,以为都不如他,29军和中央军似乎也不及鲁军,起初战场的变化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亲率鲁军只一个反攻,就冲进了德州。
原来胜仗这么好打,宋哲元辈真的是太没用了。
可是还没等韩复榘笑够,日军就一个反包围,把鲁军给围了起来。
好打?不过是先给你尝个小甜头罢了。
德州一战,韩复榘差点被俘。
经此一劫,他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个世上,谁都不比谁差多少,一旁看着轻松,等到你自己上阵,未必就如人家。
在亲眼目睹日本人确实如狼似虎,比传说中还要凶猛之后,韩复榘连保卫山东地盘的信心和勇气都没有了。
你别看张自忠经过他的地界时,此君表现得大义凛然,俨然如同岳武穆重生,其实那是做给旁人看的,以示自己的高洁与正义。
他内里想的,是另外一码事。
张自忠万般无奈之下,才口是心非地编出“为将来全面抗日储蓄力量”这样的话,未料,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韩复榘真的要“储蓄力量”了,不过不是为抗日,而是为了他自己。
何谓“力量”,无非就是枪杆子。
内战时期,能成为一方军阀,都得拥有两样法宝,一为地盘,一为枪杆。
如果可以鱼与熊掌皆得,既有地盘,又有枪杆,那是最好,但倘若一定要有取有舍,则孰如舍地盘而取枪杆。
道理很简单,没了地盘,只要有枪在手,迟早还能获得新的地盘,但假如无枪,地盘是肯定无保障的,迟早会被别人抢去,那就真正人财两空,一无所有了。
最近的例子就是中原大战。那一场大战下来,还能保得人枪的,都能勉强爬上岸,打得一个不剩的,就只能喝着水,咕嘟咕嘟直接沉到水里面去了。
韩复榘从避战保鲁一下子退到了避战保鲁军。
(1134)
369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618:32:44–]
但毕竟时势不同,现在是外战时期,大家都豁出性命往上冲,就你小子往后面缩,众目睽睽之下单独行之,难度着实不小。
所以得寻找同盟者。
过去的“华北三角”如今已经大变,宋哲元做着梦都想收复平津,阎锡山忻口会战后仍然在晋西打游击,这两位肯定都不会赞成韩复榘的想法。
北方不行,南方。
在南方,有一个人想法倒和韩复榘比较接近,而且同样坐立不安。
此人就是川军老大刘湘。
全面抗战之初,刘湘的热情确实很高,可是热情这个东西,往往不能持久,特别是他要想继续保住“四川王”的地位,地盘和枪杆子同样一个不能少。
淞沪会战后期,老蒋决定迁都重庆,虽然由于准备武汉会战等缘故,大部分机构还停留在武汉,但刘湘十分清楚,抗战抗战,中央势力快要“抗”到他自己地盘里去了。
显然,要想保住地盘和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打好包裹回家,或者干脆带兵阻止老蒋进川。
但是当时南京危在旦夕,老蒋已任命刘湘为第7战区司令长官,需要指挥川军在南京外围御敌,重任加重责,使他一时不敢擅离职守,更不可能抛下军队独自离去。
等到南京即将陷落,重庆铁定要做“陪都”了,刘湘正寻法子准备闪人,却又赶上胃溃疡复发,被送进了汉口医院。
就在住院这段日子里,他开始暗中与韩复榘联络,双方共同定下了一个秘密计划。
南京失守,日本人认为中国输定了,其实很多中国人也这么认为,其中就包括刘湘和韩复榘。
不过韩复榘的一个幕僚说得好,中国败了,不等于大家都败,说到底,那是以老蒋为首的朝廷败了,作为封疆大吏仍然能找到自存之道。
当年老佛爷向全世界下战书,导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但很多省份却没事。
为什么,就因为实行了“东南自保”,也就是这些省的地方大员们和各国列强达成协议,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自保”的倡议者里面,就有四川和山东。
如今刘韩要复制历史,一个是地盘枪杆子都要,另一个是暂时保不了地盘,就先保枪杆子——有枪杆子在手,何愁今后没有地盘。
韩复榘急着要跑路,一时间却又像刘湘一样脱不了身,原因倒不是怕老蒋拦着,而是日本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当时山东面临的形势是,日军还没有渡过黄河,也未从胶东沿海或青岛登陆。
迟迟不渡黄河,不是因为鲁军挡在那里过不来,而是双方在谈价码。
出面谈价的本来是华北老特务土肥原。土肥原当年纵横华北,人脉关系十分深厚,在他提出的洽谈名单上,不仅有韩复榘,还有石友三、万福麟,甚至于商震。
这些所谓的华北实力派皆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高手,他们也都曾向土肥原做过“恭顺”的表示,其中万福麟还按照土肥原的要求,暗中一退再退,屡屡回避作战。
不过,你要他们当时就明着做汉奸,则谁也不愿意,最多是你不打我,我不打你。
(1135)
371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717:21:28–]
土肥原潜入中国内地多年,熟悉这里的人情世故,知道不能将这批人逼得太急,但是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却认为应一竿子到底:要么做汉奸,要么投降,别无第二选择。
土肥原再拗也拗不过华北方面军的老大,只得甩甩手躲到一边去。
寺内自己派人去与韩复榘谈,不仅盛气凌人,而且一开口就是要让韩复榘直接宣布山东“独立”,实际就是下水当汉奸。
韩复榘这边的出价,则最多是避战保鲁,我不出来跟你打,你也别进来,汉奸暂时还不想做。
双方一时谈不拢,日本人也暂时未动手。
对急于脱身的韩复榘来说,这一情景很令他尴尬。
既然谈不了,那就得跑路,但敌人不来攻,你却先退走了,连仗都没怎么打,方方面面没法交待啊。
不久之后,韩复榘又听到一个消息,觉得不能再耽搁了。
被划到一战区的宋哲元不仅出击未果,还把大名给丢了。大名在济南的西南一侧,此地一丢,便有截断他往鲁西南撤退的危险!
赶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此前,南京军委会为杜绝前线抢相后撤的现象,特地下达一纸严令,要求各个战区守土有责,一人管一摊,也就是说,你在你那个战区里打鬼子,千万不能跑到别人的战区里去。
韩复榘才不管这些,他把自己的集团军总部一口气搬到了河南,也就是一战区那里去了。
谁都看得出,这是要准备溜了。
别人这么说他,他并不否认,而且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韩复榘版的“储蓄力量论”。
你们看,南京不是都丢了吗,证明我们在东边是守不住的,不如西撤到平汉路以西,等国际形势变化,合盟国之力反攻,再行收复国土。
话讲得很好,很漂亮,连兵学泰斗蒋百里都说韩复榘此人颇有些歪才。
获悉韩复榘心猿意马,不思防守山东,始终在关注着抗战进程的蒋百里心急如焚,亲自赶了过来。
蒋百里对韩复榘说,你说的那些话没错,可是不够。
为什么呢?
西撤是肯定要西撤的,但要看怎样撤。
我们必须撤得有条有理,如果大家都乱哄哄,自作主张地往西跑,那不叫撤,叫败退。这样即使到了西边,还是一团糟,就是好的国际形势来了,又有什么用。
我们可以等待反攻,但反攻也得看如何反攻,消极的反攻等于不反攻。
就时间而论,你在没西撤之前,就得准备东返。从空间而言,西部有西部的准备,东部也得有东部的安排,不是一撤到西边就万事大吉,什么都不用管了。
如果胡乱撤退,失地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恢复的。
蒋百里对抗战方略研究多年,他向韩复榘直言:全国范围之内,我认为山东最为紧要。
只要控制住山东,日本人是无法轻易进入中原的,而且这里对徐州及其以南地区也将起到极好的屏障作用。
人家一流军事专家上门免费辅导,条文缕析,讲得多么透彻,多么恳切,可是韩复榘始终听不进去,或者是不愿意听进去。
韩复榘其时身居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3集团军总司令,他的拙劣表现,让他的上司、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看了只有摇头叹气的份。
(1136)
373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717:22:19–]
这时的五战区长官部七拼八凑,总算是凑齐了,但是所属部队实在是差强人意,李宗仁起初能指望的,只有自家的桂军和韩复榘的鲁军。
桂军已经顶到津浦南端守南大门去了,守北大门只有依靠韩复榘的鲁军。
鲁军虽然在前期作战中也受到了一些损失,但并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环视五战区,无论在装备、训练还是实际作战能力上,仍属一等之列,用鲁军守鲁省,希望很大。
可是正所谓希望大,失望也就逾大,韩复榘竟然擅自把集团军总部移到一战区去了,这算是坐的哪条板凳,又如何防守山东?
李宗仁思前想后,决定亲赴济南去做韩的说服工作。
此前,李韩从未谋面,而李宗仁眼里的韩复榘,虽然识字不多,但人倒生得颇周全,甚至还算得上“俊俏”,真个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不似军人,俨然一个摇纸扇的白面书生。
初次见面,又是上司,所以韩复榘算是给面子,听任老李滔滔不绝地在那里吹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谈正事,李宗仁拿出了早就拟好的五战区作战计划。
韩复榘接过一看,一股无名之火腾地就蹿了上来。
计划上写着,假如大城市守不住,希望鲁军就近进入沂蒙山区,跟鬼子打游击,以使其不能尽速南下。
韩复榘当场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摔,你们这拟的算什么狗屁东西!
眼看南京不守,日军从南面都快打到安徽蚌埠了,北面日军要是再一过黄河,两边一挤,我在山里面吃什么,喝什么?
依我看,你们这是想拿我们鲁军送礼,当牺牲品!
李宗仁来济南,本来还是端着一点“李长官”的架子的,没想到作为下属的韩复榘会说来就来,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顿时呛得面红耳赤,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老李骨子里其实也是粗人一个,可碰到更“粗俗”的韩复榘,他也无语了。
真个是心有所翼而来,灰头土脸而去。
自此,李宗仁脑海里的韩复榘,就再也不是那个“孺子可教”的白面书生了,而是重新还原到了不可理喻的老兵痞。
这时他又发现了一个让他无法忍受的现象。
别人的军需物资都是往前面送,韩复榘的却是往后方运,还运到位于河南的一战区去了。五战区执法队按照军委会指令,不让车马通过,但鲁军有枪杆子,岂是几个执法队员就拦得住的。
状告到长官部,李宗仁便给韩复榘发了个电报,旁敲侧击地告诉他,军委会有严令,战区之间不能越界,你那些东西不能拖到一战区去。
韩复榘如今却早就不想给自己名义上的领导任何面子了,拿过电报,批曰:现在全面抗战,何分彼此。
你说我擅自跑进一战区,大家又不是打内战,怎么我就不能跑他那里去呢,反正都是跟日本人打仗,要分什么一战区、五战区。
秘书照此回电,李宗仁接到电报后虽然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却也奈何不了这个混世魔王。
恰恰就在这时,黄河北岸的姬路第10师团(矶谷师团)突然对山东黄河防线发动夜袭。
(1137)
373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808:29:14–]
日军的进攻矛头,开始从豫北转向津浦。
自从郑州黄河铁桥被炸后,程潜瞪大眼一刻不停地守着那条防线,他倚仗着一战区兵强将勇,不仅与土肥原进行炮战,还三天两头地派人过河袭扰,加上北岸本来就有留守的游击部队,土肥原师团独立强渡天险已基本失去可能。
南方的日军师团则个个骄气日盛,以为中国投降只是以时日计算而已,还穷追个鸟,同时经历大战,他们也需要时间休整,包括拨出兵力驻扎已占领的江浙广大区域。
换而言之,沿平汉线“由北向南”和立即沿长江“由东向西”直扑武汉的思路,日本人都是想到过的,但是想归想,不一定能做。
无论北面还是南面,日本其时投入的兵力都到达了极限,而比照当初的计划,对华用兵超额早已不知道超到什么地方去了,囊中几乎见底,这种情况下,还谈何对苏美备战。
现在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打通津浦路,完全占领东线。
选择这条路,不仅可以节省兵力,把战争仍然限制在日本人臆想中的“局部化、不扩大”范围之内,而且能够避开前面两条路的许多弊端。
机动兵力少,北方日军可以集中到津浦以北,南方日军则是现成的,他们本来就聚集在津浦以南,这样两路夹击,完全符合集中优势兵力歼敌的用兵方略。
另一方面,日本人自己最擅长迂回抄击,如果要他们完全置津浦路上留存的中国军队于不顾,立刻举兵西进,也同样担心对手会从侧背来那么一下。
寺内的华北方面军负责津浦以北,被他授以大任的是第2军司令官西尾寿造。按照后者的部署,矶谷从津浦路正面占济南,板垣则沿胶济线占青岛,最后两军会师于徐州。
这种“双头蛇”式的打法在北方战场上曾屡屡得手,称得上是日军的拿手绝活。
最早是在南口战役中,板垣师团自东,蒙疆兵团自北,汤恩伯挡住了板垣,却防不住蒙疆兵团从侧背攻袭,张家口一丢,导致整座防线都垮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场战役几乎如出一辙:平型关战役,蒙疆兵团自雁北正面,板垣师团从平型关侧面;忻口战役,板垣师团走忻口正面,龙山师团就绕娘子关侧面。
都是同一个套路,但非常之绝。
说它绝,就绝在可以双拳出击,让你防不胜防,所谓正面、侧面皆不固定,能随战场形势移来换去,甚得进攻之妙。
平型关战役,阎锡山先防雁北,但是平型关告急,再移师平型关,不料雁北又第一个被突破。忻口战役,百团之师集中于忻口与板垣大战,可断我们后路的却是龙山师团。
应该说,不管与谁搭档,板垣始终都是唯一主角,最耀眼的明星。若没有他来牵制大量中国军队,换任何一支日军部队,都很难从旁边偷袭得手,这也是板垣在东瀛军界能够声名鹊起的重要原因。
(1138)
374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817:45:25–]
矶谷廉介(陆大第27期)在陆大比板垣高一届,但在陆士,两人是同期同学。他们以前的“专业研究”方向也都差不多,均为自翊的”,以偷着画中国大陆的地图为己任,对吾国地形地貌,这厮没准比我们还熟悉哩。
跟板垣这样一个明星校友在一起,矶谷并不甘愿充当配角,而日军在南北战场上的“连战连捷”,也让他认为自己同样有像板垣一样一夜成名的潜质,只是跑得快与慢而已。
原本华北方面军一直在与韩复榘谈价,但矶谷并无土肥原那样的耐心,见对方迟迟无动静,他便再也不想等了。
南方部队“首都”都占领了,我们还在这里傻愣着干等,有没有病啊。
姓韩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否愿意“独立”?
未等到对方回音,矶谷便指挥他的师团放下木舟,强渡黄河。
黄河号称天险,若鲁军据险以守,一个矶谷师团哪是想渡就能随随便便渡过来的。此前在平汉线上,香月带着一众人马,也是冲到黄河边就徒呼奈何了。
可韩复榘根本无意于守,竟然欲下达全军撤守的命令。令牌刚取在手中,帐下忽转出一人,大叫:慎重慎重。
定睛一看,却是南京驻鲁军事联络员蒋伯诚。
中原大战之后,老蒋重用韩复榘,任命其为山东省,但万没想到,对方会居心叵测,发展成为一方诸侯。之后,山东几成韩某一人之天下,连南京派来的党务主任都被他给暗杀了。
如果山东没有国民党要员存在,那跟“独立”还有多大区别?
但问题是谁敢去呢。
老蒋遍觅高手,最后属意蒋伯诚前往。
蒋伯诚其人,早在“两广事变”时我们就提到过,此君有民国最大牌卧底之称,当初陈济棠阴沟里翻船,多半也就翻在他的手上。
人的手腕有多高,那几乎是没有边界的,蒋伯诚概属此类高人。韩复榘明知对方来者不善,是老蒋派来山东的“监军”,但不仅未对蒋伯诚痛下杀手,两人反而还很快热络起来,成了结拜兄弟。
蒋伯诚站稳脚跟之后,于不动声色之中,慢慢掌握了鲁省众多人脉,而这都是在韩复榘眼皮子底下干成的,你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见韩复榘要撤除黄河防线,蒋伯诚再也顾不得“韬光养晦”,急忙上前阻止,要求先请示“委员长”再作定夺。
帐下一班谋士之中,梁漱溟是帮着韩复榘搞乡村建设运动的,这时也向韩复榘进言,希望其看在经营鲁省多年的份上,万万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国土。
然而,韩复榘此时早已充耳不闻,他要一意孤行。
见情况不对劲,蒋伯诚赶紧向蒋介石禀报,后者发来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命令韩复榘不得撤退。
接到电令,韩复榘却已坐着装甲车到了泰安。
他拿着电报,呵呵就乐了,还让我守黄河天险,对不起,“济南大势已去”,连省城我都不守了,还天险,谁愿意守谁去守吧。
得知韩复榘退到泰安,李宗仁也赶紧去电,让其至少固守泰安。
韩复榘当即回电一封:南京不守,何守泰安?
连首都南京都完了,丢一个泰安又怎么啦。
这个鬼东西真的是老子天下第一,什么也不顾及,连避讳两个字都不管了。
(1139)
374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0910:57:42–]
等到李宗仁报知蒋介石,后者再急急匆匆地来电命令时,韩复榘已跑到下一个城市济宁去了。
韩复榘在前面跑,矶谷就在后面追——其实也不用追,矶谷几乎成了山东的“接收大员”,矶谷师团渡过黄河之后,四天进入济南,又四天之后,拿下泰安,除了赶路需要时间,其它可谓一路顺风。
当然,作为官僚圈子里的老手,韩复榘在开溜的同时,也做了点表面文章,即留下少数部队在当地虚张声势,以便敷衍塞责。
这兄弟机关算尽,却弄错了一件事。
官僚主义这东西可以玩,而且很多时候大家也都在玩,但你得分时候。
韩复榘选择了一个最不恰当的时候,所以后来倒霉就是注定的了。
济南、泰安一失,徐州门户洞开,五战区和武汉统帅部均大受震动。
形势如此严峻,让老蒋再也坐不住了。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1月1日,蒋介石正式辞去行政院长一职,专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以便能够腾出全部精力来部署军事。
武汉统帅部连日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策。
韩复榘所作所为引起了公愤,与会诸人众口一词,认为如果事情得不到严肃处理,大家都学着姓韩的做,抗战信心将会因此崩溃。
不是就他韩复榘长着两条腿,大家都有脚,都会跑,韩复榘不想打仗,其他人也不都是天生受虐狂。
就在众人都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份报告送到了老蒋案头。
这份报告是戴笠送来的。
刘湘生病住院,却与华北前线的韩复榘保持着频繁的电报往来,这一切,都瞒不过特工王那鹰隼般的眼睛。
电报截获了,但因为刘韩用的是密电码,戴笠翻译不出来,于是便想到了布置“卧底”。
被戴笠相中的这个卧底叫范绍增,也即民间盛传的“哈儿师长”。
在所有川军将领中,最富喜剧感的莫过于这位“哈儿师长”。“哈儿”,川人意谓笨或者傻。几年前,四川投拍“哈儿师长”的戏,由一个川剧名角出演“范哈儿”,其人胖头胖脑胖肚皮,演来果然惟妙惟肖,逗人发笑。
其实,范绍增的“哈”,只是“哈”在表面,内里是大智若愚,颇有头脑的。
哈儿原本与唐式遵等人同为刘湘手下的主力师师长,而且他的部队还是几个师里面人数最多、装备最好的一个师。
按说这样的人才,刘湘应该予以重用才是。可问题是,唐式遵是刘湘的亲信嫡系,哈儿却不是,而且他也有意向南京靠拢,最好像杨森那样编为正式的国防军,因为这个原因,刘湘的一帮亲信背地里常称其为“伪中央(指蒋介石)的汉奸”。
后来中央对四川进行整军改编,刘湘正好利用这个名目,把哈儿的师长职务给免掉了。
人又没犯什么大错,直接免当然不好,所以名义上不是免,而是升:升为副军长。
由范师长变成范副军长,外面听着是好听了,可是刘湘却又不准他去上任,就那样不死不活地把他晾在那里,结果是,杨森修成正果,好歹成了“中央军的杂牌”,而他却什么都不是,连川军都没得带了。
哈儿自然一肚子不满,恨不能马上去老蒋那里告刘湘的御状,只是苦无真凭实据而已。
(1140)
376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007:46:48–]
正在这时,戴笠找到了他,并直言相告:证据,还得你自己找。
由此,“范副军长”也与刘湘住进了同一所医院。
如果是陌生人,或非川籍人士,刘湘必当防范有加,但范绍增曾是自己下属,又手无兵权,就难免疏于提防了。
哈儿平时看上去傻里傻气,但他当兵前做过四川袍哥,也就是黑社会老大,所以对怎样打通各种关节皆了熟于心。
平时哪些人和刘湘接触,韩复榘派来的代表和刘湘谈了几次,用了多长时间,全都没有能逃过他的耳目。
后来,哈儿甚至还通过跳舞等手段,买通了刘湘身边的一个护士,通过这个护士来打探刘湘的一举一动。
住了一段时间后,刘湘的身体逐渐好转,胃病也快好了,就打算潜回四川,以便设法堵住路口,不让中央军进川。
按照刘湘的指令,他的私人飞机将到武汉来接他回去。
戴笠在范哈儿那里获得详情后,提前派人破坏了刘湘的飞机,导致飞机还没到武汉就中途爆炸了。
刘湘没有走成,于是便有了与韩复榘定下的那个秘密计划。
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由于双方是通过密电联系,密电翻不出,戴笠和范绍增也始终剌探不着。
不久,范绍增另外安排的那个“护士卧底”假戏真做,跟刘湘发生了暧昧关系,后者也给了她钱,并且答应送其去美国留学。两相比较之下,“护士卧底”便不再愿意向哈儿提供任何情报了。
卧底和情报,双双陷入了困境。
范绍增这人出身袍哥,为人极重义气,虽不在位,那些老部下仍然对他极有感情。
有一天,一个从前线回来的团长,专程到医院去探望他。就在谈话过程中,哈儿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息。
这位团长和刘湘的参谋处长是老朋友,所以此次来医院,也顺道去会了个面。
进门之后,团长一眼就看到参谋处长正埋着头写一个东西。他也没惊动对方,便蹑手蹑脚地走了上去。
原来是一纸命令,内容很简单,是要把川军2个师调到宜昌、沙市一带,并与韩复榘去襄樊的部队取得联系。
参谋处长猛一抬头,发现有人进来,顿时表情显得十分紧张,匆匆忙忙地用其它稿子把命令盖住,对朋友说:别看别看,我在写家信呢。
不说还好,一说欲盖弥彰,这团长更奇怪了。
明明是命令嘛,为什么他非要说是家信呢?
到范绍增这里,团长也只是把它当成一件趣闻说给老长官听,没想到哈儿每时每刻都在琢磨这事,一听,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不对劲啊。
一时找不到戴笠,他就先去孔祥熙家串门。
范袍哥原来是混黑社会的,黑社会并不都是我们印象中,只会像香港古惑仔那样光着膀子砍人,比如人家哈儿擅长的就是交际,而且还都是交的上层一流人物。
孔祥熙是范哈儿的朋友。
(1141)
378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007:47:58–]
一开始,哈儿并没敢把自己的想法直捅捅地说出来。刘湘身为川军老大,万一事情弄错,可不是耍的。
唠完嗑,孔祥熙留他吃晚饭,吃饭的时候,哈儿想想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便假装无意地冒出一句:听说韩复榘的军队要开到襄樊去?
孔祥熙一愣。不可能啊,中央已下了严令,各战区不能串来串去,鲁军在山东,怎么会跑到湖北襄樊去呢,何况山东前线现在还这么紧张。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范绍增便一五一十,把从团长那里听到的内容原样告诉了孔祥熙。
等哈儿走后,孔祥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住汉口,老蒋住武昌,隔着一条长江,但事关重大,他连电话都未敢打,就亲自过江去见连襟。
老蒋一听,也感到此事非同小可,让孔祥熙尽快确认消息的最终来源。
已经是晚上了,但孔祥熙仍然在四处寻找范绍增。
找到范绍增后,他问对方:你说的那个命令确实看清没有?
刘湘是川军统帅,国民党上将,这种事可来不得半点儿戏。
哈儿紧张起来,他又去找那个团长:你真的看清了?不能开玩笑啊,要是弄错的话,老长官我说不定性命都要搭在里面。
团长没想到自己一句无意中的话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可事已至此,也只得把心一横。
绝对没错,卑职愿以人头担保。
等到戴笠回来,孔祥熙将此事告知,戴笠立刻把截获电报找出来进行核对,结果一下子破译了刘韩往来的所有密电。
戴笠给老蒋送来的报告,使刘韩之间达成的秘密计划终于大白于天下。
刘湘要退,韩复榘也要退,两家要退到鄂西,合力阻挡中央进川!
这份计划足以让老蒋后脊背发凉,然后冷汗直冒。
还保卫武汉呢,照这个样子,尚未与日军打起来,就得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东边是日军,西边是川军和鲁军,自己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左右不能。
原先老蒋还在犹豫,对韩复榘要不要动手,动到哪一步。
在前期与日人争斗的过程中,南京政府以对“华北三角”的争取为最激烈,他本人用功也最多,现在宋哲元、阎锡山都过来了,立场也很坚定,只有一个韩复榘,仍然拿捏不住,不知道用什么策略才能最终稳住对方。
看到这份报告,他才终于下定决心。
现在对韩复榘已不是处分的问题了,而是生死存亡系于一刻,你不除他,他要除你,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必遭殃。
同时,老蒋心里也明白,对付韩复榘,并不像座中衮衮诸公说的那么简单,对方手中有军队,如果那么好对付的话,可不早就解决了。
有决心,更要有策略。
1月11日,蒋介石督师河南开封。
统帅“御驾亲征”,使开封守军极其紧张。
防空司令部发布戒严警报,把街上的老百姓赶得一个不剩。“御道”上倒是空无一人,万无一失了,却意外地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部门——高射炮部队。
这帮哥们天天处于精神紧张状态,对警报特别敏感。偏偏司令部事先又没有通知他们,一听警报大作,马上一跃而起。
抬头往天上一看,可不,天空正有一架飞机飞过来呢。
肯定是日机来犯,还等什么,轰他娘的。
(1142)
378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017:56:10–]
中国的高炮十分不济,这么多炮一顿猛轰,愣是没碰到“日机”一根汗毛。等飞机快要降落时,炮兵们才发现,机身上竟然涂着青天白日!
飞机降落,走出舱门的是副总长白崇禧。
早在从武汉出发时,蒋介石和白崇禧就商量了一下,决定两架飞机,一人坐一架。
前线日机往来纵横,万一碰到危险,不能一齐完完,总得剩下一个指挥全局。
刘峙其时正驻节开封,闻听之后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赶到机场,对着白崇禧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哀求他千万不要告诉“委员长”。
白崇禧原先在飞机里还一无所知,下来了才知道自己刚才竟然从地狱中穿越了一次,不由也心有余悸。
他拍了拍刘峙的肩膀:老兄,你真是太够意思了,得亏你的炮兵技艺不精,“不然命中机身矣”。
你放心吧,我决不会说的——如果炮弹命中,我也完了,不可能报告;现在既然没打中,我也就没报告的必要了。
老蒋到达开封府,即刻召开军事会议,并规定,凡一、五战区还没轮上打仗的,师长以上的全要与会。
这时韩复榘又退出了济宁,正准备进入河南,当然也接到了会议通知。
对于要不要与会,部将孙桐萱等人劝他不要去,怕老蒋在开封摆的是一桌鸿门宴。
韩复榘一退再退,都是跟五战区和统帅部的命令在对着干,所以心里也有些发毛,迟迟犹豫不决。
这情景急坏了一旁的蒋伯诚。
作为老蒋放在韩复榘身边的最大卧底,开封会议的内幕他是清楚的,假如韩复榘不去,这场戏可唱给谁看?
情急之下,他便将一份刚刚由李宗仁转来的密电送呈韩复榘。
韩复榘细看之下,上面密密麻麻,有四十多个将领的名字,连孙桐萱都列在其中。
若是鸿门宴,他们还会让孙桐萱去吗,不可能。
于是韩复榘打消顾虑,带上孙桐萱及一个特务营前去开封。
去了以后他才知道,这恰恰是一道请君入瓮的鸿门宴,不过不光是为他一人所摆而已。
抓捕韩复榘的整个过程,皆由戴笠一手策划和组织,可谓环环相扣,滴手不漏。
当老蒋宣布其罪状时,会议室内气氛紧张,就连孙桐萱等人都噤若寒蝉,作声不得。反倒是曾为韩复榘所奚落并拒绝援救的宋哲元站起身来,为之求情,说韩复榘固然因不听命令而罪有应得,但希望能看在其是个粗人,没有多少知识的份上,予以从轻发落。
冯玉祥时为军委会副委员长,也拒绝为韩复榘这个昔日的老部下说情。环顾偌大一个老西北军体系,仅宋哲元一人肯为韩某说上两句,可见这人的人缘实在是糟糕透顶。
在抓住韩复榘后,何应钦奉命来到汉口医院。
他板着脸,对刘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知不知道,韩复榘已经被扣留了。
刘湘心里一惊,但到这个时候,他还要装一下糊涂:为啥子哟?
何应钦只轻轻点了一下:因为他的部队要开到襄樊去。
刘湘的脸开始发青发白。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秘密计划已经全部暴露,而这个秘密的泄露,对计划的制定人来说,无异是一个致命打击。
何应钦走后十分钟,刘湘大口大口吐血,直至昏迷不醒,三天后一命归西。
(1143)
379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108:47:28–]
人死了,一切都好说。
在官方公告中,刘湘的临终遗嘱颇有令人动情之处,谓:敌军一日不退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生还。
政府对其明令褒扬,追赠陆军一级上将,丧礼极尽哀荣。
与之相比,韩复榘就倒霉多了。
原来担心的鲁军可能异动的情况,并未因韩复榘被捕而发生,一者鲁军乍失灵魂,山东又即将不保,倭寇环伺,无力也无心起来“造反”,二者蒋伯诚很好地控制住了局势,使得中下层鲁境人士能各安其位,三者韩复榘轻弃山东之举,也确实引起了天人共愤,以致在他陷入囹圄之后,极少有人为之鸣冤叫屈。
在开封呆了半个月之后,韩复榘被解送武汉,经军法会审处以极刑,成为抗战中继李服膺之后,第一个被处死的国民党上将。
有好事者就此拟了副对子:枪毙韩复榘,吓死刘甫澄(刘湘的字)。
以前是中将,现在是上将,而且一双,看你们谁还敢畏缩不前,甚至心怀鬼胎。
用李宗仁的话来说,韩复榘被捕及被处死,足以使抗战阵营“精神为之一振”,而津浦线部队轻于进退的情况亦为之大变。
此前,由于韩复榘放弃防务,矶谷师团过黄河后,一路“狂飙突进”,先后轻巧济南、泰安、济宁,先头部队更已到达邹县(今邹城市)。
这时候的矶谷真个是春风拂面,两只手都热得发烫,有一种摸彩票摸什么中什么的感觉。
当华北战场上除了板垣之外,又一颗名叫矶谷的将星冉冉升起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感到奇怪,因为原本就该如此。
矶谷坐在马上,一脸都是“得意的笑”,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徐州城下。
他并不知道,好运快要结束了,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将是一大串麻烦。
第一个大麻烦,是已经退到鲁西南的鲁军又杀回来了。
自从韩复榘下大牢后,孙桐萱接班,继任第3集团军总司令。他是韩复榘的嫡系亲信,因此背后营救老长官最力,可惜韩复榘罪过太大,人缘又太次,实已无可挽救。
救韩不成,却接到了李宗仁的命令,要求鲁军主力设法牵制住矶谷师团。
孙桐萱新官上任,就像59军的李文田那样,虽然上头有一纸任命书,但仍难免要面临着一个如何服众的问题。
孙桐萱便想到了要在韩复榘身上“借光”。
当时韩复榘尚未被明正典刑,孙桐萱让人在军内散布消息,说如果鲁军这回能够成功收复济南,则韩复榘回归有望,否则的话就悬了。
然后他在公开训话时,又大讲韩复榘过去的好处。
的确,韩复榘虽为一介粗人,但治鲁是有一套的,七年时间,山东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鲁人多蒙其惠。当时舆论就把他与山西的阎锡山、广西的李宗仁并提,若全面抗战不起,韩某不失为一个模范省的好长官。
我问你们,想不想“韩”回来?
底下官兵齐声应道,当然想。
好,那大家就卖点力气,跟小鬼子干一架,把“韩”救回来。
(1144)
379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119:12:29–]
于是,出击行动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拯救韩复榘行动,孙桐萱只稍一动员,便在全军得到了响应,即使有不服他的,表面上也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
其实,依鲁军的实力,据险守住黄河防线乃至济南,或许还有点把握,若回师收复济南,则几乎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孙桐萱对此心知肚明,但是部队退易攻难,不把旗号亮出来,如何收拢军心。
目标要定,哪怕是定得大一点都无妨。
孙桐萱一本正经地告诉部下,要收复济南,必须采取分进合击之法,先分别攻下三座城池,曰:汶上、济宁、兖州,然后合兵进攻济南,则大事必可成就。
他说的这三座城池,其实是连成一线的,均依鲁南大运河为峙。如果说矶谷师团的南下线路是一座走廊,则它们就是走廊边的一道栏杆。
显然,撼动栏杆,是为了让矶谷不能走得那么稳当,这才是李宗仁要孙桐萱做,而后者又能够做得到的。
得令之后,韩复榘昔日旗下勇将展书堂一马当先,率先猛攻汶上。
与我们平常听过的评书演义没有什么不同,抗战时攻打城池一样需要准备云梯,尤其是在缺乏重炮支援的前提下,要想上得城楼,这几乎是唯一办法。
趁着夜半时分,先锋团很快就登了上去,而日军也发现了他们,当然是在离得已经很近的时候。
双方二话不说,白刃格斗。
一部分炮兵因用不着打炮,也和步兵一起参加攻城。一个老兵一手握大刀,一手扔手榴弹,很快腰里的手榴弹就扔光了,而刀也砍断了。
面前还有最后一个鬼子,危急之中,他拿出山东好汉的架势,赤手空拳就把这鬼子揪住,嗨地大叫一声,给扔到城墙下面去了。
由于头部已经受伤,他随后也昏倒在地。
清晨,他被另一名老兵救起,两人从墙角缒绳而下。此时才知道,昨晚一场血战,城头上的日军被全部歼灭,而攻城官兵也尽数倒在城头,基本上是同归于尽。
这两个老兵都受了重伤,一个子弹贯过头部,一个被打穿了下巴,惟均得生还,真是大难不死的好汉。
汶上实际驻扎的是矶谷师团的一个大队,像矶谷师团这样的日军老牌主力,一个大队别说对付一个团,就算与鲁军一个整师相比较,也并不处于下风。
先锋团能上得城头与之鏖战,缘于其大部队当时并未驻守城内,等到后者闻讯赶到并加强城头戒备,展书堂就再没什么机会了。
当天晚上,另一座更大城池的城门楼上再次响起喊杀之声。
汶上是孙桐萱选取的第一个进攻目标,但却不是最主要的目标,孙桐萱最主要的目标是济宁。
汶上是一个大队,它来自于沼田第39联队,而这个联队的主力就在济宁。
显然,攻击济宁的难度,要比汶上整整大上一圈还不止。
经过侦察,孙桐萱发现沼田联队均集中于城外南关,城内只有四五百日军,如果能够抢先入城据守,是足以把沼田联队挡在城外的。
是到了该下本钱的时候了。
(1145)
382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209:21:37–]
孙桐萱将自己一手带出的一个主力师拨出,用于攻济宁,另调两个师监视城外的沼田联队。
攻城先锋,为时同然旅。
俗话说得好,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孙桐萱对济宁志在必守,此时不用自家兄弟,更待何时——时同然和孙桐萱是兄弟,当然是结拜兄弟。
时同然原本有一个里应外合之计,即由便衣队混进城,进行内外夹攻。不料因为展书堂头天偷袭汶上,济宁这里的鬼子也机灵起来,索性来个大门紧闭。
虽然先期已有少数便衣队员进了城,但并未随身携带武器,城内城外再一断联系,就基本失去了内应的作用。
不能智取,只能强攻。
深夜十点,鲁军扛着云梯,在大炮的助威之下,开始扑城。
韩复榘治鲁有不俗政绩,然而和其他的华北巨头,例如阎锡山和宋哲元一样,他在对日战备方面做得很不够,所配山炮,还是中原大战时的陈年旧货,连瞄准具都没有,炮弹也大多因年久潮湿而失效。
这样的炮,哪里轰得破城墙,不过给大家聊以鼓劲而已。
城门楼上的日军算是警醒,却也招架不住城外人多势众,很快,就有9个连进入济宁城内。
可是对时同然来说,最致命的一点是,城门楼上的据点,他始终没能拿得下来。
城门只要还在对方手中,你就始终拿不到掌控这座城池的钥匙。
天亮了,最佳时机一晃而过。
日军增援城门楼,几挺机枪往墙头一架,有多少上去都是白给,攻城行动被迫中止。
危急情况接踵而至,北面,汶上日军增援了过来,南面,沼田联队也向城内进发。
虽然南关附近有2个师在进行牵制,但只是远远地鸣枪放炮,所以沼田联队仍然得以抽出大部兵力入城作战。
城内的9个连孤立无援,战至天黑,全部牺牲殆尽。
时同然在城外也同时陷入了绝境。
孙桐萱投入三个师攻济宁,然而真正渡过运河作战的,却只有时同然这一个旅。
往北去,他们曾经过的木桥已被汶上日军炸毁,往南,别说攻城,要不是城内的9个连支撑一天,沼田联队早就出城来夹攻了。
只有再次过运河往西撤,对岸将有部队渡河来接。
运河只隔几里,可是走不了。
在昔年“岳家将”中,想那杨再兴何等英勇,但人马一旦误陷沼泽,亦被金兵射成棕子一般。
时同然面前就横着这么一座沼泽地,比河还难过。
一旦夜幕消失,日军南北夹击,全旅剩余人马必遭覆灭。
一定要找一条路出去,这条求生之路,它在哪里?
深夜找来附近老农,一问,大喜过望。
果真还有一条少有人知的冷僻小路,只是荒草蔓延,一片泥泞,人还无妨,车马却很难过得去。
时同然绝处逢生,让老农作向导,赶紧率部奔向这条小路。
鲁军重型装备少,人要走,车马也舍不得扔下,于是就地取材,把沿途的荒草割下,填垫在泥泞之上,如此保证了辎重可以得以勉强通过。
拂晓前后,时同然终于到达运河岸边,并安全撤回西岸。
孙桐萱拟攻三城,却一城未得,还损失了2千多兵马,着实让人气闷。当李宗仁来电询问前线战况如何时,他索性报告说鲁军已成功收复了济宁。
消息假到让孙桐萱自己都脸红,可是此时五战区缺的就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更何况是收复失地,所以李宗仁接报后根本就不管真假,立即原样上报,并给予孙桐萱以嘉奖。
(1146)
383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220:01:03–]
孙桐萱吹是吹了点,但得到嘉奖却是应该的。
正是因为鲁军在大运河沿岸发起的主动攻击行动,使矶谷不得不停住脚步,转而调头解决刚刚冒出来的这个大麻烦。
矶谷一停,李宗仁赶紧盯牢南方战场,那里同样风声鹤戾,危机重重。
早在华中方面军主力进攻南京的同时,荻洲第13师团已渡过镇江,到达长江北岸。
如果只看编号,你可能会以为这个第13师团是老牌师团。其实不是,以前老蒋做过二等兵的那个第13师团早就撤掉了,现在的这个和第101师团一样,是一个新编师团。
淞沪会战时,两个新编师团曾经一道作为上海派遣军的增援部队上岸,但是第101师团打到鲜血淋漓,体无完肤,第13师团却还保留了一个好体格,原因就是它一直被作为二线部队使用,老是躲在善通寺第11师团背后,等到善通寺师团实在扛不住时,才会上前应付两下。
淞沪战场,谁也看不上第13师团,等到南京保卫战,中方一侧到处都有漏洞可钻,日军所过之处,几入无人之境,它又摇头摆尾,神气起来。
第13师团师团长为荻洲立兵中将(陆大28期),跟板垣是陆大同期同学,想那板同学一夺南口,再战忻口,三取太原,在北方战场上风光无人可比,成了绝对主力,可自己到头来还是个二线队员,如何肯甘心,自然要抓住机会多立些战功。
荻洲师团过长江的本来目的,是为了达成日人惯用的迂回抄击之术,即从侧面占领安徽滁县,以切断南京守军的后路。
但是这个目的实际并没有达到,因为桂军有一支精锐守在这里。导致滁县迟迟难下。
此前,桂军从广西出发的三支部队,第48军、第7军已先后奉调南下,只留了一个第31军在五战区。
一个军扩成三个军,自然哪个军都得“用白开水稀释”,所以士兵几乎清一色系从民团或农民中征召而来,只有军官才用老兵。
第31军被宝贝一样地放在最后一个,乃至宁愿“钢七军”被调走,都得把它留下,是因为这支部队实际上是新桂军中最厉害的一支。
即使同为新兵,也有优劣之分。当初整编时,第31军系由李宗仁亲自征调遴选,可以说新兵中的好苗子都挑到了这里。
来了之后,新兵们发现,自班长以上,军官全部都是老兵,还不是一般老兵,是经历过北伐的老兵!
新兵是最好的,老兵也是最好的,这支部队能不强吗,所以如果算“钢军”,早就不是第7军了,而是第31军。
执掌第31军的是刘士毅。
桂系将领大多是广西人,惟有刘士毅是个例外,他是江西人,尤为不同的是,桂系诸将,比如廖磊,多为猛张飞类型,只有刘士毅是以智取胜,被称为桂系自白崇禧以下最有头脑的战将。
刘士毅原驻苏北海州,以防日军登陆。在闻知荻洲师团过江,津浦路随时面临被截断的危险后,李宗仁急调刘士毅南下,以扼守滁县。
一个军基本相当于一个师团,但中国军队的一个军往往是难以单独抗衡日本师团的,早在淞沪战场上就是如此。
(1147)
384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309:45:55–]
刘士毅有智,第31军有勇,最好还能来点气。
气很快就来了,却是对手给间接带来的。
淞沪战役后期,日军不断给自己的“鬼子”称号定名,所过之处,真个是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第31军官兵虽未亲见,却能从报纸和难民那里见到听到,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马上冲上去和对方进行搏杀。
此时有一个广西籍排长归队,这位仁兄原属第48军,在战场上被俘虏了,便谎称自己是炊事兵。正好日军缺挑担子的,便像南京保卫战后期对待粤军军长叶肇那样,让他充任伙夫。
下面的一个见闻,足以令每个人都目眦尽裂。
据这位排长亲眼所见,日军由于后勤不足,竟然会把沿途的老百姓杀掉作食物!
桂军顿时都知道了自己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东西,那不是人,是变异了的兽。
荻洲师团吃不吃人不知道,但一定杀俘,这是日方纪录上都明确记载的。
和兽兵作战,惟有血拼到底。
众志成城之下,荻洲师团即算再想立头功都不可能,滁县最后拿下了,却是在南京失守一周之后。
刘士毅是在看到死守滁县已无太大意义,才率军撤退,主动让开的。
占领南京后,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一度计划再抽调2个师团,过江后沿津浦路向北继续进攻。
但是这一方案必须经过参谋本部批准。
在淞沪会战结束时,参谋本部曾对立即出兵南京有所保留,不是说不打,而是希望休整补充一下再打,偏偏松井干劲十足,主张不停歇地猛追。
最后南京打下来了,参谋本部击掌相庆,同时也为自己当初的“懦弱胆小”而感到脸红心跳。
看来,淞沪战场的艰难只是一个小意外而已,中国战场还是非常容易搞定的,所有谨慎和小心在这里全无必要。
等到松井把他的方案报上来,参谋本部的人一看全乐了,占领南京,胜利在望,这老头子怎的反而变得如此胆小,津浦路上聚集的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凑一块的杂牌军罢了,淞沪战场上那么多的中央军精锐都被我们打败了,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杀鸡焉用斩牛刀,让荻洲师团单独前往,足矣。
古语说得好,骄兵必败,日人如此骄狂,等于提前为自己奠定了落败之基。
上头鼓劲,荻洲也不知深浅,摇晃着颗大脑袋从滁县出发了。
日军要过淮河,明光是必经之途。
一看地势,刘士毅就心中有数:此地宜守。
明光南部湖沼和丘陵交错,最适宜于进行山地战。
桂军向有“广西猴子”之称,就是说广西部队能吃苦,擅爬山,行动灵活,而山地战更是他们的最大特长。
到了这些地方,荻洲师团的坦克装甲车都抓了瞎,双方只能拼步兵。
刘士毅在明光以南据险防守,层层堵截,限制对方所长,发挥自己优势,使荻洲进退不得,陷入僵局。
荻洲师团虽是个新编师团,但此次出征,松井给他们配备了很强的特种部队,除坦克、轻装甲车外,另有榴弹炮1个联队,加农炮1个大队。
见屡攻不下,荻洲便拟集中重炮轰击。
(1148)
385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323:20:17–]
刘士毅在发现对方这一企图后,马上意识到要吃亏了。
这里不是淞沪战场,第31军的身前背后,左左右右,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予以接应,像这样挺着身子挨人炮弹,有多少也等于白给。
好汉不吃眼前亏,刘士毅选择了武术中最精妙的一招。
我闪。
这边荻洲师团已经把炮兵集中好,就准备天一亮,来一声“放”,然后万炮齐轰,眼看着对方丢盔卸甲,狠狈不堪。
天亮了,人却没了,阵地上空空荡荡,除了白费炮弹,日本人什么也没捞着。
可是荻洲仍然十分开心,因为对手“溃退”了嘛,自己可以大模大样地开进明光,并向淮河进发了。
刘士毅在闪的同时,已经暗地定下计策,跟李宗仁一汇报,后者连连称赞:果然妙计。
妙是妙了,但刘士毅既“闪”,淮河正面不能无人防守,用相声术语来说,刘士毅是逗哏的,不给他配一个捧哏的可不行。
可是让谁上呢。
现在五战区的所有部队,可谓没有最好,只有最差。
也不用多挑,反正就那么几位,李宗仁很快就看中了于学忠。
于学忠打仗,虽不能归入上乘,但毕竟是正规军,而且装备不错,所辖第51军是东北军中武器最精良的部队。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就让他上吧。
不过于学忠正防守青岛,没法脱身。
抽调于学忠,实际就是逼着你做出一个选择:守青岛,还是守淮河。
青岛守军,除须防备板垣师团的冲击外,还得提防日本海军陆战队的登陆,显然,光靠于学忠是守不住青岛的,而处于东西夹击之下的青岛,也只不过是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城,如何可守。
相对而言,守淮最有把握,因为旁边尚有刘士毅蹲在暗处,附近援军也正迅速赶来。
只能弃卒保车,弃青岛,保淮河。
于学忠飞赴淮河,将荻洲阻于对岸。
荻洲师团虽配备了专门的渡河和架桥部队,但要在枪林弹雨之中,搭一座可供万人包括那些坦克大炮通过的浮桥也并非易事,所以不得不放慢进攻速度。
整个津浦线战场,李宗仁就像是一人在同三人下棋,趁着矶谷、荻洲二位在棋盘前皱着眉头想招,他赶紧掉转屁股,料理第三位,也是最厉害的日方顶尖选手:板垣。
这时的板垣却连南下都顾不上,他正在跟海军大吵大闹。
日本海陆军内部大致有一个分界线,即北边归陆军,南边归海军,按照这一“惯例”,北方战场应该没海军什么事,但海军的军舰一天到晚在青岛海面上转悠,若不是突然爆发淞沪战役,他们早就想在青岛实现登陆了。
在淞沪战役上,海军先点火,但陆军却像当年的“一二八”会战那样,后来居上,风头完全压过了海军,这次进攻青岛,参谋本部就想到,与其让对方抢先,不如打声招呼,大家一齐上。
军令部开始没说什么,但在得到一个报告后,不干了。
报告是第4舰队送上来的,据他们说,于学忠的东北军已经调到南边去了,青岛几乎等同于一座空城。
一座空城,第4舰队一家就能搞定,为什么还要等他们陆军。
板垣师团?离青岛还远得很哩。
最后这句话倒不假,因为要给韩复榘时间考虑“独立”,矶谷过黄河就晚了,板垣则更晚。
(1149)
387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410:31:39–]
军令部一听青岛是这样一种状况,马上就动了心,再不顾及和参谋本部的所谓“君子协定”了。
那你们赶快登陆,拿下青岛,算首功一件。
第4舰队照此办理,两天之后果然如愿以偿地占领了青岛。
当然不是海军陆战队如何了得,而是登陆时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抵抗。
在青岛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是青岛市长沈鸿烈。这个沈鸿烈,就是中苏三江口水战中的那位东北海军“能将”。在于学忠调走后,他手上仅掌握着2千海军陆战队。
沈市长很识时务,知道靠这2千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逞能,按照李宗仁的部署,在日本海军登陆时,他只是象征性地抵挡了一下,就收拢人马撤向下一防线。
撤归撤,可绝不让你们好受。
直到第4舰队登陆后,他们才发现,日本在青岛价值2亿多日元的几十所重要工厂已全部被毁,同时胶济线上的铁路和公路也遭到了破坏。
工厂被炸也就算了,那铁路公路你不能看着啊,得去修一修,因为板垣师团马上就要打那儿过了。
但是海军睬都不睬,自当年的一二八会战起,他们就没靠自己本事真正占过几座重要城市,现在得了青岛,欢庆“胜利”还来不及,理你?板垣算哪根葱。
板垣师团一路上步履维艰,那路别说坦克战车,连人都不太好走,所以他们是在海军登陆一个多星期后才到达青岛的。
等板垣到青岛一看,海军竟然连招呼都打一声,提前吃了独食,顿时大怒。
更让板垣火大的是,第4舰队占了青岛之后,似乎这里已经全归他们了,陆军连碰都不能碰,所过之处,到处都张贴着“海军管理”的纸条。
你总得让我们有吃饭睡觉的地方吧?
第4舰队翻了个白眼,要不你们就睡大街上吧,那里不属海军管理。
板垣脸都绿了。作为北方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将,谁能不给他板垣三分薄面,这口恶气如何忍得。
这时的板垣不是没事做,有一大堆正事正等着他去处理,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南下与矶谷做配合,会攻徐州,可人家板垣也是有血性的人,要不怎么说“板垣之胆”呢。
徐州晚一点攻都无所谓,还会拿不下来吗,倒是这个海军太可恶了,我偏不南下,就要在青岛和他争个短长。
让我睡大街,老娘跟你们拼了。
板垣层层“上访”,状子首先就递到了第2军司令部,西尾寿造闻讯,顿时对海军大为不满。
说好一起干的,又临时变卦,这帮人怎么老是这样贼兮兮的。现在就算不能五五分成,三七开也是要的,海军一定要让出一部分防区给我们第2军。
第4舰队哪里愿意,我们卖力气打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你们?
西尾不肯罢休,又把状告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板垣师团是华北方面军直辖主力,等同于亲儿子一般,寺内寿一当然也不舍得自己亲儿子受委屈。
告诉你们,板垣君是名将,汝辈何德何能,敢对之侮辱孰甚?!
寺内虽然身为大将,日本陆军在华北战场的最高军事首领,但第4舰队同样不给面子,根本不愿作出丝毫让步。
事情闹到最高层,只好由双方老大——参谋本部和军令部直接协商,后者总算答应让第4舰队抬一抬屁股,挪出点地儿给第2军。
因为这么一吵,板垣南下的时间就被拖了下来。
(1150)
387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419:40:02–]
归根到底,时间是不能等人的,日本首相近卫文磨对此犹有感触。
自从让陶德曼给中国政府带去“靖和条件”之后,他可一直在等着回音呢。
可是等啊等,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中方仍然无声无息,好象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码子事。
最后两天,近卫真有度日如年之感,他甚至疑心对方是不是日历表出了问题。
事到如今,也不要管什么矜持不矜持了。近卫把陶德曼请来,让后者给中方再送一份拟好的最后通牒,其实就是提醒一下:喂,还有两天啦!
无人作答。
直到1月15日下午4点,中国外交部才由陶德曼转来了答复。
一看这份答复,近卫差点一口气没接得上来。
在答复上,中方并没有明确拒绝“靖和条件”,而是说这些条件的内容“过于广泛”,我们都看得云里雾里,能不能弄个更详细和具体的解释先。
这样还不具体,我一二三四五,已经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道你们连“承认伪满”、“对日赔款”这几个字都看不懂?
近卫就是再傻,也知道对方在使拖延战术了。
好哇,死到临头,还跟我玩这一招。
近卫咬牙切齿,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们“毫无任何诚意”,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立即停止谈判,不谈了!
让近卫没想到的是,在当天政府与军方召开的联络会议上,他的主张却遭到了反对,而反对者不是别人,正是参谋次长多田骏。
多田骏顾虑的,自然还是对苏美备战那档子“经国大业”。
虽然老蒋的表现很调皮,但你不跟他谈,又跟谁谈,现在投入中国的兵力这么多,实在有够危险,所以还是得抓住时机继续谈,早谈早超生。
近卫没有出现在联络会议上,代表他意见的是外相广田弘毅与陆相杉山元。这二位属于“停止谈判”派,而多田骏则是“继续谈判”派,二派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大家喉咙大小,声量高低,历来都是要以军队的脸色为唯一标准的,前线军队就是日本的火车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本来参谋本部是陆军的娘家,可是多田骏次长如此表现,哪还有一点娘家人的样子。
现在能够代表陆军的是杉山元,他才是强势的一方,而多田骏则变成了“理屈词穷”的弱者一方。
吵到脸红耳赤之时,杉山元劲头上来了,拍着桌子威胁说要内阁总辞职,大家都不干了。
多田骏脸色煞白。
别别,顺了你们还不行,意见我保留,声明你们照发。
1月16日,即在收到中方答复的第二天,近卫召集御前会议,并根据会议决定发表了一份声明。
在声明中,近卫气呼呼地说,即使攻陷南京之后,我们依然给了中国政府以“最后考虑之机会”,可是这个政府居然不领情,还要“策动抗战”,太可恶了。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将“不以国民政府作为对手”!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以后再不承认你是代表中国的政府了,当然也不会再和你搞什么正式谈判。
(1151)
388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510:39:55–]
1月18日,日本召回驻华大使,中国也依例召回驻日大使,两国外交关系自此完结。
哗啦一声,近卫把大门给紧紧关上了。这是一个让他自己,包括日本军政各界都后悔了很多年的决定,不过当时他们的那股劲头和神情,就跟过去松冈洋右宣布退出国联一样。
也许还不能这样打比方,松冈宣布退出国联时,心里多少还有些后怕和无奈,同时日本国内也有争议之声,但近卫发布的这篇声明,你却完全可以认为是一曲他们为自己奏响的胜利凯歌。
日本关上和谈大门,让国民党内的很多人都惊慌失措,特别是以汪精卫为首的“低调俱乐部”,可是老蒋却并不这么认为。
在日记中,他曾用不小的篇幅笑话自己的对手:打不过早点撤嘛,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故意藏着掖着,那样不难受么(“盍不早日觉悟,明言撤兵为计也”)。
如果你不看一下日期,一定以为是45年抗战胜利前后的事。
我告诉你,此时是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1月,日军占有压倒性优势,而中国处境艰难,在国际上几乎孤立无援的时候。
在1938年,和既不能,战又很难的,是中国。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老蒋也用上了鲁迅提及过的一个国粹,那就是阿Q精神胜利法。
在他看来,日本否认国民政府,日军一路推进,都属“外强中干”之举。这些不过是“倭夷”想向我求和,遭到我的拒绝后做出的“进退维谷之丑态”。
信不信随你,反正我自己信就行了。
我们并没有输,仗还有的打,即将开始的台儿庄战役只是一个开端。
与老蒋相比,老李亦可算得上是一个有胆色的军人。
在矶谷占领邹县后,老蒋开始考虑五战区长官部搬迁的问题,因为邹县距离徐州,才不过200多里路,实在太近了,万一矶谷一个不防直接杀进徐州,李宗仁即可能因撤退不及而战死或被俘。
战场之上,无论是胜是败,最高指挥官往往是需要保护的第一资源,这个道理,就跟咱们下象棋,失一卒甚至弃一车都可在所不惜,唯独不能被人家“将军”,“将”被擒,则满盘皆输。
南京保卫战,在感到南京可能难以守住时,老蒋安排唐生智先行撤离,皆属此例。
对于长官部迁往哪里,老蒋在河南和安徽各指定了一个地点,让老李任择其一。
李宗仁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能离开徐州。
徐州是津浦线上的交通和电讯中心,电话网络可密布到前线各个主要区域,有什么命令,马上就可以下达过去,而前方有任何情况,长官部也能立即作出反应。
假如搬到另外那两个地点去,电话是根本不用指望了,前后联络只能靠收发电报。电报这东西哪里有电话好使呢,我发过去,你得等一会,你发过来,同样得耗上半天,要是碰上军情紧急,岂不要了亲命。
何况大战在即,徐州市民早就跑得净光,偌大一座城市,已“形同死城”一般,如果大家知道长官部也搬走了,全军士气将更受打击,直至不可收拾,那还如何有效指挥。
(1152)
388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510:45:09–]
作者:穿假弹回复日期:2011-05-14
23: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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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假弹兄:
因本书在出版过程中有一些波折,所以第三部一直没有面世,但相关问题正在与出版方联系,相信后面会迎刃而解。
再次感谢仁兄的厚爱。
关河
389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517:59:51–]
李宗仁不想搬,也不能搬,但驻徐州的各军政机关都听到了风声,“人心思迁”,甚至长官部也有人巴巴地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问得多了,李宗仁感到必须摆一个样子出来,不然没人能够安心。
他成立了“设营小组”,前往察看两个拟搬迁地点的情况,回来后再向他汇报。
老李听取汇报后,拿一支铅笔,这里划一块,那里涂一块,说是要分配各机关驻地,但是划来涂去,如何分配总是决定不下来。
中国的事情,随便起来可以很随便,认真起来足以没完没了。鸡毛蒜皮这么一搅和,半个月都过去了,还是没搬,而徐州的政府人员却觉得自己一直是处在“搬迁中”,所以并没有怨言。随着战场形势越来越紧张,大家伙忙于筹划军事,搬迁一事也就不了而了之,既没人想起,也无人过问了。
前线虽然危急,但大本营却不能慌乱,在这一点上,李宗仁和唐生智都想到了一块。
每天早上或者午后,老李都要骑上一匹青骢马,到徐州的大街上去溜上一圈,用意就是告诉大伙,少要担心,休要害怕,主帅在此,徐州可安。
“闲庭信步”这一套毕竟都是做给普通军民看的,徐州能不能守住,还得看实力的较量。
在津浦线的三个日方选手中,板垣无疑名气最大。
他虽曾在忻口会战中和陈长捷战了个平手,但随后即托香月的暗中帮忙,仅用一天时间,即从以擅于守城闻名的傅作义手里拿下太原,一时声名大躁,以致日本军界无人不晓板垣和他的“钢军”,俨然已是华北最大牌的日军主力。
忻口会战,板垣师团在血拼中损失不小,尽管马上进行了休整补充,而且以前分拆的部队都返还了建制,然而丧元气的东西不是立刻就能补得过来的,这也为后来的临沂之战埋下了伏笔。
话是这么说,可是举目四顾,能与板垣一较短长的国内战将,仍然渺不可寻。
趁着板垣在青岛跟海军打官司,李宗仁急寻战将——不是一定能与板垣较量,而是只要应付得了场面就行。
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可是五战区别说大将,连牙将偏将都寥寥无几,一眼扫过去,几乎全是磕了巴碜的主。
韩德勤立于帐下,用手朝自己一指:长官叫我?
老李一咧嘴,赶紧转移视线。
五战区部队,韩德勤垫底,所部由江苏保安队改编而成,本来就不是正规军,虽然换了马甲,但也只是门面好看一些而已。
保安队肯定不行,还有没有稍微顺眼一些的。
一旁幕僚提醒:长官您就别横扒竖拉,挑三拣四了,一共就剩下两位,非此即彼。
一位是东北军缪澄流。
东北军战斗力一般,但一般里面还分,于学忠算是一般里面上等的,缪澄流只能排在中下——早在长城抗战时,这位仁兄打仗时那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就让人目不忍睹了。
老李叹了口气。也许缪澄流会比韩德勤强些,却哪里是板垣的对手。
那就只能用最后一位了。
最后的这位战将,是庞炳勋。
庞炳勋是一员老将,“老”是年纪很老的老。
(1153)
389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609:36:58–]
这一年,他已靠近60岁,大概整个老西北军出身的将领,尚在军中的按个数,没比他年纪更大的了。
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能在军队里面任职,不退不休,庞瘸子能混也是真的,所以人送外号“军中不倒翁”,而且他的军职也颇能给人以假象:他是军团长,比军长还大哩。
不过能升到这个职务,绝不是庞炳勋的军功有多高,纯粹还是年纪太大的缘故,没人好意思再指挥他,就索性让他独门独户,指挥一个“军团”。
所谓的庞军团,更是搞笑,并不是什么新成立的军团,只不过还是长城抗战时的那5个步兵团凑一块罢了。
以前的李宗仁“常在江南,少来华北”,对老西北军的这些人不熟,到五战区走马上任,才与庞炳勋首次谋面。
这一见面,差点把李宗仁也闹了个大红脸。
在庞炳勋面前,他只能称为小李,人家才是老庞哩。旧军队讲究礼数,年纪小的指挥年纪大的,总让人觉得尴尬。
小李只好先跟老庞打声招呼:论年纪和资历,你是大哥,我是小弟,你大我小,本不该我来指挥你,但为了抗战,只好将就一下了。
客气完了,得来实质的。
李宗仁问庞炳勋,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解决的。
老话说得好,冷庙烧香,五战区一共就这么几个战将,要想别人常来庙里给你烧香,当然要先显示“菩萨的灵验”,帮人家实现几个愿望。
庞炳勋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不要裁他的兵。
按照编制序列,庞炳勋有一个特务团超编了,统帅部要求其“归并”。所谓归并,就是并到另外四个团里面去,而给的粮饷也是照四个团发的。
问题在于,庞炳勋的每个团人数都是足额的,僧多粥少,平均下来大家就都吃不饱了。
如果庞炳勋不肯“归并”,那就只能遣散特务团,否则将面临全部停发粮饷的处分。
李宗仁听罢,说这样裁兵确实不公,一定替你“力争此事”。
还有吗?
庞炳勋的第二个愿望,是补充枪支弹药。
李宗仁也点了头。
第一个愿望很快就帮庞炳勋实现了。其实说难不难,也就是李宗仁向上面打声招呼的事。
不过保留一个团的编制,连战区司令长官都亲自开了口,谁会驳这个面子呢。
实现第二个愿望也蛮简单。五战区集结的部队本就有限,人头少,分果果就容易,更何况庞炳勋家徒四壁,从没奢望过补给坦克大炮,能给些打得响的机步枪和子弹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庞炳勋见“李菩萨”如此灵验,一时间感激涕零。
山不在高,能让人猫着就行,看来这回在五战区的确是投对了庙,烧对了香。
庞炳勋向李宗仁誓言,五战区若有差遣,自己绝不保存实力,一定同鬼子拼到底。
很快就轮到还愿的时候了,李宗仁把庞炳勋调至临沂,后者欣然领命,并由此创造出光照其一生的经典。
我们也许要问,一个年逾花甲的老爷爷带着5个团的小朋友,敢与号称“大日本皇军中最优秀的板垣师团”叫阵,凭什么?
(1154)
390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619:39:20–]
其实这个问题又与另外一个问题有关。
那就是,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国内军界,庞炳勋是如何混成“不倒翁”的。要知道,在老西北军的支脉里面,无论是枪杆子还是地盘,庞炳勋都小到几乎可忽略不计,别说和宋哲元、韩复榘比,连石友三都不如。
这样的小鱼小虾,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大块头给吃掉,这样的事过去曾不胜枚举。那么,老庞长寿的秘诀到底在哪里呢。
除了他对上处事圆滑,从不得罪人以外,对下知疼知热,能得众心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方面。
战场之上,欺软怕硬几乎是一个通行的规则。从老西北军时代开始,仗打了一场又一场,庞炳勋几乎场场成为对方痛击的首要目标,也因此经常被冲得稀里哗啦。
可说来也怪,被“冲”了这么多次后,庞炳勋所部点来点去,还是那么多人。
大家渐渐发现,庞炳勋的兵跟他老人家放出的鸽子一样,会自己飞回来。
在被冲散或吃败仗时,这些人或被俘虏,或被收编,但只要得到机会,一准会“潜返归队”,有时还能给这个穷得要命的破家带回一两杆枪呢。
如此恋旧,就缘于老庞对自己的子弟兵确实是好,真的跟老爷爷待儿孙一个样。
当兵的也有心肝,你对他们好,他们是记在心里的,所以即使瘸子落难时,也没人嫌贫爱富,另觅高枝。
粗看庞军团,确实寒碜,但如果了解这些秘密,你就会知道,这其实是一支很有凝聚力的团队。
打仗的时候,凝聚力就等于战斗力。
可惜这个世上,人们往往更注重衣着外表,长城抗战时,尽管庞炳勋和他的庞军团报名踊跃,可谁也不认为他们能打仗,结果被放到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从头到尾也没派上什么大用场。
李宗仁要用庞炳勋,并不完全是慧眼识珠,更多的原因是他没有第二个选择。要是你此时把薛岳、胡宗南、王耀武这些人交老李指挥,他疯了,非要用“庞老爷爷”不行。
庞炳勋在临沂安营扎寨,这时他接到李宗仁命令,要求首先派兵援救莒县。
老庞得到的情报是,来犯莒县之敌并非板垣师团,而是一股伪军。
想想伪军作战力有限,加上在临沂打造深沟高垒要紧,因此庞炳勋只抽出了2个团,由旅长朱家麟率领,驰援莒县。
他没有想到,来者并非什么伪军,而是货真价实的板垣师团,不过是先头部队——片野第21联队。
在朱家麟赴援之前,防守莒县的是一支游击队,指挥官是著名的“刘司令”刘震东。
刘震东是山东本地人,出身木匠,据说会一手雕工绝活,尤其擅长桃核微雕,也就是在小桃核上刻各种各样的人物肖像。
当年很多山东人都会去东北谋生,俗称“闯关东”,刘震东就在闯关东的过程中,因为一手雕刻手艺,而被奉军留在军中做了文书,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竟逐步做到东北军的少将旅长。
“九一八”之后,刘震东的角色发生变换,正规军的行列里已经渐渐看不到他了,东北义勇军、抗日同盟军的将帅名录上,则屡有其大名,基本上是哪里能抗日,他就奔哪去,正规军干不了,哪怕凑一群人,拉开架势也得干。
(1155)
391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709:39:21–]
其实那时他家里已经很有钱,就算什么都不干在家享享清福也可以,但是他说,没有国就没有家,国难当头,还是应该先国后家。
全面抗战爆发,他在南京四处奔走,要求拉队伍抗日,最后弄到了一个五战区游击纵队司令的委任状。
“游击纵队”有了,不过是个皮包公司,“司令”是个光杆,还得自己去招兵买马。
于是他索性回到家乡,把家产变卖一空,然后招募了一支游击队。
在成立大会上,刘司令语惊四座。
他说,我以前在东北军,人家都说我好色,前前后后讨了五个老婆,这个我承认,可是尽管好色,但我爱国,你们大家都看好,我刘某打小日本绝不含糊。
刘震东属于五战区,但他的“游击纵队”还远不如韩德勤的保安队,连枪支都很少,许多人用的还是“冷兵器”:肩背大砍刀,手拿红缨枪。
李宗仁那时可怜兮兮,凡是来的人他都要,可是也从没设想过刘震东真能帮他打什么仗,只是当当“啦啦队”,助助声势而已。
他发给刘震东的“军需物资”倒也与“啦啦队”相匹配:每人数枚手榴弹,一只吃饭用的军用饭盒。
然而,小人物有时也能派大用场。
在朱家麟驰援莒县之前,这座城池已沦为空城一座,正是刘震东奉命先入城担任了守军。
刘震东把游击队往城楼上一撒,不料城楼很长,游击队员很少,竟然平均一百米才摊到一个队员。
看着这幅情景,刘震东自己也乐了:我们这是在跟鬼子玩空城计吗(“是乃空计一计也”)?
就在这时,朱家麟率一个团先行赶到。由于路上走得急,部队都还没吃饭,而且个个疲乏至极,朱家麟便同刘震东商量,能否让游击队在前面暂且负责警戒,等吃完饭后两边再交接守城防务。
刘司令是豪爽之人,当即应允,不料回来后,游击队参谋长却提出,还是把队伍撤出城外,“到日寇背后去进行扰袭”。
说实话,所谓“背后扰袭”云云,都是扯蛋。你守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守城都吃力,还“扰袭”,真当片野联队是伪军了吧?
话不能说得那么明,参谋长隐含的意思其实就是,咱们打正规战根本不是这块材料,还是避到一边,远远地放两记冷枪算了。
刘震东已经答应了朱家麟,临时又变卦,光面子上就下不去,因此很不高兴地回了一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怕死何谈抗日!
游击队内部争吵不休,有人便叫来了朱家麟,经后者提议,决定共同守城,并由刘震东担任城防总指挥。
如果真的推选总指挥,应该是朱家麟才是,刘震东也知道对方在激励他,遂当众誓言:我们要与莒县共存亡。
片野联队乘着汽车来了。
还隔得老远,但游击队毕竟是游击队,没有什么打仗的经验,看到之后马上又扔手榴弹又射击,鬼子没打着,不过倒是给后面的正规军报了信。
朱家麟知道游击队守不了城,听到枪声,立刻放下碗筷,与游击队紧急换防。
日军攻城,同样只能采用中世纪打法,搬梯子上去。经过一番冲击后,十几个鬼子端着一挺机枪,从梯子上钻进了城楼。
朱家麟急忙上前封堵,短兵相接处不惜肉搏拼剌,在连营长都一死一伤后,硬是把这些鬼子兵都挑死在了城头上。
城上已经换防,基本都是正规军,但却有三个游击队的还在上面。
(1156)
39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719:22:44–]
刘司令变成了刘总指挥,他认为他不能下,所以带着一个随从副官始终立于城墙上。说是总指挥,当然也指挥不了正规军,只是往来奔跑,指点日军的突破区域和路线。
另一个则是参谋长。虽然他与刘震东发生争执,却也是为游击队的前途命运着想,刘震东不下,他也不肯下来,一直跟在后面,不时提醒刘司令注意隐蔽。
就在跑动过程中,一颗迫击炮弹落在城头,刘震东倒在地上,以身殉职。
从流落民间的木匠艺人,到正规军队的少将旅长,从家财万贯,到毁家纾难,刘震东的一生堪称跌宕起伏,也是那个时代无数勇者的一个典型写照。
人孰无死,唯生命精彩与否。
片野联队见从正面难已攻破城池,即从城外迂回包围。
然而庞军团确实训练有素,朱家麟只带了一个团进莒县,另一个团则被他放在城外进行策应,此时见片野联队攻上来,该团马上吹响冲锋号,猛打猛冲,竟然拼掉了日军一个中队,片野联队被杀得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首轮挫败,皆因过于骄狂和大意之故,片野联队下定神后,渐渐显露出其作战的凶横和狡黠。
第二天,他们在攻城时打打停停,似乎兵力已有所不足。
但这只是假象,一松之后,跟着就是一紧,第三天拂晓,开始集中重兵向东城偷袭。
东城是莒县县大队负责防守的,县大队的战斗力也就比刘震东的游击队稍强一点,片野联队早就发现此处是城池最薄弱的地方。
东城被突破之后,日军蜂拥进入城内。
城内作战的团长仍想死拼,亲率预备队与之进行巷战,但旅长朱家麟看到败局已定,果断下令撤兵。
片野联队在攻城的同时,还派出一股人马从外面堵门,企图将守军关在城内。幸好城外的步兵团眼疾手快,迅速掩杀过来,在将其击退后,方将大伙接出了城。
就在五天前,武汉上空爆发了继南京失守后的第一次大空战。
依靠购买苏联飞机,中国能用于作战的飞机又恢复到了217架,其中战斗机有159架,已接近于七七事变以前的数量。
飞机可以买到,优秀飞行员却买不来。日机开始空袭武汉三镇时,几入无人之境,高射炮既打不着,咱们这边出击的飞机也不是人家对手。
这样不行,得把第一主力派过来。
如今的空军头牌,仍然是四大队,新任大队长是李桂丹。
四大队驻扎在湖北樊城机场,空军副总指挥毛邦初亲至樊城,把四大队带回了汉口。
第二天,也就是2月18日,汽笛长鸣,日本海军航空队来了,李桂丹率部出击。
这一战,四大队宝刀依旧不老,一口气干掉13架日机,仅李桂丹一人就击落3架,但中方也蒙受了损失,有5架飞机被击毁。
牺牲的5名飞行员中,排在首位的即为大队长李桂丹,他和已逝的高志航、刘粹刚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至此,正选的四大天王无一幸存者。
另外一人当时在空军中也很有名,这就是被誉为“夜猫”的中队长吕基淳,能得到这个浑号,缘于其擅长夜袭。
飞机损失就损失掉了,毕竟还可以再买,最让人痛惜的是空军精英的牺牲,所以这事很让人生气。
五天之后,莒县失守。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得给小鬼子一点厉害瞧瞧了。
(1157)
392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809:39:33–]
这一天,是2月23日,苏联红军建军20周年纪念日。当天,中苏联合空军出发了,这是一次非常秘密的军事行动。事前,参加行动的飞行员大多一无所知,只有蒋氏夫妇和空军高层的极少几个人清楚内幕。
原计划派出两批飞机,一批是驻南昌的中苏混合机队,另一批是驻汉口的波留宁大队。
包括机场指挥官在内,都是奉令调派飞机,他们同样不知道这些飞机要飞向哪里,去执行什么任务。
可是有一个细节,他们都注意到了。
那就是出发的全部是轰炸机,没有一架是战斗机。
苏联轰炸机的速度很快,航程也有够远,缺点是自卫能力薄弱,通常情况下,没有战斗机护航是很危险的。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袭击目标距离之远可能远超人们的想像,以致于战斗机都无法跟随。
果然太远。由于领航员计算出现偏差,偏离预定航向,结果从南昌起飞的那一批燃料耗尽,最终没能到达目的地。
只剩下了波留宁大队。
大队长波留宁当然知道要飞向哪里,他是苏联空军英雄,具有丰富的飞行经验和超人的意志力,一直在飞行编队前带路。
在半路上,其他苏联飞行员才知道自己的任务:他们要飞往台湾,那里有鹿屋航空队的专用机场——台北松山机场。
没错,这就是波留宁大队要轰炸的目标。
制定此次绝密行动,是因为老蒋刚刚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即日本刚刚从德国和意大利进口了一批飞机,已经运抵松山机场。
几个月前,木更津航空队袭击周家口,不仅把第一次援助我们的苏联飞机炸毁大半,还导致“空军天神”高志航罹难,这笔债,也始终让人耿耿于怀,现在是到催他们还债的时候了。
高度保密,是因为绝不能泄密,航程这么远,假如被日机发现或拦截,所有出击飞机将注定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对付山高路远,波留宁的办法是全队沿5500米高空直线飞行,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约燃料。
如此一来,燃料是用得少了,但由于飞机内未配置供氧设备,驾驶飞机的人就必须忍受高空缺氧的折磨,这些苏联飞行员咬牙苦撑,有人因此反应都变得迟钝了,只是机械地往前飞行。
好样儿的波留宁大队,他们就这样硬挺着到达了台北海峡。波留宁一声令下,机群降到2000米高度,这才让大伙好受一些。
很快,逼近台北,飞行编队重新拉到4000米上空。
为迷惑对手,波留宁大队故意做了一个假动作。他们先朝台湾以北飞,然后急速转弯,向松山机场俯冲过来。
280颗炸弹先后落在地面,那是怎样一种能量。
松山机场一片火海,日军地面人员尚处在惊魂未定之中,波留宁大队已经飞走了。
对于日本海军航空队来说,损失不是一点点,总计12架德国进口飞机和3座机库被毁,可供使用三年的航空燃料付之一矩,松山机场更是整整一个月都无法重新投入使用。
你嘴巴别张得那么老大,还债而已,没什么好觉得冤枉的。
(1158)
393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818:19:55–]
消息传到东京,日本军界一片哗然,他们并不知道此次空袭的主体是苏联志愿空军,还以为是中国空军又复苏过来了。
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此次空袭,当中国飞机飞临台北上空时,竟然毫无任何征兆,以至于他们的战斗机和高射炮都没派上用场,成了纯粹的摆设。
这打的是哪路迷踪拳?
当初进口苏联飞机,老蒋一看机身就皱起了眉头,因为苏联制造一般不讲究外观,那飞机造得着实难看,跟以前美国的霍克、雪腊克简直没法比。
对于飞机性能,老蒋基本是个外行,一旁的内行专家陈纳德给出了权威意见。他没有偏袒本国,而是替苏联飞机说了句公道话,那就是各有所长。
比如苏联轰炸机就是如此。它的缺点是负荷小,装不了大个头的重磅炸弹,不过又有一个非常大的优点,那就是制造工艺上有特别之处。
一般的轰炸机,发动机的废气排气管都是朝着机翼下方的,可苏联轰炸机的排气管是朝着机翼上方翘起来的。
这有一个什么好处呢,就是当它飞到一定高度时,其发动机的声音是很难被地面捕捉到的。
波留宁大队从高空俯冲而下,所以才能来无踪,去无影。
海军航空队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一点,可是又得有所交待。在对外广播上,索性将之归结为:中国空军不知从哪里掌握到了一个高新技术,他们的轰炸机不仅隐形,而且还无噪音。
日本人向来是不肯吃亏的,尤其是眼看着已经被自己“打败”的中国军队,竟然还敢太岁爷头上动土,玩起远程空袭来了,这个脸无论如何得给找回来。
苏联志愿空军前脚刚走,板垣后脚就打算出征了。
还没等他穿上征袍,大帐之内早有一将抢身上前。
下面是一句老评书中的经典道白:杀鸡焉用斩牛刀,有事末将服其劳,南下之役,交给在下操办即可。
细看时,却是旅团长坂本顺少将。
坂本从板垣得领得兵符令箭,即率坂本第21旅团南下。在莒县会合片野联队后,他随即尾追朱家麟旅,这一追,就追到了位于临沂东北的前沿阵地——汤头镇。
防守汤头的是庞炳勋派出的第三个团。
庞军团也算真人不露相,板垣师团的主力旅团是什么样的实力,即使是中央军精锐,一般也要以师甚至军为单位才能与之对阵,但汤头的这一个团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就把坂本顺旅团给生生顶在那里了。
在坂本顺旅团南下的同时,一支特遣小分队悄悄地进入了蒙阴。
徐州外围战场,矶谷自西,板垣自东,两边都是平原,唯中间是山区,也就是著名的沂蒙山区,而蒙阴即为沂蒙山区之腹地。
蒙阴有一条马路可直通临沂,就是这条路,成了板垣耍偷袭战术的好所在。
庞炳勋眼观六路,发现后,马上把第四个团派了过去。
这个团就是老庞向李宗仁求情保下来的那个团,号为特务团,又称补充团。
在《亮剑》里面,有一支日军特种兵,板垣组织的特遣小分队大致就属于这一类型,只不过没有电视上表现得那么玄乎而已。
(1159)
394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910:51:57–]
既然是想偷着揩油,人数就不会多,共有百余人,且缺乏重武器,仅带了一挺重机枪和一门小炮。与之相比,庞炳勋的补充团却并不比李云龙的独立团来得逊色,双方一交火,特遣小分队就知道不是对手,赶紧撒开腿就溜。
补充团到山里来打猎,总得带点什么回去,所以哪里肯舍,跟着便撵。
鬼子特种兵们拔足狂奔,跑到一个寨子里,膨地就把门给关上了。
补充团围着山寨猛攻,却不料飞来日机,把一位营长都给炸死在寨外。
虽然未攻破寨子,且遭受损失,但补充团也有收获。
有的士兵在爬寨墙时,捡到一只从飞机上扔下的袋子。袋子当然是送给特遣小分队的,未料阴差阳错,落到咱们手里。
补充团里有会日文的文书,拿来翻给团长看,团长一看就笑了。
上面写着:将开六辆汽车过来接你们。
庞炳勋在临沂接到补充团报告,要他派两名司机到蒙阴,老庞以为是补充团子弹快打光了,需要运子弹过去,那边却说不用,去人即可,去了可以白拉汽车回来。
老庞将信将疑,不信世上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没想到司机回来时,果真带回一辆汽车,还是一辆六轮的军用卡车。
原来补充团依据情报,采取围点打援战术,在路边伏击了日军汽车队,最后击毁3辆,俘虏1辆,开回来的卡车就是缴获的战利品。
对于庞军团来说,这绝对是一个旗开得胜的好兆头。老庞觉得说汽车还不够劲爆,干脆让人贴上一张纸条,曰“俘虏日军之装甲车”,然后开到临沂司令部的大门口公开展览。
那会儿的人,没几个是真见过坦克装甲车的,见这汽车六个轮子,很长很大的样子,大多信以为真,一时间观者如潮,跟赶集似的,都说这庞军团了不得,下面一准还得继续打胜仗。
补充团伏击成功后,继续围攻山寨,但这时忽然接到庞炳勋的命令,要其即刻回防,于是不得不撤围而去。
撤退路上,补充团也没忘记破坏公路,以彻底断绝鬼子偷袭的念头。
其实就是不搞破坏,特遣小分队也没力气再接着干了。在补充团走后,他们光带回的死尸,就装了整整六辆汽车。
老庞调回补充团是无奈之举,因为汤头已失。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团在顶了坂本顺旅团整整靠近一周之后,终于被打残了,无力再战,只得放弃汤头,撤回后方整顿。
坂本气焰嚣张,一直攻到汤头以南,临沂前沿风声鹤戾。
庞炳勋手里还有最后一个团,相当于最后一只棋子。
显然,怎样用好它,是确保临沂的关键。
老庞把这个宝贝团拿出来,作为饵,继续钓住坂本顺旅团。
在双方激战正酣时,他调自莒县撤回的一个团从左,自蒙阴撤回的补充团从右,突然对坂本顺旅团形成包围。
三个团围一个旅团,未必就能围得住,但在汤头之战时,坂本已经见识到了庞军团不死不休,死缠烂打的那股狠劲和韧劲,哪敢有丝毫耽搁和犹豫,急忙从汤头以南撤出,重新退回汤头固守整顿。
(1160)
394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1919:06:55–]
临沂的第一次危机就此得以化解。
庞炳勋手里的棋子有限,然而转瞬之间,其调度之从容,行动之果敢,出击之有力,均不能不令人为之叹服。
要我说,凭这手艺,老庞绝对能归入草根版将领的高手之列,他以往泯然众人,实在是也没得到过什么象样的机会,要给了机会,真比电视里的李云龙还牛哩。
当时在徐州聚集着一个数量不小的观战团,里面有中外记者,还有英美武官,大家都坐在观众席上举着望远镜看,而拳台之上的情景则大出意料之外。
一边号称日方最优秀的相扑手,年青气盛,站起来跟座肉山差不多,另一边却白胡子一大把,若是在场下,没准还得拿根拐棍给支撑着,可是奇怪之处就在于,那个年轻的即算使出浑身解数,仍无法把这个年纪大的赶下台,后者不仅跳来跃去,甚至能逼得对方退后几步。
特大冷门,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国功夫?
庞炳勋一夜成名,皆以为此老者必是世外高人,否则功夫岂能如此了得。
其实这时板垣还是占优的,毕竟他是攻方,而庞炳勋是守方,但观众可不管这一套。
你板垣的名气有多大,人家有多大,凭你,就应该一出场,二话不说,一个指头即把对手点倒在地,现在做不到不说,看上去还挺狼狈的,我们给点嘘声,喊两声倒彩,那都是客气的,不哄你下来,已经很够意思了。
更有那不厚道的,回到房间后,还会添油加醋地写报道,把板垣这位“名将”给说到一无是处。
这种情况下,板垣自然很没面子,同时也感到庞军团尽管是杂牌部队,却不容小觑,于是又赶紧从青岛调来一路援军,使坂本顺旅团达到了五千之众,这还不包括增援的坦克和大炮。
坂本恢复了神气劲,遂又气势汹汹地向临沂扑来。
庞炳勋四个团,能打的,不能打的,一字排开,与日军展开拉锯战,战到后来,无不伤亡惨重。
汤头以南阵地再次失守,日军一路猛推,一直推到临沂以北30里。
幸好尚有一个团还能力战,这就是曾经缴获过鬼子汽车的那个补充团。他们在临沂城东的沂河东岸顽强据守,接连挡住板垣师团六次进攻。
正面格挡的同时,补充团还成立敢死队,发动夜袭,以扰乱敌方阵脚。
敢死队一共二十人,每人一把大砍刀,腰间插四五颗手榴弹。
这些小伙子在潜行到一个小山坡时,忽听山坡另一侧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声音。
莫非心有灵犀一点通,鬼子也想来夜袭咱们?
再仔细一听,像是铁锨的敲击声,明白了,这帮家伙兴许在加班赶夜工哩。
继续往前爬,终于看到两个鬼子正拿着小铁锹和十字镐,满头大汗地挖机枪掩体。一挺歪把子就撂在旁边,另外还有两箱子弹。
敢死队眼睛红了,在看到歪把子的时候。
抽身上前,一刀一个,把这两小鬼全给剁了。
剁完鬼子,旁边的日本兵发现情况有异,连忙端着剌刀冲将过来。
敢死队的二十个大汉,全是会武术的,碰到他们,这些鬼子也算是倒了血霉,刀光过处,不死即伤。
敢死队仅负伤七人,最后依靠那挺缴来的歪把子作为掩护,安全撤回原阵地。
(1161)
395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009:01:55–]
补充团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共击退日军进攻达九次之多,最激烈时,连伙夫都拿起枪加入了战斗。这么能打的部队,要是当时就被遣散了,岂非憾事一件。
沂河前线与临沂城仅一水之隔,其阵地距离庞炳勋的司令部更只有不到三里之遥,在明显感到力不能支的情况下,庞炳勋拿起电话,向五战区长官部告急。
告急,那就是要增派援军。
此时李宗仁手下正好新添一支劲旅可敷差遣,这支部队就是张自忠的59军。
张自忠加入五战区乃多方面因素所促成,李宗仁与其有一面之缘,手下又缺少出色战将,自然求贤若渴,不过就算你再想要,人家宋哲元若是不肯撒手放人,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归根到底,后者识大体顾大局才是绝不可少的前提条件。
不过一开始,张自忠的任务并不是援救庞炳勋,而是为了南下助力于学忠。
虽有淮河之险,但东北军终究战力有限,面对荻洲师团的大举进攻,于学忠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了。
如果于学忠首先掉了链子,让荻洲过了河,隐伏在侧的刘士毅也会被其抛在身后,全然失去作用,因此,李宗仁才会急调已加入五战区的张自忠南下淮北。
经过徐州时,张自忠首先来长官部拜见自己的新上司。
如今的李宗仁对北方军人又有了新认识,特别是屡次被韩复榘给甩臭脸之后,他发现,原来北方军人身上并不是都有“古风”,一不爽时朝你翻白眼骂街的大有人在。
过去张自忠对自己倒是毕恭毕敬,不敢越雷池一步,不过那是以戴罪之身被剥夺了军权,现重掌权柄,今非昔比,他还会把你放在眼里吗。
要知道五战区可是个十足的破庙,李宗仁这个穷菩萨于是也踌躇起来,想着见到张自忠时,没准还要看对方脸色行事哩。
所有担心证明都是多余的。
进得长官部,张自忠立正,敬礼,全部一丝不苟,并且一口一个“李长官”,俨然供李宗仁调遣的普通一兵。
你别看老李贵为战区司令长官,但他原先也不过是桂系山头的山大王而已,论层次,都没有指挥娘子关战役时的黄绍竑高,人家好歹也是政府重要部门的部长,中央一品大员,加上五战区的门面又这么寒酸,所以一直以来,基本上都是老李讨好别人,没别人给他敬礼的。
张自忠一不许愿,二无索求,麾下兵强马壮,还能这么把你当尊佛供着,那感觉真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老李先前稳坐太师椅,那是为了维持一点“李长官”的起码体面,别像跟韩复榘在一起时一样,想跟对方套近乎,还反过来给弄得灰头土脸,颜面扫地。
现在一看张自忠这样知情识趣,赶紧起身,又是让座,又是递烟,不知道该怎样关心体贴这个宝贝爱将才好。
(1162)
396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016:45:38–]
张自忠此时的一言一行,皆为其内心真实映照。
就在即将率部离开徐州前,淮北战场的风声已经越来越紧,荻洲师团猛力冲击,淮河防线岌岌可危。
淮河失守,临沂那里就不用打了,徐州必当失陷,成为第二个南京,这个道理,不光五战区的官兵明白,尚留在徐州的民众亦十分清楚。
这时张自忠在众人心目中的不良印象并没有完全除去,对于淮河战场如此危急,政府还派这样有污点的将领出战,很多人心里都疑窦众生,而张自忠对此也十分敏感,因此举手投足均谨小慎微。
张自忠的经历,其实就是民国以降大多数优秀军人的经历。他们当初大多怀抱梦想,欲救国救民,但真正从军之后,却纷纷堕入你争我夺的是非旋涡,乃至使外人得隙,趁势入侵。
用张自忠反思的话来说,就是中国之所以“闹到这个地步”,都是军人的“罪恶”,要是军人早点“认清国家的危机”,“团结御侮”,东夷是决不敢来犯的。
在南下的列车上,当着随军记者的面,他沉痛地说,你问我现在的军人该怎么办,很简单,就是怎样找个机会去死。我们要洗刷罪恶,报效国家,也只有一条路——去死,早点死,早点光荣地死!
张自忠要与敌死战,但还未到达目的地,前方却传来消息,淮河防线已被突破,连淮河北岸最坚固的防御要地小蚌埠都丢了,东北军由此纷纷后撤。
如果张自忠此时不在军中,处在这样的情况之下,59军的本能反应,准保也得像过去那样掉头就跑,或者被撤退的东北军所裹夹或拖垮。
张自忠的决策是,不退不跑,不闪不避,以硬对硬,以拳对拳。他斩钉截铁地对部下说,这次我们要赢。
不管对手多少,强弱如何,都必须赢,不能输,因为“我有过”。我的冤枉,只有一拼到死,拿真实的战绩,才能洗刷干净。
一个军对抗一个师团,并不一定能占上风,59军此前在津浦线上打过不止一仗,对手有时只是一个旅团、联队,甚至一个大队,但咱们就是从没赢过。
若论实力,59军未必就孬。在原29军各部中,张自忠的部队训练最好,装备也最好,并非一般地方部队可比——步兵拿的都是中正式步枪,每班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另外还配有步兵炮和重机枪。
以前吃败仗的原因很多,或是上下不齐心,或是士卒不用命,但在这一刻,所有的不利因素都不复存在,即使是小兵都知道,眼前这一仗关系到老长官是否能恢复声誉,必须豁出性命去打。
部署已定,59军不仅未停步,反而加快行军,抢在日军前面展开队形。
对手刚一露头,就猛地送上一拳。
荻洲师团正追得起劲,还没回过神来,已重重地挨了一记。
荻洲一边喊疼,一边拥兵上前,双方战成一团。
场面趋于白热化之际,张自忠亲笔给前线部队写去一纸命令:要忍最后之一分钟,要撑最后之一秒钟,定能得到良心上之安慰。
(1163)
397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017:03:34–]
作者:秋月无边啊回复日期:2011-05-20
08:56:18
@关河五十州,关老师,一千字下来,废话是越来越多,还是以前的风格好,现在有凑字之嫌,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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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帖子开始不是为了出书而写的,作者率性而作,记得有合适的史料就写上去,所以写得比较细,许多史料都涉及到了,包括已出的两本书也是如此,但可以保证,在下主观上并没有凑字数的想法,毕竟天涯不会给我稿费,如今书也不能续出了,多出两个字,少出两个字,都是一样。
仁兄所见以后会注意。如果还有机会出书的话,我也会记得突出重点,把精彩的篇章集中起来,不会这么废啦。多谢指教。
397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110:31:01–]
接到命令后,营长以上军官均在阵前盟誓:有进无退,以胜利为长官洗刷冤情,如有畏缩不前者,就地枪决!
59军山呼海啸一般地往前冲,荻洲师团并没有能全部过河,且立足未稳,遭此猛击,一下子就吃不消了。
几天之后,张自忠力夺小蚌埠,荻洲见大势已去,只得退回淮河南岸,双方重又隔河对峙。
张自忠勒马岸边,壮怀激烈。
历史记载着,淮河战场是一个著名的古战场,一千多年前,东晋与前秦在这里鏖战,那也是一场文明与野蛮,弱小与强大的殊死角逐。
东晋仅能派出八万人马对垒,而前秦却拥兵八十万,整整差了十倍,若光论数量,几乎不在一个档次,但东晋大将谢玄却硬是创造出了“风声鹤唳”的典故——八十万前秦兵马被杀得大败,连听到风声和鹤叫都以为是对方追杀过来了。
我知道,假如前秦战胜,一定会有人在书上写下“民族融合”、“统一乃是历史的趋势”之类“妙语”,前秦的苻坚没准也会被大书特书。
可惜,汉民族赢了,江南文明得以保存,此皆谢氏家族之功也。
时光荏苒,然上赖先人庇佑,下凭勇将横槊,淮河再一次为我们挡住了异族强寇。
这是张自忠回师以来打的第一个胜仗,张将军真可谓大勇之将。
何谓大勇?
先轸是春秋时晋国一个很有名的元帅级将领。历史上著名的城濮之战便是这位先生的杰作,所谓“城濮之事,先轸之谋”。
他手下有一猛人,叫狼覃,素有如狼似虎的勇猛。可车轸觉得他还不够勇,不重用他。狼猛男为此很生气。
春秋时候,人重气节。很多大大小小的猛,一旦得不到上级的重用,通常做法就是:一赌气,死了算了。
狼覃的同伴便问他:你怎么还不死。要是你自己下不了这个决心,我可以帮你(“吾助汝作难”)。
你听听,说的真不像人话,可是狼覃没有生气,他回答同伴说,我死是肯定要死,但是“死而不义,非勇”。
真正的勇,要“能供世用”。
秦晋大战,狼覃自为前锋,当场战死。
其实先轸也是这样一个人。他曾经因为公事分歧,当着晋文公的面“不顾而唾”,朝文公吐唾沫,很不讲公共卫生。
晋文公却大人有大量,没跟他计较,结果反倒是他自己觉得愧疚,最后在和狄人,也就是春秋时的游牧部落作战时,连甲胄都不穿,就冲锋陷阵而死。
《左传》上因此说,这些人都具备大勇,是君子一流的人物。
就在张自忠收复淮北阵地的同时,李宗仁得报,原驻江南的第48军、第7军奉命回援,现已接近淮南战场。
是时候了,你快出来吧。
这个“你”指的是早就“溃退”的刘士毅第31军。
刘士毅应声从荻洲的侧背闪出,并向其腰间撞击过去。
荻洲返回南岸,本来是要整顿后再次组织渡河的,这下河也渡不成了,先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要紧。
好不容易,第31军被“击退”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刘士毅打的是正规战,用的却是游击战术,即敌进我退,敌退我进那一套,反正就是跟你搅在一起,不让你脱身。
利用这段时间,第48军、第7军齐齐到达作战地点,桂军三将归位,除刘士毅外,分别是廖磊(第48军军长)、周祖晃(第7军军长)。
以下上演的剧目,叫做三英战吕布。
(1164)
398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118:28:40–]
廖磊挺丈八蛇矛,飞马来战,荻洲与之酣斗,未等分出胜负,周祖晃把马一拍,舞刀前来夹攻。
廖周合力战不倒荻洲,那刘士毅在一边却已经养足精神,也掣双股剑前来助阵。
这三个围住“荻吕布”,用一句经典台词来形容,叫做“转灯儿般厮杀”。
荻洲被转得头晕目旋,哪里还能再分出气力北进。
就跟玩接力一样,南方战场刚刚解除警报,北方临沂那一块,庞炳勋又大叫救命了。
张自忠必须再次充当救火队长的角色。
也许老天都可怜李宗仁兵少将寡,这小家操持得颇不容易,因此替他安排得十分周到,几乎是环环相套,丝丝入扣,要是庞炳勋早一脚顶不住,或是廖周两军晚来一会,张自忠是无论如何抽不出来的。
张自忠要挽救庞炳勋,这里就碰到了一个众说纷纭的老问题,即张庞原来的关系究竟如何。
在老电影里,两人以往是存有宿怨的,但据一个跟随庞炳勋多年的副官说,张庞在老西北军里不仅无任何过节,且相处得不错,到长城抗战时,两人还在长城边做过隔壁邻居,哪有半点结怨的样子。
他认为,可能是有人把张庞与韩庞搞混了,韩复榘曾叛冯而去,冯玉祥令庞炳勋追击,这两人才真有仇。
可是张庞有隙并非空穴来风,张自忠奉调去徐州后,就曾私下通过其他人向李宗仁转述过自己的苦衷,即自己在任何战场上都可拼死一战,唯独与庞炳勋在一起会感到尴尬。
有一个说法是,当年中原大战老西北军分崩瓦解时,老庞这家伙曾起过歹心,想并了张自忠的人马,幸得后者早有提防,才未得逞。
从庞瘸子原来一贯的油滑做风来看,这类乘火打劫的龌龊事他兴许还真干过。
张自忠当然不会真的不去,只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罢了,经过李宗仁几句劝解后,即欣然领命前往。
虽然对张自忠做了思想工作,但李宗仁不能不考虑到,张庞在共事过程中可能还是免不了会有些疙疙瘩瘩的地方,且两人同属战将,也必须有一“帅”坐镇临沂战场负责协调指挥。
他自己要居守大本营,帅才安出。
我有一本个人很珍爱的小书,这就是《浮生六记》。作者沈三白先生,姑苏一贫士耳,然最擅室中小经营,他自己也说,平生所好,惟“人珍我弃、人弃我取”而已。
老李现在是战场上的“贫士”,看什么都是宝贝,“人珍”他一时也取不到,所以根本谈不到“我弃”,但“人弃”那是一定要赶紧捡的。
他捡到的这个帅才,就是徐祖贻(保定3期)。
徐祖贻在前面出现的时候,正是他最倒霉的时候,也就是在签定《塘沽停战协定》前,硬被众人赶鸭子上架,弄去跟日本人谈判的那一位。
他是无锡人,但一直在东北军里面混,人其实很能干,是保定和陆士的双料生,甚至还到日本陆大深造过。那年头,上过陆士的国人不少,可是能到陆大再次进修的并不多。白崇禧曾经亲眼看到过徐祖贻拟定的作战计划,连他也称赞对方具备优秀的“战术修养”,是“一不可多得之幕僚长”。
能够得到小诸葛如此称赞,足见徐祖贻的参谋功底。
(1165)
398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208:19:30–]
也许正是因为白崇禧的鼎力推荐,李宗仁才任命徐祖贻为五战区参谋长,并在临沂战场最紧张的时刻,委其亲临“指导作战”。
徐祖贻出发之前,先打了一个电话给庞炳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很见水准。
他问:你手上还有多少预备队?
老庞苦着脸回答:没有了,我连警卫员都派到第一线去了,再要预备队,你看我这老头子行不行?
虽然已经知道前方情况不妙,但听到临沂后方只有庞炳勋一个光杆时,徐祖贻仍然吃惊不小。
张自忠还未率部从徐州出发,他已先一日单骑赶到临沂。
到了临沂城,才发现情况比庞炳勋说得还要糟,糟十倍还不止。
日军炮弹竟然时时从临沂司令部上空呼啸着飞过,更有直接在院子里面爆炸的,你想,前线距离这里不到三里,就算再差劲的大炮轰这里又会有多大问题。
徐祖贻是正规军校出来的,从来没有设想过在这样一种情境下指挥作战。
一边画图作部署,一边还得提防着炮弹在身边爆炸,这图如何能画得好呢。
赶快搬,起码要搬到离城南二十里外。
但是庞老爷子却死活不让搬,还说这临沂城易守难攻,绝对靠谱,当年北伐军攻打张宗昌,拿野炮射,都射不穿城墙。
徐祖贻哭笑不得,北伐什么时候,现在什么时候,北伐军的山野炮能跟日本鬼子的重炮比吗。
见小伙子领导态度坚决,老爷子这才说了实话:不能退啊,如果前线部队知道我庞某临危后退,而且一退二十里,士气肯定会动摇,那样临沂城就守不住了。
双方争执不下,只好上报五战区长官部裁断。李宗仁是实战出身,觉得庞炳勋言之有理,遂作出答复,尊重后者意见。
于是,一老一少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等待救兵的到来。
淮北之役拔得头筹,使张自忠和他的59军声名大震,在国人心目中形象也为之一变。一回到徐州,各界民众就公推代表来见这位得胜之将,请他发表讲话,以激励军民士气。
未料张自忠一开口就直接戳入了自己的痛处——
对我过去的一切,国人不谅解,骂我是汉奸,这是我终身所痛心的一个污点。
我只有拿事实来洗雪这一切,现在无话可讲。
说到这里,这位高大汉子几乎哽咽不能成声。
在情绪近于失控的情况下,张自忠用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决心:台儿庄战役,我们完全有把握战胜对手!
张自忠这句话并不是信口开河,“张扒皮”扒出来的子弟兵不是盖的,尤其是在具备必胜信念和决死精神之后,更是如同猛虎生翼。
整整180里路,59军一个昼夜便赶到临沂,当听到他们来援的消息时,前线阵地顿时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张庞会面,并没有原来预想中的难堪,对“国战”的共同关切,早已使内战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立即商量作战方案,也就是如何解临沂之围。
庞炳勋这些天被打得苦不堪言,自然希望张自忠能早点把他替下来,以便让自己坐旁边喘两口,这也是当初他企盼援军的本意。
大家的视线都朝向张自忠——以张将军淮北之役的神勇,想来决不会推辞。
不料与众人的想法相左,张自忠恰恰推辞了。
(1166)
398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217:58:45–]
此前,张自忠已对59军在黄河以北吃过的种种败仗进行了细细分析,他发现,这些败仗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即单纯防守,而单纯的阵地防守却并非59军所长,他们平时训练中最拿手的不是阵地战,而是长途奔袭或者夜袭。
舍长取短,当然要吃败仗了。
因此,张自忠对庞炳勋说,要依我,就不得不为难老哥你再苦撑一下,我要抄板垣之后背,使其顾此失彼,如此,临沂之围自解。
张庞各提方案,最后交徐祖贻守夺。
徐祖贻判定,张自忠是对路的,遂在此基础上部署全局。为助张自忠一臂之力,他还将从青岛撤下来的那2千海军陆战队暂拨其指挥。
张自忠回营后,立即对本部军马作出动员。
我知道,大家经过急行军,已经非常疲惫,按常规要休整后再战,但我们面对的是板垣师团,那是武装到牙齿的机械化部队,跟他们打,一定要以非常规对常规,像淮北之役那样,超前出击。
黄维纲、刘振三听令,着你二人,一左一右,徒涉沂河,抄击汤头!
沂河宽百余米,但并不深,仅到膝盖那里,只是早春北国,春寒料峭,那河水亦是剌骨。
这时候看的就是一支部队的功底。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张自忠亲自训练出来的军人,都是身上被“扒”掉过好几层皮的,普通的挨冻受伤,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张自忠亲率预备队,在黄维纲身后督师。
天空飘起了霏霏细雨,更增寒意,然而这个人的心里却是热的。
雨,并不完全代表着诗意,有时它也会给前行制造各种各样的困难。比如,骏马会因为泥泞路滑而摔倒,雄鹰,也可能因为方向不清而迷失。
只有穿越,顽强地穿越,才能看到远处的风景。
那里,是无边旷野,是辽阔天空,是供我们奔驰和飞翔的天与地。
拯救自己,也是在重塑生命。
张自忠自信他还能赢,不断地赢,因为他心中没有惧怕,有的只是超越任何私心杂念的力量。
但是当随军记者要张自忠预测一下,与板垣一战究竟胜败如何时,他反而持慎重态度。
板垣实力强劲,不容小觑,此战成败并无确定把握,不过我将全力而为,以求良心之所安。
果然,黄维纲登岸后,行情开始还不错,连克日军多次阵地,但板垣何等样人,他马上反应过来,并且察觉出张自忠的意图。
在板垣的直接指挥下,坂本立即从正面抽出兵力,转而向左翼反扑。黄维纲虽然上了岸,却站不住脚,几个回合之后,便退回了沂河西岸。
一招得手,鬼子还来了劲,你退,他就追,一直追到了岸这边的刘家湖村,直迫黄维纲师部。
不进反退,功亏一篑,张自忠大为震怒。
身为师长的黄维纲不能撤,那就撤担任主攻的旅长。
用军棍打完屁股之后,张自忠转而思忖,欲转危为安,还是必须再派一员得力战将前去支援。
(1167)
399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311:58:24–]
董升堂何在,预备队何在。
董升堂正在帐下摩拳擦掌,一听号令,立即率队出发。
59军的虎将排座次,董升堂不算第一,也属第二,那几乎就是张自忠带出来的一个猛张飞。当年南苑血战,一手提大刀,一手拿驳壳枪,带着主力突围的英姿,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
在驰援的路上,天上到处都是飞机——当然是日机,炸弹像下雨一样地往下面扔,董升堂不得不带着预备队从麦田里隐蔽穿行。
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了黄维纲师部。一众被打得七荤八腔的兄弟正在那里哇哇大叫,看到董升堂如同看到救星。
日军攻势凶猛,你快把我们替换下去吧。
董升堂和他的军长一样,打仗不仅猛,而且善动脑子,他说我这个预备队是生力军,老厉害了,光换防不能尽其用。
那么如何用呢?
董升堂已盘算好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乘日军刚刚过河,立足未稳,予以就地歼灭。
中策,绕至其后,将过河之敌阻断在河岸这边。
下策,撤退,不过撤的时候我可以给诸位打打掩护。
黄维纲没想到董升堂有这两下子,什么上中下三策,玄而又玄,还是请示军长再说吧。
取法乎上,张自忠在电话里听完后,拍板确定:用上策,就地歼灭。
董升堂马不停蹄,突然向过河日军发起突袭。
具体打法却是将上中两策杂揉,即采用一部正面攻击的同时,以主力迂回侧背。
可是鬼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你“歼”的。
坂本始终卡住刘家湖不动,双方各据刘家湖村的一半,隔着一座水塘互相射击,仅一天一夜之后,水塘周围就死尸累叠,竟有百具之多。
经过三天血战,59军损失很大,两师连排长全部易人,营长伤亡近半。徐祖贻坐镇临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打电话向李宗仁请示,准备让59军暂时下去休整一下。
此时正是战至酣处的时候,张自忠哪里肯退。
我伤亡大,板垣伤亡也不会小,双方都在咬牙苦撑,胜利的关键,就决定于谁能撑到最后五分钟。
请再给我一天一夜的时间,我要倾全力给板垣以致命一击,如果不获成功,再遵令撤退不迟。
李宗仁复电,同意。
张自忠颁下命令,所有主官一律靠前督战,所有山野炮和重迫击炮推至第一线,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将所有炮弹,一颗不少地送给板垣尝尝鲜。
他一改几天前对记者的谨慎态度,严令参战的几位战将:此次攻击战,许胜不许败,否则军法无情。
这是与板垣决一胜负的最后机会,所以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3月16日夜,临沂大地忽然地动山摇。
在数不清的弹雨之中,张自忠集聚全力,霍地一拳向板垣的小肚皮捶了过去。
临沂之役进入了最高潮。
张自忠动作之猛之快,完全出乎板垣意料之外,以致过河部队猝不及防,自家火炮全部失去效用。
经过一夜苦战,到凌晨时,坂本终于抵挡不住,西岸所有主阵地皆被攻破。
(1168)
400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319:25:46–]
有一个日军中队在刘家湖战场被59军包围,怎么也突不出去。
由于当时很难抓到活鬼子,军部曾颁下赏格,抓住一个活的,赏大洋一百。可是,大伙早已杀红了眼,别说一百个,你就拿一千又怎么样,老子不希罕,就要把他们全都给捅捅罗。
后来一个连长千拦万阻,好不容易弄了一个有气的,据这位命大的日本兵交代,该中队自来到临沂战场后,已经5天没有吃上一口饱饭了,可知张自忠所说的“双方都在咬牙苦撑最后五分钟”并非虚言。
战后清点,坂本顺旅团在刘家湖村里村外,遗尸接近两百具。以往日军作战,想着天法都得把他们的尸首给带走,即使一时拖不走,他们在仓促之间也会从死者身上弄个细零碎,比如一根手指,一只耳朵之类,回国后交给其亲属——也不知道这些日本人怎么想的,血淋淋的,有什么可看,或者是火化后送回去吧。
这次却是例外,由于张自忠出击极为迅速果断,坂本顺旅团根本没时间干这些活,剩余人马就自顾自地逃到对岸去了。
在渡河作战的另一个区域,右翼的刘振三师上岸后,亦通过夜袭等方式,连取对岸三个村落阵地,但在最后一个村子前停了下来。
这个村庄里面,共有旧式碉堡五座,以前大概是防贼防盗的,如今则被鬼子用来做了炮楼。
对于当年的中国军队来说,短时间内攻堡垒通常是最难的,别说一般杂牌军队,连八路军都怕,因为剌刀挑它不动,得用大炮去轰,而我们缺的就是这玩意。
张自忠得知炮楼拦住去路,限令刘振三:军情紧急,拿得下要拿,拿不下也得拿。
刘振三把崔振伦派上去啃硬骨头。
崔振伦,也就是指挥廊坊之战的那位仁兄。他上前一看,炮是有,却是国产山炮,旧得要命不说,上面连瞄准器都没有,是个十足的“近视眼”。
炮楼在哪里,它看不清楚,这可如何射法。
崔振伦急中生智,想出一个法子。
你既然“近视”,那我就把你的座位移到第一排去,这样黑板上的字,总该一个个看得真真切切了吧。
他把山炮拆下来,搬到离炮楼最近的民房里面去,墙上凿了炮眼,炮口塞过炮眼,对着炮楼直射。
由于离炮楼实在太近,好些炮兵还挨了枪伤,不过很值。十余发炮弹过去后,两座炮楼灰飞烟灭。
在将坂本顺旅团驱出沂河西岸后,张自忠冒雨二渡沂河,与刘振三合兵一处,一系列组合拳打过去,不给对手以喘息之机。
军长亲自过河,使前线士气达到沸点,即使是伤员都没一个肯下去,非得张自忠亲自劝说,伤势较重的才肯去后方医院。
张自忠两翼齐飞,使坂本顺旅团在中央的兵力大减,庞军团趁势掩杀,临沂不仅成功解围,而且整个战场形势至此全面翻盘。
3月18日,距离张自忠发动强渡沂河战役起,刚满五天,板垣的最后五分钟已撑不下去了。
(1169)
401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409:01:47–]
“钢军”碰到打铁汉,尽管极不情愿,但板垣仍不得不面对这个对他来说有点“残酷”的现实:自侵华以来,他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精锐师团要开始大退却了。
这个场面,以前都是发生在我们这边,现在也轮到了板垣。
退却其实尚在其次,战略上的失败才是最主要的。
加上在临沂这里耽搁的时间,板垣的南下已被迟滞达一月之久。从战后缴获的日本军事文件来看,他这么着急慌忙地要攻下临沂,为的就是能尽快与矶谷会师台儿庄,但是他不仅没能进入临沂,反而节节败退,也就宣告了这一计划面临破产的境地。
第一次,这个日方最骄悍的战将不仅没有达到战略目的,连像以前那样牵头吸引中方更多优势兵力的作用也没能体现出来,曾经屡试不爽的“双头蛇”模式到这里再也玩不转了。
在他后面,张自忠直追至汤头,庞炳勋更妙,在将临沂附近残敌扫荡一空后,还攻陷了板垣的后方兵站。
兵站里藏的可都是好东西啊,粮弹辎重,一堆又一堆,直把个穷怕了的老庞看到喜极而泣,眼泪珠子流个不停。
其中有一门日造山炮,可惜没人会用,立刻全军搜捕,找军校炮科出身的人来操作。
学炮科的,现在都干着步兵科的工种,不过如何开炮ABC总算还没有全部还给老师。来了之后,装好炮弹,定准标尺,转动炮位,咣咣咣地就对着鬼子演练起来。
这才知道,打炮那么过瘾。
张自忠善战之名至此享誉五战区和整个国内军界。
能击败或者击退板垣的都不是寻常之辈。
南口战役,汤恩伯把第13军的家底搬出来,一度挡住板垣,零比零。到了太原会战,陈长捷也不惜以老底子死磕,并以百团大战的规模,才与板垣打成平手。
应该说,这两仗虽没有完全把板垣给打垮,但是把他给打疼了,并种下了板垣师团的胎里毛病,只是在香月等人的百般掩饰之下,才没有露出其虚弱不堪的内囊,而一般不了解内情的人,也以为板垣师团仍然是日本军界的第一流部队。
饶是如此,汤陈之外,能与板垣在马前走上两个回合,甚至战而胜之的国内将领,仍是屈指可数。
张自忠到此时,已真正走进了抗倭名将排行榜的前列。他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之所以能屡建奇功,除确有大将之才外,与其特殊的人生经历也有很大关联——极少有人能像他那样,每至战场险恶之时,都能始终不为所动,而一动则必达目的不罢休。
随军参谋的张克侠一语道破张自忠成功密诀:“公决心之坚决,盖如铁石也”。
撼山易,撼铁石之将难。
当武汉统帅部特派慰问代表来到临沂时,他看到沿途日军死伤枕藉,仅被炸毁的坦克就有六辆之多,而丢弃的战刀、军毯、罐头食品以及其它各种各样的战利品则堆积如山,俯拾皆是。
老蒋闻讯,喜不自禁,就好象一个巴掌打在了那个气势凌人的近卫脸上,心里这个爽。在他给五战区发来的嘉奖令中,便有“开抗日胜利之先河”一语。
(1170)
402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418:46:43–]
美国大使馆上校武官、后来大名鼎鼎的史迪威,此时也在徐州观战。此君能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是美国人中的“中国通”,平时和李宗仁吹牛聊天都不用带翻译。他开始对中国抗战的前途也是极其悲观的,甚至认为中国人是在拿筷子和日本人作战,实在看不到有丝毫取胜的可能,然而自此役起,他也有些乐观起来,认为中国抗战未必就没有一点取胜的希望。
59军和庞军团本已联手将板垣师团一部包围于汤头,但这时张自忠忽然接到五战区命令,谓津浦线危急,需要马上增援。
津浦线上确实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因为重镇滕县刚刚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考验。
那边板垣在临沂干得热火朝天,这边矶谷岂能耐住寂寞。鲁军的反击,已经拖了他南下的时间,若再迟疑,风头岂不又要被板垣抢得一干二净了。
运河西边的鲁军仍然是要防的,在矶谷的指挥下,长濑第8旅团以济宁为中心,越过大运河,基本限制住了孙桐萱的出击行动。
栏杆没问题,走廊就通畅了。
板垣会派坂本南下,矶谷自觉架子不能抵于板垣,所以他也遣出一将——旅团长濑谷启。
为了要胜过板垣,这次矶谷用足心思,几乎把整个师团的所有好东西都集中起来,作为特种部队配属给了濑谷启第33旅团:轻装甲车2个中队,重野炮1个旅团。
与濑谷旅团相比,坂本顺旅团都显得寒酸了。
经过重甲包装后,濑谷启装扮一新,随即率部自邹县出发,沿铁路两侧向南进攻。
就在张自忠酝酿与板垣决一胜负的前夜,濑谷启到达了滕县城下。
守滕县的是邓系川军,也就是参加过娘子关战役的邓锡侯集团军。
邓系川军原在阎锡山二战区里面,这支可怜的部队由于属于客军,在北方没有自己的兵站,又苦于囊中羞涩,别说补充弹药,连吃饭都困难。
人急了什么事都会干,刚去山西时,官兵尚能忍饥挨饿,勉力为之,等到太原会战结束溃退下来,更无人照应,也无人监督时,基层部队就免不了会有些违反军纪,偷鸡摸狗的事情发生。
这倒还罢了,一不小心,他们把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都给得罪了。
溃退路上,也不知谁的眼睛尖,发现了军械库,反正没人管理,他们就破门而入,把里面的枪支弹药都取了个干净。要说这本来也没什么,逃得这么急,没准你不拿鬼子拿,损失更大。可这是谁的军械库,阎老西的,那么抠门的一个人,他会舍得让你白拿他东西吗?
太原失守后,阎锡山本欲南渡黄河,但统帅部下令,黄河北岸守军一律不得过河,必须学八路军到晋西去打游击。
在山沟里骑着毛驴四处乱跑的日子,哪里能与在太原时相比,老阎越想越郁闷,时常盘算老帐,认为一众“客军”没有帮他保住太原,都是欠了他,尤其是黄绍竑和川军,更被其视为太原会战致败的罪魁祸首。
黄绍竑是钦差大臣,老阎心里就算再不满,也不过台下嘀咕两句,不能公开叫板,惟有邓系川军,一无后台,二无实力,成了他炮轰的第一目标。现在一听,这帮人竟然太岁爷上动土,抢起他的军械库来了,这还了得。
(1171)
404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512:11:57–]
于是,他一个恶状告到老蒋那里,大骂邓系川军“武器不好,作战不力”,实属“抗日不足,扰民有余”的“土匪军”,二战区容不下,请予调离。
老蒋皱着眉头,问程潜的一战区要不要。
程潜一听就不乐意了。
阎老西都不要的“烂部队”,你们踢皮球一样踢给我,当我一战区是什么,废品收购站?
不要!
老蒋这时正因刘湘东窗事发,窝着一肚子气,到此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算了,哪来的回哪去,让他们回四川继续称王称帝去吧!
白崇禧负责军队调动,他说“委员长”你先别急,我再问一下五战区。
如果连五战区都不要,那就真没人肯要了。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白崇禧打了个电话给李宗仁,后者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马上声明来者不拒。
川军在山西表现糟糕,各个战区几乎都有所耳闻,李宗仁知道的也并不会比程潜少。要按寻常人的思维,他若再接受川军,自然会显得更为掉价。可老李好就好在这一点上,在用兵将将上,他懂得实用比面子更牢靠。因为若论眼下的境况,他其实比邓锡侯真的强不了多少。
邓锡侯是缺枪少弹,李宗仁是缺兵少将,特别是继鲁军退却运河西岸后,津浦线上几乎无一兵可调,无一将可用,确实已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
白崇禧说,我可给你打个预防针,这支川军的战斗力很一般。
那意思,丑话说在先,你别寄望太高。大家都是坐过同一炕头的,到时倘若后悔,千万不要说我白某人不够意思,事先不打招呼就把不合格产品强塞给你。
李宗仁却已经等不及了。
那诸葛孔明草船借箭,犹能化险为夷,川人难道都不如草人?快别费话了,早点把川军调来要紧。
白崇禧笑了,终于明白老李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你现在就是把更差的部队给他,他也不会选三拣四。
就这样,邓锡侯与孙震来到了徐州。
当初出川时,邓系川军共有四个师四万人,到山西打了一仗,折了超过一半,连两万人都不到了。更让人觉得晦气的是,别人没有功劳尚有苦劳,川军不仅功劳苦劳统统没有,还在遭到一通埋汰后,被踢皮球一样踢到东踢到西,眼看着竟要给踢回四川去了。
知道可能要被打发回家,川军上下均唉声叹气,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而邓孙也因为看到前程黯淡而脸如死灰。
突然间,有人把他们从水里捞了上来。
从前西南联合反蒋,李宗仁虽与刘湘、龙云等人多有交往,但与邓孙却从未谋面,如今能收留他们,不啻于是在不堪之时,伸出手来拉了兄弟一把,这一份惊喜与感动简直难以名状。
邓锡侯被外界称为“水晶猴”,猴精猴精的一个人,见到李宗仁时也不由动了真情:各个战区都不要我们,天下之大,无处容身,你李长官肯予以收留,那就是恩高德厚了。
(1172)
405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512:34:55–]
皆答xiaox8001等诸兄:
我的一贯态度是,骂人不好,吵架不好,以问题论是非最好。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能聚到一起,即为有缘人。我告诉朋友说,火气上来,不妨忍最后一分钟,忍最后一秒钟,或可心绪平和,烟消云散,不妨一试。
405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518:53:09–]
对于邓系川军这样的部队,如何暖对方的心,老李已经很有一套了,特别是看到庞炳勋在临沂那么卖力,更让他认识到,穷人的愿其实最容易实现,你未来将得到的报偿也最多——不过是给几颗种子,没准到年关就能收到几大车瓜果了。
问都不用问,川军肯定是“枪械太坏,子弹太少”,而他们许的愿也必定是给些好枪和子弹。
李宗仁打个报告上去,拔下来500支新枪给川军。
这些当然太少,武装一个营都够呛。
我知道,因为这里还有。
老李把五战区的军械库打开:步机枪是没多少了,不过子弹和手榴弹多的是,拿吧。
川军从前打仗的时候基本上是放几枪之后,就只好把手里的枪支当擀面杖使了,现在看到这么多弹药,激动得眼泪哗哗直淌。
当李宗仁要调川军进入鲁南战场时,邓锡侯和孙震已经知道所当之敌将是矶谷师团,后者精锐程度甚至超过娘子关时的龙山师团,足以与板垣师团匹敌,但受命之时仍毫不犹豫,表示绝对服从命令,让怎么打就怎么打。
川军在山西作战吃足苦头,除了装备奇差,战力有限外,难得出川,不见世面也是一大主因。
他们分不清中央军与日军的服装到底有什么区别。某天,哨兵看到一人一骑经过,其人上身穿黄昵大氅,脚蹬皮靴,腰上佩把指挥刀。
在川军的眼里,这就是标准的中央军高级军官的打扮,哨兵差点就没上去敬一礼。其实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军探马。
由于缺乏地图,川军根本不知地形,连自己处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
有的士兵见到日军坦克,还以为是中央军的战车,频呼其停车,并报上自己的部队番号,要求随车搭乘。
不仅士兵,身为集团军总司令的邓锡侯亦出过糗。
他的左右两军早已退却,他却不知道,结果孤军深入,踏进了一座被日军占领的村庄。日军开枪射击,他还以为是自己人产生了误会,等到有人伤亡,才发现大事不好,若不是反应得快,差一点就被鬼子给俘虏了。
邓系川军出川后首仗不顺,然而经过这次遭遇,他们也终于见了世面,长了教训。
遥想当年,诸葛武侯六出祁山,至死方休,这才受过一次挫折,算得了什么。
川军进入鲁南后,面貌为之一新。曾经倍受垢病的军纪问题,完全不复存在,山东的老百姓甚至以为,川军在这方面比鲁军都做得好。
即使是在四川本地,川军军纪亦曾令人皱眉,现在变化如此之大,不能不说是痛定思痛后整肃全军的结果。
此时因刘湘病死,蜀中无人,邓锡侯奉调回川主持川康军务,由孙震统领川军反攻邹县,但川军所用皆为轻武器,连一门重野炮都没有,即使从五战区领到了一些迫击炮,要想攻城仍然难如登天,所以很快只能退守滕县。
指挥滕县一役的,是刚刚被孙震任命为前敌总指挥的川军战将王铭章。
(1173)
406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610:35:44–]
王铭章被临危授以大任,自知关系重大,来到前线后,即在滕县以北布置了两道防御线。
川军的整体实力就在那里,濑谷启本来认为攻打滕县应该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但是没有想到迟迟都未能从正面的第一道防御线实现突破。
等不及了,濑谷启抽出一个联队,撇开正面,绕道直冲滕县。
在进攻战方面,这些日本陆军将领几乎个个都是一流高手,只要你出现一个空隙,他必定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并一钻而进。
此前,由于第一道防御线压力太大,王铭章已将防守滕县的一个旅调了上去。该旅一走,留在城里的尽为师部旅部等非作战单位,连队倒有十余个,却是警卫连、通信连、卫生队……。
这些兄弟平时手里最多拿把手枪,在门口站站岗,城头上放个哨还能凑合,若面对面鏖战实在强人所难。
王铭章玩不得空城计,他赶快发出十万火急的求援电报。
先给前线。
所谓前线,也就是第一道防御线上的川军主力,可是由于矶谷仍未放松正面攻击,这些部队大多跟日军沾在一起,脱不了身,即使能勉强抽出点兵力,也在半途被日军挡住过不来。
最后一份给后方。
后方坐镇川军司令部的孙震在接到求援电时,手上仅有一个4连编制的特务营,于是紧急抽出3个步兵连援救滕县。
孙震所在的临城离滕县有不远路程,即使乘火车也是缓不救急,远水解不了近渴。
为防万一,王铭章索性将城北第二道防御线上的两个营也全部调入城内驻防。
检点滕县守军,加上城内原有的保安团,总计有三千武装,主守两个区域:东关和城墙正面。
让人高兴的是,从川军司令部运来的一火车粮食弹药正好到达,其中手榴弹最多,可以保证每人屁股底下都有一箱五十颗装的手榴弹——五战区的军械库里多的就是此类东东。
这是3月15日的夜,在鲁南的临沂东战场,张自忠仍在刘家湖与板垣师团往来冲杀,竭力扭转战局。
夜色迷茫中的滕县西战场,川军也在加紧构筑城防工事。此时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创造的,将是“川军史上最光荣的一页”。
3月16日,黎明。
有目击者记录,“炮弹、炸弹忽如狂风骤雨般从天而降”,老百姓纷纷出城西逃。
半个小时之内,除了守军之外,滕县已成空城。
王铭章本在城西,听到如此大的动静,知道日军已开始攻城,便立即进城,召集众将官计议。
他问城防司令:守城有没有把握?
后者迟疑了一下:守多久?
川军的战斗力有多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能守多久,才是问题的关键。
王铭章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两三天怎么样?
城防司令苦笑了。
城内加保安团在内才三千人,城外却有日军整整一个联队,而且特种配备那么好,又是坦克又是大炮的,这种情况下,你认为守两三天现实吗?
王铭章只好再退一步:一天多点呢?
城防司令还是觉得没有把握。其他师旅长亦持同一观点。
王铭章由此对守城产生了犹豫。
临城的那支援军最迟也要晚上才能赶到,如果一天以上都守不了,援军来了也无多大意义,还不如到“城外机动作战”。
王铭章随即向孙震请示。
孙震这时却接到了五战区发来的电报,要求川军死守滕县,以待后援。
(1174)
407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619:03:03–]
在得到滕县危急的报告后,老蒋亲自调度,已抽一战区的汤恩伯与孙连仲星夜增援。
汤孙原来都属二战区,但是太原会战后都撤到了黄河以南,程潜伸手一搂,就把两位善战之将搂到了自己怀里。
在南口战役和娘子关战役中,无论汤恩伯还是孙连仲都受到很大损失,归入一战区后,便在河南进行补充训练,然而时间不能等人,不能说等你们都养到膘肥体壮了再出来打仗。
南口一役,汤恩伯的第13军几乎灰飞烟灭,进入河南后虽以剩余老兵为基干,扩编成了王仲廉第85军,但其实际作战能力已大为下降。
过往的战绩表明,汤恩伯的指挥水平没有问题,即使在中央军嫡系将领中也属凤毛麟角,但如果他手中没有足够的兵,也难以干成什么大事。
昔日刘邦曾问韩信:“如我能将几何”,我能带多少兵?
韩信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十万人马就能把你撑到饱了。
那韩将军你呢?
臣多多而益善,兵越多越好!
老蒋照此办理,拿起汽筒,呼哧呼哧地给汤恩伯打了一通气,然后汤恩伯的部队就变成了数万之众的汤军团。
先后有几拨人马汇入汤军团,其中最强的是原由刘峙统辖的关麟征第52军,此外还有原属程潜指挥的张轸第110师,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周碞第75军。
老蒋打破常规,跨战区调兵,使李宗仁在鲁南战场拥有了更多棋子,但在汤孙准备就绪前,川军一定要先在滕县拖住对手才行。
死守滕县,川军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孙震心里当然不会不清楚,但从山西到山东的这段经历,加上老蒋刀斩韩复榘的例子都告诉他,哪怕把部队打到烂,五战区的命令也必须执行到底。
孙震告诉王铭章,你坚守滕县的意义,不只是等我派给你的那一点点援兵,最重要的是为后续大部队集结争取时间。
明乎此,王铭章再不迟疑。
晓谕三军:死守滕县,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违者就地正法。
所有后勤人员全部奉令改为战斗兵,与城内的警察团丁一起,增补各防守部队,甚至给王铭章写文章的一位文书也不例外,被派到东关防守去了。
王铭章带着高级官佐到东关阵地巡视,由于他们都穿着普通士兵服装,沿途竟然无人认出,只有这位文书看到老长官来了,赶紧举手敬礼。
王铭章身后的一位团长也认识这位文书,就开玩笑说,你敬礼倒是很内行,可你会打枪吗?
参谋长在一边凑趣:你千万别小看人,没准他放得比你还准哩。
濑谷启从东绕越而来,自然也先下手东关。
他的打法是,先用炮轰开缺口,一旦出现缺口,则用梯形排队进行波浪式攻击,每排相距百米。
临城运来的手榴弹,成了东关守军的杀手锏,指挥官一声令下,两三百颗手榴弹一齐扔,立即封堵住了缺口。
那位临时参战的文书也跟着又是开枪,又是扔手榴弹,很是过了把瘾。
入夜,滕县奇迹般地纹丝不动。
王铭章闻知前线战况,大为开心,情绪也转为乐观。
(1175)
408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712:10:55–]
不足一个团的川军防守一个联队的日军精锐主力,在以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他已决定撤除第一道防御线,将两个团调回城内,这样的话,明天将有三个团守城。不足一团尚可支持一天,难道三个团还守不了一天?
果不其然,当天深夜,王铭章从前线调回的两个团从滕县正面入城,守军士气由此大为振奋。
一箱箱手榴弹的盖子被打开,官兵彻底不息地做着迎战准备。
如果明天再能撑过去,汤军团就可以来解围了,滕县必能确保。
可是王铭章不知道的是,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
后方援助滕县的每一个步骤,几乎都被濑谷启提前算到了。
实际上,汤军团先头部队当天已到达临城,有一个团更早就奉命北援,但他们像孙震从临城派出的那3个步兵团一样,力单势弱,都无法进入滕县范围。
因为濑谷启在猛攻滕县的同时,已派福荣第63联队绕到滕县以南,把援兵挡在外面。
更重要的是,第一天滕县之所以能守住,只是濑谷启未用全力而已。
3月17日,在“遭到意外的顽强抵抗”之后,川军死守滕县的决心已显露无遗,濑谷启要下血本了。
多达30门重野炮连续轰击,驻南苑机场的重轰炸大队不停投弹,矶谷师团配属的特种部队大施淫威。
第一天的炮弹是“狂风骤雨”,第二天就升级成了“倾盆大雨”。
滕县街道已经找不到了,满街都是由倒塌房屋堆垒而成的一座座小山丘,满街都是深坑、火海、焦土。
在滕县被南北日军紧紧包围,形势危如弹卵的情况下,王铭章仍未放弃希望。
站在城内,能清晰地听到南面激烈的枪炮声,说明援军已经很近了。他遂组织突击队出城,欲配合援军夹击福荣联队。
可是晚了。
濑谷启不断向南面添加兵力,援军攻不过来,突击队亦不得不重新入城。
除了东关之外,城南也成为日军重点攻击目标。
缺口一旦轰开,冲进来的除了比第一天多得多的步兵,还有许多坦克。
守军甩完了手榴弹用大刀,炸完了坦克炸步兵,可是仍然挡不住日军潮水一般地涌进来。
东关、城南全都失陷了,滕县进入了近距离肉搏拼杀的阶段。
当得知前线崩溃的消息时,王铭章仍然极为镇定,尽管他已不再乐观,也知道最后的时候即将到来。
他把身边仅有的卫兵和官佐都召集到一块,决定亲临城中心的十字街口指挥督战,以作殊死一搏。
走出指挥所前,他发出了一生中最后一封电报:“决以死力拒守,以报国家,以报知遇”。
身边仅有的一个排都打光了,王铭章也受了重伤——并非像老电影中那样自杀,而是倒在了日军的枪口之下。
王铭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抵住,抵住,死守滕县。
话未说完,腹部伤口血流如注,随身的警卫副官取出白药都灌不进嘴,一时惊呆了。再用手一探,已手脚冰凉。
至此,滕县终于失守。
失守了,城内枪声却没有停止,直至3月18日午前,残余的各股小部队仍在人自为战。
这是一种让西方人无法想像的战斗,一群又一群失去任何希望的人的绝望之战。
(1176)
409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718:05:15–]
有人告诉我,滕县之战,日军所用兵力不多,损失也并不大,所以川军也没什么了不得。那他是不知道当时当地,中日两国军力的实际差距,那真的是一天一地,何况川军这样的孱弱之师。
在滕县牺牲的那些人,他们没有很强的作战能力,手中的武器也只是手榴弹和大刀,你可以把他们设想成为大海中的沙粒,或者沙丘下的蚂蚁。
看上去可能很卑微,但他们都会把自己的勇气和尊严守护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所以,他们同时也是巨人,是勇士。
滕县与临沂之役几乎同时打响,尽管一胜一败,但川军坚守临沂的意义仍然不容小觑。川军之前,由于鲁军在津浦线上轻于弃城,使矶谷自我感觉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旅次行军”,似乎夺取每一座城池都那么轻而易举。
哀兵必胜,骄兵必败,滕县血战实为台儿庄大捷之先兆也。有民国记者,川军仅凭死守滕县,就足以“洗绦四川二十年内战的耻辱”。
在进攻滕县的同时,濑谷启就已经攻陷了临城东北的枣庄。
汤军团最早到达鲁南的是王仲廉第85军。王仲廉看到直接援救滕县很困难,便想到了围魏救赵这一招。
此时进入枣庄的尚为濑谷启旅团先头小部队,兵力薄弱,一困就能给困死,到时濑谷启必定只有弃滕县而救枣庄,如此滕县之围或可自解。
枣庄倒是围住了,可王仲廉没想到滕县那么快就会失守。日军攻破滕县之后,当天晚上便直抵临城。
临城的孙震已是孤家寡人,哪还有半点招架之功,只得弃城而去。
王仲廉腹背受敌,没救得了王铭章,自己的军部还被日军骑兵冲入,若不是反应迅速,只身跳入水沟脱逃,差点就成了鬼子的俘虏。
耐人寻味的却是汤恩伯随后做出的反应。
论力道,由于整个汤军团并未能完全集结,老部队又没了当年第13军的神勇,要挡住濑谷启确也绝无可能,但是他没有像孙震那样撤退,而是选择了闪在一边。
每个人都会躲,或者退,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闪,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汤恩伯恰到好处的一闪,为战事的发展埋下了各种玄机。
临城失守,濑谷启离徐州越来越近,开始接近台儿庄。
台儿庄者,运河以北之要邑也。一过台儿庄,或一过运河,徐州便再也无险可守,所以昔日苏东坡做徐州太守时就曾断言,守城必先守河。
运河等于徐州的护城河,而台儿庄也相当于徐州的外围城墙,日军逼近外城墙,城里的守军就是心理素质再好,也免不了会产生不安情绪。
看来得先找点什么东西来冲冲晦气,鼓鼓功儿才行。
李宗仁没有去买鞭炮,他想到的是飞机。听滕县脱险的川军把日机描述得那么吓人,那么我们的飞机呢,也应该出来给大家壮壮胆。
三大队应声而出。
这个三大队不是原来的中央空军三大队,后者在淞沪会战时就消耗完了。
(1177)
410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810:31:18–]
如今的三大队让李宗仁感到格外亲切,因为他们的前身是桂系的空中卫队,即广西空军,飞行员也以广西人居多。
作为中央空军的替补,广西空军一直在湖北襄阳接受苏联飞机训练,两个月前,他们才刚刚以新的中央空军三大队的名义,去兰州基地接受了“黄莺”伊-15。
以前由于飞机数量有限,空军内部便采取了轮流休息制,并不是每个飞行员都有座机,这次则不同,好枪人人有,在领到崭新的“黄莺”后,这批广西飞行员一个个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李宗仁来找他的空中子弟兵帮忙,开始并未寄望过高。
广西空军毕竟缺乏经验,不然还会给中央空军当替补吗,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虽然如今换了新飞机,但自古道,好马配好鞍,飞行员经验不够,性能再出众的飞机在实战时也得大打折扣。
在湖北机场训练时,机场上空曾经发现一架日本的轻型侦察机,三大队十几架飞机追人家一架,追了两次,竟然都被对方轻松逃脱。
别说高志航、刘粹刚这些“天王”了,就淞沪时期常常垫底和挨骂的老三大队也不致于这么窝囊吧。
李宗仁告诉三大队,你们既不用保护徐州上空安全,也无需长期配合陆军作战,我所要的,只是去敌方阵地扔几颗炸弹,然后再到我方阵地摆个造型,壮壮小伙子们的胆即可。
要求真的太低了,低到了让飞行员们都感到脸红难为情的程度。
可问题是他们没法投弹。
苏联战机不比美国霍克,后者一机两用,既能战斗又能轰炸,苏联的则是要战斗就不能轰炸,要轰炸就无法战斗,眼睛归眼睛,鼻子归鼻子,分得十分清楚。
老李不是空军出身,他不管这些。
跟外行没法说,只能自己想办法。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在机翼下面装一套炸弹架。
每架“黄莺”可装8枚小炸弹。小归小,直接扔人堆里总能造点动静出来的。
在得知三大队将来徐州炸鬼子后,老李赶紧将飞机到达时间和架数通知前线守军——可怜大家伙就没怎么见过自家飞机,不通知,又得以为头顶飞的是日机。
五战区还特地规定,各部守军必须在地上铺一块长白布,以便识别,防止三大队分辨不清,把炸弹投到自己阵地。
其实不光我们,日军也想像不到中国空军会跑出来玩空袭。当三大队飞到日军阵地上空时,他们还以为是日机,未作出任何防备。
三大队一共出来两个中队,二者轮流值班,一个中队警戒,另一个中队则负责投弹,一共18架飞机,一百多颗炸弹一个不少全让鬼子兵买了单。
战壕里的中国官兵吃够日机的苦头,这回看到鬼子们也被飞机炸得东躲西藏,四处乱蹿,一个个欢呼雀跃。
说来也巧,就在三大队打完靶,兴高采烈准备回去的时候,却意外地碰上了两架日本轰炸机。
这两兄弟每天到徐州去搞轰炸,而且早中晚三趟从不误点误时,敬业得很。他们不知道今天日子有所不同,不宜出行啊。
三大队派出四架战斗机,四打二,十秒钟不到,就把两架倒霉的日机全给干掉了。
轰了日军步兵,还捡漏暂时解决了徐州上空的隐患,李宗仁对三大队大为称赞,连夸“好得很”。
空军是用来助助威,振奋军心士气的,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陆军自己。
(1178)
411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819:28:06–]
现在五战区哪支陆军表现最棒,不用说,当然是临沂战场上的张自忠59军。
张自忠一战淮北,再战临沂,无一败绩,加上又对自己惟命是从,如此战将,谁不喜欢,所以早就成了老李心头的一块宝贝疙瘩。
调令下来,让张自忠援救津浦线。
张自忠受命之后,留了一个旅给庞炳勋,主力随其向津浦战场开去。
可是行到半途,李宗仁忽然又来了电报,让张自忠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这份电报却是老蒋让发的。
台儿庄战役,虽由李宗仁直接指挥,但很多大关节处,皆由蒋介石一手调度,后者不同意将张自忠调离临沂战场。
老李急于解西战场之急,他忘记了,东西战场原本一体,若只顾一头,就会陷入当年平型关战役或太原会战那样的困境:“双头蛇”必有一头能咬住你,并将它的毒液注入你的体内。
要知道,张自忠只是暂时击退板垣师团,击退不等于击溃,板垣仍有足够实力卷土重来并拿下临沂,对于防守徐州来说,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李宗仁接到老蒋指令后,起先也犹豫不决,他不相信临沂战场还会再陷危机,同时朝令夕改,不仅影响军事长官的威信,也必然会使所调之将感到十分为难。
一个“原地待命”,实际在观察临沂战场的动静:风平浪静,则原令不变,若有不测,再作计较。
然而老蒋的推测不幸而言中,板垣果然又捅过来了,这次的声势比上次更大,庞炳勋被迫再次呼援。
事实上,除了南下的板垣师团之外,庞炳勋和临沂还面临着另一个巨大威胁,那就是来自西面的矶谷师团。
濑谷启在将旅部大本营驻于临城后,其先头部队——福荣联队已到达了离台儿庄近在咫尺的峄县。
这时板垣还苦着个大盘脸,像一轮明月一样地被吊在临沂,矶谷看到这幅情景,都要笑出声来了,你就是这么跟我会师台儿庄的么。
算了,还是我来拉你一把吧。
矶谷随即让濑谷启在进攻台儿庄的同时,分兵一个联队前去临沂,以助板垣一臂之力。
如果这一行动得以实施,南北夹击之下,临沂是无论如何保不住了。
恰在此时,濑谷启接到了一份情报。
情报是陆军航空队在微山湖上空侦察时得到的。如果看过老版本的《铁道游击队》,大家对微山湖应该不陌生,这条湖就在临城西边。
微山湖上本应静悄悄,但航空兵探头往下面一看,湖上热闹得很,千舟竞渡,蔚为状观。
这支庞大船队载着一支神秘的部队正在向湖东驶来。
濑谷启看完情报后,激凌凌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微山湖的船队并不是他派出的。
究竟是中方的哪一支部队,暂时还不知详,可是濑谷启仍然感到害怕。
幸亏有飞机侦察,要不就惨了。
赶紧让前去临沂的那个联队停步,同时旅部主力也暂停南下。
(1179)
411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819:50:50–]
兼答小塘明月等诸兄:
以下是我对某些历史问题的最后一次答复,以后不再重复了。
我很喜欢读近代历史学家杨天石的作品,更推崇他的一个治学方法,即按照逻辑线梳理史料,让每一个历史人物的出场和消失都符合当时的历史背景。事实上,对近代史,两岸之间都有敏感区域,有时无非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特别还有为尊者讳这些。有关29军的史料,主要采自于刘汝明、萧振瀛、秦德纯以及其他当事人的一些回忆录,进行相互印证。
再次想重申的是,本帖只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觉得有道理就看看,如觉得有说得不对的,就权当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瞎叨叨吧。
411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909:14:13–]
尽管临沂和台儿庄同时避过一险,但情况仍然危急万分,眼见不对劲,老蒋亲电张自忠,要其速返临沂。
这份电报十分及时。
因为就在同时,濑谷启已获得确证,微山湖上的部队就是汤军团主力。
原来汤恩伯的后续大部队上来了。
整个台儿庄战役,除了突然冒出的黑马——张自忠外,日本人最忌惮的就是一个汤恩伯。
由于发现身边暗伏着汤恩伯这么一个牛人,濑谷启再不敢有丝毫大意。
旅部主力不能动,应集中于临城,时刻防备汤恩伯进袭。至于台儿庄和临沂,可以各派一个大队前去试试运气再说。
李宗仁在前面下的棋基本中规中矩,没有明显漏洞,但是把张自忠调出临沂,后又动摇不定,迟迟未下决心将其调回的这一着,却实实在在是个漏着。
现在,临沂险,台儿庄也险,哪一头都让人放心不下。
3月24日晚,福荣联队第2大队抵达台儿庄附近。
它的对手,是孙连仲集团军的主力:池峰城第31师。
孙连仲与庞炳勋同出老西北军,而孙军团(正式名称应为孙连仲第2集团军)的情况与庞军团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说起来是一个军团,其实只有三个师——在娘子关战役中,孙连仲的儿女亲家冯安邦把一个整军的番号都给打没了,现在的部队就是原来剩下的,只不过多添了不少新兵而已。
三个师长中,资历最老的是池峰城,也因此被孙连仲和李宗仁赋以镇守台儿庄正面的重任。
池峰城朝李宗仁开口的第一件事,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而是索要一张军用地图。
作为老西北军中士兵出身的战将,池峰城识字不多,即使肩扛将衔后,背后还有人开玩笑说他是“文盲将军”。然而正像《亮剑》中的那个李云龙一样,池峰城虽然斗大字识不得一箩筐,也知道要想打好仗,地图是绝对少不了的。
中国军队不像日军,地图全是稀罕物,五战区长官部一共也就两张,一张在李宗仁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在参谋处。
老李便把墙上的这张揭下来送给了池峰城。
挡日军兵锋就全靠老兄你了。
对孙军团,李宗仁寄予厚望,因为这支部队素以擅守闻名。
当初中原大战时,孙连仲每行军到一个地方,官兵如果不先挖立式散兵坑和交通壕,就不许吃饭睡觉,他们建立的阵地,连中央军主力都很难过得去。
在国内部队中,恐怕也只有傅作义的绥军能与之比肩了。
娘子关战役,孙连仲和池峰城使尽全力,还是没能打赢一仗,感觉就像被日本人赶出山西一样,憋了一肚子火。
这次来山东前,正好又赶上韩复榘被正法,作为当年“韩石二孙”中的一员,孙连仲深有感触。他传令下来,在孙军团每个官兵的胸章反面都印上八个字:生在陕西,死在山东!
池峰城抱死战决心来到山东,拿着地图就与日军开练上了。
(1180)
412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2919:00:26–]
可是决心是一回事,真打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别看就一个步兵大队,但日军主力师团的技战术素养非常高,而且其配属的特种部队,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不是我们所能想像的,光重炮兵就有一个大队,另外什么工兵、坦克、汽车队,应有尽有。
双方一交火之后,池峰城甚至觉得第2大队的作战能力超过我方的一个军。
也就是说,即使孙军团全上来,面对第2大队也够呛。
娘子关战役够激烈了,台儿庄比娘子关还要火爆。池峰城先是一个连一个连的损失,最后发展到主力团的团长都受了伤,不得不临阵换人。
从峄县开始,池峰城节节设防,却被第2大队打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台儿庄。
台儿庄是防守的最后底线,这里倘若丢失,日军一过运河,攻下徐州如探囊取物。
不能再退了。
第2大队到达台儿庄附近的当晚,就发动了第一次攻击。
步兵未上,大炮先来,炮弹如雨点一般落在台儿庄。
台儿庄实际上是一座石头城,其东西北三面都有牢固的城墙。可是再怎么牢,也承受不了如此高密度高强度的钢铁打击。
一夜之间,北城墙就被轰塌一块。
顺着缺口,第2大队以坦克为前导,向庄内一涌而入,双方扭成一团。
池峰城在前面负责堵击的一个营被打得只剩40人,由副营长带着,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在国际通行规则中,到如此地步,阵前投降是可以接受的,换成西方军队,老早就会举着双手,从战壕里走出。
可是东方战争的残酷程度,却是西方人无论如何不敢设想的。
南京失守之后,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几乎全被杀得一干二净,据说大冬天的,由于地面上全是流淌的鲜血,竟使一些在场的日本兵有微温之感!
再没有人愿意屈辱地死去。
士兵们问副营长:我们怎么个死法,是反攻过去,还是以手榴弹自爆。
副营长说:反攻。
于是40人呐喊一声,向日军猛冲过去。先是一人三颗手榴弹甩过去,接着是剌刀相搏,竟然把300多已进入庄内的日军给硬生生赶了出去。
眼看着肉都要到嘴边了,第2大队自然不肯放弃,于是在台儿庄以北构筑阵地,随时准备再次攻入。
双方开始拔河了。
池峰城虽有死战决心,可现实残酷,一个师损兵折将之后免不了就有想法,可是他再有想法,也不敢在孙连仲面前哼哼。
对孙连仲,池峰城是既敬且畏。据说在五战区,他跟李宗仁都可以有说有笑,偶尔来点小调皮什么的,惟独在孙连仲面前,无论何时都毕恭毕敬,就象课堂上学生见到老师一样。
当然也只有一个孙连仲,其他人还是可以说说的。
(1181)
413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3011:08:22–]
趁着孙连仲不在,他便在电话里对参谋处长发牢骚,说你这个作战计划也不知道是怎么定的,为什么总让我打头阵,我的部队伤的伤,亡的亡,弹药也消耗一空,你这样做,太对不起朋友了。
参谋处长跟池峰城关系不错,可这种时候,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他的日子也好过不了。一听,怎么着,你还朝我嚷上了。见你个大头鬼。
他马上对池峰城说,正因为你我是朋友,我才特意把这个核心据点安排给你,谁知道你还不乐意。
告诉你,有人想守还轮不上,托人来向我说情哩。你反而还想下来,行,我马上报告“总司令”(孙连仲),把你换下来。
池峰城不过心里闷得慌,过点嘴瘾而已,见参谋处长动了气,似乎还要来真格的,赶紧换了口气,让对方千万不要向孙连仲报告。
你这个天大人情,我领了还不成吗,台儿庄继续守着就是了。
如果把徐州比作一间房屋,此时日军已经冲进了走廊,喧嚷声大到里面的人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李宗仁不为所动。
随着第2大队兵进台儿庄,徐州再次遭到空袭,警报拉响后,在城里采访的作家记者以及一些官员竞相往防空洞里挤。
老李不去。
我堂堂战区司令长官,岂能钻到那座小洞里,和一干俗人挤作一团?
当然办公室是不能呆的。这点打了大半辈子仗的猛仔可是明白得很。他到草地上去散散步,以一个老兵的角度,猜猜下一颗炸弹会丢到哪个地方。
如果有胆大的记者跟在后面,老李还会兴致勃勃地跟这记者吹吹前线的战况。轻松之态,就像我们现在吃饱了饭,一定要聊聊国际形势,争论一下朝韩是否会真的扭到一处一样。
日机的运气不佳,没有一颗炸弹炸中长官部的办公室,但落于附近的不少。
我们在电影院里看美国大片,有时都会被影片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惊倒,何况现场。纵使记者再胆大如斗,当炸弹接二连三落地时,也常常会“恐惧至面无人色”,惟李宗仁“处之泰然,若无其事”。
兵凶战危之际,犹能如此气定神闲,指挥若定,真帅才也。
事实上,如今的局面并未出于李宗仁意料之外。
不让更强的汤军团从正面挡住第2大队,而是由孙军团负责开门迎客,本来就是李宗仁“请君入瓮”的一个既定方略。
汤恩伯在北可对濑谷旅团主力进行困扰和威胁,往南即可对冒进台儿庄之敌形成包围。
显然,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且极具智慧的用兵策略。若运用得当,则矶谷攻进台儿庄这样一个看似占得先机的举动,其实已犯兵家之大忌,入我陷井矣。
简单来说,台儿庄就是一个饵,要先让孙军团在这里吸住对方,再让汤军团扮演收网的角色。
战争,有时也是一门艺术,凡人看来危如累卵,在高手眼中却可能是光明一片。
(1182)
414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3020:29:47–]
矶谷被老李算计,也实属咎由自取。
他攻占滕县后,本可稳扎稳打,待会合板垣,或等津浦以南日军北上后再行南下,然其贪功心切,竟敢在汤军团逡巡于周边之际,纵一个大队冒进,岂非自寻死路。
古语有云,骄兵必败,哀兵必胜,看来矶谷这回难逃一劫了。他想“先入关者为王”,结果却可能是“先入关者遭殃”。
台儿庄之战,实际上已被李宗仁策划成了一个口袋阵,其中孙连仲做袋底,汤恩伯扎袋口。
这个口袋打法,当初阎锡山在山西时也尝试过,可不是袋底破,就是扎不紧,临到后面,干脆只好把整只袋子都一古脑给扔了。
其实不是袋子不好,而是扎袋的人欠功夫。假如你水准不够,还是老老实实别玩这些虚招为好。
千万记住,敢玩虚招的人,必定要是高手才行。
另一方面,即使是帅才,也需有人从旁筹策补过。老李的长处是善于将将,敢作敢当,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否则的话,他也就不会在临沂战局大好之际,走出抽调张自忠这一漏着了。
老李身边还需要一智囊,这是确定无疑的。
《水浒传》中描写,宋江每遇过不去的关坎,就十分忧闷,这时候身边总会闪出一人,说道:“兄长不必烦闷,只须如此如此……”,而宋江也一定会大喜道:“军师之谋甚善。”
有了智多星吴用,不仅宋头领能够涉险过关,这部巨著也多出了许多智慧的光亮。
李头领的智多星谓谁?
不用说,已做了中央高官的副参谋总长白崇禧是也,广西李白嘛,还有比这两人更般配的搭档吗。
从前夜读三国水浒,我曾经疑惑,以孔明、吴用之才,为什么不自己做主而仅能居次呢,后来逐渐明白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天就是这样搭配来着,假如错位,并非好事。
闻知日军已进入石家庄,徐州危在旦夕,老蒋立命白崇禧飞赴徐州。
在这个圈子里,要论高参,真是舍小诸葛再无二人。李白合力,一个善谋,一个能断,立即产生了极佳的化学效应。
矶谷师团作为日军老牌师团,要把他装进口袋,这事想想容易,做起来太难了,而做成功简直难到了极至。
目下让汤恩伯扎口袋还为之尚早,最主要的是不让袋底破掉,以致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崇禧亲赴台儿庄视察,在看到日军拥有野炮大队,火力凶猛之后,他立即决定,从各个战区紧急征调特种部队来台儿庄。
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种命令可不是李宗仁能下得了的。
至于矶谷能够凭峙的那些外部条件,荻洲师团仍在淮南被桂军的“刘关张”和淮河北岸的于学忠缠住,丝毫分身不得,所要顾虑的仅为临沂的板垣师团。
在第2大队被钉死在台儿庄之前,必须想方设法阻止濑谷启全力南下或增援临沂。
李宗仁一边去电催促张自忠尽快重返临沂,一边再调三大队轰炸临城,以对日军大本营施加压力。
濑谷启感受到了压力,临城的旅部主力看着家一动不敢动,不过他派往临沂的一个大队却已经出发了。
此时张自忠也在往临沂急赶,大家都在赶路,就看谁跑的快。
(1183)
416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3113:46:53–]
当兵的是人,不是机器,这么来回折腾,谁也受不了。59军上下对五战区的不当指挥颇有怨言,惟有张自忠,死且不避,安惧劳苦,在他的竭力动员和带动下,59军于一天内便强行军赶到临沂。
当张自忠到达临沂时,这里的战场情况已今非昔比,不仅防守阵地失去大半,坂本顺旅团还再次杀到沂河西岸,使得前几日临沂大捷之功近乎化为乌有。
战场之上,没有谁是真正的天神,一旦战机逝去,纵有回天之力亦难以补救。倘若当初不被调离,或早一点回来,乘胜攻下汤头或莒县,则决不致像现在这样被动。
板垣师团是老虎,不是纸做的,只要它回过神来反噬,你要想再把它打趴在地,实在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在看清局势后,张自忠的心情十分沉重,直到在临沂城见到庞炳勋时都是如此。
大救星来了。庞炳勋激动得眼泪鼻涕直流,一个劲地对张自忠说,要不是你及时回转,我就惨了,临沂肯定保不住。
这老爷子,他还真把张自忠当成了天神,以为后者一来,一切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张自忠不得不说实话。
战机没有了,所能依托的防守阵地无一在手,我的部队上次临沂大捷蒙受较大伤亡,刻下又疲惫不堪,惟今之计,只能另在日军侧背重建阵地,且宜守不宜攻,等板垣把锋芒朝向我,到时临沂之围自解。
庞炳勋一听就呆住了。
这就是说,他还要靠一把老骨头继续在临沂城支撑下去,可他实在已经撑不下去了。
此时的庞军团每个团仅剩可怜巴巴的两三百人,好一点的是补充团,可也只有七百人。老庞把临沂城里所有能扛枪的动员起来,连学生队都开到前线,不过两千出点头。
坂本顺旅团有多少,光在正面参加攻城的,就有四千多人,整整是庞军团的两倍,再加上重炮坦克这些特种部队的配备,确实够他受的。
想到张自忠纵来,仍不能帮助自己摆脱危机,庞炳勋不由老泪纵横,竭力央求张自忠采取攻势。
徐祖贻一直在临沂城陪着庞炳勋,他也很清楚,庞军团实在已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张自忠之策虽然稳妥,但风险也很大,如果坂本再使足劲往前拱上一拱,不光庞军团可能全军覆没,临沂城亦难确保。
另一方面,59军的损失,一本帐也明明白白。在临沂大捷中,整支部队付出不小代价,有的团只能缩成一个或两个营,尤其是张自忠在29军时的老底子——38师(此时为黄维纲师)更是惨重,包括给张自忠当过卫队长的一个营长在内,相当数量老兵均当场战死。
徐祖贻虽有协调之权,然而看着眼前的这一对难兄难弟,他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好了。
决定权在张自忠手里,无论他怎样做,都是对的,无可指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自忠咬了咬牙,攻,哪怕豁出去也要攻,以解庞军团和临沂之困为要。
他们还不知道,更惊险的一幕刚刚才被翻了过去。
(1184)
417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3113:50:30–]
贴士
因个人作息问题,每天早上的更新,有时会推迟到下午更,希请见谅!
417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5-3119:22:54–]
濑谷启的那个大队来不了了,否则即使张自忠愿意,他也没法攻,临沂更难以守住。
这个大队刚刚到达枣庄以东的郭里集,就遭到了鬼魅一般出现的汤军团的包围。
对此,濑谷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此前,他着意防范的一直是西线。
从鲁南攻徐州,本有东西两条路可走。东边那条路就是经台儿庄过运河,这条路其实是绕了,最直接的应该是沿着津浦铁路线,经临城以南的韩庄过运河。
铁路线有多么重要,大家都清楚,濑谷启也已经分兵攻下了临城,并准备抢渡运河。
但他在这条线路上一直小心翼翼,原因就是情报告诉他,西线面临着从微山湖上杀过来的汤军团主力的威胁。
果不其然,汤军团上岸后,马上各就各位。其中,周碞袭滕县,张轸打韩庄,关麟征则隔着运河放大炮。
关麟征52军是参加过长城抗战的中央军主力,武器装备在汤军团中也是首屈一指。师长郑洞国把12门榴弹炮一字排开,几下就将日军进攻队形给打乱了。
濑谷启见西线如此棘手,只得转攻为守,将兵力向东线调整。
对汤军团在西线发起的攻击,应该说濑谷启事先是有所设防的,他没料到的是东线枣庄又会突然跳出一个“汤军团”。
王仲廉在枣庄差点被俘的时候,汤恩伯不是闪了一下吗,现在只是重新冒出来而已。
这次王仲廉养足了精神,一口气便攻下三座碉堡和一座水楼,令日军大队再不敢往东多前进一步。
汤恩伯忽东忽西,“阴魂不散”,濑谷启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增援临沂的计划,转而让该大队留在郭里集,配合大部队与汤军团决战。
濑谷启要与汤恩伯决战,可是他却始终找不到汤军团的主力。
对于濑谷启来说,这是一个很奇怪也很头疼的事,汤军团浩浩荡荡几万人马,怎么可能说出现就出现,说隐身就隐身呢。
原因是汤恩伯的战法很是鬼魅。
攻坚不容易,尤其是攻鬼子的坚更是费劲。王仲廉能破三座碉堡,在汤军团中已经得翘大拇指了,其他人,周碞袭滕县,无所作为,张轸打韩庄,愣是打不下来,而韩庄里面的日军,不过才一个中队。
张轸是保定军校和日本陆士双料生,因张轸字翼三,其部官兵左翼都挂一个“翼”字臂肩,所以110师又称翼字军,里面包括汤恩伯原第13军的两个老兵营。
如果是在城外野战,一个师击败一个中队应该有把握,问题就在于这些小鬼子一旦躲到城墙里面去,你就拿他没有办法。
既然打不下,那就不打了。
汤恩伯下令,西线人马全部收缩到外围村庄或运河南岸去,只以小部队出来袭扰,而且昼伏夜出,白天不见影,晚上才出来活动。
使用小部队游击,最擅此道的是张轸翼字军。
(1185)
417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106:36:14–]
张轸在豫西整训时,发现当地有一个红枪会,红枪会里有一个梭镖队,他就把梭镖队随军带了出来。
所谓红枪会,跟义和团那一拨差不多,都是喝了口“仙水”,就以为子弹穿不过肉身的。这东西当然很迷信,可是迷信的东西也要看它用在什么地方,用在杀鬼子上面,那就是好的。
除了豫西梭镖队外,张轸在安徽整军时还另外招募了两支民间武装。
一支是谍报队,一共两百人,里面开饭馆的,卖唱的,说书的,甚至青红帮的,反正三教九流,什么角色都有,
另一支是武工大队,一共五百人,跟梭镖队一样,也是人手一杆红缨枪或一把大刀,里面男女都有,且皆有一身好武艺。
在大部队潜伏时,谍报队便负责到敌后搜集情报,拿到情报后,梭镖队和武工大队晚上出发,跑到临城、韩庄去骚扰日军。
这伙拿刀使棍的哥们玩起夜袭肉搏来,个个不要命,人人恍如关二爷再世,孙大圣附体,西线据点里的鬼子并不多,给这么一闹腾,吓得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出来尿尿,就算白天能勉强出来,一到天黑就再不敢走夜路了。
濑谷启无法在西线干出名堂,就希望旅部主力能在东线枣庄附近一举击溃汤恩伯。
可是汤恩伯跟他玩“蘑菇战术”,在鲁南的方寸之地闪来挪去,移形换位,使得濑谷启始终既抓不住人,也脱不了身。
如此多的人马进行不停歇的频繁转移,又不是一天两天,这对于双方来说都很吃力,汤恩伯跑得累,濑谷启追得也十分辛苦。
问题在于,后者苦过之后,仍然一无所获。
濑谷启无暇顾及临沂,张自忠就可以试着攻上一攻了。
他的本钱仍然是黄维纲师,这个师是临沂大捷的功臣,转败为胜全靠它,尽管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舍此再无适当人选。
决心已定,更不迟疑,张自忠一声令下,黄维纲师火速出击,如同挥舞铁扫帚一般,开始猛扫沂河西岸的日军,并且当晚就廓清场地,使坂本失去了借以在西岸立足的凭借。
天一亮,坂本增添兵力,大批日军又反扑过来。
第一次临沂之战的失败,让坂本顺旅团长在板垣面前无地自容。盘算来盘算去,不能不说被张自忠赶出沂河西岸是一个重要转折点。所以这次他发了狠,即使大门牙被崩一地,也得把西岸阵地给死死咬住。
就在双方你争我夺之时,沂河东岸的庞军团主阵地忽然被对方接连攻破两处要地,庞炳勋真的是顶不住了!
张自忠从黄维纲师中抽出3个步兵团,亲自督师,三渡沂河,以援救庞军团。
可是守住阵地相对容易,要想再夺回来就变得异常棘手。
庞军团修筑的工事曾挡住坂本顺旅团,现在反被其所用,给59军造成极大杀伤。
战场之上,昏天黑地,张自忠眼睁睁地看着子弟兵在自己面前纷纷倒下,陈尸郊野,一日之内,伤亡竟高达2000多人。
(1186)
418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118:51:06–]
38师很多官兵皆为张自忠从小看到大,一手带出来的,这种情感联系,绝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所能囊括。
第一次临沂之战,官兵死伤累累,负伤后运者络绎于途,张自忠还“屹然无动志”。然而这次不同,在独自面对张克侠时,他已掩饰不住内心的巨大创痛,“泫然流涕,痛切于心”。
张克侠说,从学兵团开始,他跟着张自忠东征西杀,身经百余战,但在战场上从未见张自忠神色有过任何异样,这是生平所见到的“唯一之惨泪”,
落泪只能躲于帐中,伤口也只有自己悄悄抚平。一出大帐,面对麾下官兵,张自忠又恢复了“铁石心肠”——
看着多年的患难弟兄为国牺牲,我心里的难过,真比油煎还狠,但我深信,我带大家走的是一条光明大道,虽死犹荣,因为军人报国,此其时也。
张自忠看着远方,忽然喃喃道: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倒下去,这是一个军人在国家危难时应尽的责任。
在3个步兵团被抽走后,黄维纲在沂河西岸更显吃力,因为坂本正不断往这里增添兵力。
板垣是“双头蛇”打法的高手,作为部下的坂本犹如在学他的上司,玩的是“小双头蛇”:要么沂河东岸全让给我,要么让我在沂河西岸插上一脚。
张自忠自然不能让,因此严令黄维纲必须坚持。
黄维纲把最后的师预备队都用上后,前线仍然摇摇欲坠,不得不通过电话向张自忠直接求援。
张自忠回答他的,仍然是“五分钟理论”:我们困难,敌更困难,再坚持最后五分钟,你就能得到支援。
再听下去,所谓的支援,是刘振三正抽兵向日军左侧进攻。
黄维纲一听就急了。
这么说,“五分钟”过后,给我的还不是正面援兵啊,我这边已经没有一个人可抽调到正面阵地上去了。
张自忠闻言大怒:没有人吗,那是谁在给我打电话?!
这话说得真叫不讲理,可是黄维纲根本就不敢反驳,放下电话赶紧跑到前线督战去了。
张自忠是一时气急,对于黄维纲那里的情况,其实心里也未尝不清楚。通完话,他立即把手里最后的预备队——特务团集中起来,亲援黄维纲。
到了黄维纲那里一看,发现情况确实不妙,已经完全被坂本压住打了。
同样不妙的还有台儿庄。
第一次拼杀,双方都集聚全力,加上在前面的作战中也少不得损兵折将,第2大队就不敢再轻易往台儿庄里面突了,只能踮着脚仰着脖子企盼濑谷启来援。
濑谷启却来不了,因为他自己正在枣庄猛追汤恩伯,总也追不到,却又不甘心。
可是不援也不行,濑谷启想尽天法,总算挤出了两个步兵中队增援台儿庄。
你增两个中队,我增两个师。
孙军团除池峰城外,另外两个师也赶到了台儿庄。
孙连仲指着台儿庄告诉部属:这里是西北军的光荣之地,是我们的坟墓!
他把集团军司令部放在台儿庄以南仅十几里路的一个小村庄,一河之隔,枪炮声和喊杀声不绝于耳。
当时统帅部对集团军的位置规定,至多也只是距离一线四十里。十里之地,已在日军火炮射程之内。
战事激烈时,炮弹常呼啸着落于村头,司令部其他人员众皆失色,劝他往后退一退,然孙连仲“不为之动”。
见前来劝说的人太多,他就说,你们走,我不能离开这里。
孙连仲以身犯险,不是做秀,而是不得不如此。
(1187)
421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206:41:49–]
虽然他把力量全部贯注于台儿庄,但一时一刻没有疏忽临沂,因为他深知,临沂一失,板垣师团就会顺势南下台儿庄。
所以他和同出老西北军的张自忠一直保持电报联络,而张自忠那里传来的消息,却是临沂战况十分激烈,59军大有不支之势。
若张自忠所言确凿,孙军团将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矶谷师团这一块大石板已经够受的了,若再压上一块,岂不要被压到骨碎筋折,口吐鲜血。
对于孙连仲来说,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临沂被破之前,撑得一日是一日,撑得一时是一时,以待汤军团南下。
这就是孙连仲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跟庞炳勋一样,之所以不肯轻离前线,都是要以“置之死地而不生”的决心,来争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出路。
池峰城把指挥所放在台儿庄城厢,人马居于庄内,其它两个师一左一右,犹如两个保镖,从外围两侧拱卫台儿庄。三架马车用足狠劲,终使日军进攻未有起色。
第2大队朝濑谷启大叫:柴不够,烧不起来,再给添点。
濑谷启犹如被人逼债,开始脸红脖子粗。他手上能使用的机动兵力,一共也就两个联队。一个是被抽走一半步兵的福荣第63联队,另一个就是攻陷滕县,本来还想增援临沂的赤柴八重藏第10联队。
负责追击汤军团的是赤柴联队,福荣联队本来是被他作为杀手锏后备的。可是兵力窘迫到这种程度,想立即杀“汤”已不可能了。
现实比人强,濑谷启放弃了对汤恩伯一战胜之的念头,把福荣联队全部派往台儿庄。
每个人的心里都或多或少会存有侥幸,濑谷启也是如此。他看抽走福荣联队的举动似乎未对枣庄战场有太大影响,竟然又偷偷地想把赤柴联队也弄到台儿庄去。
这个不可以有。
汤恩伯察觉到后面略有松动,马上发动猛攻。濑谷启只好悻悻地取消继续调兵计划。
第63联队长福荣真平大佐还在增援路上,第2大队却给他报来了“好消息”:已突破台儿庄东北角。
三个师对一个半大队,还被对方攻进来,李宗仁对此很不满意。他对孙连仲下达严令,限其两日之内将第2大队“肃清”。
进来了,哪是那么容易“肃清”的呢。
台儿庄独特之处在于,庄里庄外,千间房屋均为石头垒成,只要钻进去,你就很难把人赶走。所以每一座石房子,几乎都等同于一座小型碉堡。
在孙连仲的严厉督促下,池峰城红着眼睛,施尽九牛二虎之力,却仍无法将对方一口咬死。
非但如此,第2大队还要反过来“肃清”他了。
(1188)
422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206:49:37–]
作者:ccepig回复日期:2011-06-01
23:23:34
老关,最近在看台儿庄战役的回忆录,包括李宗仁在内的很多人都说汤恩伯抗命避战,实际情况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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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恩伯应该属于那种比较有性格但能力也非常强的下属,他的确不服李宗仁,能让他真正服气的大概蒋介石算一个,陈诚算半个,但这跟抗命避战还是两码事,李宗仁说他的地方,其实很多与战术上双方思路不同有关,因汤恩伯是国民党将领中最擅长运动战术的人,当时连黄埔一期的郑洞国都不理解和适应汤的战术。
422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219:21:01–]
台儿庄进入逐屋巷战,庄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双方一会你冲过来,一会我冲过去,犹如潮涌潮涨一般。有个兵在退却时掉了队,步枪也没了子弹,就拎了把刀躲在石房子里。过了不久,我们这边又打回来,一个日本兵同样脱逃不及,也进了房子。
因为屋内光线昏暗,两个人开始谁都没有看清谁,均以为对方是自己人。
等到外面的肉搏厮杀声稍止,日本兵拿着枪先走到门口,中国兵一看,原来不是自己人,于是追在后面就是一刀,把小鬼子砍翻在地,因此还夺了一支三八大盖。
随着巷战深入,形势频危,日军一度冲到离池峰城主力团指挥所仅五、六米的地方。团长打电话给池峰城,请求下令撤退,因为子弹快打光了,后方弹药一时又接济不上来。
池峰城身体强健,即使当上师长后,仍然可以翻上十几个单杠而气不稍喘,然而这时也急得一个劲咳嗽,连血都咳了出来。
有人来救他了。
沈鸿烈在台儿庄有一个军火库,里面全是子弹和手榴弹,看守仓库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把仓门打开,使池峰城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了补给。
当兵的有了弹药,就如同汽车重新加足油一样,油门一踩,呜地一声就冲了出去。
池峰城亲临一线督战,到了晚间,连伙夫都被动员起来,凭借大刀和手榴弹,总算没有让日军的占领区域继续扩大。
第二天,福荣真平大佐就带着大部队来了,而且摩拳擦掌,非要把台儿庄攻下不行。
步兵增加到一个联队,所配属的特种部队也让人看到眼花缭乱。
除了拥有相当于濑谷旅团一半数量的坦克大炮重机枪以外,西尾寿造也像白崇禧那样,从第1军的步兵驻屯旅团中专门调来了一批坦克重炮,以供福荣逞威。
结果炮兵竟然超过步兵,坦克更达30辆之多,成了真正武装到牙齿的机械化部队。
孙军团自己只有迫击炮,这种武器在重野炮面前简直不值一提。老西北军时代传下来的大刀固然勇猛,但也就是夜战或短兵相接时才能派用场,大部分时间里它既躲不开大炮,也砍不了坦克。
池峰城精疲力竭,台儿庄眼看就要悬了。
孙连仲见势不好,索性把家里的箱子底朝天翻过来,仅剩的一个独立旅和两个新兵补充团全部进入一线防御。
人有了,炮呢?
孙连仲对此束手无策,只能依靠比他更大的领导。
孙军团穷,五战区也穷,李宗仁手下连一支炮兵部队都没有,单靠他自己,根本无法给池峰城撑腰。
全国各大战区里面,最近的是程潜一战区,而与五战区相比,一战区称得上是富矿,不仅所辖部队大多为中央军嫡系,而且有独立的炮兵团(独炮团)。
白崇禧来到徐州后,当天就以副参谋总长的身份下达命令,按照就近原则,将一战区的独炮团调到前线供池峰城指挥。
这支炮兵团颇有些来历。
长城抗战的时候,总共上了两支中央军炮兵部队,一支是广为人知的孔庆桂独炮第4团,另外一支是张广厚独炮第7团。
现在池峰城能够调遣的,就是张广厚独炮团。
(1189)
423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306:56:04–]
张广厚一共带来了10门大炮,炮的名称听听很了不得,是德国克鲁伯野炮,但其实全是“九一八”前东北兵工厂的仿制产品,每门大炮也只有数十发炮弹。
打仗的时候,炮弹的消耗是按基数算的。日军炮兵部队出发时,一般都会为山野炮准备每门至少2到3个基数的炮弹数量,1个基数是100发,这就是说有两到三百发炮弹可用。
与之相比,我们这边不仅大炮的档次底,连炮弹都不敷使用,真是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可是池峰城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什么叫雪中送炭,这就是。
张广厚独炮团首先被摆到运河南岸,与日军重炮隔岸对战。
如果说独炮团在这种炮战中也能占什么便宜,那是纯粹吹牛,但作用确实不小,因为这边一打,福荣就无法让他的炮兵部队专心致志轰击台儿庄,可以极大地减轻池峰城身上所承受的压力。
池峰城轻松一些了,却轮到张广厚难受了。
他的仿造德国炮无非用来给鬼子挠挠痒,吸引其注意力,但一旦真的给鬼子同行盯上了,哪里是对方的小菜。
长城抗战时,吃的苦头那可真不是一点半点。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大家学聪明了,于是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游击打法。
独炮团有多少力道,两炮过后日军炮兵便有数了。在炮战进行时,日军炮兵阵地的指挥官一直用望远镜进行观察,以锁定炮位。
锁定之后,日军的炮管一齐对准目标,朝南岸的炮兵阵地重点轰击。
中方炮兵阵地被轰得七零八落,在望远镜里,那些仿真的克鲁伯野炮更是粉身碎骨。
中国炮哑了。
福荣兴冲冲地表扬了一下他的炮兵,让后者掉转炮口,全力配合他进攻台儿庄。
刚刚准备好,南岸的炮声竟然又响了,只不过这次大炮所处位置和方向不同罢了。
见鬼,支那大炮虽然差劲,数量还不少嘛。
只好继续新一轮的炮战和定位。
如果鬼子炮兵们知道真相,没准会气到吐血。他们前面轰掉的那些“炮”,其实不过是附近村庄里收集来的木头抽水机,四台一组,远远看去,颇像野战炮架。
在炮战时,真正的野战炮放在木头炮架后面。
轰完一阵后,独炮后就会赶紧把真炮给推走,重新换一位置。福荣炸来炸去,不过炸的是留在原地的木头架子。
当然,这样的快速转移,要想准备命中目标,或在炮战中取胜是根本不可能的,但独炮团本来就取不了胜,只要挠得鬼子坐立不安,且能保存自己,就是大功一件。
在独炮团之后,白崇禧终于给池峰城弄来了好东西:德造卜福斯山炮。
一般情况下,山炮的射程不及野炮,但这种卜福斯山炮却以射得远著称,等到它一上场,就不光是给鬼子挠挠痒,而是要正宗干仗了。
在“神炮”的带动下,炮兵们大显威力,虽然没法胜过对手,却也让日军尝到了被炸的滋味——卜福斯山炮一直威胁到日军后方,其运输车队经常被炸得车仰马翻,锅碗瓢盆甩一地。
炮战效果一般,福荣只得寄望于坦克战。
(1190)
424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317:51:33–]
台儿庄西北角有大片平原地带,最适宜于坦克作战,这里也成为继东北角之后,福荣想要攻取的第二个目标。
像以往一样,日军坦克部队一路冲在前面,真个是神气十足,浑不把人放在眼里。
虽然沿途有先前孙军团挖好的外围坑壕,但他们直接选择了无视,呼呼地开过来,竟然把坑壕都给碾平了。
池峰城赶紧把供其指挥的特种部队调到西北阵地。
白崇禧的预见是对的,若不从全国征调特种部队与日军对抗,光凭大刀和石头,如何能守得住台儿庄。
为了帮李宗仁打赢这一仗,小诸葛真的是殚精竭虑,除了弄来可与日军山野炮对抗的卜福斯“神炮”外,还“四处搜刮”,专门为日军坦克准备了一个天敌——战车防御炮(战防炮)。
谁有战防炮?
白崇禧第一个想到的,是正在湖南湘潭整训的装甲兵团。
南京保卫战结束后,杜聿明的德造战车基本折腾完了,然而等撤到湖南后,装甲兵团却不缩反扩,并组建成为日后大名鼎鼎的第200师,杜聿明升任师长。
原因是补充装备有了着落,老蒋新近从苏联和意大利购买了近300辆铁甲战车。
不过杜聿明在接到调令时,这些好东东还在路上,没法整师参战。
能够开到徐州战场上的,只有保存下来的战防炮。在南京撤退前,杜聿明本想偷梁换柱,用战防炮来代替德造战车,结果没成功,如今歪倒正着,这些战防炮反而要派大用场了。
杜聿明有4营72门战防炮,全部都被白崇禧拉到了台儿庄。
除了装甲兵团,再查一下,还有谁有战防炮。
武汉卫戍区有,是某师的战防炮连。
这个师属于甲种德械师级别,参加过淞沪会战,步兵伤亡一半,正在补训,所幸战防炮未有损伤。
战防炮多多益善,赶紧调来。
所有的战防炮部队出发时,都自带了炮弹,另外还有穿甲弹、曳光弹这些特殊弹头。
不自带不行,五战区这样穷得冒烟的所在,哪里能提供如此高级的玩意。
战防炮部队到台儿庄前线后,便被分割配属到孙军团的三个师,实行步炮协同作战。
战防炮是由汽车拉着的车轮炮架,跟迫击炮比起来,自然是威武不少。不过究竟有多大效用,起初谁都无把握,包括池峰城在内,也是抱着一种试一试的心态。
坦克越来越近了,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日军战车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神情亦一览无余。
烟尘处隆隆开来的,不是一辆两辆,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群,有十几辆!
战防炮部队却始终没有动静,这让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家伙不是徒有虚名吧,闹了半天,只是样子好看而已。
两百米,眼看坦克就要冲过工事,钻进西北角了,步兵们叹口气,准备扣板机的扣板机,摔手榴弹的摔手榴弹。
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开火了。
(1191)
425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318:16:29–]
假条
6月4日至6日,暂停更新,祝各位假日快乐!
(关河)
425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708:41:18–]
穿甲弹和曳光弹纵横交叉,呼啸着从身边穿过。
阵地前沿,立刻好看起来,
步兵们惊呆了,不光守军,跟在坦克后面的鬼子们也是如此。
更让他们大开眼界的事情还在后面。
战防炮的攻击目标显然不是顺向排,而是逆向排,也就是说最先中弹起火的不是第一辆坦克,而是最后一辆坦克!
最后一辆变成了死蛤蟆,等于挡住了前面的路,所以才要忍耐再忍耐,一直放到两百米才开火。
把最后一辆削掉后,应该轮着倒数第二了吧。
倒数第二的那辆坦克惊慌失措,恨不得赶紧把后面的那堆废铁给推掉,好给自己留出一条逃生之路。
又错了。
接下来挨揍的恰恰是第一辆。
一头一尾断掉,中间的坦克就会进退失据,挤成一堆,接下来就容易处理了,切黄瓜的切黄瓜,剁萝卜的萝卜,反正怎么整都是菜。
这叫什么,这叫战术。
杜聿明手把手亲自训练出来的炮兵,没有话说。
这组中招的坦克纵队没得救了,总共12辆,一辆都没能跑得出去。坦克车全部瘫痪,尚留得活命的坦克手们则纷纷尖叫着从里面爬了出来。
本来还有坦克跟上来,见此惨况,赶紧溜之乎也。
守军军心大振,池峰城眉开眼笑,再也不用急到吐血了。
坦克虽然未最终冲进台儿庄,但由于靠得近,周围的一部分鬼子们却挤了进来,并且占据了好些房屋。
石房子的难攻易守,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样。日军钻在这些“小碉堡”里,池峰城同样十分头疼。
炮兵们露了一手后,受到步兵的猛烈追捧,一时兴高采烈,颇有技痒难耐之感,见此情景,便主动凑了过来。
攻小碉堡,我们有办法。
战防炮能打坦克,已经见识过了,说还能进攻堡垒,池峰城有些将信将疑。
这又不是十项全能,你们样样行?
炮兵把袖子一卷,不信是吧,当众试验。
调来一门战防炮,对准石墙上的机关枪眼,连开三炮。
三炮之后,别说枪眼,石屋都被炸塌一角,日军的机关枪刚刚还叫得欢,没一会就成了哑巴。
再听动静,屋里的步枪也没声了。
攻破墙壁的那是穿甲弹,紧随其后的叫爆炸弹,一炸一大片,显然一屋子的鬼子兵都沾了喜气。
池峰城大开眼界,心悦诚服。
黄昏,六门战防炮被集中起来,挨个对好机枪眼,到了深夜,一齐鸣放,再用大刀队一冲,果然全部解决问题。
坦克不仅没能攻进台儿庄,还蒙受了惨重损失,这一结果真是让人大跌眼镜,而作为临阵指挥官,福荣也极不甘心。
既然直接进攻如此困难,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左右两侧。
在台儿庄两侧,各驻守着拱卫台儿庄的两个师,他们的实力,要比池峰城师弱,防守区域又尽为平原,显然更适于坦克纵横。
福荣笑了。如果能尽取左右,则台儿庄无疑孤城一座,安能持久。
剩下的坦克被集中起来,继续朝台儿庄周边突进,而守军也象池峰城师一样,把战防炮当成了各自的救命稻草。
至此,台儿庄战役完全演变成以“小机械化”对“机械化”,以步炮协同对步车协同的半立体化战争。
(1192)
431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719:05:06–]
先攻右翼。
小鬼子打仗是很古灵精怪的,而且善于根据战场变化,随时对战术作出调整。以前他们都是坦克开道,这次不了,上阵的均为清一色步兵,给人感觉,好象这回就没坦克什么事。
就在双方杀到酣处时,坦克却突然出现,步车联手,对黄樵松27师据守的工事进行猛烈冲击。
由于没想到日军有此一招,黄樵松慌了,赶紧敦请隐蔽阵地内的战防炮部队进行阻击。
炮兵指挥官却一个劲摇头。
现在开炮过早,不到时候,贸然出击,不仅可能打不着坦克,还会被对方提前侦知炮位。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好了,最佳射距。
战防炮百箭齐飞,把日军坦克打得鼻青脸肿,翻的翻,倒的倒,剩下缺乏保护的步兵则被步机枪打得逃了回去。
福荣的鬼点子被识破,到转攻左翼时又换了新花样。
这回两路并进,一路是步兵,一路是坦克。
步兵在前面晃来晃去的同时,坦克就开足马力出发了,要打你个措手不及。
在坦克前进到一千米时,领头的坦克即向守军阵地开火,加上日军步兵压得狠,场面显得十分被动。
庄外不比庄内,守军前面没有什么石房子可作拦阻,按照坦克的这种前进速度,你要把它放到两百米再打,没准工事早就被压塌,防御官兵就是不跑也会被压成肉饼。
在左翼担任防守的,是张金照第30师。师长张金照也像黄樵松一样沉不住气了,亲自跑到炮兵阵地上,问炮兵为什么还不开炮:难道你们想和台儿庄里一样,打最后一辆坦克?
炮兵指挥官说不是。
张金照一跺脚。
那不得了,领头的坦克眼看就要冲过来了,快替我把它给削掉啊。
张金照指挥步兵是内行,于炮兵战术却是外行,他不知道,这回炮兵既不想打最后一辆,也不想先打起首一辆。
紧紧盯住的,是中间一辆。
果然,在日军坦克纵队进至四五百米时,炮兵突然发力,连续射击,一下子把中间的那辆坦克给打烂了。
中间一烂,前面的退不走,后面的又被挡住不能前进,全都乱哄哄地变成了死蟹。
杜聿明教过的炮兵,打坦克的经那是一套又一套,这回的收获虽不及庄内那次,可也一家伙干掉了四辆。
张金照趁势掩杀,日军又退潮一样滚了回去。
两天时间,日人倚重的坦克部队竟被打掉二十多辆,达到了其总数的三分之二,庄内庄外随处可见坦克残骸,“机械化师团”由此威风扫地。
除了地面机械化对攻外,李宗仁再次召唤空军三大队进行空中支援。
当飞机到达台儿庄上空时,日军仍然以为是他们的飞机,一个个跳起欢呼,还朝守军阵地指指点点,意思是快去快去,去炸那些支那部队。
我们这边的步兵平时司空见惯的都是日机,由于事前没有像以往那样进行通知,所以赶紧瘪缩缩地“俯下隐蔽”。
飞机靠近地面,呼地几颗炸弹就扔鬼子那里了。
地面的人们这才搞明白来者谓谁,动作和表情也立刻来了个互换。
(1193)
432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806:45:15–]
战机带的炸弹并不多,份量也小,对日军地面部队的杀伤力远不及大炮,可是这玩意给力啊,有它们在上面亮那么一次相,比长官训话都管用好使。
三线进攻,福荣唯一占得点便宜的地方也就是台儿庄的西北角。
没有坦克护卫,他就以平射炮为掩护,动用坑道掘土机,挖了一条一米宽的交通壕,由此锲入了西北角。
福荣占领东北、西北两个角后,池峰城仅占着西南一角。可一个角也是角,他宁死不退出来,福荣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围绕对台儿庄的争夺,李宗仁的五战区司令部和西尾寿造的第2军司令部都处于极度紧张的气氛当中。
作为对奕的双方,下面如何出招,怎样应对,几乎每一步都包含着各种风险和可能性,所以必须格外慎重。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聚焦到了临沂。
必须视临沂动静,再做判断和决策。
临沂战场,板垣已占压倒优势,临沂城也处于坂本顺旅团的三面包围之中。
城内的最后一个野战兵都被调到了一线,城池交由保安队防守。庞军团和59军双双在城外苦战,但都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其中,庞军团几乎完全失去了战斗力,59军则累计伤亡达到万人,人马仅剩一半且士气开始低落。
李宗仁已紧急抽调缪澄流一个旅及汤恩伯骑兵团赴援临沂,然而援兵到来是要有时间的,这段时间成了守军最难熬的时刻。
张自忠手下,黄维纲师不能打了,能维持住前线的,实际是刘振三师的一个独立旅,旅长张宗衡。
这天下午,张自忠向李宗仁发出电报,称“职一息尚存,决与敌奋战到底”。
发电的同时,他向张宗衡写去一封手令。
援军今夜将到,再撑五小时即有转机。我估计,敌人也到了最后关头,谁能忍最后一秒钟,谁就能成功!
接到命令后,张宗衡率部肉搏厮杀,两次击退日军进攻,但到第三次时已摇摇欲坠。
防线眼看即将崩溃,关键时刻,张自忠飞马赶到!
军长亲临,官兵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一齐跃出,挥刀猛砍,终保阵地不失。
“最后一秒钟”太重要了。
战神翱翔天空,却一直在冷冷地观察着地面人们的动静,它只钦佩意志最坚者,并随时转换战机。
3月29日这天下午,它看到了临沂城外的这一幕,也就随之确定了下一个幸运者。
这个幸运者是张自忠。
当晚,他迎来了援军,缪澄流步兵旅及汤恩伯骑兵团终于赶到临沂。
李宗仁松了口气,视线得以暂时从临沂战场挪开,一心一意用于台儿庄战役。
福荣联队进退维谷,应该快到封口的时间了。
在五战区下达命令后,汤恩伯派关麟征52军南下,从北面向台儿庄靠拢。
与之相应的,则是西尾的一声长叹。
临沂还是拿不下来,板垣这次是怎么搞的。
不管了,总不能眼看着台儿庄战场陷入困境——这时候包括西尾在内的第2军高层还没完全意识到,矶谷师团即将在台儿庄遇到的可不是普通困境,那是李宗仁扎的口袋阵!
侦知汤军团南下,西尾脸上才有些变色,预感到大事似乎有些不妙。
(1194)
432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819:13:38–]
这天晚上,他也接连发出两份急电。
一份是给濑谷启的,要求其不顾一切,亲率赤柴联队南下台儿庄。
另一份是给板垣的,却是让坂本顺旅团暂停进攻临沂,除留下2个步兵大队外,其余主力急速西进,增援台儿庄。
看完这封电令,板垣呆若木鸡。
在坚忍和耐力方面,他又一次输给了张自忠。
第一次,他没有经受得住“最后五分钟”的考验,这次在“最后一秒钟”的较量中,竟再次与致胜良机擦肩而过。
一出一进之间,临沂形势瞬间转换。
3月30日是一个很关键,也很微妙的日子。
临沂那里无疑一轻松,石家庄这里则更艰苦。
得知台儿庄战役将上升到旅团级别,旅团长当天也要亲自赶来督战,福荣哪敢怠慢,又强打起精神,上足发条,指挥第63联队倾巢而出,指望用一天时间将池峰城完全挤出台儿庄。
池峰城下达命令,将身后通往运河的桥梁全部拆掉,以示破釜沉舟,决不后退。
如果他不拆,当天日军就可能沿桥而过——到天黑时,第2大队从右侧阵地打开一个口子,绕到了台儿庄以南的运河北岸。
池峰城就剩下一个西南角可守了。
城内巷战从早打到晚,从白打到黑,双方寸土必争。
为一间屋子,死二三十人是常事。为一条小巷,两个连甚至两个营都会被填进去。
古书有云,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今乃复见矣。
右侧只是被第2大队穿过一个口子,左侧却更险,因为它即将面对的,是整整一个联队。
濑谷启率赤柴联队于晚上九点火速赶到台儿庄,来了之后人不离鞍,马不解甲,即刻向台儿庄左侧发动猛攻。
象西游记里的妖怪一样,濑谷启恨不得把困于台儿庄一隅的池峰城夹生儿吃掉,而后者被围在中间,也的确快成点心了。
千钧一发之际,孙连仲急了,李宗仁也急了。
袋口还没扎好,袋底就要破了,口袋阵转眼就面临着完结的危险。
当初阎锡山在大同布置口袋阵,之所以落得鸡飞蛋打,还不就是作“袋底”的李服膺给坏了事。
人一急,犹如失足落水,手里不管牵扯点什么都是好的。
老李又朝空中大念咒语,急急如律令,风火雷雨电。
贴心的三大队如期而至,在濑谷旅团后方——峄县连轰带炸,扔了几十颗炸弹下去。
三大队这么积极,日机却消沉了下去,而他们之所以萎靡,又与汤军团在枣庄附近组织的一支游击队有关。
这支游击队由矿工和学生组成,他们袭击了日本陆军航空队在枣庄的一个汽油库,把整座油库都给烧了个精光。
飞机是机器,而机器是靠汽油活着的。从北方南下的飞机到了枣庄,却无汽油给它续力,自然没劲再往台儿庄前线去了。
这时李宗仁想到,必须在袋底没破之前,赶紧封口,一分钟都不能再耽搁。
先前,汤恩伯只是派关麟征南下,李宗仁觉得这样不够,因此再次以五战区长官的名义命令汤恩伯:你要亲自率汤军团来台儿庄。
今天是30日,你必须在31日拂晓前到达,不得延误。
(1195)
433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908:24:08–]
紧接着,他又急调已至临沂的缪澄流步兵旅,也向台儿庄北面挺进。
与上次将张自忠调到东调到西,弄得59军顾此失彼,疲与奔命不同,这次老李下出这枚的棋子属于不得不发,却也不失为妙笔。
关麟征和缪澄流都朝着一个攻击方向,那就是峄县。峄县若失,就等于把濑谷旅团给关在台儿庄了。
“单封口”变成了“双封口”,关麟征和缪澄流一东一西,像两只大钳子,夹得已到达台儿庄督战的濑谷启跳了起来。
假如他当晚全力攻击台儿庄左侧,很有可能会像第2大队一样,击破守军防线,直达北岸,如此,池峰城就会连口气都透不过来。
可是吃掉一个池峰城,自己也会紧接着成为对方的盘中餐,这样的危险,他不能不防。
特别是汤军团,那是连矶谷师团长都为之忌惮三分的中央军主力,一旦封住北面的口子,濑谷启并无把握像对付孙军团那样击破对方防线。
于是,赤柴联队仅仅打了几个小时后,便只好回转身,去给福荣联队做雨伞,阻止关缪二将南进。
孙连仲的压力由此稍减,然而他仍然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尽快扭转台儿庄战局。
深夜12点,趁着赤柴联队抽出,孙连仲给左侧阵地的张金照师长打了一个电话——
台儿庄战事已“非常混乱”,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庄内仅剩一个西南角可守,你那里不是还可以空出来一个团吗,让这个团马上轻装快跑,从西门进城,援助池峰城。
一个“非常混乱”,一个“万分危急”,不用看表情,也知道这位老大已经慌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像孙连仲这样的军人,打仗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即使指挥部在日军大炮的火力范围之内,眉头都不会皱上一皱,而老西北军里的磨练,也养成了他们在阵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强悍作风。
假如有一天,连部下都看出了那种藏在骨子里的慌乱,可想局势有多么严重。
张金照拿着电话,手也抖起来。
孙连仲知道,他也知道,大家都明白,台儿庄丢失,对孙军团将意味着什么。
幸好大家隔空传话,见不着面,所以都还可以强作镇静。
这回轮到下级给领导打气了:请“总司令”放心,我马上让吴明林团出发。
孙连仲放下电话,心里稍感安慰,可是心里仍然在卜通卜通打鼓,
台儿庄危在旦夕,而他给开出的“治疗方案”,就是在池峰城身上插一个输液管,然而池峰城能否因此缓过劲来,台儿庄能不能起死回生,连“孙大夫”自己也心中无数,只得姑且一试。
张金照紧急增援台儿庄的吴明林团,实际是一个营,营长就是那个后来感动了无数人的仵德厚。
在台儿庄,仵德厚实现了其人生的飞跃。
(1196)
434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908:27:33–]
作者:pig_zh回复日期:2011-06-08
23:06:39
还是想问一下楼主,口袋阵是李宗仁一开始就策划好的,还是见招拆招,随机而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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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当时五战区下发的电令和作战计划来看,是早有规划。抗战时,日方常用迂回包围,中方则多用口袋阵,主要缘于双方的实力差异,由于这个差异的客观存在,口袋阵要想成功非常不易。台儿庄大捷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434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0918:54:13–]
这时要从西门进去已不容易,因为日军在门口设置了警戒线,有鬼子守在那里。
仵德厚从他的营里面挑了40个人,成立一支敢死队,自任敢死队长。
敢死队身背大刀,手拿剌刀,胸前再挂一袋手榴弹,锋芒所向,势不可当。
黑暗之中,如同一道闪电,仿佛一声霹雳,守门日军猝不及防,很快就被干掉了。
仵德厚进庄一看,满庄满街都是鬼子兵,池峰城的人马都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打巷战呢,再迟一会,你就是请一华佗进来,台儿庄都没的救了。
他把全营一拆两半,一半走北街,一半走南街,分开来驱杀日军。
这时的台儿庄,几乎每间石房子里都躲着鬼子兵,只能一间一间地来,逐屋争夺,寸地搏杀。
天亮之后,双方进入相持阶段,台儿庄转危为安。
同一时刻,临沂战局也出现了重大变化。
一直处于苦战中的张自忠忽然发动反击。
这时59军尚未恢复元气,缪澄流又调离,似乎能守就不错了,一般人都不会也不敢去攻。
但张自忠不是一般人。
他看问题的角度通常是,我损失大,对手损失更大,缪澄流走了,坂本顺旅团不是也离开了吗,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所谓战机,就是电光火石,刹那间出现的事,它是战神所赐,归根到底,却又属人之所为。
3月30日深夜,由张自忠发起,包括庞军团、汤恩伯骑兵团在内,全线反击,迫使日军向汤头以北仓惶溃退,史称第二次临沂大捷,临沂战场由此得以再次趋于稳定。
张自忠“坚忍抗战”,三战三捷,其表现赢得满堂赞誉。前方报捷后,老蒋按捺不住欣喜,当晚就由武汉国民政府正式颁令撤销了对张自忠的“撤职查办”处分。
功,总算能抵过了。
因居功至伟,张自忠还被任命为59军军长(先前仍只是“军政部中将部附”),可以名正言顺地带部队了。
听到“噩耗”传来,板垣大惊失色,脸刷地就白了。
作为所谓的“东瀛第一名将”,他当然明白张自忠再次反击成功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在台儿庄侧背安了一个钉子,即使派坂本顺旅团增援台儿庄,亦随时都有后顾之忧。
不算在青岛延误的时间,从向临沂发起第一次进攻开始,又是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临沂仍然可望而不可即,这还是那个从南口一直打到太原从无败绩的“钢军”吗?
纵使别人不说,板垣自己也觉得没脸见人。
据日本相关杂志报道,这位“名将”得报后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甚至曾一度羞愤要到自杀——当然是做秀,摆个pose而已。
3月31日,他再也顾不得任何矜持,亲率后续部队增援临沂战场。
他还当他是神仙,不知道光凭一个“板垣”的名片早就吓不住任何人了。
临沂一样攻不进去。
知道自己大名鼎鼎的上司也是如此一副熊样,那个增援的坂本或许会暗自大发牢骚,这不瞎折腾吗,早知如此,又何必把我派出去呢。
(1197)
436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008:24:31–]
其实从整个棋局来看,西尾寿造这着棋未尝不是妙着,只是下得太晚了。如果坂本顺旅团早一日绕过临沂,直插台儿庄,那么两个战场都不至于陷入如此尴尬的局面。
归根到底,从西尾到板垣,再到矶谷,还是太“骄”了,没想到的东西太多。
西尾没想到徐州这么坚挺,板垣没想到临沂这么难打,矶谷没想到台儿庄始终过不去。
濑谷启既要防北,又要攻南,在台儿庄忙得团团乱转,却毫无建树。后方的矶谷看得着急也没用,惟一有用的就是继续增派部队。
当初,矶谷师团过黄河南下时,三日下一城,五日夺一邑,十分的爽,现在却全部成了身上所背负的包袱。
鲁军虽无实力反攻,但一天到晚在身边转悠,那意思是很明显的,矶谷几乎每座城都要分兵驻守,他也不过一个师团,哪有那么多兵。
但是前线打不开局面,总不能干看着,矶谷最后紧巴巴地从济宁挤出一个大队给濑谷启。
别看只是一个大队,但出自矶谷师团,其实力也不容小觑,要知道台儿庄战役刚开始时,孙军团三个主力师上阵,还被第2大队找到了空子。
此时汤恩伯已经亲自率部南下了。
南口之战,汤恩伯曾围住一个关东军混成旅团,顶住正值鼎盛期的板垣师团,日人对之推崇,并非没有来由。
不过汤军团也并非养尊处优,一个南口之战,汤恩伯起家的第13军几乎都打光了。现在汤军团的核心部队——王仲廉第85军,是靠着当时留下的仅存一点火苗,再到河南整补了一下,才重新燃旺的。
可是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来到五战区,仍然没有哪一支部队能与汤军团相提并论。
李宗仁一直记挂的就是王仲廉第85军,他认为要是汤恩伯不带着这支核心部队南下的话,光靠关麟征,峄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得下来,大口袋也不可能真正扎得住。
汤恩伯一来,果然大为不同。
濑谷启的日子看上去比先前还要难过,在台儿庄以北,汤恩伯双拳出击,王仲廉、关麟征猛攻峄县,赤柴联队守一个峄县已是艰难,哪里还有空隙再去管什么台儿庄。
关键时候,坂本顺旅团来了。
战场的局势因此重又变得险恶无比,双方继续在台儿庄生拉硬扯。
仵德厚营进入庄内后,台儿庄西半边的守军力量陡然增强,负责指挥攻击战的福荣真平大佐再三权衡后,采取了舍西边保东边的做法。他留了一部分兵力在西北角,其余日军全部集中到东半边。
福荣跑东边去不是一个傻里巴几的决定,他是为了接应坂本顺旅团和其它援军。
福荣联队在内,坂本顺旅团在外,内外夹击,台儿庄岂有不下之理。
孙连仲也发现了对方这个预谋。
他必须在坂本顺到来之前,发起一次反击,否则事情就不好办了。
在此之前,孙连仲动用家法,毙了一个营长,捆了一个旅长,以此震慑三军,调动已显委顿的士气。
4月1日,三师听得号令,一齐跃起。
池峰城在庄内发动,张金照从西北角进入,黄樵松自东北角突进,而首当其冲者,则是黄樵松派出的王范堂五十七人敢死队。
在台儿庄战役中,王范堂五十七人敢死队其实比仵德厚的四十人敢死队还要出名。
(1198)
436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019:41:04–]
担任敢死队队长时,王范堂还是连长。
六天前,他已经进入了台儿庄。那时他眼里的台儿庄,已几乎成为炼狱一般——
枪炮声、喊杀声震耳欲聋,火药味、血腥味呛得人透不过气来,触目所及,尸体满街遍巷,横七竖八地堵塞在路上,鲜血和污水混搅,“紫黑紫黑的一片片到处都是”。
当时在王范堂之前,有一个连先进去,结果遭到庄内日军伏击,一百多人全部被轻重机枪所扫倒。
王范堂的眼睛红了。他的连在庄内厮杀,然后据屋死守,没有一个人退却。
敢死队为什么是五十七人,就是因为一个连一百多人只剩下了这么多,而他们的任务,是要夺取东北角,为黄樵松师的大部队突进打通道路。
敢死队员以白毛巾为标志,围好毛巾,然后一声齐吼:如不取胜,决不生还!
作为连长的王范堂却当众哭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一仗下来,自己这个连就再也剩不下几个了。
黄樵松宣布,凡参加此次夜袭的敢死队员,每人赏大洋三十元,但敢死队员们看着手里的大洋,摇了摇头:我们打仗,是争取民族生存,是为了子孙后代不给日本人当奴隶,要钱干什么?!
随掷于地,慷慨出征。
黄昏,黄樵松集中所有迫击炮,朝庄内日军猛烈轰击。
借助炮火掩护,敢死队分成六个小组,趁黑摸到了东北角的小村墙外。
他们与日军只是一墙之隔。就听见炮弹落到日军阵地上,然后是吆喝声,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炮一停,众人分组越墙而过。
王范堂当先翻越,没想到马上遭遇到一颗流弹,脸上一麻,心里一惊,马上从墙上摔了下来。
我这个敢死队长没这么倒霉吧,一个鬼子没干掉,就捐躯了?
还好,尚有知觉,再一摸脸,更好,连窟窿也没有。咋回事呢,原来是子弹掠过,在下巴上划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不浅,鲜血顺着脖子直流。
只要还活着就不要紧,王范堂顾不上包扎伤口,再次翻过墙头。
里面早就像水开了一样沸腾起来,敢死队刀砍枪打,和日军杀成一团。
一个小时过后,日军弃尸60多具,剩余的吓得脸无人色,尽相逃蹿。
东北角收复了。57人的敢死队,包括王范堂在内,只剩下13个好汉,每个人都如血人一般,不复再能辨识矣。
这种疯狂的战斗和强烈的剌激,不是常人所能够经受,即使是这些打了无数仗的士兵,在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倒在身边时,他们也近乎失去了理智,以至战斗结束后,指挥部不得不收缴枪支,并安排专人监护,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东北角之后,便有西北角。
福荣留在西北角的鬼子兵并不多,但是西北角非常难攻。
原因是日军的土木作业很出色,他们进来后便沿着一间塌掉的井房,挖出了一道环形盖沟。
进攻时,不管你处于哪个位置,鬼子都可以蹲在环形盖沟里面朝你射击。此前,池峰城和黄樵松已先后组织五个敢死队,约200名敢死队员轮番对西北角进行冲击,但在很短时间内便损伤大半。
进攻西北角,几乎就是一条死路。
(1199)
437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107:49:14–]
现在,打开死路的任务又落到了吴明林团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到了仵德厚身上。
仵德厚能拼死命,但五个敢死队即使打光都不能踏入西北角的现实,让他的团长吴明林显得忧心肿肿。
单纯靠人攻,看来不是办法。
吴明林即向上级提出,必须推迟一天,以腾出时间进行准备。
一天之后,孙军团的20门迫击炮全部集中在西北角阵地。除了这些迫击炮的自带炮弹外,又特别增发3千发炮弹用于攻击行动。
炮弹在空中呼啸而过,完全封住了盖沟周围的出路,日军用来遮挡的门板、家具也被点燃。
仵德厚不用硬冲,只须在外面守着。
我炸死你,烧死你,我饿死你。
日军没有在台儿庄内久住的计划,所以随身所带粮食并不多,两天之后,就被他们全部吃光了,加上又炸又烧,这伙鬼子就象被逼急了的老鼠一样,一定要从洞里钻出来了。
守军硬往里冲,是死路,日军硬往外冲,也是死路。
近三百名鬼子兵被打死,光轻伤的就俘虏了23人,台儿庄西北角也收复了。
拿下两个角,孙军团在庄内就暂时掌握了主动权。
武汉文化界代表团要到台儿庄来慰问,当然不会直接进台儿庄,而是停留在庄外的火车站。
池峰城带他们到车站三楼上去了望,呶呶呶,看见没,那里就是台儿庄内的鬼子阵地。
这帮搞文化的到了前线也不知道换个军装什么,男男女女,全都衣着光鲜,须知,这不是拍电影,也不是演戏,如此做,很危险。
霎那间,一颗炮弹在大楼左前方落下。
众人依然在叽叽喳喳,浑不知大祸将至。
池峰城则霍然变色,不好,我们被发现了,快下楼。
在台儿庄,日军炮弹的命中率很高,第一发炮弹往往只是测试落点,到第二发,第三发,百分百地就要往你身上靠了。
大家刚跑到二楼,三楼轰塌。到一楼,二楼轰倒。整个情景如同现在拍动作片,炸弹跟着你脚后跟炸,那叫一个惊险。
当然,我们看片时一般不会感到紧张,因为知道导演都安排好了,演员不会有事,但现实之中就完全两样了。
池峰城领着代表团钻到月台下面,代表们无一伤亡,惊魂未定之余,皆以池峰城为“神将军”,那表情,就如同我们羡慕史瓦辛格有一副好身手一样。
后来,池峰城到后方去,文化界仍然记着这位身手不凡的“神将军”,乃至于他到电影院看电影,院方还会专门号召观众向他起立致敬。
其实,对于战场上的老兵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豪杰胆色,远不止于此。
汤恩伯忽然放弃了对峄县的攻击,所有兵力“一律由内线转移为外线”,而且在一段时间内,五战区长官部和孙军团都无法与之取得电台联系。
正是这个举动,后来引起很大争议。
(1200)
438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118:04:37–]
李宗仁眼见得自己的口袋阵即将成形,偏偏袋口一松,一切白搭,自然是气急败坏。
从他这个角度上看,汤恩伯无非倚恃自己是中央军嫡系,有老蒋做后台,所以可以独来独往,连五战区的“严令”都不听了。
濑谷启发现汤军团从峄县撤围后,立即率赤柴联队南下台儿庄。
犹如过山车一样,孙连仲从脱困的兴奋又一下子跌落到了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沮丧。
汤恩伯莫非还是想保存实力,所以见死不救?
在司令部内,面对着他的参谋处长,连强装的镇定都没有了:我们昼夜相拼,官兵伤亡这样惨重,可怎么办啊?
参谋处长只好拿话安慰他。
汤恩伯亲口对我们说过,汤军团和孙军团是亲密的兄弟军,大家要彼此照应。我们一直做袋底,苦了这么多天,是照应他的。这种时候,我想汤恩伯不会扔下我们不管。
孙连仲点点头。
不管怎样,现在能救我们的也惟有汤恩伯,尽快与之取得联系才是最重要的。
大家都在埋怨汤同志,可大家不知道的是,这位老兄自身的处境也一度惊险到要命。
战场犹如万花筒,一瞬之间,会发生无数个变化。
前面是汤恩伯与孙连仲包着濑谷启,而坂本顺突然从侧背杀出,却可能形成一个坂本顺和濑谷启合围汤恩伯的局面。
你这里拿着一只口袋要套人家,对方却反过来又拿一只口袋套你,若论双方的作战能力,谁更容易套得住谁?
当然,汤恩伯还可以选择击退坂本顺,他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这样做的,而且调上了作为主力的王仲廉第85军。
可是被击退的不是坂本顺,却是王仲廉。
汤恩伯发现,若是短时间内面对面决斗,他根本没可能将坂本顺打趴下。
如今的王仲廉第85军早已不是从前的第13军,新兵太多,当然现在的坂本顺旅团在实力上下滑也很厉害,可是大家都在降,降到一个点后,回头一看,对方依旧技高一筹。
坂本顺不退,汤恩伯就危险了,坂本顺和濑谷启一东一西,夹也会把你给夹死。
汤恩伯选择了从峄县撤出,全军向坂本顺旅团迎面开去——却是擦肩而过,相向运动,往坂本顺旅团北面的抱犊崮山区去了。
他要跳出来,重新罩一大口袋。
如今的口袋阵已经到了第三层,即汤恩伯套濑谷启,坂本顺套汤恩伯,而汤恩伯再套坂本顺。
这是需要一个战将在仓促之间做出的决策,等到你还要犹豫,还要请示报告,晚了,也许早就对手给围得水泄不通了。笔。
不过这是真正的奇招,台儿庄战事以来,此可谓点晴之
汤军团主力去做口袋了,汤恩伯将原在滕县附近的周碞调入,以填补空出来的位置,挡住坂本顺旅团。
峄县解围,赤柴联队得以南下。
孙连仲在台儿庄内取得“两角”的第二天,濑谷启就带着赤柴联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台儿庄以东。
他本来一心想见的人是福荣真平,迎接他的却是黄樵松。
(1201)
438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207:46:57–]
在台儿庄战场,黄樵松至少创造了三个之最。
一个之最,是打仗时用军乐队伴奏。
在向日军冲锋时,别人最多在阵前放一个小号手,一吹起来,哒嘀哒嘀哒,他则出一个师乐队,哐啷哐啷哐啷啷,场面蔚为壮观,热闹得很。
如果进攻顺利,那就奏——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如果相持不下,那就唱——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当然也不全是这些调调,大家在阵地工事里短暂休息的时候,也会来轻松一些的曲子。
反正军乐队什么都会,京剧民乐西洋乐,除了不能现场点播,其它都齐了。
有的官兵听着听着会笑起来,甚至还会跟着节奏哼上两句。在到处弥漫着死亡和恐怖的战场,音乐之声终于让人们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一丝美好。
听着军乐,军人们不是更萎靡,而是更刚猛了。
第二个最,是敢死队最多,王范堂敢死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在敢死队出发前,黄樵松会派人专门做一大锅肉,并送几瓶酒,每个敢死队员都可以放开肚皮吃,酒则每人一杯,以壮行色。
王范堂是连长领衔的敢死队,在黄樵松师,还有团长为首的敢死队。
团级敢死队要碰的也是一块硬骨头。黄樵松对这位团长说,你必须到时出击,若有犹豫,我就带手枪队向你发起进攻。
团级敢死队往前哗地一冲,一村子的鬼子都被杀散了。
黄樵松师的最后一个之最,是最敢于舍身炸坦克。
步兵冲在前面,把坦克车围了起来,可这时候战防炮还没有跟过来,单个手榴弹又奈何不了,怎么办?
他们的做法很干脆,4个手榴弹一捆,12个手榴弹一束,抱着滚到坦克车下,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把坦克炸到不能动弹。
先前第2大队与黄樵松师对垒时,根本接近不了台儿庄,只是因为黄樵松防守面很大,才让它从一个空隙里挤进去,到达运河北岸。
可是到了北岸一看,桥被池峰城拆了,过不去,这之后第2大队就再也念不出什么咒语了。
第2大队不行,赤柴联队怎样,见到如此铁血的部队也是十分头疼,尽管黄樵松师的武器配备和作战效率远不及彼。
为了迎接日军的冲击,黄樵松在台儿庄以东布置两道防守线。
赤柴联队在第一道防守线上发射了总计2000发以上的炮弹,坦克战车往来碾压,将这道防守线切割成数段。
可是被分割包围后的守军表现出来的勇气,却令日军大为惊憾。当濑谷启派翻译上去劝降时,阵地上“无一应者”,后者在散兵壕内一直拼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日军指挥官在阵地上看到,狭窄而简陋的散兵壕内,尸体“重叠相枕”,皆呈“力战而死之状”。
虽是生死对手,濑谷启辈亦不得不为之感叹,直称“敢于战至尸山血海,此种精神并非独为皇军所特有”。
黄樵松随后退到第二道防守线时,并在台儿庄外组成了一座血肉长城,赤柴联队就算削尖脑袋也钻不进去了。
庄内的福荣真平,庄外的濑谷启,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对方,两只毛手总也握不到一起,你说急不急人。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帮手快要到了,坂本顺正快马加鞭,向台儿庄急驰。
对于濑谷启和福荣来说,这几乎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最后机会。
(1202)
439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221:51:16–]
黄樵松仅剩2000人,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急得把音乐伴奏都给叫停了——师部乐队手里拿着的已不是锣鼓唢呐,而是枪,身处位置也变成了一线战壕。
尽管如此,防守之兵仍不够用,只能守住东门,死活不让濑谷启旅团在台儿庄会合。
人少了,也就防不了多少地方。濑谷启进不了庄,就退而求其次,指挥赤柴联队一路向南,占领了运河北岸。
第2大队也来过这里,但是他们面对茫茫河水无可奈何。这回濑谷启下了狠劲,没有木桥,我就架浮桥,无论如何要强渡过去。
他连烟幕弹和过河器械都准备好了。
庄内的福荣遥相呼应,当即点起本部联队,东边过不去,他就从东往西打,在台儿庄内一直前进了百米才止步。
台儿庄才多大一点地方,百米已经不少了。池峰城一个师仅剩下1400人,重又陷入被动。
4月3日,池峰城与孙连仲以及李宗仁的联系突然中断。
这是一个极其不祥的征兆。
一日之前,李白尚且运筹帷幄,一日之后,连他们也不知所措。
台儿庄是不是已经失陷了,日军是不是要过运河,一旦这二者成为现实,汤恩伯张起的那个大口袋还罩得住谁?
侦听到的日军电台,确实已经堂而皇之地宣布了:台儿庄已被我全部占领!
李白当即拟电,向远在武汉的蒋介石告急。
老蒋正在吃午饭,看完急电,愣了一下,“神色骤变”。
忽然他把电报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摔。
备车到机场,马上飞徐州!
老蒋内心的紧张与愤懑可想而知。
自淞沪会战、南京失守之后,举国一片阴郁,悲观论调就是坐房间里面都听得见。眼下,什么战略不战略先放到一边,当务之急,是需要打一个胜仗来冲冲喜。
对台儿庄战役他是寄托了无限期望的。为此,他不惜辞去兼职,专任军事,力斩韩复榘,重用张自忠,乃至打破战区界限,凡五战区所需的特种部队和优势兵力,做到了有求必应,随叫随到。
这样还不行,还要败,真是见了鬼了。
蒋介石身穿戎装,腰配短剑,秘密来到徐州。见面之后,李白向他汇报,说已下令池峰城继续反攻。
等他们讲完之后,老蒋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与台儿庄的电讯联系接通没有?
李白无言以对。
是啊,你们说一千道一万,跟台儿庄却建立不了电讯联系,请问怎么个下令法?
蒋介石侍从室的一个上校副官奉命急速启程,前去台儿庄探看究竟。
这时好就好在,铁路线仍然掌握在五战区手里,所以这位副官不用冒险过河,只需坐火车北上。
台儿庄以西与台儿庄内已连成一片,副官看到,尽管池峰城等前线指挥官“嗓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但“精力却很旺盛”。池峰城一边指挥打仗,一边还在跟人下围棋。
氛围很好嘛,这种状态,台儿庄怎么会陷落呢。
听副官说老蒋亲自到了徐州,池峰城赶紧加派通讯兵维修线路,并且在线路接通后,在电话里就战况向老蒋进行了汇报。
老蒋的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
固守台儿庄,短期看来是没有问题的,袋底不破,就等封袋口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那个封袋口的得敲打敲打,因为下面的戏全要靠他来唱了。
(1203)
440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308:01:43–]
老蒋致电汤恩伯,一开始说的话就极不客气。
我给你的汤军团配了“10师之众”,10个师,这么多人马,可是一个多月了,你却对付不了日军半个师团,乃至“历时旬余,未获战果”,你究竟吃的什么饭,当的什么心?
现在我知道你小子已经跑到坂本顺旅团侧背去了,干得很妙,以致“态势尤为有利”,那么这次你一定要交一份漂亮的成绩单给我,否则,“其将何以自解”,你怎么跟我解释。
汤恩伯从老蒋及五战区那里得到的命令是:不要有丝毫犹豫,全线攻击。所谓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致胜之机,即在这两日之内见出分晓。
打仗,要的就是决心二字,而且这个决心必须下的是时候,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汤恩伯当即颁令,从抱犊崮山区移师南下,同时直接电告台儿庄内的池峰城:我下决心尽快将台儿庄外围的敌军击溃,与你会合,“如不成功,甘当军令”。
这就是告诉袋底的那位,我要封口了,你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漏底啊!
这时的台儿庄,既不像诸位想像的那么糟,却也不如大家看到的那样好。
如果不是听到老蒋亲自到徐州督师,池峰城真是不想架那个电话线了。
虽然台儿庄并未如日军电台所称那样,被其全部占领,但起码三分之二已经为敌所有,那座城已不是生人所能居,再加上日军内外夹攻,差不多沦为团长的池峰城即算钢铁所铸,也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这样死守下去,必定会全军覆没的,能不能转移阵地,暂时让我退到运河南岸去?
这话池峰城不敢跟孙连仲直接讲,又只能传话给他的那位当参谋处长的好朋友。
他一改面对上校副官时的悠闲,对老蒋的慷慨激昂,在电话里一个劲地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我的部队伤亡实在太大了,我要撤退,我一定要撤退!
参谋处长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驳斥池峰城。
在池峰城之前,黄樵松师已在换防后撤到南岸休整去了。要论苦,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及池峰城苦,台儿庄战役打到现在,他一刻都没有休息过,换下来喘口气难道不应该吗。
参谋处长去找孙连仲。
这位正躺在床上,愁眉苦脸,眼望青天。
然而一听此事,他马上一骨碌翻身下床,眼睛瞪得铜铃那样大,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什么,池峰城这家伙,他要撤退?他敢,他敢!
孙连仲当然知道池峰城已落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境地。要不然,就算是让人传话,池峰城也不敢轻易言退。
他拿起电话,几乎是吼了起来:我告诉你池峰城,台儿庄关系十分重大,我决心不撤退,决不撤退!
人不是不够用吗,你马上带师部人员进庄增援,我也马上带总部人员北上。
孙连仲传令,集团军司令部内,凡年龄在四十岁以内的,一律准备随自己进台儿庄作战。
(1204)
440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408:04:06–]
正要出发,池峰城却一个电话打过来报捷了,原来庄内守军发起反击,又把日军给打了回去。
集团军总司令总算没被拿到台儿庄去血拼。
濑谷启指望坂本顺来帮他们打开胜利之门,但此时汤恩伯已经从侧背扑来,而各路援军也拍马赶到,濑谷启的机会没有了。
周碞首先填补位置,在台儿庄以东挡住了坂本顺。
身手如此之好,是因为旁边有人相助。
炮兵中的大佬——孔老师来了。
此时的孔庆桂已由独炮团扩充成了独炮旅,野炮一个团,榴弹炮一个团,重迫击炮一个团,一共三个炮团,这么多大炮集中在一起,坂本顺要想再大着胆子往前迈腿,就属于纯粹找抽型的了。
紧接着,商震所辖的黄光华师从一战区出发,自赤柴联队后方发起攻击。赤柴联队本来准备渡河了,被黄光华从背后这么一剌,只好放弃原计划,退回去应付。
台儿庄日军手忙脚乱,大包围之势已成。
老蒋坐镇徐州,向所有进入五战区的参战部队发出动员令:限4月10日前击退当面之敌,首先击退敌军者,赏洋十万,限期不成者,师长以上一律军法从事!
李宗仁代表五战区,重申此令,并加赏十万。
老蒋的到来,令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也不敢置身事外,除了表示即日将前往徐州,与李宗仁共同指挥外,还再次加赏十万。
赏格已到三十万,可是这笔悬赏也太难拿了。
4月5日,孙连仲要求与李宗仁直接通话。
上来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援兵已经上来了,能否让我的集团军暂时退到运河南岸?
这句话从孙连仲嘴里冒出来,那种苦涩和不得已的味道可以听得真真切切。
现在想退的不仅是池峰城,连孙连仲都扛不住了。因为此时孙军团经过不间断的血战,已伤亡大半,孙连仲希望还能留下一点老兵。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请求,而是哀鸣。
但是李宗仁不能够答应。
老蒋就在徐州,并且下达了限期退敌令,而他掐指一算,汤军团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指定位置,也就是说明天中午即为台儿庄大合围连线接缝的关键时刻。
什么时候都可以换防,这时候却不能换防,万一一个不慎,把台儿庄给换丢了岂不要人命。
口袋阵啊口袋阵,从构思到成立,几经曲折,多少次差点功败垂成,如今到了节骨眼上,万一袋底还是漏了,别说老蒋要打屁股,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于是李宗仁也像张自忠一样搬出了“五分钟理论”: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五分钟,你务必守到明天拂晓。明天早上,我亲自来台儿庄督战。
这是命令,违令者,斩!
一个“违令者斩”,破灭了孙连仲仅有的一点希望。
好吧,孙军团打完为止。
李宗仁的要求还不仅限于此:你别急着挂电话,我告诉你,你不但要守到明天拂晓,今天晚上还要发起夜袭。
夜袭,仍然是为了守住台儿庄。日军被打痛之后,至少在明天拂晓前不可能再发起攻击,这样,又可以为汤军团南下合围争取到一点时间。
在大包围完全形成之前,每一秒每一分都是那么宝贵。
(1205)
442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408:05:53–]
李宗仁老谋深算,孙连仲却是一副苦瓜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我的预备队已全部用完,如何夜袭,要不您给再派些兵?
李宗仁没兵,他要孙连仲自己开发。
老李前前后后已经算了一笔帐。
孙军团伤亡大半不假,可那说的是战斗兵,不还有担架兵吗,如此大的伤亡,担架兵也不会在少数,这些人可以用起来。
阎老西若是此时在徐州,没准也会睁大眼睛:老兄,你啥时候也学会玩铁算盘了?
反正是最后的一锤子买卖。老李不惜工本,再次开出十万元悬赏:除了担架兵,后方所有可以拿枪的士兵,包括炊事兵,你都给集合起来,组织敢死队,十万大洋将来按敢死队的人头平分。
放下电话,孙连仲开始依言组织后方敢死队。正忙着,池峰城又来了电话,影影绰绰地也是想换防。
换防?做梦吧你。
孙连仲“恶狠狠”地对池峰城说出了那段很经典的话——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上前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退过运河者,杀无赦!”
末了,孙连仲又大声补充道:即使剩下一个人也要打,你想撤,可以,先拿头来见我,然后我再拿我的头去见“李长官”!
这句话一甩出来,池峰城算彻底死了心,靠着仅剩的人马一直挨到黄昏。
到达台儿庄的后方敢死队与前方敢死队会合,计有数百人之多,午夜过后,便开始分组行动。
仗这么一直拖下去,不光是孙军团已被拖得如同死人一般,成天在庄内钻来钻去的福荣联队也好不了多少。
以前他们到了晚上不敢睡觉,就是让敢死队给闹的。
前有池峰城组织的敢死队,后有仵德厚敢死队、王范堂敢死队以及黄樵松派出的大大小小敢死队,你刚刚眼睛一闭,也许脑袋立刻就没了,所以神经一直得崩得紧紧的,根本得不到片刻休息。
这两天好多了,黄樵松师撤走了,敢死队也少了。白天厮杀一天,到了晚上个个上眼皮搭下眼皮,还是合个眼吧。
可是,不知从哪里又突然冒出一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的敢死队,犹如神兵天降一般,他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顿时乱作一团,赶紧抱着脑袋跑到了北门。
一个晚上夺得的街道,福荣联队起码一个早上是拿不回去了。
就在这天深夜,李宗仁在五战区长官部得到汤恩伯的报告,汤军团已提前到达台儿庄以北。这一消息令他大为振奋,袋口终于可以合上了。
我要亲眼看着矶谷是怎样在台儿庄倒大霉的。
李宗仁当即坐火车到达台儿庄郊外,开始指挥这场震惊中外的大围攻。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向坂本顺和濑谷启兜头罩去。
自从汤恩伯从眼前突然消失后,坂本顺就一直心神不定。
汤恩伯不是一般的支那战将,那是可以与他的顶头上司、赫赫有名的板垣将军打成平手的,对方的战术意识以及战场嗅觉,并不亚于任何一个日方将领。
这个人走了,往何处去,去干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两军对垒,知道的东西都不可怕,真正的可怕是未知。
坂本顺相信,汤恩伯一定还会回来,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来无踪去无影的神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1206)
442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418:42:51–]
正是因为两只耳朵一直竖着,使他第一个嗅到了危机。
汤恩伯重新现身后,一口就吃掉了坂本顺旅团位于侧背的掩护分队,接着从三面实施包围……
4月6日清晨,当获知孙军团在台儿庄内发起反击时,濑谷启已经找不到坂本顺了,电报发过去也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音。
经过查询,原来坂本顺根本不在台儿庄,昨晚8点他就撤走,回临沂去了。
坂本顺不能不跑。因为他发现汤军团的包围圈正在合拢,本部队与后方联系被完全切断,弹药粮草补给还得依靠附近的濑谷启施舍。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此之前,汤军团其实一直都在北面与其平行行军,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种情况下还不跑,岂不等于坐以待毙。
坂本顺的溜号,让濑谷启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汗顺着脊背就淌了下来。
很明显,坂本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溜掉,一定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再往四周一看,傻了,大围猎真的开始了。
李宗仁令旗一挥,汤恩伯率汤军团主力从北,周碞从东,张轸从西,孙连仲从南,号角齐鸣,喊杀声已响彻原野大地。
坂本顺这厮先知先觉,一步脱出合围,却把后知后觉的濑谷启给害苦了。
汤军团狂飙突进,从坂本顺旅团空出的一大片阵地前穿过,竟然已接近濑谷启旅团司令部。
濑谷启赶紧向坐镇后方的师团长矶谷廉介请示,要求“暂撤离”台儿庄,向后方集结。
台儿庄这里都要杀猪宰羊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矶谷却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在他看来,哪怕是“暂撤离”都不能接受,板垣要滚滚他的,我矶谷绝不能丢这个面子。
向第2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一汇报,西尾也撅起了嘴。
我靠,你们这两个师团算怎么回事,说起来,都是“皇军”中最优秀的两支部队,怎么到我手下这么不济事,不就一个汤恩伯吗,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
给西尾一剌激,矶谷更不同意“暂撤离”了,不但不能撤,还要进攻,继续进攻。
回电过去,濑谷启却早就撤了。
给矶谷发电报请示,其实只是做个样子。濑谷启就在现场,对全军被围的严重后果想得明明白白,他甚至都预料到了,矶谷和西尾这两老小子肯定不让撤,还会巴巴地要他在这里瞎起劲。
把台儿庄的泥土抓一把上来,里面都有血腥味,你们就会说漂亮话,敢情被围住的不是你们是吧。
事实上,由于后方断炊,枪弹馈乏,濑谷启旅团甚至已不得不将伤兵的子弹集中起来进行使用。
在发电请示的同时,濑谷启就发布命令,不管上级如何回复,当晚铁定撤退。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再晚一步,包围圈就要完全合拢,他和他的旅团将难逃生天。
听到濑谷启也在逃离,刚刚走到半途的坂本顺直拍胸口,大感庆幸。
别回头看台儿庄的大火了,快跑吧。
(1207)
443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509:18:52–]
濑谷启没有坂本顺那么幸运,因为他撤得晚,时间仓促,相当数量的部队都没有来得及跳出包围圈。
其中最晦气的就数台儿庄内的部队。
他们被池峰城围住无法脱身,又不肯投降,被逼无奈,只得放火集体自焚。
到4月7日凌晨,庄内日军已被池峰城全部肃清。在台儿庄外围,汤军团使出全力,追歼尚在圈内的日军余部。
矶谷师团这样以第一流主力自居的部队,曾是何等凶残,然到如此境地,也已一崩如斯。
闪电轰鸣,一股股处于绝望中的日本兵在大地的颤抖中战栗不已。
这是复仇的时刻。
为那些善良却在流血的生命,为哭泣的孤儿,为心碎的母亲,为上海,为南京……
汤恩伯一举奠定胜局,但主力部队也付出了很大牺牲,在南口之战中曾以神勇著称的团长罗芳珪就死于追击战中。
台儿庄战役至此获得完胜,被公认为是抗战初期最大的胜利,不包括临沂战场,日军仅在台儿庄就死伤了7千多人,而西方观察家则认为其实际伤亡数应在1万6千上下。
得知台儿庄战役获得胜利,在湖南的机械化200师师长杜聿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赶紧让李宗仁给他付利息。
仗还要继续打下去,战防炮部队暂时没法撤回来,所以本还得留着,但是利息总要算的。
这个利息自然是指战场上留下的坦克大炮。
前前后后,战防炮轰,敢死队炸,一共炸毁击伤坦克装甲车计30多辆。李宗仁一通搜罗,把那些已形同废铁的剔在一边,专捡模样稍微周正一些的,如此挑出中小坦克8辆,用火车拉回了湖南湘潭200师大本营。
杜聿明和他的老上司——机械化兵监徐庭瑶兴致勃勃地跑出来看,发现除了坦克外,李宗仁还额外捎来了2门重炮和4辆履带式牵引车。
这老李向来是乞丐帮帮主的干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坦克当然是他不会用,重炮战车用得上啊,如何肯随手送人?
再仔细一看,明白了,敢情,原来炮车只剩下了空架子,重要部件都被濑谷启旅团给拆走了。
完好的坦克、重炮和牵引车,都是因为在旷日持久的血战后,弹尽油缺,除了丢弃,别无它法。
其实,打死多少鬼子和缴获多少坦克大炮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在精神的天平上,中日一胜一败。
在此之前,日军在侵华战争中从无败退一说,而在台儿庄战场,从张自忠的临沂大捷,到最后的铁臂大合围,矶谷和板垣这两个在日本军界号称最牛的牛人,都先后尝到了败退的滋味。
我们可能在书上多次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这句话最早就起源于台儿庄战役,在日本战史中,曾明确承认,自此之后,“大日本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了,日本人开始意识到自己如果一昧“不识他人,徒自安于自我陶醉”,也会尝到失败之苦果。
(1208)
444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517:44:55–]
在徐州的将帅们个个欣喜不已。
李宗仁到台儿庄后,还没忘记在火车站站牌旁边摆一个潇洒哥的造型,然后让记者帮他拍下了那张著名的照片。
在老一代战将中,老李确实好好地给自己挣了把脸,证明了“廉颇虽老,更复能战”。
老蒋接到战报,上面写着歼敌一万,他大笔一挥,变成了“歼敌3万余众”。
终于打赢一仗了,能吹就吹点吧。
在1938年的春天,台儿庄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暖了无数人的心。
战后的某天晚上,蒋介石带着几个随从副官,在孙连仲的陪同下,微服潜行,来到位于台儿庄的池峰城指挥所,对前线将士进行慰问。
唐人诗云,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在这个夜晚,尽管战争的销烟仍在四处弥漫,但大家的精神头都格外的好。
西南后方为此还出现了一个看似奇怪的“倒流”现象。
南京沦陷后,后方机关陆续迁移至重庆,无论是人员还是物资,都是沿江逆流而上,下行船只,只是为沿岸要隘载运一些粮草或燃料,有时甚至是空船。
等到台儿庄胜利的消息传来,加上“2.18”空战,日机被击退,舆论开始认为武汉是可以守住的,我们没准还能“速胜”哩,于是许多在重庆无法安顿生活的人们又纷纷乘船返回武汉。
有人心情好,有人心情自然就糟。比如参加台儿庄之役的那些日军将帅,从矶谷廉介、板垣征四郎,到西尾寿造、寺内寿一,其心情之不爽不言而喻。
被撩拨得满脸通红的西尾恨不得立即把第2军再次集中起来,重新攻往台儿庄,以便在寺内那里挽回些脸面。不过这时寺内却接到日本统帅部的命令:不要光盯着一个台儿庄,重要的是徐州。
台儿庄这一跤,把日本统帅部给彻底跌醒了。
淮南、鲁南都只上了一个师团,一方面是“骄”,另一方面也是“乏”,在军事准备上明显不足。
经历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后,没想到中国军队仍拥有这么强的军事实力,特别是汤军团的出现,无疑意味着中央军主力尚存,而这是最让人头疼的。
没有汤军团,就不可能有台儿庄大捷,这一点,日本人比我们还拎得清。
4月7日,汤恩伯正在台儿庄外围狂扫矶谷师团。这本来是一个坏消息,可是到陆相杉山元嘴里却变成了一个好消息。
天皇裕仁面前,你要再强调主力师团被围歼了多少多少人,那不是纯粹找抽吗,“傻瓜元”在这一点上可一点都不傻。
他着意突出了台儿庄大战的“积极意义”——
发现了,我们终于发现尚存的“中国军”主力都集中在哪里了,都聚在徐州呢。
这次只要“一举彻底歼灭该敌”,就能够在迫蒋投降上“迈出决定性的一步”,而我军“在台儿庄的不良影响”亦可自行消除。
中日全面战争爆发后,裕仁听到的几乎全是“前方凯旋”的好消息,何尝见过一个败字。在杉山元的“提示”下,他果然又心情愉悦起来。
(1209)
445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608:20:01–]
台儿庄尽管出现意想不到的伤亡,但是却发现了对方主力,可喜可贺。
我说中国政府都到了这步田地,怎么还能拧着个脖子死不投降呢,原来是手里还掌握着“中国军队的精锐主力”。
看来,南京还不是中日之战的最后终点,徐州才是。
裕仁随即下旨给杉山元:组织徐州会战,争取不让中国军队有一人漏网。
杉山元屁颠屁颠地跑下去,通过陆军省拟定了进攻命令。
再也不能孤军深入,再也不能轻敌冒进,必须集中全力,在徐州这里一战定胜负。
日本参谋本部转而拟定了徐州会战的方案。
李宗仁在台儿庄用口袋阵套住过矶谷,那个袋子在日本参谋本部眼里还太小,后者的胃口极大,他要南北合力,把整个五战区尤其是汤军团尽收网底。
战场之上,如果你不是完全掌握对方的核心机密,其一举一动,都是很费思量的,有时甚至会作出南辕北辙的误判断。
李宗仁本人极重视情报,他在天津设有情报机构,但传来的情报却传达出了一个错误的信息,即在台儿庄大捷之后,日本国内掀起反战运动,参谋本部向华北战场增兵的计划因此取消了。
没有一个字涉及到徐州会战,涉及到日本人即将策动的惊天行动。
李白再次复制台儿庄大捷的信心仍然很足,一再要求老蒋给五战区增兵添将。
老蒋的情绪也乐观起来。
要人给人,要枪给枪,乘胜追击,争取再在台儿庄给我弄个大捷出来。
徐州会战前后,武汉统帅部向五战区和一战区调集的兵力,几与淞沪会战时相当。据黄仁宇考证,之后中方再无能力调集如此多数量的兵员与军械,会集于一个战场。
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徐州会战就开始了,但是让李白都意料不到的是,“追击”还在继续,对象却置换了过来。
简单来说,是日军追我们。
即使在台儿庄大捷时,临沂也是一个公认的薄弱点。武汉统帅部调兵过来后,李宗仁就不断将这些援兵派往临沂助战,但是这一回不同以往,你增人家也在增,西尾寿造从第2军里面配属了3个大队给板垣师团,使板垣得以把原在青岛担任警备的国崎登第9旅团对调出来,并用于对临沂的攻击。
在临沂守军中,足以与板垣相抗的仍然是张自忠,但张自忠的实力已今非昔比。
这时他已升任军团长,与庞老爷子平级了,可他的能战之兵却十分可怜,其精锐的38师,战前有1万5千人,两次临沂大捷后,已不足3千。
如果这3千再打完了该怎么办呢,张自忠只好编了一个千人的旅,直接归军团指挥,其他人则由黄维纲带着,到后方去补充训练新兵。
除此之外,他能倚恃的仅一个刘振三180师,不仅战斗力不及黄维纲师,官兵也只剩下了6千余。
李宗仁感到无论如何不能让张自忠再在临沂耗下去了,再耗,这个宝贝就得在五战区消失掉了。于是借换防的机会,把张军团撤下来休整。
(1210)
446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618:16:22–]
张自忠一走,临沂那里谁都支持不住了。
4月19日,国崎登旅团炸开了临沂西门城墙,庞军团经过巷战之后,往南退守郯城。
可是仅仅5天之后,郯城也失守了。
陇海路告急。
在台儿庄吃过亏以后,板垣已经意识到,他不一定要在台儿庄与矶谷会合,经陇海路同样可以西进徐州!
新的援兵还未到,李宗仁还是得靠张自忠在前面先挡上一把。
张自忠遣刘振三御敌,刘振三下面一共两个旅,一个旅被击破之后再上另一个,等张宗衡旅上阵时,国崎登旅团已逼近展庄。
展庄,这是一个苏北的小村庄,离徐州约有200里。
日军不断抛射烧夷弹,使村庄周围燃起大火,而步兵则穿过麦田,向展庄外围阵地偷袭。
见村外作战伤亡太大,张宗衡便将所有守军全部撤至村内。
那个时候平原上大一点的村庄,为防寇盗,皆深院围墙相连,有如春秋一小国。展庄也是如此。
张宗衡就地取材,以展庄东北角的一座碉楼为观察点,以房屋围墙为天然工事,这样,他只要用火力封住村外道路就可以了。
鬼子攻不进来,真闹心,不过当他们把炮往前推近时,头皮发麻的就变成了张宗衡。
围墙先被轰倒,接着碉楼也塌了。
就在张宗衡几乎要陷入绝境时,张自忠策马赶到。
最难的时候,这个人总会适时出现在第一线,因此张军团才能够经常超越其体能极限。这次也不例外。
张自忠抽一营攻敌右侧背,调旅部特务连奇袭左侧背——虽说只是一个特务连,但这个特务连却拥有捷克式轻机枪16挺,一齐端上来,可以好好地给鬼子上一桌麻辣火锅。
两翼一上,中间则开仓放粮,移守为攻,此为张自忠比较经典的一种打法。
一仗过后,日军遗尸一百余具,重又退回郯城。张军团光三八步枪就缴获了三百余支,战刀十余把,军大衣百余件,另外还夺得火炮四门。
张自忠竭尽所能,把最后的一点血本都砸上去,终于阻滞了板垣师团在陇海路上的疯狂进攻,而徐州以东稍安。
徐祖贻已回到徐州,继续给李宗仁当参谋长,他把兵力部署往桌上一摆,后者就马上看出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作战焦点由临沂移往郯城,而曾经赢得一片喝采声的庞炳勋和张自忠都先后接近虚脱,庞军团已不足一个旅,张军团已不足一个师,目前徐州以东防线完全靠张自忠在硬撑着。
张自忠就算是铁打的,也有被烧化的时候,所以没有强力援军是无法如何不行了。
注意,不是光援军就行,得是“强力”的!
老蒋已经将点心准备好了,到李宗仁帐下听用的是樊崧甫第46军。
第46军系陕系中央军,此前驻军陕西。该师本为两师建制,来到五战区后,李宗仁把来自湖南的黄国梁第92师也编入其中,使第46军成了三师建制,有三万之众。
(1211)
448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708:32:10–]
作为中央军,第46军虽与德械师有距离,但比一般地方部队又不知道要好到多少去,其枪弹皆来自于政府兴办的河南巩县兵工厂和金陵兵工厂,而且还配属了山野炮和战防炮这样的特种部队。
除了武器不错外,第46军的军官素质也比较高,大多是军校毕业,士兵则以老兵为主。
人家都打到徐州边上了,不能不重磅出击,以第46军换下张庞二将,正是时候。
樊崧甫(保定6期)虽出身名门正派,麾下又盔明甲亮,但接防前他也得先到张自忠府上来拜上一拜,顺便取取经。
经过台儿庄战役,张自忠闻名中外,从淮北之役,到两次临沂大捷,再到展庄之战,无一败绩,要知道,与之对仗的全是日军主力师团,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阁下这仗都是怎么打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
张自忠带着樊崧甫到前线参观,后者发现张军团在攻守上确有独到之处,特别是野战抢筑工事的一套绝活,更是不得了。
樊崧甫身后跟着一帮师长和幕僚。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记啊,守寨要领,工事构筑,对了,还有怎么打坦克!
回到部队之后,这些东西都被樊崧甫编成类似于“守备要诀”一样的材料发下去,组织大伙好好学:真打仗的时候,它可比什么“曾胡治兵语录”要有用多了。
谦虚能使人进步,还能使人更强,在正式接防之后,樊崧甫果然受益多多。
刚刚进入阵地,国崎登旅团就攻过来了。
第46军驻守的多为展庄那样的村庄,村子里不是草房就是土房,很容易着火。日军排炮一放,百来颗烧夷弹落下来,草房就全着了,扑火都来不及。
这时候“守备要诀”就派用场了。
大家在村子里狂挖地洞,将全村纵横挖出十几条散兵沟,又从村里挖条地道,一直通往村外,以防日军步兵接近村子。最后一道工序,是搬来木柴,堆在散兵沟和村子前面,如此,一个可以彼此照应,相互衔接,还能用来掩蔽的“八卦阵”就形成了。
老西北军的守备功夫,岂是浪得虚名,而至今仍能得其真传并发扬光大者,犹以张自忠为最,樊崧甫就算是现学现卖,也从中尝到了不少甜头。
之后,国崎登旅团步兵攻不进,继续让炮兵发射烧夷弹,却又无房可烧,只能来一次被击退一次。
经三昼夜,三次总攻击,日军均无功而返,遗尸遍地。
樊崧甫第46军夺得三八步枪八百余支,轻重机枪八十余挺,而且还缴获了几本日记。
在日记中查到,国崎登旅团此前曾加入第10军,是登陆金山卫的主角之一,然而此次北上作战却很有挫败感。他们的士兵在出国时,都无一例外地被告知:“中国兵无抵抗力”,谁知道上了战场却蛮不是那么回事,“中国兵”给力得很。
有一个小子大发议论,认为这次新调来的樊崧甫第46军火力很强,要想赢很困难。
还有个家伙则十分惶恐,说他的一个班死得只剩五个了,让他也感到了“生命的危机”。
板垣确实很伤脑筋,虽然他这回不敢怠慢,已经靠前到临沂进行指挥,但国崎登旅团仍然命运不佳,经三次进攻之后,各中队伤亡累计达到六成至七成以上,一个联队的实力连一个大队都达不到。
(1212)
450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717:55:52–]
兵少了,板垣就使不出什么新花头了,于是,攻的时候,就只能多用坦克和骑兵,而守的时候,则借助于重机枪的交叉火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樊崧甫也有特种部队,按照张自忠传授的经验,他把战防炮放在村口夹弄里,和附近的断壁残垣混在一块,使日机很难进行侦察。
甭管你来坦克,还是跑骑兵,只要在村口出现,轰你没商量,而且还挺准。
白天日军攻,晚上我们袭,但由于板垣布置了很强的机枪火力网,比较难渗透进去。
板垣的缺点是人少,实在被逼急了,甚至不得不使用假人,像僵尸鬼一样在散兵壕内一跳一跳,以作疑兵之计。
樊崧甫抓住对方这个弱点,常组织人马到板垣那里去“偷”机枪,而且收获不小:一次“偷”了两挺重机枪,还有一次,干脆在两股日军连接处拿轻机枪嗵嗵地来回扫了一圈,结果两边鬼子就为此你来我往地互斗了一晚上。
一个白天嚣张,一个晚上活跃,樊崧甫和板垣彼此都不能拿对方如何,而且基本上是谁先出手谁吃亏,郯城战场便像过去的临沂战场一样处于了对峙僵持局面。
板垣使用国崎登旅团为进攻主力,那原来的坂本顺旅团去哪里了呢?
坂本顺去了老地方。
都是一帮受了伤的,自然哪受伤的还得到哪里去找补。
最受伤的其实还是矶谷,所以这次西尾对他特别照顾,给板垣不过3个大队,配属矶谷的却是足足5个大队,还外加一个坂本顺旅团!
矶谷亲自坐镇枣庄,然后分左中右,摆出了三个主力旅团向台儿庄并列前进的阵势,样子十分吓人。
李白在台儿庄大捷中尝到了甜头,发现口袋阵真是个老少皆宜的好战法,因此又开始想扎口袋了。
第一次台儿庄之战中,负责守住袋底的是孙军团,然而经过最后的追击战后,孙军团已接近油尽灯枯,你要再让孙连仲、池峰城在台儿庄守上个十几天,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来得痛快。
显然,得重新配备一支得力部队。
最好是像樊崧甫第46军那样的,可这属于可遇不可求,一时到哪里去找。老李一时无计,正好看到津浦线以南战场还没起什么大浪,又有自家的桂军把关,便把驻守淮北的于学忠51军调了过来。
东北军和川军即使在五战区也属二三档次的部队,都只能应应急,有时甚至连应急都显得极其困难,做袋底实在是难为他们,而且于学忠抽的这个签也不好,日军三个主力旅团,他抽中的是长濑武平第8旅团。
长濑旅团一直未在台儿庄露过面,也没吃过什么亏,锐气正盛。
果然,51军先头部队刚刚到达台儿庄以东,还没回过神来,就一个接一个被长濑旅团的先头部队给击破了,而此时后续部队还正一车车地往前线运。
勉强坚持到第七天,于学忠的主力到了,长濑旅团主力也到了。
长濑旅团使用骑兵坦克进行冲击,一下子就把东北军的阵形给冲得混乱不堪。
战斗正处于胶着时,一个主力团团长忽然离开阵地,问他干什么去。这位仁兄说,你们先打着,我出去侦察一下,没我命令不准撤退。
谁都不是傻瓜,所谓侦察云云,摆明就是想溜号。主官如此,属下和那些当兵的顿时失去斗志,纷乱很快演变成了溃退。一时之间,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漫山遍野都是东北军散兵。
(1213)
452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808:52:32–]
往后跑其实绝不比往前冲来得损失小。一个营长因腿负重伤,无法行走,遂用手枪自杀,而一个负了重伤的连长则是在野地里爬了两天之后,才被友军搜索兵给救了下来。
军长于学忠眼见自己的东北军潮水一般地在溃退,不由急红了眼,亲率大刀队来到运河北岸,拦住逃兵就砍头。那个“出去侦察”的团长跑到北岸,一看情形不对,赶紧又抢过一匹马,打马折返,回去收容本部散兵。
可是这时颓势已然形成,长濑旅团都快要接近台儿庄了。
现代管理学中有一个“短板理论”,说是往往最短的一块木板决定了木桶的盛水量。台儿庄战场三线人马,数东北军这块最短,等到出了差池,已经不是盛多少水的问题,而是连整个木桶都要破了。
徐州的主教练坐不住了,从教练席上一跃而起,和助教一起跺着脚,朝场内欢呼乱叫。
其它两线的孙连仲和汤恩伯也都听到了,看到了,然而除了连连叫苦外,已毫无办法,因为他们前面都有强敌,主力部队短时间内都无法返回补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濑旅团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带球猛跑。
皮球慢慢地滚向球门,台儿庄即将不守。
每当不得不面对类似一幕的时候,我都会暗自祈祷,希望有一阵风或一种神秘的力量,能使皮球偏离方向。令人悲哀的是,这种好事出现的机率实在太少。
但是那一天,奇迹出现了。
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位猛男,顺势一带,球便到了脚下。
不仅是于学忠,连孙连仲和汤恩伯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因为这是己方队员。
虽然这位猛不丁上场的兄弟身材不高,但能左能右,能前能后,既有技术,又有速度,既能做后卫,又能当前锋,一下惊艳全场。
哥们,你太帅了!
请大家给点掌声,为我们的超级替补。
滇军上阵,谁堪当之。
以前我们多次提到过滇军,但那些滇军基本上都是滇系中央军,即官兵大部为云南人,然而受中央直接指挥和调配。
现在上来的却是完全意义上的滇军,也就是云南龙云的人马。
西南三省,广西、四川、云南,都有如假包换的地方部队。其中,桂军和川军都已经上场转了好几圈,勇是都很勇,不怕死也都不怕死,不过暴露出来的弱点也很明显。
桂军是因为稀释太过,本来一个军,编成三个军,味道还有,却终究没有原汁原味的上口。川军分为两系,唐式遵系川军在南京保卫战前的表现,比桂军还要好些,然而装备训练也只能属于一般,而川军的另外一宗——邓锡侯系川军虽然在滕县血战中与城同殉,但毫无疑问是所有地方军中战力最弱的一支。
云南的滇军,后来而居上,在徐州会战中一举成名。
所谓滇军,即指卢汉第60军,共三个甲种师4万5千人。在装备上,他们要远超川军,除步兵外,还辖有炮兵团、工兵团、机关枪大队、骑兵大队等特种部队,配有从法国进口的迫击炮和重机枪。
(1214)
453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818:43:00–]
与桂军出师时,按一比三稀释不同,滇军虽然也补充了一些新兵,但老兵仍占多数,均在云贵高原上经过了四到五年的训练。
按照原计划,滇军本来是要调到江浙,继川军之后参加南京外围保卫战的。可他们人还没到,南京就沦陷了,只好折返武汉。
南京失守,令老蒋痛定思痛,感到像桂军、川军这样的地方军,与中央军精锐主力相比,在实力上还有不小差距,如果仓促间拉上去的话,难以应付局面需要。
于是在滇军到达武汉后,他便派德国顾问驻军助训,教授新的军事战术。同时,拨给二十余辆汽车以及德造手枪八百支,子弹十余万发,帮助卢汉又编组了三个补充团,并增设一家后方医院。
全军面貌焕然一新,几乎就接近于德械部队的标准了。那位德国顾问手舞足蹈之余,也吹起了牛皮。
他说,世界上有三支能征善战的陆军,最厉害的,当然是他们国家的德军,其次是日军,第三个就轮到你们这支云南滇军了。
给老外这么一鼓吹,卢汉(云南讲武4期)信心满满,随即奉调来到北方。
滇军北调,开始不是往徐州,而是到河南,其角色定位,也仅是二线兵团。
刚到河南,李宗仁便将他们拉到了徐州。
去徐州之前,卢汉只知道前一阶段的台儿庄大捷,知道板垣、矶谷两师团被五战区干得落花流水,可是眼下台儿庄的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他却并不清楚。
卢汉首先拜见李白。
台儿庄危急,临时派上去的于学忠又不济事,李宗仁正急得抓耳挠腮,见到卢汉,犹如看到救星天降。
卢汉一问前线如何,他便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当然是吃紧了!
还要继续往下说,一旁的白崇禧赶紧掐住话头——
李长官说的是前几天吃紧,目前“已趋缓和”。
白崇禧与李宗仁不同,他经历过淞沪会战中那刻骨铭心的一幕,尝过子弟兵成团成团在眼前消失是何等滋味。
这个老李,你说话哪能这么直啊,卢汉刚刚过来,要是一听“吃紧”,又被吓回河南怎么办?
“老李”虽出身粗人,却不失为聪明人,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遂不再言语。
从五战区长官部出来,卢汉又去见孙连仲。因为按照指挥体系,他属孙连仲直接调遣。
中心话题,仍然是前线情况怎样。
孙连仲比李宗仁机灵多了,回答说,日军攻势很猛,前几天很紧张,但是——
但是我们打得很好,所以局势“已趋稳定”。
白崇禧称“缓和”,孙连仲说“稳定”,相互证明了一个“虽然但是”的命题,那就是前线没有什么刀光剑影,滇军就算上去,也不过是加强一点力量而已。
卢汉率领滇军到达台儿庄,见到了于学忠。
于学忠告诉他,台儿庄东北第一线吃紧,需要赶紧增援。
卢汉心里隔登一下,觉得上了白崇禧和孙连仲的当,你们不是说已经“缓和”、“稳定”吗,怎么还是“吃紧”?
遇到两个不厚道的,幸亏这里还有一个老实的。
(1215)
454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908:23:49–]
可是当滇军先头部队到达一线后,卢汉才发现,原来于学忠也不老实,其实一线不是光“吃紧”的问题,东北军已经在大溃退,提前跑犊子了。
滇军的先头主力营到达东北军撤退地点后,当即被长濑旅团包围,一个营五百人,仅一人得以突围生还。
滇军阵势还未完全摆开,就必须与日军面对面死磕,这让“真正的老实人”卢汉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卢汉一上去,于学忠马上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大喘气。
在命悬一刻之际,是卢汉救了他,不然的话,邳县就完了,台儿庄也完了。
那个负了重伤的东北军连长就是让滇军给搭救的,如若滇军不把他们挡在身后,东北军必将在运河北岸遭遇全军覆灭的命运。
现在满嘴苦涩的变成了卢汉,因为东北军溃退后留下的这个缺口实在是太大了,以致于一个营送进去后,转眼之间便不见踪影。
营不行,那就上旅,事到如今,缺口一定得堵上,否则大家全得完完。
滇军猛将陈钟书率一旅之众挥刀猛杀,中弹后一头栽倒在地,但总算是把黑洞洞的缺口给一把封上了。
开上战场才两天,就轮到旅长要报销了,这让卢汉大为震惊,不由掩面痛哭。
哭不是办法,既然上来了,你就没法退,非得跟鬼子继续斗下去不行。
台儿庄战场地形开阔,长濑旅团可以大量投入坦克,而滇军随身只有一些迫击炮和轻重武器。
迫击炮打不了坦克,加上临阵仓促,来不及修筑工事,使得日军重型坦克直冲过来。
这些勇敢的云南人没有退却,更未选择四散奔逃。
所有特重机枪被集中起来打击坦克,实在不行,就用步兵围攻这些“赶不走、牵不动的铁牛”。
一个日军军官在他的日记中,把滇军称为“猴子军”。
西南诸军,被称为“猴子军”的共有两,一为广西桂军,一为云南滇军,前者在国内就如此叫法,而后者却是在日本人那里得到了这一称号。
看到坦克到了眼前,“云南猴子”们不仅不避不让,反而还成群结队地爬上去,不断有人滚下来,又不断有人攀上去。
一般而言,爬上运动中的坦克并不像登级台阶那么容易,普通士兵都不行,非得挑选出来的敢死队才有如此身手和胆气,可是滇军官兵大多为云南乡间子弟,对他们来说,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到坦克车上去,也不过是一纵身的事。
滇军将手榴弹往坦克的孔洞里塞,但这种重型坦克的孔洞小,手榴弹大,塞不进去,随后他们就跳下车,一个个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坦克前面,轰的一声,同归于尽,为的只是炸毁坦克的履带。
见到这种情形,其它坦克也只好扭头转向,唯恐遭遇同样命运。
长濑旅团使用坦克和骑兵,曾成功地冲乱了东北军阵形,但当面对滇军时,除了失败,还是失败。
(1216)
455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1919:52:53–]
滇军的重机枪阵地,从早打到晚,阵地上仅剩一个负了伤的枪机手。
受的伤不轻,子弹从前穿到后,子弹头都半露在皮肤外面。
这个机枪手一边流着血,一边抱着轻机枪,从东边打到西边,变换了几十个位置,阵地上几乎所有的机枪掩体,都被他用了个遍。
一个人一挺机枪,日军却愣是冲不过去。
等机枪手返回后方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来就诊疗伤的,然而不是,这位是在步兵营交接后,奉命来送请援报告的,若是不为了送报告,他还不会下来。
当有阵地失去时,更是出现了令日军都为之惊骇的场面。
滇军端着枪,齐声高唱《义勇军进行曲》,“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不间断地向失守阵地发起反击。
在鲁南的平原麦地里,没有任何工事和遮掩物可资利用,滇军“起伏前进”,有时匍匐,有时冲锋,虽不断有人倒下,然而无人后退,直至阵地重新夺回。
“轻伤不下火线”已不简单,滇军的纪律却是,未经允许,连重伤也不得离开阵地。
日军在广播中惊叹,说自侵华以来,他们很少遇到如此顽强骁勇之敌,百般查询之后,才知道是“从支那南方开来的蛮子兵”。
这声惊叹听在卢汉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种滋味,因为他发现自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失误——因对战场情况估计不足,以为滇军是二线兵团,竟然把山野炮都留在了武汉。
即使隔着电话,他也能听到前线犹如地震或雷鸣的声音,那是日军投过来的如雨炮弹。
没有炮兵,滇军就只能付出血肉,代价太大了。
在一线,滇军又战死了好几个团营长,前线还出现了“难兄难弟”的悲壮一幕:哥哥将弟弟的骨灰背在身上,然后自己也不幸负了重伤,然而这包骨灰始终带在身边,不离不弃,一直到背回云南。
李宗仁要在台儿庄重摆口袋阵,自然希望滇军能坚持得越久越好,最好像池峰城那样守上个十几天,可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考虑就会大不一样。
把你们桂军拉上来试试,你能接受这样“绞肉机”一般的折腾吗?
当然撤退是不可能了,卢汉也不敢如此做法,他只是想换个比赛场地而已。
在台儿庄东南,有一座禹王山。这是一片高地,如能据险以守,岂不是要比在平原上面对坦克有利得多。
台儿庄和禹王山均背靠运河,同称要地,为何不看好台儿庄而着意于禹王山呢?
卢汉座下大将张冲献计说,台儿庄只是一道砖墙,台儿庄大捷后更成废墟一片,谁守都困难,禹王山则不同,可以把滇军擅长山地战的特点充分发挥出来。
日军就算攻进台儿庄,只要我们把住禹王山这个要点,挥兵一冲,他最后也守不住,我们到禹王山去,可与台儿庄守军起遥相呼应之效。
现在卢汉很看重张冲的意见。
滇军三个师,只有张冲师落在后面。
落是故意的,因为张冲认为,在运河北岸尚没有可靠工事可作凭依的情况下,大部队贸贸然过河作战纯属冒险行动,十分危险。
其它两个师原样不动地照卢汉命令行事,都吃了大亏,唯有张冲师稳扎稳打,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听你的,移师禹王山。
(1217)
457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007:17:37–]
卢汉要把滇军调到禹王山去,可问题是,李白的计划是想原样复制另一个台儿庄大捷,你们这么一走,靠一个已没什么战斗力的池峰城,如何能守得住台儿庄,那个口袋阵自然也只能做流水落花了。
滇军和孙军团不同,虽名义上属五战区和孙连仲调遣,但实际上和桂军、川军一样,只要老大还活着,就都属于一个独立军团,自主性很强,一尥起蹶来,谁的命令都可以不听,只听龙云的。
李白不行,得老蒋亲自来。
老蒋就在徐州,当晚即坐火车赶到台儿庄,电话召卢汉前去一晤。
一番苦口婆心的道理之后,老蒋宣布再从军委会派一名高参到卢汉帐下听用,此外,还将包括重野炮、战防炮在内的特种部队调给滇军使用。
卢汉无话可说了。
4月26日,李白认为时机已到,命令于学忠向东,汤恩伯向西,在台儿庄以东封口袋。
但袋口怎么也封不起来。
口袋阵是个好打法,可你得看你的口袋有多大,进口袋的猎物有多少,台儿庄大捷时,充其量半个师团,还都已被熬得形消骨蚀,弹尽油缺,现在却是经过补充后的一个半师团,而以于学忠搭配汤恩伯,又哪里能封得住对方。
汤于二将只好又哪来的退哪去。
从南往北攻击的卢汉却没有办法退,他得一个人拼命顶住,否则台儿庄就保不住了。
所幸滇军有了炮兵支援,打坦克不靠手榴弹而靠大炮了,因此胆壮了许多。
滇军的光荣史,起源于云南起义,那是蔡锷打响反袁第一枪的所在。这位蔡松坡,不光与小凤仙有过一段足可流传千年的佳话,还被誉为近代军神、民国第一流军事家,在战略战术上很有一套。
蔡氏曾对如何与外邦作战进行过专门研究,研究的结论是要诱敌深入,所谓“俟其深入无继,乃一举歼除之”。
就在日军快接近台儿庄时,卢汉向蔡老师学,终于玩儿了一把绝的。
眼看台儿庄近在咫尺,旅团长长濑武平喜不自胜,台儿庄是濑谷启折戟的地方,这个面子,该由我来帮矶谷师团长找回了。
他派出一个大队为前驱,向台儿庄开进。
这个日军大队在到达台儿庄东南10里处,一个叫东庄的地方时,发现附近守军已被完全击溃。
触目所及,一片焦土,看不到有人存在的迹象。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只是假像,因为滇军就埋伏在周围。
之前,日军对东庄进行了大规模的轰炸,并投下烧夷弹,以消除地面目标。
照理,卢汉应该灭火才是,否则部队都地方呆,但他没有,而是晚上继续跟着烧,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给烧光了。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连日军航空兵传来的情报都表明,此地无守军驻扎。
那么,滇军在哪里呢,他们伏在麦田里。
德国顾问上的课要派用场了,滇军在东庄摆出了一个奇门八卦阵。
在麦田前,共挖四条壕沟,每条沟长50米,深3米,各沟相距10余米。
日军的坦克战车到了壕沟前,必须自动停步,否则蹄子就要陷里面了。土木战术若是运用得当,有时比战防炮都强——麦田里可以藏人,却不能藏炮。
能进入壕沟的只能是步兵。
距麦田一千米时,日军大队忽然枪声大作,滇军却“潜伏不动”。
(1218)
459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018:08:43–]
经过前两日的厮杀之后,他们已经掌握了对手的作战规律:大动干戈不是发现了你,而是一种火力侦察。
没人还击,还不放心,在进至五百米时,日军又神经兮兮地发起了冲锋。
前面连个鬼都没有,冲什么冲,其实还是在侦察。鬼子打仗,真是奸到了骨子里。
两个虚招之后都没事,日军大队长才挥师前进。
50米!
红色报警器咕咕乱响,滇军伏兵四起,步枪、手榴弹、轻机枪一齐发作。
日军猝不及防,被打得一跳而起,往脚下一看,咦,不是有防战车壕吗,快钻进去躲躲。
3米深的壕沟,子弹只能从头顶呼啸飞过,岂奈我何。
滇军为了防坦克,费尽多少辛苦才将这些壕沟挖了出来,如今却反过来被日军做了掩体,彼此这么一抵销,好象我们也没占什么便宜。
可是未必。
日军很快就发现,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他们落进了滇军事先准备的又一个陷井。
在麦田的东西两端,滇军还另外挖了四条隐蔽战壕,每个战壕里一挺重机枪,而重机枪的枪口正好对准麦田前的防战车壕。
惨了,真惨了。
日军拼命往战车壕里挤,没想到防战车壕里却是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批发的商品只有一样——去阎王殿的通行证。
人多坑窄,重机枪一梭子弹打过去,会象烤羊肉串一样,一下串起两三个鬼子兵。
由于隐蔽壕的设计和伪装做得十分巧妙,即使遭到重机枪猛击之后,日军都不清楚这四条隐蔽壕究竟是如何分布的,位置在哪里。有个鬼子机枪手甚至傻乎乎地将轻机枪架在了隐蔽壕前,结果被滇军发现后,连枪带人拖进壕内给整死了。
防战车壕里尸体成堆,着急慌忙之时,日军只好以尸体为防护墙进行抵抗。
这个时候,滇军表现得十分镇定机智。你抵抗,我也不硬冲,就用火力这么耗你。
滇军全部从麦田移入隐蔽壕,使得日军的飞机、高空侦察气球、高倍望远镜统统失效,就算眼珠子瞪出来,也难以把滇军从地面上分辨出来,他们的大炮自然难逞其技,坦克更是只有在伏击圈外干着急。
从拂晓耗到上午10点,陷在防战车壕内的日军已经被耗到有进气没出气了。
时机已到,滇军把剩余的手榴弹汇集到一起,官兵匍匐前进,接近防战车壕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每隔三步扔进一颗手榴弹,童叟无欺,人人有份,就算藏旮旯里,也能让你分到一杯羹。
东庄之战,是卢汉率领滇军过运河后,在台儿庄打得最漂亮的一仗。是役,长濑旅团被削掉近400人,连大队长都挂了,滇军光轻重机枪就缴到30余挺,而自身仅伤亡不到20人。
这一下长濑真被打疼了,不用卢汉提示,他就率兵尾追,跟着滇军到了禹王山下。
现在要论袋底,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台儿庄,一个禹王山,而后者又是双方争夺的重中之重。
滇军到台儿庄之后三天,也血战了三天,刚刚走上台,造型未摆,口未开腔,战事激烈程度就已难以复加,到禹王山之战开始时,一下子就攀上了徐州会战的最高峰。
(1219)
462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108:00:12–]
卢汉对禹王山防御作了精心布置,除继续在山上山下设置虽无秘密可言,但仍有一定效用的“奇门八卦”外,还把老蒋配给他的特种部队整体拉了上来。
一共三支特种部队,他以重炮营压制日军炮兵,以野炮营封锁禹王山通道,以战防炮直接击毁日军坦克。
这也算是个威力不小的重火力网了,但从这张火力网中穿过的日军依然不少,所以禹王山也并不比十几天前的台儿庄易守。
卢汉用于守禹王山的,是实力保存得较为完整的张冲师。
张冲是彝族人,自小就惯在山寨内外打打杀杀,实为滇军中的彪悍之将。
日人称滇军为“蛮子兵”,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这支部队里面有许多来自云南“蛮部”的少数民族官兵。
清代文人戴名世在论及西南彝苗时,认为他们往往“居险地”、“性嗜杀”——客观地说,不“嗜杀”也不行,概因当时的彝苗之人“盛则虐边民,而弱则边民亦虐之”。
是欺负别人,还是被别人所欺,全凭自家本事,所以老老少少,全民皆兵,都会两下子。
另外,张冲还有一个素不隐讳的身份,他是绿林出身,以前是干土匪的,刀口舔血,打仗向来都不怕死。
张冲到禹王山后,即将师指挥所设在山腰的一条小夹沟里,此处离前沿阵地仅一箭之隔,同时他还规定,团营指挥所离一线也不得少于二十米。
禹王山是一座才300米高的小石山,这样的地形实在谈不上有多险要。张冲便向卢汉先后要来2万条麻袋,装满沙子,把前沿阵地堆得严严实实。
正如张冲所言,移师禹王山,是鬼子吃亏,滇军占便宜,因为后者在山里作战的本事,远非平原上的人们所能及。
看看百年前的戴名世先生是怎么描述的。
不分男女,行步山岭皆“娇健如飞,奔马不能及,棘刺毒螯不能伤”!
这算是一般的,“红苗”还擅长于攀登悬崖峭壁。
“但敛手足,缩身如猬”,手和脚收回来,缩得像个剌猬,然后一跃而出,只是吸气换气的工夫,转眼之间,已像猴子一样到达了他想去的地方。
张冲与其部下,很多人皆为彝苗后裔,在山上比日本人更有发言权。
有先天优势,尚需后天努力,不然还是拿不回漂亮的成绩单。
张冲说,下面怎么打,按我们彝族老祖宗的规矩办。
凡受伤官兵,前面中了刀箭,奖励,说明你是朝前冲锋才受伤的,后面中了刀箭,就要拿刀砍你的背,因为你是当孬种做逃兵,否则怎么会让人打中脊背?
从普通士兵到师旅将官,一律照此办理。
张冲的勇猛不是莽撞,他懂得用兵之法,并且在实战中琢磨出日军打仗的规律:这帮小子喜欢先用飞机大炮坦克拱上一通后,再上步兵。
于是每次交锋,他都沉住气,不让提前开火,直到对方接近前沿,才一声令下,先以迫击炮和轻重机枪齐射,然后步兵再冲出战壕,进行白刃肉搏。
长濑旅团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在禹王山甚至动用了所谓“红墙战术”。
先用五门大炮试射,炮弹落地时,就看见山上燃起五点白烟,然后随着其它炮跟射,逐渐向前后左右延伸,最后小小禹王山就是一片销烟,完全看不见山的影子了。
白崇禧在后方指挥所观察后,说这是在打“洋仗”,货真价实的炮战,就怕滇军吃不消。
吃不消时,就是禹王山顶失守之时。
(1220)
464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116:58:32–]
作为制高点,从禹王山顶可以俯瞰包括台儿庄在内的整个战场全貌,守军往后方运个伤员,往前线送些弹药,来来往往,在顶上能做到一览无余。
日军若在此建立炮兵阵地,无疑可以将我们前线与后方的动脉血管一切而断。
李宗仁打电话给卢汉:无论付出多大代价,禹王山山顶必须即刻收复。
接到卢汉的命令,张冲决定亲自上阵。
不是还有旅长吗,那位旅长已经负伤送到后方去了——当然是前胸受的伤。
这个时候日军大部队已控制了山顶,滇军仰面攻击十分不利,但老天照应,日军指挥官脑子一热,让炮兵发射了烟幕弹。
烟幕弹本来是要遮住对方视线的,可是这对滇军却并不一定奏效。
戴名世在他的《纪红苗事》中说,云贵这些地方,“天时与内地异”,气候特征跟我们中原内地相比,是不一样的,尤其在彝苗杂居之地,常常“瘴雾弥漫,咫尺莫辨”。
滇军中有很多是少数民族士兵,在家里时就等于天天在烟幕弹中来去,还怕你这个。
烟幕弹奈何不了滇军,天气不高兴了,它总得找个人捉弄一下啊,于是风向忽然一变,鬼使神差地,竟然把烟幕吹向了日军阵地。
云南人既不惧“瘴雾”,也不怕烟幕弹,日本人则是两者都怕,烟幕笼罩之中,顿时脑袋都晕了。
张冲抓住这一可遇不可求的良机,吹起冲锋号,用较小的代价,就一举将日军从山顶赶了下去。
拿下山顶,张冲擦擦汗,如释重负。
卢汉收到捷报后,举起望远镜一看,脸上却由晴转阴。
什么收复,你眼睛是不是瞎了,自己看。
张冲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依言望去,山顶某处真的飘着一杆膏药旗!
原来日军大部队虽被击退,却还有残余分队未及遁逃,于是留在了山顶。
张冲气得脸色铁青。
倭寇猖狂,可有虎贲之士,能为我搴旗斩将否?建此奇功者,赏银五百,官升三级。
敢死队向发现日军分队的地点包抄过去。
首功之臣是一个警卫员,他在迫击炮掩护下,用一通手榴弹猛砸,把那杆膏药旗连同周围的鬼子兵全给炸死了。
张冲当即将他提升为连长。
几天之后,卢汉向龙云报告:滇军伤亡很大,已过万数,所幸阵地未退一步。
滇军损失惨重,龙云也心疼,但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做软蛋,遂要卢汉“硬起心肠”,千万不要因为伤亡过多而“动摇意志”。
滇军死伤枕籍,长濑旅团也精气耗尽,可用之兵越来越少。
成规模的集团冲锋已不可能,长濑改变战术,竟然学着老西北军,搞起偷袭来了。
这套东西,滇军本身并不擅长,所以一开始还常常着对方的道,连团营指挥所都被日军分队摸了进去。
摸进去的鬼子数量不多,而且其后续部队被滇军发现后截断了,可是你要想把这群“瓮中之鳖”完全解决掉却也十分之难。
原因是日军分队配备了机枪和6门炮,人少其实精悍,加上已为困兽,自然有拼到底的疯狂,如果用步兵猛冲,伤亡将难以估量。
张冲决定用“神炮手”点它。
(1221)
468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207:18:00–]
在《亮剑》中,作为主角的李云龙曾让神炮手点对点炮击,乃至于把日军一个联队长都炸得飞上了天。其实,真实生活中这种好事实在不多,就像面对面拼杀,若是你想用一个独立团干掉人家一个大队,那几乎是完全不靠谱的事。
现实些的,还是点击“分队长”这种小角色。
张冲喊来的是一个迫击炮连的连长,这位兄弟在全军中以射术出名,紧急召来后朝着师长啪的一个立正敬礼。
张冲一摆手:火烧眉头的时候,你就别来这套虚礼了,快收起来。
不来虚的,那就要来实的。
虽然炸的不是联队长,而是分队长,可神炮手连长仍然觉得非常棘手。
阵地犬牙交错,炮击目标只是一个点,四周围全是自己的部队,既要消灭鬼子,又不能误伤弟兄,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啊。
张冲说我相信你行,送你六个字:胆大、心细、气定,必能成功。
那位连长听后,果然没有贸然发射,而是用望远镜反复测量距离和方位角,并再三进行了修正。
一炮过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此后,张冲就把迫击炮推到前面。
你不是要夜袭我吗,那好,我白天算好距离和范围,晚上一听到动静,马上群炮齐发,好好地请你们吃顿夜宵。
日军被炸得狼狈不堪,便想到了要掐断滇军的指挥系统,让你们前后脱节,连个发炮命令都传达不下去。
起先担负这一使命的不是鬼子,而是鬼子专门训练出来的军犬。电话线均铺在守军阵地之后,人轻易很难渗透进去,犬却不然。
可是日军低估了云南“蛮子”的能量,后者对山地太熟悉了,几乎就等同于自家院落。
“哮天犬”很快被发现,下场不是毙命就是活逮。
这招不灵,日军又派特工对电话进行窃听,以便掌握滇军在山上的布防规律和作战指令。
偷袭战打到现在,电话窃听算是最有技术含量的。
可是有一天,鬼子特工忽然发现对方在电话中换了一套语言系统,所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他当然听不懂,因为滇军已将前线的电话员全部换成了白族士兵。
日本人也许可以找到朝鲜语翻译,却找不到白族语翻译,甚至他们有可能都不知道电话里传来的究竟是哪族语言,自然就抓了瞎。
记得吴宇森拍过一部《风语者》,里面美军为了防止日军破译密电码,就征召印第安人入伍,称为“风语者”,想不到滇军早有此例,亦为战场之一奇观。
在这场偷袭与反偷袭的反复争斗中,张冲又赢一局。
滇军据守禹王山,与日军激战八昼夜,阵地未有丝毫闪失。在滇军三个师里面,张冲师是付出代价最小的,但成果却不小,整个禹王山之战,光轻重机枪就缴到了80余挺。
所有战利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白川义则赐赠的一把指挥刀。
白川是“一二八”会战中的日方主帅,能够把他的指挥刀赐人,说明这老小子对所赐之人是很器重的。
白川的眼光也许不错,拿着这把刀的日军指挥官平野庆太郎大尉,曾多次带着“日本敢死队”往禹王山上冲,并且冲到了离山顶仅50米的距离。
可惜这名大尉的命不好,临到头来还是被张冲给干掉了。
(1222)
470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217:44:59–]
至此,长濑旅团刚开始的那股嚣张劲头完全被打没了,而长濑也像他的同事濑谷启一样,软软沓沓,翻不出什么浪来了。
滇军之勇,令一旁的东北军都佩服得五体投体,直言整个徐州会战,以禹王山之战打得最为出色,是“任何友军不能与之比拟的”,甚至连台儿庄大捷中光茫耀眼的孙汤两军团都不能相比。
袋底厚实了,李宗仁就屡屡想上演好戏,要把矶谷关在袋内痛扁。
封口袋的活还是得交给汤恩伯。
可是此时的台儿庄战场,长濑旅团、坂本顺旅团、濑谷启旅团都在里面,要想和以前一样将其一口吞下,汤恩伯就算有这好胃口,一时也消化不了,反而可能会遭其反噬。
汤恩伯选择的打法,仍然是运动战。
在滇军、东北军、孙军团联合守住袋口的同时,汤军团在日军侧背进行大范围行军。
日夜暴走看上去好象比死守阵地强,其实十分累人,以至于汤恩伯手下的一个主力师师长都躺到了担架上。
汤军团忽东忽西,忽左忽右,位置不固定,然而出现时,却常常处于日军前后方联系的要害位置。
矶谷的三个旅团竟然都给包围住了,其中境遇最危险的是濑谷启旅团,因其在台儿庄大捷中受创很重,战斗力大不如前,后方只要稍一断炊,前方就吃不消了。
接到战报,西尾真有恨铁不成钢之感,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又从第2军另外拨出一个主力旅团给矶谷。
这个旅团一到台儿庄,围困倒是暂时解除了,可是前方进攻仍无起色,禹王山始终拿不下来,而汤恩伯也照旧在背后不断地游弋。
假如再被汤恩伯封一次口,矶谷就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向西尾开口要人了。
还是回来吧,不要攻了,守住就算不错。
曾经意气飞扬,不可一世的矶谷,虽坐拥四个主力旅团,可是除了喝喝茶,看看报,打发打发光阴,已无任何进取之心和过人胆色可言。
同病相怜的还有板垣。
国崎登旅团前面被樊崧甫第46军挡住,后面也经常被神出鬼没的汤军团切断联络,以致弹药粮草都十分缺乏,日子难过得很。
当然,板垣比矶谷还是要强一些。毕竟他依靠一个旅团,就把临沂等地都拿下来了,在西尾面前好歹还交待得过去。
但是西尾在寺内寿一和日本统帅部那里交代不过去。
台儿庄的失败已经“有损于陆军的传统”,给你第2军添了这么多兵,却仍然是一副熊样,那还是下来吧。
接替西尾寿造的,是日本皇室成员——东久迩宫稔彦王(陆大第26期)。
倒霉的不只西尾,徐州会战后,矶谷亦被秋后算帐,编入了预备役。
忆往昔峥嵘岁月,逑事不堪一击,一个台儿庄,连着撂倒了两位本可“前途无量”的东瀛大将,可见此战对日本军界的震动有多大。
(1223)
472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309:05:50–]
在徐州会战进入高潮的同时,日本海军航空队组织轰炸机群,准备在战斗机掩护下再袭武汉。
“2.18”空战后,日军航空队吃了大亏,乃至很长时间内都不敢到武汉上空来大肆捣乱,只能趁着晚间搞一些偷袭的小把戏。
很明显,这帮家伙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找个时间来热闹一下。可是究竟会是哪一天呢?
说来也巧,四大队驻孝感的一架飞机,在试飞过程中突然发现下面有一架日机通过。这名飞行员立即俯冲下去,击落了敌机。
这架不经揍的飞机原来是一架侦察机,检点残骸,发现里面有一个死鬼竟然佩戴着金质领章!
什么样的人戴这个东西,当然不是一般人,很明显,是日军航空队的高级军官。
有料。
这么大的官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跑到前线来视察,以为中国空军是豆腐做的?
从他身上翻出一本日记,在日记上,这哥们喜滋滋地说,4月29日快到了,这是天长节,天皇裕仁的生日,要用轰炸武汉来给他老人家献礼。
又一个拍马屁的主,就象过去的白川那样,拍来拍去,把自己的小命给拍丢了。
不过有写日记的惯是好的,表扬一下,因为我们终于知道空袭的准确日期了。
4月29日,天长节。
中国空军指挥部得到情报后,立即修改作战计划,将四大队和苏联航空志愿队的飞机全部调到武汉迎敌。
“2.18”空战,只有四大队参与,飞机数量少于对方,这次准备充分,集中了67架战斗机,足足是日机的两倍。
就在这次大空战中,又诞生了一位空军英雄——江苏镇江人陈怀民。
陈怀民在击落一架日机后,遭到对方五架飞机的围攻,飞机油箱中弹着火,他本可跳伞,但这个唯一的求生机会被他放弃了。
英雄就有英雄的作为,陈怀民驾驶着伤机与敌迎头相撞,同归于尽。
是役,中苏联合空军大获全胜,共击落日机21架,其中战斗机11架,轰炸机10架。日军飞行员被打死50余人,还有2人跳伞被俘。
就用这个给他们的天皇送礼吧。
空中不得劲,陆地也没占到啥便宜。截止4月底,鲁南战场仍是“太极推手”,基本上是第2军攻不进来,五战区也“追”不过去,然而这并不能让李宗仁过于乐观,因为淮南战场此时正潜伏着重重危机。
南京屠城之后,各国驻京使馆都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兽军”,对日本的外交抗议不断,迫于国际压力,日本统帅部以“军纪、风纪问题”,将松井石根等一班将官召回了国内,原上海派遣军和第10军也合并成为华中派遣军,畑俊六(陆大第22期首席)继松井后走马上任。
按照日本参谋本部本意,是想让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陆大21期)来统一指挥徐州会战的,不过盘算来盘算去,还是觉得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上,寺内都不能完全压过畑俊六,所以才决定:计划统一,分开行动。
(1224)
473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318:46:19–]
在指挥大兵团作战方面,畑俊六确实不比寺内差。
淮南战场的僵持,直接导致了台儿庄败绩,这是毫无疑问的。畑俊六把案头一拍,还是兵力不足啊,光靠一个荻洲师团成不了事。
要搏就搏大的,要上就上四个师团,而四个师团怎么个用法,又是有讲究的。
前两个师团,都没有用于直推。
熊本第6师团从安徽芜湖出发,攻占巢县,这是从西。
第101师团从苏北东台发出,攻占盐城,这是从东。
它们是看不见的两只大钳子,一东一西,一左一右,已从外围形成了一个包抄合拢的格局。
比之于口袋阵,日本人的铁蟹阵胃口更大。
畑俊六的另外两只钳子很快也伸了出来,荻洲第13师团和金泽第9师团合力,一东一西,向淮河防线再次发起攻击。
于学忠北援台儿庄后,淮河守备部队已显薄弱,此消彼长,使得荻洲师团一日之内即得以强渡淮河,整个防线为之动荡不已。
李宗仁急忙起用已稍稍喘匀了气的张自忠。
张自忠挥师猛进,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悬念,就再次复制淮北之役的结果,又把荻洲师团给赶到了淮河南岸。
金泽师团的首犯城池为蒙城。
进攻蒙城,是要从此出发,作一个大迂回,以切断徐州以西的陇海铁路。
这一招可谓剑走偏峰,因为守军此前皆集中于淮河正面防线,蒙城实际上无兵屯守。
廖磊只能拨出一个团到蒙城紧急驻防。
蒙城县城狭小,四围皆为土墙,是一个易攻难守的地方,而桂军又缺乏火炮,所以这一仗打得异常吃力。
团长凌云上参加过淞沪会战,是老兵中的老兵,可是他在亲身经历蒙城血战后,也感叹其剧烈残酷,为生平所未见。
日军大炮齐轰,弹如雨点,硝烟弥漫处,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守军即使不受伤,也被炮声震荡得几乎失去知觉。
凌团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重机枪班的官兵被炮弹全部炸死,当无人充任机枪手时,他亲自端起机枪,向从缺口处涌入的日军猛射。
一天一夜之后,凌云上手下由团至排的军官全部战死,他自己仅掌握着一个三十人的特务排。
守城已经完全不可能,只有冲出去。
此时,包围圈还在一点点缩小,凌云上被围困在一处仅百余平方米的地方。
他必须迅速做出判断,为他自己,为余下的这些人。
关键是选准突围的方向,方向一旦选错,则必死无疑。
蒙城已被四面围困。
南面,城门内外都被日军占领,通不过。
西面,情况差不多。
北面,那里有一条河,河水很深,几乎也是死路。
只有东端街口尚有空隙。
但是在街口外四五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里面有日军机枪阵地,而这个阵地,正好对着街口。
弄得不好,大家全都会成为枪下之鬼,然而这又是唯一的求生之路。
凌云上当机立断,把周围剩余士兵全部集结起来,除了特务排那三十个手枪兵外,另有四十个步枪兵。
突围令下,全体散开,手枪兵为第一线,步枪兵为第二线,时而匍匐,时而跃进,一点点从街口接近村庄。
毕竟不是黑夜,再隐蔽,还是被日军发现了。
(1225)
476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408:38:05–]
离村庄两百米时,已经响起了枪声。
眼见生死就在咫尺之间,凌云上起身振臂大呼:前进就是生路,后退及迟疑是死路!
士兵们紧跟着冲锋,一下子就冲过百米,把距离拉短到了五六十米。
这一百多米,迎来的是胜机,也是生机。
求生的欲望带给每个人以无穷力量,日军机枪阵地倾刻崩溃。
凌云上赌对了,因为日军刚刚攻进蒙城,大队人马都在城内,而城东,正是其相对薄弱的后方。
不过,即使端掉了那个机枪阵地,也并不意味着这群广西汉子已经脱险,他们还要进行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的突围。
重新检点队伍,仅剩四十人。
凌云上怀中的图纸和衣袖皆被子弹贯穿,所幸他命大福大,率先带队冲锋,竟还能保得无恙,而随队一起突围的副师长周元却中弹身亡,悲哀的是,由于处在混战当中,连尸体都不及带走。
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谁都不能作出肯定的答案,因为它既取决于勇气,更要依靠运气。
东门外是日军后方,也只是城门口那一段薄弱一些,接下来的各个村庄,全是鬼子。
所以凌云上做的这个选择其实充满了风险。
沿途,他们十分小心,只要看到有日军的电话线,立刻掐断,以使其不能够互相联络。
饶是如此,在走到离东门约4里处时,仍然被两侧村庄内的日军发现了。
又有十几个人中弹倒下。
凌云上戴着一只钢盔,而这只钢盔也被子弹打穿,他因此差点被震得昏厥过去。
走,还要继续走。
又走了约10里路,不再有子弹射来,大家都认为已经脱险,身心都为之一松。
突然,有人发现前方有一支日军骑兵,距此仅仅2里之遥!
即使是步兵,也再没有任何气力迎击,何况是可以奔来跃去的骑兵。
2里路,东洋马一撒欢子,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杀到你面前。
这又是一个需要指挥官决断的时候。
凌云上一咬牙,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退,而且我们就算退,谁又跑得过骑兵呢。
迎着上。
只不过大家不要在一起,分开疏散,尽量从沟渠和麦地里走。
东南九百米,即为集结目的地。
到了目的地,再一点数,包括凌云上自己在内,仅余一十六人!
蒙城失陷,标志着津浦线战场已从淮南移至淮北,这也说明,畑俊六的作战决图,决不是仅仅策应鲁南作战这么简单,他是要包围徐州的。
从老蒋到李白,原先都是想“以攻代守”,先在鲁南战场打开局面再说,可是鲁南这一边,双方实际处于胶着状态,谁往前去一步都困难,更别说把人家装袋子里面了。
老蒋为了帮助李宗仁打好徐州会战,继白崇禧之后,又让军令部主管作战的第一厅厅长刘斐、德国顾问法肯豪森给老李出主意。
刘斐对李宗仁说,我们应该吸取淞沪会战的教训,在第一线摆摆掩护幕就行了,重要的是在后方要控制一个强大的机动兵团,如此才能确保主动。
刘斐在武汉,几乎天天打电话来催问李宗仁:我说的“机动兵团”你到底抽出来没有。
李宗仁抽了一个张自忠,把他调回徐州做五战区的总预备队。可是张自忠一走,一夫当关的人没有了,荻洲师团再次发起强渡,淮河正面也危急起来。
老李气闷得不行,至此再也不敢随随便便乱抽什么“强大的机动兵团”了。
(1226)
477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417:28:09–]
与刘斐不同,法肯豪森一个劲嚷着的,却是快攻,死命攻。
见不到前方有“猛烈进攻”的好消息传来,德国人急得差点把自个头发都连根扯下来。
其实老外哪知道,不是老李不起劲,而是我们的实力在那里,部队要是一个个都这么能攻善打,早在台儿庄大捷时,还不就把坂本顺旅团和濑谷启旅团给全关在包围圈内吃光了,岂能放他们溜掉?
这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光看一张地图,听他们在那里瞎嚷嚷,就不用打仗了,得自己做主。
李宗仁决定,第一,不听法肯豪森的,在老蒋派出的又一批强力援军到来之前,鲁南不是攻,能守住就不错了,缓淮北之急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要成立廖磊指挥的淮北兵团。
第二,不听刘斐的,搞什么机动兵团,别搞来搞去,连一线都守不住,已经增援五战区的冯治安和刘汝明由此双双划入淮北兵团,以增强淮北防御力量。
还没等他的淮北兵团完全集结起来,北面又寒光再起,寺内要动刀子了。
如果把畑俊六的铁蟹阵沿着陇海路对折过去,就是寺内要摆出的阵势。
畑俊六的华中派遣军多出3个师团,寺内的华北方面军也是如此。
对应熊本第6师团的,是第1军所属的土肥原师团。
对应第101师团的,除了板垣师团外,又添了一个114师团。
114师团虽是新编师团,却也有跟着熊本师团参加金山卫登陆的“光荣史”,它在台儿庄以北,实际代替了矶谷师团的位置。
中间的两只钳子,一为曾进攻过南京紫金山的京都第16师团,一为渡过微山湖向鲁西运动的矶谷师团。
日本统帅部对徐州会战可谓不惜工本,前期直接使用的兵力即达到了9个师团,基本接近于淞沪会战后期的规模,而台儿庄战役从头到尾,南北相加,不过两个师团,也就是说,整整增加了四倍之多。
徐州会战前,日本人手里还想留些棋子,希望在大本营内能至少控制20个师团的兵力,作为针对苏美的预备部队。这一下他们只好把手里的货色一个不留,全放到桌上,关内日军由此达到了15个师团,从此,日方投入中国大陆的兵力再无边际可言。
到这个时候,日军包围徐州的架势已经很明显了。
五战区的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有敌情,若是西面再被堵住,就成了四面合围。
别再想在徐州那里装口袋了,赶紧想法子不让人家的网罩咱们头上吧。
真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老蒋带着刘斐等人急飞郑州。
重排棋局,将孙桐萱鲁军和正在沛县休整的庞炳勋军团统统列入一战区,其任务是就地防御,即鲁军顶住京都师团,庞军团挡住矶谷师团。
这当然还不够,远远不够。
老蒋又把视线落在了一战区程潜身上。
一战区的部队原先主要集中在豫北,是为了防备第1军渡河南下,可是所谓的第1军已渐渐变成了一只空心皮囊。
(1227)
479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509:57:59–]
第1军当初在实力是超过第2军的,司令官香月从天津驻屯军时代开始,一直到太原会战,一路都可谓“战功赫赫”,而他的声名不仅盖过西尾,甚至有比肩顶头上司寺内寿一的趋势。
春风得意有时跟大祸临头是同义词,不知不觉中,香月已经走在摇摇晃晃的钢丝绳上了。
寺内是什么人物,早在“二二六”兵变后,就出任陆相,一个陆军大臣,竟把广田内阁活活地变成了“寺内内阁”。曾几何时,日本朝野上下,权柄惟其一人独操。
在陆军内部,寺内也属于那种他一瞪眼,你就得咔嚓一声给跪下的主。谁要想越过他出风头,不给你点小鞋穿穿,寺内的日文名字就得倒过来写了。
香月到了黄河北岸后,就感觉兵力不足,照理,寺内应该多给些兵才是,不料寺内不但不给,还反过来抽他的血。
板垣师团虽是华北方面军的直属部队,但实际一直是配属第1军使用的,香月本人也把板垣作为自己的当家花旦,不惜重金打造与包装。
太原会战后期,太原明明就在龙山师团眼皮子底下,可是香月却把攻城的任务交给了还在半途中的板垣师团,为的就是要成就后者“常胜将军”的英名,用心可谓良苦。
好了,板垣终于被捧红了,成了炙手可热的名角,可没等香月享到什么福,寺内却伸手一抄,把“老有才”的板垣给了西尾的第2军。
除了干瞪眼,香月毫无办法。
这还不算完,日军攻占华北的地域广大,寺内觉得哪里需要兵了,第一个就开口向香月要。
今天抽走一个大队,明天调离一个大队,第1军几乎成了华北方面军的备用兵库,香月不胜其扰,根本就集中不了精力渡河作战。
他想申辩,请求不要动不动就临时抽调他的部队,在华北占领区的驻军应全盘考虑——也可以调调第2军的兵呀。
不说尚可,一说内寺更来劲了。
整的就是你,你还按捺不住,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寺内立即给香月的“问题”定了性:目无长官,不奉调令。
从此以后,血照抽,而且往死里抽,不仅调人,连第1军前线部队所用的弹药都不放过,能拿随手就拿,结果第1军又从“备用兵库”变成了“备用弹药库”。
第1军不是牛吗,职务暂时降不了你们,我就降你们的待遇。
寺内把第1军指挥官的专用飞机全部改成最老式、性能最差的那种,似乎就巴不得什么时候飞机出点故障,掉两个零件,把这伙人都给摔死。
当然,这一切的矛头其实都是冲着香月来的。
要说寺内这老小子也真是够龌龊。香月“不奉调令”也就有过一次,可从此以后,他每次会议必定要老调重弹,把可怜的香月给从头到脚数落一番。
不仅如此,寺内还不厌其烦,在各种各样的文件中都要将第1军的“不奉调令”作为典型来刮脸皮,而且脚脚踢在对方盆腔之上,似乎不这样做,他就不过瘾,不开心。
香月从担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后,确实是凭着军功获得声名的,但经过寺内这根搅屎棍这么一搅,上自陆军省和参谋本部,下至各个师团,都对香月有了“重新认识”。
谁让你竟敢“质疑”寺内的呢,那只老虎是能随便让人摸屁股的吗?
(1228)
481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517:34:59–]
香月哑巴吃黄脸,有苦说不出,本来称得上兵强马壮的第1军,就靠一前一后两支部队在撑场面,前方是土肥原师团,后方是龙山师团。
如今,就一个土肥原师团,也被寺内调到徐州方向来了。
整个一战区,要防的其实也就是土肥原师团,这个强敌一移动,一战区当然也得跟着活动腿脚。商震第32军随之东调,以应对即将发起强渡的土肥原师团。
从鲁军、庞军团,到商震,从战力上看,均属二三线主力,让他们上去,都是先招架两下,求得一个缓冲的时间。
老蒋决定起用薛岳,将一战区主力部队集中起来,重新组建一个超规模兵团,这就是豫东兵团(薛岳兵团)。
所谓一战区主力,实际是历次战后保存下来的部分中央军精锐,这些部队虽然都已不复旧日模样,但矮子里面拔高个,他们比一般地方部队还是要强上许多。
听到这个调兵计划后,李宗仁认为是老蒋给他派来的援兵,不由大喜过望,赶紧向程潜伸手,想把薛岳兵团从一战区要到五战区。
他完全会错了意。
老蒋建立这么一支超规模兵团,不是要继续在徐州做口袋,他是要搭一个救人的梯子,把即将陷入包围圈中的老李及其五战区各部队给捞出来的。
薛岳兵团哪里也不能去,必须集中于商丘,以确保陇海路西段,防止日军把徐州的西大门也给完全关上。
做完这些部署之后,老蒋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派刘斐去徐州,以便提醒李白:日军大包围之势将成,不赶快想办法的话,十几万大军就要丢掉了。
见到刘斐,李宗仁还是一脸镇静状。
不要怕,我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困住的吗。措施,早就有了。
除了建立淮北防线外,李白又派汤恩伯指挥陇海路以东战场。
有汤恩伯坐镇陇海路,国崎登旅团始终前进不得,尽管新任第2军司令官稔彦上来后,又给添了1100名补充兵,但仍无起色。
一狠心,稔彦索性把作为第2军预备队的一个联队也交给了板垣:拿出你的“名将”威风出来,争取提早叩开徐州东大门。
板垣此时却早已如同散了架子一般,任稔彦再怎么骗和哄,膀子上都使不出什么力了。
李宗仁很镇静,是因为他认为该应对的都应对了,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
可问题还是出了,而它恰恰就出在老李此前千防万防的淮北防线。
按照他的估计,华中派遣军往北推进还有一段时间,依靠廖磊的淮北兵团逐级抵抗,畑俊六短期内到不了陇海路,薛岳兵团完全可以抢在前面组建完毕。
到那时,西有薛岳兵团,东有汤军团,只要一条陇海路没事,五战区则可进可退,就算情况危急,大家也都跑得脱。
未料畑俊六采用的是一个超常规打法。
(1229)
483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608:49:38–]
这个打法,我们其实也并不陌生。早在长城抗战时,弘前师团在热河至长城一线,就率先进行了试用,因此还创造了“128骑进承德”这样的军事奇迹。
它有一个专用名称,叫做“快速挺进”。弘前师团的“快速挺进队”,是由汽车和骑兵搭配而成的,坦克也有,但数量极少。
畑俊六在这一基础上升了级,“快速挺进队”的主体均以坦克装甲车为主,按照1个重型坦克大队和1个轻装甲车中队,搭配2个步队中队、1个工兵中队的模式建立。
其特点就是一个字:快。
畑俊六要以最快的速度打乱李宗仁的步奏,抢先关住东大门。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大批坦克,淮北兵团立刻陷入慌乱之中。
廖磊构筑的淮北防线接二连三被日军攻破,无论是桂军本部,还是冯治安、刘汝明。
从北平到张家口,29军一共出了两个“罪人”,现在张自忠已靠军功洗脱了罪名,剩下来就是刘汝明了。
本来刘汝明犯错的性质和得到的处分,要比张自忠轻得多,然而一转眼,自己却成了垫底的,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在淮北战场,“呆子”打仗格外卖力,可是他上场的时机不佳,正是整体低潮的时候,他个人再怎么拼命,也没有办法挡住坦克的集团式冲锋。
畑俊六的这一拳真是太快了,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继蒙城之后,永城失陷,陇海路以南就此失去了最后的防护。
薛岳兵团连个雏形还没出来,南北两支“快速挺进队”就已在陇海路会合了。
南面上来的是荻洲师团,北面下来的是京都师团——单靠一个鲁军,终究还是挡不住京都师团这样凶猛的日军部队,哪怕是“挺进队”。
随着一声震天巨响,砀山以东的汪阁段铁路被炸断,徐州西大门眼看就要关上了。
这一天,是5月15日。
一个月前,李宗仁曾将矶谷师团装进自己的口袋,一个月后,他却落进了畑俊六和寺内合撒的一张大网。
东西南北,上下左右,至此全是日军。
老李再也没法强装镇静了。
刘斐本来是到徐州来做老蒋的传声筒的,一个不小心,也陷在了坑里面,自然是一个劲地埋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让你们抽调机动兵力,组织“强大兵团”,偏不听,要是淮北防线有樊崧甫第46军这样的部队,如何会被畑俊六的“快速挺进队”给击破,以致陇海路都被切断。
对这种事后诸葛式的“声讨”,老李气得满脸通红。
部队拉上去,是这么容易被抽下来的么,徐州还要不要守了?
抽张自忠,丢了一个淮河正面,再抽樊崧甫,徐州战场可能立马就会坍掉。
事到如今,埋怨谁都没有用,重要的是今后该怎么办。
老李得向那个守蒙城的凌云上学,研究一下求生术了。
不过,凌团长突围相对容易,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不起眼。五战区有多少部队,整整十几万呢,众目睽睽之下,岂是那么容易让你跑脱的。
(1230)
485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617:19:34–]
老李这人,好坏都可归结一处:书读得少。
不看那么多书,脑子里就没许多框框,头脑也要清醒得多。什么战略转进,什么胜利突围,这都是读书人想出来的词汇,现在要做的,概括起来就两个字:逃命。
四个字:逃命要紧。
书上说得好,颜面比生命还可贵,可若是连命都没了,要颜面还有什么用呢?
眼下这种处境,就是前面有口狗洞,只要钻过去后能求得生路,那也要弯下腰去钻。管它面子不面子,狼狈不狼狈,能逃得性命就是好汉,而能带十几万人逃出来的,那更是好汉中的好汉。
人生在世,还是得跟《鹿鼎记》里面的韦小宝学,绝不能像他师父那样,清兵的刀都要砍脖子了,还一个劲地在狗洞旁边扭扭捏捏,摆他的帮主谱!
说狗洞还是太难听了,我们说缝隙吧。
既是网,缝隙就到处都是,但不是每个缝隙都好钻,哪个方向都能去。
往北,寺内挥师南下,日军密密麻麻,硬拼是要完蛋的。
往南,畑俊六率部北上,从此突破,后果参照“往北”。
往西,人家封的就是这条道。
往东,难不成跳大海里洗澡?
如果不动动脑,似乎这是个无解的死题目。
所以要动脑。
凌云上蒙城突围的经历,犹如是李宗仁实施徐州突围的一次小型预演。
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得看准,哪里是对方最薄弱的环节,哪里可以将缝隙扯大,以便十几万人都能钻得出去。
蒙城突围的经验表明,最薄弱的地方,往往是日军后方。
凌云上选择的是蒙城东端街口,而李宗仁选择的则是永
那里日军刚刚通过,兵力一定薄弱。
选准突破口后,老李即迅速将守军南调,并建立撤退序城。列。
这是一支要拼尽全力冲出网兜的阵营,其中,汤军团和桂军突前,滇军等部居中,孙连仲断后。
从徐州往永城,中间一北一南,必须有防护走廊,否则通过的人马就得给两侧上来的日军给冲得稀里哗啦了。
支撑这条走廊的,一共是两根柱子,一为萧县,一为宿县。
5月17日,华北方面军已从北面迫近徐州,炮弹不断打入城内,连李宗仁的长官部也数次中弹起火。
城里不能呆了,老李便将长官部迁往城南郊外地下室。
迁来迁去,还在日军炮火射程之内,一个传令兵刚刚走出地下室就挨了炮弹,当场被炸身亡。
郊外也不能住了。
5月18日,午夜,李宗仁率徐州机关人员乘火车南下,准备经宿县前往永城。
才行到一百里路,猛听得前方爆炸声连连,停下来一问,竟然是工兵把铁路桥给炸掉了。
谁让你走得晚,工兵还以为五战区长官部已经撤走了呢。
没奈何,下车步行吧。
在宿县以北有汤军团。
汤军团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桂军掉了链子,宿县失守了。
(1231)
486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708:35:26–]
廖磊将守宿县之责交给杨俊昌第171师时,曾再三告诫杨俊昌,你得在宿县死守3天,等友军和五战区长官部通过后,才能放弃。
宿县之重要,杨俊昌又岂能不知,可是仗打到现在,由师部直接掌握的能战之兵已没多少了,勉强才能凑得一团之数。
你要死守宿县,对方就要强攻宿县,而攻打宿县的人马则是浩浩荡荡一个师团。
这个师团,是原驻防镇江的名古屋第3师团。
幸运的是,畑俊六当时还不清楚五战区的整个突围计划,他把名古屋师团抽出来的目的,只是要打通津浦路,以便尽快到徐州与寺内会师。
目的不一样,行动就有缓急。
攻宿县,畑俊六不急,不仅不急,还采取了攻心战。
大部队集结于城外,却未马上用于攻城,仅派小部队在东西两门袭扰。
西北两个门迟迟不予封锁,看似不经意,其实是有意为之。
在畑俊六看来,徐州之围已是铁板钉钉,守军风声鹤戾,让他们往一个方向逃,然后在平原上聚而歼之,要比单纯打城池攻防战划算得多。
围击亦如围猎,那是要讲些技巧的。
如果这时东西南北四个门都被封住了,宿县四面合围,杨俊昌无路可走,就必须像凌云上那样,拼到几十个人,力尽才能弃城。
可是西北两座门空在那里,这种疑惑太大了,就算杨俊昌不动心,部下们也按捺不住了。
城外日军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死守下去,一旦西北也被包围,则后果惨矣。
每个人都清楚,在这场大突围中,留下来的人都只不过是用于牺牲的棋子,没有人会来援救他们,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希望。
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今夜,我们走吧,这是最好的机会,否则明天就会被蒸成一锅熟。
大家都盯着杨俊昌,后者思想斗争十分激烈。
廖磊的命令是守三天,这才两天未到,无疑违背了军令,是有杀头之罪的。
看着部下们悲哀的神情,杨俊昌权衡来权衡去,还是决定冒死撤出宿县。
都是一死,守是死,撤也是死,能保得你们大家,那就舍我一人吧。
当夜,杨俊昌在未得廖磊允许的情况下,率部撤出宿县。
杨俊昌不能回避的问题是,他保住了自己和这一团人,后面的“李长官”及其尚未突出包围圈的各路人马却有可能一个也保不住了。
5月19日这一天,早上名古屋师团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宿县,中午还没到,荻洲师团就沿陇海路东进,第一个攻占了徐州。
当天深夜,两架重型轰炸机从浙江宁波起飞。
这两架飞机远赴重洋,第二天出现在了日本上空。不过他们撒的不是炸弹,而是“纸弹”,20万张传单如雪片一样落了下去。
在完成任务后,飞机安然返回汉口基地。
一个纪录已被创造出来,那就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遭受到它国飞机的袭击,对于当时并无空袭日本本土能力的中国空军来说,这称得上是一个奇迹。
可是这次“人道远征”,在军事上却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更挽救不了徐州陷落的命运。
(1232)
487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719:22:07–]
现在,李白,甚至包括刘斐,都被夹在了宿县和徐州之间,茫然不知所从。
汤恩伯发现宿县失守后,赶快在宿县以北建立第二道防护墙,这才使得李宗仁等人得以继续通过,否则他们就算插上翅膀都难飞出去了。
杨俊昌后来被送上军事法庭。按其后果的严重性而言,杨某是绝对够得上人头落地的,只是由于李白为之四处说情的缘故,才轻判了十年监禁。
南面的柱子刚刚扶住,北面的柱子眼看着也要倒下来了:萧县被金泽师团攻破。
汤恩伯在宿县分不开身,万分危急之时,有两个人在萧县西南“嗨”地一声大叫,合力把已经倾斜下来的柱子给硬生生扛住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作为总预备军的张自忠,另一个则是同出于29军的刘汝明。
张自忠将所有野炮集中起来,突然给分路进击的日军以骤然一击,这一下对金泽师团杀伤很大,步兵成片成片地倒在麦田里。
张自忠的炮兵阵地设置很巧妙,均在山头下或河旁边,日机虽然发现了阵地,但所扔炮弹不是丢在山头上,就是扔到河里面,全是白搭。
张自忠有榴弹炮,刘汝明却没有,后者十分着急。
特别是自从上次被坦克战车冲破防线后,“呆子”也意识到这玩意厉害,剌刀挑不破,大刀劈不开,非得用新式武器不行。
刘汝明向五战区要武器,五战区里负责调拨特种部队的,还是白崇禧。
对付坦克,没有比战防炮更灵的,
深夜两点,一支战防炮连被紧急召至徐州郊外,连长来到五战区长官部临时指挥所,也就是那座地下室。
小诸葛第一句话就问他,你是行伍出身,还是军校毕业。
连长答,军校出来的。
那好,军校的就能看懂地图,我给你五分钟时间,你看一下徐州会战的形势图。
这五分钟时间,实际上是让连长把自己即将到达的位置记清楚,因为形势图上已经把五战区突围的方向和区域标注出来了。
天亮之后,战防炮连即坐着汽车到达萧县。
特种部队的到来,在关键时候帮了刘汝明大忙。
日军坦克又出现了,一露面就有七辆。
刘汝明看见,急忙命令战防炮瞄准射击。
战防炮的射程是4千米,但有效射程只有9百米,如果想十拿九稳,最好是在6百米的范围内发射。
战防炮连长估算了一下距离,尚在9百米之外,觉得时机未到,就建议再等等。
刘汝明如何等得了。
只要进射程就行了,还等什么,快点干吧。
战防炮连属刘汝明指挥,连长虽无一定把握,也只得挥手下达炮击命令。
排炮齐射,靠前的两辆坦克马上就被炸瘫了。
三四轮过后,日军坦克方队溜之乎也。
刘汝明大喜,自掏腰包,拿出两百元奖给战防炮连。
依靠张自忠和刘汝明这奋力一顶,五战区长官部及后续部队总算又能继续顺利前行了。
当然,这也与华中派遣军的各个师团都急着到徐州去有关,无论名古屋师团破宿县,还是金泽师团攻萧县,主要力量都没拿来拦截突围部队,他们满脑子转来转去的,还是如何抢在同仁前面,早一日到徐州去喝“庆功酒”。
(1233)
488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809:28:42–]
一路上,李宗仁遇到的主要危险,是天上飞来飞去的日军轰炸机,而多年打仗养成的那种灵敏嗅觉,也帮助他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某日,大家在一村庄埋锅造饭。老李抬头一看,天空来了一架日机,奇怪的是,这架飞机只是绕着村子兜了一圈,什么也没干,连炸弹都没扔一颗,就拍拍屁股飞走了。
众人都吐一口气,以为太平矣。李宗仁却勃然变色,下令赶快移师,多一秒钟也不能再呆在村子里。
随从皆不解其意,走出二三里地,忽见有二十多架日机向原来那座村庄飞去。
顷刻之间,好好的一座村庄竟被夷为平地。
老李这才说出,前者日机飞来,之所以未落一弹,未发一枪,乃因其是侦察机,侦察完情况后,发现村子里有这么人,就回头去招呼轰炸机了。
如果大家伙还蹲在村子里吃饭,这千把人准保得被轰炸机群炸成齑粉一堆
五战区长官部昼伏夜出,经七日七夜才到达安全区域,其间,白崇禧因为疲惫不堪,在晚上行军时曾多次从马上摔下,整个过程可说是艰险异常。
李白原本都以为紧跟在后的,会是孙连仲,没想到后者退的时候完全失去方寸,根本就没跟上来。
更糟糕的是,他与自己的主力部队也失去了联系,成了光杆司令。部队往西去,他却往东走,跑到苏北韩德勤那里去了,最后还是老蒋派飞机把他接回了汉口。
有一个老外记者则说孙连仲能脱险实属万幸,后者差点就被鬼子撞见给逮住了,只是因为那时候正好有晨雾,日军没看清楚,而且都急着往徐州前进,这才让老孙从夹缝里跑了出来。
事实上,撤退往往比进攻更能考验人的胆色。
除了汤恩伯、张自忠、刘汝明,以及本在包围圈边缘的桂军以外,几乎所有部队都遭遇到了与以前毫无二致的一幕,即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就连樊崧甫第46军也是在经历几天混乱之后才逐渐恢复秩序的。
撤退计划都有,经验教训也不止总结过一回,可是真正执行时,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达不到现代化军队的标准,当然只能依靠个人表现,表现不好的一团糟,表现好的却能做到从容不迫,乃至败退之中亦如闲庭信步一般。
本应断后的孙连仲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徐州战场的掩护部队成了张自忠和刘汝明,而张自忠又实际取代了孙连仲的角色。
正因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所以他大彻大悟,成了最勇敢的人。
张军团虽然殿后,但撤退时秩序井然,张自忠为此还采取了一个办法,即所有官兵一律将帽子反戴,这样不管外面多么混乱,只要认准军帽,彼此就都能找到对方。
别的部队大炮辎重,能丢的都丢掉了,唯恐成为路上的包袱,但张军团的每一门炮都保护得好好的,始终随队前进。
不仅如此,撤退途中,张军团反而还打掉了一个日军辎重队,缴获了上百匹马和百余箱弹药。
(1234)
491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818:44:33–]
刚开始撤退时,由于各部队建制被打乱,失去约束的溃兵竟然开始抢劫沿途民居。老百姓真是倒了大霉,既怕鬼子,又惧溃兵。
张自忠看到一个士兵从村子里出来,骑着一头毛驴准备赶路。
显然,毛驴不可能是军队里的。
张自忠上前查问:你为什么强拉老百姓牲口,说一个正当理由出来。
这个散兵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张自忠立命卫士上前,将之击毙于路旁。
有拿老百姓东西及强拉牲口者,一律就地枪决。
此例一开,沿途军容风纪为之大变。
虽然日军各个师团主力基本都在向徐州进发,与撤退大军呈正反两个方向,但日机天天盘旋空中,发现这么多作战部队在流动,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所以路上常有险情发生。
由于汤军团通过得早,张军团既殿后,又突前,五战区往永城方向撤退的大军,几乎全靠这么一支部队在保驾护航。
就在快要突出包围圈时,各军突然遇到了拦路虎。
得到日机情报后,居于鲁西外围的日军赶了过来——眼看着到徐州庆功也轮不到他们,便想通过截击捞上一票。
等张自忠到达时,许多部队都被拦在那里,闹哄哄地挤成一堆,进退不能。
假如是会战之初,即算日军再多,大家一窝蜂扑过去,七手八脚也能摆平。可这是什么时候,这是落魄的时候,急着逃命的是大多数,人人唯恐落在包围圈内不能脱身,谁又肯留下来拼上一场?
不愿居后,又不敢往前冲,于是自己就把撤退的道路给堵死了。
张自忠见这样不是办法,便主动提出,由张军团独当其锋,打开通道后让其它部队先撤。
张军团的行进秩序是,军部在前,刘振三师殿尾,而后者通常要在军部出发两个小时后,才能予以跟进,双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此时刘振三师尚未跟过来,随军部行动的只有一个由38师缩编而成的李九思旅。
随着张自忠一声令下,李九思旅挺身向前,将日军一股部队驱出村外,以此打开了一条向前的通道。
趁张自忠在村外苦战,撤退大军迅速通过村庄转移。
当时有一个军委会联络参谋在场,亲睹这一场面后连连称赞:张自忠予人以安,自处危境,真乃名将典型。
得知军团长正在厮杀中,刘振三师跑步前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作战场地。
没扔掉的野炮派用场了,缴到的鬼子弹药也上了膛,一番死战,终于确保身后所有的撤退部队安全过境。
等大家都走完了,张军团还与日军粘在一起。
张自忠把预备队拿出来,对敌侧背进行佯攻,做出一个要围而歼之的姿态。
欲退必攻,这是用兵要诀。
从晚上开始,借着夜色掩护,李九思旅先走,刘振三师随后逐级撤离,到深夜十点全部脱离战场。
在徐州大撤退中,张军团成为最为耀眼的一支劲旅。
因在整个徐州会战中的卓越表现,军委会专门向五战区发出嘉奖令,表彰张军团为抗战模范,对损失武器优先补充,所缺兵员,则由河南、湖北两省择优补足。
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只要你说到做到。
(1235)
493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818:57:00–]
求助
想找一张陈长捷在抗战中的老照片,看来看去却都没有合适的,这一张搜百度看到的,但总觉得疑惑,觉得似乎不太像。百度上老是有张冠李戴的事情发生,有哪位高人可鉴定一下真伪,或提供一下类似照片。
(关河)
493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818:59:39–]
百度上老是有张冠李戴的事情发生,有哪位高人可鉴定一下真伪
[图:http://img13.tianya.cn/Photo/2011/6/28/39225852_26536191]
493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2909:30:09–]
李白制定了一个往永城突破的撤退计划,但由于时间仓促,在张自忠之后,包括孙连仲军团在内,相当数量的部队都没有沿着这条既定路线走,而是乱哄哄地沿着陇海路往西跑。
这时如果没有薛岳兵团,五战区起码得有一半人马遭殃。
正是薛岳牢牢占住砀山,已经倒下去的西大门又被重新扶正,各部队这才得以零零散散地钻出包围圈。
5月25日,即徐州失守一周后,一南一北的两位陆军老大,寺内寿一和畑俊六在徐州城里见面了。
这种会面,叫做“胜利会师”,两老小子举杯相庆,乐得跟什么似的。
狂欢的还有东京。当天,天皇裕仁亲自召见了他两亲戚,也就是陆军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和海军军令部总长博恭王,称赞海陆军联手,帮“帝国”完成了攻略徐州的任务。
终于攻取了徐州,料定“中国军队的精锐主力”也应该是全部倒在徐州城下了,接下来,蒋氏一无所恃,他还能不乖乖地打白旗,写顺表吗?
载仁和博恭同受嘉奖,而载仁却分外看不起旁边这一位:又来沾我光了。
博恭毫不脸红,因为他现在沾光已经沾惯了,从占领青岛开始就尝到了甜头。
这次也是如此。
徐州会战开始后,载仁调兵遣将,忙得不亦乐乎,博恭却袖着手,不动声色。
一看李宗仁弃守徐州,他马上就让第4舰队出发,前去攻占连云港。
防守之军是缪澄流的东北军,千人不到,而且这种时候,哪还有多少斗志可言,结果第4舰队中午登岸,当天就占领了连云港。
博恭这下有得吹了,你看看,一个青岛,一个连云港,海军想什么时候攻就什么时候攻,说拿下就拿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载仁当然很生气,可再气也只能气在肚子里,总不至于再派陆军把连云港从对方手里夺回来吧。
大家开心也就算了,偏偏还有那不识趣的。
此人便是香月清司,他在第1军司令部里跳着脚叫骂。
惹得香月如此大动肝火的原因,是土肥原师团被包围了!
一直以来,寺内就没拿正眼看过香月,屡屡打压,弄得这位第1军司令官都快郁闷疯了。这次调土肥原师团参加徐州会战,寺内也是端出一副长官的腔调,颐指气使,仿佛香月只是一个前线的小兵而已。
香月虽然心里十分不得劲,但也只能强压火气,寄望于有机会能重振第1军的“雄风”。
我不跟你作口舌之辨,是骡子是马,咱们到战场上见。
所有的希望都被压在了土肥原师团身上,香月倾其所有,翻遍家底,把能给的都给了土肥原。
在土肥原师团,光第1军临时配给的重炮兵就有3个联队,其它野炮坦克等特种部队更是应有尽有,其机械化武装程度甚至超过了第2军的矶谷和板垣师团。
对于打造明星,香月是不惜工本的。虽然只有一个师团,但他相信,这个师团绝对能像当年的板垣师团那样技惊四座。
当然会比较难。
因为板垣历来唱的都是主角,其它人皆为配角,舞台之上,这哥们就是一戏霸,好的台词和包袱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别人跳来跳去,充其量也不过是在旁边铺垫铺垫罢了。
在徐州会战这副棋盘里面,寺内对土肥原师团的定位,就是配角。
显然,香月和土肥原都不想当配角,他们要做自己的主角。
(1236)
494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3009:41:15–]
不是没有人配合吗,这好办。
土肥原把师团的两个主力旅团分开,酒井隆第28旅团自鲁北开进,丰岛房太郎第27旅团则从黄河强渡。
怎么样,是不是也有点“双头蛇”的神韵了。
迎战土肥原的,是商震。
与板垣相比,土肥原除了同样擅长分兵合击的战术外,还具有自身独特的优势,那就是注重情报。
战前,土肥原对商震有多少兵力,部队主要分布在哪里,调查得一清二楚,而他对于商震的作战能力也并不重视,乃至下达进攻命令时也语多不屑,尽是“不必多所顾虑,派少数兵力向他戒备就行”之类的语句。
确实,他们之间不能称为对手。一个回合还没走下来,商震部署的鲁西防线就被酒井隆击了个底儿穿。
黄河防线也同样没能挡住丰岛。
此时正值黄河枯水期,水面窄,流速慢,折叠船一放,强渡并不困难。
由于未能完成阻击任务,商震旗下战将、担任前敌指挥的李必蕃阵前引咎自尽(一说为重伤牺牲)。
5月15日这一天,陇海铁路有两处地方都响起了隆隆爆炸声。
除了“快速挺进队”破坏的汪阁段铁路外,土肥原派出的骑兵也奉寺内之命,充当爆破队,在兰封(即今兰考)以东的内黄炸毁了铁路。
这是一个一齐动手的信号。
寺内向香月发出命令,要求土肥原师团主力继续沿陇海路南下,攻占商丘和砀山,以帮助第2军将包围圈内的中国军队全部收拾掉。
这个命令,香月会听吗?
傻瓜才会去听。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回轮到咱身上。我香月砸锅卖铁,变卖家当,不是为了到徐州来给你寺内当陪衬的,我要到开封去,在那里做主角!
对于土肥原来说,香月才是老大,他才不管寺内如何想,香月说要攻开封,他就去攻开封了。
其实大家都得“感谢”香月和土肥原,当时薛岳兵团尚未集结完毕,假如土肥原师团真如寺内所言,与第2军形成东西夹击的话,不仅徐州西撤部队,就连薛岳也将陷入困境,那样徐州会战的结局就不是一点点惨了。
商丘减压,意味着兰封承受的压力到了极限。
老蒋亲自在郑州进行调度,他把手头能抽到的部队,有一支算一支,全部先运往兰封救急。
早在长城抗战时,关麟征有一个叫梁恺(黄埔1期)的团长,作战还负过重伤。这小子如今出息了,自己带了一个师从豫西赶来“奉旨勤王”。
但当老蒋在地下室里告诉他,得立即开赴兰封时,梁师长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不会吧,我这个师给的编制虽是甲种师,却是由河南保安团改编而成的,全都是未历战阵的新兵,部队里连参谋长和副师长都缺编,绣花枕头一个,打不了什么仗啊。
老蒋把嘴巴一努。
看见没有,站你旁边的都是新编师,全是刚刚成立,现在情况紧急,实在没有部队可调呀。
梁恺无话可说。
这些保安团改编成的部队上去后,哪里挡得住土肥原师团。新兵们一听到炮声,还没看到鬼子长什么模样,马上东奔西跑,拦都拦不住。
(1237)
497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6-3017:48:44–]
不过总算给土肥原制造了一点垃圾时间。趁着日军开炮的工夫,已升任军长的宋希濂率部赶到兰封城。
供他指挥的,有兰封的一个由石友三残部编成的师。照例,宋希濂要先同该师的师长聊两句,没想到这一聊,差点把两人同时送入鬼门关。
日机空袭兰封。
城内没有高射炮,想往乡下跑也不行了。周围落了好几个炸弹,房间里的玻璃被震得四分五裂,瓦砾和碎土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身上。
一个军长,一个师长,相对而坐,面如土色,谁也言语不得,只能听天由命。
所幸,都还活着。
兰封驻守的那个师就没这么好运了,由于不会防空,竟被炸死炸伤三百多人,连宋希濂骑来的战马也没能逃脱噩运。
靠新编师自然成不了事,事实上,宋希濂的这个军并不简单,它由“两师一总队”中的87、88师组成,虽然已物是人非,连当家人都换了,但人员和装备仍堪一战。
宋希濂带来的龙慕韩第88师率先上阵,血战两日,在蒙受惨重伤亡后,也坚持不住了。
“两师”不行,还是看看“一总队”的吧。
在南京保卫战中,教导总队壮志未酬,而最后的大溃退,更是给这支铁卫队蒙上了极其悲壮的色彩。
失去抵抗能力的官兵们挤在下关江边,江水冰冷,他们大多不会游泳,然而都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江中。从事后来看,教导总队通过泅渡过江的,最后百不存一,实际上这也是一条通向鬼门关的不归路,仅仅死法不同罢了。
如果侥幸得生,那是生死薄上被不小心遗漏的。
有一位教导总队通讯连的连长,名叫石怀喻,他记述的脱险经历听来几如神话一般,令人匪夷所思。
他和战友,两个人抱着根木头,全身浸在水里,在江面漫无目的地漂浮。他们亲眼看到江上有无数的浮尸,即使有没死的,在水中挣扎几下,也很快被江水吞没。
下一具浮尸,也许就是自己。
果然,当漂到江心时,江流汹涌,石连长感到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艘大木船出现在不远处。求生的本能,促使两人朝木船奋力划了过去。
船上有人认得石怀喻,因此竹竿第一个伸向他。
石怀喻由此获救,而他的战友却错过时机,木头被冲过船头,再也找不到了。
就是这么一秒钟的工夫,生死立判。坐在船头,石怀喻望着战友随波飘去的方向,泪不能禁。
救出石怀喻的恩人也是一位通信班的士兵,曾一道接受过军事培训,只是谁也没想到,两人会在这种境遇下见面。
呜呼,人生天地间,其非命也欤!
坐到船上,其实也并一定意味着生路。
这艘船上早就挤满了人,划水的工具却只有几根竹竿,因此也只能在江上慢慢漂。
至于它会漂向哪里,谁也不知道,最坏的结果就是漂到下游,下游是敌占区,那也是必死无疑。
还好,船渐渐离开了江心,靠向北岸。
突然船搁浅了。
(1238)
499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110:54:53–]
搁浅的地方离沙滩不远,可不远不远,也有百米。百米的距离,对于不会游泳的人来说,也无疑是畏途。
在船上是等死,除了冒险走上畏途,并无第二选择。
很多人又漂走了,最后走上沙滩的,仅数十人而已,石怀喻认遍了所有面孔,也没有找到救他一命的士兵。
老天究竟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决定人的命运的呢,或者是根本没有善恶标准,只是随心所欲,视万物如刍狗?
石怀喻心里十分难过,但他自己其实也还没有逃出死神的继续追捕。
在沙滩与北岸之间,竟然还有一条夹江!
精疲力竭之际,真是不如死了算了,但是再想想,千难万险都闯了过来,这也许是最后一道关,为什么不咬牙冲过去试试看呢。
人的求生潜能是可怕的。在经历几次沉浮后,这位不识水性的北方汉子奇迹般地游过了夹江。
到了这里,谁都会以为他已经脱险了。
但是没有。
最大的危险来了。
石怀喻踏上一片泥潭。这片泥潭初看表面干燥而龟裂,似乎能一涉而过,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陷井。
两只脚都陷了进去,而且越陷越深,越想拔却越拔不出来。
也是命不该绝,石怀喻情急生智,立刻卧倒,匍匐前行。这个姿式再次拯救了他。
危险到处都是,不要指望它们会自动消失。接下来,又有许许多多。
日机朝泥潭俯冲扫射,子弹击起的泥浆溅满全身,可他没有死。
爬过泥潭之后,还有一个芦苇塘,深的地方足以没顶,靠着扶住芦苇,他仍然没有死。
上得北岸,原先的数十人无影无踪,仅剩石怀喻一人独存。
像难民乞丐一样回到收容站后,石怀喻见到了教导总队的总队长桂永清。
由于教导总队在孝陵卫共同生活了好些年,各级官佐之间都相互熟识。桂永清便问他,石连长,你带了多少人出来。
石怀喻脱口而出:我差点淹死江中,还怎么带人。总队长,你又带了多少人出来?
桂永清尴尬不已。事实上,他也是靠一张临时扎成的木筏过江的,而且快靠江岸时,同样遇到相仿的悲剧,也陷在泥潭里了。
总队长没有连长机灵,不知道要卧倒,眼看即将灭顶,一个卫士赶紧把绑腿取下,尚留在筏上的人合力,才算把桂永清拉出来。
教导总队共有数万人参加南京保卫战,收容时仅剩2千人不到,但这2千人是真正的精华,是历经劫难后的火种。
加上原先留在湖南的三个补充团以及特种部队,教导总队被改编为李良荣第46师,与原由宋希濂任师长的第36师一起,划入第27军范围,统归桂永清指挥。
石怀喻渡江时,支配他的,除了求生意志外,还有强烈的复仇欲望。
在那条救他一命的船上,除了冒险泅渡上岸的人外,还有两百人留在船上,但最后也都被日军汽艇上的机枪扫射而死。
这悲惨一幕,被已爬上江岸的石怀喻看个正着。
痛心愤恨之余,他对着烟波浩渺的大江,暗暗发下誓愿:我也是迟早要死的人,然而后死之人,若不能为烈士雪耻,光复河山,“实难面对今日大江”!
石怀喻所在的部队是马威龙第138旅,从旅长马威龙到总队的一般老兵,都有着几乎相同的经历。
所以,马威龙旅一到兰封前线,立刻就打疯了。
(1239)
500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118:00:51–]
在板垣师团升起汽球,准备发炮之前,马威龙提前发起冲锋。
距离日军阵地一百米时,端着机关枪射。
距离五十米时,用木柄手榴弹一排排炸。
接近战壕时,剌刀白刃相搏。
战场上出现了这样的情景,鬼子一剌刀过来,士兵被从前胸捅到后背,但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剌刀也扎进了敌人的腹部,双方的剌刀都留在对方身上,直至倒下也是如此。
另有一个来自河南的机枪手,力气奇大,能同时举起两人。他不用剌刀,而是用机枪的机托砸。
见一个砸一个,见一双砸一双,左右开弓,神勇无比,转眼之间,便有六个鬼子被砸得脑袋开了花。
白刃战被击退后,日军即动用坦克进行冲击。
马威龙旅没有战防炮配备,他们采用的是“最传统的方式”,即抱着集束手榴弹炸履带。
被击毁三辆坦克,以及死伤数百之众后,土肥原师团攻势顿减。
清理战场时,发现有两个腿部受伤的日本兵躲在死尸堆里,想乘夜逃走。其中,有一个小子还想挺着剌刀顽抗,被大力士机枪手抡起枪托给砸死了,另外一个见此情景才乖乖就缚。
教导总队驱马上阵,果然十分解气。
5月19日,徐州失陷,仅隔一天,薛岳兵团已基本集结就绪。
十多个师聚集于从兰封到商丘,再到砀山的战线上,大家摩拳擦掌,极思一搏。
虽然土肥原放了薛岳一马,可老虎仔却不想放过土肥原,事实上也不能放,因为徐州西撤部队和未及运出的军用物资都滞留在商丘,如果薛岳兵团不能迅速打开通道,大家都得堵死在这里。
薛岳要发动兰封会战,而其目标就是扫清土肥原,打通豫东陇海线走廊。
5月21日,随着帅旗挥动,薛岳兵团开始对土肥原师团实施包围,兰封战场尘土飞扬。
薛岳兵分五路,首先令黄杰为总预备队,留守商丘和砀山,将第2军堵于围猎场外。
其余四路人马,桂永清的西路军从兰封东进,李汉魂的东路军自商丘西进,商震和孙桐萱的北路军切断土肥原与北岸的联系,宋希濂则负责迂回日军侧背。
四把剑从不同的方向一齐插向土肥原。
土肥原有机械化,我们也有,桂永清一招手,第200师登台亮相,一马当先者为邱清泉。
邱清泉和廖耀湘从南京辗转逃回后,就被派到第200师,分别担任副师长和参谋长。比之于教导总队,也许这里更适合他们,在国民党将领中,很少有人像他们那样,不仅有黄埔学历和实战经验,还去国外深造过——邱清泉在德国,廖耀湘在法国,二人对坦克战车这些洋玩意都不陌生。
台儿庄战役时,战车尚未到货,只能先派战防炮赴援,而在兰封会战开始前,部分坦克已到位并进行了训练,于是在南京憋了一口闷气的邱清泉便亲自组织一个战车营前来助战。
“克芬柏”德国战车已成过去式,在如今的第200师,共有三种坦克,除了保存下来的英制维克斯外,就是刚刚购进的苏制T-26和意大利CV33。
第200师此次出征兰封,也有检验的目的在里面,即看一看三种型号的坦克,优缺点各在哪里,究竟哪一种能成为装甲兵团的主力配置。
(1240)
502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210:37:52–]
第一次,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邱清泉碰到的是鬼子骑兵。
东洋马的蹄子再能踢,东洋刀的刃口再锋利,也伤不得坦克分毫,结果毫无悬念,百人的日军骑兵队很快死的死,散的散,土肥原向以“出手大方”著称,这次算是给薛岳兵团正式开张送了份薄礼。
礼一送,当天的战局就好看了。
每次一上来都能打个漂亮仗的宋希濂先传捷报。他从侧背发起攻击,并集中一个炮兵营,用12门法造山炮猛轰日军火力点,从而一战得胜,拿下了目标据点。
不过令宋希濂感到奇怪的是,据守日军明显未做殊死战,攻进据点后,仅发现了几具尸体,而丢弃的弹药和罐头食品却到处都是。
同样诧异的还有李汉魂(保定6期)。
在粤军将领中,李汉魂与叶挺、薛岳是同一期的,亦称将才,内战时期,一直担任张发奎的副手。张发奎反蒋失败后,他也成了倒霉的一份子,只能和薛岳一样回家待业去了。
李汉魂重新出山,不是蒙老蒋,而是受陈济棠之召,不过在两广事变中,他却并不满意陈济棠的做法,认为大敌当前,不应再骤起内战,以致骨肉相残。
先“忠谏”,“忠谏”不听,李汉魂便“封金挂印”,辞职走人。比之于很多找各种“正当理由”朝自己恩主开火的仁兄,李某此举,实堪表率。
李汉魂的64军调赴武汉后,原先是归属叶肇指挥的,但从李汉魂自己到他的部下,对这一安排都极不服气。
不光是大家同为军长,属同一级别,更主要的是他认为叶肇在南京保卫战中的表现十分不堪,突围时竟然连部队都找不到,不仅“单身突围”,还混成难民,成了鬼子俘虏。
将军被俘,就应该自杀!
这个标准当然是太高了一些。军事书上没有哪一条原则规定战将是不能做俘虏的,美国将军还进日军的集中营呢,何况叶肇最后好歹也逃了出来,但李汉魂不管这些,在他看来,老叶这家伙已令粤军蒙羞,怎么还好意思来领导我呢。
参加兰封会战,归入薛岳兵团,对李汉魂等于是一种解脱,因为他不必再跟着叶肇丢脸了。
一到商丘,人就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不仅因为这里是北伐故地,还缘于历史上这里出过“睢阳齿”。
安史之乱,被誉为“唐代岳飞”的张巡领不足万人之众,死守睢阳(即今商丘),大小四百余战,杀伤叛军无数,使安庆绪被阻于城外达10月之久,始终不得“乘胜长驱”。
在那场举世罕见的大动乱中,曾繁盛一时的关中自此寥落,直到近代都未能复振,而运河、江淮独存,张睢阳之功大矣。史载,张巡“每战眦裂齿碎”,因此文天祥才会在《正气歌》中将“睢阳齿”收入其中,作为自己的精神偶像。
大难,我们的祖先也一次次地遭遇过,但先贤们又是何等的英武从容。
早在薛岳兵团还未集结起来之前,李汉魂就不顾情势险迫,断然把军部迁入商丘城内,为的就是要学“张睢阳”,誓与古城共存亡。
此次奉令出击前,他已对敌情进行侦察,发现沿途至少有土肥原师团步骑兵2千余,坦克装甲车2百多辆,而且鲁西豫东一带“地平山少”,无险可恃,非常有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运动。
前面必有恶战。
然而让李汉魂想不到的是,西路军进展出奇地顺利,先头部队当天就攻占了内黄。
(1241)
504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220:33:49–]
李汉魂所统西路军,不光有自家的粤军,还有俞济时第74军,那个在南京保卫战中拣了条性命的张灵甫卷图重来,应该说,手中的这支矛有足够锋利,但李汉魂一直关注部队的作战情况,依他看来,部队的表现远不能到打百分的程度。
让李汉魂不满意的恰恰是自家粤军。粤军的武器都是到汉口后再补给的,至开封时还有武器没开箱呢,而且部队中虽有一些是经过李汉魂手把手用七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老兵,但仍以新兵居多,这些新兵蛋子初上豫东战场,缺少和日军对抗的经验,从实战水平到效果都谈不上有多高。
另外不可忽视的一点就是,薛岳兵团由来自方方面面的部队组成,各部队之间的配合和联络也很成问题。四路人马都是各管各,按照薛岳规定的路线推进,至于其它部队到了哪一步,是不是把土肥原师团的主力给围了起来,则全不知晓。
李汉魂不是叶肇,他是有点胆色的,而有胆色的人通常都不会自欺欺人。
没有用上力,配合还不行,你能相信一见面就可以把土肥原给赶得远远的吗,而内黄是什么所在,那是上次土肥原破路的地方,称得上是陇海走廊上的要隘,土肥原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
李汉魂一时想不通这个问题,但也不去管它了,让工兵部队先修复内黄铁路要紧。
答案,在土肥原那里,而薛岳兵团中最早接触到这一谜底的,却是桂永清。
兰封以南防线亮起了红色警报!
土肥原既不是挡不住宋希濂,也不是没有足够力量阻止李汉魂西进,而是另有企图。
有教导总队这样的猛龙部队在兰封城外挡路,土肥原发现要想立刻攻下兰封还不太现实,而他又不能停留在这里时间过久,因为香月交给他的最终任务,不是要拿下一座小小的兰封城,而是要攻占开封府。
既然直走不行,那就绕路,土肥原要奔袭开封。正好这时薛岳发起兰封会战,大军四集,他便再次施展“小双头蛇”战术,在兰封以东只保留一个横山静夫第2联队作为牵制,其余兵力全部集中起来,向桂永清防守的兰封以南击去。
原先挡在宋希濂和李汉魂前面的日军,没有一个是畏战而逃或者被打退的,他们是奉土肥原之命,往西集结去的。
这一下,桂永清简直苦到了极至,土肥原的拳头全打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在兰封以南,包括钟松师在内,一连两个师都被土肥原冲散,后者仅用两天时间就绕到兰封西面。
桂永清不仅没包成土肥原,自己反过来却快要进对手的包围圈了——西南出现了土肥原主力,东面却仍承受着横山联队的连续进攻,一时间又气又急,连忙把邱清泉调到兰封以西,期望像对付日军骑兵部队那样,将日军一举冲垮。
可惜这回等待邱清泉的,不再是鬼子马队,而是重炮轰击。
先前第200师想要检验坦克性能,土肥原的大炮给出了结果:英制维克斯和意大利CV33最不经打,全是“脆脆”。
土肥原击退邱清泉之后,即迅速向黄河岸边扑去。
(1242)
506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310:03:47–]
作为机械化师团,长途奔袭固然是其强项,但如果没有汽油等后勤补给,就等于死蟹一只了,所以他还必须在兰封以西打通与北岸的联系。
守卫黄河南岸的是商震骑兵队。
土肥原小看商震是有道理的,薛岳飞出的四把剑中,数商震和鲁军最钝。看到日军气势汹汹,骑兵队扭头就跑,南岸阵地丢了。
南岸一丢,土肥原即卡住陈留口渡口,日军工兵部队在两岸搭起浮桥,使香月得以将后勤补给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有了新的后方,土肥原顿时功力大长,而兰封则陷入了半包围之中。
对于桂永清来说,当务之急已不是进攻,而是要打破对方的包围,否则东路军如此多的部队被土肥原压缩于兰封一座小城,对方只需把重炮集中起来,就能闭着眼睛轰倒一大片。
桂永清是在南京吃过苦头的,那场非人的遭遇告诉他,做事要果断,决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否则一旦被日军完全合围,临时可能会连艘过江的船都找不到。
全力往西攻,而且不能只用小部队,得用大部队。
桂永清令龙慕韩率88师留守兰封,自己则指挥东路军主力,以教导总队组成的李良荣第46师开道,向西猛冲。
这一冲,大部队就冲了出去。
土肥原本意不是包围兰封,而是要进取开封,所以并未在兰封周围设置多少道封锁线,可是他不想攻,有人却不得不攻——
兰封以东的横山联队此时正面临着千军万马的冲击。
李汉魂与宋希濂已合兵一处,尤其是李汉魂的东路军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新加盟的,全是从徐州突围出来的零散部队。
大家不光是包围土肥原,还要继续沿陇海线突围,自然是人人奋勇,干劲十足。
横山联队本来是被土肥原用来牵制薛岳兵团主力的,并无攻取兰封的指令,可看这情势,若不攻城,就得被踩死在城下了。
保命要紧,横山联队开始于当夜尝试进攻兰封。
驻守兰封的,最初是被日机炸死好些人的那个新编师,正是考虑到这个师没什么战斗力,恐怕守不住城,桂永清才把龙慕韩留了下来,可实际上龙慕韩的88师打了这么些天,早就不复当初模样,而他自己对守城也没什么信心。
自横山联队开始攻城后,由于困守孤城,对外面的情况不了解,龙慕韩并不知道对方也是被迫攻城,后者同样处于自己和东路军的包围之下,他只以为这是土肥原师团总攻的信号。
一个残破之师怎么顶得住一个日军主力师团呢,既然桂永清已经率大部队突出去了,说明自己已经完成了“掩护”任务,那就趁着城外还有空隙,快钻吧。
横山联队是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才来攻打兰封的,也同样没在城外设置什么障碍,因此空隙到处都是,龙慕韩要出来,马上就出来了。
横山联队打破脑袋也没料到攻城会如此简单,没费一枪一弹即占领了此前整个师团都啃不下来的兰封城,顿时大喜过望,连呼万岁。
人在紧张情况下,难免会出现各种误判断,不幸的是,有的误判是足以致命的。
应该说,自土肥原从兰封以南绕出,并打通黄河南北岸联系后,薛岳的包围计划已经落空了大半,但如果兰封不失,至少可以把横山联队逼入绝境,在此之后,没准还能更进一步,再次将土肥原包夹起来。
龙慕韩这么一跑,兰封这么一丢,鸡飞蛋打,全完了。
(1243)
507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318:48:04–]
得到战报,薛岳气得跳脚,坐镇郑州的老蒋同样怒不可遏。
退,是要请示的,查一下龙慕韩撤退前,有没有请示过上级。
查过了,没有。
不用说了,马上撤职查办。
龙慕韩后来在武汉遭到军法审判,被判死刑,是抗战中第一个因作战不力而被处决的中央军中将师长。
接下来还得查,查桂永清的领导责任。结果,龙慕韩的不慎之举,不仅害了他自己,还害了上级。气恼之下的薛岳,以兵团总司令的身份,直接向武汉统帅部提出控告,要求严办桂永清。
桂永清确实也难辞其咎。由于兰封城陷,土肥原师团的四个主力联队终于聚到一块,对开封和郑州都构成了直接威胁。
薛岳兵团诸将里面,李汉魂颇有先见之明。在龙慕韩弃守兰封之前,他已派部分东路军火速北上,占领开封与兰封之间的罗王车站,以插在土肥原师团之前,在郑州树立屏障。
粤军一个师很快就到达了罗王站,可问题是,其它部队都没有跟上来,这个师成了突前的孤军,这时他们又得到了兰封已失的通报,就自作主张地放弃了罗王站。
李汉魂得报后连连顿足。战事紧急,如无上级严令,师级以上作战单位当然有权视战场变化便宜机断,但罗王位置重要,不比其它,粤军这一撤,必致全线动摇,郑州险危。
急忙让粤军停步,然而已经迟了。
土肥原师团抢前一步控制了罗王车站,并迅速向开封杀来,其先头侦察部队距离开封只有40里之遥。
我们可以想像,这时的土肥原及其顶头上司香月心里一定是乐开了花。
华北方面军第2军再加上华中派遣军,如此庞大的用兵规模,费尽许多周折,也只攻下了个徐州。土肥原仅仅一个师团,却长途奔袭,在冲破薛岳兵团包围的同时,还将力夺开封。
开封是什么地方,那是中原要邑,连很多平时足不出户的日本人都知道的支那名城,此等荣誉,岂一个占领徐州可比。
香月对包括寺内在内的华北方面军高层真是腻歪透了,总想着有一天要靠自个的本事一飞冲天,混出个样子给寺内瞧瞧。
这一天,他等的太久了,眼前就是机会。
可惜大好机会突然被搅了,而搅他局的人,是胡宗南。
淞沪大战后,第1军基干部队仅余千人,随后调到陕西整训。时间不长,胡宗南就接到命令,说日军正在奔袭开封,开封城危在旦夕,需紧急救援。
第1军的新兵训练尚未结束,且有一个师在兰州驻防,但时间不等人,只能火速领军开拔。
胡宗南坐着火车紧赶快跑,迅速到达开封郊区,没想到日军机械化师团的推进速度更快,其先头部队也到了那里,并向列车猛烈袭击。
如今的“天下第一军”早已不复过去模样,全以新兵为主,一下子要让他们经受狂风暴雨,自非所堪,好在由老兵组成的军官层尚沉得住气,总算把土肥原的“快速挺进队”给顶了回去。
如胡宗南不能及时赶到,则开封危矣,开封危矣,则程潜又危矣,因为后者就在开封进行指挥!
(1244)
507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410:56:44–]
挡住这惊险一波后,老蒋擦干冷汗,把桌子一拍,朝薛岳,也是朝所属兵团众将官大喝一声:都给我拿点精神头出来,务必对土肥原师团再进行一次大包围,畏缩者罚,立功者奖
前面一网兜下去,啥也没捞着不说,连网都给戳破了,老虎仔也是脸红脖子粗,实在很不甘心。
我就不信了,十几个师的大兵团,怎么就网不住一个土肥原呢。
在指挥部里来回踱了几圈之后,薛岳忽然顿悟。
从第一次的经验来看,恐怕还是嘴张得太大,空隙太多,致使土肥原想打哪就打哪,想往哪溜就往哪溜,而名为铁壁合围,各部队却进展不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卖力有的懈怠,难怪围不成呢。
薛岳将兵团司令部安于兰封以南,并颁下令来,一旦发动总攻击,就要将土肥原师团分割包围于各个孤立据点,然后实行“承包责任制”,一人打一个点,这样谁畏缩,谁出力,大家都看得见,没人能偷得了懒。
其实也不用费多大劲“分割”,土肥原既要突前,又要守后,从罗王车站到兰封,再到黄河南岸,全要布兵,他统共一个师团,哪里铺排得开,因此其部队本身就很分散,薛岳此举,可谓切中要害。
5月25日晚6时30分,就在寺内和畑俊六在徐州城里杯子碰杯子,做惺惺相惜状的时候,薛岳兵团的第二次合围骤然启动。
第一次合围,薛岳在部署时,把鲁军和商震都放了进去,这回明白过来了,后面这些老兄打个下手可以,若要他们啃硬骨头或独当一面则几乎是自欺欺人,有时反而还可能误事。
这回不要帮工,全要能赤手屠熊搏虎的大师傅。
宋希濂擅长开门喜,先来。
古今中外,向有文人相轻的说法,但是如果你举着放大镜细细观察,文人圈子以外的那些圈子也大抵如是。
军人自然也会相轻,比如宋希濂就“轻”桂永清,也包括“两师一总队”出来的王敬久这些人。
原因么,说穿了也没什么了不得,其实就是大家从资历到水平再到战绩,都差不了多少,一个被窝里滚出来的,没有说谁拉谁一大截子的情形,而关键位置又只有那么几个,不抢还能咋办。
宋希濂能当上军长,就颇富戏剧性。这个缺原先是王敬久的,老蒋要调王敬久的第71军到洛阳整训,并受洛阳警备司令部指挥,可是王敬久却闹情绪不愿意去。
他不去不是嫌官不大,而是怕受人领导。
即将领导他的是洛阳警备司令祝绍周,也就是西安事变时的那位洛阳军分校主任。祝绍周曾在87师当过参谋长,彼时的王敬久官居副师长,是其上司。
军队里素重等级,一级级上去都是要有说法的,有的甚至就得一个个数身上落下的伤疤。自己枪林弹雨,从淞沪会战打到南京保卫战,九死一生,差点把性命丢在南京城,这祝绍周不过就是管管军校,搞搞国防河防,怎么就凭地蹿到前面去了,王敬久想来想去,怎么也挪不过这个弯。
机会只有一个,你不去,人老宋可就去了。
(1245)
509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418:57:21–]
来到兰封战场,宋希濂这个军长在当了几天之后,却几乎又退到了师长。
由于要防守兰封城,老蒋临时把龙慕韩第88师拨给了桂永清。所谓第71军,不过就87、88两个师,宋希濂带着去土肥原侧背的,便只剩下了一个87师。
军长瘾刚刚上来,眼看着就没了,宋希濂心里很不乐意,但命令是老蒋发出的,除了照办,并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桂永清败走兰封,老宋肚子里是颇有些“兴灾乐祸”的,他后来甚至认为桂永清之所以没被判处极刑,完全是老蒋和何应钦他们从中“袒护”的结果。
其实这就叫站什么位置说什么话,设若当时当地,让宋希濂守兰封城,结局并不见得就比桂永清能妙到哪里去,他叫冤喊屈的声音可能还要响还要大。
桂永清倒霉,某种程度上对宋希濂来说倒的确是有利的,后者在军长任上重又名至实归,第88师再至麾下。
龙慕韩放弃兰封,并非无缘无故,这座城确实很难守,不仅小,而且还是一座土城,只有城门附近有部分砖头,对土肥原师团的重炮来说,亦不过小菜一碟。
难守的同义词是易攻。宋希濂在攻打兰封城时也没什么新鲜招招,无非是先用山炮猛轰选定的攻击点,然后两师步兵再从缺口处寻机爬城而入。
当初攻入兰封的是一个日军联队,但轮到宋希濂攻城时,这个联队已有一半兵力调出城外,所以城里只有一个大队。
有时候打仗不光要靠本事,恰如其分的那一点点运气绝对是少不了的,如此说来,老宋的运气真是好到出奇,
两天后,即5月27日凌晨3点,第88师率先自南门爬城而入,为复夺兰封立下首功。
这个“一二八”会战中就扬名中外的德械师,总算为前任长官争了口气,尽管如此也并不能改变后者的命运。
就在群情振奋之时,城内忽然枪声大作,手榴弹的爆炸声如雷炸耳。
宋希濂本能的反应是日军要反扑,把第88师赶出城外,他立即增派兵力,务求在兰封站住脚跟。
两个小时后,枪声渐稀,兰封收复。
检点战场,发现日军遗尸二十多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守城日军并不是要反扑,而是撤退,这二十多个死鬼就是留下来做掩护的。
这些日本兵明知必死,亦无所畏惧,他们甚至都没有躲在掩体里,而是用飞蛾扑火式的决死冲锋,来模糊进攻者的判断,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若单以沙场战士而论,亦可称勇士矣。
在宋希濂进攻兰封时,薛岳兵团四面开花,土肥原没有哪个据点不遭到攻击,兵力捉襟见肘,这也是兰封守军主力急于撤出的重要原因。
尽管撤得很快很隐密,但仍被第87师的一个团发觉了。后者迅速追击,咬住了其尾部,不仅打死一批跑得慢的,还缴到了步机枪和十多匹军马。
宋希濂刚到兰封,坐骑就被土肥原给炸死了,于是这回部下也送他一匹。扬眉吐气之余,老宋难得地搞了一把怪,他正经八百地给新座驾起名——“土肥原”。
对土肥原来说,被人家做牲畜骑在背上当然很难受,更难受的却是他自己也在核心据点遭到了围攻。
(1246)
509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509:03:14–]
这个核心据点,就是罗王(包括罗王车站和罗王寨)。
既然土肥原在此坐镇,当然驻守日军也最多最强。偏偏罗王又不得不取,不仅因为这里已成为土肥原进攻开封的桥头堡,还因为兰封之后,这是挡在豫东陇海走廊上的最后一道关卡。此关不破,陇海线就无法通车,而被隔断于商丘的列车和物资也都将落于敌手。
这个重活交给了李汉魂和他的粤军。谁丢的谁负责再夺回来,不管理由。
李汉魂亲自赶到前线,誓雪前耻,随同观战的,还有一群或从徐州退下,或自郑州赶来的中外记者。
这一仗务必打好,否则广东子弟将颜面无存。
罗王地方不大,却比兰封城还要难攻。在罗王车站和罗王寨外围,均建有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久工事,什么炮兵掩体、机枪掩体,还有人员器材的掩蔽所、指挥部,一应俱全。以前我们拿来挡日军,现在日军拿它来挡我们,东西还是一样的东西,只是随着攻防转换,主人调了个个而已。
不过只要有重炮,这些难都不算难,因为“东方马奇诺”并不是真的马奇诺,双方的标准和规格差得实在太远,而土肥原由于推近过快,还没有来得及把炮兵联队集中至罗王。
你没炮,我有炮。
李汉魂将重炮阵地推到工事附近,进行近距离轰击。一看到日军的火力网被压制住,粤军步兵立刻哇哇大叫着持枪冲锋。
仅仅半年前,广东兵也在南京外围冲过,喊过,那是求生之路上发出的绝望嘶喊,如今则是复仇和争胜的号角。
冲锋,某种程度上是伤亡的累加,粤军伤亡枕藉,但“后继如潮”,仍然像潮水一样地向前扑去。
李汉魂觉得这样不行,又把部队召回来。
重炮,继续轰击,不允许给鬼子留下一点屏障物。
看到外围的防御工事全部被炸塌轰碎,李汉魂命令粤军发动二次进攻。
粤军后脚刚刚进入罗王车站,前脚退出的日军却又杀了回来,双方扭杀在一起,炮兵反而无处着力,只能看着干着急。
土肥原师团的主力部队,其拼杀能力自然不是盖的,硬是又把粤军给挤出了车站。
经过两进两出,粤军官兵已是尸横遍野,光在指挥所里听听伤亡数字,已是心跳气沉,更何况李汉魂就在一线端着望远镜观察,战场惨烈情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李汉魂说他当时不仅落泪,而且还“涕泗如泉”。似乎有些夸张,但如果联系到他后来笃信佛教,设身处地想想,确有如刀割肤的感觉。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真正的战场,本来就是一个折磨人的良知的地方。
时间从午后过渡到傍晚,残阳如血,硝烟飘荡,罗王依旧难以攻下。
(1247)
510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518:22:52–]
@seed20142011-07-05
15:04:25
老关,抗战的时候黔军有没有特别形成建制的部队啊!
完全的地方部队没有,都是黔系的中央军,战后到越南受降的应该是云南滇军,不是黔军。
510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518:27:39–]
罗王是个重头戏,无论如何得唱好。继李汉魂之后,薛岳又亲临一线,现场办公。
外围工事都没炸没了,据点却还拿不下来,缘于土肥原师团的力量实在很猛,粤军即使前仆后继,“川流涌上”都没用。
薛岳给其它各部下达命令,要他们加强进攻,以牵制和分散罗王日军部队。
彼弱了,我们还得强。老虎仔操着广东话,跟前线战壕里的广仔们一聊天,才得知由于后勤输送不理想,有的小伙子已经超过一天没吃饭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饭,还如何能打仗。薛岳马上拿起电话,要求赶快送饭。
兵团总司令亲自催问吃饭的事,后勤部队就是迎着鬼子大炮也得把饭送上来,粤军由此士气大振。
李汉魂三攻罗王。
吸取前两次的教训,这次炮兵跟随步兵一道前进,到接近车站千米时再发炮,直到把站内也轰到荡然无物时才让步兵进站。
等炮声一歇,日军当然还会回冲过来,但粤军这次打定主意不退了,“部队之坚韧不磨”,令对手亦为之“气夺”。
关键时候,胡宗南又调来一团,另配一个炮兵营参战。该团从罗王寨侧后迂回插入,使得在罗王寨指挥的土肥原大惊失色。
前门顶不住,后门眼看也要上栓,再不跑就要被包围了,能跑快跑吧。
宋希濂占领兰封的第二天,李汉魂也收复了罗王。
在罗王寨日军指挥所,发现了日军遗弃的许多文件,其中有一件战利品,则令李汉魂眼前一亮,而它的价值,则要远远超过宋希濂获得的那匹东洋马。
或许,你也可以把它叫做“土肥原”,因为这是土肥原自佩的指挥刀。
日本军刀,质量通常都在上乘,土肥原的刀,那更不是开玩笑的。拿一叠二十枚的大铜元放在桌上,军刀挥过,全部一劈两半。
连腰间宝刀都丢了,足见粤军进攻时的迅猛坚决和土肥原逃命前的慌乱。
兰封及罗王的失而复夺,使陇海线得以恢复,薛岳兵团打通豫东陇海走廊的初衷基本实现,原先被阻断于商丘的42列火车和大批物资经开封、郑州顺利西撤。
这当然不是老虎仔的唯一目标,他最大的愿望还是擒住土肥原。
罗王让你侥幸钻了出去,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继续把你的喉咙扼住,直到你脸色发青发紫为止。
接下来,薛岳要切断的,是土肥原的生命线。
就在李汉魂猛攻罗王的同时,胡宗南直捣罗王以北的曲兴集。
同一个“天下第一军”,与过去相比,却已是一天一地,即使临时拨给的其它部队,也大多是新兵。这些新兵,有的没有完成训练,有的则连枪都不会放,本色上还都是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民。
新兵要成为老兵,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需练成老兵之胆。偏偏第1军刚刚上来,就在火车上遭到日军袭击,而且还是土肥原师团这样的强悍部队,一下子便把胆给打没了。
许多新兵成了惊弓之鸟,一听到炮响,第一反应就是四处乱跑,当官的都不用指挥打仗,光收容部队就一头汗。
胡宗南亲至第1军督阵,见此情景决定到开封去搬救兵。
(1248)
510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612:04:50–]
路上被日军发觉,遭到炮火轰击,东西南北,一时间到处都响彻着炮弹的轰鸣声,他的汽车不得不像穿越雷区一样,左右摇摆,犹如蛇行,而一些随从幕僚们更是缩头缩脑,面无人色。
胡宗南确有大将风度,他并不惊慌,关照司机:开快些,马上就能脱离危险。
随后看了看身边那些幕僚:镇定点,不要让小兵看不起你们。
吉人自有天相,胡宗南毫发无损地回到开封,而他要搬的救兵是坦克兵——从邱清泉那里要来的三辆战车。
大家不是怕吗,我有铁家伙在前面给各位壮胆。
曲兴集是座大寨子,围墙很坚固,而且驻守着大量日军,胡宗南暂时采取了围而不攻的办法。
土肥原的氧气管不在这里,在曲义集更北的黄河渡口,那里才是他的给养输送地。
胡宗南绕过曲义集,集中全部力量,一拳砸在陈留口。
三辆战车开路,两营步兵随后,原来畏惧不前的新兵们胆量也上来了,冲!
虽然后来这三辆战车都因与步兵失去联络而被毁,但第1军已经借着这股劲头攻入了陈留口。
陈留口的克复,完全卡断了土肥原与北岸的联系,使土肥原师团真正沦落成了被薛岳兵团包围的孤军。
胡宗南的这一拳,不偏不倚,正中土肥原的小肚子,足以让他的额头落下黄豆般的汗珠。
所谓奔袭,最怕的就是失去后方,特别是像土肥原这样的机械化师团,若无汽油接济,坦克和汽车都会成为一堆堆废铁,其惨况可对比台儿庄大捷。
此外,还有粮食、弹药,这些都是能要人命的事。
南渡以来一直春风得意的土肥原,终于陷入了梦魇一般的境遇,虽然脸上还不至于露出青紫色,但呼吸显然已经相当急促了。
土肥原紧张,老虎仔就兴奋。
不要着急,棋局才刚到中盘,咱们慢慢玩。
土肥原从罗王脱逃后,即来到三义集。这里是土肥原师团司令部所在地,也是除曲义集之外,土肥原所能控制的第二个大村寨。
在失去陈留口渡口后,土肥原最需要的,当然是重新打通与北岸的联系。
可是迟了。
俞济时抄到三义集北面,抢先攻占了黄河岸边的村落阵地。
这一下,就等于再次卡断了土肥原的活命机会,后者依托三义集,红着眼睛,拼着命向岸边发动反击。
王耀武把一个人派上去,彻底断了土肥原的小念头。
这个人当然是张灵甫。
张灵甫伤愈复出,带的还是那个新兵团。只不过最初由新兵训练成的“老兵”全都倒在了淞沪或南京战场上,人员换了一茬,而这些刚补进来的新兵甚至还不如原来的保安团。
在武汉整训数月后,74军在武汉接受军委会校阅,结果校阅官看后给打了个优良。
优良之首,却是张灵甫的新兵团(即第305团)。看来猛人就是猛人,经过帅哥一调教,305团又变成了能战之师。
有张灵甫和他的团死守黄河岸边,土肥原熬到兰封会战快结束,也没能再看到黄河一眼。
要收官了!
(1249)
511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612:06:14–]
路上被日军发觉,遭到炮火轰击,东西南北,一时间到处都响彻着炮弹的轰鸣声,他的汽车不得不像穿越雷区一样,左右摇摆,犹如蛇行,而一些随从幕僚们更是缩头缩脑,面无人色。
胡宗南确有大将风度,他并不惊慌,关照司机:开快些,马上就能脱离危险。
随后看了看身边那些幕僚:镇定点,不要让小兵看不起你们。
吉人自有天相,胡宗南毫发无损地回到开封,而他要搬的救兵是坦克兵——从邱清泉那里要来的三辆战车。
大家不是怕吗,我有铁家伙在前面给各位壮胆。
曲兴集是座大寨子,围墙很坚固,而且驻守着大量日军,胡宗南暂时采取了围而不攻的办法。
土肥原的氧气管不在这里,在曲义集更北的黄河渡口,那里才是他的给养输送地。
胡宗南绕过曲义集,集中全部力量,一拳砸在陈留口。
三辆战车开路,两营步兵随后,原来畏惧不前的新兵们胆量也上来了,冲!
虽然后来这三辆战车都因与步兵失去联络而被毁,但第1军已经借着这股劲头攻入了陈留口。
陈留口的克复,完全卡断了土肥原与北岸的联系,使土肥原师团真正沦落成了被薛岳兵团包围的孤军。
胡宗南的这一拳,不偏不倚,正中土肥原的小肚子,足以让他的额头落下黄豆般的汗珠。
所谓奔袭,最怕的就是失去后方,特别是像土肥原这样的机械化师团,若无汽油接济,坦克和汽车都会成为一堆堆废铁,其惨况可对比台儿庄大捷。
此外,还有粮食、弹药,这些都是能要人命的事。
南渡以来一直春风得意的土肥原,终于陷入了梦魇一般的境遇,虽然脸上还不至于露出青紫色,但呼吸显然已经相当急促了。
土肥原紧张,老虎仔就兴奋。
不要着急,棋局才刚到中盘,咱们慢慢玩。
土肥原从罗王脱逃后,即来到三义集。这里是土肥原师团司令部所在地,也是除曲义集之外,土肥原所能控制的第二个大村寨。
在失去陈留口渡口后,土肥原最需要的,当然是重新打通与北岸的联系。
可是迟了。
俞济时抄到三义集北面,抢先攻占了黄河岸边的村落阵地。
这一下,就等于再次卡断了土肥原的活命机会,后者依托三义集,红着眼睛,拼着命向岸边发动反击。
王耀武把一个人派上去,彻底断了土肥原的小念头。
这个人当然是张灵甫。
张灵甫伤愈复出,带的还是那个新兵团。只不过最初由新兵训练成的“老兵”全都倒在了淞沪或南京战场上,人员换了一茬,而这些刚补进来的新兵甚至还不如原来的保安团。
在武汉整训数月后,74军在武汉接受军委会校阅,结果校阅官看后给打了个优良。
优良之首,却是张灵甫的新兵团(即第305团)。看来猛人就是猛人,经过帅哥一调教,305团又变成了能战之师。
有张灵甫和他的团死守黄河岸边,土肥原熬到兰封会战快结束,也没能再看到黄河一眼。
要收官了!
(1249)
511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619:31:01–]
要收官了!
薛岳把最后一只兵符授给桂永清。
桂永清身背处分令,将第27军所部将官全部召入大帐。
明天拂晓前,我们务必攻克三义集主阵地,如果完不成任务,营长以上均以抗命论罪!
命令很严厉,原教导总队和德械师的官兵们也豁了出去,“消灭14师团”、“活捉土肥原”的口号震天动地。
先头突击部队舍生忘死,一度突入三义集主阵地一角,但自此以后就再也前进不得。
邱清泉把战车连都派上去助攻,然而依靠几辆形单影孤的坦克,同样难以啃动三义集。
天亮了。
连在前线负责指挥的营长也受了重伤,被士兵用木板抬了下去,这个样子,不仅不能以“抗命论罪”,还得记功,记大功。
桂永清咬牙切齿地要收复三义集,可现实是残酷的。由于中苏联合空军的主力必须用来保卫武汉,因此自兰封会战发起以来,前线战场的制空权一直牢牢掌握在日本陆军航空队手里,掩护老蒋到郑州督战的7架飞机被派往前线侦察,竟全部遭到击落。
从郑州到开封,从平汉线到陇海线,窜来窜去的都是日军飞机。有了这些披着膏药旗的鸟鸦在天空盘旋聒噪,任你再强,白天都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再看看本部士卒,无论教导总队还是德械师,都已是伤痕累累。第二次围攻开始后,甚至连马威龙那样一等一的猛人都战死了,部队实力挫伤严重。
土肥原的师团司令部就在三义集,这里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大部分外围部队都收拢到这里,自然更要搏命,加上占有空中优势,一时之间,这个村寨哪里能拿得下来。
桂永清不是纸上谈兵的将帅,实际情形就摆那里,所谓困兽犹斗,你就是豁出老本不要,短期间内也难以捣掉人家的巢穴。
只能像曲义集那样,继续围,继续攻,当然还只能晚上攻。
土肥原失去黄河渡口,又被围在三义集、曲义集这两座村寨里面,已全完刚出场时那股千里奔袭的气势。
这家伙一路狂奔,曾忙到脚踢后脑勺,一不留神,脑袋却真的被人踹上一脚,最终由神功附体的典型沦落成了缩成一堆的可怜虫。
在黄河对岸,看着原本嘎嘎的爱徒陷入绝境,香月那颗小心脏也早就被挤兑成一片一片的了。
本来想玩儿一手漂亮的,没成想结局竟如此惨不忍睹,这令第1军司令官有够悲愤的。
悲的是,自己近在咫尺,想救却没法救。
本来香月手中还有一个龙山第20师团,但自徐州会战开始后,阎锡山第2战区就从晋西出击,将分散驻守各个点的龙山师团压缩围困了起来。
第2战区的部队不是游击队,那也是正规军,机枪大炮都有。龙山师团被围住后,一筹莫展。香月求爹爹告奶奶,想让寺内派兵增援,后面那位不仅未给一兵一卒,甚至还釜底抽薪,把土肥原师团调去了徐州战场。
在寺内眼里,只有徐州、军功还有面子,至于香月的死活,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龙山师团起初还能依靠飞机得到一些补给,后来北方下起大雨,飞机来不了,这些分散各地的部队便断了炊。
不能不吃饭啊,鬼子们把周围能吃的东西全吃掉后,只得向难民学,啃树皮和青草充饥。
龙山师团自个都快饿死了,哪有气力集中起来,去援救什么土肥原。
(1250)
512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708:36:48–]
香月更多的却是愤。
这么多天来,都是土肥原一个人在兰封突来突去,直至被薛岳关进笼子,自始至终,华北方面军根本就没花力气配合,否则薛岳也就不会心无旁骛地连着发起两次大围猎了。
此时,徐州的庆功会已经开完,寺内也醒了过来。
徐州虽然攻下,大的油水却未捞到多少,不仅如此,陇海线还给对方重新打通了,物资人员被抢运一空,眼下甚至连土肥原师团都几乎成了对方的网中之鱼。
谁能想到啊。
想不到是因为蠢,但寺内绝不会认为是他自己蠢。
香月,谁让你去攻开封的,我要你打商丘,你却违令而行,怪得谁来。
这种节骨眼上,不讨论如何把土肥原给捞出来,却首先对自己一顿训斥,已经猴急白脸的香月控制不住情绪,索性来了个破罐子破摔,把成年旧帐都搬出来,大揭寺内的老底。
在徐州会战前,香月曾让土肥原对韩复榘、石友三、万福麟、商震等人进行过暗中联络,商量大家“你不打我,我不打你”,本来事情都快要成了,却让寺内横插一杠子,硬要人家明着当汉奸,结果最后除了把韩复榘逼上绝路外,其他那些人都上了“梁山”,拿起刀枪和“皇军”真干了起来。
到了这步田地,寺内又开始后悔,让土肥原继续“开展工作”,可是如今双方都杀红了眼,韩复榘死了,其他那些人也大多被裹卷到作战序列里面去了——连土肥原自己都杀了商震那么多人,你想商震还会接受他的“暗中招纳”吗?
香月越说越激动,已经刹不住车了。
徐州不过是空城一座,你们全都扑上去有什么意思呢。还庆功,那感觉就跟在方便面里吃到卤蛋,以为中了大奖,其实人家每袋方便面里都有,连生活中的小惊喜都算不上。
正是因为孤注一掷,把力量全部用到了徐州一线,华北后方才会如此空虚,龙山师团由此苦不堪言,不得不靠啃树皮,吃青草过日子。
都是最不能揭的伤疤,都是最不入耳的语言,但是寺内一直在听,连反驳都没有一句。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继续说。
香月完全没有意识到气氛的急剧变化,他搜肠刮肚,一吐为快,渐渐地竟把矛头直指寺内本人——
时至冬季,有的前线部队还未穿上棉衣,而“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及其司令部人员,却早早地穿上了新棉衣,甚至还有穿高级防寒服的。
请问司令官阁下,指挥作战时,您是在平津后方的时间多呢,还是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多呢?
寺内大部分时间都在平津,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堂堂方面军司令官,总不可能跟小兵呆在一个战壕里吧。可是照香月含沙射影的说法,这就成了日军在徐州会战前后失策的主要原因。
香月认为是在往寺内的伤口上蹭盐,却不知道自己当天的言行简直就像被毛驴子踢了一样。
(1251)
513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708:42:55–]
以下这个算歪楼吧,在这个特殊而寂寞的日子
513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708:49:24–]
“七七事变”前,中日正在南京进行外交谈判。鉴于当时两国之间极其悬殊的实力对比,中国政府在软硬尺度上一度拿捏不住,急切需要获知日方底牌。
有关信息从正式渠道是搜集不到的,只能走特珠渠道,这一任务交给了南京“特高组”。“特高组”从参与谈判的代表之一、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须磨弥吉郎那里窃取到了绝密文件。其中透露,日方在谈判中并不敢过硬,唯恐引起中国民众反日情绪的强烈反弹。
摸透日本人的心思后,蒋介石立即改变外交和军事策略,甚至不惜对外采取强硬态度。日本政府在南京谈判中曾提出苛刻程度远甚“二十一条”的要求,但经过由中国政府暗中支持的绥抗抗战,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收场。
几个月后,发生了“七七事变”,结合其它情报分析,蒋介石再未肯予以退让,中日战争由此全面爆发。
513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719:03:57–]
寺内的心胸什么时候会宽绰起来呢,他之所以能忍着性子听下去,是要让你“原形毕露”,以便好算总帐——
全都听明白了,原来就是想找我寺内的别扭。
看来,你的不听约束,绝非无意之失,那是长期以来利令智昏的必然结果,不削绝对不行了。
寺内要抓香月的把柄,现在轻轻松松就能抓到。
第一,没有依令封住商丘,致使五战区跑出那么多部队,不是我寺内的过,而是你香月的错。
第二,冒冒失失地搞什么“千里奔袭”,袭没袭成,却几乎陷土肥原师团于绝境,错在谁身上,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有此二错,足以定罪。
土肥原师团被困的第二天,香月就遭了难,被免去第1军司令官之职,转任参谋本部付。
这还属于明升暗降,两个月后,兰封会战结束,香月被编入预备役,从此跟前线打仗彻底没了缘份,只能在睡觉做梦时,才能回味一下当初在华北指挥作战时的“威风劲”了。
接替香月的,是陆军省次官梅津美治郎。梅津向以性情温和著称,连中国外交官都说他“既亲切又斯文”,与头上长角的香月相比,这无疑是一个蔫巴的角色。他一上任,底下就再没人敢对寺内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了。
这时的土肥原仍然陷在苦海之中。
桂永清把将功赎罪的希望完全放在了他身上,指挥部队昼夜进行攻击。
土肥原损兵折将,粮弹两缺,只能龟缩在村寨里,让飞机给他撒甘露。
桂永清相信,只要再用两天时间,他一定能够把三义寨给攻下来,到时自然能够恢复“十八万禁军教头”的声名。
不光桂永清这样想,薛岳和程潜也作如是观。
程潜的一战区指挥部就设在开封,作战参谋们围在地图旁边,都认为土肥原外无援军,内乏粮草,已成强弩之末。只要薛岳兵团再坚持围攻三到五天,完全可以将其生擒活捉。
对兰封会战的进展情况,前方将士都尚算满意,可是坐镇郑州的老蒋却显得心急火燎。
太慢了。
前后12个师参与围攻,土肥原师团现在至多也只剩下五六千人了,十几万人怎么就拿不下五六千人呢?
我告诉你们,靠这种水准,就算攻克了三义集,也只会在战史上留下“千古笑柄”。
十几万人攻城而不能克,这在中外战史上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毕竟你才攻了两三天,又不是两三个月,而对方也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依靠飞机仍然能获得补给。
所谓“千古笑柄”云云,只不过是老蒋的激将法,但后者也确实看出了危机所在,那就是在三义集屡攻不克的情况下,战场形势有可能发生新的变化。
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孔子晚年最喜欢读的一本书,就是《周易》,乃至到了“韦编三绝”,连竹简上的牛皮绳子都屡次被弄断的地步。
老夫子如此钟情《周易》,当然是因为这本相传为周文王所著的古籍,实在是有太多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按照易经的论断,任何事情到了顶点都可能转向其相反方向,纵使你到达“飞龙在天”这样的绝佳意境,随后也一定会遇到“亢龙有悔”的尴尬。
薛岳兵团尚未能够“飞龙在天”,可是俯瞰全局的老蒋却已能看到种种不祥征兆。
(1252)
514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810:32:19–]
能够围住土肥原,说到底是钻了寺内和香月配合的漏洞,当对方一旦醒悟过来,围攻的时间就不能以天计了。
无论是桂永清的两天,还是一战区的三到五天,都不现实。
老蒋要求程潜,赶紧从薛岳兵团的12个师中抽出6个师以上的兵力,到后方做预备队,以备不时之需。否则的话,大兵团集结于豫东“狭小区域”,旁边就是黄河,全军处于没有任何遮蔽的平原,被日军“歼灭甚易”。
你想消灭一个土肥原,结果整个兵团都被寺内给“歼灭”了,不值当啊。
收到老蒋的手令后,程潜却有他的想法。
李宗仁凭借一个台儿庄就弄得无人不知,眼看着我就要在兰封擒住土肥原这个小丑了,此时如何能够轻易放弃。
抽6个师,等于把薛岳兵团的一半人马都抽了出来,那三义集和曲义集不是更难攻了吗?
程潜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猛攻,土肥原师团“势已穷促”,日内“必可彻底解决”。
两天不行,三到五天太长,那我就用一天解决问题,纵不能将土肥原师团全数歼灭,也必要予以重创,打掉其孤军深入的锐气。
所以绝对不能抽6个师,抽4个师做总预备队就够了。
桂永清拿不下三义集,老蒋在手令中,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李汉魂、俞济时等人,而程潜则指定薛岳亲自负责,统一指挥。
像罗王车站那样,由兵团总司令坐镇,8个师上去攻,就不信攻不进去。
老蒋的担心,程潜的想法,其实都系于一人。
那就是防守商丘的黄杰。只要黄杰能守住商丘,老蒋的担心就会证明是多余的,而程潜和薛岳也不用害怕自己反过来“被歼”。
程潜电令黄杰:死守商丘,在兰封这里收网之前,你一定要给我顶住。
可是此时能不能顶住,已由不得黄杰了。
在兰封会战的后期,土肥原苦,防守商丘的黄杰更是苦不堪言。
两人的相仿之处是:对此都缺乏心理准备。
经历过淞沪会战,大家按照军功擢升。其中,被奉为黄埔一期“领头羊”的胡宗南独占鳌头,升到了军团长,而黄杰和宋希濂、桂永清等人则属第二拨,位于军长之列。
胡宗南升得如此之快,并不如外人想像的全出于他与老蒋的私人关系。换句话说,假使你有第1军这样的精锐之师,而且四万人打到一千多亦在所不惜,那么军团长的位置也就离你不远了。
在黄浦一期生中,黄杰算是拔尖了,但这得看跟谁比,和比他更“尖”的人比起来,只能说是平庸之辈——且不论站于塔尖的胡宗南,要超过宋希濂和桂永清都比较难。
可是在商丘驻防后,却让老实的黄杰也看到了机会。
黄杰第8军的主体是淞沪会战后留下的老部队,一支是原税警总团余部,一支是柏辉章的黔系中央军,当然也是余部。
柏辉章此前在陕西整训,专门配属了战车防御炮连,装备上焕然一新,甚至超过了去上海参战前的水准。
(1253)
515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820:21:25–]
早在日军“快速挺进队”接近商丘时,柏辉章便露了一手。
当时第8军驻守商丘前一个一米高的土围子,这土围子能绊住骑兵的马腿,却挡不住坦克的横冲直撞。
坦克冲进土围,连身经百战的税警总团都没了办法。
柏辉章把四门战防炮摆在街中心,嘭嘭地就开起了火。
由于土围的视线阻挡,日军坦克兵根本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自己的克星,想退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当即有四辆坦克被一对一地炸瘫在地。
后面这些哥们赶紧开溜。
然而进来容易,出去难。在土围外面有一座宽三米,深一米的外壕,为了跨过这座壕沟,“快速挺进队”在上面架设了简易桥梁。
一辆辆坦克依序在桥梁上前进没有问题,要是一窝蜂全挤上去,那就太难为几块木板了。
偏偏由于逃得慌张,没人肯排队,都想第一个溜号,结果你推我挤,两辆坦克扑通一声翻了下去。
加上一辆因发生临时故障被遗弃的,“快速挺进队”不仅没有攻破商丘,还陪进去七辆铁家伙。
那是黄杰过得比较舒心的一段日子。如果日军的进攻规模一直局限于“快速挺进”模式,只要依靠第8军,他就能稳稳守住商丘,而商丘一旦守住,对兰封会战来说,无疑是首功一件。
能够取得这样的大功劳,像胡宗南那样当军团长的日子还会远吗?
黄杰充满了对前途的憧憬。他甚至在吃饭时,还向参谋们打听,问有没有好的幕僚人选。
对自己身上到底有几斤几两,黄杰还是心中有数的。既然快要当军团长了,就得做好人才储备,以便补己之不足。
谁知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进入了最难熬的时刻。
薛岳在兰封发动第二次大围猎前,进攻商丘和砀山的已不是“快速挺进队”,而是京都第16师团以及从关东军那里调来的混成第3旅团。
驻守砀山的柏辉章手下才不过几个步兵团,日军一个师团和一个旅团在前为敌,不啻是要他一副小肩膀挡住两座山。
苦战多日后,黔军被分割包围,柏辉章的师部都差点被日军给攻进去。
柏辉章一天之内,六次给黄杰发求救电,请求派兵增援。
面对柏辉章雪片一样的求救电,黄杰的复电却是模棱两可,不知所云。
不要痛骂黄杰了,这位老兄也是够难的。
他本来可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收缩防守。既然不能每地必守,那就捏紧拳头,守住砀山,如此还能挽救柏辉章于水火之中,另一种选择是弃卒保车,豁出去,砀山不要了,大家全来守商丘,这样也能救柏辉章一命。
可是这些选择都需要急智、胆略甚至勇气,而黄杰最缺的就是这个。
援兵,他拿不出来,撤兵,则是要担责的,谁下令撤,过后都得受到追究。
为了一个兰封城的得失,桂永清再三强调他没有下令给龙慕韩撤退,结果龙慕韩吃了枪子,桂永清也背了处分。
要是当时桂永清明言让龙慕韩撤,那么最大的责任就要由桂永清扛,他龙慕韩一点事没有。
(1254)
516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909:39:49–]
有此前鉴,即使黄杰明知砀山不可守,他也不敢在电令中让人抓到把柄。
这时砀山已成被敌团团围困的一座孤城,对商丘起不到屏障作用,即使死守,也毫无意义。柏辉章咬咬牙,终于还是冒着受军法处置的危险从砀山冲了出来。
直到撤进一座小村庄,才收到黄杰发来的撤退令和嘉奖令。
拿着“两状”,柏辉章欲哭无泪,他的黔军被完全打残了,自己的弟弟和手下的一名主力战将都已战死沙场。
接下来向上级发求救电的,变成了黄杰本人。
薛岳离开商丘时,曾额外给黄杰留下两支部队,但这两支部队作战能力都很弱,一支刚发到轻重机枪,连怎么使用都还不会,另一支则是从徐州战场撤下来的,兵员只及编制的一半。
现在黔军废了,能应急的,只有税警总团的那帮兄弟。
对于兰封会战,黄杰其实是有功的。就在薛岳兵团对土肥原师团发起围攻的同时,税警总团这个第8军仅剩的主力正蒙受着巨大的损失,一些在淞沪会战中幸存下来的精兵都倒在了战场之上。
某种程度上,薛岳把土肥原的脖子勒得越紧,这边的黄杰就越喘不过气来,因为这就意味着寺内会在他身上不断加码。
就像苦守砀山的柏辉章一样,黄杰要守商丘也是徒劳,他要的,也只是上级给他在复电中加上二字:撤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望穿秋水都等不到。
老蒋是连无线电都联络不上,程潜复电死守,说是要待兰封收网才能放弃商丘。可是老天,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收网,抓住该死的土肥原呢?
谁也不知道。
黄杰拼着命发电报,总算找到了汤恩伯。
当时汤恩伯离黄杰最近,按照指挥系统的规定,他也是黄杰的直接上司。可是汤恩伯此时据守的防区也被姬路第10师团给盯上了,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挤不出多余力量来增援商丘。
这时由于情况紧急,大家都不敢明着呼叫,得采用密码往复。
黄杰说他实在顶不住,希望缩短商丘以南防线,向北面的孙桐萱鲁军靠拢。
缩短防线不是弃失城池,汤恩伯答复同意。
按照黄杰的意思,最好汤领导能顺着这条线,主动同意他撤出商丘。可是汤恩伯也是精明人,一通暗语之后,始终滴水不漏。
折腾半天,还得自己来解铃。
当天晚上,黄杰得到报告,日军一个联队迂回至商丘以西,离商丘只有40里路了,而商丘外围的公路已被切断。
再不决断就晚了。
黄杰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商丘战事最激烈时,汤恩伯曾告诉黄杰,我的防区跟你相距百里,中间没有部队,因此联络线随时可能被切断,到那时候,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后面这句话如今成了黄杰的救命稻草。
第二天,即5月29日凌晨,商丘被日军突破四处,陷于三面包围之中,黄杰在无力再守的情况下,撤出商丘。
黄杰联络不上老蒋,是因为后者已至汉口。
程潜在开封,等来的不是薛岳活捉土肥原的捷报,却是老蒋从汉口打来的长途电话。
十万火急!即刻停止围攻土肥原,以组织全军撤退为要。
(1255)
517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910:03:34–]
@catslover2011-07-09
04:49:12
粗粗看了一点,才看完八一三,给楼主提点意见:写史要严谨。——当然,楼主看不看随便。
主观臆断过多就不说了,就是一些基本的东西也出现错误。仅举一个例子:“装甲兵团司令官杜聿明”我已经在文中看到两次了。一次是可以说是笔误,两次就明显是错误了。杜聿明其时是装甲兵/团的少将团长,而不是什么装甲/兵团的“司令官”。
杜聿明的部队经历过交辎学校、装甲团、第200师、新编第11军、第5军的演变,装甲团不是普通的团,而是有多兵种合成的部队,很多史料包括回忆录都以“装甲兵团司令官”来称谓杜聿明。本贴采取了一些这类称谓,比如称傅作义的部队为绥军。至于“主观臆断过多”,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或者用您的话来,看不看随便。
517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0919:38:48–]
一战区的参谋们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土肥原已成我囊中之物,为什么要撤围,这样岂不是“放虎归山,养痈遗患”?
只有程潜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商丘失守只是迟早的事,别说一个黄杰,即算薛岳兵团全部上阵,也未必能挡得住寺内的倾巢西进。
老蒋的担心终于成为现实,诚如电话中所说,假如再不变更部署,整个薛岳兵团,包括一战区所有部队,“必遭敌人歼灭,为兵家所齿冷”。
这次弟,或可用得上易经中的一个卦相:蹇。
蹇,行进时连脚都走瘸了,自然得停下来。再一看,前面是大山,后面是洪水,没法继续前行,如果不顾利害,只会自取灭亡。
易经为这一困境度身定制了解决办法,那就是“利西南,不利东北”。
别在东北围土肥原了,快去西南坚守武汉吧。
回到现实之中,真的做出撤围决定却很艰难,因为它意味着前面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一战区的一位作战科长回忆,程潜在接到这个电话后,迟疑了很久都没有出声。
尽管还有一些不情愿,但他必须把撤退命令下达给薛岳,而后者此时所感受到的危险信号,却绝不亚于老蒋。
在黄河北岸,担任豫北防务的独立混成第4旅团开始频频组织强渡,准备一切不惜代价,过河将土肥原给捞出来,而东路日军则越聚越多,京都第16师团、矶谷第10师团,外加两个从关东军调来的混成旅团,随时可以从兰封以南绕出,对薛岳兵团实行迂回包抄。
如今早已不是淞沪会战的时候,十几个师对阵土肥原一个师团已是竭尽全力,若是一下子又冒出两三个师团,大家全都得被逼到绝路上去。
停止围攻,即刻撤退。
撤退令下,前方不明究竟的将士尚有叹息之声:打了胜仗怎么还撤退,这不等于放跑土肥原吗?
桂永清欲哭无泪。他永远失去了弥补过失的机会,这个曾官居“铁卫队”总头领的中央军高级将佐,不久就被免去军长一职,暂时退出军界,像商震一样,做外交官去了。
同样受到追究的还有黄杰。
军团长的梦是再也做不成了,全部职务一撸到底——撤职查办。
5月30日,程潜从开封返回郑州,老蒋委任薛岳为第1战区前敌总司令,但这时面对第2军的倾巢猛扑,薛岳的任务已不是攻,而是防和撤。
围攻土肥原,是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若是真的要在豫东平原上与具备机械化优势的日军主力决战,那就是一傻到底了。
所谓精锐,老蒋手里也就剩这么一些,在河南打完了,武汉那里就空空如也,还怎么组织武汉保卫战。
第二天,也就是5月31日,武汉上空就爆发了第三次空战。
经过半小时的激烈角逐,中苏联合空军再次完全压倒日本海军航空队,日机被击落14架,而中方只付出损失2架飞机,中苏飞行员各牺牲1人的较小代价。
空中能顶得住,陆上也得有足够兵力去防去守,这是一个立体化的战争格局。
可是现在就算想走,也不是一个念头就能脱得了身的。
(1256)
517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010:58:59–]
在此之前,日本统帅部曾向寺内下达命令,要求在整个徐州会战的进行过程中,必须以商丘和兰封为界,未经批准,不得越界作战。
这一切,在裕仁和近卫内阁看来,当然是为了让对方有时间给他们写顺表,所以要留出余地,而参谋次长多田骏则仍然指望在“继续谈判”失去可能的情况下,能够及早从中国抽出兵力。
可是寺内说:不!
香月虽然早已滚蛋,但说过的那番话还是大大剌激了这个自命不凡的老小子。
你香月不就是想露一手给我看吗,结果开封还是拿不下来,我现在不仅要拿下开封,还要直取郑州,不仅要直取郑州,还要“由北向南”,打下武汉。
如此一路猛追,先前从徐州突围的五战区部队,在兰封围攻土肥原的一战区部队,一个都别想逃,等这些人马被统统干灭之后,请问中国究竟还有多少精锐主力,他们还能不投降吗?!
寺内当年权倾朝野,统帅部的一纸限令对于他来说算个逑,说扔一边就扔一边了。
6月2日,第2军司令官稔彦奉寺内之命,统兵向兰封以西继续追击。
寺内对第2军一向偏心,此时索性一偏到底,刚刚死里逃生的土肥原师团也被并入第2军,使稔彦手中直接掌握了3个师团又2个旅团的雄厚兵力。
连土肥原师团都被要走,曾经在华北风光一时的第1军已完全沦为了空架子,比之先前,更加不堪。不过梅津可不是香月,他才不会去寺内面前力争呢,这哥们一声不响,掉转屁股到山西去忙他的“治安肃整作战”去了。
稔彦的第2军朝开封和郑州掩杀过来,
兰封会战,土肥原这只胖狐狸被薛岳关在笼子里好多天,憋得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放出来后真是恨得牙痒痒,自告奋勇就做了前锋。
土肥原师团是纯机械化师团,只要补给跟上,给汽车和坦克加足油,在平原之上确能收到以一当十,甚至当百的功效。
土肥原在前,第2军其余部队则从不同方向分进合击。
又是大撤退,又是对机动能力极其薄弱的中国军队的一次严峻考验。
要撤出前线的作战部队尚有十万之众,免不了你推我挤,偏偏老天还不帮忙,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官兵纯靠一双腿在跟日军的机械化赛跑,由此个个疲惫不堪,部队士气甚是沮丧。李汉魂的粤军在攻克罗王时曾勇气惊人,此时也已乱七八糟,“秩序欠佳”。
等退到郑州时,一战区司令部发现这些部队“似已无继续从事作战的勇气”。曾经屯集精兵强将的一战区,现在再也拿不出一支有把握的力量来进行阻击了。
程潜在郑州焦虑不安。
没有诸葛孔明的锦囊,危急时刻,还是算算卦吧。
前面有一个“蹇”卦,那是倒霉困在里面了,与这一卦象相反的,是“解”卦。
解者,解脱困境也。它由两部分组成,一曰雷,二曰水。
雷不是要打雷,而是告诉我们行事得快,不能再犹豫拖拉,否则土肥原就要到郑州来反攻倒算了。
水就复杂了,因为水在古人眼里属于第一凶险的东东,大洪水大洪水,尧舜禹,三代贤王惦记的都是这个。
它将给我们预兆些什么呢?
(1257)
518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021:34:57–]
只知道早几日的天空还艳阳高照,如今却连檐前都挂了厚厚一层冰棱。
程潜组织一战区的高参们日夜商讨对策。所谓对策,人的力量已经不好使了,只能使用自然力,而自然力中最见效的又无非两种,除了火攻,就是水淹。
火攻策:到实在无法可守时,将郑州“付之一炬”,让日军即使夺取郑州,所能得到的亦不过是焦土一片而已。
水淹策:在郑州北面附近挖开黄河堤,实施水淹七军的战略。
程潜经过反复权衡,最终选定了水淹一策。
说是火攻,其实鬼子的一根汗毛也伤不到,伤的是自己,孰若水淹,既能保全郑州,也能阻断并杀伤日军。
计议已定,程潜即向武汉统帅部呈报。正好此时老蒋也让侍从室打了电话过来。
眼看“由北向南”似乎又将成为现实,这让老蒋甚至变得比程潜还要紧张。
郑州若是有失,平汉线将被遮断,日军往南可顺着铁路一直威胁到武汉。从郑州到武汉,又是千里大平原,数日之内,机械化师团即可兵发江城,而武汉以北,能够称得上险隘的,仅有一个武胜关。
即使发生奇迹,依靠武胜关将敌人挡住,对方还可以临时变换方向,沿着陇海路攻入洛阳乃至西安。
随后就比较简单了。只要把对日本人来说也并不陌生的《三国演义》找出来,看看当年钟会和邓艾是如何从关中杀入蜀国,拷贝一下其过程便一切搞定。
作为西南大后方的四川和云南一旦有恙,就算武汉能够守住,抗战也“持久”不了了。
老蒋打电话过来,就是要问一问,面对困境,你们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决黄河大堤了。
这个水淹策其实并非程潜首创,早在七七事变时,德国顾问法肯豪森就建议,为了阻止日军“由北向南”,应该及早将黄河决堤。
老外不知轻重,说得可真够轻巧。
黄河发大水在历史上虽是常事,乃至有“三年两决堤,百年一改道”的说法,可那毕竟属于自然灾害,堵和防还来不及呢,你还真敢自己炸开?
金木水火土,易经里的“水”,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生命之源”,那是一种险的象征。就象《魔戒》里召唤鬼兵一样,你想以水为兵,但极可能同时打开的,是一座地狱之门。
老蒋情愿淞沪会战,情愿炸黄河铁桥,也不肯轻易松这个口。
台儿庄大战结束后的徐州会战前期,由于担心土肥原师团乘势渡河,陈果夫也曾向老蒋献计决堤。
德国佬不谙中国国情,不会说话,陈果夫就知道怎么说了。
你不能说我们要采取主动,得说这事咱们不干,日本人会抢在前面干,所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遭殃,日军可以反过来用黄河水淹中国军队。
思虑良久,老蒋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他把陈果夫的电文批给了程潜,让后者去“核办”。
程潜会写旧体诗,也是读了很多古书的人,对这种可能要留下千秋骂名的事同样万般谨慎,于是一直是“核”而不“办”。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诡异,你越不肯,它就越要逼着你上。
(1258)
520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110:58:28–]
老蒋与程潜通话后,随即召集幕僚商讨,不到一个小时便有了结果:豁出去,干!
这么重大的事,口头同意还不能做数,程潜又以正式电文进行请示,经老蒋批复后才正式进入实施。
炸黄河大堤是一个秘密的活,而且也不是打仗,自然用不着上主力,派一两个偏师就行了。
起先程潜让东北军万福麟担任工头,万福麟跑去一看,黄河正值历史上罕见的枯水期,水面过低,就算勉强掘开,好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程潜心里发了毛,赶紧将战区司令部迁往洛阳。
但堤还是要继续决,只是包工头由万福麟换成了商震,而决堤放水的时间则限定于6月4日晚12点。
商震的“工程队”是万福麟手下的一个团,但是大家伙浑汗如雨地干了一整天,到6月5日上午,大堤还是没能挖开。
此时土肥原师团已迫近开封,老蒋一个电话直接打给商震:怎么回事你们,时间紧迫,给我卖力一点行不行(“严厉督促实行”)。
放下电话,“商工头”不敢怠慢,赶紧带上自己的参谋长去现场监工。
去了才发现,不是弟兄们不卖力,而是黄河大堤实在太难挖了。
别处堤岸通常都有几道,这里只有一道,可你千万不要产生错觉,以为一道比多道好挖,事实上,黄河大堤逐年修建,一道所费工往往最多最大,堤岸也最厚最坚固。
万福麟的那个团不仅没有掘开口子,还累得趴在了地上。
既然锄头钉钯不好使,那就改用炸药炸。
商震再派一个团协助,两团合力决堤。
晚上,终于在堤岸上炸开了第一道决口。可是万福麟的担心是对的,黄河水太浅,流不出多少,而且很快缺口被重新堵住了。
又一天浪费了。
老蒋很是“焦灼”,在开封城外,土肥原师团正加紧猛攻,守军坚持的时间已只能以分钟计。
商震无奈之下,将负责决堤的两个团分开,再挖第二道决口。
成不成不知道,只能碰碰运气
上上下下急成这样,旁边的人也受感染。
在黄河大堤旁边有一支负责河防的部队,是和柏辉章一样的黔系中央军,领头的是师长蒋在珍。
蒋在珍在工地上转了几圈,说要不在我的防区上再挖第三道缺口试试,兴许能成功也说不定。
商震正愁得要跳黄河,有人肯站出来分忧,自然喜不自胜,立即答应,说要是蒋师长你这一把堵对了,我就赏银两千。
当天,也就是6月6日日暮时分,在苦守三日之后,开封失陷。
郑州外围,如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缓冲地点:中牟县城。
大家都在倒计时。
就看第4天的了。
可是这一天的黄历仍然糟得很,第一、二道决口全部宣告失败,与此同时,土肥原占领了中牟。
老蒋现在不是“焦灼”,而是“异常焦灼”,每天都要问三四遍:大堤究竟决得怎么样了?
程潜、商震等人自然也是度日如年,他们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蒋在珍的第三道决口。
如果蒋在珍这里都束手无策,水淹策就彻底泡汤了,大家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吧。
第三道决口所在地,名唤花园口,不久之后它将震惊中外。
(1259)
520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121:30:19–]
蒋在珍被证明是一个很有心的人,他在工地上也不是白转的。
前面屡次失败,在于不能确保成果,千辛万苦挖开之后,决口很快又会重新塌陷。
那就把决口“上口幅员”加宽,加宽至三十米,一劳永逸。
蒋在珍的努力收到了成效,花园口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前面阻塞或塌陷的现象。
6月9日早晨,第三道决口终于打通,并开始放水。
这时,稔彦已命令第2军先头部队炸毁平汉铁路,其中,郑州以南被土肥原师团骑兵支队炸断,新郑以南则被京都师团“快速挺进队”所炸断。
其操作手法与徐州会战后期别无二致,都是要依靠他的机动优势,以迅雷般的速度来截断守军后路,包抄郑州。
令稔彦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更快更猛的杀手突然跳将出来,帮守军解了围。
它来自于花园口。
一开始,花园口决口处涌出来的水并不多,而且水速也很慢。
过了一个小时,由于不断冲刷,决口扩大到十余米,水势开始变激。
激之后是猛,猛之后,便是凶。
很多天没有下过雨,忽然就下雨了,还是倾盆大雨,黄河伏汛鬼使神差地如期赶到!
在挣脱束缚后,汹涌澎湃的黄河水犹如被放出牢笼的猛虎,一泻千里。
一个新的黄河出现了,它将刚刚还如入无人之境的日军一截两半。由于泛滥区仍在不断扩大,被隔于新黄河东岸的日军仓皇撤退。
你们逃了,泛滥区及新黄河西岸的那些可怎么办呢?
原来就怕自己跑得不快,领不到头功,现在则是适得其反。所有机械化装备,包括坦克、汽车、火炮,全都成了累赘,只能任其沉入水底。
尽管抛掉了重武器及随身辎重,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日军还是有相当数量的人员和马匹被水冲走。
在新黄河的西岸,除了土肥原师团一部外,京都师团也有5个大队被隔于岸边,而且几天之后,粮弹都出现了匮乏。
张自忠等多支部队此时就驻扎在附近,见此情景,立即“乘火打劫”,向被切断后路的日军发动猛攻。
土肥原师团骑兵支队因为突得最前,第一个倒霉,骑兵全数被灭,四百多匹东洋马和四门野炮成为战利品。
西岸日军在困顿之下威风扫地,连各县自卫团都跑出来,协助正规军追击小股鬼子。其中一个自卫团仅日军骑兵的马鞍子就拉了几大车,汉阳造和老套筒全部换成三八式,每个分队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真正是拿鬼子的装备武装了自己。
寺内瞪目结舌。
由陆路迂回进攻武汉是再也不可能了,把部卒从对岸捞出来才最为紧要。
本来用于强渡黄河的工兵部队和舟艇被调过来,用于援救西岸日军脱困,后者残余部队担惊受怕,好多天后才坐着船逃回了东岸。
自然力总是让人敬畏,在它面前,人类永远还是那么渺小卑微,所谓的强者也很快会变成弱者。
对于老蒋和程潜等人来说,黄河决不了,着急,可是成功决堤之后,在庆幸之余,又留下了心病。
(1260)
522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211:05:55–]
蒋在珍督工决堤时,为了摆脱这种心理阴影,还现场导了一段民间版的小品。
大家正挖着呢,忽然有一个兵往地上一倒,然后口吐白沫,嘴里大叫:我是龙王爷,久困在这里,今天要从这里入海了。
戏演得十分逼真,酷似我们耳熟能详的“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不过这个也就只能骗骗一般俗人,你要拿来应付新闻媒体,那就只能引人发笑了。
陈果夫说过,决堤是为了先发制人,防止日军先炸堤来淹我们。现实的问题却是,对手占有压倒性优势,人家根本就犯不着动用水兵。
可是如果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上走,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在老蒋的授意下,花园口决堤对外的统一口径为:敌机六架炸开花园口河堤,官兵正在奋力抢堵中。
蒋在珍摇身一变,又由决堤阻敌的始作俑者,变成了抗洪抢险的英雄。
相对于那个疑似水龙王附体的小品,抗洪抢险可是一场大戏,因为它得经受得住前来采访的中外记者的检验。
程潜专门调来两千民工,蒋在珍更是全师上阵,众人煞有介事,搬石块的搬石块,扔草捆的扔草捆,在记者们面前一本正经地进行着表演。
民国时候的记者却也不是好忽悠的,看的极其认真,而且你不要他问的问题瞎问。有一个哥们更是离谱,他在看过临时造出来的“日军炸弹炸痕”后,忽发感慨。
此弹痕不过一米左右深,而这个堤岸却有二十米多厚,就算六架轰炸机都轰在这同一个点上,是不是能把河堤炸开呢?
真想踹这记者一脚。
来做戏的人没一个答得上来,只好装傻充愣,啊吧,啊吧,啊吧吧,糊里糊涂混将过去。
记者和舆论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日本人被“栽赃”了也有苦难言,第一战区自程潜以下幕僚,当时也都认为这是在情非得已下的最佳方略。
可我还是听到了黄河两岸的阵阵哭声。
滔滔黄水,瞬间成灾。虽然在决堤时,一战区即安排了沿途居民迁移,可是仓促之间,搬一个家哪有这么容易,何况有很多人安土重迁,是死也不肯离开故土的。如果要搬要逃,在那种兵连祸及的情况下,他们也早就走了。
一位视察黄泛区的官员沿途看到,黄河所过之处,甚至有全村乃至全乡遭难的,真是惨不忍睹。
家园至此被改变了模样,无数生命破碎在了洪水之中。
遥望这段历史,仍然会带给我们阵阵痛楚。在花园口决堤将近十年之后,刘邓千里跃进大别山,呈现于他们眼前的黄泛区,仍然是一片汪洋,见到的村庄根本找不到人,宛如一座座鬼村。经历过长征的陈再道伤感地说,红军三过草地,尚能见到青草,可是在这里,连青绿一些的颜色都难以见到。
毫无疑问,花园口是一个沉重的历史话题。
寺内不得不重新退回日本统帅部给他划定的界线,按照过往的“惯例”,如果他此次违命越界,哪怕只是攻下郑州,后者也不会加以指责,而只会给以追认和褒奖。
这个机会他当然是得不到了。
从徐州会战到兰封会战,再到花园口决堤,日军死伤32000人,约合2个师团,却并没有能够消灭“中国军队的精锐主力”,更别提什么不让一个人漏网了。
到此为止,已经没有人记得局部化及不扩大政策了,这个窟窿越捅越大,再也难以补上,中日之战开始正式演变成全面战争。
(1261)
523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221:15:51–]
寺内已经被迫停步,往边上一看,畑俊六却还在甩着两条细腿猛跑。
占领徐州后,华中派遣军也没有闲着,同样在追击西撤的中国军队,只不过一北一南而已。
5月29日,就在商丘失陷的同一天,日本统帅部向畑俊六下达了一项命令:沿江而上,直达九江!
第一个奉命出发的熊本第6师团,自参加淞沪会战并攻陷南京后,这个有名的野兽师团气焰十分嚣张,整天一副见人杀人,见佛灭佛的狂样。
在日本17个常备师团中,原先最叫座的是板垣师团(广岛第5师团),可是台儿庄一战,让板垣师团威风扫地,熊本师团便扶摇而上,俨然已成为日本国内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这时被称为杀人魔王的前师团长谷寿夫中将(陆大24期)已被召回国内,接替他的是毕业于同一期的稻叶四郎中将。
按照稻叶个人的印象,这个师团的官兵几乎个个都是“魔”,平时作恶作得多,“非法行为”层出不穷,打仗时却也“英勇无比”,其它师团很少能及得上。
江北是五战区的作战范围,不过自徐州会战结束后,李宗仁在徐州的那些人马大多休整的休整,北调的北调,因此在这一路抵挡稻叶的主要是徐源泉。
早在守卫南京时,徐源泉军团就已经成为一支抽掉主力的新兵部队。南京一战,眼看新兵快成老兵,可是随着南京的沦陷,部队不得不坐着船撤离,虽然建制保存尚算完整,但士气已受到很大挫伤,连徐源泉本人都变得有些惧战了。
接着参加徐州会战,在合肥碰上熊本师团,不仅丢了城池,还损兵折将。
只得再次整补,调来四千新兵。这些新兵不是日本的补充兵,后者入伍前就参加过军事训练,堪称穿着军装的老百姓。我们的新兵全都是临时壮丁,被征之前根本未经过训练,诸如装退子弹、瞄准射击、利用地形地貌等基本动作,都得从头教,从头学。
于是,徐源泉军团的作战能力又再次回到了南京保卫战以前。虽然老蒋给他们重新换了马甲,由军团上升为集团军,可也就是外面光鲜一点,内里并无明显起色。
事实上,徐源泉集团军如今连战斗意志都成了问题。作战时,还没看到鬼子在哪里,士兵就乱放空枪,自己吓自己,等鬼子真的现身,他们只能撒开丫子跑路。
不能打仗,却能胡搞。由于纪律松弛,“集团军”一边撤还一边拉夫搬运东西,扰民的事更是“无所不至”。
李宗仁皱紧了眉头都不想看。真是一搭不如一搭,为什么给我五战区的全是这些不中用的部队?
开始怀念庞炳勋老爷子了。
可他也怪不得老蒋。不是对方不想给好的,而是稍微模样周全点的,此前全调到兰封去捉土肥原了。
人不能自助,只能靠天助。那些天北方汛期还未到来,南方却早早就下起了雨,路上道路极其泥泞。徐源泉一看,反正正面也是白给,不如干干游击队的活,拆拆桥,破破路,好歹能给鬼子行军制造些麻烦,也能应付一下脸色难看的“李长官”。
熊本师团这一路上就没怎么打过太激烈的仗,就是修路铺桥。你还别说,这也蛮浪费时间,行军想快也快不了,明明一两天就能结束的行程,七八天都走不下来。
(1262)
523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310:21:59–]
对这一结果,双方主帅都不满意。
畑俊六是嫌太慢,照这样蜗牛式地爬行,不知何时才能爬到长江岸边,而老蒋和李宗仁则认为既是正规军,就不能真把自己当游击队使,还是得把地方给我守住。
其实不光守这么简单。
熊本师团是奔着安庆去的。安庆是什么所在,那是曾国藩都极其在意的长江要隘,对曾氏推崇备至的老蒋又岂能不知。
这时日本海军用于武汉会战的部队——第3舰队第11战队已出现在长江水面上,这让老蒋意识到,日本海陆军可能要水陆并进,两路夹攻。
假如熊本师团攻到安庆附近,那么这座要隘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岂不险哉。
老蒋立刻气愤愤地直接给徐源泉发了封电报,说你一个集团军,三个师的人马,怎么就挡不住一个师团呢,结果让人家横冲直撞,想去哪就去哪。
太让人火大了。我告诉你,你得“迅速侧击”熊本师团,否则的话,要是安庆失陷了,你负全责!
徐源泉自参加南京之战后,在心理上都快得了后遗症。
只有真正面对面跟日本人较量过,才会知道鬼子有多么凶猛。徐源泉已有力不能支之感,可是当老蒋指着鼻子,要他“负全责”时,你不想上也得上啊。
徐源泉拼着命往前面一顶,稻叶暂时就过不来了,结果当第11战队到达安庆附近江面时,根本就没看到熊本师团的影子。
不过海军的戏分仍然被畑俊六抢去了,因为除了熊本师团,他还启用了另一位主演,那就是曾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台湾旅团。
从名称上看,你可能会以为这是一支由台湾本地人组成的部队。其实不是,它来自南九州,是熊本第6师团的同门师兄弟,之所以被称为台湾旅团,是因为其原来的角色,属于驻守台湾各地的守备队。
台湾旅团由5个大队和1个炮兵中队组成,与熊本第6师团、善通寺第11师团等日军主力师团相比,其装备训练仅属一般,因此名头就没那么响,以致于大多数时间只能跟在老师团后面跑跑腿。
如今,日军面对着的不再是罗店“血肉磨坊”里齐集的精锐对手。熊本师团招摇过市,台湾旅团这个“小熊本师团”也跟着耀武扬威。
6月11日,当第2军在北方被黄河水冲得晕头转向时,台湾旅团却搭着海军的军舰在安庆下游登陆了。
徐源泉去挡熊本师团了,防守安庆的是杨森。
杨森的川军属于川系中央军,打的也是中央军旗号,所以淞沪战后,就从武汉军政部领到了新武器,连步枪都变成了捷克式。杨森本人也曾有再大干一番的想法,他甚至模仿第18集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自个编了一套“四大纪律,十四大注意”。看上去部队的战斗力似乎已达到原有水平,可是当独自面对台湾旅团时,好武器和好口号仍然全不顶用。
概言之,台湾旅团参加淞沪会战,杨森也参加过,台湾旅团曾经整补,杨森也整补过,可是由于双方的兵员补给和调整能力不一样,最后的现状却是一天一地。
杨森完全不是台湾旅团的对手,第二天就把安庆给交待了。
(1263)
524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321:41:02–]
听得安庆失陷,李宗仁大为着急。人一上火,脸上的一处旧枪伤便发作起来,早上爬起来,半边脸都肿了,一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竟然失明了。
这个样子自然没法再指挥打仗,老猛仔只得请假到武汉就医,其五战区司令长官一职由白崇禧暂代。
与李宗仁相比,老蒋虽没急出病来,可也差不多了。
刚刚用花园口决堤这种极端方式把第2军给挡住,一口气都没喘匀,安庆便丢了,整个长江防线因此摇摇欲坠。
怎么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啊。
徐源泉拼了老命,虽然还是未能拦住熊本师团,好歹没让后者直接闯进安庆,要是事前也给杨森发一份电报,让其“负全责”,效果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安庆失陷后,熊本师团接下来的目标是潜山。老蒋把杨森给单独提溜出来,让其死守潜山,虽“牺牲至最后一人不得撤退”,以掩护后面的马当防线。
被老蒋盯上,杨森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气,咬着牙跟熊本师团死嗑。
结局是不变的,你再怎么拼命,守不住的还是守不住,但过程改善了,熊本师团向前推进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而且同样遭受到伤亡。
这一局打下来,杨森腿都软了。
老蒋要的是卖力气,并不真的要你“牺牲至最后一人”,一句话,满意就行。
熊本师团从合肥起兵,一路翻山越岭,连续行军作战达半月之久,早已是人困马乏,因此在攻下潜山后,就决定休整一个月,等养足精神再继续西进。
现在,日本人不得不把那个让他们头疼和纠结了无数次的老问题给再次搬出来——
中国究竟落到什么地步,或者说哪些地方被攻下来,才能够摇白旗投降呢。
上海不是,南京不是,徐州也不是。
看来只有武汉了。
6月15日,近卫召集御前会议,进行专项研究。
没别的好研究,一帮人还是哗哗地翻中国的历史书。
看完没有?
看完了。看完的结论就是,要想早日结束战争,还是得攻占武汉,以及广州,这两地方攻下来,就等于统治全中国了。
近卫一锤定音,这回要么不干,要干就要一劳永逸(“集中国力,期于本年内达成战争目的,以解决事变”)。
一北一南两个大将,寺内正忙着打捞他那些陷入黄泛区的落魄部下,自然而然,进攻武汉的任务便正式落到了畑俊六身上。
彼时的畑俊六犹躇踌满志,可是在前线官兵中已经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一个师团长在日记中写道,“皇军”奉命向武汉进军,失败时日而已。
终于碰到有点预见的了。
从“扩大沪战”,到太原会战,再到花园口决堤,不知经过多少次反复,“由北向南”已渐行渐远,日本人要想迅速取胜并结束战争,就只能走当初老蒋希望他们走的这条路线——“由东向西”。
(1264)
525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410:32:45–]
既然由我们划道,想要你们走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路。
这一带地形复杂,既有丘陵山地,又有湖泊沟汊,加上成片足以遮挡视线的稻田,这些自然条件比国防工事都好使,对于日军而言,犹如一座座拦路虎,曾经在平原上引以为傲的机械化和机动优势将为之大大削弱。
这还只是一方面。
倘若攻陷南京之后,日军马上进行追击,那时即使是撤退的中国军队主力,也是士气沮丧,战力薄弱,条件相对来说要有利得多,可是时过境迁,情形已多有不同。
展现在世人眼前的,是一个崭新的大航海时代——武汉时期。
早在一战区主力向豫西撤退时,武汉国民政府就发表了新的决议,呼吁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同时释放了陈独秀,毛泽东、周恩来等人均受邀参与国务活动。
这是一个团结的信号。
《中庸》上说: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中国传统的“物”,可不是老外所谓唯物的那个“物”,这个“物”是指为人处事的标准。老祖宗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和不断思考,写下教训,告诫我们,做任何事,你得“诚”。
什么叫做“诚”?人心所向耳。用现代语言,叫做心往一处想,劲朝一处使。
有了台儿庄战役和兰封会战等大小战役的磨炼,军民信心重新得到鼓舞,各党各派,大家心里想的都是如何“保卫大武汉”,种种迹象表明,中国抗战御侮的士气人心再次上升到了顶点。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期。
江北有五战区,老蒋又在江南建立了第九战区,并委任陈诚为九战区司令长官,赋其以拱卫武汉中枢和固守长江天险的重任。
让人挠头的还是兵力配置,战区倒是多出来了,可是兵却多不出来,而没有兵,如何打仗?
战前中国有182个现役师,打来打去,已折损一半有余。无论五战区还是九战区,其实大部分还是从徐州及兰封战场上撤下的老面孔。
我们又不像日本那样有预备役和后备役,只能靠征兵的办法,临时“拉壮丁”。因战事紧张,补充上来的兵往往来不及训练,或训练不足,即所谓“新募之兵,犹未脱民间之气”,这大大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
白崇禧说,他经常看到这样的士兵开赴战场,无论作战技术或是精神都无法应付正式战斗,只能作为备员,跟放在部队里做做样子没什么两样。
由于缺乏正规部队,连以往不值一提的杂牌都受到了异乎异常的重视。从各省地方军,到各地的保安团,不管多小,此时一律可以升级为正规步兵师。
既然要“注水”,战斗力就得大打折扣,所以徐源泉和杨森才会那样狼狈,也才需要老蒋跟在后面一个个地敲脑壳。
实力不济,还得依赖天险。
安庆之后,陈诚预计畑俊六下一步要抢占九江。不过九江可不是那么容易夺的,因为在九江前面有彭泽,而彭泽境内又有一个马当要塞。
说起彭泽自是无人不知,彭泽县令陶渊明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觑天下名利如无物,令后人高山而仰止。
东篱之外便是天堑。马当因马当矶而得名,矶头穿入江中,形成江边一座突兀孤峰。这一段江面不到一里,水流十分湍急。唐人评价说,天下之险者,在山曰太行,在水称吕梁,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
一边是菊花美酒,一边是险关急流,诗意到此,可称至矣。
(1265)
526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510:10:32–]
为了把马当打造成“水上马奇诺”,从南京沦陷开始,武汉统帅部就抓紧时间在江面上修建要塞,先后投入施工人员将近八百多人,可以说是长江上最花力气的一处工程。
经过一年多的艰苦施工,最终在江面上构筑了一道拦河坝式的堵截线,而两岸山峰险要处也都修建了碉堡和炮台。
江面上看起来是万无一失了,可是如果日军从陆地进行侧击,那这座“水上马奇诺”仍然算是白瞎了,所以还得有配套体系。
马当下游,有一个地方叫香口,那也是一处要塞,只不过规模相较马当要小。在马当与香口的岸上,有两座小山,分别称作长山和香山,工程人员就在这两座山上用钢筋混凝土构筑了阵地,以此拱卫马当。
二山极其重要,它们无虞,马当即无忧,反之,若有差错闪失,马当要塞亦将不攻自破。
接下来得安排人手。
第16军军长李韫珩被任命为马湖区要塞司令部指挥官,所谓马湖区,除马当要塞外,还包括随后的湖口要塞,而16军官兵则分散部署在江南。
李韫珩是陆军出身,水战不是他的专业,陈诚为此也想到了水陆搭配这一招。
青岛失守后,沈鸿烈的青岛海军陆战队一分为二,他自己带一部分人留在山东打游击,其它人则撤到长江防线,并被用来防守长山等阵地。
方方面面似乎都考虑到了,让陈诚始料不及的是,有人现场突然脑子坏掉了。
这个脑子坏掉的不是别人,正是指挥官李韫珩自己。
平心而论,李韫珩不是无能之将,被陈诚点中,说明他至少以前还是一块材料。
保定军校的老师,与张发奎扳过手腕,和冯玉祥较过手劲,这经历岂一般人所能比。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临时想到要再过一把老师瘾。
李韫珩上任后,提出要在司令部办一个为期两周的培训班,对象是马湖区的乡保长以及要塞区的排长。这个班还被堂而皇之地命名为“抗日军政大学”。后面这个名称,大概只能在延安才能找到了。不过人家那是后方,马湖要塞却是最前线,办这样的班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培训,当然需要,特别是当地的乡保长,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又缺乏军事常识和经验,确实需要上上课。另一方面,揣摸李老师办班的最初动机,有很大一部分恐怕还是想找个机会把下面的水陆两军捏合到一块,毕竟以前彼此从无共事经历,而海军这些人虽然从青岛一路撤到武汉,却一个个心高气傲,对临时归属于陆军指挥也不一定心服口服。
李韫珩的问题是他选择办班的时间不对。其时日军已攻下安庆,随时可能继续西进,在这种情况下,把基层军官从前线抽出来,还要维持两周时间,无论如何是不合时宜的。
果然,海军陆战队在接到上级通知后,没一个卖帐,都以前线事急,不能擅离岗位为由,拒不参加“抗日军政大学”。
(1266)
528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510:13:31–]
我住的地方网络老是不好,昨天下午开始就没能上过网,今天早上才有恢复,所以昨天只更了一次,见谅。
528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510:14:59–]
沈鸿烈的青岛海军不比陈绍宽的中央海军,他们经历过三江口水战、撤守青岛等一系列战役,若论陆战经验,或许不及李韫珩,可是水战海战的嗅觉却要比后者灵敏得多。
无论三江口还是青岛,对手都是采取了突袭的方式,尤其青岛失守相去不远,那是多么生动的一课,当时第4舰队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摸上岸来的,岂能不防。
我们天天用望远镜观察江面都来不及,谁有空来参加什么临时培训班。
李韫珩虽然名义上是马湖区的最高长官,可是海军自成系统,对方执意不肯来当他的“好学生”,他也没有办法。
好在不管怎么着,李老师在第16军里面还是绝对吃得开的,没人敢不奉将令,该去上课的全去了。
危险与麻痹大意总是结伴而行。
6月24日拂晓,驻守长山的陆战队依例联络香山的陆军,那里驻扎着第16军的一个团,可是怎么也联络不上,电话总是不通。
电话不通有可能是线路出了问题,这在前线很正常,总队长鲍长义便派出联络兵,一面查线,一面前去联络。
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呢,有人在观测所内借助高倍望远镜,观察到香山方向有部队在行动,但由于一连几天都在下雾,看不清楚,不知是友是敌。
鲍长义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也很快得到证实——联络兵跑回来报告,香口岸上发现了很多鬼子。
有很多鬼子,却看不到我们的人,这就是说,那个守备团已经被日军削掉了!
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日军究竟是什么时候上的岸,从哪里上的?
其实台湾旅团两天前就乘船从安庆出发了。他们当然用不着给李韫珩发份通知,说我们要来了,你在马当那里伺候着。
什么叫出其不意,就得悄悄地朝对手心脏插刀。
台湾旅团选择这个时候发动突袭,是因为那几天天气都特别糟糕,成天都是迷雾,别说中国空军侦察不到,就连两岸的炮兵也看不清楚。
虽然是隐蔽航行,不过这一路并不顺利,尤其江面上布设的水雷对日舰威胁很大,之前,第11战队曾动用小艇上的机关枪反复扫射江面,以便引爆水雷。
但你再怎么扫,偌大江面,还是有漏网的,而被这些漏网水雷碰上的“中奖舰只”便成了台湾旅团前行路上的牺牲品。
台湾旅团是6月24日凌晨4点登陆的,地点就在香口东北附近。
当台湾旅团发动进攻时,守军竟一下子面临着无人可以进行指挥的窘境。
被“抗日军政大学”抽出培训的是排长,照理排长走了,上面还有连营团长,但当天上午8点是这个“抗日军政大学”的“结业典礼”,李韫珩遍发请柬,凡是上尉以上军事主官人手一份。除陆战队再次没有“赏脸”外,其他人都已结伴前去。
这下好,是个军官的都走了,一个连里面,留守的仅剩一个排长和一个司务长。等到战斗打起来,排长又战死了,大家便只有乱哄哄,逃得逃,散得散。
得知这一变化,鲍长义赶紧向上级报告。他的顶头上司是马当要塞司令部。
(1267)
528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521:11:56–]
可是电话打过去后,总机却答复说,司令不在。
干什么去了,答曰:参加结业典礼。
司令一走,马当要塞没有可以负责的人了。
再越级挂马湖区要塞司令部,电话打不通,估计连接电话的都去现场捧场了。
鲍长义急得满头大汗,索性连跳两级,直接通过无线电同汉口江防要塞司令部联系。
这回总算是联系上了,而台湾旅团也在此时朝马当攻了过来。
现在谁也指靠不上,只能靠自己。鲍长义一边让人向汉口报告日军登陆的紧急情况,一边立即展开阻击。
双方先是炮战,实际上就是隔着两座山互相掷炮弹。马当这边是长山,香口那边是香山。
台湾旅团采用了反斜面作战的方式,即躲在山背后开炮。
看不到对方炮兵阵地在哪里,若是以前,陆战队就得慌了,因为海军是在军舰上开炮,平常都是舰对舰直接瞄准。
幸好到了马当之后,陆战队又配属了陆军指挥官,通过后者手把手的教导和训练,海军炮兵们慢慢也学会并惯了间接瞄准。
炮战,日军占不了什么大便宜,只好改成步兵抬着重机枪突击。
长山前头有一块面积很大的湖荡,要想冲到长山这边来,就势必要经过湖荡,可是这座湖荡下面却有玄妙。
玄在它原先不是湖荡,是稻田,江水上涨才灌成这般模样,而妙处则在于,鬼子们对此并不清楚。
以为湖荡一踩即过,却不料是个大陷坑,加上武器的份量,日军步兵半截身子都没在烂泥里面,哪里还腾得出手来摆弄重机枪。
你的机枪哑了火,我的机枪却要开斋了。
鲍长义把长山阵地的轻重机枪集中起来,子弹雨一样泼撒过去。一个上午,台湾旅团接连组织四次突击,但参与突击的日军步兵及机枪手一个不留地全给那座“假湖荡”留做了祭品。
眼看陆军吃了亏,已经开到堵截线外的第11战队急忙向长山步兵阵地进行轰击。由于害怕遭到岸边炮火的还击,日舰不敢摆出横侧船只这样明目张胆的攻击姿态,只能呈S状游弋,一边“游”一边瞅冷子把炮弹扔过来。
整整19艘军舰,就算一艘军舰扔六七发,步兵阵地也得承受过百炮弹的打击,守军因此蒙受了不小伤亡。
眼见形势危急,鲍长义又摇起了电话。
打给马湖区要塞的电话仍然不通。
这都什么时候了,“结业典礼”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不过李韫珩还为与会者准备了便饭,而且直到当天下午3点,一帮子人抹抹嘴,才算把这顿饭给吃完。
现在,李韫珩回到了司令部,“李老师”又变回了“李司令”,可以通上话了。
让人无语的是,等鲍长义上气不及下气地把情况报告完,“李司令”还认为他是危言耸听。
来了这么多鬼子?不可能吧,我是第16军军长,我怎么没接到下面的报告。
当然接不到,因为香口和香山都被台湾旅团给占领了。
(1268)
529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521:25:02–]
@小塘明月2011-07-15
11:10:57
关河兄,内人之祖父刘龙桂先生生前为国军驻马当要塞一工兵营长,在马当战斗中受重伤,后在桂林大后方治疗,未好,旋回故乡宝庆府隆回乡下,未几而逝。由于岳父为遗腹子,对刘龙桂先生的事迹所知了了,如在查阅历史档案中发现刘龙桂先生的资料,烦请告知,可站短。致谢!
马当之战其实打得还是好的,日本台湾旅团在马当被打死五百多人,江水为赤。只是当时政府和民众对马当要塞的期许可能过高。在下因涉猎有限,还未能看到刘龙桂先生的资料,一旦有,一定及时联系。其他朋友如果掌握相关资料,也请联系小塘明月兄。
529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613:56:44–]
一听这话,李韫珩不乐意了。这些海军,架子大得不得了,胆子却又小得不得了,香口香山的驻军都是我第16军的部队,你说占领就占领了?
借着这个机会,他索性叉着腰训起了对方:你太不沉着了,别是连敌人影子还没看到就瞎嚷嚷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乱摆“老师”谱,鲍长义怒不可遏。
我的阵地已经被打乱,人死了一半,你还说我没看到敌人。照你的说法,香山上还是第16军的人,那我问你,香山上的炮兵是谁的,为什么朝长山轰击?
李韫珩顿时被驳得哑口无言,因为第16军是一支纯步兵部队,根本就没炮兵,这支突然冒出的炮兵可想而知是何方神圣了。
鲍长义请求援兵,马当要塞的兵只够在家看看门,李韫珩答应从马湖区调兵,把驻彭泽的薛蔚英第167师派来长山。
与此同时,武汉统帅部也紧急调集空军支援。
有一点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李韫珩的“结业典礼”设在6月24日,而台湾旅团登陆也在6月24日,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很偶然的巧合,但事态的发展却表明这里面其实大有诡异。
空军反应速度快,接令后9架飞机自西飞临附近江面,然而第11战队似乎有先知先觉的功能,在它们到达之前,就停止向长山阵地轰击,转而集中高射炮拦击飞机。
等飞机一走,日舰再重新把炮筒对准长山,一点不受空袭的影响。
日军难道装了导航仪,这事有够古怪。
秘密是后来才被揭示出来的,海军陆战队在撤退过程中发现并捣毁了一个汉奸窝点,汉奸们凭借着一部收发报机,可以为日机投弹提供准确落点。
所谓“日期巧合”和“先知先觉”,其实同样来自于这些汉奸提供的情报。巧合不巧,全是日军有意为之。
不过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又有9架飞机来了,这次方向不同,是从东边飞来的。
汉奸们虽然可以预先观测,但飞机飞得高,主要还是只能根据方向来判断飞机的出身来路。
西边是武汉方向,东边则是占领区方向,估计应该是日本主子们的座驾,错不了。
海陆再加上一个空,威力想不强都难,得到情报,日舰朝岸上轰得更加起劲了。
可惜的是,这道判断题,他们答错了。
仍然是中国空军,之所以方向不一样,是因为来自于不同的空军基地,前者在北岸,后者则在南岸。
答错的结果就是遭到惩罚,弹雨淋过,日舰起火的起火,下沉的下沉,江面一片狼籍,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虽然还有强撑着往岸上射两下的,但已明显是强弩之末。
日舰消停的同时,在香山集结的日军步兵却越来越多,台湾旅团不断组织步兵向长山阵地进行突击。
在日舰吃了亏后,真的日机也姗姗来迟,并频频进行俯冲轰炸。
陆战队要对付来自“海陆空”三方的攻击,真是疲于奔命,不过关键时候,又一个巧合出现了。
(1269)
530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619:43:57–]
炮兵向日舰射击,炮弹从长山山顶飞过,正好有一架日机从山顶那边俯冲过来,两边不期而遇,砰地一声化成了火球。
步兵不知道日机是撞上了歪脖子树,还以为是炮兵瞄准后打中的,都看得呆了,清醒之后一个个鼓掌欢呼,军心由此大振。
靠着这股精神头,陆战队苦战两日,击退日军十余次进攻,台湾旅团500多人被打死在“假湖荡”中,湖水为赤。
蒋介石和陈诚得知后,曾分别来电嘉奖。可是嘉奖代替不了实力的消耗,勉强撑到第二天下午,战况开始越变越糟。
用于控制公路的2个重机枪掩体均被摧毁,日军开始一窝蜂地顺着公路涌进。在长山阵地上,炮弹已经打光,炮兵只好拿起步枪,而步枪的威力极其有限,子弹又不多,根本就扼制不住对方的攻击。
彭泽的薛蔚英师呢,怎么还不来?
彭泽离马当要塞仅仅几十里路,强行军的话,个把小时就能到。
来不了了,因为他们迷路了。
从彭泽到马当,有公路还有小路,走公路最容易,但薛蔚英担心遭到日军正面阻击,下令走小路。
师参谋长比较清醒,认为救兵如救火,一个师全去走羊肠小道,难免拥挤不堪,行动缓慢,可能来不及援救长山。
实在要选小路,也应先请示上级再说。
薛蔚英一挥手,什么都要请示,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出发。
师参谋长开始担心的只是道狭路窄,没想到真正出发后,问题还要严重得多。
没过多久,他们就迷失在了山里,薛蔚英师的官兵大部分都是北方人,对南方地形不熟悉,越着急就越走不出去。
鲍长义苦等薛蔚英,哪里能料到对方此时正在山里面打转转呢。
6月26日上午,台湾旅团突入长山阵地,并将其切为数段,陆战队弹尽援绝,只得撤出阵地。失去香山和长山的拱卫,马当要塞不攻自破。
“水上马奇诺”仅仅守了三天不到,便土崩瓦解。
陈诚大惊,立即命令李韫珩夺回马当,如作战不力,畏缩不前,“即以军法从事”。
为当回老师却丢了要塞,李韫珩把肠子都悔青了,哪里还敢稍有懈怠。可是犯错容易,想立个功就没这么简单了,此时的台湾旅团据有长山阵地,已站稳脚根,不管第16军如何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再冲进马当。
6月28日,马当堵截线遭到爆破,从马当至湖口江面的水雷也被排除一空,日军由此完全打开了长江航道。
接下来,台湾旅团和海军第11战队你弹我唱,其攻城拔寨的效率十分惊人:两天拿下彭泽,又两天占领湖口。
如同兰封会战的翻版,李韫珩和他的部下大意失荆州,纵想将功补过,也已徒呼奈何。
在事后的军法审判中,薛蔚英第一个被收监入狱,并以“畏敌如虎,贻误战机”之罪枪决。
昔日马谡失去街亭,诸葛亮也要挥泪斩之,薛蔚英以一师之众,失去固守马当的最后机会,自然罪不容赦,他也是自龙慕韩之后,又一个遭到军法处决的黄埔一期生。
李韫珩则和桂永清一样,虽未“军法从事”,但仍以堂堂中将军长之尊,被勒令革职退役。
(1270)
531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710:38:05–]
湖口一丢,九江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在江南,如果说有一座拱卫武汉的门户的话,那就是九江。只要推开这扇门,江城赫然眼前。
保卫大武汉,保卫大武汉,口号喊得震天响,谁也想不到,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人家已经攻到了你的眼鼻子底下。
得用大将了。
九战区下面共有两个广东籍的兵团司令官,一为第1兵团司令官薛岳,二为第2兵团司令官张发奎,从过往经历来看,老虎仔一直都是跟着张头混的,后者又是当年的铁军军长,可谓声名赫赫,因此陈诚就将固守九江的令箭交给了张发奎。
九江称得上是个好汉云集的地方,此处古称江州,既有山水美景,又有鼎盛人文,所以施耐庵才会把“梁山好汉劫法场”的重要场景安排在这里。
那正是梁山泊兴盛的开端,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黑旋风李逵拎着两板斧,“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的生猛和火爆。
张发奎也在九江拎着板斧砍过人,不过他砍的不是“江州军民”,而是孙传芳,后者被他砍得狼狈不堪,节节败退。两个月之后,张发奎便在武汉因功由师长升军长,成就了其北伐铁军的辉煌一页。
说九江是张发奎的福地也并不为过。
祸福相生,是你的福地,就必然是别人的祸地,比如即将上场的对手。
虽然已经打开马当,占领湖口,但日军此间受到的损失着实不小,海军第11战队被击沉击伤9艘军舰,被迫增派舰队,而与之配合的台湾旅团由于人马折损严重,也只能先在湖口就地补充兵员和弹药。
九江一战关系重大,中国军队肯定要全力以赴,能不能顺利拿下,日本统帅部的一帮头头脑脑们心里打起了鼓。
日本人是很重视总结经验教训的。在他们看来,先前对华情报工作,过于偏重于人,也就是大家都热衷于掌握和分析“中国军阀”的动向及其相互关系,像土肥原、板垣等“中国通”,数十年如一日,乐此不疲地干着的都是这个活。
画地图的工作也做,可是主要集中于北方,南方的“地势调查工作”做得相对糟糕,尤其是用兵时未能有效掌握地利,由此造成的恶果,就是两次淞沪会战都打得太苦,没能以闪电速度将中方一击倒地。
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既是有名的“中国通”,又熟悉南方地理,还有打仗的经验和资历,如果由这样的人来指挥九江乃至华中战场,未来的战争将不致于陷入两次淞沪战役那样的困境。
按照这个标准,日本军部拨过来拨过去,终于找到一位——冈村宁次中将(陆大25期)
冈村十多年前也在九江一带混过,不过他那时的身份是孙传芳的军事顾问。当张发奎挥斧猛砍的时候,这位军事顾问同样抱头鼠蹿,不知往哪里躲好。
忽然看到江面上有日本海军的军舰,赶紧上前呼救。
可是人家不让上。
(1271)
532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720:09:50–]
原因是冈村穿着北洋军服,那时候孙传芳的军队里有好些人都是留日学生,会几句日语的不在少数,日军水兵就认为这厮是冒充的日本人,情急之下想来搭个顺风船。
跟小兵说不清楚,冈村急得张牙舞爪,幸得一个叫近藤英次郎的海军军官上前,问明事由后才放下软梯予以收留。
十多年过去,如今近藤英次郎成了第11战队司令官,而他当时无意中搭救的“军事顾问”也不得了,冈村此前已经是关东军仙台第2师团师团长了。
你可以说冈村是张发奎的手下败将,但这一说法其实既不完整也不确切。内战之中,北洋军打不过北伐军,就算旁边有日本顾问可以帮着画图纸,做方案,又有什么用。
参谋本部认为,冈村对九江及华中地区的人情地理十分熟悉,畑俊六要想顺利攻取武汉,下面缺不了这样的大将之才。
冈村随后便被调任为第11军司令官,专负指挥华中战场之责。7月19日,他搭乘第11战队旗舰,从南京溯江西上。四天之后,到达了湖口前线。
仅仅这个姿态就让人刮目相看。因为湖口处于最前沿位置,对岸即为中国守军。一般来说,最高司令官很少有距离前线这么近的。当时有个熟识的海军军官来找冈村,根据常识判断,以为他不在安庆便在彭泽,没成想竟是湖口。
冈村此举,显示的是一种自信。
历史重新给昔日对手安排了一副棋局,九江那边是张发奎,湖口这里则是冈村宁次。
华中作战,不比北方,某种程度上,就看双方将领对山川形胜、地理构造的熟悉和理解程度。在这方面,别说一般日军将领,就连张发奎本人恐怕都难以与冈村比肩。
冈村当年的苦头不是白吃的,不光他自己记住了沿途景物,还从孙传芳身边偷到了无价之宝。
这是一张华中地区的五万分之一比例地图,系归国后效命于孙传芳的陆士学生实地测绘而成。这些学生在日本专门研过陆地测量,其测量和绘图方式与日本完全相同,因此所绘出来的地图也有别于那种毫无军事价值的“长江万里图”。
整个武汉会战,日军所使用的军事地图,绝大部分是该图的复制品。就当时情况而言,再找不到更详细的地图了。
对下赢这局棋,冈村信心满满,这个自诩的“中国通”甚至开始悠然自得地欣赏起湖口的风光来。
其实光从对方兵力数量的对比来看,日军并不占优。
经过半个多月的休整补充,台湾旅团已基本恢复元气。在此之外,冈村又从第11军中增拨了一个第106师团参战。
自淞沪战役打响后,日本在17个常备师团之外,已经成立了包括第13师团、第101师团在内的7个师团。可是随着占领区域的扩大,到处都需要警备部队,如果还要再进攻武汉,光增加这7个师团无论如何是不够用的。
于是再扩再编,呼呼地又冒出了10个师团,日本陆军总量一下子达到了34个师团。
(1272)
532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810:03:22–]
第106师团就是这次为了进攻武汉而扩编出来的新设师团,看番号就知道了,其兵员同样来自于熊本第6师团的家乡。在当年的日本,凡是南九州的人差不多一个德行,全以好勇斗狠为能事。冈村或许就是看中了那一股子邪气,才把这个新师团列为前锋。
即使这样,整个九江之战,冈村投入也仅为一师一旅,反观集结在九江的第2兵团却有十万之众,仅军建制的部队就有好几支。
冈村能够这么镇定自若地观赏风景,不仅缘于他对九江的地形了熟于胸,事先盘算好了即将开始的每一个步骤,也因为他比其他日军将佐更加冷静,而且更加善于捉摸一些细小环节。
自被任命为第11军司令官后,最让冈村感到担心的,并不是己方的战斗力,而是对方的士气。
他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中国军队屡战屡败,却越战越顽强,到台儿庄战役时,甚至被包围了也死不投降。
审问俘虏,一名军官告诉他:战场之上,如果被活捉,你们会杀俘,后退的话,督战队又会解决我们,所以只能死战到底。
这名被俘军官说的当然不完全是实情,但冈村却似乎从中找到了奥秘所在。
原来如此。
联想到第11军的主力全是参加过南京屠城的部队,自个儿就把“纪律严明”和“神兵”形象给掀了个底朝天,冈村认识到得转换策略。
他在第11军打出了一个新的旗号,叫做“讨蒋爱民”,竭力想把自己打扮成一支“仁爱之师”。
据他的幕僚回忆,有一次冈村坐在汽车上,突然发现并抓住了一个掉队的中国士兵。这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兵,脚上受伤后才掉了队。
冈村马上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对少年兵简短询问后,还安排他做了第11军司令部的杂役。
这种偶尔做秀,属于千年万年才一次,事实上,冈村眼中的“军纪风纪问题”在基层部队中从未有过根本收敛,不过至少反映出这位“中国通”司令官已经用上了攻心术。
与之相比,张发奎在准备上却明显不足。他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北伐时期,连对手究竟将投入多少部队都弄不清楚,至于九江周边哪些地方易攻,哪些地方难守,更是一头雾水。
十万人马,给他平均分配,沿着江河湖岸撒了一圈。这样表面看起来似乎万无一失,其实漏洞百出,道理很简单,处处防,也就等于处处防不住,没有纵深配备,只会给人家一触即破。
铁军军长实在太大意了,也许十多年前你可以小视面前这位“军事顾问”,可是十多年后如果再用这种眼光看人,老兄你可就要吃亏了。
7月23日夜,九江和湖口之间的鄱阳湖上响起了动静,台湾旅团要登陆了!
登陆的地点是姑塘镇,驻守这里的是预备第11师,这个师大部分由刚征的新兵组成,作战能力和意识都十分薄弱。
那个晚上,他们根本想不到平静的鄱阳湖水面上还会突然跳出水怪。等到发觉,台湾旅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占领了登陆点。
(1273)
533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818:39:12–]
顺着姑塘这个被强行撕开的口子,第106师团第二天也紧跟着登陆,日本兵越上越多。
张发奎慌了神,因为姑塘后面没有二线布防,日军通过这里后,可以直趋九江城。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连抽调4个师反击,可是手里的这两把板斧始终砍不中要害,不仅不能立驱日军入江,反而自己还把刃口给砍钝了。
这不是北伐时期,光有匹夫之勇已然不济事了。
7月25日凌晨,第11战队在扫清水雷后,开始驶入九江城区江面。
日本海军陆战队在烟幕弹的掩护下,坐着橡皮登陆艇,向码头冲来。
不过陆军的好运气并没有能传染给海军,陆战队碰到的是一个硬茬——守备城郊的预备第9师。
虽然都是预备师,可是不管武器配备还是人员素质,预9师比预11师都要强上许多。远的用炮弹,近的就轻重机枪一起上,一天之内,陆战队的橡皮登陆艇被打沉十多艘,大多数都靠不了岸。
也有漏网之鱼,日军弃舟登岸,企图趁隙钻入九江城。守军一拥而上,使用白刃肉搏,再次把陆战队赶下了水。
码头攻不进来,但这时登陆的两支野战部队却攻得很顺利,台湾旅团和第106师团已形成了一个对九江钳形包围的态势。
冈村的样子摆得很吓人,却多少有些唬人的味道,铁军军长手里还有的是可供动用的棋子,包括尚未启用的军建制部队。
实在不行,九江以南还有薛岳第1兵团与之相衔接,你包围了我,说不定我还能反过来包围你,日军又是背水一战,对照兵法要诀,谁比谁更危险?
事实上,冈村对此战也不是全无担心,假如张发奎再坚挺一些,他就得考虑动用第11军的更多部队了。
可是冈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未及时请示报告的情况下,处于过分慌乱之中的张发奎即宣布全线撤军,九江随之沦陷。
撤退路上,各部队完全乱了套,张发奎所指定的依次撤退时间和路线形同虚设,大家你推我挤,混乱程度跟以往别无二致。要不是赣北山多林密,便于隐蔽,差点就被追击的日机做了点心。
三天,也只有三天,被视为江上重邑的九江就步入了马当的后尘,十万之师跟一个青岛陆战队的作战效果几乎没多少区别!
真是不可思议。
武汉后方大受震动,作为败军之将的张发奎亦诚惶诚恐,有李韫珩和薛蔚英之例在前,他甚至一度想亲自到武汉去“投案自首”,接受军法审判。
张发奎不是黄埔生,那是铁军军长,粤军的旗杆,岂是你想罚就能罚的,所谓“投案自首”云云亦不过是娇情一下,给舆论一个交代而已,所以马上有陈诚上前为之说情,老蒋顺水推舟,仅把表现不佳的几个师长予以撤职,同时撤销了预11师等多支部队的番号。
说实话,武汉会战的开局如此之糟,是老蒋想不到的。不过这个世界上,想不到的事情实在多得不可胜数,岂止这一件。
比如冈村也有想不到的,他想不到的却是熊本第6师团境况不佳。
(1274)
534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910:34:17–]
在江南的台湾旅团和第106师团面前,江北的熊本师团绝对是老大,是正宗,但这个在南京城里杀人如麻的野兽师团如今却步履维艰,日子十分难过。
对于熊本师团的大部分官兵来说,潜山休整的那一个月,不是度假,简直就是恶梦,因为这群兽也遇到了自然天敌。
很好笑,只是一只小小的蚊子。
南方空气潮湿,特别是进入皖西鄂东地界后,除了山就是水,此外还有稻田,蚊虫四处乱飞。李宗仁回忆,他在湖北指挥作战时,有一次老蒋亲临视察,为了表示与前方将士同甘共苦,便主动提出要在前线宿一个晚上。
统帅要做秀,但又不可能真的跟小兵们挤一个被窝,所以就得让老李挪挪地方,而前线条件又十分艰苦,即使是像李宗仁这样的战区司令长官,也只能呆在一座破庙里。
统共一张床,蒋睡,李就不能睡,后者无可奈何之下,便在桌上放了块门板,自己躺上去,把床让给了老蒋。
由于没有蚊帐,李宗仁被叮得叫苦不迭,哪里能够安睡。蒋介石虽有蚊帐,却没有把蚊子全赶走,他那样的年纪,蚊子在耳边叫两声都受不了,哪里能忍受得下去。
喊侍从人员来帮他赶,结果却是黑灯瞎火,越赶越多,最后的结果是整整一夜,两人都没办法合眼。
连司令长官部都是如此,可想而知普通官兵面临的是怎样一种环境。
蚊子是没有亲疏国界的,中国人他们咬,日本人也一样对待。光被蚊子吸去点血倒也罢了,可怕的是,它会传染疾病,这就是疟疾,俗称“打摆子”。人生了这种病后一会冷一会热,冷的时候盖几床被子都没用,热的时候可以热到你一个劲地说胡话。
潜山一个月,熊本师团竟有2千多人患上疟疾,都上联队规模了。
在第11军,熊本师团是第一主力,江北进军就全指靠着它呢,所以冈村对此很是着急。
知道这个师团骄狂得不得了,他便对诊下药,专门向稻叶师团长发来一份训示,说是将来要让熊本师团负责单独攻取汉口。
稻叶也正在发愁,拿到训示后便遍示全军。
一夜之间,熊本师团仿佛又置身于南京,感觉上又可以恣意杀人放火了,由此竟然“大受鼓舞”,士气也重新振作起来。
就在台湾旅团登陆九江的同一时间,熊本师团终于结束了他们受罪般的“休整”,奉冈村之令,继续向前进军。可是前面情况突变,他们遇到高人了。
高人者,小诸葛白崇禧也。
李宗仁到武汉就医后,白崇禧以副参谋总长兼代五战区司令长官,负起了在江北阻击熊本师团,以保障武汉的责任。
经历过淞沪会战的惨痛教训,小诸葛如今越来越有孔明相,知道外战不同于内战,不能一味猛打猛冲,即算是拎着板斧砍人,那也只能是从前,现在人家比你还要猛还要凶,再玩这一招有时就不灵了。
台儿庄大战,假如不把全国的特种部队都集中调度过去,光凭大刀和热血,你干得过鬼子的大炮和坦克吗?
所以一定得动脑,要用巧劲。
(1275)
535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910:50:32–]
@hkkhan2011-07-18
21:56:54
讲武汉会战不得不提波田支队,这支部队基本上一直冲杀在最前,如入无人之境。在网上查该部兵源主要是台湾籍,但冈村宁次回忆录中说是南九洲的兵,老关知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波田支队(台湾旅团)在文中曾介绍过,它只是作为守备队驻扎于台湾,很多资料上说为台湾兵,其实是不正确的。其主要兵源地确实来自于南九州,与第106师团相同,但台湾旅团的战斗力在第11军不是最好的,冈村对它的评价也不高,其最初的顺利与武汉会战开始打的不好有关。
535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910:58:12–]
@biworld2011-07-18
22:36:48
星期天上午广州电视台的早间节目专门介绍了楼主的书,真替楼主高兴.:)
大家的支持是在下能坚持下去的信心源泉,非常感谢。早上更得有些迟,敬请见谅。
536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1921:06:34–]
在台儿庄,白崇禧找来的是战防炮,在江北,他看中了另一件秘密武器。
与战防炮不一样,这件武器无须投资,不要工本,可是绝对环保,绝对物超所值。
它的名字叫大别山。
一脸虚汗的杨森已被调到后方休整去了,白崇禧调遣的是李品仙第4兵团,不过他没有让李品仙傻乎乎地在沿岸公路上构筑阵地工事,而是依托大别山,将整个兵团全部部署到山里,对过路的熊本师团进行侧击。
太“阴险”了,不过真是聪明。
稻叶还不知道这一情况,其先头部队今村第11旅团是7月24日从潜山出发的,目的地是太湖。这个太湖不是湖,而是安徽的一个县。
刚上路时,今村旅团还一喜,因为公路上空空荡荡,既无人也无工事,给人印象,守军早已望风而逃。
但随后麻烦就来了,路边枪声不断,根本就不让你走安省了。等你抬起头来找出处,那开枪的往山里一钻,无影无踪。
潜山到太湖不过80里路,对今村旅团而言,却称得上是一次“艰难之旅”。好在,7月26日那一天中午,他们终于一步一步地挨到了太湖。
总算是可以和长江对岸的台湾旅团和106师团击掌相庆了,不管怎样,大家都只用了三天,就达到了目的。
今村旅团想不到的是,当天晚上李品仙会突然发作,第4兵团从大别山上猛扑过来,发动了声势凌厉的大反击。
第4兵团的主力是第31军。这时的第31军已非淮南战场时的原貌,经过徐州会战,桂军损失较大,李宗仁当时就将老第31军一分为二,士兵补给第48军,军官则带回广西重组。
广西作为“民防建设模范省”,其兵员质量和补充效率非它省可比,由此第31军很快就成了形状。
桂军有广西猴子之称,在大别山区作战,就跟在广西境内的十万大山一样,他们跳来跃去,与日军争夺每一座山头和每一处村庄。原本翠绿的山林在燃烧后变得一片焦黄,双方反复拉锯过的村庄则是房屋倾塌,弹痕遍布,其战斗的激烈程度让久经战阵的熊本师团官兵看了也不禁为之咋舌。
不光打得狠,频率还高,一共打了三天三夜,第4兵团发动了近三百次大大小小的反击,平均每天一百次,别说吃饭睡觉,日军连解个手都没有时间。
今村旅团被打得号叫不已,等到后续部队赶上来,第4兵团却已撤离战场,重新钻进深山去了。
人走了,可是仍然在不远处盯着你,随时准备再到你身上挠回痒痒。
熊本师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晦气,可是又不能跟着去钻山沟,只好再次整军休整。
江北的解恨解气,并不能弥补整个战局的被动。老蒋焦虑不安,但这时一个足以让他心跳不已的情报被放到了桌案前:日苏之战终于打起来了!
太好了,你们要是早一点打该有多好,赶快打,打狠点,打利索些。
事情的起由很简单,有十几个苏联红军偷偷地跑到吉林珲春以南的张鼓峰去构筑工事了。
(1276)
536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011:41:31–]
张鼓峰在历史上就是一个有争议的敏感区域。
苏联人拿出以前沙皇俄国和清朝签订的条约,一口咬定张鼓峰算他们的,而日本人则认为张鼓峰是“满洲国”的领土,你到这里来建工事,就是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拉屎。
涉及到领土纠纷这玩意,一般都是谁都说服不了谁,属于锱铢必较的范畴,声音大吵得凶都没用,最省事的其实就是比谁的膀子粗。
按照日本陆军那会的势头,他肯定不会认为自己一定输给老毛子,可是由于要集中精力准备武汉和广州战役,能不惹事当然还是不惹事为好。
从裕仁天皇到军部,再到事发地——朝鲜军司令部,起初都一致认为需谨慎行事。
可是朝鲜军下属的罗南第19师团却不愿意了,这个师团说起来是老师团,却没什么实际作战的经验,更别说跟苏联人较劲了,所以一直手痒痒。
师团长尾高龟藏中将(陆大28期)冒着抗命的风险,在7月31日,采用先发制人的方式,对张鼓峰发动了进攻。
就当时的兵力分布和武器装备来看,苏军还在日军之上,只是由于后者不要命的冲锋,加上正好赶上大雾天,遮挡了红军炮兵的视线,才使罗南师团的先头部队得逞,一举攻克了张鼓峰。尽管如此,由于苏军火力凶猛,参加作战的日军大队长当天就战死了。
张鼓峰丢了,还死了人(苏联人),苏联红军这下急了眼,飞机坦克大炮一齐上,仅仅火炮就达到罗南师团的三倍,更要命的是,因参谋本部不同意,尾高还得不到飞机支援,只能挨炸不能响。
张鼓峰战场上,苏联红军人多,炮多,飞机坦克还是独家垄断,罗南师团根本就没有这玩意,你拿什么出来跟人家比?
打到后来,曾经不可一世的罗南师团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尾高自己也从骄横狂妄跌进了恐惧不安的深渊。
还是你们搞外交的上吧。
晚了,膀子既然已经比过,除了示弱也没有别的话好说。根据8月10日在莫斯科签定的停战协定,罗南师团单方面撤退一千米,让出张鼓峰,至此再不敢瞎嚷嚷了。
这个停战协定让老蒋大失所望,日苏都精得跟个鬼一样,中国仍然要独自面对全部压力。
裕仁之所以要低声下气地给老毛子陪不是,是因为他要腾出精力,一门心思欺负我们这样的弱小者。
虽然江北的熊本师团表现有些让人失望,但短时间内攻占九江,还是让冈村感觉甚好。
当他还在湖口的时候,光听听鄱阳湖对岸的枪声,就知道部队推进顺利,这一切是不是都在预兆着,他的第二次中国之旅将一帆风顺?
有一种要升腾起来的欲望。
中国易经上起头的四个字就是:元、亨、利、贞,没有一个字不吉利,没有一个字不通达,而这四个字也正好可以拿来概括此时冈村的心境。
在即将离开湖口的那一天,第11军司令官登上了著名的石钟山顶。
(1277)
538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017:52:59–]
石钟山,就是苏东坡曾经考证过的那座名山。当年大文豪乘一叶小舟,夜泊绝壁之下,终于发现了乱石如钟磬般鸣响的秘密,而今冈村似乎也找到了在华中战场上一战而胜的感觉。
隔着鄱阳湖,可以远眺庐山,冈村心旷神怡。
给我纸笔,某要画幅写生。
也许在冈村心里,庐山、武汉,甚至包括整个中国,都只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迟拿早取的问题。
一众部下见此情景,全都争着上前拍屁股:戎马倥惚之时,司令官阁下仍有如此雅兴,真乃大将风范。
冈村算是一个中国通,但不知道他有没有读过易经中的另一句话,那就是:“直、方、大,不无不利。”
你正直吗,你方正吗,你宏大吗,如果这些不具备,迟早还是要倒霉。
日本对中国是不义之战,冈村理所当然就是不义之将,既如此,就不要痴心妄想会有一个美妙的结局了。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冈村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尴尬。
从湖口到九江,都实行了坚壁清野,大多数居民都撤走了,房屋遭到破坏,连冈村自己都住在一座破房子里。
住的差倒也罢了,关键是缺乏粮食。本来以为九江城里可以找到吃的东西,进去后才发现仓库里全部空空如也。
部队打仗不能没有军粮,前线搜罗不到,就只能从后方征集。当时占领区还一片乱糟糟,形不成供给能力,所有给养都必须从日本本土千里迢迢运来,这就极大限制了日军的出击距离和本身作战能力。
更让冈村感到无语的是,他进入九江后,发布的第一项命令,不是如何作战和追击,而是“消灭霍乱”。
九江发现了霍乱的苗头。这种流行病的可怕程度,冈村岂难不知,他如临大敌。
以往类似命令均由负责后勤的幕僚起草并发布,但这次冈村亲自起草,并在命令编号上冠以“作战命令”的字样,以示重视。
刚刚把“消灭霍乱”的命令发布下去,海军又来凑热闹了。
确切地说,是海军航空队,这帮人还不知道九江被第11军完全占领。不是要配合吗,他们在后者登陆成功的第二天,也跟着扔下几颗炸弹,结果台湾旅团为此死伤了70多人。
登陆都没死过这么多人,要照以前的状况,陆军非得跟海军打起来不可。状告到冈村那里,他却只好选择自认晦气——海军第11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是昔日的救命恩人,再怒也不能咋的,结果对方一句“误炸”就算把事情给了结了。
纰漏像涌出来的水,没完没了。
守军撤退时,有两门山炮未及带走。台湾旅团从台湾带来的民夫运输队看到了,上前胡乱摆弄,一不小心,拉动了炮身上的绳子,炮弹穿膛而出,径直向日军阵地飞了过去。
陆军还没反应过来,正在上空巡视的海军航空队飞机却率先俯冲下来。“误炸事件”欠了陆军人情,这不正好还吗。
运输队免不了被炸死炸伤,冈村知道后哭笑不得,除了自抽嘴巴,还得“感谢航空战士的英勇行动”。
“开门红”变成了倒霉事一桩又一桩,实在不够吉利。不过冈村相信,这些都是暂时的,前景仍将一片光明。
按照常规打法,占领九江后,第11军应该继续沿江而上,全力直扑武汉,但冈村在派台湾旅团西进的同时,又另外布了一个更大的局。
(1278)
538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110:52:33–]
他要从九江南下,沿着南浔铁路(南昌至九江),一路打过去,最后截断粤汉铁路,对武汉形成战略包围。如果进展顺利,兵力充足,可以直攻长沙,封锁湘北,这叫大包围。即使遇到障碍,兵力不足,亦可以拿下南昌,封锁鄂南,这叫小包围。
无论哪一种包围,都可能使武汉周边的几十万中国守军不寒而栗,乃至意志动摇和不战而溃。
抄击,抄击,抄击,从淞沪会战到徐州会战,擅长进攻的日军将领一次次复制这一模式,也一次次获得成功,冈村认为此次也不会例外。
第一个感受到这种威胁的是老蒋。
过往教训刻骨铭心,武汉绝不能变成第二个南京。他一边发布文告,劝导民众疏散和撤离,一边开始紧张地捉摸起攻守之策。
冈村出手老辣,却也并非无懈可击,其问题就在于下手还不够坚决彻底。
假如换位思考,第11军应把主力全部集中到江南,因为就算不大包围,小包围的话,只要后路一断,武汉就守不住了。
冈村偏偏还把熊本师团这样的老师团留在北岸,这就导致了兵力的分散,结果让一座大别山,把手中实力最强的熊本师团给缠在了那里。
看来,武汉终究是不能长守的,不过在此之前,一定要极大地削弱日军实力,以达到持久作战的目的。
冈村要实行迂回包围,但力量又用得不彻底,那我就把主战场彻彻底底地放到那里去,和他打硬仗。
武汉会战以来,战况始终不佳,倘若此时有人帮老蒋算卦的话,他的卦相应该是一蹋糊涂,从头到脚几乎全是“阴”,没有“阳”。
该来点阳刚之气振奋一下精神了。按照古书上的理论,阴盛到极点,“盛则必争,故有战象”。老蒋要战,但不是像以往那样战于内线和核心区,而是要到外线去打。
这在易经上也有一讲,名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铁军军长因九江一战失了威风,老蒋就把希望寄托在了第1兵团司令官薛岳身上。
薛岳在华中作战有他的天然优势。在一干中央军高级将领中,对于湘赣地理,没有比他更熟悉的了。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中央红军,要不是当年跟在红军屁股后面“长征”,也决不会有如此大的收获。
这一点,张发奎的确比不了。
白崇禧在江北找到了大别山这个秘密武器,薛岳看中的则是另外一座山——庐山。对于此山,凡是有点资历的将官几乎没有不熟悉的,因为老蒋和陈诚曾多次在山中举办过各种形式的军官培训班。
庐山要发飙了。
冈村派第106师团南下,去帮他打开包抄之路,不过这条路上,已经有个湖南人在等着他们。
李觉(保定9期)据说是“湖南王”何健的女婿,他的第19师也是刘健湘军的主力,虽说仅属乙种师编制,但却继承了历史上湘军子弟特别能战的优点。在淞沪会战中,曾经评出了成绩最优的十个师,第19师即名列其中。
淞沪会战结束后,鉴于李觉战绩不错,老蒋论功行赏,将其升为军长,并拨了一个第128师给他,以成一军之数。
(1279)
539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118:45:11–]
李觉起初在张发奎帐下听用,九江之战,张发奎连派四个师用于反攻姑塘,第128师也被抽了过去。
这个第128师同样属于湘军,不过湘军中还分“中央”和“地方”。简单点说,李觉的第19师就是湘军里的“中央军”,而第128师却是“地方杂牌”。
湖南“中央军”的武器比不上正宗中央军,孰料第128师还要糟糕,步机枪全为汉阳造,真是又老又差劲。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出过湘西地界,碰上职业得不能再职业的日本兵,汉阳造哪里是人家三八大盖的对手,当时就被打得跑了回来。
要是跑得快一点也就算了,偏偏还跑不快,没咬到人家,自个尾巴却给第106师团给叼上了。李觉无奈之下,只得亲率第19师为之解围。
秋后算帐,老蒋将第128师师长予以撤职,该师番号也如同预备第11师一样被取消,士兵全部并到了别的部队。
虽说第128师很不争气,但毕竟还是师建制,这么一取消,李觉顶着一个军长的虚名,实际又坐回了师长的位置。想来想去,这笔帐还得算到第106师团头上,非得找机会连本带利找点回来不行。
不过在南浔一线的部队中,李觉只排在后面,属于预备队的角色,突前的是李汉魂。
在九江以南的金官桥(现名金桥)阵地,李汉魂凭借粤军与第106师团连战两天,伤亡很大。薛岳发现不对,就把李觉推上去,以粤军为预备队。
进入武汉会战时期,苏联人已逐渐取代德国人,成为部队高层的军事顾问,薛岳为了固守金官桥,也给李觉派去了一位。
苏联顾问跟着李觉到前面一看,找到了粤军吃亏的原因所在。
主阵地兵力太集中,这里不是豫西平原,也用不着攻城拔寨,如此排兵布阵,徒增伤亡,时间一长自然就撑不住了。
主阵地的一部分应改成前进阵地,这样把兵力一撒开来,布局就会显得游刃有余。
李觉依计而行。
被蒙在鼓里的第106师团并不知道阵地已经变动,误以为对方的前进阵地就是主阵地,所以把全部攻击点都放在了前进阵地上。
为了攻取前进阵地,第106师团苦战五天,最后时刻,双方都投入预备队,进行剌刀肉搏。
湘军的悍勇精神,在此战中得到了最大体现。排长伤亡之后,班长自动接替,班长也折了,老兵再跟着上。
白刃格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的湘军士兵被日军围剌,但在倒下之前,仍然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
这五天对于第106师团来说可真不是好熬的。山上山下及稻田中,已经陈尸遍野。为了抢夺这些尸体和随身武器,大家再拼再杀,最后尸体叠尸体,残酷之状让这个来自熊本的新编师团惊骇不已。
我们在老家也算是恶人了,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起,在支那还有如此恶仗在等着我们啊。
(1280)
540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207:05:36–]
五天,前进阵地终于了拿下来,然而湘军仍然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有个班长已陷在敌后,却仍然带着两个伤兵,在稻田里忍饥挨饿地爬行一昼夜归队。
不管如何艰难,手中的武器始终没有丢,因为他们还要据守主阵地。
让第106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困惑不已的是,这个主阵地比前进阵地还要难攻,除了正面的枪炮更加密集外,侧面阵地也让他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威力丝毫不亚于正面的火力密集点。往往就在日军步兵聚精会神朝前冲的时候,周围山地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突然袭来,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在搜查日军遗尸时,曾发现一本日记,上面写道,几次进攻,都受到侧面阵地的打击,庐山上的迫击炮弹“如雨点般从天而降”,进攻部队因此“死伤可怕”。
战后,李觉被称为山地战专家,但他的工事构筑,实际得力于苏联顾问甚多。经过苏联老外的重新剪裁,金官桥阵地一线,正侧结合,互为犄角,而且阵地上遍布着大量的“单人陶罐式掩体”,这些单人掩体全都用交通壕相连接,构成了一个可以相互斜射和侧射的密集火力网。
由于没有公路,日军野炮部队无法进入前线。日机即使俯冲轰炸,也很难直接命中这些分散各处的“陶罐”。轮到自家进攻时,在没有工事可用于掩护的情况下,一旦被对方的火力网罩到,倒霉的日军步兵们要想找到一个可以躲避枪弹的死角都比较难,几乎就成了对方的活靶子。
战后,冈村专门派工兵专家对金官桥阵地进行了细致调查。面对复杂而机巧的阵地建构,连这位工兵专家也惊叹不已,认为第106师团始终无法实现突破其实并不偶然。
又过了五天,第106师团仍然一无所获,而且进攻时仍然十分别扭,侧面阵地让他们简直有如芒在背的疼痛和不适。
这个侧面阵地并非无名无姓,人家有大号,叫鸡窝岭。这个“鸡”不知道是不是野鸡的鸡,反正山高坡陡,要想爬上去很不容易,也只有野鸡才会想起在那上面安家出没。
自从发现了死鬼日本兵的日记,李觉就开了窍,你们不是对背后的迫击炮印象深刻吗,那我还要多给你们加几炮尝尝鲜。
他索性把多下来的迫击炮部队也抽出来,全送上鸡窝岭。
这些人整天呆在山上,日军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发动进攻,闲下来的时候就有些无聊。鸡窝岭山势高,视野很广,用望远镜甚至可以观察到日军后勤运输部队的驻地。
下山,趁夜奇袭。
这些日军辎重兵白天忙了一天,又搬粮食,又运子弹,晚上早就累得呼呼大睡,根本也想不到会有人打他们的主意,门口连个警戒哨都没有。
只出动了两个班,用手榴弹和轻机枪就把鬼子们打得炸了窝。除日军死伤一堆外,那些东洋骡马也被惊得四处乱蹿,乃至田野和公路上到处都是。
这是一个粮弹补给兼伤兵转运所。袭击部队大开眼界,里面不光有许多敌尸,还有装满手掌的麻袋——尸体实在抢不回来,就一刀剁下去,把手掌带回,以代全尸。
想想这些鬼子也真是,那要还没死透,或者装死算怎么回事,你还能再把手掌给人接上不成。
(1281)
541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207:07:43–]
@我是4135075552011-07-21
23:54:30
老关,好像右边是陈长捷
似乎有点像,但不能确证
541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218:07:53–]
进攻受阻,又受到暗袭,师团长松浦为此十分恼火,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鸡窝岭。
仰攻不易,九死一生,日军投入敢死队,做舍命一搏,然而在迫击炮和重机枪的轮番打击之下,做活靶子的多,能冲上来的少。
侥幸冲上来的也被火力逼入了山腰的岩洞之中,三次突围均未得逞,最后毁枪集体自杀。当时还有一个重伤未死的,倒不愧是熊本这个恶地方出来的,跟他不管怎么好说歹说,都“瞪眼不语”,踢他两脚“亦不发声”,就是怎么都不肯起来。看这架势,要是还能动,这厮没准还会给上一剌刀或者拿手雷跟你同归于尽。
中国军队有不杀俘虏的禁令,而且每上交一个俘虏,还可奖励两百元,但因为被这小子激怒,便索性补上一剌刀,成全了他。
这并不说明守军在战场纪律上存在问题,事实上,连冈村本人都折服于“中国军队的道义”。
早在长城抗战时,日军曾修建了一座“支那七勇士之墓”。过后,我们这边曾派一个旅级军官访日,专程对修墓日军所在联队表示感谢。
在金官桥之战中,第106师团一名大队长亲率一股日军攻入守军阵地,但随后即遭到交叉火力打击,全部被击毙在阵地上。
守军觉得这些人也算是条汉子,便把包括大队长在内的十几名日军尸体埋葬于阵地一角。此举令冈村很是感动,认为礼葬敌军勇敢官兵的遗体,属于武士道德,只有这样做的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胜者和勇者。
第106师团连攻多日,却始终难以撼动金官桥。除留守江岸据点外,该师团共有9个步兵大队约1万6千人参战,作战过程中战死8千人,等于官兵的一半被削掉了。
9个大队长,死伤5人,3个联队长,死伤2人。其他那些中队长、小队长,伤亡数字也达到了一半多。
新设师团跟常备老师团不一样,只有大队长和联队长才是现役军官,大队长以下的军官是退伍兵,当兵的则全为预备后备役人员,这样每逢作战,大队长和联队长都必须亲临最前线直接指挥,否则就带不了底下的官兵。这也是第106师团会死这么多中高级军官的一个重要原因。
大队长死了,当然还可以拿退伍兵上去顶缺,但退伍兵指挥作战的能力毕竟与现役军官不能相提并论。按照冈村自己的说法,一个新设师团的步兵大队,如果正选大队长翘掉了,其战斗力起码降到一半以下。
有点文化的日军都喜欢写日记,某个专科毕业的家伙如此记述:“庐山是支那名胜之地,难见庐山真面目,名不虚传。皇军在此遭到支那军精锐部队第十九师的坚强抵抗,前所未有的激战,中队、小队长的死亡很多,战斗仍在艰苦进行,与家人团聚的希望是困难的。”
这简直就是从前淞沪战场的翻版。
冈村游山玩水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眼中的庐山,也从未来的囊中之物开始变成一个难以名状的超级强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欢快的调子被沉郁的节奏所取代,抬头一看,天空已经阴暗下来。
都是让这些南方山地给搅的,怎么十几年前没注意到呢。
(1282)
542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314:30:41–]
这种愁闷的心情也被冈村带入了他的日记中:“江南地区山连山的地形,使人烦恼”。
烦恼的冈村意识到,李觉已成了他大迂回计划的绊脚石,而单靠第106师团,又搬不动这块大石头。
对于第106师团,冈村曾寄予厚望。
都是熊本出来的,就算没第6师团那么猛,身上也会有点后者的影子吧,没成想,这个师团的首秀如此难看,甚至都不如第一次淞沪会战时的久留米混成旅团。
冈村不可能认为自己的军事指挥有错,他总结的原因,还是第106师团太差劲。
可是究竟为什么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比之于中国的新兵部队,这些预备后备役士兵可都是经过军事训练的。
实在找不到替罪羊,把社会这个虚无飘渺的名词拿出来顶杠,通常是最好的法子。冈村断定,第106师团的官兵是因为在社会上已工作了几年甚至十几年,有的还拖家带口,把杀气都给磨掉了。
冈村只能埋怨第11军组织得太过仓促,要是动员后,再让第106师团进行一个月的野营训练,复一下怎么杀人,找找感觉,是不是效果会更好呢。
现在后悔也晚了,要找感觉,战场上找吧。
第106师团成了扶不起的阿斗,冈村又把目光移向了应召而来的第101师团。
与第106师团这个小嫩生不同,第101师团已经可以算二年级学生了。这个师团在淞沪会战期间就出了名,出名的原因是死的人特别多,当然也说明打仗十分卖力。到淞沪会战结束时,已经差不多被打废了。
日本虽然国小,但它有一个完备的战斗兵员储备体系,这一点是我们远远不及的。通过“输血”,第101师团又渐渐地恢复了元气,在到达九江之前,曾担任过上海和苏北的防务。
第101师团经历过淞沪会战的捶打,已经有一段可以用于自我吹嘘的“建军光荣史”,他们当然用不着去搞什么一个月的野营训练。
冈村告诉第101师团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来了以后什么地方也不要去,我会让海军载着你们到鄱阳湖上兜一圈。
伊东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战事如此激烈,不到南浔正面去帮第106师团搬石头,而是去游湖,这也太那个了吧。
你画庐山,我画湖?
冈村笑了笑。
鄱阳湖岸上有一个星子县,你们要在那里登陆。星子县是德星路(德安至星子)的起点,顺着这条公路,知道会有什么发现吗?
路的尽头就是德安县,占领德安,第106师团当面之敌在退路被截的情况下,挡道的石块将不移自去。
这无疑是一次迂回战术在小范围的灵活运用。伊东不由听得心悦诚服,果然是名将啊,招招出人意料,但没有一招不称得上犀利精妙。
其实冈村的算计还远不止此。他是将第106师负责进攻的金官桥一线作为中轴,除东面德星路投入的第101师团外,还调动了金泽第9师团至西面的瑞武路(瑞昌至武宁),同样是抄袭德安,这就叫做三路策动,分进合击。
伊东的这次“游湖”果然十分顺当,从抢滩登岸到进入星子县,几乎没花什么力气。
出了星子县城,德星公路就在脚下,这条公路才60里路,一个强行军,徒步就可以到达德安。
那时的薛岳将会是一种什么表情,一定是眼睛珠子都惊得要掉出来了吧。
但是当伊东再重新打量这条公路时,他自己的脸色却渐渐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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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320:47:45–]
不是因为这条公路,而是因为公路两旁连绵起伏的山地。
让第106师团望而生畏的庐山,已经延伸到了这里。不过金官桥阵地处于庐山北麓,而第101师团将要通过的,则是庐山南麓。
仰头看去,山上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守军阵地,这些阵地远离鄱阳湖日舰的火炮射程,如果派飞机来炸,又很难寻找到准确的目标。
偏偏它们就俯瞰着公路,你要打这里过,就必须交出买路钱。
伊东倒吸一口冷气。
他和他的上司冈村都太小看对手了,老虎仔能轻轻松松放尔等进县城,是他尝到了依山而战的甜头,打仗已经离不开山了。
据守金官桥,李觉的第19师损失也不小,不光来自于“伤”,还缘于“病”。
在名山大川中,庐山素有美人之资。大凡长得有点颜色,便有些“拿”,脾气古怪得很,特别是夏天,时阴时晴,时雨时风,民谚所谓:晚穿棉袄午穿纱,风雨来时伞难遮。
湘军官兵仅能靠地洞和树枝遮风挡雨,饿了以随身携带的大米果腹,连下饭的咸菜都没有,加上林中潮湿多蚊,生病的人因此越来越多,就算没生病的也体力大减。
李觉说,庐山战役是第19师苦战最久,伤亡最大的一次战役。在湘军被重新替换下来后,经点验,原来生龙活虎的几千湘乡子弟,健壮者已仅剩八百不到,战场及战后病亡人数十分惊人,几乎超过了战斗中的实际死伤。
正是由于庐山作战条件极其艰苦,所以当时就有人对此抱有异议,认为“死守庐山”等于“庐山守死”。
这些话也传到薛岳耳朵里,但老虎仔丝毫不为所动。
我一定要死守庐山到底,只有靠着山,我才是一只虎。
鄱阳湖畔无险可守,我脑子烧坏了,跟你们耗什么耗,咱们山里见。
山上摇旗呐喊的是王敬久第25军。王敬久手下有两个师,牢牢控制着德星公路两侧的东孤岭和西孤岭。伊东要想自此通过,就得先到王敬久的山庙里去拜拜山门。
第101师团有一个第101联队,联队番号和本师团一样,说明这个联队还是有点讲究。的确,第101联队是第101师团的主力联队,战斗力差不多也是最强的。
部队威风,当官的也跟着沾光,联队长饭塚国五郎大佐据说曾被畑俊六亲自赠予“猛将”称号,走起路来一摇三摆,很像那么回事。
饭塚拿着帖子上山了,上的是东孤岭。
不过“猛将”的运气不好,东孤岭也有一位叫冷欣的猛将,此时正在密林处等着他。
冷欣(黄埔1期)曾担任过汤恩伯的参谋长,全面抗战爆发后,一直在湖北负责训练新兵师,刚刚才归入王敬久帐下。
后来由于冷欣到江南敌后时,与苏南新四军多有磨擦,他的形象一落千丈,甚至被描写成一个不学无术的愚陋之辈。其实此君向有过目不忘之才,生平没别的嗜好,就爱买书读书,称得上是个军人中的知识分子。直到在台湾以中将身份退役后,仍潜心从事史学研究,竟然蔚成名家,曾被大学聘为终身教授。
有点书卷气的人如果拿起枪杆,往往比不读书的人还要猛,这在张灵甫、丘清泉等人身上曾一再得到验证。
冷欣在路上设置伏兵,第101联队的前卫部队走到半途,就被他一棒槌给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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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407:16:25–]
捡了便宜,他又撤回了东孤岭,这在水浒上有一个说法,叫做剪径。
饭塚既称“猛将”,哪里是肯吃亏的人,举起倭刀就冲了上去。二猛相遇,在山坡上杀成一团。
冷欣的部队久经训练,加上地形占优,第101联队虽然气势很盛,一时却也拿对方不下。正打着,叶肇的粤军突然从背后杀了出来。
叶肇在南京的那段经历,虽被同仁耻笑,他自己却从不隐讳。本来嘛,谁都有离鞍落马,掉进沟里的时候,放在那种险恶的环境下,你们就一定比我强,未必吧。
只要留着性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在仇家身上找点回来了。
果然,机会到了。
偌大的山林,藏支部队太容易了。叶肇一直蹲在树后,冲出来时,一钢叉就叉到了饭塚的屁股上。
最强的第101联队被围在了庐山,真是糟糕透顶。
这下,不是猛将给主帅打前锋,而是主帅要伸出手来捞前锋了。
伊东吃惊不小,他怕再从正面攻击的话,后续部队也会遭到被围困的命运。
得动动脑了。
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东孤岭有一处软肋所在,那就是山背后有一座叫牛粪墩的小山包。
牛粪墩三面伸入鄱阳湖中,假如从这里登陆的话,便可对守军形成侧击效果。
伊东从师团预备队里抽出一个大队,由海军舰炮护驾,于当晚攻占了牛粪墩。
冷欣背后生起凉意。假如牛粪墩被第101师团掌握,不光是被作为猎物的第101联队可能逃出生天,自己也将面临被反包围的危险。
牛粪墩,本来也许就是个牧童放牛的无名所在,如今却灸手可热,大家都要以性命相争了。
冷欣派出一个团反击,这个团前仆后继,不停地冲锋,尽管没能最终夺回牛粪墩,但却成功地延缓了日军从背后发起攻击的时间。
可惜的是,由于抽调兵力,让饭塚和他的第101联队趁着空隙,从包围圈内溜了出去。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
没有明天,只有今天。冷欣组织敢死队,自任队长,向牛粪墩摸了过去。
走脱第101联队,就得让那个该死的大队来补偿。
伊东以为自己出了奇招,其实是个臭招。牛粪墩三面临水,一面对敌,若无后续大军源源接济,岂非死地。
冷欣既爱读书,兵书战策当然也有涉猎,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破绽,所以他才要一不做二不休。
日军这个偷袭的大队经过两轮冲杀后,500人只剩下300人,已是弹尽粮绝。
援兵,快来援兵啊。
来了,不过不是援兵,而是端着剌刀,呀呀怪叫的敢死队长。
一场白刃战下来,三百鬼子被捅掉一百,余下的人既无勇气继续拼杀,又无路可走,全都扑通扑通地跳了鄱阳湖。
鄱阳湖可不是家里的游泳池,进去后基本是九死一生。
伊东拿一个大队换了一个主力联队,看上去似乎很划算,但此后霉运似乎牢牢地跟上了第101联队,饭塚也开始有从“猛将”滑入“饭桶”的嫌疑。
从包围圈里跑出来后,他再次向东孤岭发动进攻,可是没几天功夫,竟然又被叶肇打了一次伏击。
不是叶肇们突然变得特别神勇无比,实在是庐山太过变化莫测。
在东西孤岭,让第101师感到棘手的,除了不惧拼杀的冷欣和喜欢偷袭的叶肇,还有一支同出王敬久门下的“忠勇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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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420:02:25–]
为什么叫忠勇师呢,因为这支部队官兵的衣袖上都绣有两个字:忠勇。
忠勇师原来也是预备师,主要由湖湘粤子弟组成。虽说是预备师出身,但“此预备”不是“彼预备”,该师曾经过很长时间的训练,打仗的劲头并不输于冷欣师。
冷欣猛,忠勇师则智。
忠勇师的军官,大都来自于军校生和有实战经验的老兵,平时喜欢研究战术。看到日军拥有炮火优势,他们就对诊下药,自创了一套唤作“阵地战中的运动战”的新打法。
在山头阵地插上军旗,士兵随身的雨笠也放在战壕上面,这叫“诡兵”,是假的,其实阵地里没有什么人。
主力部队则藏在山棱线背后的隐蔽阵地,前面只留几个通信兵和观测兵。这样当日军炮击时可以做到毫发无伤,一俟其步兵正式冲锋时,则可在最短时间内进入前沿阵地,并组成交叉火力网。
其实,这就是汤恩伯在南口战役中曾使用过的反斜面战术,只不过运用得更具特色而已。
借助于山势之险,冷欣师狠打,忠勇师巧打,叶肇军还要设伏,这真是够第101师团受的。别说饭塚孬了,其他联队也大多好不到哪去。每天的进展情况,说出来都让伊东脸红,至多是占领守军山头阵地的一个角,就这还不是那么容易就拿得到的,非得用尸山血海来置换不可。
第101师团总是到不了德安,第11军司令部就要催问。伊东十分委屈,因为他面临的困难,确实不是那些坐在司令部里看看地图和书面报告,然后再听听电话的参谋们所能理解的。
你们到现场来看一下就知道了,情况恶劣得难以想像啊。
伊东叫苦连天,其实身为第11军司令官的冈村更不好过,他这才发现第101师团原来亦不堪用。
打得不好,又得找原因了。
这回冈村来了个挖老底,查三代。第101师团来自于东京,东京什么地方,工商业繁华区啊,那里面出来的补充兵先前多是做做小商小贩和商社职员的,拖家带口,整天想的都是如何赚钱谋利,蝇营狗苟,让他们打仗,除了怕死,还是怕死!
让冈村气恼不已的是,这个“商贩师团”打仗不咋的,“军纪风纪”却也像熊本师团一样糟糕透顶,乃至于让自己人都看不下去。
一个退伍的东京第1师团师团长兴致勃勃地跑到九江来慰问同乡部队,看完之后扔下一句话:那不是日本的军队!
两个新设师团都不中用,南下之路被堵。
此时,西进也不顺。沿岸阻击的是孙桐萱第3集团军,有鲁军在岸上挥舞着大刀,台湾旅团已经没了当初三天克马当,两天占湖口的劲头,变得磨磨叽叽,好多天都上不了岸。
孙桐萱有恃无恐,是因为他身后有一个瑞昌,那里集结着川军,后者犹如一棵大树,把鲁军给撑住了。
瑞昌正是冈村要从瑞武路寻求突破的起点。
(1286)
547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507:33:59–]
第三支部队上场了:金泽第9师团。
按照冈村的定位,在他的第11军里,熊本师团排第一没有疑义,排第二名的就是金泽师团。
在淞沪会战中,金泽师团和第101师团称得上一对难兄难弟,二者都差点被打成废物一般,最后也是通过“输血”的方式才缓过了劲,但金泽师团又绝非第101师团可比。
冈村后来被奉为日本陆军将领中的名将典范,自然不是一点道理没有。比如他的眼光就很毒,即使从来没有指挥过的部队,一眼看过去,马上便能分辨得出对方是否真有几把刷子。
台湾旅团的士兵连背包都没有,出发时手忙脚乱,全扔在镇江了,没有背包,他们便用随身携带的野营帐篷代替,以致于帐篷被弄得破烂不堪,起不到遮风挡雨的作用。
在冈村的打分栏中,台湾旅团和那两个新设师团差不了多少,都是低分。
相反,金泽师团就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每个士兵都肩负背包,纵队行进,到临时宿营地时,便支起帐篷露营,而且营中秩序井然而肃静,绝无台湾旅团那种乱七八糟的状况出现。
冈村在九江一见到金泽师团,就频频点头,认为继两个不中用的新设师团之后,自己在江南部队中总算拥有了一把绝杀利器。
在南下的“分进合击”路线图上,金泽师团和第101师团的使命没有区别,只不过换个方向罢了,不过如今它还得额外增加一项,那就是通过占领瑞昌,使长江沿岸的鲁军不战自溃,从而帮助台湾旅团顺利上岸。
西线和东线几乎是同一时间发起进攻的。驻守瑞昌的川军是王陵基第30集团军。王陵基,川中人称“王灵官”,他和唐式遵一样,同为刘湘的嫡系手下,但资历又比唐式遵等人要高得多。
“四川王”刘湘死后,巴蜀大地一时陷入群龙无首的窘境。老蒋想任命张群为四川省,但却遭到当地军政各界的极力反对,要求川人治川的标语贴得到处都是。
见此情景,老蒋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从四川籍官员中重新拨拉合适人选。
能够称得上合适的一共有两,而且两人都姓王,除了王陵基,就是王缵绪,但在这场争夺四川省的暗中较量中,王缵绪技高一筹,王灵官灰溜溜退到一边。
省没能竞争得上,再留在家里会很没面子。在老蒋的授意下,王陵基带着新近编好的第30集团军出川抗战。
在首期参加抗战的川军中,若评比战斗力,以唐式遵集团军最优,邓锡侯集团军最劣,但邓锡侯的部队再怎么不行,毕竟还是以前的正规军。
与之相比,王陵基集团军所属各师,却大部分是由地方保安团改编的新编师。由于仓促编组,很多士兵都未经过基本训练,扛把枪,穿着草鞋就跑到前线来了。
没怎么打过仗的草鞋兵,碰到金泽师团这样的日军精锐部队,就算人多也没用,因为悬殊实在太大了,所以很快就败下阵来。
瑞昌失陷,令孙桐萱失去侧背掩护,只好跟着往后撤,台湾旅团觑着这一空当,得以登陆九江以西的乌龟山。
对中国军队来说,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它导致了薛岳南浔防线全线动摇。
(1287)
549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517:26:01–]
在攻下瑞昌后,金泽师团继续长驱直入,尽管同样有庐山作为依托,但川军已全无招架之功,被打得连连后退。
王陵基在指挥所内急得大吵大骂,可是这种情况下,喉咙再大也代替不了部队的软弱无力和战场的颓势。
金泽师团到达范围,纵然离德安尚有距离,却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中线金官桥阵地的安全,后者左侧背暴露出来。
打个比方,瑞昌的水平线原来是高过金官桥的,在金泽师团突进之后,却可能变得比金官桥还要低,这样就为金泽师团进行穿插,乃至抄袭金官桥守军的后路创造了条件。
三招之后,必有妙招,冈村终于看到了前方亮出的一线曙光,此时他正好接到了畑俊六转发的日本统帅部命令。
总攻武汉的时间敲定了。
畑俊六此次受命发起总攻,不仅辖有冈村的第11军,原华北方面军第2军亦归其统制。不过由于黄河改道,后者必须绕过大别山北麓,经豫南才能进军武汉。
如此进攻武汉的部队也形成了一个三路“分进合击”的姿态,即第2军自北路,江北的熊本师团从中路,冈村则亲自督攻南路。
在具体发起时间上,日本海陆军开始却是存有分歧的。
熊本师团2千多人患疟疾的事实,把参谋本部吓了一大跳。要都这么着,岂不是还没怎么打仗就得大量减员了,8、9月份正是南方最热的季节,就算不“打摆子”,官兵也可能中暑,因此他们主张推迟到10月份再说。
可是海军不干。
长江又不是一年到头水都是满的,还就这两个月是丰水季节,江面又宽,浅滩又少,我们的军舰才能溯流而上,若是到10月份进入枯水季节,船能不能开到武汉都难说。
海军成天坐在船上,养尊处优,陆军在山林稻田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才不管,而这一回陆军还不得不听海军的,你没船,得让人家送到武汉啊。
时间正式确定为8月27日!
太紧迫了,得抓紧干。
既然找到空隙,就要继续往里钻,金泽师团已推进至瑞昌以南60里的岷山,这里的纬度低于金官桥,正是实施穿插的好机会。
冈村传令金泽师团,不用到德安了,赶快往金官桥插,以包抄守军的后路。
假如金泽师团穿插成功,南浔防线就不是动摇的问题,而是将全线崩溃。
薛岳急调俞济时第74军前去岷山堵截金泽师团,以掩护金官桥守军左侧背。
小到薛岳直接掌握的第1兵团,大到陈诚主掌的第9战区,要论真本事,没几个能及得上第74军。好钢用在刀刃上,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可是日军的老师团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俞济时派兵前往岷山,与金泽师团碰个正着,未经一个回合,便离鞍下马。
再派,仍然挡不住。
薛岳这才发现情况比自己原来预料的还要严重。看来,金官桥不撤不行了。
金官桥要收缩到以南的黄老门(后为马回岭)去,不过左侧背方向还是得有人给兜住,要不然守军连撤都撤不下来。
第74军今天派一点,明天派一点,你以为你是谁,你前面站着的是日军主力,得用全力啊。
薛岳给俞济时打电话,直接告诉他:你要再向后退,军法从事!
俞济时领到生死状,率全军压上力战,这才保得大小平安,中线守军得以撤往马回岭。
(1288)
550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607:52:27–]
冈村再次陷入尴尬。
本来依靠着金泽师团,不仅击退了瑞武路的张发奎第2兵团,眼看着由岷山着手,还可以顺藤摸瓜,撬开南浔正面,从而击破薛岳第1兵团的整条防线。
那样的话,在8月27日左右,占领德安乃至南昌问题不会太大,纵使来不及打长沙,大包围实现不了,但完成对武汉的小包围,应该是三个指头捏田螺,稳稳当当的事。
多么华丽的穿插,多么爽利的迂回,对着镜子,冈村都不相信那是自己,太帅了。
可是不知谁捡起一块石头,砰地一声砸过去,镜子四分五裂,里面的冈村立刻又恢复到了哭丧着脸的小丑模样。
这位跳出来大煞风景的人当然是薛岳。
他迅速将金官桥防线收缩至马回岭,使岷山的位置由左后方变成了左前方,金泽师团失去穿插角度,再也无隙可趁。
别人来打,你把脑袋缩回去,这顶多叫做反应快。薛岳的变招却不是这么简单,他利用一撤一收的机会,形成了一个两边高,中间低的“反八字”袋状阵形(简称乌石门线)。
这个阵形既可守,也可攻,“如张袋捕鼠,如飞钳剪物”,大者把你装进去,小者剪掉你身上几个小零碎,乃老虎仔平生极为得意的一种阵法。
马回岭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小盆地,薛岳在盆沿设置了重机枪和炮兵阵地,整个马回岭实际就被罩在这样一个严密的火力网内,第106师团虽沾金泽师团的光占领了马回岭,却犹如一脚踩进陷井,比在金官桥时更加苦不堪言。
由于害怕遭到火力的延伸攻击,这个师团白天大多数时间只好躲在工事里混日子,偶尔出去一趟都得左顾右盼,战战兢兢。
推来推去,把第106师团推到袋子里去了,这一点让冈村始料不及,大喊晦气。恼羞之余,他只能和手下的一干参谋们一样,给南浔东线的第101师团猛下指令,指望那里的战局能有所转机。
第101师团长伊东犹如被放进了一只高压锅,他限定日期,让饭冢无论如何要攻克东孤岭。
师团长的限令成了饭冢的催命符。
9月2日,第101联队仰攻东孤岭山头,但是进到山腰就遇到瓶颈,再也上不去了。
你这里受罪,他那里偏偏还不放过,伊东一个劲地打电话来催促,问是不是已经登上山头了。
登,登,登,登你个逑啊。
饭冢恼火不已,索性抓起指挥刀,也去玩冲锋了。
冲着冲着,一阵排枪扫过,“饭桶”联队长玩了蛋。
饭冢的前任联队长是在淞沪战役时被打死的,仅仅一年后,他的继任者同样没能逃脱被歼的命运。
唯一能够让伊东有点笑脸的,就是当天第101师团终于接近东孤岭山顶一线。
伊东“逼死”了部下,他的日子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好过。
第101师团不仅要攻取公路两边的山岭,还得时时提防山头的炮兵阵地。守军的迫击炮每天进行射击,在前线采访的记者够靠后了吧,可是也不能幸免,有三位日本随军记者就曾被弹片击伤,衣服上“浸透了红黑色的血”。
被派来采访这样的地方,也真是够倒霉。
伊东师团长还没顾得上安抚记者,几天之后,他自己的下巴也挨了弹片,受伤抬进位于九江的兵站医院。
(1289)
551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621:20:49–]
第101师团的“苦难史”并没有因此结束,冈村下令旅团长佐藤正三郎接替师团长一职,指挥部队继续进攻。
占领东孤岭,用了十多天,又经过十天,才攻取了西孤岭。自登陆星子县后,第101师团气都没顾得喘上一口,就是这么连着打,战线也仅仅向前推进了2里半。
德星公路有60里哩,你还别以为进占东西孤岭后就没事做了,一眼望过去,前面仍是连绵的群山,不知道有多少中国守军藏在里面,准备暗袭你,伏击你,包围你。
第101师团伤亡惨重,仿佛又进入了淞沪会战后期,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能看到成果,现在则是连苦战的价值在哪里都找不到。
佐藤正三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随着南浔战场的集体哑火,南岸边的台湾旅团也再次搁浅。他们虽依靠金泽师团的帮忙,进占乌龟山,但此后即使想学乌龟往前拱上一拱都特别费劲,因为岸边蹲着张发奎这个广东老渔夫。
九江之战让张发奎垂头丧气,除了战术失策外,他自己归结的一大原因是自己的第2兵团很差劲,对敌不足,扰民有余,根本谈不上什么奋勇杀敌。
似乎要验证他的这一结论,瑞武路上,王陵基的川军、孙桐萱的鲁军,皆为第2兵团序列,而后果然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下去。
人不行,就得想其它法子。看到一个“以山为战”,在薛岳手掌中玩得滴溜溜乱转,张发奎也动起了心思。
长江沿岸,没有山可用,那就用水。
张发奎挖开长江江堤,把江水注入靠近江岸边的内湖,“以水为兵”,台湾旅团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湖水,顿时呆若木鸡。
如果这时畑俊六还要坚持“8月27日”,冈村就真的只好去跳长江了,所幸冈村在华中派遣军司令官心目中的位置,就如同当年板垣之于香月一样,很重要,优待和宽容便成为必须的了。
既然8月27日不行,那就推迟到9月中旬吧。
知道冈村在南浔一线吃了瘪,畑俊六还非常通情达理地表示,假使占领南昌很困难的话,也不要占领了,攻陷德安就算完成任务,只要到时候能西进武汉,就算你大功一件。
在畑俊六面前,冈村倒颇有梗一梗脖子的冲动,可是这东西是要有底气的,没了底气,连说话都虚。
冈村默不作声地接受了畑俊六的“好意”,宣布鸣金收兵,该休整的休整,该添人的添人,以便整军再战。
江南进入暂时的沉寂,江北却依然枪声大作。
此时的熊本师团已经“跨省”,从安徽进入湖北,到了鄂东的黄梅县。
算起来,他们从合肥出发到黄梅,两个月内徒步行军才走了一千里,这要在平时,属于慢得不能再慢的。可你得看他们走的是什么路,天上不是烈日就是暴雨,地下则不是泥泞便是丛林,野外拉练,没这一种更损耗人的体力的了。
光走路不行,还得打仗,前面碰到徐源泉和杨森时,还觉得对手不强,容易摆平,而后难度却不断增加,刚刚摆脱李品仙在太湖的强力出击,在黄梅又碰上了刘汝明。
(1290)
554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707:28:25–]
徐州会战后期,刘汝明曾与张自忠一道为大军的撤退打通道路。可让他气闷的是,张自忠之后基本洗脱了“汉奸”的罪名,并以军功荣升军团长,自己却没能将功折罪,一直到武汉会战开始,“汉奸”阴影仍然不离左右。
陈诚曾专门派人到刘汝明的第68军任职。按理说,刘汝明属第五战区,陈诚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双方风马牛不相及,就算派人,也不用陈诚派,应该是由李宗仁或白崇禧派。
所派去的人,除了一个上校作战参谋,还有军统电台组。
陈诚在送那位作战参谋出发时,曾明确告诉对方,你去的主要任务,还不是帮着刘汝明打仗,而是要“建立政治上的联系”。
参谋马上就明白了,这是要让他跟在刘汝明后面,一有异常情况马上通过军统电台向上报告。
说到底,陈诚还是怕刘汝明“当汉奸”。因为陈诚除担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外,同时兼任武汉卫戍区司令,有协调全局的责任,万一刘汝明真的帮着鬼子反戈一击,就可能影响整个防线的稳定,两个战区到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刘汝明不是真的“呆子”,他很快发现了其中玄妙,不由大受剌激。
敢情张家口那事还没完啊。
因为新的作战参谋与刘汝明实际也是老相识,所以在他到任之后,刘汝明当着对方的面就大发牢骚,说我丢掉张家口没错,可是也不能说我“一枪未放”,是汉奸。告诉你,我在张家口总共伤亡了一个师长,两个旅长,一个团长,阵亡了七个营长,这些人都不是自杀的,总不可能自已打伤自己吧。
可是刘汝明“抗战不力”,丢掉张家口,这在当时是有公论的,处分令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他也知道一味强调伤亡数字说服不了人,徐州会战后期的那个段子又没几个人注意,于是只好从抽屉里翻出了过往的功劳薄。
有一次,他跟作战参谋同行。参谋看到一个师长走路一跛一跛,样子有些滑稽,就笑了起来。
刘汝明立刻正色告之:你千万不能取笑他,别看他跛了,可他是在长城抗战时跟鬼子肉搏时被打跛的。
又指另一位师长,瞧见没,他也是在长城抗战时受伤的,只不过受的是轻伤,你看不出来而已。
接下来,刘汝明就差没指自己——我也是长城抗战的英雄啊,罗文峪之战,率领这些人拿大刀劈过鬼子,难道你们都不记得了么?!
“呆子”或许会觉得很委屈,我犯的过错没有张自忠严重,徐州会战也卖力了,又有长城抗战的功勋,怎么你们还把“汉奸”帽子往我头上套,恁的不冤死个人。
光讲没有用,得看表现。
刘汝明沉下心来一想,是了,我跟张自忠的情况有些不一样,得一个个解套。
首先是身边人容易被人盯上。
刘汝明二儿子的岳父原来在其手下当顾问,可是全面抗战开始后,老头子和刘汝明司令部的一个参议一同投了日本人,当了伪军。
这就免不了让人产生怀疑,如此亲密的关系,那两人别是你指使当的“明汉奸”,而你自己却留下来充“暗汉奸”,然后对我们里应合外吧。
刘汝明的回应很绝。他不仅让二儿子离婚,与那个汉奸亲家翁一刀两断,还将两个儿子都派上战场,背着高射机枪去打日本飞机。
(1291)
555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719:47:07–]
在海陆空三大军种中,空军被公认是最危险的军种,尤其是中国空军,基本都是有去无回。因此在当时的国民党高级将领中,肯送子弟去参军的不乏其人,但送去学空军的则寥寥无几。
刘汝明却是特例。他以军长的身份,将在地面上打过仗的大儿子送去美国,不是踱金,而是学飞行技术。
大儿子学成归国后服役于昆明机场,最后果真以身殉职。这事弄得与刘汝明素无私交的军政部长何应钦也感慨不已,亲自去电安慰,还逢人就称赞刘汝明此举了不起。
即使做到这一步,仍然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每个人掌握军队的手法和惯都不一样。在原29军中,张自忠以严著称,相对而言,刘汝明对待部下就松,但他们都能控制得往各自部属。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惯性,轻易还比较难改变,犹如墙上的螺钉,本来很紧,你硬要拧松一些,那它可能得掉下来,可是原来很松的,你偏要拧拧紧,也许短时间内豁口反而会越弄越大,在墙壁上同样立不住脚。
张军团军纪严明,士兵拉老百姓一头毛驴就得枪毙,刘汝明则军纪松弛,好些官兵甚至拖家带口,家儿老小全随军从北方一路跟到南方。
带着这么多累赘,走路是颇费劲的。北方尚有运输工具,火车、卡车、汽车,实在不行,还有马车,可是长江岸边尽为湖沼,连马腿都能陷进泥里去,所有衣物细软就只能靠手拉肩挑,弄得整支部队乱哄哄,看上去不像是野战部队,倒仿佛一个逃难大军。
正如从前春晚上一个小品所揭示的,你究竟是好是坏,有时人家是可以从外观上辨识的。张军团一团正气,就算你把他们推到伪军堆里去,也会被人认为是“地下工作者”,刘汝明军乱七八糟,长官又有嫌疑在身,难怪容易被误作是“汉奸部队”。
第2兵团司令长官张发奎是北伐时代出道的正统军人,其人资格既老,性格也耿直不阿,本来刘汝明跟他分属两战区,完全不搭界,可他就看不惯对方,曾经把状子递到武汉军委会及第九战区,控告刘汝明军纪败坏。
陈诚派作战参谋到刘汝明手下,一方面是监视,另一方面也是要帮他整顿军纪。
刘汝明意识到,他还是得依靠力战和军功才能改变自身处境。
刘汝明的部队都是北方人,不知道长江岸边的蚊虫有多么凶猛,南下时没有带蚊帐,到了鄂东后,到处都是湖沼丛林,这些地方简直就是蚊子的天堂,尤其正值夏季,“蚊声如雷,咬人甚烈”。老蒋到前线做秀,也只用呆一个晚上,这些官兵却要天天都得呆在这里,一个个被咬得苦不堪言。
袭击过日军的疟疾一样降临到他们身上,加上前线缺乏特效药,光病死的就有几千人,跟鬼子打仗都死不了这么多。
尽管驻地难熬,但刘汝明始终固守黄梅,上面不让撤他就坚决不撤。
(1292)
558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720:25:34–]
@dobelate2011-07-27
13:35:03
关老师,晚辈听闻阁下的图书日前拨云见日,似乎有了新的转机。更名为一寸河山一寸血,不知是否属实!希望能够再次读到关老师的大作!
我只能说,作为作者,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没有一天不在看书写作和思考,但这种环境下,个人以外的东西是你把握不了的,一切看天意吧。
558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805:55:56–]
熊本师团在发动地面进攻的同时,还有飞机进行轰炸扫射。这玩意最是考验人的意志,先前跟作战参谋同来的,还有一个军委会的少将,这厮一听飞机响声就腿软,不久就告退回后方去了。
有一次,刘汝明跟作战参谋同在一间小草屋内看军事地图。这时有人报告,日机袭来,参谋便再三劝刘汝明躲避一下,可是后者镇静自若,说不要紧,用不着躲。直到飞机飞临草屋上空,连参谋都怕了,刘汝明却仍然动都不动。
问他为何,答之:日机来,未必就会轰炸我们这里,轰炸我们这里,也未必就会轰炸这间小屋,就算是正好炸中了这间小屋,那也未必就炸中我们两人。
终不肯去。
刘汝明是撤到李品仙的命令才撤出黄梅的。奉命撤退时还发生一个意外情况,就是黄梅以西的一支部队本应在下午5点撤,可是他们却在上午10点就撤走了,整整提前了7个小时,这一下暴露了刘汝明军的侧翼,还没撤,刘汝明军指挥所的附近就响起了日军的枪声。
刘汝明气得破口大骂,不过他没有掉头就跑,而是亲自率卫队占领小山头,以挡日军之锋。
他没走,是放不下800个伤兵。他对自己的副官说,我在山头上顶着,你负责运伤兵,若是有一个没走的,我就杀你的头。
作战参谋通过军统电台,将这一情况直接报告给老蒋,后者闻之马上复电询问刘汝明的下落:要不要紧,有没有撤下来。
刘汝明撤出后,参谋把老蒋的回电拿给他看,刘汝明看后十分感动,自此打仗更加尽心尽力。
虽然占领了黄梅,可是熊本师团伤亡也不小,沿途又没有什么军民可给他们撒气,于是竟把一股无名之火撒到了顶头上司身上。
冈村在九江意外地收到一封发自黄梅的信函。
信是熊本师团的一个中佐作战参谋写的,打开一看,不是请示,也不是汇报,而是赤裸裸的责骂!
上面说,我们“历尽艰辛,不惜牺牲”,这才占领了黄梅,可是为什么第11军司令部对此毫无任何反应,究竟“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冈村自己也懵了。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收到熊本师团占领黄梅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用急电的方式给稻叶师团长拍去了贺电。
他把报务官找来一问,才知道事情的缘由。原来前一段时间战事激烈,无线电报务应接不暇。译电员晚上都不能睡觉,但还是处理不完,现在桌上还积压着一大堆待译电文。给熊本师团的那份贺电也在里面,按顺序排,还得等上好几天。
冈村说,那我不是用的急电吗。
报务官苦笑着把双手一摊,您这个的确是“急电”,可积压的好多还是“特急电”哩。
不过是祝贺一下,说两句好话,怎么着,也不能比作战协调、武器调度这些事更急吧。
冈村无言以对,只好急急忙忙复函,就自己的“过失”,再三向稻叶师团长和他一众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参谋们道歉。
整个过程最让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冈村收到信后的态度。
(1293)
559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818:31:38–]
无非就是贺电晚发了几天,多大的事啊,一个小小的中佐作战参谋就敢用如此尖锐的语句,对中将司令官大光其火,说出去,还真没几个人相信。
起码在我们这里没人有胆这么干法,无论薛岳还是张发奎,就算他们本人对陈诚有意见,也只会放在心里面,除非脑子烧坏了,否则绝不会在这么芝麻绿豆的事上,对最高上司公开地大放厥词,何况是身边的一个小小参谋。
可是冈村似乎完全被吓坏了,拿着参谋写给他的信,“好象挨了当头一棒”,并且对自己初临战场就犯如此“大错”,深感“惭愧”。
冈村可不是真的“初临战场”,年轻时参加过日俄战争,调任第11军司令官前,还在东北跟抗联和义勇军干过仗。
他这么诚惶诚恐,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大错,而是不敢得罪熊本师团这个牛哄哄的绝对主力。
冈村打出“讨蒋爱民”的旗号,再三再四地说要整顿部队的“军纪风纪”,其实当初的主要指向,就是熊本师团。
熊本师团在南京杀得中国老百姓和放下武器的军队人头滚滚,老兵的“不法行为”犹如家常便饭,这些事冈村都十分清楚,他也经常害怕这支“犯有暴行罪”的师团会影响日军的整体形象,从而招致中国军民更猛烈的抵抗。
说是说要采取措施,可是看看冈村的举动,熊本师团声音一高,他还直哆嗦呢,管教,从何谈起。
老大管不了,新设师团这些小弟都看在眼里,个个不卖帐,所以在“军纪风纪”方面,冈村除了难得地做回秀外,就只剩下了四处张贴“讨蒋爱民”的标语骗骗人。
对熊本师团,冈村得烧柱香给供着,要知道,人一个师团就干了江南三个师团才能干成的活。
表面上看来也确实如此,熊本师团自从离开合肥出发后,已横跨两省,在江北占领大小11座县城。
可是稻叶师团长只顾着在瑞武路上横冲直撞,他已经忘记算一算,自己与瑞昌后方距离有多远了。
这个距离,就是补给线,补给线越长就越容易被对方打断,这就叫“捡了西瓜丢芝麻”。
熊本师团原先是从安庆获得军需补给的,为了把军粮和弹药运到前线,它得拨出相当数量的部队进行沿途守备,要不然藏在大别山里的李品仙就要下山抢粮了。
道理就是这样,你往前推进的越快,占领的城池越多,恰恰意味着补给线越长,可用之兵越少。时间一久,熊本师团便打熬不住,不得不缩短补给线,由海军将给养送至九江对岸的小池口,到那里去取。
这么做,需要分出的守备部队当然是少了,但背后也由此空虚起来。白崇禧何等机敏之人,很快就发现了对方这一漏洞,并且马上就想到了“捡芝麻”。
主力都在正面,能抄到熊本师团身后的只能是偏师,所以小诸葛把第一支令箭交给了徐源泉。
多次吃败仗,让徐源泉得出一个教训——使用那些未经训练或训练不足的新兵去打仗,既无法取得胜果,又不人道,几乎是推着一批农民去送死。
怎么办呢,还是得用老兵。
徐源泉深知此次抄击如果奏效,几乎就是他在武汉会战中能取得的唯一战功,因此孤注一掷,在全军中精心挑选,专门成立了一支挺进支队。
(1294)
561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906:06:42–]
这支挺进支队的人数虽与普通步兵团差不多,可是基干步兵都是具备三年以上军龄的老兵,射击投弹和白刃拼剌的技术均十分娴熟。此外,还配属了重机枪、迫击炮和工兵通讯兵,由此机动和作战能力得以大大加强。
挺进支队要捡的“西瓜”是潜山,也就是此前杨森死守未能守住,熊本师团要在这里休整,却有2千人患上疟疾的那座县城。
欲攻潜山,必夺公路上的渡埠据点。
挺进支队经过事先的多次侦察,了解到据点仅有四五百日军驻守。由于人数少,大多数龟缩于据点,仅在渡埠南郊派有一支小部队,摆出的是一个抱着头等着挨打的造型。
尽管如此,鬼子却也很刁钻。由于害怕遭到夜袭,他们就在无法布兵的区域设置烟火堆,并进行水平射击,如此虚张声势,以换得“一方太平”。
要灭的就是他们的太平梦,你防夜袭,我偏夜袭。
实施夜袭之前,挺进支队将渡埠周边的电线尽皆预以破坏,烟火堆也一一扑灭,这就等于把据点日军的耳目都给封住了,他的水平射击自然难以施展。
借着星光,出击部队集结于渡埠以北,然后以重机枪和迫击炮开道,将渡埠据点来了个一锅端。
端掉据点,是为了封住整条公路。否则如果熊本师团大部队来援,徐源泉仍无法定定心心地围攻潜山。
公路上有一座长约百余米的木桥,是熊本师团援军的必经之路,毁掉了那座桥,对方就过不来了。
打据点,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缴获敌人的物资。挺进支队在渡埠不仅缴到枪,还找到了油,汽油,两百多桶呢。
当即点起汽油,焚烧木桥。
获悉先锋得手,徐源泉集团军的主力部队乘势而进,第二天就攻克了潜山。紧接着,桂军第7军也出手拿下太湖。
熊本师团一路上费了牛劲才弄到的这两只“西瓜”,就这样被白崇禧毫不费力地“捡”了去。到武汉会战结束,李白先后派廖磊、李品仙依此为基础,立足大别山打游击,竟使皖西鄂东的大别山区域成了敌后的世外桃源。
自占领黄梅后,熊本师团就没有力气再往前突进了,更管不了背后“胜利成果”的转手易人,只能一边休整,一边等待冈村给他们补充兵员和弹药。
金泽师团虽然功败垂成,但它差点造成南浔防线全面瓦解的事实,突然让冈村意识到,江南江北之所以进展不一,并不完全是部队本身战斗力差距所造成的。
江北熊本师团算第一,但是老二金泽师团在江南的表现可以说并不输于老大,再加上两个新设师团和一个旅团,江南部队的整体实力只会大大强于江北那棵“独苗”。
可是为什么江北的推进速度要远远高于江南呢,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不同的山形地势上。
在一班日军将帅中,冈村确有过人之处,可以说皆收板垣的凶猛和土肥原的狡黠于一身。他发现,同样是山连着山,如果不算大别山腹地的话,江北大部分是三百米以下的丘陵地带和稻田,反之,江北山地则一般都要高于三百米。
低于三百米,炮兵等“钢铁部队”尚有施展空间,日军的优势几与平地无异,所以熊本师团才能一路挺进。高于三百米,不但野炮难有用武之地,步兵还得仰着脸往上冲,多出来的困难自然不止一点半点。
(1295)
563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2919:50:48–]
想通这个问题后,冈村反而增强了让熊本师团在江北独自作战的信心和把握。
累,是肯定的,但是只要休息够,我相信没人能挡得住你们。
为此,冈村专门为熊本师团量身定制了“尺蠖战法”。
尺蠖,就是那种颜色像树皮一样的恶心虫子,它在树上是一伸一屈爬行的。冈村允许熊本师团像这种虫子一样,实行间隔休整,即每战一周就休整十天,以便让他们养足精神,早日进军武汉。
与两岸陆军相比,长江上的海军第11战队基本没有对手。陈绍宽中央海军的大型作战军舰,此前全都沉入了江阴水底,不是自沉,就是被炸沉。剩下的都是小型舰只,只能像“电雷系”那样,沿着江面放放水雷,也就是说,海军只要弯下腰来排排雷就可以了。
不过你要海军单独冒进,他们却又没有这个胆量。海军陆战队的那点作战能力,多年前的第一次淞沪会战就验出了个大概,没有两岸陆军给当保镖,不敢上啊。
俗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老板的有可能比伙计还费劲哩。偃旗息鼓的冈村够难了吧,他的上峰畑俊六比他更难。
不管怎样,冈村毕竟还只要指挥一个第11军,无非是长江中路和南路而已,畑俊六却全都要照应得到,上北下南还有中,哪一头都要顾及。
尤其感到头疼的是,刚刚归入麾下的第2军丝毫不让人省心。
畑俊六给第2军安排的线路图,是从安徽合肥到河南信阳,然后南下武胜关,以威胁武汉。绕这么一大圈子,当然是因为花园口决堤,便捷途径被切断了。假如当初能横跨豫东大平原,从郑州到武胜关,则不须大部队,光动用坦克战车和骑兵组成的“快速挺进队”即能达到目的。
想要快,最好是坐汽车,可是孙连仲不让。
徐州会战撤离的过程中,原本在台儿庄勇不可当的孙连仲也出了糗,竟然把部队都给跑丢了,自己后来还是让老蒋派出飞机给接到武汉的。
五战区离不开孙连仲这样的虎将,一回前线,他就被任命为第3兵团司令官,主守大别山北麓。
徐州会战,孙连仲可算是尝到了日军机动作战的苦头,因此在武汉会战打响之前,他就动员当地老百姓,把从合肥至信阳的公路桥梁,一古脑儿全给毁坏了。
第2军的先头部队,是姬路第10师团(即台儿庄大战时的矶谷师团)和荻洲立兵第13师团,其中的姬路师团原为机械化师团,可是因为没有完好的公路可行,别说坦克战车,就连第2军司令官稔彦在合肥准备的近2千辆汽车都派不上用场,成了废物一堆。
当然可以派工兵修路,但公路要想修复好需要时间,至于东洋马,则得拉运大炮,因此两师团都得靠徒步行军。
踏上行程没几天,第2军就开始咒骂起来。他们骂的是“鬼天气”。
事实上,参谋本部的担心不是多余的。8月份的天气,对海军或许有利,对陆军而言却是一场灾难。
(1296)
565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3007:26:47–]
在大别山北麓,除第一天下了点雨外,接下来的几天全是烈日炎炎当空照。气温一度高至摄氏43度以上,官兵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中暑晕了过去,甚至还有打仗时热得受不了,被送去急救的。
此后熊本师团的“潜山之劫”毫不意外地袭击了第2军。除了虐疾“打摆子”,还又加上了霍乱,据记载,前后因霍乱、虐疾和中暑而缺员的,达到2万5千人,超过了一个师团的规模,中间致死的接近9百人,则已相当于一个大队。
生病也得打仗。同熊本师团最初的情况差不多,第2军在战场上开局不错,姬路师团和荻洲师团都没有遇上过于强硬的对手。
在豫皖边境,有一条界河,叫史河。
孙连仲连遣于学忠、冯治安诸将上阵,在史河前组成一道道防御墙。
最先冲过防御墙的是荻洲师团。不过经过连续行军和作战,荻洲师团连病带伤,平均每个中队都要倒下去40人之多,对其作战能力影响很大。
史河,“死河”?能过得去吗。
壮胆的来了,趁着这几天时间,工兵已紧急修复合肥至豫皖边境的公路,并通过公路向荻洲师团输送炮兵和重机枪部队。
有了大炮和重机枪,荻洲师团平添胆气,于9月2日向史河以西发起进攻。
前面不是没找到强硬一些的对手吗,现在要开始排着队计数了,一个,两个,三个……
第一个是宋希濂。
他的第71军如今除87、88师外,还包括钟松第61师,到武汉会战打响前,连起家的第36师也结束整补训练,从江西赶到了豫南前线。
当年京都御林军的三大德械师,虽说已今非昔比,但虎架子还在,特别是第36师,在南京保卫战中充当的是预备队,而且得以整军撤出,因此骨干老兵保存得相对较多一些。
部队有底气,还得找一个以山为战的好阵地。长江以南靠庐山,长江以北则必须依恃大别山。
经过侦察,宋希濂发现史河西岸有一座富金山。这座小山头位于日军必经的公路南翼,呈扇形状,可以俯瞰公路。
这样的地形,跟庐山的东孤岭倒有一比。
宋希濂围绕富金山排兵布阵,将指挥部设于山顶,在山的左右两侧山腰各摆一个门神造型,“左青龙”是第36师,“右白虎”为第88师。
荻洲师团倒很有眼力劲,它的主攻方向即指向第36师阵地。
一个步兵团跟一个日军师团单挑,即便是像第36师这样的精锐师,若放在平原上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还是大山帮了忙,官兵居高临下,以逸击劳,让荻洲师团每爬一步都要付出不小代价。宋希濂指挥自家子弟兵更是如雨得水,虽然日军炮弹可以打到山顶,但他不仅未将指挥所后移,还多次到山腰阵地的团指挥所去串个门。
见个面没有二话,就一句:狠狠地打!
对宋希濂来说,最可惜的就是缺乏重武器,手里不掌握炮兵。当时日军的炮兵阵地摆在哪里,运输车队在哪个位置,甚至伤兵救护所设在何处,都能在山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身边也有大炮,请问他们躲什么地方去?
(1297)
565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3019:00:02–]
整整十天过去了,荻洲师团始终没能接近第36师的山腰主阵地,反而折损过半,逼得第2军司令官稔彦先后五次为其补充兵员。
前线有日军的采访记者,随后日报就出现了“我军遇到强手,束手无策”的报道。
看了报纸,稔彦自然很不高兴。可是富金山打不下来是事实,“伤亡甚大”也不是记者随口胡说。
得用老战术了。
这时姬路师团也冲出防御墙并渡过史河,稔彦就想到要让姬路师团去抄击宋希濂的后路。
姬路师团的现任师团长为筱塚义男中将(陆大第23期),他派出的先头部队,是那个在台儿庄丢过丑的濑谷启第33旅团。濑谷启这小子自从被汤恩伯痛打后,胆子越来越小,白天不敢上,要趁晚上偷偷地摸上去。
可惜被发现了。
宋希濂为人精细,前面再打得不可开交,也没忘记在后面留个眼线。濑谷启鬼鬼祟祟的样子,被后方联络线上担任警戒的搜索部队候个正着。
第88师的正面压力较小,师长在得到情报后,立即把当地向导找来,详细了解日军从后抄袭的必经之路。
向导熟悉地形,据他说,山后有一个险要关隘,要是能在那里设一支伏兵,绝对易守难攻,鬼子打不着咱,咱却能打到鬼子。
第88师立即抽出一个团,埋伏于此关隘。
濑谷启以为月黑风高,敲宋希濂脑壳会一敲一个准,不料他自己却在关隘被生生夹住,疼得哇哇乱叫,扔下500多具尸体落荒而逃。
尽管濑谷启偷鸡不着,却给宋希濂提了个醒。姬路师团已到身背后,富金山阵地将面临被前后夹击之险。
如果偷袭的部队换成整个姬路师团,即有富金山之险,要想守住也很悬,而且可能失去后方补给线,宋希濂这才收兵下山,退至小界岭。
富金山鏖战十天,宋希濂第71军在予敌重创的同时,己身伤亡也很大,第36师能战之兵仅可缩编成一个军部直属团,他用于防守小界岭的主力是第87和88两师。
看到小界岭,稔彦立刻站了起来。
这个地方太重要了。
翻过小界岭,就是公路,过了公路,便到武胜关以南,武汉以北。也就是说,连武胜关都不用闯了,更不用绕大别山北麓那么远的路。
稔彦眼睛尖,孙连仲却也不是好打发的,他同样看到了小界岭的价值,并且要在此处投下最大本钱。
像台儿庄大战时一样,孙连仲将第3兵团指挥所靠前设置。除宋希濂外,他还把从台儿庄撤出并经整补后的孙军团主力全部推上了前台。
孙军团和宋希濂军强强联合,双方的前敌指挥所也在一处,前方一有风吹草动,连个电话都不用打,就可对日军“联合登山队”实施两面夹击。
稔彦派来的“联合登山队”,不仅包括荻洲师团,后至的京都第16师团也榜上有名。
在南京保卫战中,日军有两个师团最为凶悍也最为野蛮,除了熊本师团,就是京都师团。在那些疯狂而血腥的日子里,这些日军官兵犹如从地狱里刚钻出来的夜叉恶魔,干尽了人世间所能想到的种种坏事。
有野兽军团加盟,在富金山下被打得丢盔卸甲的荻洲师团又重新鼓足勇气,跟着对方一道朝大别山摸了过来。
(1298)
566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3109:42:50–]
小界岭战役曾被称为“第二个台儿庄战役”,或称“小台儿庄战役”,极言作战场面之激烈。
台儿庄大战时的敢死队队长仵德厚曾经说,小界岭战役是他从军生涯中所经历过的最激烈也最残酷的战役。一个近3千人的团打到后面,连炊事兵和抬担架的加一起,才剩下3百人不到。在仵德厚的记忆中,小界岭甚至比台儿庄都令他难忘。
如同金官桥的李觉一样,孙连仲身边也有一个苏联军事顾问。让这位顾问惊诧的是,当前线出现危急情况,小界岭眼看守不住时,身为第4兵团司令长官的孙连仲竟然拿起一支手提机枪,带着卫兵亲自冲了上去!
最高长官都这么拼命,底下官兵没有不舍生忘死的道理。当然除了守军能战且不怕死外,苏联顾问在工事构筑上的高水平,也是“联合登山队”始终登不上小界岭的一个重要原因。
苏联人把庐山金官桥的艺术搬到了大别山小界岭,他充分利用这里林密山险的特点,设计了重叠多层且大纵深的前沿阵地,这些阵地全都可以进行交叉射击和掩护,让京都师团和荻洲师团疲于奔命,大吃苦头。
五天之后,连京都师团也感到了脚下乏力,孙连仲开始转守为攻。
又过了五天,孙连仲也学上汤恩伯,派出部队迂回至敌后。虽然不可能将日军全部予以包围,但今天攻据点,明天搞伏击,后天抢粮食,同样弄得两个师团在前方鸡飞狗跳,坐立不安。
小界岭激战40天,第2军始终没能够走捷径翻过大别山,一直到中国军队撤离武汉,这里都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京都师团在“小台儿庄战役”中伤亡不小,这一点,只要看看它屁股后面跟着的小弟就知道了。荻洲师团参加“联合登山队”,不仅没沾上京都师团的光,还再次摔得鼻青脸肿。本来富金山之战后已经进行了补充,这下又打缺了口,检点人马,每个中队由180人剧降至40人不到,等于整个师团只剩下了四分之一。
隔着一座大别山,另一支野兽军团也正度日如年。
说是说休整,可是连睡个觉都睡不安稳,在黄梅的那些日子,几乎天天都有人在外面咣咣地踹门。
刘汝明虽然撤退,但白崇禧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黄梅。实际上,在他的谋划中,黄梅和身后的广济可联成一线,于守军而言,地形极为有利。
薛岳依庐山而战,所以南浔战场(南昌-九江)才能打得风生水起,白崇禧要依大别山而战,他当时看中的就是黄广战场(黄梅-广济)。
早在九江失守前,白崇禧就设五战区司令长官部于广济,并召开秘密会议,将黄广划为固守区。
固守区也就是死守区,当然不能轻言弃守,因此在苦战多日的刘汝明撤离后,白崇禧仍然誓夺黄梅,而他所倚赖的生力军,则是刚刚从广西调来的一支新编部队——第84军。
(1299)
568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7-3119:09:21–]
第84军是由桂南民团组成的,共分第188、189两个师。编组的时候非常简单,原有官兵都不用动,只需在外面另加一个新的番号,戴上一个新帽子即可。
一般的地方民团即使在鸟枪换炮后,通常也难当大任,可是桂南民团不一样,他们早在红军长征时,就跟红军的后卫部队干过仗,其实力几乎等同于日本的补充兵或预备役部队。
有兵,还需配将。
第84军军长为覃连芳,他与廖磊并称广西二猛,是桂系公认的勇将,但与廖磊“领导叫咱干啥就干啥”相比,他的个性却过于鲜明。一发起脾气,别说廖磊等人,就连身居桂系二把手的白崇禧都不放在眼里。正是因为老是得罪领导,所以覃连芳虽屡立战功,但官职却总是升不上去。
覃连芳脾气大,然而是个小孩脾气。他的薪水常常入不敷出,等到吃光用光的时候,便跑到李宗仁那里,说是要辞职。
李宗仁早知来意,一边笑,一边从自个口袋里摸钱给他——这回还辞不辞?
不辞了。
白崇禧手上正好缺少得力战将,又知道覃连芳虽然脾气古怪,却并无过深心机,因此才将他由新31军副军长调升至军长。
覃连芳率第84军一到前线,便对黄梅之敌展开反攻,但没想到的是,这次熊本师团防范很严,进攻部队被挡在了黄梅城外。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熊本师团自合肥出发以来屡遭突袭,特别是一个太湖袭击战,被打得够呛,于是占领黄梅后,便格外小心,除在黄梅县城周边构筑工事外,还层层设置铁丝网,埋了地雷。
虽然覃连芳并没能如愿夺回黄梅,但熊本师团也被弄得一惊一乍,失眠的时候多,能睡着的时候少。
第11军司令官冈村给的假期,是在黄梅补充和休整十天。这十天一转眼就过去了,时间一到,还得拍拍屁股上路。
下一个站点自然是广济。对熊本师团来说,这无疑又是一次艰难的旅行,因为它除了要冲过正面阻击线,还要时刻提防躲在大别山里的李品仙——太湖袭击战的恶梦到现在还若隐若现哩。
最稳妥的办法无疑就是傍着江边走,离大别山越远越好。熊本师团出发时,两支主力旅团就是这样并排着同步行军的,其中,牛岛满第33旅团沿公路,今村第11旅团沿公路以南,一路上小心谨慎,惟恐山里面打黑枪。
防住了侧面,还有正面。
在从黄梅到广济的路上,小诸葛一摇鹅毛扇,召来了覃连芳第84军。
前面敌守我攻,我们吃亏,如今敌攻我守,却是我们占便宜。第84军居高临下,而且阵地前沿开阔平坦,一览无余,桂军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如鱼得水,交叉火力网组织得那叫一个给力。
日军步兵成批被射倒在堑壕附近,熊本师团纵然骄悍,此时也被打得心惊胆战,不敢再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贸然攻击。
(1300)
569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107:46:49–]
还是看看情报吧。
侦察机传来的照片显示,在守军阵地右翼,有一个小高地。从地形上看,它纵贯阵地前后方,如能予以占领,则可沿山脊直趋后方,到时守军将不攻自破。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日军前方指挥官见之心喜,立即决定攻袭小高地。
白天被机枪打怕了,不敢去,只能晚上。
覃连芳没有侦察机,可是他也发现了小高地位置的重要,为此除将守备部队的主力控置在附近外,还特地多修筑了几道战壕。
当熊本师团乘夜向小高地摸来时,守军毫不相让。双方在黑夜中战成一团,由于夜色中难以分清敌我,桂军便大喊“冲”、“杀”,跟着一块喊的都是自己一帮子人,不会喊的杀无赦。
一连四个昼夜,日军都无法突入阵地,但到第五天晚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让人惊心的变化。
第84军由民团改编而成,其军事素质虽远高于普通地方民团,但也有良莠之分,有一个前沿的步兵团被日军白天的狂轰滥炸给折腾坏了,晚上竟然躲进了山沟。
从深夜十二点到次日拂晓,该团防守的战壕空无一人。
可是关键时候,熊本师团却又不敢来了。因为小高地仍在覃连芳手中,他们害怕占领这个空档后,反而被从小高地俯射下来的火力网给封锁住,乃至有家都回不了。
尽管防线侥幸未失,覃连芳闻讯仍十分震怒,下令将那个失职的团长扣留在第189师部,后来又将其予以就地枪决。
第84军的另一块短板,却是出在第188师身上,这个师的正副师长都没有实战经验,临战既不细致,出现险情时又不够镇定果敢。他们在建立阵地时,由于没有实施纵深配备,一点破,全部破,到最后率先被熊本师团截成两段,余部只得赶紧后撤。
覃连芳正打得起劲,猛不丁地发现军部附近涌来好多散兵,一问,才知道第188师被冲垮了,气得他暴跳如雷,恨不得把该师师长都抓来一块杀掉。
第188师的后撤,带累了第189师,熊本师团这才得以突破第84军构筑的整条正面防线。
第84军撤后整理,但这个由民团组成的新军却在黄广战场上打出了声名,当地至今还流传着民谣,谓之:军队要学189、188,到处有人夸。
在桂军第84军的左翼,还有一支川军。
刘湘之后,川中官场权斗激烈,王缵绪斗败了王灵官,荣升四川省。志得意满之余,他把刘湘留川的最后一点部队,也捆捆打包,组编成第29集团军出川抗战。
这个集团军挂的是王缵绪的旗号,但他本人要在四川做老大,没法分身,便由担任副司令的许绍宗代替他到前线进行指挥。
第29集团军有四万之众,可是人多,并不代表一定很能打。当初刘湘首次出川时,包括唐式遵集团军等能战之师就被调集光了,这些部队都是上次挑剩下来的,而且武器多数为川造,仅有少量捷克式机枪。从战力来看,基本介于唐式遵和邓锡侯两大集团军之间,比前者弱一些,较后者强一点。
(1301)
570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119:09:07–]
黄广正面防线,实际上全靠桂军第84军一家在撑着。稻叶四郎久经战阵,一交手就能感觉到不同的份量,所以他对第84军是用了全力,对王缵绪集团军则仅仅是佯攻,拨出少数兵力进行牵制而已。
就算是这样,川军也攻不破对面之敌。“主持工作”的许绍宗颇不甘心,他的总司令部还有四门重迫击炮,便亲自带着这四门炮上前助攻。可是这四门炮,每门只有十发炮弹,加在一块,连人家一门山野炮基数的一半都不到,所以一会就打光了。
许绍宗只好跟着覃连芳混,桂军守,川军守,桂军撤,川军撤。
熊本师团专心致志突破正面,侧面就有漏洞。大别山上的李品仙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桂军第48军不断地从边上袭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再往山沟一钻。
正面还能强攻,侧面却无办法,你总不能追到山里去。熊本师团就像一头身上不断被人扔火把,却找不到猎人在哪里的野牛,急得鼻子里呼呼喘气,却又无计可施。
广济离黄梅有60里路,熊本师团一共花了八天八夜,平均每天往前推进8里不到,且部队损伤不小。占领广济之后,已失去再战能力,这回不光是休整,还要补充兵员。
七天之后,熊本师团提前销假,提前出发。
不能不提前,因为畑俊六的宽限日期到了。9月12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向冈村下达命令,要求第11军如期西进武汉,并切断武昌以南的粤汉铁路。
这一回冈村可没有任何理由进行推托了,毕竟该休息也休息了,该整补也让你整补了,而且在江南,除原有的三师一旅团外,又有一个师团加盟。
这个新加盟的部队是第27师团,它与第106师团那一批是同时编组的,整个师团只包括三个联队,有别于一般师团的四联队编制。
编制虽小,其真实作战能力却不容小觑,因为它其实并不能算是纯粹的新编师团,追根溯源,这是一支老部队,即挑起“七七事变”的天津驻屯军步兵旅团。
步兵旅团在“七七事变”的平津作战中损失并不是很大,倒是太原会战,让陈长捷给打得够惨,萱岛联队一半人被打光了,要不然这样一支颇有点历史的驻华部队也不会进入新编阵营,窝窝囊囊地跟第106师团等小兄弟挤一块。
至此,编入第11军的所有部队都进入了武汉作战区域。
按照冈村个人的判断(实际情况也差不多),日军一个步兵大队就可以轻松打败中国地方军一个师,攻击中央军要困难一些,但一个联队也足抵中央军一个嫡系师。
据此推算,一个师团对阵中方几个军,哪怕是集团军或兵团、军团,都不在话下,依靠这么多部队全力一扑,冈村并不认为他占领不了武汉,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原先的精妙设想恐怕实现不了了。
即使把第27师团投入南浔战场,最乐观的估计,也要到10月上中旬才能结束战事,所谓9月中旬西进武汉的计划肯定要泡汤。
(1302)
571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208:40:10–]
望着嘀答转动的钟表,冈村真有钝刀割肉的感觉,要是时间能停滞下来该多好。
也罢,只有暂时放弃南战场了。
9月10日,第27师团奉命西进,准备沿瑞武公路(瑞昌至武宁)发动进攻。
第27师团不在常备师团之列,但它其实又不能算是纯粹的新编师团,追根溯源,这是一支老部队,即挑起“七七事变”的华北驻屯军步兵旅团。
步兵旅团在“七七事变”的平津作战中损失并不是很大,倒是在太原会战中让陈长捷给打得够惨,萱岛联队一半人被打光了,要不然这样一支颇有点历史的驻华部队也不会进入新编阵营,窝窝囊囊地跟第106师团等小兄弟挤一块。
第27师团的攻取目标是武宁,假如武宁被破,则日军就可以轻松迂回至武汉以南,率先遮断粤汉铁路,所以中国统帅部立刻感到了紧张。
武宁守军仍然是王陵基川军,而通过上次的险情,已经没有人认为王陵基能够守得住武宁了。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急电薛岳,要求他赶紧从南昌赶到武宁,以便代替王陵基进行指挥。
电报内容很急很简单,可是对于薛岳来说,却是一个十分棘手实际也难以完成的任务。
你们信任我,这是好事,可是我并非翼生双翅,一时半会飞不过去啊。
自开战以来,为阻止日军凭借机械化优势大步突进,薛岳早已将南昌以北的交通全部予以破坏,如此一来,敌困难我亦不便,有一段时间甚至连军粮都运不上去,前线官兵只能靠吃庐山脚下老百姓种的南瓜度日。
从南昌到武宁,不是一点点路,不坐汽车徒步行进的话,说不定还没走到武宁,第27师团倒已经在翘着二郎腿等你了。
薛岳捏着电报愣了一会,忽然把脑袋一拍。
太搞笑了,孤家寡人我去武宁干什么,空手两拳头能干得过第27师团?
武宁需要的不是我薛岳,需要的是能打仗的生力军。
可是生力军从哪里来呢,要知道薛岳兵团正面也一直被两支新编师团所牵制,如果按照一般指挥官的思维逻辑,此时能够保住自己这块地的收成就要谢天谢地了。
老虎仔就是老虎仔,电光闪过,继“反八字”阵形之后,他又推出了一个堪称精妙的战术构想,这就是“北守西攻”。
具体来说,就是在庐山取守势,背南面北,能监视住对面之敌就行,此为“关门战术”。在武宁则要取攻势,背东面西,重要的是拖住企图从这里迂回进击武汉的日军,此为“拉腿战术”。
依据这条思路,薛岳得以陆续将南战场的部队调入武宁,其中最厉害的是黄维第18军。
第18军是陈诚的起家部队,在罗店的“血肉磨坊”磨过血豆腐,功夫自然了得。军长黄维更被称为军界的“书呆子”,素来爱跟人死磕到底,待其披挂整齐之后,犹如水浒中的霹雳火秦明,但见一把狼牙棒挥过,避者生,挡者亡。
前面川军太弱,第27师团对强敌提防不够,一个不小心,第103联队长谷川幸造大佐便被砸碎了天灵盖。
第103联队不是第27师团的原班人马,实际上是冈村从第101师团中借调过来,看来不经打的不管被派往哪里,还是一样的虚。
黄老师狼牙棒的寒光一下子就把第27师团给震住了。眼看形势不妙,后者只得拨转马头,缩往一边,再不敢朝武宁轻举妄动。
(1303)
572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208:48:41–]
今天想说的:
从(1303)起,我在结构上做了一个小的调整,由于以人物为基本线索,在内容上可能与以前有些微重复或冲突。
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希望它越来越好看,谢谢大家一直来的陪伴和支持!
关河
2011.8.2
572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219:48:51–]
冈村得报吃惊非小。
第27师团并非新编师团,实际上是和熊本师团、金泽师团一样的老部队,能够杀伤并吓退这个师团,岂是等闲之辈。
原先武宁的川军没有这么厉害啊,一定是从附近其它地方抽调过去的。
冈村不愧老狐狸,随后航空侦察机送来的情报完全证实了他的判断,庐山上的部分中国军队确实已经西调。同时,情报还带给冈村另一个让他心跳不止的发现,那就是在薛岳抽兵之后,在乌石门线左翼露出了一个豁口。
没有高空侦察,这样的豁口其实非常隐密,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于此也可见技术手段在战场上的不可替代性。
根据地图上比对的结果,豁口位于白云山区,犹如在海洋中闻到了血腥味的大鲨鱼,冈村立刻兴奋起来,
这又是一次施行穿插迂回战术的绝佳机会!
现在假如派一支部队从白云山穿插过去,定能收到与当初金泽师团出兵岷山一样的效果,那样的话,不仅可以为第27师团扫除障碍,而且有可能一举击破乌石门线。
在内心深处,冈村其实从没放弃过南下计划,现在可以一举两得,这样的美事到哪里去找?
问题是派谁去搞定这个活呢,第11军用到了底朝天,冈村手中已没有可掌握的其它成建制机动部队了。
有人主动上门揽活了。
第106师团被薛岳“反八字”阵困在马回岭二十多天,师团长松浦自己也感到十分丢脸,听说还有这样可以立功的好机会,马上向冈村请战。
冈村一上来却很犹豫,积极性值得肯定,可你干得了吗?
他的顾虑不无道理。自全面抗战以来,中日双方各出奇招。一般来说,日方将领擅用迂回术,中方将领则喜用口袋阵。不管迂回,还是口袋,都是好战术,但是越好的战术,它对时机把握的要求就越高,所要面临的风险也越大。
口袋怕的是还没扎好,袋底就破了,迂回惧的是正面尚没个动静,迂回的倒反而一头撞进对方的网里,成了送到人家嘴边的猎物。
第106师团在金官桥之战中的表现,实在让冈村对这个师团不敢有过高期待,可是再想想,你不用它,还能用谁?
用是要用,但是得客串美容师,给第106师团好好打扮一下。
几战下来,第106师团伤亡很大,缺员甚多,这次冈村就给一次性补充了2700余名新兵,帮助松浦把门面又给重新张罗起来。
处于庐山那样的地势,特种作战很难充分发挥作用,平时威力极大的野炮和重炮连运都运不上去。为此,冈村调来了一个山炮兵联队,专门配属给第106师团,并将这个师团改造成了适应山地作战的驮马师团。
鉴于沿途地形复杂,特别是在金官桥之战中,由于不识中国军队的工事结构而吃了大亏,冈村又将第11军司令部的情报参谋樱井中佐派到第106师团,后者不干别的,就是沿途收集战地情报,给松浦当耳目使唤。
第106师团胚子就那样,再怎么整也变不成美人,但让冈村这么画眉搽粉的一弄,小样儿看着倒也有些带劲了。
冈村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煞费苦心的结果,却是把新编师团送进了鬼门关。
(1304)
574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309:12:25–]
9月25日,第106师团悄悄绕出马回岭,轻装进入白云山区。
这个情况薛岳起初并未察觉。
中方不同于日方,缺乏侦察飞机等技术手段,对日军的一举一动,全得依靠地面侦察和指挥官的个人判断。第106师团在马回岭里面守着不动,也不是一天两天,而且山高林密,即使万人以上的大部队行动,有时也难以发现对方的准确行踪。
可是两天之后,一切便全部得到改变。
他们被欧震第4军给发现了。
在金官桥之战中,除了第19师居中外,一左一右,还各有欧震第4军和李玉堂第8军护驾。
让欧震最为惊心的一幕,是金泽师团即将从岷山穿插过来的那一瞬间。当时第4军居于金官桥左翼,前沿部队遭到金泽师团的突然袭击,真是要打打不过,想撤撤不了,若不是俞济时第74军挺身上前,舍命一搏,大家都得玩儿完。
自从有了这段经历后,欧震格外警醒。他在营地附近设置了许多警戒部队,远的是搜索队,近的是掩护队,时刻防备遭到类似突袭或包围。
在发现第106师团突然出现于白云山后,欧震赶紧向薛岳进行报告,而这时薛岳刚好又得到了一份新的情报。
进入西战场的中国军队在公路上抓到了一个骑摩托车的日军军官。经过搜查,在他的公文包里找到了一份日军的作战计划,而这份计划书则明确载明了第106师团的此次穿插意图。
两相对照,薛岳马上明白过来,他立即命令欧震就地对第106师团进行袭击和拦阻。
这时的第106师团自身却已经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因为要出奇制胜,所以他们选择的道路全是最难走的山路,不仅极其狭窄,而且坡度很大,有些地段,别说马,连人都很难过得去。
白云山区已属幕阜山系,但它跟庐山一样,脾气也十分古怪,很不好侍候。一早一晚,山里到处弥漫着的浓雾,更使官兵们在行军中叫苦不迭。
这些还不算最困扰人的,毕竟你要搞奇袭搞穿插,就没法走寻常路,最伤脑筋的是他们走着走着,已渐渐失去了方向感。
松浦所使用的地图,还是冈村当初偷来的那张五万分之一比例地图的复制品,但是他却越看越疑惑。
图上标注和实地位置对不上号啊,怎么回事呢,我这究竟是在哪里?
就在他彷徨四顾的时候,周围山地突然响起枪声,第106师团没有穿隐身衣,那子弹又分明是奔着自己来的,所以只好匆匆忙忙地上前应付。
被欧震这么一逗,处于混乱之中的第106师团在山区里彻底迷了路,只能糊里糊涂地跟着第4军的枪声走。
9月30日,第106师团先头部队接近万家岭。
死到临头,松浦仍然弄不清状况。他通过无线电报,向冈村报告了自己所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通过地图对比得出的结论。
冈村派飞机一侦察,发现松浦说的完全不对,他真正站的地方,跟报告中的描述竟然相差了20里!
这是在山区,如此大的误差绝对能要了人命。
(1305)
575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309:21:29–]
@黄金地2011-08-02
09:50:16
前面川军太弱,第27师团对强敌提防不够,一个不小心,第103联队长谷川幸造大佐便被砸碎了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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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要赶进度吗?这里再简略,也该交代一下,是不是歼灭了一个联队,还是击毙了联队长?战斗经过能介绍一下吗?
如果不是完全包围,极少有能全歼日军一个联队的例子,但第103联队属于新编联队,联队长级别的军官被打死,说明这个联队已基本失去战斗力。
5757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319:34:15–]
太惊魂了,松浦身上的每个毛孔都直竖起来:要不是有飞机在山区上空进行观察,冈村你会知道我在哪里吗?
这破地图,恨不得一把将它撒个粉碎。
说起此事,冈村颇感无奈。为了这套地图,他当年可是冒了九死一生的危险,从江上逃命时把所有行李都给扔了,唯独舍不得丢弃地图。
没有地图,面对这么多山,大家就都得做睁眼瞎,你们真不晓得珍惜啊。
然而冈村也知道,来自前线的批评之声不是没有依据的,这套地图确实存在不少错误。尤其是在距离主要道路较远的偏僻山区,与实际情况相比,更是存在着相当大的出入。
要怪,只能怪山区太过偏远,那些投身北洋的中国士官生们恐怕也吃不得这许多苦,没有亲自钻到山窝窝里来搞过精确测量。
不管怎样,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薛岳在获知第106师团企图穿插后,第一反应是点点头,冈村这老东西果然豁得出去,这种钻隙冒险的精神还是值得佩服的。
随后便是把桌子一拍。说来说去,还是没把我薛某人放在眼里,我的防线是你一声招呼不打,随便想穿就穿的吗,肆无忌惮之气十分可恶,看来是非得让你长点记性不可了。
传我将令,马上调整攻击方向,附近不管哪条线上的人马,能抽的全部抽到万家岭,集体给第106师团举办一次篝火晚会兼生日party。
万家岭这个原本沉寂的山沟由此开始热闹非凡。
几个月前的兰封会战,是薛岳参加抗战后发动的第一次大围攻,但那次围攻功败垂成,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时间上来不及,还没等生擒活捉土肥原,对方的大部援军就上来了。
万家岭虽比不得兰封,但山外的第27师团和第101师团也都不是吃素的。他们一旦发现第106师团被围,一定会上来援救,到时一个从东,一个从西,两边防线都会吃紧,有可能没解决第106师团,自己倒反而陷于被动。
一定不能重蹈兰封会战的覆辙,得放一只闹钟在桌上,读秒计时。
可是要把一个万人以上的师团迅速包围起来,并非那么简单的事,需要的也不是一点点人手。不是说“十则围之”吗,薛岳至少要调动十倍于第106师团的兵力,才能打到他围攻的目的。可是试问,仗打到现在,哪来这么多人呢?
答案是:有!
原因之一是薛岳此前把能抓的部队都抓在了手上,而且死也不放。
在金官桥之战结束后,除允许湘军第19师撤后整补外,薛岳要求其它部队一律就地待命,不得溜号。
要走也可以,得我点头。
岷山一战,第74军拼得很凶,按理也应该换下去,但薛岳坚决不让。
虽说曾对俞济时吹胡子瞪眼,但他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第74军力敌金泽师团,金官桥正面的部队没有一支能完整地撤下来,即使勉强退后,也得成溃散之势。
(1306)
577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409:09:35–]
第74军就如同台儿庄战役中的汤恩伯军团,或许你老是觉得它不上劲,可只要它一发狠就能起化学反应,这就叫本事,换成其他部队,别说骂了,任你怎么捶怎么打,该不行的还是不行。
薛岳打定主意,谁的话都不听,连顶头上司陈诚也不行,第74军就是不能走。
陈诚不行,换成了蒋介石,后者亲自来电,要求将第74军撤到长沙去休整。
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写道,颜良文丑皆为河北名将,乃袁绍手下第一勇士,连徐晃张辽都战之不下,可是关公上去只一个照面就将两人给斩了。
并不是云长的水平真的高出这些人很多档次,而是因为他胯下有曹操赠送的赤兔,这匹世间难得的宝马在速度上远远超过它的同类,以至于颜良文丑在被杀之前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某种程度上,第74军就如同蒋介石的千里赤兔,老头子虽然送给薛岳使用,可是回头想想,中央军里好不容易出这么一个特别能打的,别两下三下就被老虎仔给折腾死,还是得留着点本儿。
“委员长”亲自来电,薛岳却并不卖帐,回复就四个字:撤不下来!
别人或许会惧蒋介石,薛岳可不会。实际上,包括张发奎在内,能让这些当年的“大内侍卫”打心眼里服气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孙大总统。
在薛岳眼中,蒋介石跟他们一样,开始也是跟在革命先行者屁股后面混的,只是运气不错,风云际会,正好坐上金銮殿而已。
以薛岳后来在抗战中的作为来论,堪称军事奇才,既然是奇才,又有几个是好脾气的?
何应钦脾气倒是很好,涵养深厚,实际也具有一定的军事指挥才能,但是他总也打不了出奇制胜的仗,还被人私下叫做“何婆婆”,这就是奇才和人才的区别。
你就算蒋介石对薛岳再好,再怎么重用他,也改变不了老虎仔那种固有的性格,一句话,说不鸟你就是不鸟你。
那是蒋介石了,好歹回了你四个字,要换别人,没准理都不理。
蒋介石深知薛岳的脾气,只好厚着脸皮再次来电,并说明理由:第74军在岷山伤亡甚大,应予调下整补。
薛岳铁了心不想还赤兔,在给蒋介石的第二次回复中仍然毫不客气:赣北各军作战时间都比74军长,伤亡都比74军大,各军都未调下整补,对74军也请“缓予调下整补”。
眼下正是打仗的节骨眼,不是我不想让它整补,而是得缓缓。
薛岳说的当然不完全是实情,李觉的第19师不也调下去了吗,然而话讲到这个份上,蒋介石也不好意思再发第三通电了。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既然薛岳如此执拗,也只得由他,不然打了败仗,责任算谁的?毕竟战场之上,打赢才是硬道理。
此时广东形势已十分紧张,日本对广东进行海空封锁,大战一触即发。余汉谋连日急电中国统帅部,请求将粤军调回用于防守。
这次不同以往,薛岳本身也是广仔,岂能坐视不救。在接到命令后,他终于咬咬牙,同意部分粤军可以南调,但也必须“暂缓”。
余长官,以后你那里缺牛,我给你当牛,缺马,我给你当马,就现在不行,马上要干真仗了,手上多把腰刀都是好的,等我这边打完一个回合,再让他们回广东参战不迟。
(1307)
578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419:38:13–]
把七七八八的部队都强留下来后,薛岳便不再肯随便往一线添置兵力,而是全控制在二线,以便随时能够作为重拳打出去。
有时候适当的自私于公于己都有利,万家岭之战,这些预备部队都派到用场,其中俞济时第74军更是派上了大用场。
除了坚决不放人,薛岳还拼命抽人,能抽该抽的抽,不该抽不能抽的也尽可能抽。
当时万家岭的东西南三面都已部署兵马,唯独北面尚为一片空白。薛岳为此盯上了东西孤岭的叶肇第66军,而后者就属于“不能抽不该抽的”。
不该抽,是因为此举很是冒险,第66军进入万家岭,势必削弱原防区的防御力量,第101师团可能会乘隙而入。
不能抽,则是蒋介石早就亲自指示,即使在放弃赣北之后,第66军也必须留在庐山打游击,更不用说战时擅离阵地了。
薛岳却认为,第101师团并不可能马上判明并确定第66军调离,正如中方发现第106师团离开马回岭,同样也有一个时间差一样,这中间至少得有两天间隔。
等到第101师团回过味来,那里毕竟还有其它守军进行牵制,纵算日军打得顺手,攻到德安城下也非一日之功。到时候,第66军已参与万家岭之战多日,没准第106师团早被吃掉了。
薛岳先斩后奏,一面向统帅部报告,一面向叶肇发出调令。
现在就看叶肇的态度如何了。
叶肇要留在庐山,奉到的是蒋介石的“御令”。薛岳要他下庐山,完全可以予以拒绝,所以薛岳本人对第66军会不会,或者说愿不愿意来,心中也不是很有底。
可是叶肇和他的66军官兵在接到命令后,却是喜出望外,十分高兴。
终于可以找到机会,离开庐山了。
第66军是广东部队,江西话也不会说,要留在庐山当游击队,起码生活上就不惯不适应,而且一直打正规战的人,想像中的敌后游击战场肯定苦得不得了,若非上级硬性命令,谁也不愿意留下来。
武汉会战后期,为了打造大别山游击基地,李宗仁曾召集紧急军事会议,讨论把谁留在大别山打游击。座中诸将,大多默不作声,只有廖磊慨然应命。
大家都以为廖磊要倒霉了,未料到他在敌后战场过得比正面还滋润,反正又用不着死扛,想打就打,想不打往大别山里一钻即可。
在大别山里面,仗还出奇地好打。一个伏击战下来,进山扫荡的日军要死伤几百,躲在山林中的桂军却损失低微,而且机步枪和呢大衣、望远镜等军用品可以缴上一大堆。
尝到游击战甜头的桂军从此盛行一句话,那就是“鬼子没有什么了不起,一点都不可怕”。廖磊更是把游击区治理得风风火火,弟兄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像梁山好汉一样快活,直把仍在指挥正面战场的李宗仁都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这种事谁能料得到呢,当时当地,叶肇第66军想离开庐山的心情很是迫切,所以下山参加万家岭作战的积极性也非常高,可以用“踊跃”来形容。
叶肇到达万家岭后,即迅速占领山头阵地,封死了第106师团北归之路。
(1308)
579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506:36:44–]
十几万人在一个狭小山区运动,不可能完全瞒过日军侦察机的眼睛。
九江的第11军司令部一片忙乱,当参谋们把一个个轨迹和箭头在地图上逐一标示出来时,冈村的心已经被提到了九霄云外的半空之中。
点连成了线,不过不是第106师团的占领线,而是中国军队在万家岭越来越清晰的包围线。
赶快通知第106师团迅速突围!
事实上,第106师团已提前进入山穷水尽的境地。马回岭出发时,他们只带了六天的口粮。六天过去,粮弹皆缺,只能像兰封会战时的土肥原师团那样,依靠空投来维持有限的补给。
飞机能运多少东西,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很多官兵被迫自力更生,四处寻找食物。可是万家岭内不过寥寥几座小村庄,在坚壁清野之后,老百姓都撤走了,村庄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村庄外面倒是有不多的几亩稻田,但显然也被收拾过了,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些未来得及收割的稻穗,且稀稀落落,有一搭没一搭。
这些饿极了的家伙也管不了许多,找到后全都如获至宝,把稻穗拔下来放钢盔里搓一搓,搓去稻壳往嘴里一塞,聊以充饥。
至于运辎重大炮的东洋马,人还吃不饱呢,谁还管得了它们。
此时就算冈村不说,他们自己也知道必须马上突围,否则绝无生路。
可是师团长松浦却搞不清楚他到底应该往哪里突,在万家岭,到处都是杀声震震,到处都是旗幡烈烈。
冈村立刻给他指路,往西靠拢,第27师团可以接应你。
西面在哪里?不知道。
地图越看越糊涂,连那个第11军司令部下派的樱井中佐都晕头转向。别的地方,或许还可以通过比较参照物,来纠正地图的偏差,但这里除了山林还是山林,哪有什么明显的参照。
有人提了个醒,赶快把罗盘拿出来。
这个罗盘不是用来看风水的,其实就是指南针,在山里迷了路,可以依靠它来确定方位。
让人没想到的是,关键时候,罗盘也失灵了,指针一会往左,一会往右,同样六神无主,不知南北西东。
显然山区周围有强大磁场,是它干扰了罗盘。
松浦傻了,他的部下们也如同一群乱糟糟的苍蝇,在山里嗡嗡乱叫,却不知道往哪里去好。
10月7日,薛岳看到第106师团已全部进入万家岭,而他的口袋阵也基本就绪,遂下达了总攻令。
这是一次战场上的大围猎,它将比兰封会战时的那一次更加精彩,也更加彻底。
据研究元史的专家介绍,曾经用铁蹄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军队,其军事攻略有很一大部分就来自于他们的围猎经验。
草原上的野兽通常感觉极其灵敏,行动也异常快捷,猎人如果单枪匹马,是很难捕捉到的,但是蒙古人的集体围猎则不同。
他们不是一开始就直接追杀,而是慢慢驱赶,然后一点点缩小范围,直至把所有野兽驱赶到一个固定的猎杀场。用这种方式,可以做到不让任何一头猎物逃脱,哪怕它是一只目标很小的兔子。
薛岳的总攻与此类似,他也在不断地缩小包围圈,把第106师团往预设的猎杀场赶。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拔除一个障碍,那是一座山,叫张古山(又称张古峰)。
(1309)
580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519:57:36–]
整个万家岭,遍布矮山丛林,这些矮山一般都不高,张古山属于矮子里面拔将军,比最高的矮一点,比最低的高一些——一共才三十米。
别看其貌不扬,但是它的位置却很重要,从这里可居高临下,直逼第106师团的核心阵地,且地势陡峭,易守难攻。
松浦师团长尽管已完全搞不清方向,却也熟谙攻守要诀,他在进入万家岭后不久,就抢先控制了这一要地。
对于万家岭一役来说,张古山的得失十分关键。失之,会被第106师团屏于户外,得之,则可将其驱入死路。
薛岳依旧把这块最硬的骨头交给俞济时第74军来啃。
在第74军,王耀武第51师是绝对主力,夺取张古山自非其莫属,可是即便勇如王耀武,对此战也颇费踌躇。
张古山这样的地势,必须仰攻才行。但如果没有足够的重炮配合,仅靠轻武器攻坚,则伤亡一定小不了,有可能参与进攻的部队还会大半报销。这份苦差使,究竟派给谁好?
张灵甫立即从一众旅团长中站了起来:我去!
对张灵甫的主动请缨,王耀武并不意外,假如这个时候他不站出来,倒是个意外。
这时的张帅哥已升为旅长。在黄埔生云集的74军,这种晋升速度算是相当之快,甚至有些超常了。有的人是黄埔三期的,跟王耀武都是同学,但也只能在张灵甫手下当团长。
不过你们谁也不要嫉妒,王耀武手下战将素以悍勇著称,可是谁悍也悍不过张灵甫。一到战场之上,这人简直就如同拼命三郎下凡,而且越苦越难打的仗,他反而表现越兴奋。他的军功和官衔,真是用身上的累累枪伤堆积起来的。
接下来张旅长的话,却让王耀武深感意外。
去归去,可我不想仰着个脸挨子弹,那等于送死。
王耀武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照你这么说,张古山该如何打法呢,总不成因为你帅,松浦就拱手相让吧。
张灵甫没跟他说打法,他说的是三国。
三国末期,蜀将姜维据守剑阁,十万魏兵被其阻于险关之外,无可如何。然而魏将邓艾却偷越阴平险道,翻越摩天岭,下江油直取成都,从而一举灭蜀。
想想看,当邓艾猛不丁地出现在蜀国君臣面前的时候,那感觉是不是特别的惊悚?这就叫出敌之不意。
王耀武有些听明白了:你是不是准备扮一下现代版邓艾?
张灵甫一笑,然也。
我已经到张古山附近观察过多次,正面警备森严,攻击的确比较费劲,不过我已经发现了那条“阴平险道”。
这条道就在张古山的后山绝壁,此为日军不备之处。
王耀武越听越有兴趣,说说看,具体怎么打。
张灵甫早已胸有成竹,遂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正面,我不会“仰攻”,而要“佯攻”,借日军被火力吸引的机会,组织突击队绕道后山,摸到山顶,从背后袭击它。等突击队得手,正面再从“佯攻”转入“真攻”,如此,必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1310)
581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609:16:12–]
好小子,瞧这机灵劲。王耀武大为称赞,并当场另拨一团,以助张灵甫马到功成。第74军为一旅两团制,也就是说王耀武已把他大半个师都交到了自己部下手里。
按照薛岳的总攻令,是预定10月7日下午4点开始总攻,但张灵甫并没有如期行动。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攻击行动,日军有海陆航空队的飞机助阵,中国军队又缺乏防空设备,白天冲杀,一定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伤亡。同时你还得顾及到绕后山的突击队,一旦被山上日军发觉,则前功尽弃。
不能白天,得晚上。
张灵甫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张古山。
撑杆选手无论多么优秀,他都必须为自己的杆子找到一个合适的支撑点,只有借助这个支撑点,方能一跃而过。
张灵甫也要选一个支撑点,这个点就是张古山侧旁的长岭。
这里据有600多日军,但他们当时并没有想到对手会发动突然夜袭。劳神了一天,吃过晚饭之后,便进入宿营地睡觉,外面只留了少数警卫。
长岭不高,所以不需要玩绕攻这些花活,从正面完成致命一击即可。
当日军清醒过来时,长岭之上已布满中国军队。
按照冈村的战力比较法则,日军一个联队可敌中央军嫡系一个师,往下推,则一个大队能顶一个旅。
可冈村说的那个联队,其实指的是熊本师团、金泽师团等像样一些的,并不包括第106师团这样的“弱兵师团”。张灵甫以最强对最弱,又是在对方无特种部队和日机助力的情况下发起突袭,结果可想而知。
600日军给灭个精光,张灵甫在前半夜就顺利拿下长岭。
后半夜,就得专心对付张古山。
长岭激烈的枪声,早就把张古山的日军给弄得心惊胆战。继占领长岭后,张灵甫最得意的主力团杀到山下,做强势登山状,更把山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张古山的日军多过长岭,计有800多人,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不会料到,此时会有一支由精兵组成的突击队攀岩附葛,从后山爬上来。
突然觉得胸口一凉,怎么回事呢,低头一看,一把锋利的剌刀已经从后背透过前胸。
日军顿时乱成一团,不得不回过头来与之对拼。就在这一扭头的工夫,正面部队也趁势掩杀上来。两面夹攻之下,800日军很快就垮掉了。
此后,张灵甫牢牢控制了这座著名的山头,就像蒙古人组织的大围猎那样,第106师团没有一兵一卒能从这里漏出,即使你想要趁月夜脱逃,也不过是枉费心机。
张古山区区不毛之地,战后却布满了日军遗留的弹药箱、剌刀、皮带等物品,甚至还有防毒面具及毒气弹,至于未能收敛的双方骨骸,则更是俯拾皆是,由此可见当时攻击的突然性及肉搏厮杀的惨烈之状。
经过万家岭一役,人送张灵甫外号:猛张飞。后来田汉到前线两次采访张灵甫,并以张古山之战为蓝本,写出了话剧《德安大捷》。在这部话剧中,张灵甫为实名实姓,公演之后,名扬天下。
张灵甫只是第74军的一面旗帜。事实上,这个军之所以特别能打,一个重要原因是军官人人都能舍生忘死,带头冲杀。仅王耀武第51师中,四个团共伤亡五名团长(包括代团长)和七名营长,而且大多受的是重伤。
战况进行到最激烈时,俞济时把军部警卫营都派到前线,而成了光杆军长的他也亲自到前线压阵,这才把第74军把守的南防线打造成了一只铁闸。
(1311)
582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619:38:44–]
@浊尘天意2011-08-06
09:45:28
好小子,瞧这机灵劲。王耀武大为称赞,并当场另拨一团,以助张灵甫马到功成。第74军为一旅两团制,也就是说王耀武已把他大半个师都交到了自己部下手里。
==============一个团,一旅两团制,半个师?没弄懂~
这是文意上可能没有表达清楚,它的意思是在第74军,一个旅只有两个团,而很多旅是有三个团的
584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619:41:19–]
总攻发起之后,包围圈越缩越小。
万家岭地方不是太大,整个战场区域不超过十平方公里。尽管每一天的进展都慢如蚕吃桑叶,但在这种流弹都能伤着人的区域,对第106师团实力的损耗和士气的打击不言而喻。
10月8日,总攻发起的第二天。第106师团给第11军司令部发去了一份紧急电报。
电报不是以松浦师团长名义发的,发报的人是情报参谋樱井。毕竟这不是告捷的电报,还是由第11军总部派来的人代劳为好。
这份电报其实就是一份求援电。可是都到这般境地了,樱井仍不肯照实说,在电报里吞吞吐吐,支支吾吾,让人乍一看去,仿佛第106师团还很强大很安全似的。
到电报的末尾,遮不过去了,才来了一句“请求给师团以战斗指导”。
电报不啻于给冈村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在此之前,他一直未伸援手,就是还对第106师团独立突围抱有一丝幻想,看过电报之后,才知道情况远比自己想像得要严重得多。再不给以“指导”,整个师团都可能要完蛋了。
急忙查询地图,离万家岭战场最近的,是第27师团,赶快让它去,帮被围孤军打开一条求生通道要紧。
第27师团正急于西进立功,同时又被黄维第18军缠住,主力一时抽不出来,能派出的仍然只能是从第101师团借调过来的“弱兵”,而且很快就被薛岳的西路部队给打了回去。
冈村的第一次出手救援虽然胎死腹中,但仍给薛岳提了个醒:这支援兵是弱旅,不能代表后面全是弱的,所以下手得快。
10月9日,总攻发起的第三天。这一天,戏码陡然加重。
薛岳袭击了第106师团的山炮兵联队,破坏了山炮。这些山炮,称得上是第106师团资以冲破包围圈的最后一个心理依靠,师团长松浦得报后几乎跌入冰窖中。
之后,薛岳开始集中使用他在庐山上屡试不爽的特种武器:迫击炮。
在平原或远战中,迫击炮或许不如其它火炮,但在山地战中却能称雄,一方面是因其便于携带,机动性强,另一方面则是正好对了胃口——迫击炮的长处和短处都在于它适合近战,而且这种炮还特喜欢“翻墙”,即使你躲在丛林或岩石背后,一连串迫击炮弹甩过去,也照样能要了你的命。
迫击炮弹带着啸声不断向日军阵地飞去,在万家岭到处都能听到令人发怵的爆炸声。经过轮番轰击,第106师团的防守体系变得七零八落。匆匆建立起来的工事,不是塌陷就是全毁,漫山遍野,到处是日军的尸体和呻吟着的伤兵。
他们甚至已完全顾不上掩埋尸体。死在沟渠里的日本兵,时间一长,皮肤便呈现出褐色,身体更被浸泡到肿胀起来,嘴巴鼻子里掉出来的,竟然全是白米一样的蛆虫!
从马回岭出发时,第106师团专门配备了一千多匹战马,用于运载山炮和辎重,但在进入万家岭后,饥饿加上中弹伤亡,早已所剩无几。就这样,中国军队的迫击炮也没放过这些助纣为虐的畜牲,拴系马匹的地方接连落下炮弹,马匹受惊的姿态在硝烟中看得一清二楚。
想起一年前“七七事变”的南苑血战,日机对29军骑兵师狂轰滥炸,南苑营房一千多匹乘马大半倒毙,骑兵师长郑大章当场被吓得打马就逃。
现在不过是时候已到,一报还一报。
松浦认为自己够惨了,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一首前奏曲,大的乐章尚未到来。
(1312)
584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710:09:34–]
当天晚上,也就是10月9日夜,薛岳端上来一桌大餐,这算是整个万家岭战役中最丰盛的了,可称终极盛宴。
菜单倒也不算新鲜,不过是把张灵甫在张古山点的小菜原样照录一遍,但是薛岳把它推而广之,由独家特色菜变成了每个人都乐意尝上一口的家常菜。
所有进攻部队都成立了由精兵组成的突击队,在夜幕降临之后,突然一声呐喊,同时冲向第106师团的防守阵地。
经过倾力一击,第106师团终于被赶进了那个最后的猎杀场。
这是万家岭西北的一座村庄,名字叫雷鸣鼓刘,听上去很怪,所处地形则更怪,属于一个四面环山、中间狭小的盆地,第106师团临时司令部就位于此处。被逼到这一带,说明松浦和他的师团真的无路可走了。
与此同时,第106师团内部的情况也糟到了极至。
算起来,地面断粮已经八天了。即使是捡到的稻穗也极其有限,很快就被吃得一干二净,大家都只能靠天吃饭,指望飞机空投粮食救命。
第106师团各基层部队,你占一个地盘,我占一个地盘,都仰着脖子在等。飞机空投没有那么准,粮食不一定就正好投在你的地盘中央,有时也会扔到中间去。这下子好看了,相邻部队相互争夺,竟然还发生了对射,结果除了两败俱伤,粮食谁都拿不着,也不敢再去拿。
作为新编师团,第106师团官兵的身体素质和吃苦能力本就比不得那些常年野战的职业兵。到了这般光景,全都被煎熬得脸色苍白,连颊骨都变尖了,更差一些的,有的全身水肿,有的如痴若狂,有的弯下腰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极度饥饿加上极度疲劳,使日军的反击能力都变得迟钝起来,连招架动作也要慢上好几拍。
见此情景,薛岳不仅没有停步,下手还越来越重,小小的雷鸣鼓刘顿时电闪雷鸣。
这是一个人喊马嘶,鬼哭狼嚎的夜晚。四周的山头全都被中国军队所控制,迫击炮弹像下雨一样,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中弹致死或负伤的日军越来越多。
辎重部队原来还残存了几十匹战马,到这时已全部被打死,连一匹也没剩下。
第106师团辎重一等兵那须良辅当时就呆在这个恐怖的围猎场里,他和同伴预感到自己的末日也即将来临,精神开始处于崩溃状态,望着月亮禁不住哭出了声。
这通常就是大围猎最后的情景。元史专家对此的描述是:“各类野兽发出痛苦的悲鸣声,象山下的松涛一样滚过。”
战后,在万家岭发现了很多日本辎重兵的坟墓,马骨和马背上的铁制驮鞍更是丢得到处都是。这说明在当时的情况下,第106师团已无前后方的区分,野战步兵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保护得了辎重部队。
不过这个名叫那须良辅的辎重兵实在有够幸运,他是万家岭一役中极少的幸存者之一。那次遭遇深深剌激了可怜的辎重兵,日本一宣布投降,他就迫不及待地扔下军装,改当了漫画家。
在那须良辅的笔下,雷鸣鼓刘是真正的“地狱之谷”。据他自己说,在晚年的几十年时间里,万家岭的那一幕惨景从未能从记忆中真正抹去。
(1313)
585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719:36:11–]
在10月9日这天晚上,第106师团长松浦已无法有效地掌控自己的部队,司令部附近的所有联队更被分割得零零散散,仅能在各自的孤立阵地上苦苦挣扎。
可怕的还在后面。
10月10日凌晨,天还没有亮,一片漆黑,中国军队已几次攻至第106师团司令部附近。
松浦师团长似乎也只有对着月亮大哭了,他把司令部端茶送水的勤务员都召集起来,派出去进行抵抗。
可是枪声仍然在慢慢接近。松浦绝望已极,下令将联队军旗集中到司令部,所有伤病员每人发一把枪,他自己也持枪在手,准备到最后时刻,领着这些伤病员焚旗决斗。
若排除做秀嫌疑,仅以战场表现而论,不能不说,日本军人的这种武士精神还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后来据日军俘虏供述,只要当时第66军再往前攻进一百米,松浦就得被俘——如果他不愿意的话,那就只能选择切腹了。
由于是夜战加混战,中国军队也不知道第106师团司令部究竟在哪里,否则的话,松浦就要为日军师团长开创一个新纪录了。
第106师团长哆嗦着身体,一直熬到天亮,才有人来救他。
救他的是航空队,看到下面惨成这个样子,日机拼着命往下扔炸弹,使中国军队的致命攻击被迫中止。
这一战,第106师团折损大半。经过白天的收容归整,松浦发现,整个师团已陷于瘫痪,原因是联队长以下军官死伤过多,已不敷使用。
一个新编师团,没有军官撑着绝对不行,要不然,像那须良辅那样的预备役新兵会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第106师团在万家岭深陷包围且损失惨重的事,广播上都播了,就算冈村想遮这个家丑都遮不住,日本朝野为之震惊不已。
从最早的“九一八”,到“七七事变”,日本老百姓司空见惯的消息就是“胜利捷报”,偶尔有一个台儿庄,都觉得丢了面子,现在一个师团被人家整到这种程度,无不骇然。
“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急得连冈村的面子也不顾,开始直接插手“救援行动”。
得知第106师团缺乏军官,他立即调集两百多名联队长以下军官,直接空投万家岭。这一招犹如打鸡血,总算让这个倒霉透顶的师团又恢复了一点生气。
眼看纸已包不住火,这时的冈村也不能不在面上再做些捞人动作。可即使到这种程度,这个功利薰心的家伙还是不愿意因为搭救“弱兵师团”而影响自己整个的西进行动,踌躇了半天,才肯从第11军直辖的特种部队中拨出一个战车大队前往增援。
坦克虽然威风,却上不了山。不过这倒是给薛岳又提了个醒,“弱”要慢慢变“强”了,看来还是得抓紧时间。他令旗一挥,指挥迫击炮兵继续前压,各部趁夜再次发动猛攻。
(1314)
5868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806:35:47–]
本来第106师团还占着张古山以北一个叫哔叽街的小村庄,但经过整晚鏖战,哔叽街也得以收复。战后这里散落的日军遗骨最多,返回村民中有图财的,曾从骷髅堆里起获三十多枚大金牙。这些金牙都是日本兵的,因为中国兵根本就镶不起。
从那之后,松浦师团长对凭自己的能力侥幸突围已经彻底死了心。他终于明白,在这个铁桶一般的包围圈里面,哪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只兔子,也别想乘月夜溜出去,唯一聪明的办法只能是固守待援。
10月11日,在松浦的指挥下,第106师团残部收缩防线,像剌猬一样绻到了更加狭小的区域。由于缩小了防御面,加上死了这么多人,粮弹也比较好分配,用不着你抢我夺,倒反而又能守上一守了。
第11军光出坦克不出人,眼见得第106师团极可能连编制都被对手给抹掉,畑俊六无奈之下,只能亲自组织第二次“救援行动”,将原驻苏州的第17师团派去万家岭。
10月16日,薛岳巡视战场,此时他的对手早已是“遗尸塞谷,山林溪涧间,虏血洒遍”,谁胜谁负,一看便知。
庐山之上,苍天笑,江山笑,清风笑,壮士豪情,只为这世上又留下了一襟晚照。
鉴于日军援兵即将到达,进攻部队也已达到了体力极限,薛岳下令结束围攻,集结部队重新退守原防线。
万家岭之战,历时22天,第106师团伤亡9千余人,虽然保存了编制,但却遭到了近乎毁灭性打击。自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以来,这是史无前例的。
由于战争仍在继续,作战双方当时都未能对战场进行彻底清理。直到一年之后,第106师团部分人员回国复员,该师团才派了三百官兵进山祭吊。在他们走后,留在庐山打游击的一个叫唐永良的中国军人也来到万家岭。
这时的万家岭仍未完全脱去烟尘之气,尚无古战场折戟沉沙的韵味,只有大战后难以磨洗的残酷。唐永良缓缓走去,从矮山到村庄,从道路到溪流,触目所及,没有哪个地方没有人马骸骨,称得上是“五步一尸、十步一马”。
据唐永良判断,未得收捡的残骸,里面大多数是日本兵。他分辨的依据,是看脚上有没有穿着那种特制胶鞋。因为据说日本人常年穿着开叉木屐,导致大脚趾和其它脚趾分得很开,所以制造的胶鞋也得适应这一特点。
唐永良是商震第32军的一名师长,他本人虽然没有参加万家岭战役,但经历过的残酷战争场面也应该不少。可是在万家岭,他仍然惊骇于眼前的种种景象。
有的尸骨堆早已渐渐腐烂,蛆虫变成了蛹,蛹变成蝇飞走了,然而留下来的蛹壳却在骷髅上高达盈尺。
不须亲见,就听听这些描述,那感觉就比置身于西游记中白骨精居住的洞府还让人发怵。
当然一定要去看看“地狱之谷”。
这里日军坟墓最多。那三百名日军退伍兵在万家岭住了三天,也忙了三天,做的就是筑坟立牌的事。只是第106师团的死人死马委实太多,他们跟着捡都捡不过来,三天也仅来得及清理雷鸣鼓刘这一个地域。
当夜色凄清,如水月光倾斜这一片山岭的时候,异国孤魂们亦有可怜可哀的一面。然而始作俑者,天必罚之,这是古往今来,所有利令智昏的侵略者必然要走过的道路。
(1315)
587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806:46:16–]
薛岳长沙兄的图,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框里的文字看不清楚了。这些地图我都曾经一一研究和对比过,但立体图还是感觉不一样。薛岳兄,我顶你。
天涯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你什么它都不理,但广告一个告一个准,还奖励积分,请教各位,积分有什么用,可以换东东么?一笑。
关河2011.8.8
587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806:47:46–]
@第七号饭桶2011-08-07
23:45:25
周末去书城,找了好久,才找到《我的家在松花江上》和《烽火大地》这两本书,不知道后续的什么时候出?
老关,加油,支持你!后续的内容出版了以后记得通知兄弟们。
我跟大家一样在等。相信快了,谢谢兄弟们!
587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819:05:14–]
获悉第106师团近乎全军覆灭的消息后,原本对救援行动其实并不太积极的冈村也不由地害怕起来。
毕竟这个罪过实在太大,弄得不好要被岛国民众指着鼻子骂娘的。事到如今,冈村已全无一点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的风度,他把所有责任一古脑儿推给了倒霉的第106师团。
万家岭之所以失败,归根到底还在于第106师团本身孬,素质太差,要是换上熊本师团或者金泽师团,会是这个样子吗?
概而言之,我出的还是奇谋,只是你给我出了奇糗!
在冈村眼里,第106师团原来的根正苗红此时也变了味,都是南九州出来的,当兵打仗的本事咋就相差这么大呢。他为此还专门向国内写信,要求转告包括熊本在内的南九州四县知事,称:第6师团已经成为日本第一的强大师团,第106师团却成了日本第一的软弱师团。
冈村此举,无非是想向外界发出这么一个信息:带着“第一软弱师团”出来作战,就算我是天下第一的强大统帅,又有什么用呢?
这么一宣扬的结果,第106师团的名声变得臭上加臭。其它那些表现差劲的师团因为有了这么一块垫脚石,则个个如释重负,因为有了最差,它们这些差的就有交待了。
武汉会战前后,中日空战也始终在激烈进行当中。
由于前期优秀飞行员和战机的损失太大,重整后的中国空军仍不是日本航空队的对手,日机屡次空袭武汉,几入无人之境。
“大武汉”连连被炸,长此以往,地面军民的士气都要给炸没了,中国统帅部因此多次督促空军一定要打个翻身仗,幕后总教练陈纳德先生又得来给大家上新课了。
早在淞沪空战时,由于遭受了意想不到的重大伤亡,日本人便怀疑中国空军背后隐藏着异国高手。日本外务省因此发出强硬照会,要求凡在中国服务的美国飞行员,哪怕是在民用航空公司供职的,也必须一律离开。
美国政府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照此办理。一些美国空军顾问和飞行员迫于压力,不得不先后返回美国,但是也有相当一部分勇敢的人选择了留下来,其中就有陈纳德。
自始至终,陈纳德的公开身份都是宋美龄的航空顾问,护照上登记的也还是“农民”,但就这样,美国领事馆仍不肯放过他,三番五次地发出书面警告,声称陈纳德如果再不走,就要立即予以逮捕,然后递解出境,甚至回国后还得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并因此失去美国公民的资格。
够吓人的了,但是陈纳德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在日记中写道:“设想我是一个中国人!”
只要陈纳德本人立场坚定,那就谁也抓他不走,中国政府派来保护他的警卫一层又一层,因为对中国空军来说,这个洋教头实在太重要了。
(1316)
589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819:10:56–]
说明:特别说到空军的时候,可能与以前有所重复或突兀,这是文章结构变化的原因,请各位读者留意。
关河
589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907:44:41–]
自96式出现在中国战场以后,陈纳德就铆上了这种日本战斗机。不管在哪里,只要听到有96式被击落的消息,就一定要想办法去现场亲眼见识一下。
不是看热闹,而是希望能找到它的软肋所在。
乍一看上去,96式似乎无懈可击。它最厉害之处,是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活性,混战之时可以完成非常漂亮的掉头、回旋等高难动作。
灵活,灵活,陈纳德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手试着去撕了撕飞机的铝皮,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犹如墙纸一样,铝皮竟然被撕开了,这让美国人大吃一惊,同时又喜上眉梢。
原来96的优点也就是它的缺点。由于要照顾灵活,所以就不得不一再瘦身,外壳材料因此既轻又薄。
陈纳德马上给中国飞行员开课,第一课的名字就叫:你得有胆量。
96式看似强大,其实十分脆弱,我们的战机比它要牢固得多,所以不要怕,双方对着开火,第一个中弹坠下去的,一定不是你们,而是对手。
下面马上就有小伙子插嘴:96式比我们灵活,要是它先把枪口对准了我,我却还没来得及对准它,那岂不还是完蛋?
众人大笑,陈老师也笑了:那我再教你一着防身之术。
假使你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记住,千万不要急于逃离,相反,你还可以尝试靠近,靠得足够近,直到可以用你的机翼死死钩住96式的机翼,然后开足马力离开。
你们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是的,它的确很有趣——等回过头来的时候,你将会发现,对手已经没有翅膀!
年轻飞行员们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多么奇异的战术,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过,更别说尝试。
陈纳德并不是在对着中国学生信口开河。他做飞行员时就亲身试验过,曾经利用一个固定起落架,撞掉过对手的机翼甚至机尾。
下了课,飞行员们还不肯走,纷纷围着陈纳德问这问那,因为他们仍然不敢相信这种战术的实际使用效果。
尝试的机会很快到了。中日飞机在武汉之外的天空狭路相逢,要放在从前,也许中国飞行员只能落荒而逃,不过陈老师不是说了吗,日本飞机是个“脆脆”,不经打,揍它。
一勾枪机,坏了,机枪卡了壳,打不出去。
危急关头,飞行员想起了“陈氏防身术”,不仅没跑,反而还直冲了过去,像陈纳德传授的那样,用自己的机翼搭住了对方的机翼。
一个回合结束,被撕破机翼的却不是日机,而是中国飞机,后者打着转落了下去。万幸的是,总算迫降成功,中国飞行员只是眼睛受了点轻伤。
第二天,这个飞行员气冲冲地找到陈纳德质问:我一点不差地照你的办法去做了,可怎么会是这样一种结果?
陈纳德也很奇怪,问过之后啼笑皆非。
原来当天与之对阵的不是96式战斗机,而是日本海军航空队的轰炸机,那是机身最结实的一种飞机。
老大,我让你撞96,你却去碰轰炸机,看来你的眼睛还真有点不好使,难怪会受伤了。
(1317)
590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0921:49:44–]
眼睛如此不好使的,当然只是少数,大部分飞行员使用冲撞战术都获得了成功,他们以很轻微的损失,就连根拔掉了日本战斗机的机翼。
胜利带来了胆量,也带来了自信。当日军轰炸机群在战斗机的护卫下,再次集体飞临武汉上空时,中国空军立即整队上前阻击。
1938年2月18日,爆发了第一次武汉大空战。一战下来,日机被击落13架,仅四大队新任大队长李桂丹一人就击落3架。
可是对于陈纳德来说,除了胜利的喜悦,更多的还有悲伤和惋惜。因为这一战,中国空军又牺牲了五名优秀飞行员,李桂丹本人也在其中,至此,正选的空军“四大天王”无一幸存者。
“2.18”空战后,苏联空军成为保卫武汉上空的主力军,因此有足足两个月时间,日本航空队都不敢再到武汉上空来捣乱,只能趁晚上搞一些偷袭的小把戏。
很明显,这帮家伙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找个时间来热闹一下。可究竟会是哪一天呢?
随着苏联军援的陆续到位,中国空军开始全面更换装备,能用于作战的飞机达到了217架,其中战斗机有159架,接近于七七事变以前的数量,至少在硬件上已重新具备与日机抗衡的水准。
一天,中国飞行员在试飞过程中,突然发现底下有一架日机通过,于是立即俯冲下去,一击即中。
这架不经揍的飞机原来是一架侦察机,检点残骸,发现里面有个死鬼竟然佩戴着金质领章。
什么样的人戴这个东西?当然不是一般人,而是日本航空队的高官。
搜出的日记显示,原来这个高官是到前线来视察的,却不料正好成为中国空军新机试飞的祭品,日记还透露,4月29日是天长节,航空队要用轰炸武汉来给天皇裕仁献礼。
由此陈纳德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但这还只是信息。在侦察机失事后,日本航空队还会不会照此计划执行,仍然得打上一个硕大的问号。
陈纳德在与苏联空军沟通后,很快就有了计策。
4月28日这一天,中国统帅部将中苏空军全部调到武汉,但来了没多长时间就集体启程前往南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飞机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先在武汉上空低飞,然后又绕城兜了一圈。
如此高调,当然是为了让地面的人能看个一清二楚,包括那些隐伏的日本间谍和汉奸,后者在第一时间就将情报传递了出去。
在离开武汉仅仅一个小时之后,中苏空军就开始了折返。
正是黄昏时候,光线本身就很昏暗,飞行员们还采用了超低空飞行的方式,连通常盘旋降落的程序都给免掉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密的需要。
在这一过程中,陈纳德亲自爬上汉口的最高建筑物观察效果。不过连他也没听见或看到飞机何时到达机场,美国人因此确信,他设下的陷井万无一失,“蛇”是一定会出“洞”了。
(1318)
592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005:40:49–]
预见一点不差。如果说在此之前,日本航空队对轰炸武汉或多或少还会产生一丝犹豫的话,那么在发现武汉上空出现“防御真空”后,再不趁机去炸武汉拍马屁,那就有被骂成傻瓜蛋的可能了。
4月29日,陈纳德从警报网中得知,日本飞机出动了。
比之于第一次大空战,日本人此次可谓有备而来,杀气腾腾,甚至不惜动用了木更津航空队的主力阵容。
这个航空队里云集着许多轰炸机和战斗机的一流好手,几个月前他们曾袭击周家口,不仅把首次援助中国的苏联飞机炸毁大半,还导致了“空军天神”高志航的罹难。
硬骨头交给你,你就要有啃的办法。
陈纳德观察到,由于木更津航空队的加油基地远在芜湖,所以日本战机能在武汉上空持续作战的时间很短,等到油料将尽,这些飞机将不得不返回芜湖。
于是他将中苏空军一分为二,首轮作战任务交给了中国空军,其目的不在于歼灭对方,而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耗它们的油。
作为主力的苏联空军,则被陈纳德隐藏起来。
当木更津航空队接近武汉时,中国空军早就在此恭候,双方立刻混战成一团。
这帮家伙是来乘隙轰炸的,压根没想过还要进行空战。当然,临时投入空战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来回的油料就不够用了,所以他们很着急,拼着命都想摆脱纠缠,到武汉去干“正事”。可是你越想摆脱就越是摆脱不了,为了打好这一仗,陈纳德把最后一批优秀飞行员都组织起来,后者在空中组成了一道难以攻破的防御线。
木更津航空队折腾来折腾去,不仅难以如愿,还被打掉了好几架飞机,眼看油料将尽,他们知道今天“礼”是献不成了,只得重组编队,怏怏退回芜湖。
这一轮,日机的损失并不是特别大,直到它们在路上遇到伏兵。
犹如等待猎物的秃鹫一般,苏联战斗机突然杀出,使木更津航空队遭受到了灭顶之灾。
苏联人空中围猎的动作既纯熟又老练,他们先用凌厉的穿剌,将对手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分隔开来,然后进行分组绞杀。
如果这时候96式的汽油仍然充足,未必会落于下风,偏偏它们的油不够了,没有办法停下来缠斗,要想保命只能埋着头往芜湖逃。
越想逃就越难逃,苏联战机不用使什么高招,只需追在屁股后面开火便一切搞定。中了招的日机拖着一缕缕黑烟,纷纷向山沟和田野堕去。
是役,中苏空军大获全胜,仅损失11架飞机,但总共击落日机总数却达到了21架,木更津航空队的96战斗机全部有来无回。
令人搞笑的是,当天日本广播中却传来了“皇军大胜”的消息,说是当天晚上击落了52架中国飞机——你把双方打掉的飞机全部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可见这帮家伙为了讨好他们的天皇已经把谎撒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每一次胜利,别人都在欢呼,在雀跃,可陈纳德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没有中国空军的舍命拦击和拖延,就没有伏击战的完美成功,但它的代价却令人难以承受:4名中国战斗机飞行员当场战死,而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苦战,陈纳德手中本已所剩不多的优秀飞行员已经丧失殆尽。
(1319)
593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019:06:41–]
参加“4.29”空战的中国飞行员中,表现最突出的是陈怀民。
陈怀民,江苏镇江人,毕业自中央航校。在“四大天王”战死之后,他是当时仅存的优秀飞行员之一。
在一众空中骄子中,陈怀民留给人们的印象是年轻、健康、活力。
少年陈怀民白天在学校念书,晚上随父亲武,而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惊煞个人,他曾连续夺得全国少年武术比赛的冠军。这时候的陈怀民,如果不设时限,像极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功夫小子李连杰。
青年陈怀民在考入中央航校后,除学科成绩冒尖外,还是学校篮球队的绝对主力,自行车运动的爱好者和佼佼者。这时候的陈怀民,如果不设距离,几乎就是“大灌篮”的代言人。
校园的单车岁月,到处盛开着青春之花。
陈怀民代表中央航校篮球队到浙江大学比赛,在那里邂逅了自己的爱情,但是好景不长,突然爆发的战争却使一对小恋人不得不凄然分离。
陈怀民是著名的“志航大队”,即四大队骨干,曾跟着大队长高志航在淞沪前线浴血奋战,“八一四”、“八一五”打出了中国空军的威风。其间,他也是九死一生。
最严重的一次,飞机受伤后撞在大树上,陈怀民被当场撞昏过去,等他清醒过来时,竟然发现自己眼珠子都不在眼眶里了,连忙用手把眼珠又硬按了进去。
等他伤愈归队之后,四大队已移师武汉,熟悉的鹰式也换成了“燕子”,但是战斗并没有变得更为轻松,而是愈加严峻和艰苦。
“2.18”空战,陈怀民不仅失去了新大队长李桂丹,还失去了队长吕基淳,后者绰号“夜猫”,以擅长夜袭著称,也是一位有名的空战英雄。陈怀民自己则两次跳伞脱险,等于两次从死神那里逃了出来。
如果可以不死,这个风华正茂的飞行员当然不愿轻掷生命,特别是看到或想到自己恋人的时候。
热恋中的女孩独自跋涉千里,使得两人在武汉又得以见上了最后一面,临别时相拥而泣。
那个深夜,年轻人在纸上使劲刻划着这样的词语:发狂、成疯、相思……
本来“4.29”空战那天,陈怀民并不在班上,只是因为有个飞行员刚好要结婚,就向陈怀民提出能否顶一下班,虽然明知此次空战很危险,陈怀民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就在空战发生的前一天晚上,陈怀民似乎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在日记中提到了“死”——如果真的出现那种事情,你们不要悲伤,也不要难过,我为国家而死,死得有价值。
4月29日,木更津航空队因为急于要去武汉进行轰炸,所以开始冲得很猛,战况比后来遭遇苏联空军伏击时还要激烈和残酷得多。
陈怀民的“燕子”很快就中弹起火了,他本来可以跳伞逃生,但却选择了向对手直撞过去,两机同归于尽。
一部青春日记,才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1320)
595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108:27:21–]
我去南京,在一位朋友的陪同下专程去踏访了航空烈士陵园。
即使是南京本地人,知道那个地方的也很少,所以它虽在紫金山风景区内,却几乎就是一个冷清所在。
陵园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很多衣冠冢,看上去,这些逝去的飞行英雄们似乎仍然在准备整队出发。
我们俯下身子,寻找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就像在探访一个个师友故旧:高志航、刘粹刚……
终于看到了他,林怀民,那个追风的阳光少年,那个勇敢的阳光少年,那个始终眷恋着青春和爱情的阳光少年。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首忧伤而美丽的曲调——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见你。
我爱这世界,因为,我爱你。
这首曲调的名字,就叫:墓志铭。
两次武汉大空战,使中国空军失去了最后一批优秀飞行员。
空军不是陆军,每个飞行员都需要穷数年之功才能培养得出来,不是谁戴上一副头盔就能坐进驾驶舱的。
宋美龄把陈纳德喊过去,指着桌上一堆信件让航空顾问看。
那都是一封封寄自国外的请战书,写信者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国家的都有,而在信中他们也无一例外地表示,愿意为中国而战。
陈纳德马上明白了宋美龄的意思,实际上就是希望他从中组织出一个外籍空军兵团,以弥补国内飞行员之缺。
雇佣洋枪队来帮我们打仗,这无疑是个好主意,可是陈纳德却对此大泼冷水。
美国人对这些主动推销自己的冒险家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他们都是看着钱的面子上来碰运气的,要想从中挑选出真正优秀的飞行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宋美龄那无奈的眼神也告诉陈纳德,到了这一步,只能故且一试。
陈纳德决定亲自把关。
来应聘的各国志愿者果然是鱼龙混杂,什么鸟都有。最让陈纳德吃惊的是一个胡子拉茬的小伙子,按照他提供的飞行日志,此君已经飞了一万两千小时。
陈纳德本人有二十年高强度飞行的经历,可他的飞行时间全部加起来,也不过才一万小时。
这洋小伙不但履历惊人,志向和抱负听起来也十分远大:我要去轰炸东京!
陈纳德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他带到了飞机旁边。后者马上慌了,吞吞吐吐地告诉陈纳德,说他走的是野路子,属于民间高手,在正式考核上从没有能够通过考核。
陈纳德笑了笑:你错了,我没必要考核你的飞行技术,你能一个人把飞机开上天就可以。
年轻人脸色变得苍白,只得老实承认自己从没有过开过任何飞机。
对于牛皮吹到豁边的人,的确用不着什么太复杂的检验手段,基本的ABC,就能让他们原形毕露。
经过陈纳德的逐一甄别,汰劣留良,终于将挑选出的相对优秀者组织起来,成立了“国际飞行中队”。
能留在“国际飞行中队”的成员个个经历丰富,有人还曾经参加过西班牙内战,同德国和意大利军队打过仗。在空中,他们确实要比残余的中国空军飞行员强得多,部队组建后,也圆满完成了包括轰炸日军铁路枢纽和桥梁等任务。
宋美龄和陈纳德似乎可以松口气了,谁也不会想到还会再出问题,而这个问题不是出在空中,却是来自地面。
(1321)
596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119:50:58–]
陈纳德拟定了一项秘密作战计划,准备派“国际飞行中队”第二天凌晨去轰炸驻济南的日军指挥部。
可是当天下午,日机突然来袭,几秒钟内,路道上准备好的所有轰炸机全部被毁,留下的只有烟火、尘埃和残骸。
日机不会无缘无故发动偷袭,一定是有人出漏了风声。陈纳德立刻着手进行调查,调查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国际飞行中队”的流浪汉们原先都是全世界跑江湖的,他们为钱受雇,也就为钱打仗,根本就不接受什么纪律约束。没有作战任务时,这帮人就跑到武汉闹市区去泡吧,泡着泡着便胡说八道,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也一个字不漏地说给人听。
在那些地方,有的是日本间谍和汉奸,这使得中国空军几无秘密可言。
维持“国际飞行中队”需要花很多钱,无意中却成了军事情报的泄漏和扩散地,并且造成了如此惨重的损失,这是连宋美龄也无法接受的,但由于受到合约限制,起码在合约期内,你是不能轻易辞退这些外籍飞行员的,否则光违约金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显然,“国际飞行中队”的存在,已经成了一块鸡肋。
早在制定国防计划时,中国统帅部就有空袭日本一项,但空袭日本不是随口说说,特别是自退夺武汉后,不仅中国的空军基地离日本越来越远,能承担这种远程作战任务的优秀飞行员也早就牺牲得差不多了。
“国际飞行中队”里倒是有合适人选,但是对方狮子大开口,一出价就是10万美元。
蒋介石得知后立刻予以拒绝,不是说凑不出这笔钱,而是事情太过窝囊:明明自己雇用的外籍员工,干点活还得付天价薪酬,这算是哪一出啊。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有人主动站出来,大声说道:我去!
此人身份非常特殊,因为他并不是现役空军。
徐焕升,上海崇明县人。他的早期经历跟刘粹刚颇有类似之处,即先考入黄埔军校,后在中央航校受训,因此身上既有黄埔的那种铁血精神,同时又具备飞行员特有的贵族气质。
从中央航校毕业后,徐焕升奉派出国,分别在德国航空学校、意大利空军专科学校深造达6年之久。这样复杂的求学生涯,当然不是为当普通飞行员而准备的。在此之前,徐焕升主要担任蒋介石专机的驾驶员。
能给蒋介石开飞机,光凭这一点,飞行技术就差不了,但军用毕竟不等于民用,能开专机也不等于就能开远程轰炸机。
包括那些正规的中国空军飞行员在内,一开始大多瞧不起徐焕升,甚至还有人暗中给徐焕升起了个绰号:“运输机驾驶员”。
开“运输机”的偏要开轰炸机,这不是一时冲动又是什么。老兄,你这样做是必然会失败的,到最后不要连专机驾驶员这个饭碗也保不住哦。
徐焕升很快用自己的行动解答了人们的疑问。
(1322)
598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208:23:12–]
要远征日本本土,一般的轰炸机还不行,非得远程轰炸机才能胜任。中国空军里符合这一要求的只有美制马丁轰炸机,这种飞机原先共有9架,5架已经在空战中毁损,还剩4架,但是如今却都掌握在“国际飞行中队”手里。
同样是受到合约限制,要想让“国际飞行中队”马上把飞机交出来也颇有难度,而且徐焕升需要得到的,不仅是飞机,还有马丁轰炸机的相关资料,因为在中国空军里面,现在已没有其他人熟悉这些了。
陈纳德决定派徐焕升出马,与这些老外飞行员进行接触。对方只知道徐焕升是给蒋介石开飞机的,而这位“天子御驾”平时又是一袭长袍,酷似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怎么着都不会让人感到威胁,所以徐焕升很快就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在拿到马丁轰炸机的资料后,中国空军拉响了一次空袭警报,并通知“国际飞行中队”的飞行员们迅速离开飞机。等他们一走,徐焕升马上让基地后勤人员把飞机上的油料全部卸除。
第二天,等老外们返回机场时,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已被禁止接近飞机。徐焕升当场宣布,中国空军已成立了由他任队长的第十四队,代号“神鹰部队”。马丁轰炸机即日起将全部由神鹰部队接管。
直到此时,外籍飞行员才如梦初醒。气恼不已的老外们狂呼小叫,甚至揎拳舞袖,意欲大闹一番,徐焕升口头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于是只好先行离开。
回去后,他便写了一封致全体外籍飞行员的公开信——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而行。作为我本人,其实对你们相当的敬佩,感谢你们曾帮助我国抗战。关于今天的事,我希望你们不要轻易掏枪动粗,否则只会违背你们善良的美意。你们必须心平气和下来,因为你们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一封信,情真意切,义正辞严,外籍飞行员见难以挽回,也只得做罢,一件本来最难搞定的事终于得以搞定。
神鹰部队成立了,接下来就是要完备细节。
按照原来的行动方案,神鹰部队将从武汉起飞,到宁波基地加油,然后轰炸日本八幡市——该市在日本中部,离东京也相对近一些,但是徐焕升亲自试飞并测算后,却认为不现实。
马丁轰炸机的最大航程为9百公里,但从宁波到八幡接近2千公里,就算是把最大航程扩展一倍,也超出了马丁的能力范围。
在徐焕升的建议下,目标改为九州岛的长崎、福冈和北九州,那里离中国大陆最近,宁波到长崎的航程仅在1千多公里左右。
可是从1千公里到9百公里,这中间不还是存在差距么,而且徐焕升还考虑到,返航时极可能遭到日机追击,到时不是在宁波沿海,而是得到南昌等机场去加油,这样又得预估几百公里航程进去。
如此一讲,似乎空袭日本的计划又成了不可能。
(1323)
599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218:55:41–]
徐焕升告诉大家:我有一个办法。
我们这几架马丁本来就带不了几颗炸弹,倒不如将原有炸弹仓改装为一个大型油箱,这样航程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众人都认为这个办法不错。可是那样的话,你飞到人家上空去干什么,难道就兜一圈再跑回来?
徐焕升说,我们去发传单!
炸弹少起不到效果,传单多,撒出去的话,作用还要大,并且可以借此告诉世界,我们是在从事“人道远征”,目的不在轰炸日本领土,而是为了告诉一般的日本人:“中国事变”远没有结束!
事实证明,徐焕升确实是空袭日本的最佳人选。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越洋长途飞行的经验,但徐焕升早在德国留学时便接受过严格的长途飞行训练,他知道对于这种长途飞行而言,无线电通讯是非常重要的,因此专门集中一批电讯技术人员,设计出一套地空连锁电台网,而正是这套电台网,使神鹰部队在执行任务中又多出了“神耳”和“神嘴”。
经过近两个月的准备,神鹰部队即将出发,但是他们仍然面临着一个难以克服的困难:远征日本,风轻月夜是最合适的,然而由于正值梅雨季节,这样的好天气一直都等不到。
徐焕升决定不再等待。
5月19日,他亲率两架马丁轰炸机东征日本。其中有很长一段航程,由于不见月光,两架飞机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着飞行的。
由于神鹰部队行动突然,日本人毫无戒备,当开始散发传单时,长崎全城竟然灯火通明,正好给撒传单照明。直到进入福冈以后,对方才发现上空的异常情况,并实行了灯光管制。
徐焕升遇到的最大险情,不是日机和防空炮弹,而是一包传单!
机组成员在搬运装传单的麻袋时,有一包滚到了徐焕升的驾驶舱里,正好卡在操纵杆和地板之间,马丁轰炸机由此一个劲地往下俯冲,差点失去控制。千钧一发之际,徐焕升表现得十分镇定,他一边移开麻袋,一边抓紧操纵杆,终于重新控制住了飞机。
在完成任务返航时,他又发现有日机试图拦截,这让他意识到,日本航空队很可能会像自己原先推断的那样,对两架马丁飞机进行跟踪,并轰炸宁波机场。
不能在宁波加油,徐焕升临时决定直飞南昌,在南昌加油后再继续西飞武汉。他的预测极其精准,当天宁波机场果然遭到轰炸,但日本人一无所得。
在这次“人道远征”的过程中,徐焕升率领的神鹰部队在日本上空盘旋达半个多小时,共撒下2百万份传单。这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外国飞机空袭,在此以前,日本人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这个四面临海的岛国也可能遭遇打击。
徐焕升的卓越表现,不仅得到了中国空军飞行员们的承认,他本人也因此倍受陈纳德的尊重和欣赏,后曾出任中美联合航空队,即飞虎队的中方指挥官。
在二战结束前,美国《生活》杂志评选刊登了12名二战飞行员照片,其中就有徐焕升,照片下特地注明:“徐焕升是轰炸日本本土的第一人”。
(1325)
6008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219:04:27–]
@蜀中长河2011-08-12
14:41:32
关河兄道鉴:
余自今年三月拜读兄之大大作至今已有五月有余,期间潜水已久,只为潜心研读兄之大作,以免扰乱思绪,未予捧场增加人气,望兄海涵!余自小热衷政史,然,有史之心,无研史之力。纵然对史家各精要略知一二,也不过是皮毛而已!更是与诸位天涯论史贴友相差甚远。关河兄开贴至今已近两年。中间历尽质疑,封贴坎坷,惨淡经营,仍旧更新至今日,我辈钦佩!开贴初期,诸位天涯史家论友,对本贴内容有诸多不解,…..
蜀中长河兄:谨受教!
600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308:37:29–]
在薛岳发起万家岭围歼战时,冈村之所以像个后娘一样,对援救第106师团的行动表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说到底,还是为了第11军的西进行动着想。
原本指望第106师团能顺势把他的南下计划执行下去,却不料鸡飞蛋打,自己陷进去不算,还得抽调其它重兵,而无论抽调金泽师团还是第27师团,都意味着西进行动可能搁浅。如此一来,哪边都没着没落,这怎么能行。
冈村当时的真实想法是,第106师团完就完了,只要西进能够成功,舍小取大,我也情愿。
9月中旬过去了,9月下旬也过去了,一转眼10月中旬都快到了……
可是一北一南,第2军司令官和第11军司令官仍然只能大眼瞪小眼,伙计看老板,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打破僵局。
稔彦是皇室成员,含着金匙呱呱坠地的,人家打仗打好了能往脸上贴金,打坏了也没人说他,没有功劳尚有苦劳。冈村就不同了,前线迟迟没有进展,等于要了他的老命。
能救他命的,看来只有“日本第一强大师团”了。
对熊本师团期待如此之高,是因为经过这么多天的作战和对比,冈村发现了一个“三百米定律”。
如果地形低于三百米,特种部队尚有施展空间,日军的优势几与平地无异,但倘若地形高于三百米,则不但特种部队难有用武之地,步兵还得仰着脸往上冲,进攻难度就要大得多。
同样是山连着山,如果不算大别山腹地的话,长江以北大部分是三百米以下的丘陵地带和稻田,反之,长江以南的山地则一般都要高于三百米。
按照“三百米定律”,冈村认定熊本师团更有把握第一个杀奔武汉,因此他让人给熊本师团参谋长重田德松大佐带去一封信,信上明确要求该师团尽快组织新的进攻,时间为10月17日。
对冈村的这一“苛刻安排”,从师团长稻叶到重田本人,都感到难以接受。
经过前面的多轮作战,熊本师团别说进攻能力,就连防守能力都没有了,若无新兵补充是绝难再战的。
拿着冈村的信,重田又去催问了一下,说是已经有3200名补充兵赶来了,不过还在长江上轮船里,需10月20日赶到——就算来了,你还不能让这些新兵即刻上阵,总得编组一下吧,这样即使最早,也得到10月23日才能开赴新的战场。的?
10月17日进攻,第11军司令部那些猪头到底是怎么想
奉命制定作战计划的重田参谋长“悲愤地流下了眼泪”,心里面满满当当地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堵,三个字:堵得慌。
可是他又不敢不执行冈村的命令,平时在老家伙面前耍点态度,对方诚惶诚恐,不知道要怎么惯着你捧着你才好,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要用你。现在你说不肯去打仗,那张老脸可就要拉下来了。一不高兴,没准还会把“日本第一强大师团”的牌匾转手送给金泽师团。
做“第一”做惯了,后面这件事才是重田和他的师团长最不能接受的。
重田至此每天晚上爬到附近的丘陵上去,一边眺望对面中国军队所设阵地,一边苦思冥想,那模样犹如孟姜女哭长城,沮丧着个脸,就希望敌方阵地能自动倒掉才好。
一天,两天,什么办法都没想得出,阵地也没倒掉。该死的,这可如何是好?
(1326)
60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318:08:45–]
还是侦察机给稻叶和重田带来了新的希望。
情报显示,中国军队已准备放弃武汉,各路人马正交替掩护,陆续从战线上撤离。
有飞机在上面看着就是好啊,胆子立刻壮了起来,熊本师团随即展开“迅猛追击”。
中国统帅部之所以决定这个时候弃守武汉,与广州失守有非常直接的关联。
负责保卫广州的是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由军政部长何应钦兼任,但前线军事由副司令长官余汉谋实际主持。
当初发生两广事变,余汉谋是第一个揭竿而起造陈济棠反的。此后他虽然在名义上坐了陈济棠的交椅,然而陈老大的风光再也享受不到了,广东的党政军权基本被蒋介石一手掌控。
“老谋子”(余汉谋)没有陈济棠那样占山为王的野心,他情愿像小媳妇一样在广州蹲着,而他这个小媳妇的能力又是与野心成正比的。
粤军最辉煌的时期是东征北伐,那时候的广仔们都有一股子创基业打江山的劲头,因此张发奎、薛岳、吴奇伟、叶挺等一流战将才会不断涌现,也才能创出第四军“铁军”的名号。
不过从这之后,粤军就渐渐开始走下坡路了,基本上是一搭不如一搭,表现在当家人身上,就是陈济棠不如张发奎,余汉谋又不如陈济棠。
追究原因,毛病却是出在当官的越来越有钱了。
余汉谋的基本部队是第一军,按其流脉,也是从第四军里分流出来的,但这个军早在江西时就通过经营钨矿做生意赚钱。到了广州,余汉谋把赚的钱往下一撒,团长以上的军官都成了大富翁,几乎人手一套洋房汽车,生活十分奢靡。
知情者说,“老谋子”的军官一般都有三套衣服,一套部队里应场面的军装,一套白天逛街的洋装,一套喝花酒的丝绸长衫。此风一开,连以前形象正派的军官也近墨者黑,成天和商人混在一起经商走私,所以第一军几乎成了“广东商团”。
傅作义曾有句名言:“军人不能有钱,有了钱就怕死”。粤军在战略战术上并不比别人强到哪里去,当初之所以能够击败北洋军,完全靠的是一股不怕死的狠劲,现在天天躺在温柔乡里,骨头都酥了,如何还能打仗。
与之相比,桂军就不一样。李白等人数十年如一日在清苦中生活,所以人家的“钢军”仍有寒光,广东“铁军”细看去却早已是锈迹斑斑。
虽然已经不能打仗,偏偏第一军的还看不起其它粤军。他们自居为余汉谋的嫡系,认为“江山是老子打下来的”,变得一天比一天骄纵。
俗话说得好,骄兵悍将。“兵骄”并不一定是坏事,有志气才能干大事业,也才能成就“悍将”。遗憾的是,第一军骄归骄,打仗却并不“悍”。
从淞沪会战开始,蒋介石就陆续抽调部分粤军出省参战。余汉谋舍不得把自己的第一军主力派出去,只派出了一个叶肇,其它都是“非嫡系”的李汉魂、邓龙光。后面这些人属于张发奎的老部属,这也是李汉魂等人与叶肇素不相能的原因之一。
(1327)
603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318:10:23–]
@兄弟是卧底2011-08-13
16:35:34
关兄,请问已出实体书几册?分别为何名?哪里有售?望复为盼。
我
的
新
浪
博
客http://blog.sina.com.cn/guanho2010左边栏目有实体书的介绍。
603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408:04:31–]
论武器装备,粤军在全国属第一流,德械、捷克造武器不少,有的甚至超过中央军德械师,加上调出去的部队风餐露宿,吃苦精神虽不能与“老四军”的前辈们相比,但比留下来的那些公子哥又要好上不少,因此之故,他们走出广东后还都干出了点名堂。
家里剩下的只是病猫,“老谋子”却还不知道去把家门口的篱笆扎扎紧。
10月4日,中国统帅部发来情报,告知余汉谋,日军已在台湾集结了两个师团,还有大量海军舰艇,看样子是冲广州来的。
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情报,然而“老谋子”仍然做若无其事状,未做任何防范。
老虎仔正在万家岭跟鬼子打得死去活来,这种时候,日本哪里抽得出兵来广州,再说了,小日本再猖狂,敢得罪“大英帝国”吗?
历史上,广州与香港联系紧密,后者是英国殖民地。日本攻击广州,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其与英国的关系,这就叫投鼠忌器。
日军大兵压境,“广东商团”的各级官佐还在广州甚至香港游玩,毫无一点要打仗的紧迫感。
直到10月10日,余汉谋得到报告,日本海军舰艇已云集于广东大亚湾海面。这下他才慌了,知道对方是要动真格的。
赶紧打电话。不是打到部队驻地,而是打给各地电影院老板,让他们赶快打出字幕,要求翘着二郎腿看电影的兄弟们尽快回防。
真正的电影马上开始,战争片,一边倒的那种。
10月12日,第21军在大亚湾登陆。
第21军包括三个师团,其中两个都是新编师团,只有一个广岛第5师团算老的常备师团。
广岛师团也就是从前在华北吆五喊六的板垣师团,这个师团曾经也带着“日本最强师团”的光环,不过那得追溯到南口之战或太原会战的时候了,到台儿庄大捷前后,它顶多能跟矶谷师团坐一条板凳,甚至还有不如。就这样,它的主力还来不及参战,只能先送一个联队过来。
没办法,兵就这么多,武汉那里都不够用,能在广州凑出一个组合已属相当不易。
这是考验余汉谋本事的时候了。无奈“老谋子”早已沦落为身后跟着一群病猫的老猫,其能力和魄力别说与薛岳相比,连李汉魂都及不上。
蒋介石远在武汉,广州这边怎么打仗,他还每一步都要请示老蒋。这样身上的责任是小了,战机却统统都贻误掉了。
日军从惠阳打到广州,所以广州战役又称惠广战役,对于余汉谋来说,当时当刻,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尽可能多的兵力集中到惠阳。可是“老谋子”犹犹豫豫,明明有两个旅七八千后备部队可调,却一直毫无动作。
等到惠阳失陷,余汉谋才真正着急起来,这时惠广战役却已接近尾声,第21军离广州不远了。
赶紧开会商讨,余汉谋的参谋长在会上献策,提出了一个“球状战术”。
所谓的球状战术,其实就是口袋阵:日军不是来了吗,正好入吾觳中。
参谋长说得头头是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口袋,是皮袋,等鬼子进来,你踢我踢他踢,四面八方踢,结果袋子踢破,小鬼子自然也完蛋了。
等他眉毛色舞地说完,差点笑场。
还“你踢我踢他踢”呢,用来扎口袋的那些部队都不知道在哪里。这位参谋长提到的几个部队番号,都在溃退中,就这种状态,你还踢人家,自己不被踢个大跟头就算不错了。
(1328)
604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417:15:53–]
余汉谋脑子再糊涂,也知道这是在纸上谈兵。
商讨来商讨去,还是且战且退为好,因为当时日军距离广州还有两百多里路,估计守上三天没有什么问题。
说是说还要守三天,结果第二天凌晨余汉谋自己就跑了路,连后勤机关都没通知。武将一失踪,剩下来的文官更慌了神,时任广东省的吴铁城、广州市长曾养甫全都跟着走了人。
从第21军登陆大亚湾到进入广州市区,满打满算,不过九天时间。广东百姓和侨眷对此十分不满,遂给三位封疆大吏集体编了一个顺口溜,曰:余汉无谋,吴铁失城,曾养没甫(通谱,不靠谱的意思)”,念来倒也琅琅上口。
整个广州战役,只有一个叫钟芳峻的旅长,在兵败之后拔枪自杀,不失为一条汉子,而他也为广东粤军这支曾名震全国,打响北伐第一枪的“铁军”翻开了悲凉的一页。
广州失陷,是10月21日的事,当时邓龙光第64军、叶肇第66军已奉令回调,可惜为时已晚。
广州一失,粤汉铁路就被切断了。蒋介石认为经过长达四个多月的连续苦战之后,充分消耗日军有生力量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孤城困守已无必要,遂决定放弃武汉。
吸取南京保卫战的教训,中国统帅部此前已对武汉撤退做了充分动员。能走的都走了,凡军事政治机构也一律搬迁。
后来当冈村进入武汉,他所见到的情景是连大街上商店的门窗都被砖头堵得死死的,想翻点值钱的东西也翻不到。他的第11军司令部设在湖北省政府大厅,去时里面空空如也,看上去,似乎搬家公司都没搬得这么干净彻底。
此谓“焦土抗战”。这玩意看上去激动人心,实际上很危险,一着不慎就容易烧到自己。
10月24日晚上,作为最后一批撤走的军政要员,蒋氏夫妇坐飞机离开武昌,不料中途仪器出现故障,飞机竟然迷失了方向。
给元首开飞机的飞行员都是优中选优的好手,他借助沿途地形标识,又摸了回来。到了武昌机场上空,低头一看,好家伙,下面正在搞“焦土作业”,破坏机场跑道哩。再过一会,座机想降也没得降了,岂不险哉。
此时耳边已能听到日军的隆隆炮声,座机就在这种气氛中,经过加油和检查修复才得以重新起飞。
由于所处地理位置不同,中国军队的撤离也比南京保卫战时要轻松从容得多。
白崇禧是随第九战区撤的,他坐着一辆德制吉普,没曾想走到半途,汽车还抛锚了。正在着急慌忙的时候,政治部副部长周恩来坐着汽车赶到。周公手一扬,上我这边来吧。
那时候正是国共合作最融洽的时候,两人在车上还着实吹了一会老牛。白崇禧开玩笑说,内战的时候,幸好你们共产党没到广西来,算是放了我们一马,鄙人还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呢。
周公也是很风趣的人,随即接话:你们广西发动民众,我们很赞成嘛,所以就不用去了。
(1329)
606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417:23:12–]
@薛岳长沙2011-08-14
16:46:12
向老关进一言:
武汉会战莫非就这么说完了?
信阳的张自忠胡宗南,阳新的汤恩伯,田家镇的李延年等不服啊,
薛岳他们弄出个万家岭大书特书,那没啥说的
覃连芳,孙连仲宋希濂都花了不少笔墨……
因为结构调整,有些内容竟然被弄到前面去了,结果更新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你说的都是涉及到的,后面看怎么插进来补述,多谢。
606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417:33:27–]
@薛岳长沙2011-08-14
16:46:12
这句错别字不少
“按理,再顶上一个月还是很有指望的,主要还是因为广州失守,信阳别切,武汉的东西大概也搬的七七八八,再收武汉也没啥意思了。”
更正为:
“按理,再顶上一个月还是很有指望的,主要还是因为广州失守,平汉线上在信阳被切,武汉的东西大概也已搬的七七八八,再守武汉也没啥意思了。”
这些错别字错得有些离谱,是我一台电脑上的word有病毒,结果字都变了,还不是原来写错的。结果更新时也没注意,感谢薛岳长沙兄的纠正。
606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417:35:13–]
@浊尘天意2011-08-14
17:24:42
那时候正是国共合作最融洽的时候,两人在车上还着实吹了一会老牛。白崇禧开玩笑说,内战的时候,幸好你们共产党没到广西来,算是放了我们一马,鄙人还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呢。
周公也是很风趣的人,随即接话:你们广西发动民众,我们很赞成嘛,所以就不用去了。
======================================================================…..
这是真人真事啊,源自于《白崇禧回忆录》
606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508:49:26–]
10月26日,熊本师团率先进占武汉。
终于由自己拔得头筹,冈村心里的一块石头算落了地。
占领武汉,等于熊本师团坐稳了“日本第一强大师团”的位置,而他冈村自然也是继板垣之后的“日本第一名将”。
各方贺电贺词雪片一般飞来。畑俊六吹嘘他有“疾风扫落叶”般的威风劲,国内的参谋总长载仁亲王也不吝赞语,一再夸其“统帅有方”。
既然冈村“统帅有方”,那就没稔彦什么事了。后者返回国内,第2军司令部也予以撤消,归其指挥的师团全部编入第11军。
表面上,冈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其实他内心不仅不高兴,还很沮丧。
为了攻占武汉,日军劳师远征,死伤累累,但并没有能够消灭中国军队任何一支主力精锐,最后该跑能跑的全都跑了,在军事上等于是一次失败。
对于占领武汉,要说不高兴,也就“第一名将”冈村有些不高兴,大部分日本人都还是很开心的。
10月28日,天皇裕仁在皇宫里召见了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和海军军令部次长,表示“朕对此深感欣慰”。
其实自攻陷南京之后,裕仁已不止一次召见他的这些王公大臣,“欣慰”也不止一次,不过,他有理由认为这次应该是到头了。
四个多月前的御前会议上曾经讨论过,要是把武汉和广州都攻下来,中国政府便将无路可走。现在两个目标全部达成,就等对方自己摇白旗了。
可是那个政府从“南京政府”降到“武汉政府”,又从“武汉政府”降到“重庆政府”,怎么看,都没有一点要摇白旗的样子。
对此最交待不过去的就是首相近卫,当然他交待不了差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刚发表“不以国民政府作为对手”的声明,马上就来了个台儿庄大捷,说明跟双方的角斗才刚刚开始。现在好,你想谈都抹不下这个脸了。
近卫怨天尤人,把外相、陆相都给恨上了。
这个没谱的广田弘毅,为什么不拉着我一把呢,弄得我覆水难收,处境如此尴尬。
那个挨刀的杉山元,当初打仗数你叫得最凶,说是要“一个月解决中国事件”,这都一年多了,仍然是什么都没解决。
于是早在武汉会战之前,近卫便一发狠,实行内阁改造,整整换下来四个阁员。其中,继任外相是宇垣一成,继任陆相为板垣征四郎。
宇垣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非外交官出身的外相。近卫起用这样一个军中老前辈,也无非是想压一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军内少壮派。
当近卫找宇坦谈话,要他担任外相时,宇垣坚持说我进班子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拿你那个“对手声明”套着我,否则这个外相没法干。
对于发“对手声明”,近卫自己都有些后悔莫及,当然是一个劲地点头。
不过宇垣所称的“对手”却绝不是说的蒋介石,他是指孔祥熙等其他要员。
(1330)
608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518:51:42–]
近卫把宇垣和板垣同时召进阁,其用意是双管齐下,即宇垣负责通过外务省诱降,板垣负责通过军部诱降,大家齐头并进,但最后的结果,就像是日本海陆军一样,彼此互补谈不上,天天拆台扯后腿倒绰绰有余。
宇垣的重点是盯牢孔祥熙,可还没等他弄出什么眉目,板垣那边却已经把台子都搭好了。
军部计划成立一个“对支院”,用以对中国“开展工作”。这个机构摆明是要抢外务省的饭碗,宇垣自然要反对,由此导致两个部门的关系十分紧张。
近卫改来改去,把自己夹到了中间。军部是什么力道,给板垣和多田骏合起来一逼,他只好同意设立“对支院”,宇垣也以黯然辞职收场。
宇垣下了台,军部要独自搭台唱大戏,而军部的诱降跟外务省并无任何区别。他们并不是真的要跟你进行什么正式谈判,而是要与军事进攻相辅,从内部进行挑拨离间和分化。
日本人爱耍花招,蒋介石却也想借机打探一下虚实。因为那时武汉会战才刚刚开始,正面交涉的门窗又被关死,这种时候,了解对方在幕后到底想些什么,做些什么,自然十分重要。
蒋介石决定派一名“外交新星”上场,此人名叫高宗武。
高宗武毕业于日本九州帝国大学政法系,虽然学的是政治外交,起初却根本进不了外交部(“政治学西洋,军事学东洋”嘛,他把次序弄错了),回国后只能在大学里教教书,写写文章。
这个时候的高宗武,相当于还未受过什么挫折的大学毕业生。刚刚才进入人生的跑道,年轻力壮,精神抖擞,纵然一时未得机遇垂青,可对美好未来始终抱有着无限期望和充足信心。
高宗武有非常扎实的日语功底,据说留学东瀛八年,连日本人都以为他是正宗本国人。在此基础上,他开始进一步研究日本政坛动向,曾在《外交》上一连发表十四篇论文,篇篇内容不离日本问题,让一度对日本国情不甚了了的国人大开眼界。
人们开始悄悄议论,那位年轻的日本问题专家究竟是谁?
只有奋斗,才能收获好的结果,小高你快要有戏了。
到了1933年,由于日本退出国联,中国国内普遍对国联和英美外交感到了巨大的失望,“日本通”日益受到重视,高宗武身逢其时,接连受到国内军政两界的顶级人物蒋介石、汪精卫的接见。蒋介石甚至还亲自把小高老师请到家里,聆听他的见解。
1934年,高宗武被调到外交部,此后没多长时间就从一个普通科员,升为亚洲司科长、副司长。第二年又一跃成为亚洲司司长,参与对日重大交涉。
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年他才三十岁。高宗武曾经说过,他年轻时从来没有缺过钱,要花那也是大把大把地花,花钱如同流水一般,正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三十岁,我们没准连做房奴、车奴都还没有资格,可能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一个工厂的小工人,一个商店的小店员,……,反正大多脱不开一个“小”字,可人家却已是堂堂司长了。
高君固然有才,然而命运也实在是够厚待他了。
(1331)
610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608:24:15–]
高宗武在外交界的得意之作,是1934年以外交部特派代表的身份赴北平参加通邮谈判。当时日本方面想通过实现关内外通邮,来迫使南京政府事实上承认伪满。高宗武在黄郛的帮助和指导下,一方面拖延了时间,另一方面又在解决通邮问题的同时,巧妙地绕过了政治障碍和陷井。
在那次谈判中,年轻的高宗武表现出了一定的勇气和外交智慧,但他身上的毛病也就在这时慢慢显露出来。
谈判过程中,高宗武曾一度对日方代表直接说“不”,结果导致了谈判当场破裂。走出谈判会场后,他还认为自己当天的表现是成功的,黄郛会因此夸奖他,未曾料想后者摇了摇头,大有不以为然的意思。
在黄郛这样的外交老手看来,谈判场上,作为弱国代表,不能只图自己一时痛快,直接谈崩是很冒险的,因此高宗武之举,实属“小孩子”才有的冲动。
高宗武年轻气盛,一下子就来了性子,当即对黄郛说,如果产生后果,责任全由他一个人承担。
黄郛看着眼前这个愣头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他旁边的殷同嘀咕了一句:这种谈判是出不了英雄的。
我们不能因为殷同后来真的成了汉奸,就完全否认他当时代表中方立场且争取国家权益的努力。实际上,从他负责的谈判来看,此人称得上是精明无比,仅谈判技巧一项,就远非初出茅庐的高宗武所能及。
用黄郛的话来说,大家来进行这些谈判,就是为国家“唱戏”的,仅仅是戏唱得好不好,够不够水平的问题。
可是高宗武并不愿这样理解。自己勇敢地对日本人说出了“不”,不仅得不到上级和同僚的肯定,反而还挨了批评,心里面真是又委屈又窝火。黄郛老前辈的资历和身份在那里,他不能明顶,对殷同就不客气了:你不是笑我想当英雄吗?告诉你,我离开南京之前就没想过要做英雄,更不会靠日本人来当铁路管理局局长。
殷同当时担任北平市铁路管理局局长,这句话明着就是讽剌他的,亦可见高宗武之年轻和不顾场合的意气用事。实际上,若没有黄郛后来的及时补救,通邮谈判是难以继续进行下去的,高宗武亦不可能凭此取得成就和声名。
我们也许会希望,在人生旅途的每个时段,旁边都有这样一位仁厚而高明的长者相助,或者都有这样允许你改正的机会,那就好了,可惜不是。
1936年,中日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的政治谈判。在这次谈判中,已升任亚洲司司长的高宗武只是参加预备会议的配角,但由于担任主角的外交部长张群表现强硬,因此日本人反过来大力吹捧和抬高这个年轻人,说是以后遇到事情只会找高宗武谈。
似乎任何时候都是如此,老外说谁行,大家都会侧目而视,认为这个人可能真的行,何况还是人人都见之发怵的谈判对手。
高宗武的自信心由此达到了爆棚的程度,他甚至觉得当亚洲司司长都算屈才了:我对事务性的工作没有兴趣,我的愿望是使中日关系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以实现东亚历史性的变革!
人就是这样,狂起来真个是没边没沿,你以为你是联合国秘书长?
(1332)
612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619:00:18–]
“七七事变”后,高宗武加入了“低调俱乐部”,但是蒋介石坚决抵抗,日本人也铁了心要进攻,都是枪来枪往,刀来刀去,没卖嘴皮子的人什么事。自近卫内阁发表“对手声明”后,双方召回大使,搞外交的更是只能做看客了。
由一个成功者突然变成赋闲者,那种心里空荡荡的感觉真是太让人难受了。
不行,我绝不能这样无所事事。
于是,高宗武便通过同为“低调俱乐部”成员的周佛海向蒋介石进言,表示愿意请缨去香港剌探日方情报。
在这一过程中,蒋介石曾一度改变主意,想不让高宗武再去香港,主要就是考虑到对方还太年轻,容易出现闪失,但是经过周佛海的力保,高宗武最终还是成行了。
高宗武年少得志,多次在蒋介石面前夸下海口,似乎中日交涉,舍己再无能人。可是外交场本来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江湖,在里面混的人肚肠子都要绕无数个圈,高宗武几次往返香港,均徒劳无功,而且找到的人无论在外务省还是军部都说不上话,更不可能让你掏到什么机密情报。
按照蒋介石的安排,秘密剌探和交涉的事关系重大,来不得半点差错,每一步都须其亲自授意,然而几次碰壁之后,这个“外交新星”开始浮躁起来,脑子一发热,做事也豁了边。
在蒋介石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竟然在日本人的怂恿下独自去了东瀛,而后又非常出格地提出了一条打破僵局的危险思路:拥戴汪精卫,取代蒋介石,以向日方谋和。
外交实际上是个非常严谨细致的工作,作为外交官的高宗武身上却充满着太多的自由空气。在蒋介石和汪精卫之间,他一直认为“蒋先生冷酷,汪先生温暖”,所以早就有倚汪谋和之心。正好这时的汪精卫由于自己的主张在政府内部受到排斥,也正准备通过高宗武发起“和平运动”。
日本军部由此发现,原来除了孔祥熙之外,还可以从汪精卫身上打开缺口。
蒋介石在得到报告后勃然大怒。
不经允许,擅自赴日,还主动向对方献出这么一条糟糕透顶的“计策”,这无异于是在乞降。
本来派高宗武去摸一摸虚实,最后反而让人家钻了空子,一个外交新星转眼间变为外交蠢材,成了被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具木偶。
高宗武是个混蛋,谁叫他去日本的?
蒋介石命令停发高宗武的所有活动经费,而且自此以后再也不愿见这个自以为是的书呆子了。
高宗武本来自恃才高,想当年连黄郛都不被他放在眼里,经此剌激,立刻咯血不止,导致结核病复发,一连几个月都无法见人。
一夜之间,过去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将离你远去,这对高宗武来说,甚至比死亡还可怕。于是,他孤注一掷,越走越远,直至追随汪精卫走上叛国投敌的道路。
故事的戏剧性就在于,当汪伪政权即将开张的前夜,高宗武突然猛醒,意识到自己上了日本人的当,于是逃离上海,并将“汪日密约”公诸报端,反过来对汪伪政权造成了沉重一击。
虽然是亡羊补牢,然而一个外交官的人生已经结束了。这个年轻人曾经爬得很快很高,跌得却也很快很惨。
(1333)
614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707:58:16–]
情报还是要继续剌探,可是再也不能找高宗武之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年青了,这次被蒋介石赋予秘密使命的是能说会道的萧振瀛。
萧振瀛是一个文臣,当初蒋介石委任他为一战区总参议,也不是要他直接去疆场厮杀。
凡世间万物,均须尽其用才行。萧振瀛能在华北纵横捭阖,靠一张嘴斗败土肥原和板垣,这种才能若是浪费了岂不大为可惜。
蒋介石让萧振瀛以接眷属的名义,在香港与日方密谈。
奉命之后,萧振瀛也动身前去香港。他与高宗武不同,虽然不是什么衣着鲜亮的“日本通”,可却是老江湖了,鼻子轻轻一嗅,便能闻出对方的气味儿。几句闲话一聊,就发现一个叫和知鹰二的日本人大有讲究,身份很不一般,可能直通日本军部。
他猜的没错,和知正是军部派驻南方的秘密代表。
和知以前是在华北混的,而萧振瀛当年也是华北的熟面孔,朋友遍天下,当然认识和知。他随即向正在武汉的蒋介石报告了这条线索。
此时武汉会战已经进入中期阶段,蒋介石马上将萧振瀛召至汉口,当着面授以机宜。
话说和知在见到萧振瀛后,也认为自己找到了敲门砖,在向军部汇报时,后者同样郑重其事,将其命名为“萧振瀛工作”。
两人面对面坐下,和知放出了一个最大诱饵,那就是承诺“恢复七七事变前之状态”。
消息传到武汉,不独孔祥熙等极少几个知晓内情的“主和派”激动不已,连蒋介石都感起了兴趣。
在此之前,他对“和谈”本来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派萧振瀛前去也主要是为了剌探日本人的内幕。
当时张季鸾名为《大公报》主笔,实际也是蒋介石帐下的重要智囊。蒋介石在私下对张季鸾明言,以他对日本人的了解,如果没有“重大变化与打击”,对于吃到嘴边的肉,对方是决不肯轻易再吐出来的,所以对和知所谓的“和谈”不应乐观。
说归这么说,可当蒋介石听到和知竟然同意“恢复七七事变前之状态”时,也不由怦然心动。
处于眼前这种困境,倘若日方能这样做,中方就是得了便宜,通过这种方式双方达成停战,至少中国政府和军队都可以喘口气了。
原先蒋介石一再坚持,中日谈判,必须有第三国作为保证,否则没法相信日本人的话,但是一个突发的国际事件让他变得哑口无言——曾经向捷克提出“保证”的英法把对方给卖了,捷克被迫将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这就是“慕尼黑协定”。
英国首相张伯伦不仅不为此感到羞愧,回国时还一边挥舞着协定,一边告诉自己的选民:“我带来了整整一代人的和平!”
台下掌声雷动。
在一战的阴影之下,欧洲变成了“普遍绥靖”的乐园,欧洲人也全都变成了胆小鬼。他们害怕打仗,为了自己能够不上战场,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叫做“不仁不义”。
(1334)
615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718:04:26–]
让这样的“第三国”给你做“保证人”,你能放心?
全面抗战开始以来,蒋介石一直坚持把中日之战与欧洲局势联系在一起,天天都要阅看和分析有关欧洲方面的情报。
按照德国那种嚣张的架势,欧战迟早是要爆发的。假使不能够马上打起来,只要中日谈判过程令人满意,能和则和,但若是欧战瞬间发作,那对小日本就不能客气了,不仅不能和,还要打得更狠更猛才行,否则就拿不到满意的谈判条件。
现在事情就摆在这里,眼看着欧洲人极度怕死,英法政府很不仗义,欧战一时半会还真打不起来。
既然日本人已经有了点意思,那就可以在没有第三国保证的情况下,直接进行秘密谈判。
谈判启动,但这时候蒋介石反而把绳子越勒越紧。
有了高宗武的前车之鉴,对暗中交涉这些事不能不格外谨慎。蒋介石在日记中一再提醒自己:“敌国阴狠,讲和时更增危机也。”
从性格上来说,萧振瀛也是一个主动性很强的人,就怕他一冲动,信口开河惹出祸来,因此蒋介石思虑再三,除亲自拟了一份谈判原则交给萧振瀛外,还让军政部长何应钦对整个过程予以指导。
蒋介石要求萧振瀛,尽可能每天用长途电话向何应钦联络一次,以便根据武汉会战的实际走势决定策略,同时在谈判时不得迁就日方。
不迁就,是因为蒋介石深知自己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迁就不但无益,而且必受大害。
香港谈判就此开始。
和知仍旧大谈日本人的“东亚主义”,说你们别再指望着欧美干涉了,他们不可能来救你们的,还是“东亚事东亚人自了之”,我们中日之间自己讲好就行了。
萧振瀛立刻接过话题:这个我赞成。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是弱国,你是强国,我受你欺负呢,如果中间没个保人,咱们没法子面对面谈。
和知一愣,对此他确实没有办法反驳。
萧振瀛却又话锋一转。当然了,要是你们真的有谈和诚意,不要第三国介入也可以,此事若成,那就是“东亚主义之大成功、大胜利及大收获,其重要性尤在一切之上”。
和知被吸引住了。那你说说,我们该如何表现诚意呢?
萧振瀛并不说日本人的诚意,他说中国人的诚意。
我们中国从不骗人,做敌人彻底,做朋友也彻底,将来一定会做到“中国人爱日本如爱中国,同时日本人爱中国亦应如爱日本”。
这是典型的萧振瀛风格。每一句都不是场面官话,都像是聊家常时,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休己话,但每一句又都切中要害,让你不跟着点头都不行。
别说和知了,就是土肥原坐在对面,恐怕也只有睁着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份。
最后终于归结到实质方面。萧振瀛所要的诚意是:你们正在进攻武汉,大战方酣,我们怎么可能作城下之盟呢。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放下你们手中的枪,然后再“恢复七七事变前之状态”。
(1335)
616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718:14:51–]
@000snow2011-08-17
17:47:18
一直跟看关兄的美文,钦佩于关兄的认真和执着,感动于关兄笔下抗日男儿的血性与不弃!很想让女儿也对这段历史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不知关兄有无Word版的资料?如有,能否发一份给我?很想打印出来给孩子一读。非常感谢!
诚惶诚恐,也非常感谢你对在下的支持。我的一台电脑上可能有word病毒,老出现乱码,我怕传染给你啊,呵呵……楼上decent2000兄说得对,你可以先用脱水版,上面整理得不错,而且一直跟在后面。
616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808:45:39–]
和知从前也是个“地方上的强硬派”,后来以联队长的身份参加淞沪会战并吃足苦头,早就没了那种找机会都要跟你干上一架的劲头,变成了一个“稳健派”。
听了萧振瀛的话,他连连点头,可当着萧振瀛的面,他也说出了自己的苦衷:日本朝野各方,愿意作出较大让步的没有几个,主张硬干到底的人倒是不少。
和知决定回东京向军部进行汇报。他虽料知此行必然会遭遇困难,但还是向萧振瀛表态要尽全部努力,以获通过。
看上去,谈判进展似乎还比较顺利。在了解和知的态度后,连蒋介石都认为,这事恐怕还真的能成。
蒋介石开始为和谈成功做准备,关于停战和撤兵的要点都初步确实下来,甚至孔祥熙也在他同意之下,着手起草“和平宣言”和“停战协定”有关草案。
然而,蒋介石原先的顾虑和猜测证明也是对的。不挨上重重一棒,日本人是决不会轻易软下来的。
当和知返回香港时,“恢复七七事变前之状态”没变,却在上面加了七项“谅解”。
这七项“谅解”里面,不仅包括签订“防共军事协定”、在中国国土上驻兵、承认“满洲国”,而且还口口声声地要你进行“政府改组”。
显然,“恢复”是假,“谅解”是真。
和知自己也知道这些要求很过分,所以一个劲跟萧振瀛解释,说我没骗你,上次的确可以“恢复”来着,不过当时只有参谋本部的多田骏次长同意,这一次的“恢复”加“谅解”,则是得到了近卫内阁全体成员的一致通过。
之后,他又说双方仍能就“谅解”进行协商,甚至他还将为此通知武汉前线的日军,不袭击夜间飞机,以便谈判代表可以在香港和汉口之间自由往来。
任你怎么瞎叨叨,说出花来,萧振瀛的回复也只有一句:“超出前谈范围,不能答复。”
性质变了,你再怎么分辨都是徒劳。
日本人出尔反尔,让蒋介石的心理陷入矛盾之中。条件当然还可以再谈,关键是一旦答应了“和”,则覆水难收。
他对日方的真实用意再次产生了怀疑:板垣辈所谓的“求和”,说不准还是一个阴招吧?
蒋介石的怀疑随即得到印证,第21军从广东大亚湾登陆了。
再也不能相信日本人的那些“诚意”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有持久抗战,使之不能撤兵,才是唯一上计。
蒋介石在摸到对方底牌之后,立刻下定决心,将香港谈判一刀斩断,日本军部策动的“萧振瀛工作”随之寿终正寝。
这条线一断,板垣只好再去检查别的鱼钩。
外相宇垣在未下台之前,曾专门花力气主攻过孔祥熙,当时称之为“宇垣工作”。现在得捞上来看看鱼儿有没有上钩了。
时任行政院长的孔祥熙虽然不是“低调俱乐部”成员,但他代表着重庆临时政府的另一股主和潮流。尤其在武汉失守后,面临的一大堆困境差点没把“孔方兄”给逼死。
武汉广州都没了,海岸线全被封锁,争取国际援助已有如画饼充饥,实在看不出有多大可能性,而国内财政又极度困难,都快要到揭不开锅的程度了。
(1336)
618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817:11:15–]
老孔是一直拨拉算盘珠子的。他最清楚,以前中国的财政收入主要依赖于海关税收,如今这些都成了浮云,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法。
他劝蒋介石,如果外援方面仍然没有进展,而军事方面又无十分把握,那还是试着和日本人“谈和”吧。
蒋介石对此的答复一律是:想入非非、可笑之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本占领广州,似乎挺得意,可实际上,此举不光使其战区扩大和战线拉长,而且势必损害英美利益,这样国际社会共同对日的可能性反而增大了。
这时的蒋介石已把争取外援的重点完全放在了美国身上。
虽然美国佬也和英法一样,怕把自己给搅到中日之战这趟混水里来,所以始终恪守中立,但他们那种大大咧咧的牛仔性格又决定了关键时候不会怕事,而且国际国内舆论每天都在变化,实际上就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为了争取美国的同情和加入,蒋介石不仅精心设计了“四行仓库保卫战”,还在《九国公约》签字国会议之后,多次给罗斯福总统写亲笔信,并向美国报界频频喊话,就是希望美国拿出世纪初主持召开华盛顿会议的勇气,慷慨出手,以解决此次“远东大难”。
战事的节节失利,领土的一再沦丧,这是蒋介石再怎么遮也遮不住的,但他要表现的不是失利,而是勇气:日军一日不退出国土,“吾人决不终止吾人坚持之抗战”!
美国牛仔与英国绅士相比较,身上总有一股浓厚的理想主义情结,蒋介石借此发挥,因势利导——
现在这个世界太过现实,最缺最贫乏的还是理想。现实当然不能漠视,可是理想也很重要,如果仅谋一时的安全,回避神圣之义务,那这个世界成什么了。
实际上,武汉会战前后,在美国国务院和财政部内,已有很多人建议打破坚冰,对中国采取积极援助政策。这些有识之士均认为,中国的抗战很重要,可以阻止日本向其它地方,甚至美国直接进攻。
处于这种内外声浪之下,罗斯福本人也渐渐认识到,一味向日本妥协要不得。过去给了满洲,它又要华北,现在不得到整个中国也决不会罢休,到最后就有可能威胁到美国自己了。
蒋介石的策略就相当于国际版的“合纵连横”。中国要想赢,归根结底还是得搭老大们的顺风船。如果抗战坚持到现在,让美国人知道你们这两家又“和”了,谁肯帮你,谁会帮你?
孔祥熙虽说与汪精卫曾同为主和派,但在这种事上,他亦知轻重,蒋介石不让干,他就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近卫和板垣都失望地发现,孔祥熙这条线旁边虽然有些余波,可是鱼却根本不敢上钩,“宇垣工作”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就在各项“对华工作”纷纷面临失败的时候,他们忽然想到了那个冒冒失失闯进东瀛的愣头青。
对,他说起过汪精卫,显见得后者与蒋介石分歧很大,当从此处入手。
近卫内阁随之确定,以政治诱降来推动军事进攻的策略不能丢。既然蒋、孔都诱不得,那就转到汪精卫等“中国第一流人物”身上去。
日本军部顺藤摸瓜的“渡边工作”(渡边是高宗武代号)由此得以展开。
(1337)
620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910:04:22–]
所谓“渡边工作”,由高宗武等人牵线,围绕核心则是汪精卫。
汪精卫,广东三水人,时任国民党副总裁。
如果抛开政治是非,这其实是一个百里挑人,甚至千里,万里挑一的好人。
其一,长得帅。民国坊间流传的四大美男中,汪精卫是排第一位的,少年时同样风度翩翩的蒋介石甚至连榜单都没能上得去。可见当时汪精卫的粉丝阵容曾是何等强大。
其二,有勇气。他是最早跟随孙中山的那批革命党人,曾只身谋剌摄政王载沣,事泄被捕后在狱中赋诗曰: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年纪轻轻就敢剌王杀驾,关进局子还能诗兴大发。搞暗杀的革命党人不少,但当年的汪精卫绝对是独一份的。
其三,有才华。他擅于演讲,那水平就是在一群靠嘴皮子混饭吃的政客们中间也绝对是麦霸级别。除了会讲,他还会写,笔杆子十分扎实,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可谓文采风流,字字珠矶,一个代笔的《总理遗嘱》写到连孙中山自己都点头称是。
其四,有品格。当时的国民党内,汪精卫被称为“党内圣人”,个人品质几乎无可挑剔,既不贪财,也不好色,“食色性也”这一套在他身上根本腾挪不开。
其五,有亲和力。高宗武认为“蒋先生冷酷,汪先生温暖”,其实不是他一个人这么看,周围很多人都是这么评价。这里面有性格的原因,也有修养的问题。
蒋介石只要一不顺心,就拿卫士侍从出气,这时候不幸站在他身边的人就十分打霉,不是挨耳光,就是要被臭骂一顿,常常需要宋美龄出来打圆场,而汪精卫则无论何时何地,对周围的人都十分和善,从无打骂卫士的事情发生。
……
孙中山生前的四大助手,负责政治的胡汉民刚正不阿,可是他人缘太差;负责财政的廖仲恺能得左派好感,却又遭右派攻击;负责军事的蒋介石则资历声望尚浅,还是个谈不上有多少竞争实力的小弟弟。
一轮淘汰下来,只有负责党务的汪精卫众望所归,成为当仁不让的“总理接班人”。
说到底,汪精卫跟胡汉民一样,缺的也许就是枪杆子,所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随着时光延续,两个“圣人”最终都斗不过一个“军人”,只能屈居人下。
政治高层的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汪蒋的关系更是微妙,造成他们形如冰炭而不能相容的则是西安事变的发生。
当时因蒋介石生死不明,何应钦怕自己左右不了国民党内的局面,就向此前正在国外养病的汪精卫发电报,催其回国主持政事。
汪精卫在回国的轮船上才得知,原来蒋介石已经获救,可那时已经没有办法退回去了。
作为蒋介石来说,政敌多矣,然而场面上争夺都无所谓,最让人痛恨的就是背后算计。那时他就认为汪精卫是趁他危难之际,想赶回国抢班夺权的,因此非常气愤,即使汪精卫亲到溪口来见,都对之极为冷淡。
两人私下关系很差,在他们合作共事期间,可以说几乎没有哪个时候是真正和谐相处过的,但如果说以前的不和,还主要表现在一山不容二虎的权斗因素的话,那么随着中日之战的愈见残酷,政见上的分歧则占据了上峰。
(1338)
622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1918:50:08–]
“七七事变”刚刚爆发时,汪精卫也慷慨激昂过,也说过即使牺牲都不能做傀儡,可是战场上一个又一个的不断失利,逐渐改变了他的看法,使他变得格外悲观和失望起来,成为了“低调俱乐部”的主心骨。
淞沪会战时,他一再问别人:“你看这个仗,还能够打下去吗?”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就不住地摇头叹息:“茫茫前途,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
失去南京上海,汪精卫唉声叹气,等到退守武汉,他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岂独汪氏,前方战事的不断失利,让相当多的国人都陷入了失望和迷茫之中。
在早已成为沦陷区的天津,北洋老人曹锟曾通过其家人郑重声明:“我就是每天喝粥,也决不会为日本人做事!”
当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传来,曹老乐得跟小孩子一般,连连对别人说,我说得嘛,我们怎么可能打不过那小日本呢。
可是也就高兴了几天,再看报纸,就翻不到什么好消息了,这让他顿时无语,加上这时家里又出了一些烦心事,正所谓家事国家天下事,事事伤心,曹锟的心情因此变得十分抑郁悲伤。
当年的民国总统终于躺在病床上一命归西,两天之后,徐州失陷。
蒋介石对身边这些人的想法并不是不清楚,他也曾多次将汪精卫、孔祥熙等人召集到住所谈话。
孔祥熙一直唠唠叨叨,说国际形势不知道怎样了,美英法到底会不会帮我们啊?
蒋介石立刻打断他:你别问国际形势如何,我已决定了,我们要独自扛到底。
汪精卫见到这种情形,赶紧把话从喉咙口又咽了下去。
陶德曼第二次调停失败后,汪精卫曾责备孔祥熙,说你是行政院长,可以在“和谈条件”上自主签字的,假如我是你,我一定签字,反正开最高国防会议,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可你一定要得到“蒋先生”的允许,他是军事首脑,责任所系,自然不好表态,等你签了字,他不还是得承认吗?
对此,孔祥熙的答复是:我没有你的胆子,我背部受不起两颗子弹(指汪氏被剌案)。
其实当真面对蒋介石时,汪精卫的胆子也大不起来。
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想想还是不甘心,决定再见一次蒋介石,把没说出来的话痛痛快快说清楚。
不巧,蒋介石得了重感冒,正在发高烧,不过听到汪精卫求见,仍躺在床上接待了对方。
问了问蒋介石的身体状况,汪精卫突然就沉默起来,房间里出现了一段时间的冷场。
蒋介石马上领悟过来,一个平时那么能言善辩的人主动做了闷葫芦,肯定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嘴里含着非常想说但一时又无法说出口的话。
这句话是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
蒋介石从床边端起一杯白开水,喝了一口,然后对汪精卫说:如果我们接受了日本的“和谈条件”,将来连喝口水都不会有这么自由。
汪精卫旋即明白,蒋介石抗战决心坚如铁石,你再怎么口若悬河,都不可能动摇他的意志。
原先汪精卫是希望让蒋介石来主持“和谈”的,但通过这番试探,他已明白,至少在国民党内,这么做是不可能的。
接着他又发现,在政府内部,自己的做法同样行不通。
(1339)
623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010:18:37–]
广州失守,令汪精卫震惊不已,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就公开表示,可以有条件接受日方的“议和条件”。
那时即使萧振瀛与和知的香港谈判,也都只能暗中进行,因此这样的论调立刻受到了朝野上下的强烈抨击。新加坡华侨领袖陈嘉庚更是以一份只有11个字的电报直接下了评判:“官吏谈和平者以汉奸论罪。”
汪精卫脸色苍白,受到了极大剌激。
广州陷落后,武汉也很快就没有了,只有重庆。
在这个季节,山城尚为美丽秋色所映,可是这个人却无心赏看窗外的风景。
“大武汉”的航海时代渐行渐远,这里将提前迎来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冬天以及从未经历过的寒冷。
山城颠簸,即使蜷缩在车里也是摇摇晃晃。他不知道,这种摇摇晃晃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前方等待着的,又会是怎样一种命运和结果。
在不断的摇晃之中,国民党副总裁魂不守舍,精神恍惚。
据说在北伐时期,当汪精卫在广州街头演讲时,那些女学生听到激动处,都要向美男撒花,报端谓之“天女散花”。除此之外,在诗词歌赋方面,汪精卫也堪称名家,只是自武汉失守后,这位名家无论是演讲的内容,还是写出的句子,已全是“惆怅涛声枕畔闻”之类的悲调。
丢城失地该怎么办,汪精卫说,以前的古人们都是要跳井上吊以殉的,现在谁都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得想点别的法子。
这个所谓的法子,就是“凄然不作零丁叹,检点生平未尽心”,大家都不要去学文天祥唱《正气歌》、《过零丁洋》了,还是现实一点吧。
在“渡边工作”中,汪精卫通过“低调俱乐部”的骨干梅思平与近卫的私人代表进行了五轮密谈,最终确定日方以“不要领土,不要赔款,两年内撤军”为优惠条件,支持汪精卫出马主持“和平运动”。
一切准备就绪后,近卫内阁于11月3日发表了自“七七事变”以来的第二次对华声明。与上一份声明关上大门不同,这次近卫要开门谈判了,不过他要求重庆政府必须“更变人事组织”,也就是让蒋介石下野,然后才有得谈。
这是一个信号。蒋介石或许不明白其中玄妙,所以无动于衷,汪精卫却是懂的。
一周之后发生的一件事,犹如火上浇油,令汪精卫一下子跳了起来:“焦火抗战”搞走了火,竟然把长沙给烧了!
悲哀之处在于,花园口决堤总算挡住了日军,长沙这把火却连鬼子的一根毛也没烧着,倒霉的全是老百姓。
长沙大火让汪精卫找到了另一个抗战打不下去的依据。
你们开口闭口“焦土抗战”,怎么样,像长沙那样化为焦土,则万事休矣!
在和蒋介石一起吃饭时,他便主动找机会聊起话题,说抗战打到这个样子,国家民族已濒于灭亡,这是国民党的责任,不如我们两人都迅速联袂辞职,以谢天下。
(1340)
624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017:34:46–]
蒋介石越听越不是滋味,这不是在“逼宫”吗,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说,如果我们都辞职了,谁来负起政治责任?
饭也不用吃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便争吵起来。
蒋介石在口舌之辩方面并非能手,而且也没什么耐心,吵了一会把胃口都给吵坏了。
好了好了,说什么都是一样,我决心已定,不必再争论。
说完,蒋介石扔下汪精卫,自顾自地回房睡觉去了。
这是两人之间为数极少的当面争吵,却也是最后一次争吵,之后他们便选择了分道扬镳。
汪精卫意识到,他如果继续呆在重庆,是没有办法进行“和平运动”的,但离开不能随便这么一说,必须有内外双重保证。
他首先让自己的老婆陈璧君去找了龙云,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抓枪杆的地头蛇,如能将其招至麾下,手上就有说话的实力了。
作为“云南王”,龙云这时也在犯跟刘湘一样的毛病。
眼看着派出去的滇军越打越少,中央政府却一退再退,武汉立不住脚,就去了重庆,重庆要是再顶不住,那不还要来昆明吗?
当听陈璧君邀其“起事”时,他立即满口答应。
“汪先生”是“党国元老”,只要登高一呼,谁不会拥护。
言下之意,他龙云肯定会站过来。
找到内部支持,汪精卫再派梅思平、高宗武去和日本人谈条件。
双方在上海虹口公园附近的“重光堂”进行讨价还价,八天之后,才达成了“重光堂密约”,实际就把“不要领土,不要赔款,两年内撤军”的“两不一撤”定了下来。
当梅思平把“重光堂密约”带回重庆时,汪精卫深知干系重大,也曾左右摇摆,犹豫不决。
可是他老婆的兴趣很大,一力怂恿,天天枕边风劲吹,最后就把自己老公吹上了不归路——妻管严历来有好有坏,就看往哪个方向吹了。
12月18日,趁着蒋介石到西安主持召开军事会议的机会,汪精卫以出外演讲为名,偷偷飞往昆明。
结果一下飞机心就一凉,龙云托病压根就没来接机。
汪精卫久经宦场,当然猜得到这是怎么一回事。病者,不是身体有病,而是心里有病。
果然,代替前来的卢汉代为转达了龙云的意思,把汪精卫一行人气得够呛:您哪儿来的最好还回哪儿去!
龙云临时胆怯,不敢跟着“起事”了,汪精卫只得转去越南河内。
汪氏出走河内是一个大事件,整个重庆都被震动了。蒋介石获悉后十分吃惊,但家丑不可外扬,于是赶紧发布消息,称汪精卫是去河内治病的,不久就会回来。
汪精卫最大的危险,不仅因为他是副总裁,知道很多重大的军政机密,更因为怕他四处宣扬“这仗如何能打下去”,一经传播,可能人心崩溃。
蒋介石还担心,龙云和粤籍将领会不会受其拉拢。为巩固内部,他精心准备了一次演讲,给大家讲了一通历史——
民国以前,若论军事经济实力,宋明两朝都不赖,足以抵抗外患而有余,可它们还是被元清给灭了,原因在哪里?
(1341)
626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110:31:05–]
蒋介石说,就在少数当国者精神萎靡,有兵而不能用,用力而不能抗,假如当时给力一点,又何至于此。
“少数当国者”当然不是指的他本人,含沙射影,说的就是汪精卫。
蒋介石还说,宋明亡归亡,但亡的是朝代,并非民族。元清非我族类,然而入主中原后皆被汉族同化,这些都应当归功于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
现在的抗战是全民族抗战,皇帝也没有了,已无朝代可亡。一旦亡于日本,你别指望日本会汉化,那整个汉民族就真的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西南将领一般来说,在历史上都有过亲汪的经历,但这一槌子下去,许多人都被敲醒了。
蒋介石“治病”一说,给汪精卫预留了后路,重庆方面派往河内的说客也络绎不绝,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即使汪精卫本人不愿回转重庆,亦可同过往一样,去欧洲疗养。
就在此时,近卫发表了第三次对华声明,这对汪氏来说,不啻当头一击。
在这份声明中,近卫竟然把“重光堂密约”中最为重要的撤兵条款赖得一干二净,连参与密约谈判的日方代表都认为不可思议,感叹“日本把汪精卫欺骗了”。
既然对方赖帐,你也能毁约。可是汪精卫走到这一步早已是进退维谷,身不由己,以致于完全不知道何时该前进,何时该后退,何时又该放弃了。
他只能选择发表“艳电”,以响应近卫的声明。
很显然,缺少了撤兵一项,这份“艳电”已经相当不值钱了,与投降做汉奸无异。国内顿时响起一片谴责之声,龙云等见势不好,赶紧划清界线,再不敢与汪精卫有任何瓜葛。
蒋介石怒不可遏,老帐新帐一起算。他认为自己一直让着汪精卫,可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好报。
一开始,你卖老资格,看不起我,排挤我,我没过多报复你,而是问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究竟是对你不仁了,还是待你无礼了。然后,你老兄内囊出来了,不但没什么本事,还无胆气,一出纰漏就跑就溜,把难题都留给我。怎么样,我也包容了,党内除了我,就是你。可这样还不行。现在,你不仅跑到越南,还公开跟我叫板,叫人看我笑话,看看你那不忠不义的样子,跟禽兽又有何区分。
按照汪精卫的看法,以他那样的资历和水平,能低下来身子来服侍蒋介石,已经够委屈自己了。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蒋介石觉得能容下对方,才是世间罕有的宽宏大量之举哩——你“无道”,我不但没让你滚蛋,还“宽柔以教”,这简直是古代圣哲才能做得到的。
蒋介石与圣哲们唯一不同的是,圣哲们想,你既然跟禽兽没区别,我怎么能和“非人类”计较呢(“于禽兽又何难焉”),所以理他作甚。作为国民党领袖和实际元首的蒋介石可不会不计较,也不能不计较。
1939年1月1日,国民党中常委召开临时会议,通过决议,永远开除汪精卫党籍,撤销一切职务。
汪精卫并无实际的政权,更无军权,依赖的不过是国民党元老的身份和“党内圣人”的名声,随着这两块牌坊的完全倒掉,其在国民党和政府内部已鲜有支持者。
(1342)
626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118:46:09–]
汪精卫打破头都想不到,就在他遭遇人生最沉重打击之时,日本人还会继续落井下石。
1月3日,近卫内阁宣布总辞职,由平沼骐一郎组建新的内阁。
日本人的做法是,换一届内阁就换一套政策。“重光堂密约”和近卫声明都出自近卫内阁,他这么一隐身,汪精卫就真的成了里外不是人。
近卫内阁的辞职,除了其内部矛盾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无非是因为汪精卫没有起到分化中国内部的作用,想甩掉他了。
这一龌龊举动,连负责“渡边工作”的影佐帧昭都在背后骂了起来:近卫竟奇怪地干出这种事,他把“汪先生”这样的中国元老拉到河内,自己却立即辞职,简直没有一点国际信义。
直到这个时候,蒋介石仍然想放汪精卫一马,让人带着护照和旅费去河内见汪,再次劝其到欧洲“散散心”。
有用吗?没用!
犹如杀了人,见了血,递了投名状,任你再怎么苦口婆心,软硬兼施,一脚踏出去的汪精卫都回转不来了。
他不断催促影佐去东京帮他联络,而平沼内阁在对汪精卫进行短暂“冷却”之后,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还有利用价值,如果把他放到南京组织傀儡政府,在影响力上肯定超过其它“非一流”的大汉奸。
基于这一考虑,日本内阁和军部逐步将“渡边工作”延伸为“梅工作”(以梅机关命名),汪精卫也终于被一步步牵引,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世名节。
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哼唱着“引刀成一快”的少年勇士,很多年以后,这个人还在,却已经面目全非。
眼前的人,是不是同一个真实的你?
人生,总是那么莫测难懂,我们的灵魂时时会失落,我们的内心经常被蛊惑。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被黑夜吞没的轮廓,想想他们也曾高大,也曾无畏,也曾美丽,真有千般滋味在心头。
当历史的一页已经翻过,留给后人更多的却是伤感: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政坛之外的汪精卫绝对具有一个优秀诗人才有的情感和灵性,在他日暮途穷之时,仍然能随口吟出“为问青山绿水,能禁几度兴亡”这样的句子。倘不从政做官,或抗战前即已故去,其人其作留在史册上的就会是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形象。
是耶!非耶?
纵有先辈尝炎凉,谅无后人续春秋
——汪精卫《自嘲》
(1343)
627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210:33:30–]
1938年底,蒋介石在重庆黄山官邸宴请陈嘉庚。
当着这位海外华人财神的面,他直截了当:由于失去平津和上海,没有了关税,政府财政实际已经破产,现在物价涨得连一个中校都养不起家人,得靠偷菜叶过活。
陈嘉庚不由动容。
蒋介石又说,您捐的钱很多,我很感谢您,但还远远不够,以后你们能不能按时给我们捐款?
陈老听到这里,连眼泪都掉了下来。
堂堂元首说这样的话,那处境简直就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不过眼泪还没干透,陈嘉庚忽然拍案大怒。
原因是蒋介石在宴请他的时候,上了很多菜。
政府已经这么穷了,为什么还如此浪费?
蒋介石当场给他认错,赔不是。
所谓“中校偷菜叶”确有其事,以致于发展到后来,还有偷剩饭的。
军政部办有专门食堂,当然是免费用餐,可是门卫发现一个军官吃完饭下班后,总会偷偷地把食堂里的剩饭收集起来带走,而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
此人见门卫要没收他的剩饭,忽然痛哭流涕。他说他老婆孩子都饿着肚子在等这些剩饭,如果不让带,妻儿老小就只能上街乞讨了。
偷剩饭的,竟然是挂着少将军衔的军政部高参!
“九一八”之后,军队发的是国难薪,即使是少将,工资也得打六折。原先这六折养活一家人还绰绰有余,可是在退守重庆后,物价翻着跟头往上涨,法币贬值得厉害,有的人家小孩多,又无积蓄,也因此就没有办法生活下去。
那个时候,别说中下级军官了,就连蒋公子纬国都困顿得过不下去,为了照顾养母姚治诚,他还得向陈立果借钱才能度日。
当然,在这样的日子里,也还有利好。
1939年2月,中美终于达成抗战期间的第一笔贷款协议,这就是“桐油借款”。合作方式是,中国人卖桐油给美国,美国则向中国贷款2500万美元,其用途主要是购买汽车和改善滇缅公路运输。
毫无疑问,依靠着这几千万美元,重庆政府是可以暂时打发上一段日子了,同时它的意义还不止于此。
在此之前,美国的援助方式是买你的白银,以钱换钱。这次是直接借钱给你,开了货款援助的首例。
中立法的限制一旦被突破,在敬法律如神明的美利坚,此举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可自喻,美国援华的大门自此打开,虽然尚不是敞开。
除了借钱,还有声援。
近卫在对华声明中,大言不惭地提出要建立“东亚新秩序”——以后东亚这一块,就要由我们日本来做霸主了。
你狂,找大个来修理你。
经过驻美大使胡适等人的穿梭运动,美国外交部坐不住了,当即向日本发出了措辞强硬的照会:本世纪初确定的华盛顿体系必须维护,“机会均等,门户开放”,如今的东亚,还由不得你们日本人来做老大。
一个贷款,一个照会,使国人精神为之一振,被汪精卫叛逃弄得灰蒙蒙的脸也有了点喜色。
(1344)
628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218:45:50–]
这些变化,看似意外,其实并不意外,都是在一点点推动的结果。
就在“桐油借款”签定之前,日本又占领了海南岛,这本来应该对英国触动最大,但蒋介石也有意把它引到了美国人身上。
当初大家都以为广州被日军攻占,英国会发发威,没想到这位昔日的“日不落”窝囊得要命,根本就没怎么敢吱声,倒反而是美国老大站出来喊了几嗓子。
英国人现在完全成了银样蜡枪头。半年之后,它跟日本签定了“有田—克莱琪协定”,承认日本在占领区的“特殊要求”,对其百般服软,被称为“东方慕尼黑协定”。
以天下之大,数猛男者,也只有美国佬了。
蒋介石对海南岛的被占进行了重新包装,强调这是“太平洋上的九一八”,然后一个劲对美国吹风,希望其挟上英法等小弟(当然也包括中国),在远东采取抵御日本的统一行动。
美国是纯正的民主国家,什么东西都要安到程序上去一步步走,要它马上出来挥刀弄枪还为时尚早,在此之前,还是先得自己撑着。
1938年11月25日,蒋介石在湖南衡阳主持召开军事会议,史称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
会议把抗战分为两期,从“七七事变”到武汉失守,为第一期。在这一期里,蒋介石带头认错,承认自己在南京保卫战中所使用的战术有失误,“实在对不起国家”。
南京完了,检讨武汉。
军法执行总监陈调元提出弹劾案,江北“弹”的是王缵绪集团军(实际指挥者为许绍宗),江南“弹”的是王陵基集团军,弹来弹去,都是弹的川军,而且还给坐在台下的王陵基来了个直接点名。
许绍宗和王陵基一时极为惊惶,如坐针毡,会场也因此变得气氛肃杀。
当天会议结束,大家就发现厕所和过道里贴满标语,上曰:川军回川保卫大四川。
蒋介石和陈诚马上发现,自己做得过了点头。
川军在武汉会战中诚然表现不佳,可人家已经把包括保安团在内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拿了出来,穿草鞋提破枪,出川“保卫大武汉”,还要怎的?
既然你们伺候不起,那我们就只好回川“保卫大四川”了。
第二天,会议基调突变,陈诚上去做了检讨,把武汉失守的责任揽了大半。蒋介石不仅没处分王陵基,还口头对其进行了表扬。
晚上,提出弹劾案的那位陈调元更是大宴宾客,给各位压惊,一场风波由此结束。
检讨虎头蛇尾,草草过去,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
蒋介石告诉大家,今后算是抗战第二期,该轮到我们“转守为攻,转败为胜”了。
从现在开始,重整军队,着手征调一百万新兵,并对新旧军队进行整训,预定每四个月为一个训练周期,以便能够投入新的大战。
南岳会议是一个宣示,证明中国统帅部在继续抗战这条路上,不仅不会回头,还将更趋强硬。
(1345)
629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311:17:22–]
这个时候,你要说完全靠中国自己的力量能够对日本战而胜之,恐怕蒋介石私底下都没这么足的信心,他再三强调的,也不过是“我打不过你,咬也要咬你一口”的观点。
这东西,只有中国人或者说东方人才明白,西方老外是没法理解的,当时在中国做武官的史迪威起初就觉得是一派胡言。
打不过就是输了,还咬对方一口,很爽吗?
对。
因为目的,已不是将对手彻底打败,而是死死拖住。
史迪威对中国本土军队的战斗力最为不屑,但随着战事的发展,他对中国人的勇敢坚韧精神也有了越来越深刻的认识。
在江西时,史迪威曾亲眼看到一个步兵团,只有4挺轻机枪。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老美认定一个团少说点也应该有100挺机枪。
就这么点武器,这么点子弹,几分钟就打光了,打光了怎么办?
史迪威到这个步兵团考察的时候,人已经被打掉了一半,子弹也所存无几,可是剩下的那一半人还在向日军发起夜袭——用剌刀,而冲在最前面的就是该团团长。
就在中国统帅部谋划“转守为攻”的时候,“华中派遣军”也向第11军下达了指令:来年阳春之际,攻占南昌。
早在武汉会战时,中苏空军就以南昌机场为基地,频频对长江江面上的日本海军军舰发动突袭,从那时候起,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就深感南昌的重要性,在给冈村的作战任务上,开始也有“攻占南昌”这一条。
可是由于第11军的两个新编师团不争气,当时为了不耽误进军武汉的时间,无论畑俊六还是冈村都只能先把原先计划搁置一旁。
现在好了,赶快进行作战准备吧。
“七七事变”之后,中日双方除真枪实弹的军事战外,你来我往的情报战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因此,日军攻占南昌的企图,很快就被中国统帅部侦知。
1939年3月8日,蒋介石致电薛岳:为确保南昌,需先发制人,现在命令你于3月10日前完成攻击准备,从3月15日对日军发起进攻。
由于在武汉会战,特别是万家岭大捷中建立奇功,薛岳声名鹊起,荣任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司令长官名义上虽仍是陈诚,但实际上已由他全权负责。
薛岳当时人不在南昌,而在长沙,被他派驻南昌的是前敌总司令罗卓英,后者认为来不及准备。
按照南岳军事会议的部署,第一期整训从1938年11月底开始,到1939年3月底才能结束,此时南昌前线的部队都还在处于整训当中,只给两天时间,确实过于仓促。
薛岳打仗素来极有主见,很少能听得进别人的话,但对罗卓英却不一样。
罗卓英是陈诚的手下,而薛岳又系陈诚一手推荐和提拔,因此薛岳爱屋及乌,罗卓英说什么,他几乎是言听计从。
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薛岳是极少敢对蒋介石说“不”的人。有蒋介石署名的电报或电文,别人都诚惶诚恐,奉若神明,他则不管这一套,凡是跟自己意见不合的,一律要进行争论,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
能跟你争,那还算态度好的,有时老虎仔索性采取了更省力,当然也可以说更“无礼”的办法,他在电令上直接写上一个“存”、“待办”——所谓存,就是存在抽屉里,束之高阁,所谓“待办”,实际上就是永远不办。
(1346)
631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319:20:32–]
@我只是小小鸟2011-08-23
16:46:32
老关:
第一册“长城以北”,实际就是《正面抗日战场3》??是不是接着老关以前出的3两册的后续,那后面的华北风云以及落日孤城分别写到哪里呢?请解释一下下哦
我为此专门在书中写了一篇序言,但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可能大家看了才知道。“长城以北”,时间是1928-1933,张作霖发迹到长城抗战结束;“华北风云”,1933-1937,黄郛到华北至淞沪会战开始;“落日孤城”,1937-1938,台儿庄会战基本结束。这套书共分五册,先期出版的是前三册。
632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319:27:49–]
@雨中的骊歌2011-08-23
13:39:46
怎么还是武汉出版社?不解啊。
我的出版合同长达五年,出版社没有说过要跟我解约,然而书不换马甲,就出不了。出版社这次也是想速战速决,所以一连就出三本,后面也会连着出,他们也怕再生意外。
我特地把天涯的老版本放在“长城以北”前面,基本没有改过,作为我对天涯出发地的纪念。
另外,我要特别说明的是,虽然书的外部包装和宣传不归我管,但内容是完全有自主权的,我每次出书都会加入新史料和新思考,不是因为大家担心的外部因素,而是我总想把自己最好最精彩的作品呈现给读者,希望大家能理解。
632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319:31:01–]
3月9日,薛岳致电蒋介石:部队尚在整训,补给困难,准备不及,必须延至3月24日才能实施主动进攻。
见蒋介石那边没理踩,薛岳第二天又发来一封电报,还是一样的内容。
见此情景,蒋介石也没办法,只好复电:延迟就延迟吧,可是无论如何不能推到3月24日以后了。
薛岳和罗卓英都没料到,就相差那么九天时间,主动马上变成了被动,对方反而先发制人了。
3月20日,第11军强渡修水河,南昌会战由此开始。
让人深感意外的是,冈村此次遣出的进攻主力,并非熊本、金泽这样的老牌师团,而是两个“弱弱组合”——第106和第101师团。
冈村如此将将,并不是出于什么高深的用兵方略,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挣面子。
占领武汉,虽然收获了一大把鲜花和赞誉,但冈村其实并不是很爽。尤其万家岭大捷,本来想出奇制胜的,没想到会载在薛岳手上,一个师团几乎全都送进了对方嘴里。
所谓外行看门道,内行看热闹,不是冈村做第11军司令官,你换一个,武汉也未必就拿不下来,何况那几乎也是人家主动让出来的。
作为“日本第一名将”,就这点料水,岂不惹人笑话。
两个“弱弱”没准都抵不上一个“强”,这道理冈村也懂,可你要是派熊本和金泽这样的“强强组合”去进攻南昌,即使赢了,又能怎样,别人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冈村要出彩,就必须用“弱弱”。
在备战期内,听说将要派这两个活宝去攻南昌,大家都震惊了。
经过冈村此前的使劲埋汰,第106师团在日本已变得臭不可闻。许多补充兵听说自己加入的是“日本最弱师团”,都面如死灰,痛哭不已,宛如一只脚提前踏进了棺材板。
第101师团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商贩师团”与“最弱师团”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的距离。
冈村的作战计划传到日本国内后,连参谋总长载仁亲王都吃惊不小。
打仗非同儿戏,冈村这小子别是被我一通胡吹给吹晕乎了吧,靠两个垫底的就能成事,以为自己是天神?
他派一名大佐到第11军做副参谋长,用意就是劝止冈村,找机会把那两个衰货调到后面去担任警备。
可是这名大佐到任后,两个师团已在进行渡河训练,他连嘴都插不进去。
冈村派的是“弱弱”,罗卓英在修水防线组合出来的却至少是“强弱”。
罗卓英,广东大埔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8期,他在“土木系”中的地位仅次于陈诚。
民国由于去清末不远,所以古风犹存,很多人的国学功底很深,军队中能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儒将不在少数。比如黄绍竑就擅于写词,而且据内行评判,已具有相当水准。老记者曹聚仁在采访淞沪战役时,曾碰到过一位参谋长,后者侃起宋明理学来竟然也头头是道,连一般读书人都知之不详的“鹅湖之会”也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罗卓英从小喜读古文,并专攻古诗。即使在征战沙场,炮火连天的日子里,他都手不释卷,一边听着炮弹落地的声音,一边就能吟出“战尘扬处马蹄轻”之类的绝句。
(1347)
632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411:32:57–]
@Oo拯救你的无邪oO2011-08-23
22:36:31
关老师:实体书出完了吗?苏州有卖的吗?麻烦说下每册的书名,谢谢。要离开这个生活三年的城市了,什么都没得到,走之前带好关老师的书,也好留作纪念。
你好:前面三册书名在这里http://blog.sina.com.cn/s/blog_69803dc70102ds0x.html
634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411:42:13–]
罗卓英与陈诚既是保定同期同学,也是莫逆之交,更有趣的是,两人性格还能形成互补。陈诚为人严厉,主观性强,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一手拍板,别人无从置喙,属于擅“断”之人。罗卓英却宽厚儒雅,最喜欢和部下攀谈交心,同时也乐于听取别人的意见,属于善“谋”之人,因此他常能帮助陈诚起到一个上下沟通的桥梁作用,在“土木系”里面,陈罗二人的关系,几乎就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然而有时候,人的优点也往往就是他的缺点。罗卓英多谋,却有些偏于寡断,听听这个意见对,听听那个建议亦有道理,往往就会动摇决心。他对薛岳说准备不足,无法立即投入进攻,实际上也是听取了下面各部队的意见。
作为基层部队来讲,你说准备两天,他可能会认为起码需要两周,你说准备两周,他也许会要求两个月,因为责任不同,和决策层的想法就不可能完全一致,而战场形势又是瞬息万变的,某种程度上,抓战机就等于抓住了胜利,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将领看似苛刻,但往往能取得成功的道理所在。
罗卓英吃亏就吃亏在他太民主上,这个结论也许会令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却又是个事实。
来不及攻,那就只有守。冈村以弱兵师团为主力,但熊本第6师团、第116师团等部队也不是坐着不动,它们同样从两侧不断进行策应和佯攻,所以罗卓英不可能把重兵全都汇集于修水南岸正面。
所谓强弱组合,是一左一右,左为李觉第70军,右为刘多荃第49军。
但在安排好这一组合后,罗卓英又犹豫起来。
李觉的湘军在金官桥经受过考验,属于挺得住的。最可能挺不住的,是刘多荃的东北军,后者武器还行,但战斗意志一向薄弱,跟湘军相比,恰恰是一个相反,要是垮下来怎么办?
思前想后,罗卓英决定再把作为后续机动兵团的夏楚中第79军调上去。第79军是一支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土木系”劲旅,死守宝山的姚子青即出自其麾下。
夏楚中到修水后,被置于刘多荃右侧,这样“两强”夹一“弱”,组成了一个防守三角,从而加固了修水防线。
一方是“弱弱组合”,另一方却至少是“强弱组合”,谁的赢面更大一些,一看便知。
冈村的决策,就连被抬举的“弱弱”自己心里也在打鼓。最弱的第106师团一烂到底,不敢多响,第101师团却憋不住了,他们自恃参加过淞沪会战,可以卖卖老资格,便一再向第11军司令部诉说困难。
一直到强渡开始的前两三天,这个师团还在嚷嚷,说是按照“上海经验”,南昌没有一个月拿不下来,到时伤亡必然不小,得给我安排补充兵员啊。
对于这两个未战先怯的家伙,冈村很不以为然,他让自己的参谋幕僚作出答复:占领南昌,晴天七天,雨天只需一到两天。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你以为我真要依靠你们啊,错!
(1348)
634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422:04:23–]
冈村不惧水,只惧山。
按照他的“三百米理论”,南昌一线没有庐山、幕阜山那样的高耸山地,原先没充分发挥作用的特种武器这次都能派上用场了。
在武汉会战时,特种部队是被分配到各个师团的,结果没起到多大效果。冈村这次做了调整,将特种部队全部集中起来配给两师团。
两个弱兵师团名为进攻南昌的主力,其实是被第11军的大轿抬着的,冈村对此直言不讳,此战动用了第11军所有的战斗力量,军直属的特种部队倾巢而出。
在发起南昌战役之前,步兵师团已与特种部队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协同作战训练,本来早就可以发动进攻了,只是由于一直下雨,影响了部分特种装备的推进,才不得不一拖再拖。
直到3月20日那天下午,修水上空还飘着小雨,雨一下,飞机就没法来帮忙了,但冈村认为绝不能再拖下去了。
先上炮兵部队。
日军阵地百炮齐发,连续轰击达到三个小时。炮击时,冈村带着幕僚们坐镇于两师团的后方,看着眼前这一情形,他自己也洋洋得意,认为这种大规模的炮战,纵非绝后也属空前。
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从防守前沿到纵深,一时间均为日军炮火所覆盖。沿岸守军十分吃惊,很多老兵参加过淞沪会战,进攻上海的日军火力算猛了,可修水炮战的密度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日军明显动用了超出平常范围的炮兵,有人估计是“六、七十门以上”,谁也没想到实际数字竟然是这一预计的很多倍。
第11军排列于对岸的主要是野战重炮兵旅团,合计火炮共有170门,其中有相当数量的榴弹炮和加农炮,两个步兵师团本身也有炮兵,经过混搭,加起来的火炮超过200门,炮兵与步兵达到了1比1的比例。
与之相比,第九战区虽然有直辖的特种部队,但因为提前破坏了南昌周边的道路,导致重野炮兵开不到一线。在岸边可用于阻击的,仅为各部队自带的山炮之类,火力不论,光数量就及不了人家一个零头,炮战中自然只能显得软弱无力了。
第一个回合,守军已经吃力非常,到第二个回合,开始晕头转向。
冈村用上了毒气。2万只烟雾喷射器一起发射,烟幕弹和毒气弹如雨点一样飞了过来。
此时夜幕降临,在猛烈炮火和重重烟雾笼罩下,各部队的协同配合受到很大影响,“防守三角”变成了“防守三段”,大家都只能埋着头各顾各。
在南岸守军陷入一片混乱之际,第106和第101师团趁机发动强渡。
前面重炮轰击时,冈村十分得意,但等真的强渡了,他也忐忑不安起来。
(1349)
636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511:40:47–]
因为一开始挤进去的不可能是大部队,只能是小股先锋,试想一下,这些人背后是水,前面如果遇到强力抵抗,处境绝不美妙。同时,在步兵实施登陆后,炮兵的发挥也受到限制,不可能再闭着眼睛乱轰一气了。
这毕竟是冈村生平第一次用“重甲部队”来包装“弱兵师团”,其中冒险和赌一把的成分非常大,就怕一不小心给演砸了。
面对日本的“弱兵师团”,中国的“防守三段”本来还是可以支持一下的,那样的话,罗卓英才有空隙和时间对部署作出调整。
可是最短的那块板却提前断裂。
炮为军中之胆,冈村的连续炮击,破坏工事还在其次,最主要还是心理战,意在摧毁守军的心理防线。
三个小时的天崩地裂,而修河之上又看不到一个日军影子,东北军的胆率先破掉了。
在日军步兵发动强渡后,师长王铁汉往前沿团指挥所打电话,但根本打不进去。再一查,部队竟然以“瓦斯中毒”为由无令自退了,阵地上空无一人,给对手捡了个现成便宜。
获悉日军已从东北军防区登岸,罗卓英叫苦不迭,向军长刘多荃下达命令,要求其马上收复丢失阵地,否则以军长是问。
这是一份务期必成的死命令,刘多荃收到后手足无措,又严令王铁汉。
王铁汉也只能拿出打铁的劲头,给反攻部队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军法从事。
虽然有“军法从事”这口宝剑顶在脖子上,不敢上的还是不敢上。
三个团前去反攻,只有一个团以夜色为掩护奉命冲了上去,可是等到天亮,对方一打,又退了下来。
这下什么宝剑都不管用了,连刘多荃和王铁汉自己也慌了神,无法控制住部队,各个团全都逃得稀里哗啦。
修水一战,东北军狼狈至极。王铁汉第105师曾参加过淞沪会战,但那时候的损失都没现在这么大,如今真称得上是丢盔卸甲,能丢的武器一家伙全丢掉了,什么捷克式机步枪、马克沁重机枪扔得满地都是。
由于武器损失实在太大,刘多荃和王铁汉都不敢报请补充,怕蒋介石和何应钦受不了这种剌激,把他们的番号给取消掉。后来幸亏是刘多荃还有从东北带来的家底,在江上藏了几十条大船的军火,这才免了揭不开锅的尴尬。
事后追究修水失守的责任,刘多荃被连降两级,王铁汉撤职留任,戴罪立功。
这一板子打得并不过分。正是由于东北军退却,日军才得以从突破口不断注入兵力,人越涌越多,并对李觉、夏楚中两军形成了抄袭包围。
彼此一拖累,本来能打的都打不下去了,两军只好也向侧面山地撤退。
3月21日上午11点,冈村接到前沿打来的电话,得知中国守军的修水防线已然崩溃,心神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他的闪击战才刚刚开始,厉害的还没放出来,所以第一个照面绝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1350)
637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523:33:26–]
第11军登陆,乃至于击破第一线防御,对罗卓英来说并不意味着致命。
从“一二八”淞沪会战开始,日军的打法已基本形成一种教科书式的惯例,即侦察、开进、展开。按照这一程序,它每攻下一地,就要停一下,整顿后再攻。
从修水到南昌,中间有重重关隘,特别重要是,由于沿途道路皆被破坏,在修水对岸曾威风八面的重炮兵旅团将无法配合步兵作战。
就算两个“弱兵师团”被打了鸡血,一路顺利,按照每地耗时一天计,起码也得用去五到六天。
在这段时间里,第九战区起码可以调集三个军到预定战场进行围攻。“弱兵师团”前遭围击,后有修水,没准就能重新复制一个“万家岭”出来。这也是在部署修水一线防御时,罗卓英敢于把夏楚中第79军提到岸边加固防线的原因。
让罗卓英乃至薛岳都没有料到的是,冈村恰恰没有依照教科书走,他采用的是最新式战术。
破坏了的道路,可以拦住炮兵,却挡不住坦克,尤其是成群结队的坦克。
在军事战术上,冈村确实很有一套,甚至超过了同时代的诸多日军将领。他在南昌战役中创造出了多个第一,除了第一次大规模集中使用炮兵外,还第一次使用了坦克集群这一概念。
和炮兵一样,在武汉会战中坦克也是分散配给各个师团的,结果却很不理想。分散出去的坦克,不仅没对战局起到明显的推动作用,相反还受到不小损失,被炸坏契待修理的坦克排成了队,以致于临时搭建的野战兵工厂都没有如此多配件,非得用飞机将零件从日本国内运来。
冈村经过总结,南昌会战就把整个第11军的所有坦克都收罗到一起,组成了战车集团。这个战车集团,合计坦克135辆,其中既有大块头的89式中战车,又有跑得快的94式轻战车。
以往坦克都是在前面为步兵的战斗开路,此次冈村却别出心裁,他要以坦克为他的整个战役开路。
坦克被称为“陆战之王”,早在一战时就出现了,但是在世界战场上的大规模独立运用,最早却是起自1939年9月,德国装甲军团闪击波兰。
在东亚战场上,冈村比德国人还早了半年!
战车集团随步兵师团登岸后,连停都没停一下,就向南昌直冲而去。
从修水到南昌,直线距离一百里不到,但为了得以从正面的守卫部队旁边绕行过去,就需要迂回,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百里了,而至少需五百里路。
对于冈村来说,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因为战车集团孤军深入,沿途将再无后方补给。
缺其它东西都好办,缺了汽油,坦克无非是废铁一堆。
在兰封会战中,土肥原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狂飙突进,当时的架势,差点就要闯进开封府了,但在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很快沦落成了一只死螃蟹。
冈村可不愿意跟在土肥原屁股后面走老路,更不想做死螃蟹。
经过一番“技术攻关”,终于由战车集团自己想出办法,那就是在坦克外面加绑小汽油桶,如此估算,可以前进近250里,也就是说全部迂回路程的一半。
战车集团的迂回穿插,成为冈村在南昌战役中最为得意的手笔。他为此十分兴奋,可是随后挠头的事情出现了。
(1351)
639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609:34:13–]
由于连续下雨,路上道路十分泥泞,不仅影响前进速度,而且使得坦克发动机受到影响,极大地增加了油耗,结果一半迂回路程还没走完,一众坦克就集体闹起了油荒。
战车集团只好临时决定把所有油料集中起来,供给其中的一个战车中队,让该中队先出发,其它全部原地待命。
如果不能继续“喂”油,这些坦克其实也没什么“命”好待。就在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忽然想到了空投的办法,随即向第11军司令部发出紧急救援电报:燃料用完,请赶快空投。
包括冈村在内,司令部的这些人此前没有一个想到过空投油料的办法,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里算哪里。现在有人出了这个高明法子,可是因为没有准备,油却又找不到了。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收集了一些汽油,连夜用运输机运去进行空投。由于油料僧多粥少,实际有超过一半的坦克战车当天仍无法继续投入使用。
这个时候,如果罗卓英能及时投入兵力进行攻击,这些坦克将全部因失去机动能力而成为一只只死蟹。可惜冈村的大规模闪电战术,已经完全打乱了罗卓英的阵脚,同时在缺乏空中侦察手段的情况下,罗卓英也不知道先期到达南昌城外的只是一部分单独的坦克部队,而他完全有可能截断这支部队的后路,并将另一部分不能动弹的坦克打成真正的死蟹。
他注意到的只是第11军仅用两天时间,就连下三城,迂回到了南昌城西面,从而对南昌形成了半包围。
3月22日,罗卓英以保存部队为原则,向薛岳提出是否可放弃南昌。
薛岳连夜召集幕僚们进行研究。大多数幕僚都倾向于“守”,认为南昌城前的赣江宽达千米,非修水河可比,而且第11军的后方联络线拉得过长,一旦附近的其它中国军队赶到,可一举切断其联络线。
薛岳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弃”。
平时的书面命令,大多是薛岳简单口述,然后交由幕僚们起草,唯独这份撤退令,他字斟句酌,亲自起草,乃至于电报都发出去了,撤退令还没写好。这在薛岳的军事生涯中是很少见的。
南昌究竟是弃还是守,其中份量实有千钧重,选择起来真是太难了。
首先,他相信罗卓英的话,认为第11军确实已逼近南昌。其次,此时守南昌的是欧震第4军,如果一定要死守南昌的话,第4军可能会因此全部牺牲掉。
在粤军之中,以“老铁军”第4军名气最响,从张发奎到薛岳,没有一个不拿它当宝贝和亲生儿子看待。别的不说,在万家岭战役中,就是由第4军率先发现第106师团的穿插动向,并将其诱入包围圈的。
牺牲第4军保南昌,南昌还不一定能保得住,却要把视如性命的“老铁军”给送进去,这当然是薛岳很难接受的。
第106和第101师团是五天之后才到达南昌附近的,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太过激烈的抵抗。3月27日,南昌陷落。
由于连续下雨,路上道路十分泥泞,不仅影响前进速度,而且使得坦克发动机受到影响,极大地增加了油耗,结果一半迂回路程还没走完,一众坦克就集体闹起了油荒。
战车集团只好临时决定把所有油料集中起来,供给其中的一个战车中队,让该中队先出发,其它全部原地待命。
如果不能继续“喂”油,这些坦克其实也没什么“命”好待。就在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忽然想到了空投的办法,随即向第11军司令部发出紧急救援电报:燃料用完,请赶快空投。
包括冈村在内,司令部的这些人此前没有一个想到过空投油料的办法,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里算哪里。现在有人出了这个高明法子,可是因为没有准备,油却又找不到了。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收集了一些汽油,连夜用运输机运去进行空投。由于油料僧多粥少,实际有超过一半的坦克战车当天仍无法继续投入使用。
这个时候,如果罗卓英能及时投入兵力进行攻击,这些坦克将全部因失去机动能力而成为一只只死蟹。可惜冈村的大规模闪电战术,已经完全打乱了罗卓英的阵脚,同时在缺乏空中侦察手段的情况下,罗卓英也不知道先期到达南昌城外的只是一部分单独的坦克部队,而他完全有可能截断这支部队的后路,并将另一部分不能动弹的坦克打成真正的死蟹。
他注意到的只是第11军仅用两天时间,就连下三城,迂回到了南昌城西面,从而对南昌形成了半包围。
3月22日,罗卓英以保存部队为原则,向薛岳提出是否可放弃南昌。
薛岳连夜召集幕僚们进行研究。大多数幕僚都倾向于“守”,认为南昌城前的赣江宽达千米,非修水河可比,而且第11军的后方联络线拉得过长,一旦附近的其它中国军队赶到,可一举切断其联络线。
薛岳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弃”。
平时的书面命令,大多是薛岳简单口述,然后交由幕僚们起草,唯独这份撤退令,他字斟句酌,亲自起草,乃至于电报都发出去了,撤退令还没写好。这在薛岳的军事生涯中是很少见的。
南昌究竟是弃还是守,其中份量实有千钧重,选择起来真是太难了。
首先,他相信罗卓英的话,认为第11军确实已逼近南昌。其次,此时守南昌的是欧震第4军,如果一定要死守南昌的话,第4军可能会因此全部牺牲掉。
在粤军之中,以“老铁军”第4军名气最响,从张发奎到薛岳,没有一个不拿它当宝贝和亲生儿子看待。别的不说,在万家岭战役中,就是由第4军率先发现第106师团的穿插动向,并将其诱入包围圈的。
牺牲第4军保南昌,南昌还不一定能保得住,却要把视如性命的“老铁军”给送进去,这当然是薛岳很难接受的。
第106和第101师团是五天之后才到达南昌附近的,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太过激烈的抵抗。3月27日,南昌陷落。
由于连续下雨,路上道路十分泥泞,不仅影响前进速度,而且使得坦克发动机受到影响,极大地增加了油耗,结果一半迂回路程还没走完,一众坦克就集体闹起了油荒。
战车集团只好临时决定把所有油料集中起来,供给其中的一个战车中队,让该中队先出发,其它全部原地待命。
如果不能继续“喂”油,这些坦克其实也没什么“命”好待。就在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忽然想到了空投的办法,随即向第11军司令部发出紧急救援电报:燃料用完,请赶快空投。
包括冈村在内,司令部的这些人此前没有一个想到过空投油料的办法,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到哪里算哪里。现在有人出了这个高明法子,可是因为没有准备,油却又找不到了。
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收集了一些汽油,连夜用运输机运去进行空投。由于油料僧多粥少,实际有超过一半的坦克战车当天仍无法继续投入使用。
这个时候,如果罗卓英能及时投入兵力进行攻击,这些坦克将全部因失去机动能力而成为一只只死蟹。可惜冈村的大规模闪电战术,已经完全打乱了罗卓英的阵脚,同时在缺乏空中侦察手段的情况下,罗卓英也不知道先期到达南昌城外的只是一部分单独的坦克部队,而他完全有可能截断这支部队的后路,并将另一部分不能动弹的坦克打成真正的死蟹。
他注意到的只是第11军仅用两天时间,就连下三城,迂回到了南昌城西面,从而对南昌形成了半包围。
3月22日,罗卓英以保存部队为原则,向薛岳提出是否可放弃南昌。
薛岳连夜召集幕僚们进行研究。大多数幕僚都倾向于“守”,认为南昌城前的赣江宽达千米,非修水河可比,而且第11军的后方联络线拉得过长,一旦附近的其它中国军队赶到,可一举切断其联络线。
薛岳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弃”。
平时的书面命令,大多是薛岳简单口述,然后交由幕僚们起草,唯独这份撤退令,他字斟句酌,亲自起草,乃至于电报都发出去了,撤退令还没写好。这在薛岳的军事生涯中是很少见的。
南昌究竟是弃还是守,其中份量实有千钧重,选择起来真是太难了。
首先,他相信罗卓英的话,认为第11军确实已逼近南昌。其次,此时守南昌的是欧震第4军,如果一定要死守南昌的话,第4军可能会因此全部牺牲掉。
在粤军之中,以“老铁军”第4军名气最响,从张发奎到薛岳,没有一个不拿它当宝贝和亲生儿子看待。别的不说,在万家岭战役中,就是由第4军率先发现第106师团的穿插动向,并将其诱入包围圈的。
牺牲第4军保南昌,南昌还不一定能保得住,却要把视如性命的“老铁军”给送进去,这当然是薛岳很难接受的。
第106和第101师团是五天之后才到达南昌附近的,他们一路上都没遇到太过激烈的抵抗。3月27日,南昌陷落。
(1352)
639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619:55:36–]
失守南昌,对于薛岳和罗卓英来说,都是一次重大挫折。薛岳起初虽未直接指挥南昌会战,但最后的撤退令是他拟定的,等于南昌城就是从他一手送出,其心情可想而知。
如同运动员输了比赛,有些性格教练会连记者招待会都拒绝参加。南昌会战结束后,薛岳不仅没有依例召开战术检讨会,而且人也变得沉默起来,平时更是不肯涉及有关南昌会战的一个字。
太窝囊了,你们千万别跟我聊这个。
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你想把脑袋藏被窝里也不可能了。丢失南昌,不光是失去了一个省会,也不光是失去了一个空军基地,它还导致了原本联成一线的第九和第三战区被分割开来,消息一经公布,便引得舆论大哗。蒋介石大为光火,除将罗卓英予以撤职外,还责令薛岳组织第九战区进行反攻,务期收复南昌。
弃城容易,要想再夺回来可就比登天还难了。自“七七事变”以来,还从来没有哪一座被日军占领的城市是可以靠真刀真枪再夺回来的,无论大小。尽管较之中日开战前,日军的战斗力和作战意志已降低不少,尽管第11军负责防守南昌的,依旧只是第101和第106师团这两个“弱弱”,可是中国军队实际仍无足够能力进行反攻,尤其是攻坚。
要知道,南昌并不是万家岭,这里不会给你提供秋风扫落叶的机会和环境。
薛岳当然也不是不清楚,但他这一回已经不敢再跟蒋介石对着干了,说到底,能够把腰挺起来,那都得有资本,如今仗打成这个熊样,没连带处分你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敢再犟嘴?
攻打南昌这样的大城市,必须有特种部队的支持,否则人再多也没用,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薛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第一、第九两大战区的所有炮兵部队都集中起来,像冈村做过的那样,对日军的南昌防线进行摧毁式打击。
可是他却面临着冈村不可能碰到的难题,那就是自武汉、南昌相继失守后,长江以南几乎成了日本航空队的天下,这意味着中国炮兵部队就算能组织成一个集团,也得不到空军的保护,反而正好给日军轰炸机提供一网打尽的机会。
就那么一点炮兵,假如就此被消灭,以后两个战区就都不要混了,所以这个方案是行不通的。
这时有幕僚出了个主意,说不妨派人渗入日军在南昌的“维持会”,找机会先一步进入南昌据点作为内应,之后里应外合,用奇袭甚至强袭的方式夺取。
当然是个类似于“平原游击队”那样的好主意,很节省工本,也非常智慧,可是你得想想,南昌里外有大大小小很多据点,你都能进得去?
况且这也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准备的事,起码先得取得据点日军的信任吧,那岂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到时没准连黄花菜都凉了。
对于薛岳来说,他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万一夺南昌不成,日军倒正好攻过来,反而把原阵地都给丢了,那就真是得不到利还要亏老本了。
因此在否定前两个方案后,他拟定了第三个方案。
(1352)
640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713:10:27–]
这个方案叫做保平争胜,即不把第九战区的所有兵力都用于反攻南昌,而是一拆两半,一半用来守住原阵地,另一半才用于反攻南昌,通俗点来说,就是鸡蛋放两个筐,即使其中一个筐砸了,晚上还有炒鸡蛋可吃。
南昌失守,薛岳是吃了冈村机械化闪击的亏,这次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对冈村来了个闪击,当然只能是纯步兵的闪击。
4月22日,第九战区率先对南昌发起反攻。
日军在第一线的据点有大有小。薛岳对大据点围而不攻,只留下小部队用于监视,大部队则从缝隙中钻过去,专拔小据点。
由于薛岳采用了闪击和乘隙而入的战术,所以很快就击破了第106师团组织的第一防御线,顺利进入南昌外围。
与薛岳相比,他的同学上官云相却一上来就遇到了困境。
上官云相,山东商河县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6期,时任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
薛岳、叶挺、上官云相,再加上粤军战将吴奇伟、李汉魂、邓龙光、叶肇,甚至于郝梦龄、顾祝同,这些人全都是保定6期的学生。一期能出这么多人才,绝对是大丰收了,也可以称之为“荣耀的第6期”。
打了一辈子仗,上官云相能够让人记住的,却是皖南事变。当时他的围攻兵力虽多出老同学叶挺好几倍,但并不是其基本部队,皆为临时统属,用他的话来说,是“七拼八凑”而成,在这种情况下,犹能够尽歼新四军主力,若仅就军事而论,还是不赖的。
如果用一个字来评价薛、叶、上官作战的特点,薛岳是“智”,叶挺是“勇”,上官则是“狠”,战场之上绝无菩萨心肠。
可是人光狠没有用,很多时候还要靠天时地利人和,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得有运气。比如在皖南事变中,一连下了好几场的雨,给叶挺突围造成了很大困难,相反当然是帮了进攻者大忙。
在南昌反攻战中,上官云相的运气却比他的另一个同学薛岳要差得多。
薛岳闪击,打对手一个冷不防,他则因三战区进攻计划本身靠后,乃至于发起反攻时日军已做好了准备。
薛岳那边可以穿隙而过,他这边却不行,当面全是密集而坚固的据点,根本无隙可插。
薛岳可以先攻第一线防御,他却必须直扑南昌,也就是说一开头碰上的就是硬钉子。
由于第九战区的规模大,所以即使薛岳只投入一半的人马来攻南昌,他的兵力还是比上官要多得多。双方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都缺乏火炮支援,只能拼人。
所有这些东西,可以说没有一个是作为指挥官的上官云相能够自由选择的,除了运气,对此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第三战区因此打得十分艰苦。在第九战区击破日军第一防御线的时候,他们尚被第101师团阻在莲塘,而且看样子,连莲塘都难以攻克。
负责担任主攻的第79师师长情急之下,竟然玩起花招,准备用假电报的方式向上级“报捷”,结果西洋镜拆穿,随即遭到逮捕。
第九战区打得顺利,第三战区却迟迟没有动静,上官云相为此十分着急,他只能继续“狠”下去。
(1352)
641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719:19:07–]
时任第29军军长的陈安宝奉命亲临前线。
陈安宝,浙江黄岩县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3期。
陈安宝有较长的从军经历,他和郝梦龄虽然不是一届同学,但却是一对相交已久的好朋友。两人性格上也差不多,都老实憨厚,从不会耍滑头玩花样。
郝梦龄比陈安宝小七岁,可早在太原会战时就牺牲在了第一线,当时陈安宝扶柩痛哭,十分伤心,曾誓言:为抗日而死,死亦为鬼雄,有朝一日,也要像好友那样选择慷慨赴死。
人生就像坐在火车上,每个人都有到站的那一天。
第79师是陈安宝一手调教出来的主力部队,师长也是他看着提拔上来的,现在表现成这样,他也是既失望又生气,但陈安宝又和郝梦龄一样待人宽厚,他起初只是打算对被捕的那位师长予以撤职处分就算了。可是上官云相不干:这种时候还敢欺骗上级,这样的人都不杀,我上官就不抗日了!
命令下来,军前正法。
陈安宝闻讯,难过得好几天都茶饭不思,然而在上官云相要他接下军令状,靠前指挥时,他仍毫不犹豫,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去了前线。
对下级仁慈,对上级服从,所有这些都没有任何矫情或做作,只是出于一颗善良的本心。
5月5日,陈安宝到达莲塘前线,可是还没等他发起进攻,战场形势就已经发生了急剧变化。
正如薛岳曾经预料的那样,在你疲软的时候,人家也会对你发起进攻,第三战区久攻而不能克,早就进入了人困马乏的境地,趁此机会,第101师团反而借助炮火掩护,向中国军队冲杀过来。
莲塘的第101师团此时已增加到了四个联队,而陈安宝由于时间紧迫,并没有能够把后援部队全部带上来,很快他连预备队都打光了。
见此情景,卫士感到不妙,劝他从壕沟中先行转移,但陈安宝十分沉着,仍坚持在前线进行指挥。
5月6日下午,防线被第101师团完全击破。
撤退中,陈安宝负了重伤,他的块头又大,所以根本跑不出去,最后战死沙场。
终于到站了。
在抗战中,有三位中将以上的高级将领都牺牲在第一线,依次是:郝梦龄、陈安宝、张自忠,但郝梦龄和张自忠都是国葬,惟陈安宝没能享此待遇,据说与他倒在溃败路上有关。
陈安宝其实是有机会脱险的,而且无论情况如何险恶,这个前线最高指挥官始终都未离开过自己的官兵。
可是他也许不会计较。
因为没有谁能够事先预知自己会从哪一站下车,只是尽我本分就好,陈安宝正是这样的人。
就在第三战区全线溃败的时候,第九战区也遇到了瓶颈,南昌外围犹如莲塘,据点既密集又坚固,想和突破第一线防御时那样穿隙而过根本就不可能,而在没有火炮配合的情况下,硬攻据点只能徒增伤亡——仅仅一个小据点,第九战区伤亡数百人都攻不下来。
5月9日,中国统帅部电令第3、第9战区,结束对南昌的反攻行动。
(1352)
642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810:36:35–]
早在指挥攻占南昌的战役时,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就收到了一份发自参谋本部的情报,正是这份情报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情报上说,武汉会战时曾打得金泽第9师团和第27师团无法前进的汤恩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长江南岸调到北岸去了,目前正在湖北随县和枣阳一带布防。
北岸当然不止汤恩伯,那是整个第五战区的地盘,几十万大军云集在那里,但从参谋本部到冈村,眼里都只有一个汤恩伯,认为这才是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劲敌。
从武汉会战到南昌会战,冈村对中国军队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中国军队看起来很多,但占绝对优势的仍然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照冈村的看法,当时共产党领导的军队虽然正呈崛起之势,但若论军事实力却还远不如国民党的中央军。
冈村也想到过,那么多地方军队,比如东北军、西北军、川军、桂军、粤军加起来会怎么样,能不能用以前以华制华的办法,鼓动它们联合起来与中央军展开内斗,但思考的结论让他自己都很丧气,且不说如今根本就没这可能,就算能成功,这些联合起来的军队也不是中央军的对手。
蒋介石的嫡系中央军,让冈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汤恩伯的第31集团军。冈村曾如此评价汤恩伯:蒋介石手下最骁勇善战的将领,其部队是蒋嫡系中的精锐。
可想而知,这么一个勇将中的勇将,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一直虎视眈眈地趴在武汉附近,其用意不言自明,而假如能成功地将其削掉或者驱走,又无疑会对蒋介石及其中国政府造成沉重打击。
冈村决定集中第11军的主力,对随枣地区(随县到枣阳)展开一次大进攻,这就是随枣会战。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进攻的目的不再是占城夺地,而是攻而不占,主要以打击第五战区部队为主,其中关键就是包围并消灭汤恩伯。
然而冈村并不知道,他的这一军事计划已经提前飞到了人家桌上。
在武汉会战后期,李宗仁已经病愈返回原任。不过等他上阵时,首先需要面对的不是怎样指挥作战,而是如何部署“转进”。
自从经历徐州大撤退后,李宗仁就培养出了一种神秘第六感。当时第五战区长官部距离前线还很远,可他老是觉得这里那里不对劲,经常耳鸣眼跳,以致于绕室彷徨,辗转反侧,半夜三更都睡不着觉。
时为午夜,众人都睡得正香呢,他就披着衣服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并且把一干随从卫士都弄醒,嚷嚷着要转移。
参谋长徐祖贻揉着眼睛跑过来,看李宗仁那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我觉得这个地方可能有凶险,早走早好。
徐祖贻并没有收到任何敌情通报,但李宗仁是战区司令长官,不听他的又听谁的,遂安排长官部人员连夜西撤。
很多人嘴里不说,心里没准都在骂老爷子发神经,这么晚了都不让大伙睡了囫囵觉,尽穷折腾个啥。可说来也怪,李宗仁的第六感就是奇准,在他走后仅仅两个小时,日军骑兵就蹿进了他睡觉的那个村庄。
“发神经的”现在精神了:看看,我没让你们大伙白跑吧。
(1353)
643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818:59:12–]
第六感虽然灵,但是不科学,李宗仁大部分时间依赖的实际还是情报网。
要打好仗,情报十分重要。当年马占山在东北跟日本人兜圈子,兜到本庄繁都无可奈何,就缘于建立了效率奇高的情报网,而说起老李的情报网,就不能不提到一个他安插在日军后方的神秘线人
当年西南诸省反蒋,包括李宗仁、白崇禧、陈济棠这些人,都是日本人实行“以华制华”的重要目标。那段时间,到广西来做说客的“中国通”们有如过江之鲫,数也数不过来,这里面就有和萧振瀛进行过香港谈判的和知鹰二。
在与和知打交道的过程中,李宗仁发现和知的翻译官像是个“好人”。这种感觉,就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张自忠一样,仿佛善良就清清楚楚地写在对方脸上。
于是私下里,李宗仁便让人把翻译官秘密约到家里。
这是个年轻的东北人,热情,健谈,有什么说什么,但是当李宗仁试探着提到“你的家乡已被日本人占据,你怎么还甘心为敌人服务时”,他忽然语塞,随之,两行热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落下来。
夏文运,辽宁省大连市人,家里世代务农,自小就读于日本人所办的中小学。据说他的一口日语说得比一般日本人都好,根本听不出是中国人说的,后因成绩优异,受“满铁”资助去日本留学,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法科。
“九一八”事变前,夏文运在东北的大学教书,之后书自然没得教了,只能随逃难人群进入关内。他原来并不想给日本人做事,可是以他那样跟敌国沾边的文凭学历,显见得到哪都不受欢迎,找工作时处处碰壁。他又干不了别的,给日本人充当翻译官,借此养家糊口就成了唯一出路。
灯火阑珊处的夏文运看上去有说有笑,其实那不过是戴着一副面具在表演而已。
他虽然受过日本人的恩惠,却良知未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可也正是这样的人,却不得不以为侵略者服务来维持个人生计。
可以想见,当听到或看到“汉奸”、“走狗”这些词语时,这个年轻人会多么难过,内心又会处于怎样的煎熬和挣扎之中。
有时候,活着远比死亡更残酷,特别是当你面前没有出路,没有希望,甚至连解脱都无可能,只有在清醒中一味痛苦的时候。
因为怕熟人或家乡的人知道自己的底细,夏文运甚至把名字都改掉了,因“夏”与“何”字在日语中发音相似,他对外一直称自己叫“何益之”(益之是他的字)。
李宗仁的突然一问,瞬间就击穿了“何益之”的心理防线,后者泪如雨下。
李宗仁马上意识到,有门了,便紧跟着又问了一句:何先生,假如中日之战爆发,你愿不愿意替祖国尽点力?
夏文运听后,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连连点头:如有机会报效祖国,当万死不辞!
从那时候开始,夏文运便正式成为李宗仁的高级情报人员,两人通过秘密电台和专用密码进行单线联系。
(1354)
643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911:05:39–]
在台儿庄战役的初期阶段,五战区要防津浦线那么狭长的一个区域,而能调动的兵马又那么少,可以说每时每刻都惊险之至,但是李宗仁左右腾挪,依靠一群杂牌部队,硬是兜住了日军的南北合击,看起来如有神助。
其实这个“神”就是夏文运,有了夏文运,李宗仁也就拥有了自己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夏文运从上海租界发来的第一份绝密情报是:“日军南动而北不动”。于是李宗仁就把张自忠从北面调到南面,在淮河挡住了第13师团。
第二份绝密情报是:“板垣师团将从胶济线南下”。李宗仁急忙将庞炳勋调往临沂,以阻止板垣南下,可是后来眼看庞老爷子也吃不消,而当时南北又都很吃紧,怎么办?
就在此时,第三份绝密情报及时送到:“日军北动而南不动”。正是这份关键情报,促使李宗仁下定了从淮北前线抽调张自忠北援的决心。
可以这么说,没有夏文运作为超级耳目,李宗仁要想在前台当掌柜都颇难,更不用说取得台儿庄大捷了。
到了徐州会战后期,由于参谋本部对情报封锁得很紧,连和知鹰二这样的军部高级官佐都没听到一声风声,这才导致夏文运的情报工作暂时失灵了一段时间,也因此造成了李宗仁的多次判断失误。
武汉会战结束后,一连串的“胜利”使日本放松了对情报工作的控制,夏文运在上海的情报站重新恢复运转。
李宗仁的这条情报线索,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才被迫中断,那时日本人终于发现了这个藏在自己中间的超级间谋,立即在上海展开满城搜捕。夏文运东躲西藏,侥幸得脱。
在那些与魔鬼打交道的日子里,在没有正式的政府名义,也不接受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这个人始终冒着生命危险为抗战搜集绝密情报,是一个真正的无名英雄。
通过夏文运从上海及时发来情报,李宗仁第一时间就掌握了冈村的兵力分配及作战计划。
随枣之战,冈村准备动用3个主力师团,其战术明确为“分进合击,锥形突贯,两翼包围”,即从东西两路出发,最终将第五战区包括汤恩伯在内的主力包围起来并予以消灭。
由于事先知道了冈村的用兵目的,所以李宗仁的重点也不在据守城池,而是利用地形对日军进行持久消耗,然后再伺机实施反击。概而言之,大家都是朝着对方的兵去的,你要消灭我,我也想消耗你。
对于李宗仁来说,时间拖得越久,对日军杀伤越多,仗自然就打得越好,丢掉点地方尚在其次。
在五战区,汤恩伯属于不得不倚重的主力,他最喜欢也最看中的还是张自忠。武汉会战结束,李宗仁便任命张自忠为右翼兵团总司令,授上将军衔。
仅仅一年前,张自忠身上还背着“撤职查办”的处分,然后不仅取消了处分,而且几乎就是在以闪电的速度往上晋升,先是由军长升为军团长,再由军团长升为集团军总司令,现在又由集团军总司令升到了右翼兵团总司令,在五战区成了超过汤恩伯,仅次于李宗仁的一方面统帅,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1355)
644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2919:33:11–]
在接到任命后,张自忠曾向李宗仁去电请辞:任重才轻,万难胜任。
李宗仁不准——“任”是很重,但你的“才”可不轻,相信一定能够胜任。
张自忠不光是客气,他也确实有难言之隐。正所谓权力越大,能力越大,这副担子挑在身上是明显能感觉得出份量的。
右翼兵团看上去人很多,有15万兵力,但实际上五战区的破烂家当都在这里面。其中,人数最多的为王缵绪第29集团军,这是一支川军。
当初刘湘首次出川时,包括唐式遵集团军等能战之师就被抽光了。再抽,抽了一个王陵基集团军,由地方保安团改编而成,不仅不如唐式遵,还不及邓锡侯。最后一个抽的就是王缵绪集团军,属于把刘湘留川的仅存一点部队都捆捆打包了。
王缵绪集团军有足足4万之众,可是论战斗力只能垫底。
显然,张自忠指靠不上这些部队,他能依赖也必须依赖的还是老29军的那点底子,即新编成的第33集团军。他深知,只有第33集团军勇挑重担,才能把整个右翼兵团带动出来。
可是仗打到这个样子,在第33集团军内部,从军长到师长,作战决心和勇气都大不如前,有的是被打怕了,有的则是想保存部队的实力。
这个世界每一天都会变化,而变化的结果又常常会令我们大吃一惊:今不如昔的名单中,就有时任第77军军长的冯治安。
在老29军的将领中,刘汝明和冯治安的部队军纪都不好,但因为失守张家口,刘汝明每战都要拼出老命,就算这样,还担心别人再在背后给他扣上“汉奸”的帽子。冯治安与他们都不一样,由于“七七事变”时第一个拔剑而起,所以他先前的声誉最好,渐渐地就开始躺在功劳薄上居高自傲了,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连宋哲元都不放在眼里,想骂就骂,想走就走。
大敌当前,冯治安仍然在敷衍,不断地敷衍,敷衍张自忠,也敷衍部下,反正就是不肯使出全力。
随枣之战打响之前,张自忠给冯治安写去亲笔信,说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是继续敷衍,你敷衍我,我敷衍你。日军没来,我们敷衍着布置,日军来了,我们敷衍着防守。这样看起来似乎很聪明,其实最笨了,看起来似乎很占便宜,其实更吃亏!
因为这条路走到尽头,只会是身败名裂,不但国家会葬送在你我之手,就连我们自己的生命也要被我们自己所断送,所以这是一条死路。
第二条就是拼到底。今天不拼,明天还是要拼,在前面不拼,退到任何地方仍然得拼,不如现在就拼一下。万一不幸而拼完了,我们也对得起国家,不愧做一世的军人。所以,这条路是光明大道,是我们唯一应该走的路。
张自忠最后告诉冯治安,随枣之战必须拼——我们今后算人还是算鬼,就在这一仗中见出分晓。
如同当年“七七事变”时的宋哲元之与张自忠,张自忠如今也是在以兄弟骨肉之恩托付冯治安,然而是好是坏,他同样没有把握。
(1356)
644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3011:24:35–]
5月1日,随枣会战开始。
5月6日,右翼防线被攻破。张自忠第33集团军配属于襄河以东的2个主力师均被日军冲乱,两个师长也不知所踪。
5月8日,立于第二防线的桂军难以支持,日本第13师团占领枣阳,第11军因此对五战区部队形成了第一层迂回包围——说是说以消耗日军为主,可问题是人家根本还没怎么被消耗,自己却已经陷入了包围圈,且军心涣散。
张自忠虽对随枣会战有过最坏估计,但也想不到会如此恶劣,如今必须有一个高级指挥官到河东去督战,否则战局不堪设想。
师长之上便是军长,第一个该去督阵的应是冯治安,但是冯治安不见踪影,于是张自忠决定亲自出马。
5月8日,张自忠到达襄河岸边,却在这里意外地碰见了一个人:吉星文。
吉星文是第37师师长,冯治安的部下,他也同样曾经是“七七事变”时的英雄。
提到卢沟桥,一般人都只知道吉星文,但“七七事变”发生时,吉星文其实还在南京受训,死守宛平并发起卢沟桥之战的是金振中。等吉星文赶回华北时,战场上最激烈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但是吉星文的运气特别好,他回来的时候,正巧新闻记者来采访,遂以为卢沟桥前后战事皆系其一人指挥,报纸上翻来翻去也就只剩下了吉星文一个人的名字。
第37师就是河东溃散的两个师之一。看到吉星文,张自忠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厉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吉星文没想到会在岸边碰到张自忠,一时也有些懵了,只得乱找借口:我是来向总司令报告,请调援兵的……
张自忠一听,怒不可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部队还在河东不知死活,身为长官你竟然一个人跑回了西岸,还说要向我报告。你是卢沟桥抗战的英雄吗?我看你是狗熊!
赶紧给我过河,再退就杀你的头。
吉星文一缩脑袋,赶紧调头奔向岸边。
其实岸边不止吉星文,还有另外一个溜号师长——第180师师长刘振三。
刘振三听说张自忠来了,吓得赶紧躲进了防空洞,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吉星文是冯治安的直属部下,所以张自忠尚算留情,如果撞到自己,很可能毫不客气,兜头给上一刀。
刘振三在进防空洞前,特意关注卫士:你就跟总司令说我已经过河东去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随张自忠一道渡河的,是他最得力的基干部队——黄维纲第38师,该师在张自忠的指挥下,立即对日军发动了猛烈反击。
(1357)
646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3110:14:45–]
@渴望但不乞求2011-08-31
09:45:33
关哥昨晚没更?
昨天有事,晚上更新时一两点钟了,天涯也不知道为什么登录不了,所以只更新了博客,今天早上会把两次的内容一道更了。请放心,在这里混,我一定会遵守这里的规则,不会随便缺课滴。:)
648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3110:15:44–]
张自忠直接坐镇第38师指挥所,黄维纲则靠前到第一线进行指挥。随张自忠过河的还有苏联顾问,跟其他老外顾问不同,苏联顾问向来以不怕死著称,可是连他也提出异议,说自从一战之后,还没听说过哪位总司令离前线这么近,已经进入对方山炮射程了。作为战场的最高指挥官,这样做太冒险,也太不珍惜自己生命了。
张自忠不为所动:我们在物质方面没法和日军相比,除了必死的决心,请问还有什么讨巧的方法可以战胜他们?
战斗打得最苦的时候,第38师指挥部到处响彻着求援的电话铃声。
一个电话打过来:顶不住了。
张自忠手握耳机,大声问:你说清楚,到底谁顶不住?
当官的顶不住,就枪毙当官的。当兵的顶不住,就枪毙当兵的。你顶不住,就枪毙你!
电话里再无声音。
又来一个电话:都打光了,没有人了,怎么办啊?
张自忠连电话都没去接,直接撂过话去:打电话的是谁?给我问问。他不是人吗,打到他不能打电话为止。
电话也哑了。
随后的求援声已经带上了哭腔:不行啊,伤亡实在受不了,让我们退后一点,喘口气吧。
张自忠大怒:阵地就是坟墓,有进无退,后退者死!
最后一个是第38师师长黄维纲本人的电话,他没敢再说往后退,而是报告有一处阵地被突破了,请求增援。
张自忠镇定地告诉他:你再坚持两个小时,等待大反攻。
随即传令下去,对表。
5月10日,以第38师为主,右翼兵团发起全线反击,对第11军侧后部队造成重大杀伤,其中还包括一支拖运军马和运输艇的辎重部队。
据俘虏交待,第11军也有过偷渡襄河的计划,不过随着辎重部队的覆灭,这个计划当然只能泡汤了。
这就是“鄂北大捷”。
随枣会战开始之初,李宗仁狼狈极了。在右翼防线被攻破之后,处于第二防线的桂军也仅抵挡了两天,就把枣阳给交代了,而枣阳是第五战区司令部所在地,一时间战区司令长官连到哪里指挥都成了问题。
随后,张自忠的渡河截击却又让李宗仁变得乐观起来,后者兴致勃勃地拟了一个计划,准备让汤恩伯集团军从左翼出击,说是要像台儿庄战役那样,将日军装进他的袋子里去。
汤恩伯本在重庆述职,见战况不佳,才刚刚赶到前线。他虽然一直在后方,但对战局的进展却非常清楚。
张自忠东渡襄河后,截击的仅是一部分侧后日军,改变的也只是右翼战局。实际上,左翼战局不是好转,而是在继续恶化。
继第一层迂回包围后,冈村又派出骑兵旅团进行第二层包围,位于桐柏山的汤恩伯第31集团军如今处境十分危险。
台儿庄大捷时面对的不过是半个师团,现在是三师一旅团,加上两层包围,这个时候出击等于是投怀送抱,自投罗网。
因此汤恩伯不同意李宗仁的计划。
五战区司令长官还不甘心,仍然坚持说,枣阳已经失守,桐柏山也就此变成了后方,你从后方出击,会有什么危险?
这么一说,却把汤恩伯给惹火了。
你究竟懂不懂战术,这不是胡乱拿部队去牺牲吗?
话不投机,壮汤来了性子,愤然拂袖而去。
(1358)
648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3110:19:32–]
说我不懂战术,不懂战术会有台儿庄大捷?被汤恩伯当众甩过脸子之后,李宗仁气得脸红脖子粗。在他眼里,汤恩伯几乎就是第二个韩复榘,骄傲自满,目无长官,真恨不得到蒋介石那里去告它一个御状,让这家伙得到和韩复榘一样的下场,心里才算解气。
不过静下心来一想,老李又叹了口气,算了。
汤恩伯毕竟不是韩复榘,那是所谓的中央军嫡系将领,蒋介石的心腹。弄得不好,汤恩伯的不服从命令,可能正是那位“委员长”所高兴的呢。
理由嘛,很简单,我以前反过蒋,如果汤恩伯认真执行我的命令,可能倒要失去“天眷”了,所以他哪会把我这个战区司令长官放在眼里。
李宗仁甚至还想到,如果自己傻乎乎地真去蒋介石那里递了状纸,蒋介石可能非但不会处分汤恩伯,反而还会将状纸交给汤恩伯本人看,说你看你看,你的那个李长官正在告你呢!
哈哈,这样一来,汤恩伯当然会感激蒋介石的知遇之恩,也会对蒋某更加服从。可他对我不是就更加记恨在心了么,现在不过偶尔发发牛脾气,以后没准就要天天拍着桌子朝我大叫了,何苦来哉。
所以算了,咱大人有大量,能忍还是姑且忍它一下吧。
汤恩伯这样不拘小节的牛人,恐怕不仅是李宗仁,任何一个直接上级都会感到头疼,一句话,这人能耐是有,但脾气太大,谁都管不住,大概就除了蒋介石。
不过在这件事上,汤恩伯倒不完全是有意犯上,而是他的第31集团军当时确实很困难,因为冈村发动随枣战役,主要矛头就是冲着他来的,假如你再自己跳出来,岂不正好被其生擒活拿?
5月10日,汤恩伯开始组织撤退。他命令张轸第13军在桐柏山区继续进行游击,其余集团军主力则以相互交替掩护的方式,向北转移。
冈村在发起进攻后,一直在寻找汤恩伯及其主力的准确位置,但汤恩伯打仗跟其他人不一样,每次临阵,他的指挥所并不固定,也从不停留于某一地点。
他这样做,其实并不是怕死,而是求学陆士的经历以及与日多次作战的经验都告诉他,日本人侦讯手段很高超,一个不留神,你的行踪就会完全暴露。
打运动战的,要是让对方准确掌握你的行止动向,那你就没得玩了。
正是由于汤恩伯飘忽不定,所以冈村始终无法将之真正锁定,在汤恩伯及其主力北撤后,他还误认为桐柏山的张轸第13军就是第31集团军的全部主力。
5月12日,第11军在枣阳以北完成了双重合围,冈村当天就向三师一旅团下达了收缩包围圈的命令。
就在冈村快要收网的时候,汤恩伯却突然率第31集团军主力南下,从外围进行猛烈冲击。第11军猝不及防,包围圈也被击了个千疮百孔。
冈村费了牛劲,只换来一场空,连张轸第13军都没能奈何得了,反而自身损兵折将。
(1359)
648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8-3120:27:27–]
5月14日,他不得不宣布结束战役,让各军全部退回原驻地,以免遭到更大的损失。
让冈村感到格外恼火的是,这个时候,参谋本部却发来了一份由参谋总长亲自签署的命令,让第11军返回原作战地区,继续进攻汤恩伯。
冈村此时的心情就犹如汤恩伯对李宗仁:你们懂不懂战术啊,这不是胡乱拿部队去牺牲吗,如果全都由你们这些坐在家里的老大来指挥,还要我们这些前线军司令官干什么?
冈村气得要命,他也不管什么命令不命令,仍维持原议。
5月15日,冈村乘飞机视察战场,从半空中看到负责断后的骑兵旅团已经在用门板抬着死伤者同行了,深感自己决策的明智。
虽然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但冈村认为“战争是战争,武将爱武将”,所以对汤恩伯一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同时,他对汤恩伯的性格和作战特点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那就是此人其实非常勇敢,只要你围住他的一部人马,那他必然要亲率主力去予以援救。
等着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还有重新见面,再次较量的机会。
对中方将领,冈村提及最多的是汤恩伯,对薛岳不是完全不提,就是以“敌军统帅”代指,有时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用“无能”这些词语来进行贬损,但其实他始终没有忘记这个“非嫡系将领”的存在及其所带来的威胁。
你完全可以用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冈村的行动,正如他后来从不提及万家岭战役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场战役根本就没发生过哩。
万家岭大捷是薛岳的得意之作,当然就是冈村的败兴话题。不过让人吃惊的是,就在第106师团在雷鸣鼓刘陷入地狱一般的劫难时,冈村不是急着救人,却还在“怒其不争”,原因是他在中国政府散发的传单中看到了一则资料,上面一个字不差地刊登了第106师团各联队的番号及联队长以上军官的姓名。
中国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显然是有人投降,并且老实进行了交代。
冈村气愤就气愤在这一点上,他认为这些身陷绝境的官兵实在打不过,就应该一个个剖腹自杀,还投降,还“招供”,果真是个“弱兵师团”!
所以自始至终,冈村对援救第106师团一点都不起劲。
让冈村没有想到的是,一年不到,这样丢脸的事竟然又发生了。
虽然占领了南昌,但自入夏以来,驻防武汉及南昌周边的部队经常遭到袭击,一名军曹就这样被第九战区俘虏了过去。
这名军曹所供职的部队并非第106师团,所以你没法用“弱兵”之类的理由来解释。本来想蒙混过去,把伤亡名单重做一下,当“已战死”处理的,谁知过了没多久,前线却出现了一个用扩音器对着喊话的日本人。
喊的内容自然是让尔等速速投降之类,这个倒没什么,令人特别尴尬的是,此日本人非是别人,正是前不久被俘虏的那个军曹。原来这位仁兄被俘去后,不仅将自己所属部队编制及全体人员名单交待得清清楚楚,而且还反戈一击,成了“日籍中国兵”。
(1360)
649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109:50:03–]
冈村是个极重视军心士气的将领,此类事件,简直比打了败仗都让他感到寒心和后怕。
再一翻这些天来的作战日志——
“7月18日,南方敌军呈现活跃”。
“7月26日、27日,第6师团前面敌军的蠢动状态显著”。
……
这决不是偶然的进攻,而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连续袭击!
冈村判断的没错,薛岳策动的夏季攻势已经持续有些天了,虽然势头不是挺猛,动静也不是特别大,但今天打一黑枪,明天摸一岗哨,隔几天还弄出个把“日籍中国兵”出来,无论如何是没法坐视不理的。
8月15日,冈村确定要对第九战区发起一次大战役。与随枣战役类似,这次战役也是以攻占要地为次,以歼灭对方有生力量为主。
当然了,如果还能顺势攻下长沙则是冈村求之不得的事。因为长沙不比枣阳,此处号称中国米仓,自古以来就有“两湖熟,天下足”的美誉,日军在控制长沙后更能做到“以战养战”。
随枣战役基本上是虎头蛇尾,没捞到什么大的好处,可以说是失败了。总结教训,恐怕还是败在动作太明显上面,进攻枣阳,迂回包围,所有招式都一目了然,让人家看得明明白白,岂能不预做防范?
这次我要奇袭长沙!
以前每次发起战役,冈村都要保密保密再保密,这次却一反常态,战前就故意放出风声,说第11军即将攻打宜昌和福建。
宜昌是指着第五战区去的,即使是南方的福建,似乎也跟第九战区所在的长沙搭不上界。
冈村以为他很聪明,但是没想到中国人的情报战着实了得,从白崇禧的桂林行营到薛岳的第9战区司令长官部,没有一个不知道冈村是奔着长沙来的。从头至尾,其实就冈村自己被蒙在鼓里,也真够可怜的。
冈村要攻的是长沙,这点大家都知道,问题就在于要不要守长沙。白崇禧主张长沙不守,而是退至衡阳,薛岳则坚持在长沙一步不退。
按照南岳军事会议的重新部署,第9战区隶属桂林行营,也就是说白崇禧是薛岳的顶头上司,然而薛岳并不服他这位上司。
当年薛岳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轮到桂系得势,白崇禧上来后毫不客气地把薛岳第1师师长的职务给免掉了,而那几乎就成了薛岳倒霉的开端。
薛岳恩怨分明,陈诚把他拉上岸,他记住了,白崇禧把他推下沟,他也记住了。
凡是白崇禧的指示电令,只要他认为不对的,马上一个“叉叉”上去:胡说,或者批道:不理,更有心情不爽的时候,扯碎了就往字纸篓里扔,把旁边的幕僚都弄得面面相觑,过后只得再悄悄收拾起来,重新拼贴。
在薛岳看来,这没什么过分的,你以前对我“毫不客气”,我现在回报你的当然也只会是“毫不客气”。
不过此番却有些不同。
放弃长沙并不是白崇禧一个人的主张,而是中国统帅部相当一部分人的意见,最后连蒋介石都同意了。换句话说,薛岳“抗命”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但他仍固执己见,不肯让步。
(1361)
650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120:32:32–]
9月15日,第106师团从东路率先发动进攻,揭开了第一次长沙会战的帷幕。
第11军虽然辖有七师一旅团,但各有各的防区,不能整师抽出,一般都得抽一半,留一半,所以6个师团的进攻部队,有相当一部分实际都是以旅团为单位参战的。
不能呼拉拉一道上,就应该集中,冈村却偏偏来了个分散。
到这时候为止,冈村仍然像是幼稚园的小朋友,自己捂住了眼睛,就以为别人都看不到他了。为了告诉薛岳,他要进攻的不是长沙,而是福建,他分兵三路,以作“疑兵之计”,最后没“疑”住人家,反把他自己给绊倒在地。
从总体上看,冈村很是失策,但还是有人给他撑足了面子,而这回帮他争气的,恰恰是“日本最弱师团”。
万家岭大捷后第106师团重新进行补充,摇身一变,实际上成了另外一个新编师团。这个“新第106师团”由第11军的特种部队抬着轿子,因缘际会地拿下南昌,首先令他们自信心大增,之后在南昌攻守战中又获得了新编部队最缺乏的作战经验,所以早非吴下阿蒙。
第106师团出场后很是抢眼,他们使用迂回绕击的战术,居然就迫使由4个军构成的东路防线连连后退。
东路属于“疑兵”,薛岳对此很清楚,可“疑兵”也不能不重视,只要它一得势,就极可能马上变成“重兵”,并对你形成致命威胁。
9月16日,薛岳迫不得已,只能将作为预备队的王耀武第74军派了过去。
刚刚才打了一天,就需要使用预备队,而东路还不属于主战线,这令蒋介石闻之都大为不满,特地严令薛岳: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再把兵力抽到东路。
三路进兵,薛岳唯一不用过分担心的是中路。
中路与庐山类似,千米以上的高地连绵不绝,属于冈村颇为发怵的“三百米以上”地形,而且薛岳早已围绕山地构筑了坚固阵地,日军要硬攻的话,必然只能重蹈武汉会战的复辙。
可是薛岳仍然很危险。
春秋时候,有一个著名的田忌赛马故事。
故事中说,齐国大将田忌欲与人赛马,却无取胜把握。“武圣”孙膑便给他出了个主意,同样的三匹马,用上等马对中等马,用中等马对劣等马,用劣等马对上等马。比赛结果是,前两匹都赢了,只有后一匹输了,三局两胜,田忌取胜。
冈村是“中国通”,他的用兵似乎也仿照了这一典故,即东路用了中等马,不过这匹中等马犹如吃了壮阳药,一个新编师团能牵制对方整整一个集团军,甚至将第74军都逗引了出来,这局就算赢不了,也已经不错了。
中路用了劣等马,能不能翻过山都无所谓,仅仅是做了样子,吓唬吓唬你,顺便再分掉你一点兵。
冈村所使用的重兵全部集中于湘北西路,出动兵力达到5万多,占去进攻部队的一半以上,而且以“日本最强师团”熊本第6师团作为主力,是标准的“上等马”。
就地势而言,湘北完全在“三百米以下”,加上第九战区最为得力的第74军调到了东路,薛岳再怎么折腾,至多也只能整一个“中等马”出来。上等马对中等马,这局必赢!
正是由于湘北之战如此重要,所以史家又将第一次长沙会战称之为湘北会战。
(1362)
653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210:51:54–]
9月18日,第11军从湘北发动进攻。只要湘北得手,冈村就可以一箭双雕,顺势迂回到守军的中路侧后,那里自然也没法再守。
三局两胜,薛岳如果一下子输掉两局,不用说,败是注定的。
形势急迫,白崇禧三番五次让薛岳后撤,但薛岳就是不接受命令,小诸葛发现桂林行营主任的招牌不灵,于是索性搬出副参谋总长的架子:再不遵令,今后长江以南如有闪失,唯你是问。
仍然没有动静。
白崇禧无奈之下,只好把状告到蒋介石那里。
蒋介石正告薛岳“稍安勿躁,静待时机”,实际上就是避免在长沙决战。
这次薛岳不敢再甩出“胡说”或“不理”了,但他却反客为主,在电话里跟蒋介石唠个不停,你不同意他就不放电话。
蒋介石为此头疼不已,一听是薛岳的电话,就立即跑得远远的。
“委员长”不在,不还有“委员长夫人”吗,薛岳找宋美龄。
宋美龄与薛岳的夫人同为海南文昌人,两人是拜把子姐妹。因为这层关系,薛岳与宋美龄的私下关系也很好,他的很多话都是通过宋美龄向蒋介石传达的。
薛岳让宋美龄转告蒋介石:就算日军逼近长沙,我也决不后退!
这话一递,把蒋介石给急得够呛,至此再也没法装隐身人,只得现身出来连着给薛岳打电话。
可是老虎仔也学坏了,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电话打过去,找不到薛岳,负责接听的参谋回复:薛长官去前沿阵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犹如击鼓传花,花递到蒋介石那里就再也送不出去了。后者见这样不是办法,便把时任政治部部长的陈诚与白崇禧一道找来。
当着他们的面,蒋介石亲笔写下“不守长沙”的手令,让二人拿着去见老虎仔。
第十二道金牌驾到。
薛岳看完蒋介石的手令之后愣了愣,忽然红着脸冒出一句:我是军人,我决不退出长沙。
白崇禧还想对他说一些诸如持久抗战,保存实力的道理,薛岳不仅不愿听,反而更加按捺不住火气:你硬我这么做,我上无以对中央,下无以对国人,以后不敢再穿这身军装了!
两句话不对付,一对冤家便大吵特吵起来。
陈诚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倒觉得薛岳说得不无道理。
你说长沙难以守住,得退衡阳,可如果衡阳也难守呢,该怎么办,再退桂林?
虽然说是要持久抗战,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可国土一共就这么多,退来退去总有个尽头,在中日双方实力如此分明的情况下,究竟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稳妥的必胜之地呢?
想到这里,陈诚上前拉架:二位别争了,还是研究一下长沙有无一战的可能吧。
说是中间人,但薛岳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位是偏向自己的,于是赶紧表态:部队士气很盛,完全可以一战,而且兵力也是绝对够用的。
陈诚点点头,转而劝说白崇禧。
我看长沙还是应该守,如果长沙都不守,那国际国内的影响太大了。再说,即使退到衡阳也并非万全之计,到时如果驻广州的日本第21军沿粤汉铁路向北抄击过来,大家岂不是腹背受敌,情况可能比现在还要艰难。
(1363)
654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219:19:56–]
白崇禧似有所悟,特别是后面一句对他触动很大。因为中原大战时,桂军就是在衡阳被北上的粤军所击败的。
陈诚见已说动小诸葛,便回头告诉薛岳:你组织反击,“委员长”那边我去报告。
薛岳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决不相信长沙会守不住。日军凶猛不假,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据于两湖之地,再加上一对铁拳,岂是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
两位钦差大臣走后,薛岳仍不放心。当天晚上,他决定直接向蒋介石请战。
已经很晚了,蒋介石也早已入睡,电话是宋美龄接的。
薛岳在电话中语气十分激动:我就要在长沙打,打败了我会自杀以谢国人,打赢了,你们也可以算作抗命,把我拖出去枪毙。
第二天一早,除了宋美龄的传话,当然还有陈诚的报告,蒋介石开始回心转意,并让宋美龄专门给薛岳打来电话。
这种时候,到处都是失败论调,信心非常可贵。既然你有这个信心,那就好好打,
蒋介石亲自补发命令:在长沙打!
有了这个正式命令,当然就没有抗命一说了。
9月23日,包括熊本师团在内的第11军两师一旅团,突破湘北防御,从新墙河徒涉而过。
这一幕像极了南昌会战初期的情景,而且看上去,冈村似乎也已经得手。
其实不然。
薛岳嘴上不说,对南昌会战的失败却一直铭刻在心。那一战与其说冈村战术高明,不如说他的特种部队太出色了。
第九战区也有直属炮兵,但与第11军比都没法比,冈村只要把炮兵集中起来,再加上飞机的轰炸,就可以基本破坏防御工事,然后坦克战车往上一冲,守军光凭轻武器是挡不住的。
假如你还要与他对拼这个,想要不吃亏都难。
薛岳学聪明了,他不在防线上与对手长时间对峙,而是先逐级抵抗,然后再退出一定距离。
9月23日,老虎仔的实际部署是,只使用一部分兵力进行正面抵抗,主力全部后撤,但这种后撤不是溃退,而是在等待援兵,积聚力量后待机反击。
这招有名称,叫做:后退决战。
长沙不是南昌,新墙河也不是修水河,没有道理跟你死扛,且退后一步收拾你。
冈村并不清楚薛岳的肚皮官司,他认为门户已经打开,正是狂飙突进的时候。
按照南昌会战的程序,过了河之后当然还要迂回。这样不仅可以减少正面阻力,还能为“三局两胜”打下基础。
最好是用坦克战车迂回,拉风一点的还可以使用坦克集群等时髦概念,然而冈村发现,他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最新式战术”失去了用武之地。
南昌会战刚刚结束,薛岳就痛定思痛,认识到道路不仅得破坏,还要破坏得彻彻底底,不留一点余地。
早在四五个月间,他就在长沙以北搞起了“大破坏运动”,挖水田的挖水田,造湖的造湖,看到山必定要弄一座绝壁,看到道路必定要弄一条深沟。
(1364)
657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310:13:01–]
这位说了,你自己总得走路吧。
老虎仔有绝的,就一条人走的路,他还给改造成了凸形,路上及其两侧都不能开车的那种。
第11军过河是过得很轻松,可是过河之后,凡是四个轮子的,什么炮车、汽车、战车,一律望而兴叹,不仅大炮不能拉,坦克也不能开,只能步兵单独推进,而步兵的行进速度也一直快不起来。
据说日军官兵脚下穿的大头鞋皆为猪皮材料,一碰到水就会发胀。薛岳便将长沙外围的所有稻田里都灌上水,部队撤退或作战时也有意从水田里经过。
“泥水泡猪皮”,日军的皮鞋被浸泡后变得笨重不堪,连抬抬腿都吃力,更别说跑了。
与冈村所料不同,第九战区实有两匹“上等马”,除了王耀武第74军外,还有关麟征第15集团军,后者成了薛岳掌握在手中的另一支杀手锏。
关麟征,陕西户县人,毕业于黄埔第1期。
小时候的关麟征有两个最。一个最,是由于爱调皮捣蛋,所以手心挨先生的板子最多。另一个最,则是他的学成绩最好,考试总是全班第一,但因为“前最”在先,所以被降格成了全班第二。
这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要么就好到顶,要么就差到底。有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预言,这娃娃将来若成器,就是个杨六郎,不成器,则只能去卖卖麻糖。
一开始关麟征的抱负却并不远大。他投考黄埔军校的初衷,也不是什么“主义”或者“革命”,而是觉得当军官很威风。他的终极理想是:能当上连长就不错了。
但是多年前的那个预言终于没有落空。
20岁那年,他当上了连长,不过不是终极,只是起步,此后就开始了令人眩目的撑杆跳,而且越跳越高,频率也越来越快——
24岁,成了新编师副师长,参加中原大战。
28岁,已经是中央军第25师师长,参加长城抗战。
32岁,升任第52军军长,是保定会战的绝对主力。
33岁,在台儿庄大捷中声名誉起,出任第32军团军团长。当时的黄埔毕业生中,能达到军团长这一位置的一共就两个人,除了他,就是胡宗南。
战争是成就名将的最好阶梯,而每个人在战场上又都有自己借以扬名立万的一套。
长城抗战,打到危急关头时,关麟征曾以师长之尊亲自在第一线发起冲锋,十余个随从官兵全部战死,他自己也被炸伤多处,浑身是血。
徐州大撤退,关麟征率第32军团向商丘转移,但是路上一座桥被日军封锁。八挺重机枪对着面扫射,部队怎么冲都冲不过去。
关麟征见状大怒,立即调来十几匹快马,自己骑在最前面,趁日军机枪暂停射击的瞬间,驱马队向桥头飞奔过去,仅一个照面就把重机枪阵地给冲散了。
关麟征因而得名:关猛。
在第一次长沙会战打响之前,关麟征已被任命为第15集团军代总司令,专负湘北战场之责。
一切程序都按照薛岳的预想在走,关猛所要做的,就是完美细节。
(1365)
658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321:13:25–]
第15集团军除关麟征直辖的52军外,其它都是七七八八的临时归属部队,总计达到6个军20多万人。由于原先互不统属,如何节制便成了一个最大的问题,特别是在后撤时,如果大家都抢着往后面跑,有计划的撤退极有可能演变为毫无秩序的溃退。
关麟征以身作则,要求所有部队长官都必须走在最后面,有带头逃路的立即予以军法从事。结果这么大一个规模的混编集团军,撤退时却井然有序,未让日军在追击时找到任何空隙。
冈村本来以为在湘北打开了缺口,但情况随后就发生了变化。
9月26日,本拟利用地形进行迂回包抄的日军突然遭到了强烈抵抗,变得寸步难行。
这就是薛岳的反迂回战术,正式名称是“争取外线”。关麟征依计把主力部队保持在日军的侧面,你迂回我,我必侧击你,让对手始终无法舒舒服服地展开阵型。
迂回是日军的惯用战法,可以这样说,日本人的战术原则虽然花样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一边进攻,一边包围,在迂回上打转转。这个法宝一破,冈村就有些傻眼了。
此时他正好得到了一份情报,情报上说,第九战区已在长沙正面集中了相当数量的大部队和所有炮兵。
这是干什么,情况不妙啊。
再一看,第11军自渡过新墙河之后,已深入150里的距离,可是由于薛岳采用了运粮上山、坚壁清野的策略,长沙附近的所有粮食都被运到山上藏了起来,连弄粮食的工具——磨粉舂米的玩意都没留给小鬼子,前进部队因此很难实现就地补给,有的已陷入军粮匮乏的不利境地,必须依赖空投了。
宛如从梦中惊醒,冈村一下跳了起来。
你围不了人家,就极有可能被人家所围,倘若继续前进,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9月27日,第11军距离长沙已仅有二十里路,可是冈村仍然下令停止进攻,各部队沿原路急速返回。
10月2日,关麟征下令全面反攻,掉过头来对日军进行正面追击和侧面围堵。早已集中起来的炮兵部队推前攻击,虽然还是只能以迫击炮为主,但在第11军也没有重武器随身的情况下,马上就像万家岭大捷那样为步兵轰开了通道。
这种反攻是令人振奋的,关麟征的部将在夜间追击时偶一抬头,竟得妙句:马首悬明月!
前人有云,得句犹如将成功,看来关猛必能有所斩获。
(1366)
659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410:39:42–]
此后的战局进展果然如此。第11军经数日苦战,早已疲惫不堪,哪里还有心思停下来认真抵挡,其中,相对集中一些的大部队还好,分散担任警备的小部队就倒了大霉,损失最为惨重。
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中,薛岳首次采用了游击战与正规战相结合的战术,即在大部队撤退的同时,仍在日军背后留下小部队,以扰乱其军心。等到关麟征发动大反攻,不仅小部队更加起劲,就连当地老百姓也都自发地跑出来,帮着抓捕和搜寻零散日军。
10月10日,关麟征追到新墙河才停步。与此同时,东路的第106师团亦不得其门而入,被迫退回原防线,冈村的“三局两胜”完全沦为一个笑话。
在参加第一次长沙会战的诸将中,关麟征功立第一,升任第15集团军总司令。在黄埔生中,他是担任集团军总司令的第一人,随之而来,便有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这一年,他才34岁。
你不会去卖麻糖,你就是个做杨六郎的上好材料。
在攻占武汉和广州之后,日本政府以为中国总该投降了,可是事与愿违。在展开政治诱降,并促使汪精卫叛离之后,又以为可使重庆政府分裂,军队全盘瓦解,谁知仍是春梦一场。
最让日本政界感到吃惊的,还是1939年8月21日,德苏两国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一直都以为德国鬼子跟自己是一边儿的,大家都是鬼子嘛,然而希特勒和斯大林出乎意料的幕后交易,等于是把日本给出卖了,上上下下无不哗然变色。
既收拾不了中国战事,又防不住德国的“背信弃义”,继近卫内阁之后诞生的平沼内阁由此倍受指责,被迫于8月27日宣布总辞职,由阿部信义重组内阁。
阿部上台时,国际局势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9月1日,德国进攻波兰,9月3日,英法对德宣战。企盼已久的欧战终于爆发了,可惜它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给中国人带来全面利好,由于英法无暇顾及东南亚利益,反而给了东瀛以更多的可乘之机。
阿部首相公然宣称,要趁欧战爆发之际,继续向解决“中国事变”迈进。
当初日军攻占广州,是为了掐断中国沿海的外援路线,但犹如一只水管,你把这边的口堵住,水必然还要寻找另外一个出口。取代广州的,是南宁,那里的外贸量激增,成为西南国际交通的主干线。
其实那时中国有两条对外路线,除了西南,还有西北,可是对西北路线日本人却奈何不得,当然主要是奈何不得苏联。
双方不是没有较量过。先是张鼓峰事件,朝鲜军罗南第19师团被打到只剩一个空壳,后是诺门罕事件,新编第23师团几乎被整建制抹掉。
正如石原曾经预计的那样,由于日军在中国越陷越深,导致对苏战备薄弱,作战时,对方人多,炮多,飞机坦克多,你拿什么出来跟人家比?
两次试图把手伸进锅里去捞煎饼,结果两次都烫出了泡,到第三次就再也不敢了,加上日本航空队对兰州的空袭连遭败北,日本统帅部对西北路线索性采取了视而不见,当它没有的态度。
还是捏软柿子吧,这个相对容易。
(1367)
660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418:45:30–]
就象过去对待南京、徐州、武汉、广州一样,日本统帅部这次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南宁之上,他们甚至将即将开始的战役确定为“中国事变的最后一战”。
负责登陆并攻占南宁的是广岛第5师团。这个师团虽然在台儿庄大捷中被挫了威风,但其战斗力仍居于日本部队前列。在参加华南作战前,广岛师团专门回国进行了补充,部队缺额全部填到了满,光步兵就达到1万5千,加上特种部队,兵员超过2万。
登陆战就是偷袭战。为了封锁机密,当装载广岛师团的舰只停泊于港口时,官兵都严禁登上甲板,只能从船舱的窗口看看外面的风景。
就算这样,还是没能保住机密,蒋介石已提前收到了日军进犯的情报,并要求前线作出御敌准备。
可是没有人去准备。
广西前线的最高指挥机构是桂林行营,然而行营主任白崇禧却到重庆参加国民党五届六中全会去了。
主任不在,当然还有行营参谋长可以负责,然而这个参谋长也有事不在,所谓负总责的行营在关键时候成了一座空营。
行营下面,是战区。
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其实自己也得到了相关情报,但他一直都在等待行营命令。倒不完全是墨守陈规,而是因为他人尚在广东韶关,能指挥的也主要是粤军,驻广西的则多为桂军,如果得不到行营指示,就算下命令都不一定指挥得动对方。
战区下面,是集团军。
守卫广西海防的第16集团军总司令夏威本已奉令调离,由“一二八”淞沪会战时的名将蔡廷锴接任,但夏威对这一人事任命极其不满,以为母奔丧为名,赌气跑回老家去了。
上行下效,以桂军为主体的第16集团军便对蔡廷锴来了个集体抵制,使得蔡帅空有一身抗倭之能却无从着力,迟迟不敢就职任事。
桂林行营层次复杂,仅从行营到各师司令部,就有五级,假如从团、营、连开始算,则有八级之多,导致信息沟通异常缓慢,基层部队甚至都不知道日军即将登陆的情报,大敌当前,还认为日军的进犯只是惯常的骚扰,打几枪就没事了。
对此身为行营主任的白崇禧当然是有责任的。
在一般人眼里,广西新桂系的两大首领,几乎就是一对难以挑剔的君臣搭配:李宗仁宽宏大度,有刘备之风,白崇禧则精明能干,“小诸葛”名至实归。
不过我们应该知道,舞台上的鲜亮,从来代替不了现实生活中人性的复杂及微妙,皇叔和孔明的关系也是如此。
在公开场合,无论是演讲还是训话,白崇禧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总司令”(指李宗仁),不仅不会说半句对李宗仁不满的话,而且给人印象向来是一副谦虚谨慎,甘居人后的“老忠臣”。
可是小诸葛其实并不甘于光在主公背后摇摇鹅毛扇。“七七事变”后,李宗仁曾对白崇禧南京之行极为不满,并不是说不同意他去,而是因为后者表现过于“自私”。
(1368)
661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507:31:17–]
那时李宗仁本打算向蒋介石要一笔出桂抗战的军费,然而白崇禧在被许以副参谋总长的高位后,就把这事完全抛到了九宵云外。更让李宗仁感到格外尴尬的是,他这位“总司令”似乎一下子遭到遗忘,连第五战区司令长官也还是后来靠自己才争取来的。
嘴里甜言蜜语,关键时候却抛弃“主公”,一个人去追求荣华富贵。这事让李宗仁很是气愤,私下里当着别人的面说:难道我李某就不认识蒋介石?你白崇禧现在和蒋介石显得那么要好,我李某和蒋介石的关系也不见得就恶劣到哪里去……
老猛仔那样的直人快语,你永远不要指望从小诸葛的嘴里能够听到,但他不会说,却会去做。
事实上,白崇禧在广西期间,始终都想独揽军政大权,特别喜欢培植私人亲信,而对李宗仁的老部下,则大多采取排斥或不予信任的态度。
“七七事变”前后,正值新桂系内部一个比较敏感的时期,忠于李宗仁的部分军官密谋“拥李倒白”,白崇禧看到事不可为,要想立即取代李宗仁老大的位置已不现实,这才选取了和当年黄绍竑一样的道路,索性远离广西,傍着蒋介石做中央高官去了。
到建立桂林行营时,情况又不一样。白崇禧以副参谋总长兼桂林行营主任的身份重回广西,李宗仁则远在湖北前线,他的心又大了起来。
桂军内部,从军师长到连排长,几乎都是白崇禧任南宁军校校长时的学生,跟小诸葛沾不到一点历史关系的,你就根本别想去做官。夏威敢大闹情绪,说到底,也无非是倚仗了他是白崇禧最可靠的亲信而已。
端着广西这只碗,白崇禧还想着别人的锅。
广州失守后,日军第21军由于兵力有限,所以未向广东南路一些地区继续扩展,而当地一时也无中央军或粤军驻扎,白崇禧便来了个抢先控制。
地盘大了,但是你的责任也大了。第四战区的防线因此扩至上千公里,守备变得非常薄弱,且缺乏纵深防御。
在一线部署中,南宁方向又偏弱。这是因为白崇禧在判断上出现了错误,他认为日军如果要窜犯广西的话,必然会就近从广州湾登陆。
11月15日,广岛师团突然登陆,不过登的不是广州湾,而是钦州湾。
在钦州一线,第四战区用于防守的,只是一个刚刚组建的新编师,无论武器和训练都很差,很快就呈溃散之状。
日军的成功登陆,让蒋介石很是震惊。11月16日,他在重庆召见白崇禧,让后者不必继续参加五届六中全会,而要立即返回桂林去指挥作战。
白崇禧问:打仗,你信不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那好,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我必须以桂林行营主任的资格全权进行指挥,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不能插手,所有各军必须直接听从行营命令。
蒋介石立即表示同意。
先前情报得不到处理,说来说去,还是行营层次太复杂,反应过慢,第四战区司令长官部更是形同虚设,既然有和没有都一样,干脆让“铁军军长”整别的活去吧。
(1369)
662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519:42:35–]
11月19日,白崇禧从重庆飞至桂林,开始调兵遣将,组织和指挥桂南会战。
除了第16集团军外,另外还有6个军分别从外省向广西集结。可是这时候小诸葛却又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起初判断,日军登陆后,北上要夺取的是柳州,所以部队均往柳州方向汇集。等到发现广岛师团是以南宁为进攻目标,再往南宁方向赶时,已经晚了。
11月24日,南宁失守。12月3日,广岛师团已进抵昆仑关。
南宁失守,让蒋介石和白崇禧都有措手不及之感。
失去南宁,不仅意味着西南国际交通线的被切断,对重庆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反攻南宁是必须的,要不惜一切代价厚结兵力。接近12月中旬,共有20万中国军队云集于昆仑关以北。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有相当数量的特种部队参战,光中苏空军就出动飞机115架。
12月15日,白崇禧以桂林行营的名义,发出第一号反攻令,其目标是“攻略昆仑关而后收复南宁”,并调杜聿明第5军主攻昆仑关。
“七七事变”以前,中国最具战斗力的部队是张治中的德械师及教导总队,另外还有一个税警总团,但是经过淞沪会战,它们如今都成了过去式,现在得看第5军的了。
第5军拥有从苏联进口的各种特种装备,从野炮重炮到汽车、摩托车、坦克车,一应俱全,是抗战初期成立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机械化新军。这支军队曾经历过交辎学校、装甲兵团、第200师、新编第11军等不同阶段,托起它的,是一对曾经历过长城抗战震痛的师徒。
师父是徐庭瑶。中原大战时,徐庭瑶刚刚担任师长,由于还未在部队中建立起威信,因此部下有很多人不服他,对他的话前耳朵进后耳朵出,根本不当一回事。
徐庭瑶看到下面几个团大多松松垮垮,无论纪律还是训练都不成样子,只有一个团例外。这个团完全按照徐庭瑶的指示办事,你说要驻地清洁,我就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你说要内务整齐,我就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你说要训练到位,我就把指标一项项展示给你看。
徐庭瑶一问,团长的名字叫杜聿明。
徐庭瑶与杜聿明非亲非故,后者也无任何派系背景,但徐庭瑶此后就对杜聿明另眼相看,十分器重,一有机会就尽力提拔。
杜聿明,字光亭,陕西米脂人,毕业于黄埔第一期。
从黄埔第一期开始,黄埔学生就分左右两派,两派关系一度很紧张,甚至闹到了“汉贼不两立”的程度。杜聿明内心倾向于右派,但他一派都不参加,也一个都不得罪。
在杜聿明身上,体现了一种中国人的传统性格,即在人际关系上尽可能圆通,而对个人则要求严谨,一丝不苟。
正是杜聿明这种忠厚踏实的人生态度,使他得到了伯乐的赏识,也成为其人生飞跃的重要起点:在徐庭瑶手下,他从团长升成旅长,接着又在关麟征担任师长的第25师里任副师长。
(1370)
664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611:41:19–]
杜聿明跟关麟征是一期同学,两人当初在班里也都是排前几名的优秀生,但他们的性格却正好相反。
长城抗战时,原在古北口驻防的东北军想退下来,让第25师顶到第一线,然而关麟征只愿守第二线,双方争执不下。
杜聿明眼看东北军急于撤退,即使强留也不可能力战,便建议关麟征答应对方要求,索性据守第一线,因为此处地势高,其实比第二线还好守一些。
关麟征一口拒绝,就是不肯让步。最后的结果是,东北军果真无心防守,很快就把第一线给丢掉了,第一线一丢,第25师在第二线防守很吃亏,虽然付出重大代价,但古北口仍不能确保。
作为副师长的杜聿明真是有够郁闷。在第25师,基本是关猛一个人说了算,杜聿明不负什么实责,说的话对方也不听,几乎等同于在混日子。
我绝不能这样下去!
处于人生的低谷,没有人拉一下是不行的,而这个来拉他的人,又是那个伯乐。
徐庭瑶经历长城抗战的创痛后,便率团遍访欧美各国,重点考查和学机械化特种部队的使用。回国后,他经过蒋介石同意,在南京创办陆军交辎学校,自任教育长。
获悉得意弟子与关麟征相处不融洽,他便将杜聿明召到学校,而后又委任杜聿明为中国第一支装甲兵团的指挥官。
一条新的人生之路终于出现在眼前。
对于杜聿明来说,他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在机械化兵种方面,他原先完全是个门外汉。
黄埔军校只教步兵操典,战场上虽曾看到过坦克横冲直撞,但对“铁牛”的了解并不见得比一般官兵高出多少,机械化作战这个新课题,足以困扰当时几乎所有的中国军人。
杜聿明不是那种一出场就惊天地泣鬼神的非常之人。他能秉持的法宝无非还是四个字:忠厚踏实。
忠厚,是不要耍滑头,踏实,是始终不放弃。有了这四字箴言,就没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做到。
杜聿明刻苦自学,治军之暇,手不释卷。他不仅学会了驾驶装甲兵团里的各种车辆,还会修理。人们常常看到他身穿工作服,钻在车底下修底盘,或者拆除安装各种零部件。
实践之外便是理论,对步车如何协同,步炮如何协同,单车与群车如何配合,怎样进行射击和伪装,杜聿明都能一一娓娓道来,以致于部下们个个佩服他们的领导:杜长官是万能,什么都懂。
要指挥特种战,自己就必须是一个特种战专家,否则你就不配在指挥位置上呆着,这在杜聿明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短时间内,外行就变成了内行。采访装甲兵团的随军记者很是吃惊,他当时就断言:(杜聿明)将来学问之造诣,兴事之成功,无可限量。
12月16日,杜聿明召开军事会议,对昆仑关之战作出了部署。
中国最精锐的部队已经逼近关前,但广岛师团长今村均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到来,他一心想的,仍然是如何将越南至南宁这条西宁国际交通线完全斩断。
12月17日,及川源七第9旅团由南宁出发,奉命攻击龙州和镇南关,后面这两个地方均处于中越边境,与昆仑关背道而驰。
从昆仑关到南宁,只剩下了中村正雄第21旅团,分出来守昆仑关的,仅为一个骑兵联队和一个步兵大队。
过分轻敌,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1371)
665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619:19:18–]
12月18日,杜聿明集中了第5军直属的所有重炮及山炮特种部队,向昆仑关及周围阵地进行连续炮击。
广岛师团在板垣时代也属于机械化部队,但此次为了适应新的作战环境,战前特地进行了两个月的山地作战训练,同时进行了轻装化,师团仅配备有山野炮,没有重炮和坦克部队相随,这让他们在与第5军狭路相逢时大吃苦头。
由于无法承受第5军远射程的重炮打击,昆仑关上的日军山炮很快就偃旗息鼓,在这场炮战中,中国军队罕见地取得了压倒性优势。
杜聿明自己对特种作战有很清醒的认识。他知道,第5军的机械化特种兵貌似威武,但其实力量有限,不能包打一切,只可以起一个先期的火力压制作用。阵地得失和战役胜负,归根结底还是掌握在步兵手里。
为了训练第一流的步兵,杜聿明找来了过去的老朋友郑洞国。
郑洞国,湖南石门人,毕业于黄埔第1期。
跟杜聿明一样,郑洞国开始也在关麟征手下做事,而且同样都接受不了关猛“蛮横霸道”的作风。
台儿庄战役时,郑洞国任第2师师长,当时为了攻一座关系不是很大的小村庄,第2师损兵折将。他就向关麟征建议放弃攻击,不料对方不仅听不进去,还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
关麟征这种丝毫不顾及别人颜面的处事方式,让郑洞国无法接受,自此以后,他只好让参谋长去代接电话,来个耳不听为净。
台儿庄战役结束,第2师有作战能力的官兵,已不足原来的一半,被调回后方休整,说明郑洞国作战时并没有藏着掖着,更没有保存实力的想法。
如同杜聿明之与关麟征,由于性格不同,郑洞国和关麟征相处不融洽是肯定的,郑洞国有这种感觉,关麟征也是。
在关麟征出任第32军团军团长时,原有的战将都得到了提升,郑洞国也因功升职,可是拿到的那张委任状,却让这个老实人有一种明升暗降的感觉——免去师长,任副军长。
副军长和副师长没什么两样,都是有名无实的虚职,而且在关麟征手下当副职,那真是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其尴尬处境可比照当初的杜聿明。
郑洞国就算再好说话也忍不下去了,他愤然请假离开,并应汤恩伯的邀请,去了第31集团军。
汤恩伯对郑洞国很欣赏,但他下面的所有要职也满满当当,一时腾不出位子来,只好让郑洞国先在总部担任参议。
此时正值武汉会战,汤恩伯派郑洞国去第37军督战。第37军军长是郑洞国北伐时代的老上级,两人多年不见,分外亲热,有时谈到深夜,甚至一块抵足而眠。
让郑洞国万万想不到的是,过了些日子,汤恩伯却突然打来电话,表示第37军战绩很差,系军长指挥无方所致,要郑洞国就地接任对方的职务。
直到此时,郑洞国才明白汤恩伯要他督战的用意。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在暗算朋友,我决不能这么做。
他当即委婉地拒绝了汤恩伯的任命,由于担心后者会下达正式委任状,他连前方都不敢呆,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那个老上级不知究竟,还一再对郑洞国进行挽留哩。
(1372)
667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619:3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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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一个网易的读书交流会,老关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大家如果有空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吹吹牛……感觉一个小时是不是短了点,哈哈
667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710:34:38–]
知道这件事前因后果的人,私下都说郑洞国过“迂”:人家想抢这个职位还来不及呢,你偏偏还要逃。
郑洞国对此却一笑置之,毫不后悔。也许他当时接受了任命才会悔恨,这就是一个老实人的本色和人生信条。
武汉会战后,汤恩伯总算找到空缺,让郑洞国担任第98军军长,然而一个月不到,郑洞国又接到了杜聿明的电报,问他是否愿意到第5军去“屈就”师长。
考虑了整整一夜之后,郑洞国决定向汤恩伯请辞。
汤恩伯将郑洞国叫去谈话,一再问“你真的要去吗”,神情里充满了疑惑不解。
我不过才是集团军司令,你只比我低一级,还有谁比我更重视人才的,何况一个是军长,一个是师长,你怎么肯弃高而就低呢?
作出这个选择,自有郑洞国自己的考虑。
第31集团军原本并不是纯中央军,实际是五湖四海凑一块,都是从别的碗里或锅里拨过来,然后再一点点予以消化的,说句不好听的,其实就是抢人家的饭吃。
这个第98军原属湘军,不但战斗力弱,而且内部成份复杂,一群湖南人并不接受郑洞国这个老乡,反而认为他此行是奉着汤恩伯的命令来“吞并”他们的,因此戒心很大,对郑洞国也十分排斥。
和从前一样,郑洞国做不出那种暗地里挖别人墙角,或者两面三刀的事,因此很是苦恼。
一方面是无法认同汤恩伯的“吸星大法”,另一方面,从台儿庄战役开始,郑洞国对汤恩伯的运动战术就没法适应,认为太“虚”,打仗没有计划性,忽东忽西,不讲章法,一旦仗打起来,自己恐怕无所适从。
不错,汤恩伯很看重自己,也称得上礼贤下士,但汤恩伯作战同关麟征一样独断,他和李宗仁都能吵架,你说还有谁会被他放在眼里?
到第5军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老实人的窝。徐庭瑶是多年的老长官,杜聿明又是好朋友,大家彼此相知,推诚共事,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而且在一支极具发展潜力的机械化部队里面带兵打仗,未来将不难有一番作为。
汤恩伯见郑洞国去意坚决,实在挽留不住,只好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为了建设新军,徐庭瑶、杜聿明师徒几乎就是在同关麟征和汤恩伯们进行着一场人才争夺大战。郑洞国到第5军后,担任了副军长兼荣誉第一师师长,在他的影响下,原第2师的部下同事都接二连三地跑了过来。其中,师参谋长舒适存素为关麟征所器重,已确定要升为军参谋长了,但他因与郑洞国有约在先,也如期而来,使关麟征都不由着急起来,发出了“爱才难舍”的感慨。
有了郑洞国等一批既熟悉操典,又富有实战经验的步兵将佐作为骨干,杜聿明短时间内就将第5军训练成了一支能战之师。在重庆军委会组织的校阅中,第5军的实战操练被评为全国第一。
(1373)
669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719:49:28–]
12月18日这一天,在特种战见效的情况下,杜聿明命令郑洞国荣誉第一师,与军直属的坦克部队协同,向昆仑关正面发起进攻。
荣誉第一师由抗战中受伤痊愈的老兵组成,均为能征善战之辈。在坦克战车的掩护下,该师当天就收复了昆仑关主阵地。
郑洞国指挥若定,师部在前移过程中曾遭到日机俯冲扫射,匆促之下来不及躲避,只好就地分散卧倒在水田旁边,然而竟无一伤亡。
参谋长舒适存站起身,突然来了一句:难怪人家都说师长是员福将,果然刀枪不入,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众人闻言大笑,郑洞国也不禁笑了起来。
好长时间没有如此畅快过了。当一名军人摆脱人事纠葛,坦坦荡荡地屹立于战场之上时,所有危险,都不过是场儿戏罢了。
仅仅一天工夫就丢掉了昆仑关,今村均终于发现对手不同凡响,不能等闲视之。
12月19日,他派出增援部队,在飞机的掩护下驰援昆仑关。昆仑关日军迅速由大队升至联队,并重新夺回主阵地,其它阵地也处于激烈争夺之中。
按照冈村宁次的兵力换算公式,日军一个大队可抵中国军队一个师,但这个公式还有些模糊之处,今村均将它精确起来,“大队定律”具体表述为,如果是攻势作战,一个大队可顶一个师,如果是守势作战,则一个大队对付三个师都没问题。
第5军作为中国最精锐的部队,让冈村的公式和今村均的定律都出现了偏差,所以今村均才不得不将大队提升成联队,而局面立刻就扳了过来。
可是高兴也就那么一会,很快今村均就得到报告,昆仑关以南被中国军队包抄,看门的和救命的都陷在了昆仑关!
中国人竟然也敢于迂回包抄了,而更让人惊讶之处还在于,这次迂回过来的完全是一支新兵部队——新编第22师。
第22师师长为邱清泉,昆仑关之役后,他被人称为“邱疯子”。
南京沦陷后,有两位出身教导总队的将军皆得以幸存,除邱清泉外,还有时任旅部参谋的廖耀湘,两人都是来不及渡江才被困金陵,后来又因为曾出国学过机械化战术,而被杜聿明双双召入第5军。
在他们身后,许多同事和部属都把性命丢在了南京,教导总队得以过江的百不存一。一个幸存者在泅渡上岸后,曾眼睁睁地看着一船弟兄被日军汽艇上的机枪活活扫射而死。痛心愤恨之余,他对着大江发下誓愿:我也是迟早要死的人,然而后死之人,若不能为烈士雪耻,光复河山,实难面对今日大江!
后死之人当中,当然包括邱清泉。经历过这场劫难,他才真正“疯”了。
何处是青山,定多杜鹃血
——邱清泉《征途过郓城》
在抗战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军队基本都是以“守军”的面目出现的,这也就决定了他们所采用的战术大多为防御式,即使是口袋阵,也是要等对方攻过来,才能乘隙进行包围。
杜聿明拥有特种部队的机动优势,终于也可以在局部感受一下快速迂回带给人的那种晕旋般的快感了。
战术名称叫“关门打狗”,杜聿明派邱清泉从小路绕到昆仑关以南,以便在那里与郑洞国一起实现对守敌的迂回包围。
当邱清泉驾驶战车,率领部队赶到目标地点时,那个增援的联队已经进入了昆仑关,而他们对中国军队的迂回行动还毫无察觉,于是邱清泉立即发动奇袭,以闪电速度截断了昆仑关日军的后路。
(1374)
670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807:24:58–]
@鹭岛之约2011-09-07
23:07:55
@关河五十州
今天准备买楼主的书,在当当网找了,有两种,
1是正面抗日战场【第一部】:我的家在松花江上
【第二部】:烽火大地
……
如果没有买过《正面抗日战场》,推荐直接买《一寸河山一寸血》,那是我感到最困难和最焦虑的时候写的,所以很珍惜
671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807:29:46–]
关门之势将成,眼见得要挨揍了,今村均紧张起来,他赶紧让第21旅团长中村正雄再率一个联队前去解围。
按照他的计算,纵然是与中国最精锐的部队对阵,一个联队击溃一个师也是绝对没问题的,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新编师。
今村均和中村正雄唯一没有计算得到的,是不知道那个师长已经成了“疯子”。
先让你过桥,再将桥炸掉,然后出伏兵,使得中村旅团断为两截,但哪一截都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正面不行,那就走山路绕行吧。
没想到又是伏兵四起,好不容易冲过去,后面却还有第二道封锁线。中村无可奈何,怕再中埋伏,只能与邱清泉形成对峙。
在“邱疯子”面前,“联队定律”也失灵了。
此时在昆仑关内,由于荣誉第一师遭遇困难,杜聿明又把作为预备队的戴安澜第200师调上来,实行“正面攻击,两翼包抄”,但连续强攻两天都没能夺回关口。
广岛师团的山地作战能力让杜聿明很是吃惊,如果战事再这么僵持下去,一旦昆仑关之敌得到增援,则所有努力将前功尽弃。
杜聿明意识到自己还是急了一点,没有拔除两侧高地上的据点,就先攻击关口,反而欲速则不达。
必须改变打法,采取“要塞式攻击法”,集中优势兵力,先夺据点和高地,然后再逐步缩小包围圈。
12月23日,郑洞国对最重要的西北高地发动攻势,但从傍晚开始,整整打了大半夜都未取得进展。杜聿明很是着急,不停地在电话里催问战况。
关键时候,第5军常年演练的步炮协同战术发挥了作用。郑洞国以少量步兵佯攻,将日军诱入阵地后,再用重炮进行延伸轰击,通过这一方式,将进入阵地的日军杀伤近半。
12月24日傍晚,第5军的旗帜终于插上西北高地。为此,荣誉第一师整整一个突击营打到仅剩数十人。
高地失守后,日军的处境越来越困难。由于补给完全断绝,今村均被迫向被围的第21联队实施空投,可是因为第5军有高炮进行拦截,很多物资都到不了日军手里,反而成了第5军的战利品。
就像万家岭大捷时的第106师团,在将随身携带的粮食吃光后,日军官兵们也开始生吞田间的稻谷,稻谷吃完了,再摘山果甚至是啃树叶和草根。这些“皇军”衣衫破烂,有的甚至只穿一条短裤,浑身肮脏不堪。
没有粮食还可以吃树叶,但没有弹药就麻烦了。迫击炮弹打光了,迫击炮没了用处,只能埋入土中。子弹打光了,一些日本兵竟然土法上马,把竹子削成了梭标。
梭标毕竟不能当真枪使。开场时表现极其凶悍的第21联队此时士气低落,有人在日记中写到:当面之敌的战斗力为对华作战以来从未遭遇者,因此伤亡极重,实足寒心。
发现已进入穷途末路,联队长下令准备焚烧联队军旗,同时向师团司令部发出了最后的告急:如果黄昏前旅团还不能前来,第一线将难以确保。
要救人,就要继续派人,可是现在今村均却处于无兵可派的窘境。
(1375)
671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818:52:38–]
中村第21旅团已全部部署在昆仑关地区,只能急调及川源七第9旅团回援,但桂军已提前对道路进行破坏,并沿途进行阻击,不仅一时半会来不了,还得今村均从南宁派兵去接应。
就在广岛师团长走投无路之时,担任后方警戒的台湾旅团突然动了侧隐之心,主动提出派主力联队前去增援,并交由中村旅团进行指挥。
拥有两个联队的中村少将知道无论如何得拼老命了,遂向邱清泉发起完全不顾及伤亡的集团式冲锋,好歹打开缺口,进入了关内。
避开“疯子”,中村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却再也没能上得来。
郑洞国的一个团奉命赶到,团长郑庭笈从望远镜里观察到,日军军官正在公路边的大草坪上进行集合训话,并没有察觉到周围中国军队的出现。
郑庭笈马上组织迫击炮齐射,这些军官们躲闪不及,死伤惨重,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也被弹片击中腹部而受重伤。
当晚,军医在为中村进行腹部手术。在此期间,一颗炮弹再次炸中手术室的房顶,手术台上落满灰尘,日本军医脸如死灰:就算治得好伤,也治不好命了。
第二天一早,中村就告不治身亡。临死前,他在日记本上写道:在日俄战争中,我的顽强战胜了俄国人的顽强。但是,在昆仑关,我应该承认,我遇到了一支比俄更强的军队。
虽然旅团长中了招,但里外日军得以会合,联队也上升到旅团,甚至是加强旅团,这使得昆仑关的战局又变得复杂起来。
聚齐兵马后,中村旅团重新反扑。12月27日,昆仑关部分高地再陷敌手。
杜聿明决定聚拢全部力量,对中村旅团实施重击。
第5军是徐庭瑶第38集团军的主力,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部队。征得白崇禧和徐庭瑶的同意,杜聿明走马换将,先将邱清泉新编第22师抽回,作为军预备队,再将第200师和荣誉第一师的部分防区也置换出来,使这两只拳头能全力以赴投入攻坚。
12月29日,正在指挥攻坚战的郑洞国忽然接到杜聿明的电话。后者极为焦虑地告诉他,第200师拿东北高地不下,损失惨重,已无力再攻,问他有什么好办法。
郑洞国自己还在为西南高地苦苦搏杀,但他仍然以大局为重,将保存相对完整的郑庭笈团调给戴安澜指挥。
放下电话,郑洞国仍不放心,又把得意爱将叫到跟前。
当初郑洞国刚担任荣誉第一师师长时,就对郑庭笈这个团长予以格外信任和重用。起初有人不服,私底下猜测两人同姓“郑”,可能有亲属关系。实际上郑洞国是湖南人,郑庭笈却是海南文昌人,哪里扯得上半点姻亲。
郑洞国是老实人,他不会任用那些虚头滑脑的家伙,之所以器重郑庭笈,是因为后者不仅个人操守好,而且治军有方,勇猛善战。
果然,郑庭笈不负所望,上场一炮就让中村正雄毙了命。
郑洞国告诉郑庭笈:东北高地俯瞰昆仑关,极为重要,军部要求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攻克它,倘若作战不力,将施以军法。
郑庭笈回答:如果攻不下来,不用军长杀我的头,我自己杀头。
(1376)
673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906:50:27–]
东北高地确实难攻,由于日军火力网密集,导致部队伤亡很大,郑庭笈手下九个步兵连长,有七个阵亡。
强攻不成,郑庭笈改为智取,而且仍然是采用具有第5军特色的步炮协同战术。
郑洞国是以少量步兵佯攻,郑庭笈却是利用夜色掩护,在日军阵地前沿埋伏敢死队,但两人有一点是一致的,即都要用炮——第二天拂晓,郑庭笈调动重炮对日军阵地进行轰击,打得鬼子不敢露头。
炮击刚停,敢死队就呼啸一声杀出,在日军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就将火力点一一摧毁。
获得东北高地被攻占的捷报,杜聿明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昆仑关大门打开了!
所有高地里面,只剩下了郑洞国负责的西南高地。
郑洞国实际上已经攻取了这块高地,但因为这是中村旅团在昆仑关据守的最后一处制高点,所以对方仍在以死命相夺。
把郑庭笈调出后,郑洞国自己的处境也变得异常困难。在西南高地上据守的部队,人越打越少,最后团缩成了营,营缩成了连,阵地危在旦夕。
打惯硬仗苦仗的团长在电话里一再告急,甚至哀求:实在顶不住了,弟兄们快拼光了,您就让我撤下来吧。
郑洞国沉默了几秒钟,一旁的参谋长舒适存急了,他生怕郑洞国因为心软而作出错误决策,因此一个劲地敦促师长不能同意对方的撤退请求。
郑洞国咬了咬牙,厉声发出命令:决战已至最后关头,就是剩下一兵一卒,也要给我顶住,丢了阵地,我砍你的头!
利用这段时间,舒适存已将师部特务连、勤杂兵、伙夫、轻伤员等拼凑起来,组成了一支突击队。
就象台儿庄大捷时的那最后一个晚上,当突击队出现在日军侧背时,一下子就打乱了对手的阵脚,西南高地终于得以稳固。
12月31日,邱清泉以凌厉攻势突入昆仑关,完成了最后的收官任务。
昆仑关之战,是广岛师团在板垣离开后吃到的第一个败仗。按照日方统计,中村第21旅团的伤亡及失踪人数超过百分之五十,旅团长和随后指定的代旅团长均被击毙,联队长及以下军官更是死伤殆尽。
战后昆仑关的每个山头都是弹痕累累,没有一块完好之地。双方阵亡官兵交错倒卧在血泊之中,连脚都伸不进去。
郑洞国在视察阵地时,看到有一个大个子士兵遗体,左腿已断,全身遍布弹伤刀痕,但仍用双手紧紧扼住鬼子兵的喉咙。目睹此情此景,这位对惨烈场面已熟视无睹的军人也不由热泪滚滚。
若干年后,杜聿明对昆仑关大捷作出了如下评点:“血花飞舞,苦战兼旬,攻克昆仑寒敌胆”。他本人因此战而扬名中外,被称为“昆仑雄狮”。
(1377)
674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919:23:33–]
在昆仑关之战进入高潮时,中国军队发动攻势之猛烈,战斗意志之旺盛,行动之积极顽强,都大大超出了对手的想像。日本战史后来承认,在“中国事变”发生以来的全部时期,这是日本陆军最为暗淡的年代。
从参谋本部,到刚刚成立的日本在华最高军事指挥机构“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再到驻广州的第21军司令官,一时之间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第21军司令官安藤利吉来了一句——别硬挺着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三十六计走为上,多简单多间接的办法,可是到最紧张的时刻,大家的脑子却都冻住了,没人想得起来,给安藤利吉一说,又都作恍然大悟状:对啊,还等什么,赶快撤吧!
12月29日,由参谋本部、中国派遣军、第21军联合组成的高官团搭着飞机来到南宁。
在出发之前,大佬们想像中的今村均师团长肯定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没准就望眼欲穿地在等着他们送来撤退令,以便把自己的师团给救出来哩。
可是去了之后才知道,原本不是这么回事,今村均很镇定,镇定得甚至有些让人不可思议。
第一印象,这位师团长是不是给吓傻了?
第21军副参谋长在传达完撤退决定后,又告诉今村均:由于船只来不及输送部队,大概需要一个月后才能重新组织对昆仑关的反攻。
别怕别怕,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把你的部队送入虎口了。
都等着今村均表态,对方一开口却让在朝高官们大吃一惊:我绝不后撤!
众人心里暗暗称赞,太有勇气了。
这帮人不知道的是,今村均的勇气却是他们给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半个师团被人家做掉,你要说还能沉得住气,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相信如果高官团不出现,没准今村均自己就会下令撤退,也没什么高明的,不过是逃生的本能反应而已。
可是高官团来了就不一样了。这些平时都抬着眼眉说话的大佬们能够组团光临,就说明上面对前线的境况很重视,绝不会看着广岛师团坐以待毙而置之不理。
在昆仑关吃了败仗已是确凿无疑,再也无法更改,假如再撤退,无疑就意味着彻底失败,自己可能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台儿庄大捷时的矶谷廉介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今村均毕业于陆大第27期首席。他与矶谷是陆大同学,后者的那次倒霉经历无疑教会了他一个道理:与其被搞到名誉扫地,灰溜溜退场,还不如硬着头皮继续挺下去,或许倒能迎来转机也说不定。
对着高官们,今村均在秀完“勇气”之后,又拿出陆大首席的理论功底,从兵法上分析了为什么不能退。
撤退不一定就完事。你想罢手,中国人未必肯让,他们会集中更多的兵力进行追踪包围,到时我们可能比现在还要惨——中国军队会抽出兵力到钦州湾附近堵击,这样后续援军别说一个月内无法登陆,就算再给多点时间也是白搭。
(1378)
675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0919:28:26–]
假条
中秋暂停更新,闭关充电,祝各位节日快乐!
675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310:03:51–]
今村均言罢,高官团面面相觑,认为师团长言之有理。
既不能后撤,那你说说究竟该怎么办呢?
今村均等的就是这个问题,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大局着想,我要用广岛师团来牵制中国军队,使他们不能去钦州湾。
在那一天,今村均的表演实在有够出色。在驾临南宁的高官们心目中,这位师团长早已不是败军之将,而成了一个既有勇气又有头脑的陆军精英。
很多时候,会不会打仗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会不会说话和做人。
几乎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被今村均给打动了,他们撤销了原先的决定,并且当天就飞回广州部署新的救援行动。
今村均的所料是正确的。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哪里用得着他退什么退。
兵力不是不够吗,那就临时改变一下程序,把准备回国复员的第106师团调到广州,将第21军所属的第18师团和近卫旅团抽到南宁去。
一句话,决不能辜负了那位智勇兼备的师团长。
虽然取得昆仑关大捷,白崇禧却并不能立刻致对手于死地。
昆仑关一役,靠的是第5军,但是经过前期的激烈拼杀,这支精锐部队损失也接近一半,荣誉第一师所有士兵都负伤一次,事实上已无力再继续投入作战,只能撤下整补。
缺了第5军,白崇禧的矛就不那么锐利了,相反,今村均的盾却强了起来。
至12月29日,不仅第9旅团回防南宁到位,台湾旅团还又增派了一个联队,使其最前沿部队从编制上增加到4个步兵联队、1个骑兵联队,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兵员缺额。
鉴于中村第21旅团已被打残,不再能够正常使用,今村均不得不将其调回南宁,转而由第9旅团接任,并由旅团长及川源七负责指挥。
及川源七到达前线后,他所指挥的4个步兵联队大部分战斗力完好,因此得以在昆仑关以南的八塘重新组织起防守阵地。
在第5军缺席的情况下,白崇禧要想啃动这道防守线就不那么容易了。更为致命的是,他的视线完全被吸引在了昆仑关局部,而没有照顾到战场的整个面。
此时,今村均完全是在硬撑着。他的八塘防线固然坚固,可是在援军未到达之前,其它地方却是虚弱得要命,就是在南宁,靠一个残废的旅团驻守,也几乎就是在冒险。
小诸葛用不着在八塘与及川源七对耗,他能应对的选择太多了。
假如要攻,可以绕过防线,或直趋南宁城下,或像今村均所顾虑过的那样,抽出兵力到钦州湾——既抄今村均后路,又阻第21军援兵上岸。
今村均自顾尚且不暇,牵制云云不过是想在高官们面前吹个牛,博个好印象而已。
假如要守,则可以利用广西多山地的特点,作出大纵深的部署。就算第21军上岸,遇到层层阻截线,要想成功反扑也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可惜白崇禧一个都没选,时间就这样被一天天浪费过去。
(1379)
6833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319:29:24–]
1940年1月22日,第18师团和近卫旅团在登陆后已到达南宁附近,桂林行营仍未作出任何反应。
1月24日,第5军司令官安藤利吉在南宁坐镇指挥,并下达了四天后进行反包围作战的命令。
纵然如此,补救机会还是有。
1月27日,就在日军开始反包围的前一天,时任政治部长的陈诚以协助名义和张发奎一起从重庆抵达广西。
一到前线,陈诚就发现部署有问题。这么多天过去了,多达五个军的主力仍被全部用于包围八塘之敌,新增援的部队亦毫不例外地进入这一战场,但实际情况却是,包又包不成,打又打不动,而后方及侧面则兵力薄弱,没有一点用于机动的可控之兵。
万一日军迂回包抄怎么办,陈诚吓得一头冷汗,极力建议白崇禧从昆仑关正面抽出两个军作为预备队,同时注意侧面日军动向。
白崇禧倒没说陈诚顾虑得不对,只是他想的不一样:用五个军尚且撬不动八塘,剩下三个军还能干成什么事?
再等一等,等后面增援部队足够多了再抽的话,也许更妥当一些。
妥当是妥当了,问题是对手不会给你时间了。
1月28日,除担任守备任务的部队外,第21军两师两旅团倾巢出动,绕过昆仑关,对中国军队实行短切迂回包围。
白崇禧这才发现大事不妙,仓促之间,他唯一能够调用的部队,只有位于昆仑关后方宾阳的徐廷瑶第38集团军,后者急忙派全军南下阻敌。
通过空中侦察,安藤利吉发现,他只要击败第38集团军就能赢得全局。
2月1日,第21军发动了具有决战性质的总攻。
先取首。安藤利吉从日本海陆航空队调动约100架飞机,对宾阳进行集中轰炸,第38集团军司令部被炸毁,作为集团军总司令的徐廷瑶与前线各部队联络中断,丧失了指挥能力。
第38集团军除撤下整补的第5军外,其它部队都是临时编入,互相之间也不熟悉,一旦失去指挥核心,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状况,加上由于是临时应战,防守阵地都没筑好,所以很快就被第21军逐个击破。
2月2日,近卫旅团攻占宾阳,中国军队后路被截,被迫作全军大撤退,对此负有责任的徐廷瑶也因此在战后遭到撤职查办的严厉处分。
至此,广西战局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眼见失败已不可避免,自己又无法挽救,陈诚焦灼万分,模样一下子变了形,乃至于眼球突出,奇瘦骇人。李济深来广西时,还以为他神经失常,一个劲地问他要不要紧。
陈诚十分难过:广西数十万生灵将蹂躏于日本人铁蹄之下,我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令人奇怪的是,第21军几天之后就自动退走了。
(1380)
684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411:01:13–]
因为以现有兵力而言,他们根本就站不住脚。据说日军在进入广西时,沿途的老百姓都会跑个精光(“皆率相走避”),不光是跑反,还为了留出空档给能打的。
广西寓兵于团,小伙子都经过军事训练,他们自发地组织民团,有枪的拿枪,没枪的拎上锄头钉钯,胆小一点的破路,胆大一点的就直接去骚扰鬼子,因此广西是颇不好呆的,属于“抗战中最特殊之省份”,而日本人也视桂省民众为“最可恶”。
广西人不好惹,广东人也不是吃干饭的,粤北的余汉谋在广州附近接连发动牵制性进攻。
2月8日,安藤利吉下令各军退回南宁,第18师团返回广州。
在此之前,他放弃了已到手的宾阳,甚至于连白崇禧原来一直啃不动的八塘,他也自动放弃了。
临走时他特地在九塘给蒋介石留下一张布告,说我得承认,你的军队曾经表现得空前英勇,可是很遗憾,我粉碎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所以现在“璧还九塘于蒋军”。
蒋介石看到布告后气得七窍生烟,在事后的军事总结会议上逐字逐句读了一遍,然后当场宣布将白崇禧、陈诚以下十名高级将领分别予以降级、撤职查办、军法审判等不同程度的处分,这是“七七事变”后高层指挥官受到处分最多的一次。
人受罚,部队也倒霉,计有两个集团军及三个军的番号被撤(后来又撤销了桂林行营)。其中第9师师长郑作民中炮阵亡,可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炸死的,大家都不知道,直到日军撤退后才找到尸首。
对这种抛弃长官自顾自逃命的“无廉耻”做法,蒋介石尤其震怒,立即下令取消了第9师番号,改称“无名师”,官兵所佩戴的符号和臂章上均印有“进就不退,守就不走”的警语,此类处分在中国军队中也是史无前例的。
1939年,后来蜚声海内外的史学家黄仁宇正在位于成都的黄浦军校接受训练。
“双十节”(民国政府的国庆日)刚至,蒋介石忽然从重庆来到成都,并校阅了黄浦学生。与黄仁宇想像中不同,讲台上的蒋介石,不是那个黄埔建军和北伐时期气势夺人的百战英雄,倒像一个已经进入暮年的老人,言语间甚至还带有像私塾老师那样的罗嗦。
以后黄仁宇才知道,蒋校长此时正处于忧郁期,所谓“内心之痛苦,实非笔墨所能言喻”。
蒋介石来成都,主要目的不是视察黄埔军校,而是兼职四川省。
因为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吃饭的嘴,四川矛盾越积越多,两个地头蛇——王缵绪与潘文华差点要动起刀枪来。
居中调停的蒋介石左右为难,恨不得一人扇两巴掌,痛骂一句: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就剩这么一点可怜的家产,还闹什么闹(“寇患日深,尚有何权利可争”)?
私下里,他也感到异常酸楚。经过多年的浴血厮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黄埔学生已死伤枕籍,其中的精英更是损失殒尽,如果不是为了打小日本,何至如此,临到头还要受你们这些土老帽的气。
(1381)
686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419:14:52–]
凄雨冷风中,自命杀伐果敢的“蒋委员长”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起来。国民参政会上,当他念到《诗经》中“风雨所飘摇”一句时,念着念着,不觉当场热泪盈眶。
碰到这种情况,大家都得陪着流泪。
什么,你不感动?那你必定是“无心肝之人”。
后面那一句是老蒋说的。
当然,流泪归流泪,地头蛇还是得罪不起的。蒋介石下令,让王缆绪率部赴前方抗日,川省我自己当,这总可以了吧。
只有稳住后方,才能把精神集中到前方战场。
在武汉会战结束后,日本统帅部已难以组织起类似规模的强大攻势,这让中国军队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之机,于是继第一期整训后,又完成了第二期整训。
整训的结果,不仅兵力得到整补,而且各部队战斗力都有所提高,乃至于在昆仑关之战已能首次对日军采取主动进攻。
1939年10月,中国统帅部召开第二次南岳军事会议,决定从12月起,动员全国9个战区,接近一百五十万军队,向日军占据的地盘发起冬季攻势。
抗战中,中日情报战就象真实战场一样激烈,而由于日方拥有先进的电码技术,总体上始终更胜中方一筹。
10月份部署的冬季攻势计划,到11月底却被日军从密码电报中截获并破译,由此在很多地区都做了防范。
第一战区还没发作,山西的“华北方面军”却来了个先发制人,向中条山出击,反而迫使其进入防守。上海的日本第13军如法炮制,通过主动进攻萧山,也让第三战区在行动时增加了很多羁绊。
武汉的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倒也想向山西、上海的同事学,无奈他做不到。因为自第一次长沙会战失败后,第11军的兵力捉襟见肘,别说攻,能守住武汉就算不错了。
冈村只能退而求其次,除了在武汉外围加固防御工事外,就是让各师团控制一定数量的机动兵力,以便到时用于策应。
当然,最坏的准备也要有。第11军弄来了一批运输机,打算哪个据点如果被包围,一时又解不了围的话,便进行空投。
虽然知道中国统帅部要发起冬季攻势,可是究竟哪一天发起,却还是个未解的谜。
进入12月份上旬,中方的两个战区仍无动静,冈村心里不由七上八下。这时第101和第106师团正准备复员,他赶紧把这两个“弱兵师团”给留住,让它们暂时集结于九江,等冬季攻势过了才能打包袱回国。
以前挑三拣四,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奢侈,兵不够的情况下,连“弱兵”都是个宝啊。
冈村越来越胆小了。
经历过第一次长沙会战后,日本人在内部都不得不承认,此役纵使冈村兵战未败,但心战已败。
12月12日,冈村得知襄河一带已爆发战斗,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冬季攻势开始了,他也没有把握。
12月15日,他决定亲自动身到前线去视察一下。
(1382)
687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507:16:47–]
去了之后,发现战斗已进入联队级别,野战医院不断送进伤员,而且很多人受的都是剌刀伤。
冈村紧张起来,意识到对面之敌绝不是小股部队,因为只有训练有素的主力才具备如此好的拼剌技术。
一问才知道,在近几天的作战中,竟然已有大队长战死的纪录,有时一场战斗就要伤亡百余人。
看来中国军队此番来者不善,冬季攻势真的开始了。
12月16日,当冈村返回汉口时,各师团受到攻击的报告已像雪片似飞来,让人应接不暇。
冈村曾视察过的襄河防线属于第13师团防守区域,而向他们发起攻击的则是张自忠右翼兵团。
其实右翼兵团一开始并不顺利。
第13师团早有防备,加上防守工事坚固,在缺乏重炮配合的情况下,要想取得任何一点进展都非常之难,这也是冬季攻势发起之后各战区普遍未能取得预期效果的重要原因。
但是冈村在襄河战场看到的情况表明,张自忠此次决心很大,若不有所收获,决不会轻易收兵。
张自忠手中最锐利的武器仍然是黄维纲第38师,该师与第13师团主力面对面厮杀八昼夜,雪地上到处都是阵亡的官兵,活着的也虚弱不堪。
这样血拼的结果是,第38师不但没能攻破对方防区,自己反而还丧失了原有阵地。
黄维纲向张自忠报告,希望能将部队撤下来。
后者断然回答:不准退!
每当艰难的时候,想到的还是老29军的看家本事。张自忠决定策划一次大胆的奇袭行动。
经过侦察,他得知对面之敌在主力投入前线后,其后方较为空虚。
我要乘其不备,袭其老巢。
第38师没法再调了,张自忠只能从赵登禹的基干部队中抽人,好就好在带队长官是张自忠过去在学兵团任团长时的学兵,所以指挥起来要顺手得多。
尽管这样,张自忠仍亲自给夜袭部队去电——
国家养兵是为了打仗,要打仗就有伤亡。人总是要死的,多活二十年,少活二十年,转眼就过去了,但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为国家为民族战争而死就重于泰山,否者便轻于鸿毛。
得到兵团总司令的鼓劲,夜袭部队群情振奋,当晚便抄山间小路疾进二三十里,对第13师团的一个旅团部进行猛袭。
这是老29军最擅长的一招,犹如当年赵登禹在喜峰口,大刀队挥刀猛砍,把对方旅团部冲了个稀里哗啦。
12月19日,趁日军后方动摇,第38师趁机发动猛攻,恢复了原有阵地。仅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用两个运输营的驮马搬运两天才全部运完。
然而从这以后,战场又陷入僵局。说来说去,右翼兵团真正起劲的也只有张自忠和他的59军,其它部队要么是战斗力很差,要么是出工不出力,比如由刚刚出川的王缵绪领衔的第29集团军就迟迟打不开局面。
张自忠决定像随枣会战时那样,东渡襄河,以便改变战局。
临行前,他写下一份遗嘱:此次过河与敌决战,不获全胜决不生还。
(1383)
688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521:36:28–]
12月21日,张自忠在渡过襄河后,赶到位于长寿店的第38师指挥所,这里距最前沿仅有两里多路。
大刀终究及不上攻坚利器,兵团总司令这次带来的是致胜法宝——新近从苏联购进的野炮。
野炮上阵,几下便打乱了第13师团的防守阵脚。12月22日,第38师乘胜推进,战局出现转机。¬
可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的人,总是会被后进者绊一跤。第13师团有两个旅团,一个对付右翼兵团,另一个对付郭忏江防军,张自忠这边挺住了,郭忏却吃不消,已经撤回襄河西岸去了。
如此一来,第13师团的重量便全部都压在了右翼兵团身上。一时间,兵团司令部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都是要求撤退的。
苏联顾问见情况不好,也向张自忠建议后撤。
张自忠认为决不能撤,一撤的话,不光是五战区的冬季攻势会就此夭折,襄河防线也可能无法确保,因为襄河前沿除了右翼兵团,已经没有谁能再帮你扛下去了。
一支隶属部队打来电话:伤亡太大了,我们能不能向后移动一下?
统领右翼兵团以来,张自忠素来严于责己,对一手带出来的直辖部队苛刻,对编入兵团的其它部队则能宽则宽,从不疾言厉色,但到这个火烧眉毛的关头,他也忍不住了。
你们来电话,总说伤亡惨重,可你告诉我,营长以上的长官究竟阵亡了几个?
对方语塞。
张自忠拿着电话十分激动:我们今天退,明天退,就算是退到西藏,日军还不是会跟踪而至。
现在正是军人报国的大好时机,希望你再苦撑几天,以待援军。总之一句话,只准前进,不准后退,阵地就是坟地,后退者死!
如果这时候张自忠还安居于襄河西岸,或者第38师都缩在后面,兴许还会有人不卖帐,但现在人家就带着亲兵部队在前沿奋战,谁也不敢真的把兵团总司令抛在后面,自顾自地逃到西岸去。
于是大家都只能咬着牙继续苦撑。
1940年1月初,右翼兵团的援军终于到达前线。这个时候整个冬季攻势接近尾声,原先进攻武汉的部队大多无功而返,冈村也已准备举手庆祝了。
但是他认为结束的并没有结束。
2月14日,张自忠下令反攻,第13师团败退60里,成为第11军中损失最大的一个师团。这就是著名的“襄东大捷”。
在针对武汉的冬季攻势中,第五战区是战绩最大的战区,而第五战区又以右翼兵团最为出众。鄂北民间对三国人物如熟家珍,老百姓此后便称张自忠为“活关公”。
不过就全国而言,在整个冬季攻势中,第五战区的战绩也仅能列于第二,居于首位的是第八战区,这个战区的扛鼎人物就是久违的“射雕英雄”傅作义。
(1384)
690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607:56:00–]
人活于世,往往站的有多高,跌得就有多狠。当年的绥远抗战,使傅作义一夜之间名扬天下,但是到了太原保卫战,经典并没能够延续,作为善守之战,一天之内就丢掉了太原,不管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那一次傅作义真的是被摔惨了,不仅砸了牌子,其绥军主力第35军也是元气大伤,到撤出山西时,每个团仅能收容三四百人,连编成一个营都困难。
傅作义不得不厚着脸皮去找阎锡山,老西十分干脆——缺人吗?好,给。缺装备吗?好,给。
爽快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不过傅作义很快就发现,他这位老长官从来就没有算漏帐的时候。
二战区司令长官告诉他:你让董其武去给我把太原收复过来。
听得此言,傅作义的嘴巴都快咧到脑后根了。
我的个天,太原又不是红格尔图,那里如今是日本第1军司令部所在地,周围光防守工事就里三层外三层,别说收复了,去碰一下手都得烫出泡来。
可是老西既然这么说了,你就得去做,要不然他凭什么给你人枪?
傅作义想了想,把胸脯一挺:收复太原责任重大,派董其武恐怕无济于事,我愿意领35军亲自出征。
老西其实巴不得如此,一看傅作义这么主动,当然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可傅作义哪有这个实力真的去收复太原,他是怕董其武被派上去后,不明究竟,傻乎乎地打到一个净光。
他已经想好了,丢了太原就是欠了阎老板的,除非对方闭眼,否则你就别指望他会将这笔债务自动清零。
跟上这么一个长官,也算是卖煎饼的说梦话——摊上了。
躲债,必须的。
怎么躲,还是得回到草原上去,绥军是从那里发家的,只有在天苍苍野茫茫的辽阔大地上,才能重新找回胜利和自信。
于是,傅作义在出击后,明着奔太原去,实质却是打了个擦边球,到绥南去扫了一下。
扫的目的,不是要攻城占地,而是制造声势:我傅作义又回来了。
至于收复太原,大家出来都是骗骗阎老板的,各路部队大多是虚晃一枪,反而傅作义孤军深入,被日军给包围了。
傅作义趁深夜突围,不过突围后他回的不是山西,而是绥西的河套。
你看,不是我不卖力,是其他伙计不用心,你且让我好好训练一下,再收复太原不迟。
人脱身之后,不久关系竟然也脱离了。
在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上,战区重新划分,傅作义被任命为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而第八战区司令长官朱绍良则长驻兰州,实际上完全独立出来。
阎老西没法再来讨债了,我老傅不再是房奴、车奴,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第八战区身负保卫兰州这一国际运输站兼空军训练基地的重任,在接到发动冬季攻势的命令后,朱绍良是根本没有空跑出来袭击日本人的,这个活只能交给傅作义,而老傅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机会。
把河套作为自己东山再起的起跑点,说明他的眼光果然老到。
这个地方堪称绥远的明珠,凡米粮鱼肉应有尽有,且襟山带河,易守难攻,早在西汉时,就是军队屯田,以抵御匈奴骑兵的绝佳所在。
傅作义在河套招贤纳士,屯田练兵,使得绥军在短时间内又恢复了过去的虎虎生气。
风吹草低见牛羊,纵马驰骋的时候到了。
(1385)
692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610:40:36–]
今天下午做客腾讯读书
9月16日(周五)14:30—15:30关河五十州做客腾讯读书,跟你一起聊聊历史课本上没有的那些事儿。http://zhibo.qq.com/mbask/1106/index.html
693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618:09:00–]
傅作义的对手是驻包头的日本驻蒙军骑兵集团。
与配属于步兵师团的骑兵部队不同,骑兵集团是以骑兵为中心的,具有单独的行动和作战能力。
原来骑兵集团共有两个旅团,此前一个骑兵旅团已被调入第11军,剩下来的骑兵旅团一分为二,一个联队在包头以东,一个联队在包头以北。
没办法,草原太大了,骑兵再多也看不过来。
不过傅作义要想顺顺当当地占领包头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包头城里的骑兵集团司令部并不是吃素的,集团本身就配有骑炮兵连队、战车队、汽车步兵大队、辎重队等直属部队,何况由于情报泄露,中国各战区要发动冬季攻势在日军内部早已不成其为秘密。
日本骑兵集团长小岛吉藏中将天天如临大敌,他知道傅作义迟早要搞这么一次攻势,但并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
12月19日,他终于得到情报:傅作义已从河套出发,并到达了包头以西。
小岛马上就想到要先发制人。
不来这么一下子,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骑兵集团的机动能力太强了,不出去打一下,光缩在窝里,岂不要让人笑掉大牙。
集团长很快就组成了一支“讨伐队”,为了达到突击的效果,他特意封锁了消息,谁也不给知道。
12月20日,小岛亲自出城欢送“讨伐队”。
回来的时候,他嘴里一路哼着小调,可是还没进城,半路上便伏兵四起。
脑袋一片空白:中计了。
那个情报不过是傅作义故意“漏”给他的,为的就是调虎离山。趁“讨伐队”开门出城之机,平民装扮的绥军早已一涌而入,用“掏心战术”控制了城池。
好好一座包头城,就这么被傅作义从手中赚走,骑兵集团长哪里甘心,他立即呼叫附近的两支骑兵联队前来救援。
小岛不知道,其实傅作义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包头,道理很简单,就算他占领了,一座孤城又如何守得住。
此时的傅作义手执套马杆,要套的就是那两支骑兵联队,这就叫做“围点打援”。
与老傅比心机,小岛集团长还差得太远。
骑兵跑得快,进入伏击圈也快,不辞劳苦赶来的两支骑兵联队没多久就遭了殃。
傅作义动用了一支步兵师进行伏击,借助的山势地形也非常有利,基本上是骑兵冲不上来,他们却居高临下,可着劲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两支骑兵联队同遭厄运,一支被消灭大半,另一支则连联队长都没能逃得性命。草原之上,日军尸横遍野,失去主人后的东洋马狂奔乱叫,武器则扔得到处都是。
12月21日,位于张家口的驻蒙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得悉后,急忙向包头增派了两个步兵大队。
傅作义在包头城内与日军进行巷战,连斗三天后,于12月23日撤出包头。
一天之内便搞残一个日本骑兵旅团,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过的,也因此成为冬季攻势中最突出的亮点。
傅作义的声名迅速回升。三年前,你还可以说他只能打打伪军,三年之后,人家灭的是正宗日军,还是骑兵,三年前,他才刚刚从防守转向进攻,但那只是初步,三年后,他在进攻战上已是驾熟就轻,游刃有余。
(1386)
695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712:05:20–]
冬季攻势结束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完,主要是日本人不肯就此罢休。
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吃了亏总要找补点回来,而且傅作义这样的人在卧榻之侧,你能睡得好觉吗?
1940年1月24日,日本统师部批准了驻蒙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中将的“八号作战”方案,即集中驻蒙军,采用车骑协同战术,一举摧毁傅作义的河套基地。
1月28日,冈部以原驻山西大同的第26师团为主力,利用骑兵和汽车的双重机动优势,发动了绥西战役。
在驻蒙军大兵压境的同时,内蒙草原的气温也骤降下来,甚至连平地都被冻住了,这个时候要是脑子一发热,冲上去硬拼的话,无疑正中冈部下怀。
傅作义没有这么傻,他化整为零,把绥军分散成一个个小单位,实行职权下放,让各级将官带着队伍自个玩儿。
不过怎么打,得关照在前面:你们要竭力避开公路正面和两旁开阔地,因为那里正对日本骑兵和汽车部队的胃口。
去哪里,得去乡村,去偏僻村镇,白天休息,晚上袭扰。
傅作义想的很好,但策略是一回事,实战又是另外一回事,日军跟在后面,并不是你想甩就甩,想走就走的,而且有的据点或防线也不可能不守,所以大多数时间绥军都不得不由游击战或运动战转为阵地战,从而蒙受了一定损失。
2月3日,冈部占领了河套的战略大据点——五原。
到此为止,冈部认为他可以收工了。河套这么大,也不可能把每块草皮都翻过来看一遍,连五原都拿了下来,当然就等于整个河套都扫荡过了。
五原离包头还有四百里路,远远超过了日军的可控制范围,因此按照日本统师部的要求,绥西战役结束后,驻蒙军就要撤出河套,该驻防哪里的还得去驻防哪里,可是你要让冈部就此放弃五原,他哪里舍得。
大部队不能留,那就留小部队。
2月中旬,驻蒙军以一种功德圆满的姿态撤离河套,临走时,冈部在五原设立了特务机关,任命桑原荒一郎中佐为特务机关长。
原先冈村只打算留一个日军步炮混成联队给桑原指挥,可是他的参谋长认为兵力太少了。
不是说怕傅作义来攻,而是担心宁夏青海的马家军会突然杀过来,在参谋长看来,那帮骑马的回教徒,速度要多快有多快,一眨眼工夫就可能冲到城下,到时仅靠一个联队恐怕守不住城。
那怎么办呢,其它地方人也不够,不可能再留置更多人马了。
参谋长献计:留伪军啊,这些家伙进攻虽不得力,守守城池总还是可以的。
冈部认为这主意不错,随后调来王英的“绥西自治联军”和德王的三个伪蒙师加强防守。
五原的日伪军全部加起来,已经接近一万多人,冈部认为桑原应该无忧了:傅作义早已被我赶得不知踪影,你好好地在这里给我看着吧。
这句话说得可真够轻巧,轻轻巧巧地就要了桑原的小命。
冈部以为傅作义已经逃之夭夭,却没想到人家压根就没走,一直都在河套转悠,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1387)
697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719:33:46–]
获悉日军主力东撤后,傅作义马上卷土重来。
起初他想复制包头之战中的打法,将五原日军诱出城,然后予以伏击。
可惜“套马杆”只成功了一半,日军步炮混成联队出是出来了,却提前发现了伏兵,马脑袋一缩,老傅两手空空,什么都没能套着。
总结了一下,还是力量不够,就算伏击不成,正面猛击,又怎么能够让对方这么容易就溜之大吉?
傅作义下达紧急命令,把绥西战役期间藏到后方休整的部队全都调上来,准备再攻五原。
然而这时一封电令却让他犹豫起来。
2月25日,中国统帅部专电:由于傅作义在冬季攻势中表现突出,特晋升为第八战区代司令长官,可即刻到兰州上任。
去兰州,自然不能亲自指挥收复五原的战役,但如果不去,傅作义对能不能打赢五原之战实际上也没有确定把握。
有道是,纵然杀敌一千,也得自伤八百。从冬季攻势开始,绥军就蒙受了很大损失,且久战疲惫,战力回落,亟需休整。在五原城外,“套马杆”没能套着日军联队,就很能说明问题。
一边是已在桌上放得端端正正的乌纱帽,另一边是很难预知最终结果的沙场搏杀,孰去孰从,似乎不难选择。
然而,在傅作义心里,还有另外一杆秤。
自己到兰州,不带绥军前行,等于光杆,一大家子都去了之后,给养补充就是一个大问题。
朱绍良不急,因为他原本就出自中央军,你不是人家的亲儿子,只能给一点是一点,饥一顿饱一顿地撑下去。
不靠政府靠地方吧,宁夏马家军是好惹的,跟他抢饭吃?
当然还可以两者兼顾,带一部分人马去兰州,留一部分人马在河套,可是宁夏与河套隔开整整八百里沙漠,万一驻蒙军趁机以五原为基地,在河套扎下根来怎么办,到时再想打回老家,又谈何容易。
所以兰州去不得,傅作义当下谢辞任命,决定留在绥西继续抗战。
先前包头一役,于世人看来,已是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了,否则也不会在冬季攻势中拔尖,如果说美中不足,就是没能最终占据包头城。
可是自“七七事变”以来,先后被日军攻克的城池太多了,又有哪一座可以通过反攻收复回来的呢,都是说丢就丢了,丢了便成了人家的东西,再也拿不回来了。
所谓“收复”,也基本都要等日本人觉得兵力不足,自己从嘴里吐出来。
傅作义不能等,他要从对方嘴里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给抠出来!
要想在河套过上日子,则必得五原。
既然调虎离山不成,那就只能用第二个行之有效的绝招——掏心战术了。
在包头之战中,傅作义也采用过掏心战术,但与上次相比,这次城里的日伪军更多,因此对掏心战的要求也更高,傅作义决定组建“掏心突击队”,并任命安春山担任突出队长。
安春山其实就是上次攻包头时的主攻团团长。包头之战打到最后,两手空空的“讨伐队”和远途增援的驻蒙军步兵大队都来了,城里的日本兵援援不断,越聚越多,安春山虽率团冲出重围,却有一个排被日军用密集火力封在了城内。
处于绝境之下,这个排全部力战而死,无一人被俘或投降。安春山每讲到这件事时,就声泪俱下,令人闻之侧然。
这时他却听说团里也有俘虏,而且已经回来了。
(1388)
697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807:55:32–]
你回来就回来吧,毕竟在东方军队中被俘不是什么特光彩的事,可这小子不知道是哪道筋搭错了,竟然到处宣扬日军的“德政”,说是小岛集团长亲自把他放回来的,临走时还送了十元银洋。
安春山闻之大怒,操起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就冲了过去。
绥军号称“七路半”,团里也像八路军那样设有指导员。一见情况不好,指导员赶紧上前劝阻,可是根本拉不住,一刀,安春山就把那个兵给砍了。
我的团要的是打日本的好汉,绝不是收银洋的孬种!
到了绥西战役,由于敌强我弱,连因红格尔图之战而一举成名的董其武都因作战不力受到了撤职留任的处分,安春山却越打越疯,即使大腿中弹也不肯撤下来,颇为人所称道。
在成立“掏心突击队”之前,傅作义曾将团长以上将官召集起来开会,安春山第一个站起发言。
他说我们国家是以弱敌强,所以虽然是长期抗战,但总得干,总得打仗,否则那不叫抗战,叫混!
干与混不一样,打与不打也不一样,如果是混,我现在就撂挑子,请长假,回老家。如果要干,那我愿意第一个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战场之上,劲头就是奔头,傅作义的这个突击队长真是选对了人。
包头一战,由于安春山团是普通步兵团,只适应于一般野战,因此吃了很多亏。这次傅作义组建“掏心突击队”,是以安春山团为基础,再从其它部队中抽调精兵强将,然后大家集中起来进行特殊训练。
首先是模拟五原城内的环境,让突击队员们练夜战和巷战,以及怎样以少打多,怎样爆破,怎样防空。一般士兵掌握的,他们必须掌握,一般士兵不掌握的,他们也必须掌握。
其次是参照包头之战的经验教训,在演中加入了突击受挫等环节,以提高突击队的应变能力。
在发起攻击行动之前,傅作义做足了保密工作,突击队所在区域,一律只许入,不许出。
训练和演都要利用晨昏大雾或暗夜进行,白天不能集体行动。就算是一个人要出去,也必须披件老百姓衣服什么的,为的就是躲过日本飞机的侦察。
傅作义这边把全家老小都动员起来,那边的桑原却还大腿跷在二腿上,优哉游哉哩。
傅作义“套马杆”的落空让他甚为得意。原来傅某反来复去也不过那几招,就会诱我出城,要是我打死不出来,他还能如何?
这人脑子一发胀就会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桑原认为一个联队放在五原都是多余的,其它地方不是需要人驻防吗,调过去吧,我这里不需要。
代替步炮混成联队的,是一支千人的日本警备队。
五原由老城新城组成,桑原自率警备队守新城,德王的三个伪蒙师守旧城,王英的“绥西自治联军”则驻防五原外围。
桑原背着手转了一圈,颇为自得。
三足鼎立,还怕他谁来,不靠任何援军,我也同样守得住五原,而傅作义,你就在乡下呆着吧,别再做回城的梦了。
3月20日的深夜,正在做着好梦的特务机关长突然被枪声惊醒,有人向他报告:傅作义已经进城了!
(1389)
698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820:50:44–]
突击队开始行动。
一系列步骤完全按照演和训练的程序进行:先昼伏夜行,到达五原新城外壕,然后俘获在城外执勤的伪军(为什么干伪军的总是这么倒霉?),在取得通行口令后,骗开城门,突入城内。
进城之后,安春山将突击队一分为八,并且很快就杀到了特务机关附近。
桑原这下可慌了神,急忙带人逃出了五原,
在激战过程中,突击队长说到做到,始终冲在前面进行指挥,最后负了重伤。
在绥军战将中,安春山号称拼命三郎,每战必奋勇向前,因此升迁速度很快,超过了很多与他同级或高一级的军官,逐渐成为傅作义手下继“傅家二虎”之后的第三号猛人。
傅家二虎现在哪里?
老傅当然不会让他们闲着。
“动虎”孙兰峰担任攻城总指挥,“静虎”董其武则坐而打援,负责将敌援军阻于五原以北的乌加河。
傅作义问孙兰峰:有没有信心?
后者慨然答道:只要日军三天之内过不了乌加河,我保证将五原城里的小鬼子打得一个不剩。
董其武受了处分,正憋着一股劲,于是也毫不示弱:三天之内,我绝不让一兵一卒渡过乌加河!
突击队进城后,孙兰峰率大部队冲入,将城内包括日本警备队在内的日伪军歼灭大半,但是有两个据点始终都拿不下来。
3月21日,驻蒙军司令官冈部获报后,急派第26师团和骑兵集团赴援,骑兵跑得快,当天已陆续到达乌加河畔。
傅作义得知日军援兵已至,新城却还有两个据点攻不动,马上使出杀手锏,将炮兵调了上去。
炮兵来了一看就明白了,据点的围墙又高又厚,无论是普通步兵还是突击队员,都没有本事玩穿越。
这个容易,山炮曲射改平射,直接朝围墙轰。
3月22日,五原新城被全城拿下。在此之前,伪蒙军防守的五原旧城早已落于傅作义掌握之中。
其中有个伪蒙师打不过想跑,可是又怕日本人追究,于是便战战兢兢地向五原城内的特务机关请示。
这时特务机关早就被孙兰峰所占领,收到电文后,他乐了。
行,那我就客串一下你的主子吧。
孙兰峰用桑原的口吻拟了份回电,告诉对方:放轻松点,你可以自由行动。
那个伪蒙师长收到回复后,大喜过望,哪管真假,随即就放弃阵地,“自由”去了。
在所有日伪军中,王英的“绥西自治联军”由于处于外围,不负守城之责,所以最为吊二郎当,时刻准备溜之乎也。
在听说五原新城旧城都被攻入后,王英连请示都没请示,自己就打马跑掉了,他那个拼凑起来的“联军”也跟着土崩瓦解。
可管你是新傻子还是老油子,一样都难以逃脱傅作义布下的天罗地网。
接到“假电报”而放弃阵地的伪蒙师遭到伏击,被打得稀里哗啦,而桑原中佐虽从五原新城逃出,也被游击队当场击毙。
为什么逃命这么难,因为陆路上傅作义都派有骑兵或游击队阻击,湖泊岸边倒是没有人,然而那时候已经解冻,没桥你过不去。
王英找到了桥,可惜那里有守桥的,人家不让过。
(1390)
701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907:41:35–]
这厮的额头真够高,守桥的曾是他的旧部,一番眼泪和哀求之后,“华容道”的那一幕重新上演,王英步白脸曹丞相之后尘,终于捡得一条性命。
后来事情揭发,傅作义处理得也颇有人情味,只是将守桥将官撤职查办,解除他的军职就算了。
在孙兰峰攻城之际,董其武始终牢牢地据守着乌加河,使得日军就算搭浮桥也冲不过来,只能隔河对峙。
3月24日,驻蒙军主力到齐,依赖炮火优势才得以过河。
傅作义不能硬碰硬,便撤出五原,在附近跟日军打游击战。
小岛吉藏担任驻蒙军救援行动的指挥官,过河之后,他没有找到任何绥军主力部队的踪迹,而傅作义丢给他的五原则完全成了空城一座,什么都没有,既没粮食也没人,倒是城外有很多游击队在不停地进行骚扰。
在这座城里,小岛根本就呆不下去。他屡次给冈部发电报,要求放弃五原。
我们守着这座空城,又没吃的又没喝的,还整天担惊受怕,这不是武大郎射箭杆——发穷贱么?
可是因为桑原及其日伪军被几乎全歼,冈部怕得要命,惟恐遭到追究,所以他怎么都不同意小岛立即撤回,巴巴地希望对方至少立个功,哪怕弄个小胜也好让他有所交待。
小胜没有,却出现了大败的预兆。
3月27日,傅作义掘开了乌加河南堤,五原一带成了泛滥区。由于道路淹没,日军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了。
见到棺材,驻蒙军司令官才掉了泪,终于决定放弃五原,驻蒙军最后是靠飞机引路才撤出来的。
五原之战后,冈部因责任问题而奉召回国,驻蒙军也限于兵力不足和给养困难等原因,再未能对绥西发动大规模攻势,
3月28日,傅作义回到五原。
当春风从草原吹过,不知留下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和传说。自“七七事变”后,草原英雄再次崛起,绥军之基业亦从此处开始重新奠定。
冬季攻势的结果反映了当时正面战场的一个真实状况,即中国军队无力作决定性反攻,而日军因侵占的地方越来越多,可以使用于中国大陆的兵力也已达到极至。
说得更明确一点,就是大家都很难。
根据史学家黄仁宇提供的数据,到1939年,日本直接军费已达64亿日元,为开战之初的2倍,全国收入的一半以上转瞬化为乌有。
石原莞尔曾经说过,如果中日爆发全面战争,至少需耗用军费50亿日元。现在看来,“唯一战略家”估计得还是太乐观了,事实是,已经超过60个亿砸下去,却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到1939年底,由于国内的军工生产不敷需要,日本政府甚至把用于学校军训的步枪都收集起来运到了前线。
日本在东亚的一家独大,无疑是对“九国公约”的公然挑战。英国因欧洲战场的牵制,在大多数时间内还只能保持沉默,甚至妥协和退让,美国则再也按捺不住了。
(1391)
702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1918:23:43–]
1939年,美国国务院正式通告日本,废除了“美日通商条约”。这个条约于1911年签订,实际上要1940年1月26日才到期,可是美国人不管这些,直接就挥起刀斩了下去。
这一刀可太狠了。要知道,当时美国产品占到了日本总进口物资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且很多大宗战略物资,像石油钢铁之类,都非得从汤姆大叔手里才能买到。
自此,日本不但要对付中国和苏联,开战名单上又加入了英美,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仇敌满天下。
细数手上的棋子,日本统帅部才发现自己在中国大陆陷得有多深,如今要想拔出脚来都非易事。
赶快撤掉一些吧。
军部制定计划,预计分两批撤,第一批是到1939年底,将关内日军由85万减至70万,第二批是到1940年底,由70万减至40万。
第101和第106师团的复员,实际就是首批撤兵计划的一部分。可是这个计划却遭到了“中国派遣军”的强烈反对。
如今的“中国派遣军”可不得了,华北的“华北方面军”、华中的“华中派遣军”、华南的第21军都由其直接指挥,也就是说,只要是在华日军都得听它的。
日本军部怎么样,同样得礼敬三分,所以首批撤兵计划刚开了头,就执行不下去了。
“中国派遣军”的司令官是西尾寿造。他的上位,几乎就是干得好不如关系好的现实缩影。台儿庄打成那个鸟样,可只要有人罩着,人家的仕途在小小弯曲一下之后,照样可以喷着火箭往上升。
先是被任命为训练总监,成为日本陆军三大首脑之一,然后又出任在华陆军最高指挥机构的一把手,真是想要什么来什么。
板垣军功够高了吧,也才不过在他手下当一个总参谋长,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凡是庸才大多不允许手下有多高明,西尾也是如此。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应该说打仗颇有一套,在兵少将寡的情况下犹能维持现状,特别是躲过了第五、九两战区发动的冬季攻势,算是难能可贵,可是这人太有个性,连统帅部的命令有时都敢质疑,于是西尾就选择了让冈村走路,后者被委以军事参议官一职,从此离开了武汉前线。
一切重新开张,西尾打算在任内做出点样子。为了防止冬季攻势这样的大规模攻势再次出现,他决定趁中国军队进入休整的机会,集中兵力打击第五战区。
在把军部的球踢回去后,原拟复员或回国的部队都留了下来,“中国派遣军”也就有了大动干戈的资本。
知道第11军兵力不足,别说攻,守都困难,西尾采取了“东兵西调”的办法,从驻扎江浙沪一带的第13军中抽出7个步兵大队开赴武汉,归第11军新任司令官园部和一郎中将统一指挥。
园部和一郎与冈村宁次是同学,而且是从陆士一直“同”到陆大的同学,后来冈村到关东军任师团长,园部也追了过去,同样是当师团长,现在又来武汉接班——敢情蹭明星的光也不是这么个蹭法,还搞得形影不离了。
(1392)
703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007:39:35–]
不管别人怎么想,园部的确有超越前任的劲头和想法。为了确保此次一击能胜,他以三个师团为基干主力,再分别配属15个步兵大队,使进攻五战区的实际兵力一下子超过了四个师团。
即使“东兵西调”之后,第11军一共也才七师四旅团,园部这次是真的把最大赌注都押上了。
其实大家都在赌,日本军部赌“中国事变”能够最终解决,西尾赌自己开张大吉,园部则赌自己是不是比冈村还要会来事。
李宗仁和他的将官们又要经受新的考验了。
早在冬季攻势时,右翼兵团司令官张自忠曾接受美国记者史沫特莱的采访。本来大家谈得还算顺利,可记者忽然问到了一个问题,就是这个问题引起了张自忠巨大的反感。
史沫特莱问:您认为中国有如此多的伪军的首要原因是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专门针对张自忠的,之前也问过川军首领王缵绪。
为什么有这么多伪军?那位老大给出的答案倒也中规中矩:因为他们不读书嘛,要是他们多读儒家经典,就不会去当伪军了。
史记者不愧是名记者,反应十分快捷:据我所知,有好些伪军头目可都是饱读经书的。
王缵绪无奈地看了看这位刁钻记者,只好作出如下解释:读书要认真,你说的伪军头目们肯定读书很浮浅。
史沫特莱了解了一下,川军首领自己从不读书,哪怕是“肤浅”地读。他的指挥所里连一本书都找不到,更别说儒家经典了。
与王缵绪不一样,张自忠没有这么会吹牛,但他战绩彪炳,而且几乎就是王缵绪嘴里所称道的那种典型——少时读过儒家经书,从军后手不释卷,看的都是各种军政书籍。
史沫特莱认为张自忠会给他一个认真的答案,却没想到对方听后,脸色骤变,只用一双眼睛冷冷地瞪着她:不知道!
无冕皇帝一支笔,谁敢得罪,张自忠的态度使史沫特莱大为光火,事后还气呼呼地对张自忠的幕僚发脾气,说她永远不理解也不会信任像张自忠这样的人。
其实归根到底,人还是得厚道。
采访之前,史沫特莱翻过张自忠的资料,知道对方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仍要这样提问,是不是故意的还真的很难说。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美国女人不能理解的事还多得很,比如她就不知道,在那一刻,一个人的心已被深深剌伤了。
自从离开华北后,张自忠每战必竭尽全力,但一个勿庸置辨的事实是,仗越来越难打,离华北和平津也越来越远了。
打仗是可以麻痹人的神经的,然而不打仗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关于伪军的问题,就那么让人难以承受。
当年的一双生死兄弟,一个背叛了另外一个,虽然那一个后来选择了宽容和原谅,可是只要不把对方失去的给找回来,你就永远难以真正得到心安,即使活着也会像尘土一样毫无价值。
那是心中缠绕很久的一个死结。
我不是伪军,也不是汉奸,我不是,我会把所有失去的都找回来的!
(1393)
704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021:11:07–]
几句话
1、从三年前在天涯发贴,除了特殊情况及告假外,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过更新,哪怕已经很晚,即使有事也会补。不是说不累,是因为天涯最早给了我发言的平台,而且这里有很多朋友一直支持我,故常怀感恩之心。
2、我会签售,会参加读书会,会配合新书的宣传,这和我每天要固定更新一样,都是一种规则,我还没有牛到可以无视这些规则的程度,但也决不会下作到用无法出书的方式来炒作自己。说句真心话,这个体裁让我背负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压力一直很大,下一部书我会尽量避免此类体裁。我说过,一个好的作者不是用来被虐的,所谓苦其心志,都是没有办法,他只想专专心心写出被读者认可的好作品。
3、这里的氛围与三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有一次回答大家的问题,一不小心就被说成不谦虚,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里也就默默地看过,发言尽量谨慎小心。这里的天涯朋友,王哥我在南京见过,其他有几个加过QQ,但也只谈过一两次,谈不上很熟,有人提到的那几个常客,我根本就不认识,同时我也不想再发生不必要的摩擦,每个人都有发言的权利,我只有更新我的,不缺课,尽我的本份而已。
4、不管时光如何,自己的遭遇如何,请相信,我心依旧,对朋友的心依旧。
706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021:13:13–]
宋哲元的境况很不好。
虽然已卸去征甲,但他仍以“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自勉,也以这一信条来教育和要求别人。
石友三曾是他的部下,听说有和日本人勾勾搭搭的事后,他亲自给石友三发去电报,要后者珍惜个人声誉,服从战区命令。
汪精卫和他索无瓜葛,但在对方叛逃之后,他专门致电蒋介石,痛骂汪氏是叛国行为,为国人所不齿。
他始终忘不了的,当然还是那片战场。只是从那里传来的,基本都没什么好消息,即使偶有打气文章,以行家的眼光看过去,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妙来。
宋哲元按捺不住,颇思重上战马,他对别人说:要是宋某出去带队伍,敌人决不致有如此猖獗。
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当时宋哲元由于长期心情郁闷,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肝病,谁也不可能让一个病人去带兵打仗。
后来他搬到成都,住在香港的女儿见父亲病势越来越沉重,后方又缺乏药物和良医,便写信劝他到香港去就医。
宋哲元回信一封:我是军人,不能在前线杀敌,已经抱憾。你们还劝我去香港,是叫我逃避责任吗?
坚决不去香港,却闹着要去西安,因为那里离华北更近一点。
家人和医生屡劝不听,只好叫来了秦德纯。
秦德纯跟随宋哲元半辈子,对他知根知底,便劝众人:随他的意吧,别叫他心里不痛快了,这样反而可能会好一些。
可是宋哲元哪里还能够长途奔波,只行了两百里,到绵阳就再也动不了了。
在绵阳时,宋哲元的病情急剧恶化,常常不断吐血和昏迷。有一天清醒过来,他对前来看望的旧日同僚说:军人不能战死沙场,死也不能瞑目……
当年宋哲元离开北平时,由于行程仓促,没有来得及把住在天津的家人带走,后来也只是接出了妻女,老母年纪大了,不可能携之远行。
宋哲元托人带去了一支刻着自己小名的拐杖——今生恐怕再也不能见面,这就是唯一信物。
他终于进入了生命的倒计时。
梦中,似乎又走在了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之上,那是北平,是天津,是能够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地方,是眷恋一生的精神家园。
还有那群兄弟,曾在一起欢笑,一起悲伤,一起挣扎,一起迷惘。
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无法忘记……
1940年4月5日,宋哲元病逝锦阳,时年仅五十四岁,那一天是中国传统的清明节。
在宋哲元退养期间,张自忠仍定期发去电报,以报告战场上的进展情况。
当然电报中要常有胜利消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胜仗,只要能让对方高兴,张自忠都乐此不疲。
只是这太难了,越往后面越难。
冬季攻势之后,第五战区就进入了休整补充阶段,可是由于后方物资极端匮乏,所谓补充,多数情况下都只能沦为一句空谈。
桂军第84军算是李宗仁的亲兵部队了,却也是要什么没什么——要工事材料,没有,要工兵,没有,要炮兵,更没有!
李宗仁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比台儿庄大捷前都惨,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他能给予各部队的只有一纸死命令:假如打起来,一线官兵必须与阵地共存亡。
连桂军都是这个样子,其它部队可想而知。
(1394)
706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107:53:56–]
早在冬季攻势时,张自忠就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冰天雪地中,官兵们白天单衣赤足,冻得连手都扳不开枪机,到了晚上则只能以稻草当被窝御寒。悲哀的是,谁也无法改变这种境况,张自忠能做的,只是带着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部下不停地去厮杀,去拼命,这让他倍受煎熬。
冬季攻势之后,兵团建制撤销,张自忠仍为第33集团军总司令。看起来他可指挥超过十万之众的集团军,其实这个集团军很难指挥,各部队原来都来自不同的单位,有的是一味保存实力,不愿意真正跟日本人打,有的则是战斗力极弱,就算想打都不是那块材料。
能依靠的,仍然只是59军。
可是59军也不是磨不钝的铁枪头。这支当年华北首屈一指的雄师,曾拥有三万精兵,但自台儿庄大捷后,每打一仗就要损耗很多,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而且这一半里面还有很多是后来补充的新兵,其作战能力和素质无法与老兵相比。
一边是责任不断加重,另一边却是可用之兵急剧减少,张自忠所面对的困境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一年前的淮北之役,59军单独击退第13师团也不算特别困难,然而一年之后面对同样的对手,却已是倍感吃力,无论鄂北大捷还是襄东大捷,其实胜得都很勉强。
张自忠清楚地知道,战场之上,幸运之神不会永远眷顾某一个人,这样下去将来非丢人不可,不是大捷,而是大败。
他也想了很多办法,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联手冯治安第77军,通过“统一思想、健全干部”,使这两支老59军中最强的兄弟师能够协同一致,共同御敌。
张自忠所说的“统一思想”,就是他在给冯治安的亲笔信中所说的,要跟日军拼,哪怕是拼到底,拼到完。
可惜此时的冯治安早无“七七事变”时拔剑而起的英武,仍然是能敷衍的继续敷衍,敷衍着布置,敷衍着防守,有时甚至写一些假战报进行搪塞。
在健全干部方面,冯治安同样做得很差。第77军的军纪本来就不好,南下后由于他的放纵,更是变本加厉。下面强拉老百姓的骡马,有人告状,他竟然说,现在这种情况讲什么纪律,拉几头牲口不算什么,我们不拉日本人也会拉。
第77军的一个营长不仅强征民粮,而且公开抽大烟,但冯治安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以后大烟少抽点。至于强征民粮的事,则半点也不涉及。
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很多中下级军官变得十分骄纵猖狂,除了欺负老百姓外,哪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张自忠纵使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人看,亦改变不了对方,他为此十分忧虑,曾对自己的幕僚说:如果没有别的好办法,个人只好早点死掉,不然对不起苦战中的官兵。
(1395)
707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120:06:16–]
死,是张自忠重掌59军后出现频率最多的字眼。实际上他每次作战也是险中求胜,死中得活,“濒死者屡矣”。
不过在这之前,只要一息尚存,他仍抱有希望,那就是总有一天,自己可以做到无愧于心。
然而宋哲元病逝的消息,却把这一线希望击得粉碎:那些曾经的岁月曾经的你我,已再不能够重来。
天还是原来的天,地还是原来的地,却已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该去往哪里。张自忠的内心有了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只有他知道,当一个人离去,剩下的人会有多么孤独。
名利,地位,荣誉,一般人想要的如今都有了。可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意抛弃这一切,就静静地坐在你的身旁。
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见到友人后,张自忠才抑制不住爆发出来,他捶胸大恸,痛哭流涕:宋哲元先我而去,是天不许我有赎罪的机会了!
从这个时候开始,“死”真正成为张自忠唯一的人生决择。
1940年5月1日,第11军对第五战区发动进攻,枣宜会战(枣阳—宜昌)开始,这是自武汉失守后中日之间最大规模的一次战役,第33集团军据守的襄东防线成为日军攻击的首要目标。
张自忠知道这将是一场大恶战,特地晓谕59军将领: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已毫无其他办法。
张自忠有死战决心,但他没有想到,战斗之残酷程度远远超出原先的预计。
从出击日期、路线到包抄迂回的战术,枣宜会战和随枣会战都差不多,但是由于得到“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的支持,日军像南昌会战时那样,进行了高度的特种配备。
包括第13师团在内,进攻第五战区的每个师团都配备有一个山炮兵大队,此外,园部还将第11军直属的重炮兵旅团、战车联队以及骑兵联队全都派上场。
对防守工事而言,重炮和战车都是最大的威胁。
在台儿庄大捷中,中国军队曾用战防炮对付坦克战车,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日本人的武器也在不断更新换代。
一炮便能干掉的89、92、94式战车已成过去时,刚刚出来的95、97在装甲厚度和火力上今非昔比,尤其97式战车,被称为是日本在二战中装备最成功的一种坦克,要想把它轰个对穿过颇不容易。
5月2日,第13师团便突破了襄河东岸的右翼防线,这一速度比随枣会战还要快得多。
张自忠迅速调整部署,派第38师等部队东渡襄河,对北进之敌实行侧击。
过河的部队很多,但数第38师打得最凶,因此也最为引人注目。第13师团不得不回过头来,对第38师进行合围,后者处境十分险恶。
5月6日,张自忠召开集团军会议,提出要渡河督战,以挽危局。
在场将官都认为主帅不宜亲征,应该让身为集团军副总司令的冯治安去。
宋哲元病逝后,张自忠曾致书冯治安。
他说,佟麟阁和赵登禹都死在南苑,现在宋哲元又死在四川,老29军的将领,只剩下你,我,还有刘汝明等几个人了。
我们不知什么时候也将永别,所以应立即下定决心,趁没死的时候,为国家和民族尽最大努力,不死不休,那样,即使在九泉之下相遇,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1396)
709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208:47:22–]
可是这番肺腑之言,显然对冯治安的触动并不大。电话打过去,对方说他抽不开身,而且还劝张自忠也不要去。
张自忠不再犹豫,当晚他给冯治安留下了最后一封信——
我因责任所系,必须过河与敌一拼,假如事情不顺,将奔着最终的目标而去。总而言之,不管做好做坏,一切求良心得到安慰。
5月7日,张自忠东渡襄河,这实际上已是他第四次亲自渡河作战。
仅仅三个月前,第11军就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春季攻势,那一次的情况也险恶异常,同样是张自忠在渡过襄河之后,以侧击的方式发动猛击,才最终扭转了局势。
可是那句话永远是对的,战场之上,幸运之神不会始终眷顾某一个人,如果说前面三次都庇护了你,那么到第四次,你就不一定会那么走运了。
平时张自忠的衣着与普通士兵无异,但这次他似乎已有预感,一反常态地穿上了将军制服,并戴上了中将领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第11军往北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5月8日,中路的第39师团攻占了枣阳,西路的第13师团和东路的名古屋第3师团对中国军队完成了第一层合围。
如果张自忠不渡河督战,前面曾屡次出现过的险境必将再现。
事实上,在他未过河之前,东岸部队已是一盘散沙,相互间失去了联系,大部分都在各自为战。
集团军总司令过河之后,形势即刻逆转,三军士气大振。
5月10日,张自忠指挥东岸集团军所属的5个师,开始由南自北向枣阳推进。
他要反过来截断日军后路,让对手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在关键时刻,集团军总部的电报却出了问题。
从张自忠渡河开始,他拍出的大多数电报都被第11军情报部门截获和破译,而园部也犹如在他身上安装了窃听器和跟踪仪。
在春季攻势中,园部对喜欢从侧后给他捣乱的张自忠已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还得知,冈村随枣会战的不如人意也与之相关,因此早就多留了个心眼。
在获得张自忠要截其后路的情报后,他赶紧命令第13、第39师团全部沿襄河东岸南下。
第33集团军虽在东岸拥有5个师的兵力,但也就第38师比较能打一些,面对整整2个日军师团,并不占有任何优势。
最致命的,当然还是张自忠自己的行止一直未能脱离园部的掌握。因为后者知道,电台就在集团军司令部驻地附近,只要找准电台的准确位置,也就知道了张自忠在哪里。
张自忠在哪里,他在南瓜店。
第39师团根据情报,连夜行动,于5月16日拂晓完成了对第33集团军总部的战术包围。
虽然是包围,但实际上并非完全合围,张自忠是有时间,也有机会撤走的,然而他始终带伤在第一线进行指挥。
这是一种疯狂的勇敢和执着。
最后关头,参谋长李文田开了口:论公,你是我的长官,论私,你是我的朋友,我理应跟着你,帮助你,但今天这个仗实在是打不下去了,赶快撤吧。
李文田本来预料张自忠会痛骂他一顿,但后者听后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怒容,只有平和:你们谁都可以走,除了我。你们走吧,不要管我了。
(1397)
710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222:08:12–]
南瓜店之战极其惨烈。张自忠当时指挥的并非第59军,而是韩复榘的鲁军,鲁军的战斗力本来并不强,但这批鲁军的带队军官皆为张自忠从前在老西北军中带过的学兵,因此他们在南瓜店之战中实际上是超水平发挥了,面对数量和武器都远远超过自己的日军,堪称英勇卓绝。
进入短兵相接处,不仅鲁军尽没,连张自忠身边的卫士都打到了光,他自己也身中数弹,成了血人。
最后的遗言:这样死得好,死得光荣,对国家、对民族、对长官,良心很平安……
这个曾背负了沉重包袱的男人终于解脱了,不再有痛楚,不再有忧伤,也不再有亏欠。
进入相持阶段后,由于双方打得都很艰苦,日本军队已没原来那么骄纵和不可一世,他们清楚地认识到对面之敌里面,其实也有很多极其优秀的将领。
如同冈村宁次所说的,“战争是战争,武将爱武将”,第39师团在找到张自忠的遗骸并确认身份后,就近在当地老百姓家赶制了一口棺材,由师团参谋长亲自目送入殓,予以礼葬,墓碑上书:支那大将张自忠之墓。
在得知爱将殉难的消息后,李宗仁痛苦莫名,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蒋介石则严令第五战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张自忠遗骸。
第59军激战两昼夜,付出200多人的伤亡代价,才将自己的长官抢出运回。
5月21日,在濛濛细雨中,载运张自忠灵柩的船只驶往重庆,一路上,日机只是在上空盘旋,未开一枪,未投一弹。
5月28日,蒋介石戴着黑纱,提前两小时在重庆码头迎接灵船,船只一靠岸,他就抢步上船,跪泣于灵柩前。
抗战以来,张自忠是第一位牺牲于正面战场的集团军总司令,有诗赞曰:瞻望南瓜店前路,抗战史上第一人!
当生命像流星一样划过,那瞬间的绽放和辉煌,已足以照亮人们眼前的重重黑暗。
当年那场兄弟恩怨似乎已经了结,但还有一个人需要提及。
这个人在一月之内连着遭受了两次沉重打击。第一次是宋哲元死后,闻知噩耗,他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然后就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辞去所有军政职务。
那时他已位居上将,虽无实权,但待遇有足够优厚。
辞职的原因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也曾是宋哲元的手下兼结义兄弟,而当年恩断义绝时,宋哲元又表露过不希望他再到蒋介石那里就职的意思。
你走了,我能做的,也仅有这一件了。
他当然就是萧振瀛。
张自忠在出事之前,曾托孤萧振瀛,并致信大哥:弟将以必死之决心与倭寇相周旋。
果然,他倒在了南瓜店。
都走了,当一切只能成为回忆,思念足以令人窒息。
每一次相聚和别离,都是一次对人生的深刻感悟。萧振瀛后来对家人说,你们不要学我,我演了一辈子的戏,其实没有意思。
他的最后岁月以经商为生,赚的钱都拿来收容救济东北和华北的流亡子弟,因此“萧老板”很少有盈余,有时甚至入不敷出。
1947年5月,萧振瀛突发脑溢血,昏迷数日后在北平病故,时年五十七岁,据说这与他当时经商失败有关。
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纵横大师,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谢幕了。
(1398)
712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307:42:39–]
张自忠因电报而被跟踪,充分说明当时作战环境的险恶,由此看来,汤恩伯的行踪不定,甚至有时连李宗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的确有几分道理。
从东迂回的名古屋第3师团是三个师团中唯一的常备师团,从随枣会战到枣宜会战,它的使命也始终如一,就是寻找和包围汤恩伯。
可是汤恩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上次是这样,这次也差不多。
名古屋师团从随县到枣阳,再从枣阳北上,都出湖北到河南境内了,仍然不见对方踪迹。
只好自我安慰,也许汤恩伯已经在网里了,快回去收网吧。
就在他们往回撤的时候,汤恩伯却突然出现,并且将该师团主力包围起来。
在第五战区,汤恩伯第31集团军的战斗力居于首位。被汤恩伯包围之后,名古屋师团左冲右突,却怎么都无法摆脱。
5月15日,经过连续三天三夜的激战后,名古屋师团已伤亡惨重,弹尽粮绝,不得不向第11军司令部发出求援电报。
园部收到电报后手忙脚乱,他的第13和第39师团正在堵击张自忠第33集团军,无法抽出兵力,只好从长江以南临时调了4个步兵大队前去应急。
5月16日,在援兵到达后,名古屋师团总算得以解围,但走出没多远,又在枣阳西北再次遭到汤恩伯的包围和攻击。
时间还是算得好好的,不让你难受恶心个三天不得放行。
本来要包围别人,反过来却连着被人家包围,园部憋了一肚子气。
在破译张自忠电码的同时,他也破译了蒋介石发给第五战区的电报,所以知道中国军队正按照以往的经验,在第11军退却时进行追击。
我说呢,怎么找半天汤恩伯找不到,这个时候他倒自己出来了,原来是为了执行追击命令。
不退了,等汤恩伯再追来时,我要一棒子反击过去,把他给打得稀里哗啦,看他还起劲地跳来跳去不。
张自忠殉国后,继任的冯治安难当大任,第33集团军群龙无首,对日军已构不成威胁。因此,园部得以摆脱后顾之忧,并将三个师团全部集中于枣阳。
不是南撤,而是北上,非把这个可恶的汤恩伯给挖出来不可。
园部并不比前任老冈村要高明多少,你的行动快,人家汤恩伯隐身得更快。
见三个师团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壮汤马上闪到一边。在闪的同时,他又像以往那样,派出许多小部队到日军侧后进行游击和侦察。
我没那个能力去“看风”,破你的密电码,但我可以派人望风,而且同样能够知道你在哪。
曾经围击张自忠的第39师团率先着道。
5月20日,该师团的先头部队——第233联队准备渡河北上。为了寻找合适的渡河点,借助傍晚夜色的掩护,三个鬼子军官蹑手蹑脚地钻进了河岸边的芦苇丛里。
其中两人负责目测这里的河宽和水流速度,看看是不是能够不借助橡皮舟就能徒涉过去。
一看下来,很满意,此处水不深,也不急,完全能淌着过河。
自然还得侦察一下对岸有没有中国军队,要不然就算淌过去也很险。
举起望远镜一瞧,对岸空无一人。
太棒了。
如果三人侦察组就这两个倒也算了,问题是还有另外一个活宝。
(1399)
713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319:37:18–]
与前面两位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同,这位的身份大概高一点,算个讲究人。他不是低头哈腰,而是气宇轩昂地站立在芦苇丛中,举着望远镜往对岸看,小样儿整得煞是带劲。
恩,恩,你们俩说得没错,对岸没有什么情况,我们回去复命吧。
三个笨蛋忙活半天,却不知道对岸芦苇丛里也躲着人,而且同样有望远镜,他们就是汤恩伯派出的侦察兵,后者马上向集团军司令部进行报告。
那天的前半夜大家都在忙着,第233联队忙着卷裤腿,脱鞋子,汤恩伯则忙着调部队,设埋伏。
5月20日后半夜,第233联队开始渡河。
当走到河中心时,对岸忽然枪声大作,什么轻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凡是厉害的都搬了出来,子弹炮弹撒着欢地往日军身上撞。
这是非常标准的半渡而击。
第233联队无遮无拦,而且缺乏起码的心理准备,仓促间完全谈不上还击或抵抗,仅被当场击毙在河中的就达到300多人,联队长神崎哲次郎大佐荣幸地位居其列。
这一场仗下来,第233联队光过个河就伤亡一半,已无法再投入使用,第39师团刚刚因包围第33集团军总部,并导致张自忠阵亡而自我感觉良好,却没有想到报应会来得如此之快。
汤恩伯指挥的这次伏击战,愣把三个师团都给吓坏了,没人再敢轻易冒险前进。
5月21日,园部在第11军司令部召集幕僚开会分析。
最后大家得出一致结论:汤恩伯行动飘忽,就跟个弹簧差不多,可伸可缩,很难对其进行迂回包围。
让园部更感苦涩的是,自发起枣宜会战至今,快一个月了,不仅没能围住汤恩伯,相反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近4千人的伤亡数字,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被汤恩伯给打掉的。
还要不要继续前进呢?
答案也相当一致:不。
这时园部已经通过各方面的情报,知道汤恩伯往其身后派了很多小部队,这些小部队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三个师团继续往前拱,后方一露出空当,他们便能趁虚而入,切断你的粮草供应线,到那时,就是致命威胁。
看来冈村做不了的事,到我也做不了。
当天,园部向三个师团下达统一命令,放弃北进。
在枣宜会战中,“中国派遣军”交给第11军的任务一共有两,一是打击第五战区主力。这个东西模棱两可,你可以说没搞定,因为最终也未能拿汤恩伯怎么样,但园部绝不会傻到这种程度,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成功了,而且相当成功——不成功,会包围第33集团军总部,并使得张自忠阵亡吗?
另外一个,则是西渡襄河,直下宜昌。
如果说前一个问题还比较好交代,那现在这个问题就有些讨嫌了,园部因此曾犹豫不决。
5月23日,园部再次召集幕僚进行商议。
会上,就要不要打宜昌,争论非常激烈,分成了意见截然相反的两派。
(1400)
715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410:16:08–]
“暂停派”认为,经过将近一月的作战,官兵不仅极度疲惫,而且由于供给线拉得过长,部队粮草弹药已出现了供应不上的情况。
宜昌在哪里,还在襄河以西两百多里的地方,那样的话,官兵只会更累,供给线也只会更长,一旦遇到汤恩伯集团军这样的强敌,后果不堪设想。
“主战派”毫不相让。
累怕什么,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现在薛岳的第九战区和顾祝同的第三战区都在进行冬季攻势后的休整,没有能力主动出击,我们不但能再调一些部队过来,而且可以利用沿江运输线进行补给。
听到这里,园部眼睛一亮,对啊,怎么我没想到呢?
从内心来说,园部本来就是站在“主战派”立场上的,他三月份来武汉,才干了不足三个月,西尾又是明白着要扶他上战马的,这个时候撂挑子,说不打宜昌,那真是有点给脸不要脸的意思了。
那就这么定下来,攻宜昌。
园部依计从武汉周边又调来一个第40师团,从而填补了前线兵力的不足。
5月31日深夜,第11军横渡襄河。
吸取第233联队遭伏击的教训,渡河前,各师团首先集中炮兵火力,对南岸进行了猛烈轰炸。
担任河防的是王缵绪川军,无论训练或是装备都很差,头一轮炮击就给轰得晕头转向,再加上夜晚视线模糊,又误把强渡的日军橡皮舟当成了水陆两用坦克。
一看,水面上影影绰绰全是“坦克”,立刻军心动摇,没怎么抵抗就放弃了河岸阵地。
第11军发动的新一轮攻势,完全出乎中国统帅部及其第五战区的预料。此前,蒋介石、李宗仁都还以为枣宜会战只是此前春季攻势的再版,日军受挫后就会原路退回,所以才依葫芦画瓢地下达了追击令。
可是日军现在不是要回家,而是突然过河并直接威胁到了宜昌。
宜昌是川东门户,距重庆在一千里范围以内,其地得失,关乎陪都安全。
保卫宜昌原先是第五战区的份内活。可是在日军发起襄河攻势之前,李宗仁为了将兵力集中起来使用,已经临时调走了原先驻扎此处的两个军,以致于宜昌几乎成为不设防的城市。
宜昌没有守军,战区主力又被第11军抛在身后,再加上第五战区长官部远在老河口,无法准确掌握宜昌方面的作战情况,李宗仁完全陷入了指挥失灵的窘境。
要是张自忠还在,必不致让我落入如此境地。
李宗仁一筹莫展,不得不向中国统帅部发出特急电报。
收到电报后,重庆方面也立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不安之中。显然,光靠落在后面的李宗仁已经不行了,必须再派一名统军将帅前去宜昌坐镇。
原来统帅部要派的人是张治中,但是张治中从淞沪会战后就打定主意弃武从政,不染兵事了,何况战事都到了这步境头,哪里肯再去趟这股浑水。
最后击鼓传花,传到了陈诚手上。张治中当着面跟他开玩笑,说你这个人本来很聪明,智不可及,可是这次你一去,就成为愚不可及了。
(1401)
717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421:30:38–]
对于陈诚而言,这的确又是一个临时垫背的活,自己人还没到,对方倒已摆好阵势,在那里等着了。
明知道结果不妙,有可能会像桂南会战那样,只不过临时救场,救到最后却不仅无济于事,还得挨处分,但陈诚又不能不去。
在蒋介石眼中,你就是救火队长的角色,派你到处救火,那叫器重,能不去吗?
6月4日,陈诚乘轮船到达宜昌,跟随他东下的只有一个步兵团。
一个步兵团能做些什么?陈诚在路上就请旨将在重庆整训的第18军调到跟前,其次则是要求由重庆方面直接负责粮草弹药的补给。
6月8日,第18军才从宜昌码头下船进入城区,从而填补了原先的力量真空。
但是留给救火队长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陈诚前脚刚到宜昌,园部后脚就知道了,当然还是通过密电破译。第11军司令官立即改变原有按部就班的部署,命令各师团全速向宜昌前进,甚至于放弃沿途所占领的一些城市,为的就是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由于第五战区实际处于指挥失灵的状态,沿途虽还有很多部队,却没人敢或者肯去阻击日军,几乎是敞开大道让对方走,结果宜昌正面近乎是裸露在了外面。
第18军急匆匆赶到宜昌,连喘息和熟悉阵地工事的时间都没有,日军三个师团便已杀到城下。
6月12日,在连续苦战三天后,腹背受敌的第18军终于不支撤退,宜昌失守。
陈诚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军人,在奉命之前,他对宜昌能不能守,其实已然心中有数,但当担心真的变成现实时,心情还是非常难受。
此时退出宜昌的第18军已经遭受很大伤亡,且人困马乏,但陈诚仍把部队组织起来,转而准备截断日军的后方交通。
交通线就是生命线,谁也不能让,于是双方又围绕通往宜昌的公路打了起来。
有公路就能开坦克,日军坦克如今连战防炮都很难将其打穿,只能找它的命门。
结果找到了,是履带,第18军把重机枪集中起来,用装甲弹把坦克战车给打得一步都不能动弹。
可纵然如此,陈诚仍无能力继续前进,只能让第18军趁晚上后撤。
接到撤退命令时,已是半夜十二点。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各部队只能依靠指南针判断方位,摸索着前进,其中有一个团走出五里路,忽听得自己旁边人喊马嘶,仔细一听,竟然是日本人的口音!
黑暗之中,既无法知道这股日军究竟有多少,也不敢贸然发起进攻,怕一开枪,没打着对方,反倒把自己的队伍给搞乱了。
团长心一横,那就一起同行吧。
这时日军也发现了对方,可他们也不声不响,只顾着低头赶路。
这个晚上真的够紧张,也够有趣。两个生死对手,肩擦肩地往前行军,走了一段之后才各自分开。
不要以为是错过了战机,回去之后,那位团长才知道,他碰上的,绝不是一支小部队,而是从宜昌撤出来的大部队,假如开火,自己根本捡不到半点便宜。
至于日军当时为什么也那么老实,则多半是因为同样不明对方虚实,索性赶路要紧。
(1402)
719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508:48:07–]
园部此次能够占领宜昌,算是他声东击西的精彩之笔,怎么又要撤呢?
原因是“中国派遣军”要求日本第11军进攻宜昌,并不是说要一直占领那里,而只是为了造成对中国军队的打击,减少武汉周边的威胁。
第11军占领宜昌的当晚,园部就告诉三个师团驻守一周后,就要返回。那这一周干什么呢,简单,就是打砸抢,把宜昌的军事设施破坏个彻底,让此地以后不能成为中国的军事基地。
可是园部很快又改变这一命令,而他的朝令夕改,实在是没有办法。
在三个师团都西渡襄河之后,园部另外调来的第40师团负责断后,以掩护其它三个师团放胆进攻宜昌。
有陈诚在宜昌挑担,李宗仁便把心思都放在第40师团身上,组织第五战区的各路大军对其进行不停顿的围攻。
由于战场集中在山区地带,重炮和战车都无法使用,第40师团作战时受到了很大限制,最终被困在山里,出不来了。
王缵绪川军的战斗力本来很薄弱,打不了硬仗,张自忠在南瓜店被围,其防线最早就是从川军那里被打开的,不过他们有一个西南部队大多具有的优点,那就是比较适应山地战和游击战,人人都会爬山,而且仗打得顺时也挺“人来疯”,一来二去竟然代替打惯阵地战的汤恩伯集团军,变成了围攻第40师团的主力。
经过七天七夜的围击,第40师团连师团长都被川军给打伤了,在付出沉重代价后才得以突出重围。
第40师团的遭遇,犹如给园部脑袋上当头来了一棒,再一盘细帐,自发起枣宜会战以来,第11军竟然已伤亡了一万多人,相当一个师团的基干部队没有了,而且在连续作战一个多月后,部队已疲惫到极点,有的兵在行军时边走路边打瞌睡,走着走着就摔倒在了路上。
第11军兵力有限,不能因为想在宜昌多守几天,弄得偷鸡不着蚀把米,连武汉防守都成问题,鉴于这一考虑,园部便向“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报告,要求提前撤出宜昌。
占领了宜昌,西尾认为可以跟日本统帅部交代了,大笔一挥:同意。
从6月15日开始,第11军的三个师团分批悄悄地撤出宜昌,这也就是日军为什么要急匆匆赶夜路的原因。
这对陈诚来说本来是个好消息。
日军要是不撤,可以肯定哪怕你咬碎牙都攻不进去,现在管他是怎么撤的,只要撤了就行,正好还可以从后面进行追击,狠狠地占一下便宜。
正在部署,却传来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日军去而复返,又回到了宜昌。
促使园部再次反悔的,是长官意志,更确切一点说,是日本统帅部,即参谋本部的意志。
近阶段的国际形势又变了,变得似乎对日本极其有利。1940年6月14日,德军浩浩荡荡地开入巴黎,以贝当元帅为首的法国政府很快选择了举手投降。
这一消息犹如给日本人打了一针强心剂,后者原本在中国战场上已顾虑重重,现在又兴奋起来。
贝当是什么角色,那是一战英雄,法兰西的救世主,没有他,法国就不可能在残酷的一战中取得胜利,连他都低下了头,看来不打还是不行啊。
(1403)
720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608:38:54–]
撤军计划再也没人提了。如今的参谋本部要展示一下的,是他们的霸气。
埃菲尔铁塔上贴着最新标语:“德军无往而不胜”,那是在欧洲,在亚洲,无往而不胜的应该是我们日军,同样是仇敌满天下,但同样可以做到打遍天下无敌手。
宜昌绝不能放弃,而要牢牢占领,使之作为向中国大后方进攻的两大跳板,这样的话,蒋介石总有一天会被迫走上贝当的老路。
长期占领宜昌是件大事,意味着必须向关内增兵。6月15日,参谋总长载仁亲王、军令部总长博恭王双双进入皇宫,分别代表海陆军向裕仁天皇请示旨意并得到了许可。
6月17日,最后一个撤出宜昌的第13师团接到命令,只得原路返回。之后,这个师团几乎就是自食其果的典型——他们走的时候,已按照指令把能破坏的都破坏了,回去以后连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重占宜昌,园部不用为武汉防守力量可能遭到削弱而担心,因为日军统帅部已将关东军第4师团调入关内,并加入了第11军作战序列。
从头至尾,最杯具的人应该算是陈诚。
一败桂南,再败宜昌,你要说都像淞沪会战、武汉会战那样,大家面对面站好,你一拳过来,我一脚过去,最后使完了力气,即使败了也好说,偏偏这两次都不是这样,全是眼看快输了才临时交接棒。
用陈诚的话来说,就是别人偷了牛,却要由他来拔拴牛的橛子,最后人证物证俱在,你往哪里逃?
还没等陈诚自怨自艾个够,围攻的就上来了,而且黑压压的,全是人——自己人。
陈诚此时的主要身份,并不是总司令或战区司令长官,而是政治部部长。
政治部成立于“大武汉”时期,是当时军委会下属的四大部之一,与其它部相比,政治部偏向于抗战宣传,属于“卖狗皮膏药”的部门,然而唯其如此,要想有所成绩,其复杂性和操作难度,一点不比军政部或者军令部低。
陈诚出任政治部首任部长时,很多人都不服气,有人甚至笑话陈诚是“党政上之游击”——在党政这碗饭上,你陈某人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游击队员而已,连正规军都算不上。
的确,虽然陈诚已经指挥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这样的超大规模战役,但在官场中他还只能算个小字辈,而官场又不比战场,没法直接记军功,一下子升得这么快,不超来羡慕嫉妒恨,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边是数不清的流言和中伤,另一边却是政治部早期的红红火火。
在陈诚执掌时期,政治部是国共合作最融洽,产生合力也最集中的一个部门,在抗战宣传上更是搞得轰轰烈烈,“卖狗皮膏药”硬是卖出了效果,令人刮目相看。
(1404)
723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608:40:55–]
应该说,陈诚无论在军事还是政治方面,都有一定的能力,而且他性格要强,非常能吃苦,因“能干,苦干,硬干,强干”曾被称为“四干将军”,属于标准的工作狂,这一点与蒋介石颇有相似之处。
可是在优点相同的情况下,两人的缺点也惊人的一致,就是“毅”不错,却都缺乏一点“弘”的修养和技巧,为人处事锋芒毕露,周围不小心得罪过的人常常多得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
由于资历较浅,很多政府部门的高官都曾是陈诚的前辈或老领导,陈诚在公开场合见了他们毕恭毕敬,比如何应钦要叫敬公(何应钦字敬之),连顾祝同也得称之为墨公(顾祝同字墨三)。
然而尊敬归尊敬,真正办起事来,陈诚却是六亲不认,该反对谁就反对谁,有一说一,没半点含糊的。
孔祥熙一直将陈诚看作是小老弟,对其很赏识,曾经利用行政院长的身份,在何应钦面前竭力推荐陈诚做军政部次长。陈诚原来也很尊重孔祥熙,不仅当面称“孔庸公”(孔祥熙字庸之),而且自谦为“晚陈诚”。
本来两人的私交应该很好,但让孔祥熙万万想不到的是,陈诚入朝为官后,几乎没有哪一次不朝着他开火,搞得他十分被动。
原因就是陈诚认为孔祥熙掌管的财政部充满贪官污吏,而陈诚一生,最恨的就是贪污受贿。
在陈诚的屡次弹劾下,孔祥熙狼狈不堪。
有熟人看不过去,就想从中疏通,便对陈诚说:你这样不好,得罪人太多,树敌也太多,不是好事。
陈诚马上回答:你和孔祥熙有交情,我和他也有交情,可是我们不能以私废公,你不能包庇他!
“孔庸公”被陈诚搞得没有办法,只好亲自登门,向陈诚作解释,说你不了解我们财政部的内部情况和操作程序,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陈诚仍然不为所动:不是那样,那你说是哪样?
孔祥熙彻底崩溃,万般无奈之下,出了个无法之法,建议对方从政治部派员到财政部上班。
这就等于是在自己办公室设置监控摄像头了。孔祥熙认为退到这种地步,陈诚应该不好意思再逼之过甚了。
错,在这方面,陈诚根本就没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他真的派了人去财政部。
这是文官,对于军中老前辈,陈诚同样毫不客气。
何应钦一人身兼参谋总长及军政部长两职,可谓位高权重,但他和陈诚在性格作风上泾渭分明。
“何婆婆”举止文雅,特别是待人温和,即使部下犯了错或有唐突之处,也很少当众大声呵斥。
塘沽停战协定签订前,脾气火爆的刘戡曾对着他拍桌子,还骂他是汉奸,当时何应钦被气得直哆嗦,但也只反问了一句:假如现在你是北平最高负责人,我是你手下的一名师长,我用这种态度对待你,你做何感想?
之后何应钦并没再追究,更谈不上打击报复穿小鞋之类。
如果说何应钦是“儒士”,陈诚就是“金刚”,相互都看不惯对方,何应钦只要有把柄被陈诚抓在手里,后者照骂不误。
这么一圈下来,不老实的,老实的,穿长衫的,着军装的,陈诚几乎没有一个不得罪。
(1405)
723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618:49:15–]
到宜昌失守,一股蓄积已久的情绪就像决堤洪水一样,突然渲泻出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宜昌失守跟陈诚本人没多大关系,要追查责任,蒋介石和李宗仁的责任还更大一些,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借口。
你平时不是就喜欢“弹”你“弹”他吗,好,今天我们大伙也来弹劾弹劾你。
宜昌失守只是一根藤,顺着这根藤,陈诚的老底被掀了个底朝天。
远的咱们不说了,就看最近的,倒着往前数:枣宜会战,败了,宜昌失守;南昌会战,败了,南昌失守;武汉会战,败了,武汉失守。
这哥们压根就没打过什么胜仗嘛,敢情全是败仗,什么“四干将军”,分明是“三昌将军”!
南昌会战,陈诚不过挂了个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的名,那仗跟他半根毛的关系都没有,真是没有最冤,只有更冤,冤得一塌糊涂,无边无际。
这种情况下,已不是你反驳不反驳的问题,而是泔水盆子扣脑袋上,让你想躲都躲不掉。
孔祥熙身为文官领袖,很少具体过问前方军事,此时也气愤地跑出来大嚷:“宜昌如此重镇丢失,不杀几个将领,那还得了?”
私下里,老孔说了真话:陈诚这个人,我向来帮他,不料他夜郎自大,得志之后反而咬住我不放,简直莫名其妙。宜昌这件事,他既然爱挑担子,那就让他挑到底吧。
几个回合下来,陈诚被整得满头大汗,第18军的好几个将领都受到了处分,虽然没像孔祥熙嚷嚷得那样人头落地,但“土木系”已是威风扫地。
陈诚以为到头了,不料一起了头就没有结束的时候,这根藤刚扯完,另一根藤又冒了出来。
有人站起来说,现在政治部的工作也很差劲,哪有什么成绩可言。
下面立刻应和声一片。
转瞬间,陈诚又从“党政上之游击”沦落到了“党政上之疟疾”,由门外汉变成了打摆子的病汉。
事已至此,他真正尝到了墙倒众人推和虎落平阳被犬欺是什么滋味,不久便被迫向蒋介石递交辞呈,要求辞去政治部长。
蒋介石同意了,宣布决定那天他亲自到政治部讲话,特别提到,“政治部没有成绩”,不是陈诚的责任,而只能怪部里的其他人没有把活干好。
他话里有话:听说你们还老同别人搞摩擦……
轮到陈诚发言,却让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我不同意“委员长”的话。
政治部工作是有成绩的,但这个成绩不是我的,是政治部各位同仁,你们大家的。
陈诚说:我们没有跟别人闹摩擦,但是不能禁止别人跟我们闹摩擦!
有人担心地朝蒋介石偷觑了一眼,没想到后者一点没有生气的表情,反而脸上还挂着笑容。
他很清楚这位部下的个性,以陈诚的忠诚程度,绝不是要跟他当众唱反调,而是要表明态度,一种绝不服输的态度。
随着日军长期占据宜昌,重庆受到直接威胁,此时正需要有经验的大将保卫重庆,这个人要拿得起放得下,跌倒了还能再爬起来,除此之外,必须是绝对靠得住的“忠臣”。
环顾左右,非陈诚莫属,所以有时候倔一点并不是坏事,是好事。
对于陈诚来说也是如此,只有回归老本行,到战场上去体现价值,才能找到继续往上攀登的阶梯。
(1406)
725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709:01:29–]
宜昌失守的教训表明,李宗仁第九战区难以顾及江岸战场,要保卫重庆,就需要在宜昌到重庆之间建立一个新战区。
宜昌原先有一个第六战区,但这个战区是配合薛岳第九战区而设立的,其目的也主要不是为防卫宜昌,而是确保湘西。之后,因为桂南会战暴露出机构设置过多的问题,包括桂林行营、第六战区在内都被撤销掉了。
1940年7月1日,中国统帅部决定在宜昌以西重设第六战区,任命陈诚为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兼湖北省。
当时随着抗战深入,各个战区的问题都越积越多,第六战区虽然是个新战区,然而也无非是把七七八八的部队拼凑在一起而已,所以该有的一样也少不了。
陈诚把问题都摆在桌上,发现最棘手的是两条。
其一,缺额。每支部队都缺,而且缺得触目惊心,看看一个军,其实不及一个师,看看一个师,其实不及一个旅。
如果对军队实际情况不了解,指挥打仗时就很成问题。比如按照日本人的“大队定律”,你进攻他的时候,前面一个日军大队,你得至少派上三个步兵师,但结果这三个步兵师只能称为三个步兵旅,最多合一个师,那如何攻法?
其二,缺粮。因为运输困难,后方军粮不敷需要,导致部队常闹粮荒。在这种情况下,当兵的连肚子都吃不饱,哪里还谈得上打胜仗。
过去,张自忠曾为此百思无计,以致于只能以兵团或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亲犯其险,用以鼓舞士气。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张自忠那样正直,利用部队缺额缺粮来吃空额,从中贪污腐化的不在少数,陈诚对此深恶痛绝。
缺额,那就一支一支部队清查下去,据实上报,缺多少兵让上面拨多少下来。
缺粮,表面看来是运力不足,但陈诚一调查,里面却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重庆政府财政拮据,运粮船的报酬给得很低。长江上的船夫也要吃饭,也要养一家老小,不是一句爱国抗日就能打发过去的。有的船夫不堪其苦,又不敢不接活,往往运输时就出工不出力,明明一天可以运到,三四天也到不了,更有甚者,还故意把粮船给弄沉了。
陈诚就作出规定,你运多少米,我给多少钱,而且不打白条,这样一来,不仅未再发生过沉船事件,船夫运粮的积极性也马上高涨起来。
运费高了,军政部不给报销,陈诚就直接拿着帐册去找何应钦,“何敬公”被他缠得受不了,只好特许第六战区实报实销。
可是军政部长要负责的也不是就一个战区,你要特殊,他要特殊,如何受得了,这也是后来两人矛盾加剧的直接起因。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陈诚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第六战区的问题初步解决了,又有了好好打上一仗的能力和把握。
(1407)
726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718:32:16–]
1941年9月中旬,日本第11军再次进攻长沙,从而引发第二次长沙会战。中国统帅部要求其它战区主动出击,在最大程度上缓解薛岳第九战区的压力,以免各战区都被日军各个击破。
真正响应的就一家,也就是陈诚的第六战区,反击的目标不用说,自然是宜昌。
驻扎宜昌的仍是第13师团。当时的大部分日军师团都进行了编制压缩,由两旅四联队制,变成了一团三联队制,但由于宜昌地位特殊,第13师团不缩反扩,成了一个超规模大师团。
从关外调来的第4师团没有打过什么仗,是一支满员满额部队,但它也没法和第13师团比,后者的基干和配属部队全部加起来,达到2万6千人以上,军马更是接近万匹。
如果没有其它因素发生,陈诚别说反攻宜昌,能老老实实看住重庆的大门,就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第二次长沙会战,给陈诚带来了机会——第13师团为此被抽去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只剩下三个联队。
从9月27日开始,陈诚调动五个军对宜昌展开反攻。
由于占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陈诚运用分割战术,很快就在外围将第13师团的各个联队分别包围起来,其先头部队已到宜昌城下。
10月2日,蒋介石致电陈诚:不顾一切,三天内夺回宜昌。
陈诚调上战防炮,这回他开发了特种武器的另一妙用:不是打坦克,而是直接对准日军据点进行射击,穿甲弹、爆炸弹一起上,把据点工事轰塌了再说。
当时正好有一个东京慰问团在对医院对伤病员进行演出,得知宜昌被包围,这些人脸上白粉也不用涂了,脸色变得煞白,再过一会,听到炮弹落入城内,手脚抖了起来,不让跳舞也要跳舞,又过一会,医院院长说,你们不用在这里表演了,换个场地吧,因为伤病员全拿着枪到前线去了。
到了新场地一看,地上死的伤的躺一堆,都是刚抬下来的,见到这一惨景,演员们哪里还有胆量和兴致再表演,一个接一个地找借口溜出了医院。
10月6日,陈诚成功完成外围破坏,宜昌通往各地的公路无一完好,附近赶来救援的第39师团欲速不达,只有干着急的份。
第39师团临时想招,决定用飞机来运人。可是一架飞机每次最多坐八到十个人,多了载不了,到第三次往返时,还被陈诚发现,第六战区的高射炮一炮过去,机毁人亡,吓得第39师团和航空兵都不敢再使用这个蠢办法了。
10月8日,陈诚派部队乘坐民船,在长江上用迫击炮对宜昌进行打击,继陆路之后,又封锁了其水路交通。
此时,第13师团已被打得乱七八糟,各个联队之间你救不了我,我救不了你,宜昌更是处于团团包围之中。
10月10日凌晨,陈诚集中140门火炮,对宜昌发动最后的总攻。
(1408)
728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808:57:12–]
一时之间,守城日军四面告急,师团长内山英太郎中将认为形势已无法扭转,遂下令烧毁联队军旗及机密文件,并且从他开始,全体高级官佐必须做好自杀准备。
他的参谋长连诀别电报都起草好了,上面特地提到,东京慰问团这回也得跟着倒大霉了,然而实在没有办法。
内山拿着电报看了看,觉得没说到点子上。
你虎啊,宜昌失守是要追究责任的,何况东京慰问团都陷在里面,不弄得像那么回事,就算自杀也讨不得好啊。
于是他刷刷添上:我们殉国了,而且是在高呼“陛下万岁”中殉国的。
明白师团长的意思后,参谋长专门叫来副官,让他组成一个敢死队,在电报未发出前想办法突出重围,以便以后向统帅部报告师团司令部的“悲壮场面”。
内山的命好,他的良苦用心最终也没派上用场。因为当天第39师团在第11军司令部的严令下,终于不顾一切,拼死冲破层层堵截,到达了宜昌附近,除此之外,进攻长沙的日军也已被迫回撤,准备调过头来对宜昌进行援救。
10月10日夜,第六战区奉命撤出宜昌战场。
按照日方统计,日军此次伤亡接近7千人,尤其第13师团受损最为严重,但陈诚仍闷闷不乐:就差一步,怎么还是进不了城呢?
此时第二次长沙会战已经结束,报端一片欢呼,照例又是“长沙大捷”,把宜昌反击战盖得没了一点声音,陈诚心里颇不是滋味,他对幕僚们说:伯陵兄(薛岳字伯陵)能打退敌人,我却攻不下宜昌,真不中用。
幕僚安慰他:我们本来就是策应长沙会战的,长沙胜利,不就是我们的胜利吗?您的战略战术没错,之所以未能最后攻克宜昌,主要还是部队战斗力欠火候,以后继续加强训练就是了。
陈诚当着众人的面点点头,但其实强颜欢笑,好长时间都不能释然。
蒋介石倒是很体谅陈诚。他到长沙去参加第九战区举办的祝捷大会,一开始就说,跟日寇作战,没一个敢主动反攻的,只有第六战区的陈长官例外。宜昌虽然没能攻克,但第六战区牵制了日军,使长沙会战获得胜利,实为功居第一!
陈诚听到后,这才好受了一些,并埋下头来继续加强军队整训,为下一次战役做准备。
事实上,陈诚所羡慕的第二次长沙会战就战绩而言,并不算突出。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一次出色的战役,那次战役才被称为是抗战以来最精彩的一战。
(1409)
729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818:47:00–]
枣宜会战结束后,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一度自我感觉非常良好。那一仗,不仅导致对方的集团军总司令阵亡,而且渡过襄河,占领宜昌,无疑是对他的前任的一种突破。
如今的第11军,称得上是“中国派遣军”的骄傲,园部也几乎就是“中国派遣军”司令官西尾寿造一手捧出来的明星。
但这颗星星升得快,掉得也快,很快就要成流星了。
园部倒霉,却是起因于“华北方面军”。
当时“华北方面军”计划进攻中条山,因兵力不足,打算把第11军驻于南昌以西的第33师团给借调到华北去。
走了一个师团,等于缺了一个角,南昌日军无疑会受到威胁,这可怎么办?
按照通常办法,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由“中国派遣军”从别处再调部队过来填补空缺,可这回西尾突然想起要换一种活法,而启发他的正是园部本人。
枣宜会战之后,园部提出了一个战术,叫短切突击。简单点说,就是对中国军队的防区攻而不占,且无论出击距离还是时间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打完就回家。
相对于组织费工费力费时的大战役,短切突击看上去确实比较经济实惠,有时只要出去三四天工夫,就能威风好一阵子,所以园部对此很是得意,也常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吹吹。
既然下级说得那么活灵活现,西尾也就真以为这个短切突击可以无所不能了。
趁第33师团走之前,不妨把部队集中起来,对南昌以西的中国军队也好好地“切”一下,那就不有一段时间可以关上门睡大觉了吗?
园部这时正是神颠颠的时候,认为此计甚妙。
在此之前,园部已经在周围“切”过一圈,效果确实不错。要说不顺的时候也有,像跟汤恩伯打交道时就比较费劲,在豫南的“短切突击战”中,后者反过来还“切”了他一刀,仅名古屋第3师团便伤亡了3千多人。
汤恩伯有几个?不也就一个嘛。园部对此并无顾虑,况且他即将面对的对手是第19集团军总司令罗卓英,后者在南昌会战时就曾输给冈村宁次。
前任的手下败将,我却郑重其事,岂不惹人笑话,所以园部起先只将此次作战视为他的“短切突击战”中一个小项目,根本也没当一回事,甚至都没到南昌去设立前敌指挥所。
他不知道,失败这个东西不是专属品,不会一门心思跟着哪一个人走,尤其是那些头脑清醒的人。
罗卓英从来没有忘记过南昌会战给他带来的耻辱。这位喜欢写诗的将军身上并无一点文人的迂腐之气,即使打了败仗,也从不会为自己鸣冤叫屈或寻找战场以外的各种借口。
他的名言是:军人事业在战场,军人功罪也在战场。
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既然是在战场上吃的亏,教训还得到战场上去找。
罗卓英总结出的第一个教训,是麻痹大意,敌情观察不仔细,结果仅仅相差九天,主动就变成了被动。
于是从九江到南昌,罗卓英都派出和安插了很多情报人员。
传来的情报表明,铁路上的日军军列来去频繁。罗卓英想知道的是,这是要撤兵,还是要增兵。
(1410)
730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908:11:54–]
有人说是撤兵,根据是有一些列车的车厢窗口露出人枪,而这些列车都是朝北去的,但也有人说可能是增兵,因为有更多的军列在南下,只不过上面窗户紧闭,看不真切。
要对此作出判断,就得使用“铁道游击队”的办法:晚上趴在铁路边,耳朵贴着铁轨。
一听,北上的军列很轻,南下的军列却很重。
明白了。北上列车让你看到人枪,那是故意制造的假象,其实里面没几个人,装载着部队和武器装备的,恰恰是南下列车,不然车厢不会那么沉重。
拿到“化验报告”后,罗卓英就为大打一场做好了准备。
1941年3月15日,在园部的指挥下,日军分三路攻向南昌以西的上高地区。
正面迎击日军的是李觉的第70军,湘军虽然英勇,但要在平地或丘陵上与日军正规师团作战,还是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头两天罗卓英刚好不在上高,由参谋长临时指挥,后者实战经验不足,听到前方战事不顺的消息后,显得十分紧张,脸色也变得铁青,坐在司令部里一个劲地给薛岳打电话,请示机宜。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给他打气:不要怕,这是日军的老一套,打一下就会回去的。放下电话,薛岳立即催促罗卓英返回上高进行直接指挥。
3月17日,罗卓英赶回上高,并连夜召集幕僚进行商议。
开始是高层幕僚。他们的看法跟薛岳差不多,认为日军只是出来扫荡一下,应避免决战,先撤出上高,等其撤退时再进行追击。
这是薛岳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中就采用的战术,以后李宗仁也用,看上去既符合实情,也很稳妥。
如果是在南昌会战前,也许罗卓英一点头就同意了,但自那一战后,他得到了第二个教训:作为主帅,在从谏如流的同时,一定还要有自己的主见。
罗卓英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假如我们撤出上高,日军继续进攻怎么办?
上高后侧与长沙相通,公路也未被破坏,对方是完全可以沿着公路直扑长沙的。
众人闻言,顿时都说不出话来。
为慎重起见,罗卓英决定扩大决策层次,让所有幕僚人员与会发表意见。
多数底层幕僚都反对撤退,主张与日军在上高展开决战。这些小伙子大多血气方刚,做着梦也想干它一下,况且位卑责就轻,对于打仗,自然要积极得多。
客观地来讲,高层幕僚的主张也不是没有道理。园部的“短切突击”,一共出动了两师一旅团。其中,第33、34师团虽非常备老师团,但比原来那两个“最弱师团”要强得多,在新编师团里至少属于中上水平。独立混成第20旅团则是从广岛第5师团中抽出了一些老兵打底子,然后重新组建的“新老混搭”部队。
罗卓英能集中的兵力,光从编制看有三个军,但由于兵员严重缺额,数量上一个军只与日军一个师团勉强相当,这样一算,光人数就不占优。
无论是按照先前日本人的换算方式还是实际作战经验,即便部队满额的话,中国军队也至少需用两到三个军才能对付一个师团。第一次长沙会战的例子表明,日军一旦打好了,四个军都不一定挡得住一个师团,哪怕是被称为日本最弱师团的第106师团。
何去何从,最后还是要看军事主官如何决断。罗卓英思忖片刻,一锤定音:打!
(1411)
731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917:35:04–]
任何一种战术,都没有绝对的好坏,全在使用效果如何。
园部从三路分进合击,与冈村宁次发动第一次长沙会战时的打法类似,属于迂回包围中的老套路,运用得好,足可以使对手未战先怯,自乱阵脚。
但是这个战术也有明显弱点,那就是容易分散自己的兵力,结果导致被各个击破,冈村的失败即为最好例子。
罗卓英输过一次,不能输第二次。他显然研究过长沙会战的战例,因此知道如何利用这一战术的弊端。
打个比方,园部的三路兵马,假如中路的第34师团是身子的话,北路的第33师团和南路的第20旅团则是左右两只胳膊,“分进”之后,它们必然要在上高实现“合击”,才能发挥最大效能,也才能完成预想中的迂回包围。
罗卓英首先要做的,就是拗断那两支胳膊。
诱击兵团由此现身。
罗卓英从南昌会战中得出的第三个教训:如果很多部队平时不归你统率,临时才交你指挥的话,会直接导致调配不当甚至指挥失灵。
为此,他曾亲自打报告呈送中国统帅部,要求将南昌附近的部队,不管以前属第九战区,还是第三战区,全部由他统一训练和指挥。
报告通过后,罗卓英大权在握,于是按照各部队的特点重新进行了分层设置,比如李觉的第70军,原先是预备队,但他认为以湘军的战斗力,只能排在二三流水平,当预备队还不够格,应调到第一线消耗对方。
现在第70军能不能挡住日军,并不是罗卓英所关心的,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湘军去死拼。
针对园部的“短切突击”,罗卓英使用了一个新的战术,名为:磁铁战术,也就是通过“磁铁”的吸引,让园部的一把把刀跟着自己走。
湘军成为第一个诱击兵团。在罗卓英的指挥下,第70军且战且退,使北路的第33师团不知不觉间离上高越来越远,一抬头,周围已全是山区。
进了山,那就是湘军的天下,当年的金官桥之战,曾经打得第106师团一步一个趔趄,其实沾了很多地势之光。
第33师团在平地上也许会比“最弱师团”强,到了山上却没什么不一样,只有两字:犯晕。
几天的圈子兜下来,第33师团都要吐了,还没找到湖南兵在哪里。
这时候他们连会师上高的兴趣都没了,于是向远在武汉的园部报告:下个月就要到北方出差了,且容我等回去收拾一下行路的包裹。
那你们策应第34师团的任务完成没?
当然是完成了。
园部不在现场,对真实情况不熟悉,回电照准。
一只胳膊没了。
王铁汉的第49军属第三战区,这支东北军在南昌会战中可谓是丢盔卸甲,败得不可收拾,论战斗力还不如湘军。
不过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只要跟他们处长了,同样能把钢刀使在刀刃上。
东北军的特点是,不擅打苦仗恶仗,尤其吃不消日军特种部队的冲击,而如今这些不利因素要少得多。
罗卓英在得到日军要发动进攻的情报后,就对交通进行了破坏,能挖的地方被挖得连马都不能骑,步兵只好排成队,呈一路纵队往前走。
路当然是可以靠工兵来修的,但修路需要时间呀。东北军毕竟是正规军出身,又久经战阵,在对方火力尚不算猛的情况下,先守几天阵地总没多大问题。
罗卓英把他们往南路一摆,第20旅团暂时就只能望上高而兴叹。
另一支胳膊也没了。
(1412)
732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09-2917:37:52–]
假条
明天开始告假,期间暂停更新,祝各位节日愉快!
732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0710:35:31–]
早在第33师团望着山沟沟发呆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其实陪他们兜圈子的只是少部分人马,李觉第70军主力早已抽身去了上高以北。
直接进攻上高的,是中路的第34师团,在两师一旅团中实力居于老大。湘军当然挡不住,好在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诱敌深入,所以打不了,可以撤。
湘军的一个营撤着撤着,碰到了川军团,后者属王陵基第30集团军。
这时日机飞来,湘军立刻疏散隐蔽,并架设高射机枪,可是川军在看到飞机后却完全乱了套,犹如一群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军官既不会指挥,士兵也不会躲避,结果造成无谓伤亡,辎重行李更是丢得到处都是。
明白了,这些友军平时的训练肯定不咋的。湘军营长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川军的战斗力显然比自己的部队还要差好多。
这种心理优势并没能维持太久,因为在上高他遇到了一支从没见过的部队,后者军容整齐,精神饱满,官兵全部使用中正式步枪,每个步兵连都有九挺捷克式轻机枪,而每个机枪连则有六挺马克沁重机枪。
那位营长想像不出这样一支部队发起威来,那火力将是什么样子,只能自叹不如。
第二天他便得以大开眼界,这一天是3月22日。
由于上高是主要的战略目标,园部把特种部队几乎全部配置给了第34师团。
当天上高上空的日机达到七八十架之多,如同蝗虫一样遮天蔽日,在地面则是火炮齐轰,坦克开路,一时间地动山摇,震耳欲聋,有的山头被轰得像耕牛犁过的田一样。
湘军营长当时正在山上观战,自认如此多的飞机和如此凶猛的炮火,是从军以来所仅见。
接下来,让他惊服的事情发生了。
任你再多的炮弹倾泻过来,上高阵地都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让人担心,守军是否已全部被炸死,或撤走了。
大家都这么认为,日军也不例外。
第34师团的步兵冲了过来,离上高越来越近。就在那一瞬间,犹如有一只开关被揿了一下,子弹突然像雨一样泼洒过去。
所有战壕和山洞都在喷吐着火舌,与此同时,后方远程火炮也开始进行地毯式轰击。
十二个小时之后,战场上已到处都是日军尸体和坦克残骸。97式战车怎么样,在这种摧枯拉朽的猛击下亦难幸免。
不服不行。
这就是罗卓英在上高用来兜底的决战兵团,也就是著名的第74军。
此前,中国统帅部决定在西南成立两支战略军(又称“攻击军”),作为可直接调配的机动部队。
除武器和兵员优先供给外,战略军与普通军最大的差别,就是学日本军一级的建构,配备了相当于一个师的特种部队。
一共就两个名额,杜聿明第5军毫无争议地拿走一个,剩下来的大家都在抢,几乎把头都要争破了。
(1412)
740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0811:32:46–]
有四支部队进入海选名单,里面又以第18军和第74军旗鼓相当。
论资历,第18军是老字号,早在中原大战前就有了,第74军直到抗战初期才在上海建立,再怎么算,都只能说是小弟弟。
论战功,第18军无论在内战还是抗战中都以善战著称,一个“血肉磨坊”把日军老牌师团都磨得没了脾气,不过也唯独在这一点上,第74军却有后来居上的气势,特别是万家岭大捷,已经显示出了战略军的雏形。
什么叫战略军,决不能是有它不多,没它不少,而是要有它没它大不一样。简单点来说,不管薛岳的指挥多么高明,假如没有第74军,万家岭即便围住第106师团,要想打漂亮了也很困难。
蒋介石反复思量,在第74军的名字上划了一个圈。得到消息后,全军上下欢声雷动。
蒋介石的眼光不错,需要指出的是,这支军队是在上高会战前才被冠以战略军的,根本还没来得及按待遇整补。
第74军能取得如此神速的进步,不能不提到一个人,那就是王耀武,对第74军来说,他是比张灵甫还要重要的人物。
王耀武,山东泰安人,毕业于黄埔第3期,时任第74军军长。
内战时期,王耀武有一次在江西宜黄被红军包围。蒋介石传下令来,让其弃城而走,但他一直守着城,守了整整靠一个月都未被红军攻破,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军事奇迹。
蒋介石也很好奇,就特命召见他,问他为什么有令都不突围,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耀武老实作答:围成那个样子,根本就突不出去啊!与其出城失败而亡,不如在城里守到最后,而且宜黄是战略要点,失守后很难再夺回来,因此我就下了宁死也不放弃的决心。
召见以前,王耀武不过是一个团长,召见之后,他便成了旅长。
能拼命当然不是王耀武唯一的优点,因为黄埔精神几乎就是拼命精神,大家都在拼,所以他还得会点别的。
应该说,王耀武的治军和指挥才能在黄埔生中也是很突出的。
蒋介石给他的那个旅,其实是个补充旅,战斗力本来一般,但王耀武任旅长后,忽然变得厉害起来,后来竟然击溃了方志敏的主力,红军中一等一的名将寻淮洲、粟裕都因此败于其手下,寻淮洲更是当场战死。那时候的寻淮洲,比粟裕的地位还要高得多,若是能活到建国,封印拜帅完全不成问题。
从淞沪会战开始,王耀武与刚刚建立的第74军结缘,并从此与这支部队无法分开,直到取得万家岭大捷。
在第74军的整训和编练上,王耀武秉持一个宗旨:纪律好、能作战、不怕死、听指挥。
这一点,从上高第一战就可以看出来。如果没有严格的战场纪律,在那种高强度的炮火打击和心理威慑下,要做到不退不跑,实在是相当困难的。
第74军火力如此猛烈,但实际上每个师的防守正面也只安排了一个团,其阵地和火力点设置之隐蔽巧妙可见一斑。
一个师共有四个团,王耀武来了个车轮大战,这个团吃不消了,马上再派另一个团上去,以此保持兵力使用上的充裕自如。
(1413)
742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0820:37:16–]
第34师团被打急了。
3月22日那天他们之所以攻得这么猛,是因为在接近上高时,已经吃过第74军的亏了。
当时他们正要渡河。之前由于一路碰到的都是湘军、川军这样的二三流部队,而且一打就退,日军官兵开始变得舞舞喳喳,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自然渡河时也未多加防范。
埋伏在周围的第74军忽然就开火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中国军队的强劲火力:一个大队当场覆灭,配属的山炮兵大队也遭到袭击,很多山炮被炸毁,慌得炮兵们连装定标尺都来不及,直接瞄准了往前乱轰一气。
第34师团长大贺茂中将过于轻敌,把野战医院和辎重部队都放在前面,结果也一个不少地挨了揍,把他给气得暴跳如雷。
搞偷袭这一套算什么本事,有本事面对面决斗。
现在面对面了,但情况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一些,一个师团配上特种部队在冲击,连对方一个团都奈何不得,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可大贺师团长还是不肯打道回府。他就象个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继续疯狂下注,完全忘记了看一看周围那两只“胳膊”还在不在,以及自己是否已经孤军深入。
由于携带火炮不够用,第34师团干脆请航空队增加出动次数,以空袭来代替炮击。第74军经历过淞沪会战的老兵说,在上高看到的日军飞机,是淞沪会战后见到的最多的一次。
王耀武随之采取逆袭的方式,反复发起冲击,使得双方阵地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一来,日机不得下手,只能暂停轰炸。
双方连斗两天,到3月24日,打到最惨烈的阶段,山上山下伏尸遍野,草木为赤。王耀武亲率军部特务营策应,才击退日军。
没力了,打到这种地步大家都没力了。
犹如一阵冷风吹来,大贺猛然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仅几十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周围旌旗林立,全是中国军队,而其中的很多军队并不上阵,只是像看猴子一样地看着他。
被包围了!
如今没有谁比大贺对罗卓英的磁铁战术领悟更深:愈吸愈近,愈近愈紧,向前不可,脱身不能。
大贺急忙向武汉的园部发去急电,请求增援。
收到电报后,园部手忙脚乱,命令那两只“胳膊”赶紧动起来,不是上前打别人了,而是把那破身子给拖回来。
第20旅团不用园部招呼,早就突破东北军的防御线奔上高来了,但半途中就碰到了王耀武派出的另一路部队。
前有阻击,后有追兵,这个“混搭部队”撞上了和第34师团一样的霉运,过河时被击沉十多艘渡船,船上都满载官兵……
第20旅团是救不了,已经回家的第33师团则是来不及救,第34师团因此开始出现给养困难,不仅需要飞机空投粮弹,还得捎带着扔些鞋袜下来,不然就只能光着脚走路了。
不可能日日是晴天,碰上阴雨天,飞机就来不了了。这时候很多日军官兵都恐惧得要命,既怕遭到进攻,又担心明天没饭吃,没鞋穿,有个别不争气的还急得呜呜地哭起来。
这样下去死路一条,大贺决定不待援兵,自行突围。
(1414)
743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0910:25:31–]
3月27日,第33师团刚刚作出撤退动作,罗卓英的总攻命令就下来了。那些整天在周围作壁上观的湘军、川军,全都奉令跟着第74军冲了出去。
这是一个雷雨之夜,然而奇迹就在眼前。
黑灯瞎火,大家比的都是速度,中国军队看谁跑得快,能多得到俘虏和战利品,日军也看谁跑得快,除了脚上生风,自然还得少带重东西。
第33师团的炮兵部队以前都是最神气,到了这步田地却变成了真正的死玩意儿——大炮太重,来不及拖走啊。
没法带走,那就毁坏,忙了一会,等到想溜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结果炮兵做步兵,被灭得一个不剩。
大贺师团长带着主力猛跑,沿途还有许多小部队遭到围攻而无法撤退,都在向他发电报求援,有的就恨不得给师团长下跪了。
大贺倒是能派兵前去救一下,问题是这样的话,速度就要慢下来了,那能停吗,当然不能,所以任你们说出花来,我也只能自己顾自己了。
每支陷于绝望中的小部队都收到了大贺的答复:从速跟上主力。
崩溃了。我能跟得上你,还要请你来救我?
要说怪还真怪不得大贺,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一路上,到处都有中国军队跳出来进行追击,这个时候第34师团由于粮弹已空,早就失去了还手之力,于是伤兵越来越多,担架队延伸出去竟然有好几公里长。
第34师团近乎遭到全歼,大贺是带着一群伤兵和残兵败将逃出去的。他应该感谢的是第33师团,没有这个师团的接应,则插翅亦难逃生天。
第33师团解脱了同伴,自己却遭到第74军的猛击,回到驻地后,个个脸如死灰,犹如从地狱中逃出来一般。原本说是要去参加中条山会战的,经此一劫,第33师团的北方之行只能告吹。
战后清点,仅来不及带走的日军遗尸就有三千多具,生俘七十二人,是历次作战中俘虏最多的。
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部分参加过上高会战的日军士兵旧地重游。回忆当年情景时,他们仍神色不安,认为那种凄苦的惨状,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上高会战的失败,让园部“短切突击”的牛皮扑地一声破掉了。日本统帅部随即以指挥失当为由,免去了其第11军司令官的职务。
然而不管谁当第11军司令官,都得放张纸条在自己桌上,那就是江北有个汤恩伯,江南有个王耀武,这两人都很难对付,打仗时要特别留心。
在抗战中,上高会战是中国国内极少能以接近对等兵力完胜日军的战役,何应钦见多识广,他毫不吝啬地称赞这是“最精彩的一战”。此战打响前,在选择谁成为战略军时尚有分歧,此战之后,即众望所归——当然是第74军。
再猛的拳头,也抵不过一只抗打的沙袋。罗卓英的“磁铁战术”固然精妙,可他的成功说到底还得仰仗第74军,这就是一支战略部队难以替代的价值。
(1415)
744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0919:35:07–]
“华北方面军”要进攻中条山,并非一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的计划。
太原会战后,这座位于山西最南端,以山势狭长而命名的山区就成了华北日军的眼中钉。山上分布着第一战区的二十万人马,你要南下,它侧击你,要西进,它挡住你,中条山由此成为保卫中原和大西北的一道屏障,被日军称作是“华北的盲肠炎”。
有诗赞曰:尘黄日白风萧萧,寻常百姓都带刀,只须卫上将军在,敌人不敢窥中条。
这首诗里面的“卫上将军”,说的就是卫立煌。
卫立煌,安徽合肥人,时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
国民党早期有“五虎上将”的称谓,卫立煌亦居其列,但和其他人不是陆士,就是保定出身不同,他是纯粹的行伍,从军营中慢慢升上来的。
卫立煌特别沾光的一点,就是他给孙中山当过警卫,还因公受过伤,此后便一路擢升,二十二岁就成了营长。
由于担心年轻镇不住人,“小营长”就像当年唐生智传授过的那样,特意留起胡须——我这么老成了,谁还能质疑我的能力?
卫立煌的能力是有的,要不然给孙总理当警卫的多了,也不是谁都能出人投地。内战时期,卫某在鄂豫皖对阵红军也一点不怵,蒋介石为奖其战功,曾专门在鄂豫皖交界处设立了一个县,命名为“立煌县”。
太原会战中的忻口战役,是卫立煌以第二战区前敌总指挥的身份,在抗战中第一次担当方面之责。以后太原失守,大家都玩了命地逃,卫立煌当时也很狼狈,一气渡过黄河跑到陕西去了。
没呆几天,蒋介石的电报就来了,过黄河的每人都挨了顿骂。于是,众人打点包裹,转身又折回山西——阎锡山在晋西,卫立煌则立足晋南,都是半正规战加半游击战,日子也都过得十分不易,用阎锡山的话说,就是“一日不得一饱,衣服不能更换”。
总算,苦头没有白吃,阎锡山挺住了,卫立煌也在中条山站住了脚。
1938年冬,卫立煌接替程潜,升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兼河南省,常驻洛阳,负责全权指挥包括中条山在内的晋南所有部队。
从1938年到1940年,“华北方面军”先后对中条山发动十二次进攻,但每次都怏怏而归。有一年夏天,日军九路围攻,然而激战三天后,不仅未能攻取中条山,反而遭遇不小损失,来不及带走的尸体横陈在山路上,天热发臭,以致于半年多了都无人敢从那里经过。
这确实是一份不错的成绩单,遗憾的是,时间一长,卫立煌却因此在思想上出现了麻痹。
(1416)
745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007:55:52–]
在中条山战役之前,中国统帅部已得到情报,判断“华北方面军”的此次进攻规模不同以往,鉴于中条山背靠黄河,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不易固守,因此曾建议中条山守军撤往黄河南岸,据河防守。
但卫立煌不以为然。
中条山是我多年经营之地,以此山为依托,已形成半圆形防御线,无论日军从北,从东,还是从西,要想破这条防御线都很难,这叫做置之险地而后生。
兴致勃勃之下,卫立煌还夸下海口,称中条山是抗战中的“马奇诺”,防御工事坚固,官兵士气旺盛,完全不用担心守不住。
参谋总长兼军政部长何应钦为此亲自到洛阳与卫立煌见面,后者仍坚持自己的策略。
背水一战,别人都不敢使用这一战术,只有我敢而且使用成功了,这次我也会以不变应万变,像以往那样继续守住中条山。
何应钦最终表示同意。
古往今来的很多军事实例都表明,险地可以守,但必须有所凭峙,不然险地就会很快变成“死地”。
按照卫立煌的认识,他的第一个凭峙是防御工事,也就是他所说的“马奇诺”。
可是我们或许可以得出一个规律,但凡叫作“马奇诺”的,几乎没有一个不被人家攻破。
淞沪会战时的“东方马奇诺”从头至尾就没派上什么大用处,而法国真正的马奇诺,一年前就被德国人绕过去了。
不是说防线不重要,而是如果说过于看重和依赖防御工事,最后的结果一定不妙。中条山防区南北纵深很小,就算防御工事真的达到马奇诺水平,也很难长期坚守,更何况还不达标。
中条山上有站跪卧三种防御工事,有交通沟,有据点堡垒,卫立煌在山上转了转,以为这就不错了。
可是苏联顾问也上山视察,人家看后就大摇其头。
知道什么是现代防御工事吗,得把一座山都给掏空了,山洞里可以过汽车,拖大炮那种的。你这还叫马奇诺?简直儿戏一般,太好笑了。
如果工事不行,那就只剩下了“官兵士气旺盛”。卫立煌虽没读过正规军校,但在陆军大学特别班进修过,兵法战策还是懂的,知道手中若不握有强兵的话,背水一战的确很危险。
张自忠当初过襄河,前三次都有第59军保驾护航,到第四次,前面是川军,身边是鲁军,战斗力都大大逊色于第59军,这也是他战死南瓜店的重要原因。
能够挡住日军十二次进攻,使卫立煌对中条山守军颇为自信,不过他长驻洛阳,很少像张自忠那样亲自过河,对前线的实情已然非常生疏和隔膜。
此一时彼一时,1941年的中条山已经有了根本变化,不是向好而是向坏。
这当然与大环境有关。历史学家黄仁宇谈到,到1941年,即抗战进行到一半时,国内物价已为战前的将近二十倍。随着贫困加剧和给养不足,厌战情绪开始蔓延,军队中的吃空额和走私现象屡见不鲜,且很难遏制。
这种情况各战区都有,但以卫立煌的第一战区尤为严重。
(1417)
746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018:16:27–]
中条山守军,号称二十万,其实根本就不足二十万。首先是因为招不满,使“壮丁”竟然沦为商品,能够进入市场买卖了,开始是秘密的,后来就转入公开。比如在洛阳,一个壮丁的价格是棉花一千斤,或者小麦三十石。
有利可图之后,“壮丁”也成了职业。同一个人可以被卖到十次以上,也就是先到市场上去“卖”自己,然后再从部队里逃出来,接着再“卖”,如此往复,等于拿来换了十次以上的钱。
其次是逃兵现象控制不住。中条山的生活条件极其艰苦,士兵都要自己打柴、背粮,甚至是推磨子,可谓是战时拼性命,战前做苦工。后方部队的士兵,只要听到是开去中条山,就哭的哭,逃的逃。
当兵的苦,当官的也不好过,饷少就得想别的招,或者吃空额,或者派些人到沦陷区做生意,一来二去,已全无一点打仗的欲望和警惕性。
到1941年,中条山的所谓抗战,真的弄得跟儿戏一般了,很多部队都坐在山上不闻不动,就算是偶尔下山,也是一群人在空地方胡转一圈,连枪都没放,就算“凯旋回营”了。
有些军官对此非常忧虑,把情况反映给卫立煌,可是卫立煌不相信,反而怪对方不会带兵。
你放松,对手却没放松。“华北方面军”一直在观察着中条山动向,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有机可乘。
1941年5月7日夜间,“华北方面军”突然对中条山发起空前规模的进攻,参战部队达到了六师三旅团。
中条山战役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战前日军通过侦察,已经掌握了守军指挥机关的所在位置,他们组织突击队,或提前空降潜伏,或抄小路,对师以上指挥系统进行突袭,由此造成一种奇怪现象,即前方还没怎么打,后方却已无法有效地进行指挥。
仅仅一天时间,中条山的两支集团军便被分割开来,双双陷入困境,
卫立煌这才感到大事不好。
在失街亭这场戏中,马谡要屯兵山上,王平说你这是自处绝地,如果魏军断掉我们的水源,岂非不战自乱。
中条山守军除了怕断水断粮外,还最怕没有退路,因为身背后就是黄河。
按理,中条山靠黄河北岸应预先建筑一定数量的桥头堡,这样才能保障战时的水上交通,但卫立煌在这方面又做得不够好,结果日军一个迂回,率先抢占黄河岸边,大家都回不去了。
中条山区南北纵深不过50公里,要想藏到山里去打游击都很困难,守军在被日军包围后,立刻步当年三国蜀军之后尘,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支接一支地陷入崩溃边缘,其失败之快,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一场不打就垮的战争,但有一些勇敢的云南人坚持到了最后。
(1418)
747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111:12:42–]
唐淮源,云南江川人,时任第3军军长。
唐淮源是个略显固执的人,也可以说是有些“愚”。有一次打仗,眼看打不过了,唐淮源说要撤,而同僚反对,最后还是撤了回来,途中丢了门大炮。
那个时候部队有一门大炮都不得了,往往打仗输赢全靠它。同僚因此责怪,说我说的吧,要不撤,大炮就不能丢,你还是太胆小。唐淮源一听就急了,两人吵着吵着,竟然操起家伙式儿打了起来,结果老唐脑袋上挨一扁担,终生留下一疤。
唐淮源在云南滇军中本来已做到了前几把交椅,后来唐继尧杀回云南,要夺他的权。大家事先说好,找个空地方单挑,谁败了谁下台。
唐淮源败了,于是他二话不说,带着部队走了。
退出云南后,唐淮源从师长干起。某天上面来人视察,私下要打点费,老唐没理他,那厮没捞到好处,回去后就气呼呼地给打了个差分,将唐淮源由中将师长一下子降到上校师长,比下级的军衔还要低。
这样的“愚人”,本来是不适合在场面上混的,唐淮源自己说过,他之所以能忍受得下来,全是因为要顾及自己的母亲。
唐淮源未满周岁时,就被父亲弃养,由母亲一手带大,因此事母至孝。由于家里实在太苦,他便去报考了云南讲武堂,当时由于身上长了痔疮,他害怕让学校知道后不予录取,于是偷偷地跪在地上朝天祈祷,反来复去地说一句:老天爷,求求你让我好了吧,这样我才可以谋得一官半职,也才有能力让母亲免受饥寒。
等到当了大官,家里生活条件好了,唐淮源因在社会上屡遭挫折,一度欲效仿他人退隐,但这时抗战爆发,他想到要给母亲争取更大荣耀,来安慰老人家,所以又毅然留在军队里。
1939年,唐淮源老母病逝。他在回云南奔丧后,便对家人说:我这一生都是为了母亲,现在她不在了,我也就一无牵挂,此身当为国有!
唐淮源的第3军大部分为云南子弟兵,他们是中条山战役中表现最好的少数部队之一。
通过重机枪组成的火力网,第3军给日军以很大杀伤,但当时的局面已非区区一军所能挽救,经过几天的厮杀后,部队伤亡大半。
5月11日,唐淮源见整体冲不出去,决定化整为零,分路突围。分别时,他郑重告诫下属:中国只有阵亡的军师长,没有被俘的军师长,千万不要由第3军开其端。
中国民间有一个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说法,即大将忌犯地名。5月12日,唐淮源被困于悬山,此地又称唐王山。
王者亡也,唐淮源组织残部三次突围都突不出去,已经弹尽粮绝,此时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屏退左右,一个人走进一间土屋。
一切都显得那么糟,但是我尽力了,现在是给部下们做个榜样的时候。
第3军军长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宁死也不愿成为敌人的俘虏。
他的部下果真追随而来。第12师师长、云南腾冲人寸性奇得到消息后说了一句:当初忻口战役有郝梦龄、刘家骐一道殉国,第3军打了败仗,牺牲两位军师长也是应该的。
5月15日,寸性奇右腿被日军炮火炸断,不愿被俘受辱,遂用腰中佩剑自尽而亡。
6月15日,中条山战役(又称晋南会战)结束。
日方指挥中条山战役的是由参谋次长转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多田骏,一个月后他便回国,并因功晋升为大将。
中条山战役与几个月前的上高会战形成强烈反差,可以说是抗战以来打得最差劲的一仗。经此一战,中条山的第5、第14集团军大部分都损失掉了。据日方统计,中国军队当场战死4万2千人,被俘达到3万5千,而日军死伤3千都不到,悬殊十分骇人。
蒋介石羞愤交加,接连用了“最大之错误”、“最大之耻辱”来进行评价。作为第一责任人的卫立煌被免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本兼各职,同时革除陆军上将衔。
(1419)
748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118:18:02–]
在1941年的中日大会战中,中日双方都各有一次完胜,中方是上高会战,日方则是中条山战役。让陈诚羡慕不已的第二次长沙会战其实打得并不好,甚至起先连陈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要不是他出兵猛攻宜昌,薛岳将会输得很惨。
这次会战起自于1941年9月18日,进攻长沙的第11军由新任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亲自负责指挥。
阿南惟几,毕业于陆大第30期,与石原莞尔是同期生,此前为陆军省次官。
阿南属于那种见过世面的军人。别人一辈子能见上天皇一面已足够出去吹上半天,但阿南有一段时间却能跟裕仁天天见面——他曾担任天皇的侍从武官,由于小样儿整得挺带劲,据说在皇宫里的时候,还特招宫女们喜欢,连皇后娘娘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种优越感也被阿南带到了中国。在武汉第11军司令部,他把两位前任的作战案例都拿出来翻了一下,得出的结论却是冈村也并不比园部高明到哪里去,毛病都差不多,那就是出兵太“散”
园部分成三路,南北两路都没起什么作用,导致中路孤军深入,被第74军打得稀里哗啦。
冈村也分三路,应该说比园部要强一些,可并不是战略战术强,而是“最弱师团”小宇宙爆发,突然表现扎眼,才吸引了包括第74军在内的5个军。
阿南要想超过冈村和园部,显然就必须克服“散”,争取“合”。
第二次长沙会战,第11军就专攻湘北一路,各部队齐头并进,相互策应,目的就是寻找并消灭第九战区主力。
如果可以,阿南很希望来个突袭,可惜他做不到,双方天天大眼瞪小眼,各地兵力突然向一个地方集中,实在很难瞒过对方的眼睛,相关情报早就飞到了薛岳的案头。
发现日军由三路变成一路后,薛岳也赶紧调兵遣将,不仅将本战区兵力调往湘北,而且通过统帅部要来了四个军加强防守。
有了这么多部队后,他的思路忽然变了。
老虎仔既以岳飞自命,对打胜仗就有一种比一般人都炽热得多的渴望。道理很简单,在民间的野史评书里,岳鹏举可是常胜将军,谁听说他吃过败仗的?
然而真实的战场并不是这样。胜利的毕竟只有一方,你胜对方就要败,所以要想天天赢哪有那么简单。
薛岳的战绩起起伏伏,似乎有一胜必有一败,有一败然后方有一胜。比如,兰封会战功亏一篑,万家岭便扬眉吐气,南昌会战郁闷得说不出话,到首战长沙就能笑上一笑。
老实说,在敌强我弱的条件下,能做到这种样子,乃至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率,老虎仔已足可以“军事天才”自傲,也完全能划入常胜将军之列了。
他自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第一次长沙会战后,在抗战后方出现了一幕京剧。
(1420)
750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210:34:16–]
开场后,人们看到男一号首先亮相。但见他顶盔贯甲,前有马童引导,后有帅旗衬托,两厢一排龙套,每人手上各执一旗,上书“精忠报国”四字。
显然男一号扮的应该是岳飞,可再看帅旗上写的大字,却不是“岳”,而是“薛”。
然后男二号出场了。这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着八卦衣,分明就是孔明他老人家。
观众全都纳闷了,以为演的是说岳全传,怎么又变成三国演义了,而且岳飞还改了姓。
再仔细看节目单,才弄明白,原来这是一出玩穿越的现代京剧,名字就叫“新战长沙”,其中岳飞代表的是薛岳,孔明代表的则是薛岳的参谋长。
外行无所谓,看看热闹而已,内行却不满意,有人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扭头便走。
报界一查,才知道这个雷人剧竟然是薛岳自己让人编的,于是议论纷纷。老虎仔脸上挂不住,便推说是参谋长在瞎搞,参谋长一脸委屈:我这是得到长官您同意的呀……
笑不出来了。现代京剧演不下去的同时,战役的功过成败也不得不打上个大问号。
薛岳很清楚,第一次长沙会战虽然被宣传成“长沙大捷”,然而胜得实在很勉强。冈村宁次固然没有能击破第九战区的任何一支部队,可他反过来也未能击破对方任何一支成建制武装,双方互有伤亡,只是在第11军撤退时,第九战区才捡到了便宜。
没能捞到大战果,与采取的战略战术是密切相关的:主力“逐次抵抗”,边打边退,等第11军主动后撤时再返身追击,当然杀不了人家的大龙,只能抓些小鱼小虾了。
这次兵力足够,完全可以打得狠一点。
薛岳的最新部署是,先在新墙河一线“持久防御”,等第74军等其它强力军团到来后,再像上高会战那样美美地打它个大胜仗。
这一战术奏效的前提是必须前面能守住,老虎仔对此信心十足,因为新墙河的守军是第4军,在薛岳看来,那是一道铁闸。
前有“老铁军”把门,后有“新铁军”上阵,到时候把日军这么一围,那戏演起来指定好看了。
人一冲动,魔鬼就会上身。老虎仔光顾看着自己的碗乐,他没想到别人吃饭用的已不是碗,而是盆子。
此次阿南所使用的兵力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冈村进攻长沙,虽说使用了6个师团,但里面相当一部分都是以旅团为单位,充其量只能算支队,而园部进攻上高,更是小气得要命,从头到脚只投下去2师1旅团。
中条山战役说明,没有大投入就不会有大产出,空手套白狼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阿南采取舍弃部分据点的办法,一口气抽调4个师团,另加5个支队,同时他还参照南昌会战的经验,空前加强了特种配备。
由于湘北的道路遭到破坏,日军特种部队的集结很费劲,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但是完成之后,立刻露出峥嵘。
(1421)
751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218:48:58–]
在新墙河北岸,光炮兵就有26个大队,相当于4个以上炮兵旅团,全部炮兵接近步兵的一半以上。南昌会战时,冈村动用火炮170门,阿南集结的火炮差不多是这个数字的两倍:322门!
炮群齐射之后,南岸的守军阵地已是一片狼籍,到处是滚滚浓烟以及被炸死炸伤的人。
在特种兵的使用上,阿南比冈村更胜一筹。在湘北一线,他不仅使用了炮兵、坦克兵、航空兵,还首次出动了伞兵。这些伞兵从天而降,突然从后方对第4军形成威胁。
新墙河正面,不过才20公里的范围,一下子堆砌这么多步兵和特种兵,老铁军也受不了。
南昌会战的情景再次重现。9月18日上午,第4军阵地就遭到突破,形势急转直下。
在察觉到对手阵势很大,可能远远超过以往规模之后,薛岳立即命令东面幕阜山区的部队发动侧击。
这是早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中就曾使用过的战术,即将大部队保持在日军进攻的侧面,在防止对方迂回的同时,通过侧击来寻机反包围。
重新出招后,前线战况出现缓和,日军的正面攻势也慢了下来。
薛岳很高兴,认为自己这一掌正击中对方的要害,然而他错了,错在电令已经被阿南截获并破译出来。
正面的缓和,并不是幕阜山区的部队侧击造成的,相反,那是因为阿南临时改变作战计划,从正面抽出两个主力师团,拿去进攻幕阜山区了。
防守幕阜山区的是萧之楚第26军,属军委会直接指挥的战略预备军。它原为老西北军的一个分支,长城抗战后期,曾取得过“兴隆大捷”,一战歼灭日本关东军一个大队,颇为世人称道。
问题是你再有战斗力,也得使用得当才行。进攻幕阜山区的两个师团,其中之一就是熊本第6师团,后者在日军中也属于超一流部队,以超一流对一流,再加上两个打一个,结局可想而知。
军长萧之楚察觉日军主力向他包围过来后,急忙打电话向薛岳报告。薛岳大发雷霆:慌什么慌,难道你不会还手?丢了阵地,我就杀你。
萧之楚只好放下电话,组织人马进行固守。
9月21日,幕阜山区突然爆发日食。日本人也很迷信,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自然现象,一下子慌得连手都抖了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狗吃太阳,什么时候不好吃,现在吃了,莫非是我们的行动触犯戒律,天照大神降下坏兆头来了。
日食发生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没法打仗。日食结束,两个师团的官兵因此变得心神不安,不敢打仗。
一天等于虚度。
9月22日,阿南再次截获电报,上面薛岳正不断催促一支部队向长沙附近赶:快,快,快!`
这支部队正是第74军!
(1422)
752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309:28:35–]
自从上高会战后,日本人就把第74军视作中国的首席王牌——“虎部队”。阿南此行的目的不是要占领长沙,而是要消灭第九战区的主力,现在对方的王牌自投罗网,岂不正好。
阿南立刻至电两师团,要求不得迟疑,赶快攻,以便为对阵“虎部队”排除障碍。
经过两天两夜的激战,萧之楚第26军终于吃不消了,不得不突围而去。
薛岳红了眼睛,又派上一个军,垮,再派一个军,接着垮。
十天不到,垮了三个主力军,“持久防御”和侧击战术也双双失效,但薛岳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在长沙以北歼灭日军的时机已成,可以让第74军大显身手了。
薛岳指挥作战,不像罗卓英那样倚重幕僚。从参谋长开始,能给他干的活,都仅限于抄抄电报,接接电话,整个战役从头至尾,皆由其一手掌控。
这种指挥方式有利有弊。有利的方面是反应快捷,当断则断,没有什么拖泥带水,犹犹豫豫的情况发生。不利的方面是往往不能及时采纳好的意见,以补其短。
当时第74军已赶到浏阳。有人建议,既然前面三个军都垮了,像上高会战那样的口袋阵已做不起来,光靠第74军孤掌难鸣,不如让它就地停在浏阳,以俟其余援军到达,等攒齐力量后再一拳打出去,必能反败为胜。
薛岳没有听进去,而他要决战长沙以北的电令竟然又被阿南给破译了。
9月26日,阿南得到战报,进入长沙以东的名古屋第3师团被中国军队击退。
名古屋师团是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常备师团,非一般新编师团可比,怎么会说被击退就被击退呢。阿南立刻意识到,这一定就是那支把园部赶下台的第74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在这里,终于找到了。
阿南一扫小挫的沮丧,变得兴奋不已,他赶快把幕僚们召集到一齐,当众宣布了这一消息。
从冈村到园部,都吃过第74军的苦头,及至阿南上任,也是对这支部队久闻其名。这三个人曾动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包括地面侦察、空中侦察以及电报破译,想确定第74军的具体位置,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第74军在成为战略军之前,就已经是第九战区的机动部队,其驻防地并不固定,基本上需要它到哪里就到哪里。升格为战略军后,更是行踪飘忽,一度还划入了第三战区,所以找不到它是正常的,找到它才是不正常的。
现在一听第74军终于现身,参谋们也个个手舞足蹈。大家一致认为,如果能够消灭第74军,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既然众人都这么说,阿南决定集中全部力量与第74军对撞。在让名古屋师团缠住对方的同时,又令熊本师团及军直属的特种部队疾速南下。
别的活都统统放下,要紧的是消灭第74军。
(1423)
753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318:34:36–]
9月27日,王耀武与日军主力面对面展开对攻。
这是真正的硬仗,第74军长途奔波,连喘息和构筑工事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和对方两个常备师团厮杀,当然非常被动。
一天之内,一半人马被打光了。在防线被突破后,连王耀武也遭到日本骑兵联队的冲击,最后藏到路边树林里才逃得一劫。
由于指挥者的失误,一个具有超强战斗力的战略军就这样败下阵来,而且败得如此之惨,殊可痛哉。
9月28日,日军占领长沙,所谓决战长沙以北完全成了泡影。
到这个时候为止,如果没有新的转机,薛岳已经快要输得净光了。
转机一半出在陈诚身上。从9月27日起,他的第六战区开始猛攻宜昌,第13师团连叫救命,阿南坐不住了。
另一半,则是第11军进攻长沙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占领,所以由新墙河到长沙的道路,都没有顾得上修复,沿途也无可用于补给的兵站。
自集结湘北开始,日军出来已经三周时间了,不仅随身携带的粮弹越来越少,而且本身也疲惫不堪,如再深入下去,恐怕胜负难料。
10月1日,阿南下达撤退令,日军开始大撤退,而且撤退的速度非常快。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追击就有战果,薛岳看上去仍有机会。
可是你让谁追呢,原来的威龙猛将,垮的垮,伤的伤,就算知道前面会有一大堆便宜等着捡,也没人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薛岳此时一定把肠子都给悔青了。要是早听幕僚之计,把第74军藏在身背后,此时发力,大胜必然唾手可得。
还有谁行?
一个人站了起来,他叫杨森。
杨森,四川广安人,时任第27集团军总司令。
杨森是个猛人,可以用一连串特猛的数据加以说明。
四川军阀头目,大多妻妾成群,可是谁也比不过杨森。这兄弟简直就是以古代皇帝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姨太太数量之多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据说达到百余。
老婆多,子女就多,有好些连他自己都不认识。据说有一年回重庆,轰隆隆一大群小孩去码头迎接他,杨某兴致来了,就选其中较为乖巧的抱在手中亲热。
随行的参谋长又急又尴尬,原来那小孩是参谋长的独子。四川人由此引为笑柄,甚至有人还编了“杨森娶了亲生女儿”的段子。
杨森晚年到台湾后,继续一猛如斯,都90岁了,还聚了一位17岁的姨太太,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竟然又能生下一个女儿,从而连破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一为夫妻年龄悬殊,一为老年得子。
杨森还有猛的。
民国新闻中曾有报道,说川军为了防止士兵逃跑,晚上都要让士兵把裤子脱掉,这其实说的就是杨森的部队。
杨森这么做,其实还不完全是怕士兵逃跑,更多的原因是他缺钱,发不起新军装,怕当兵的睡觉时把衣服给磨破了。
但是衣服白天总要穿,破总是免不了的,于是杨森又想一招。
(1424)
754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410:46:35–]
某天,他出了个通告,号召大家移风易俗,告别旧日的长衫,全部改穿短装。
通告一出,立刻城门四闭,只要看见有穿长衫的,巡逻队便掏出大剪子,咔嚓咔嚓,把你的长衫剪成短装,这就算是“移风易俗”,剪下来的布料,则全部拿去给他的部队缝补破军服了。
除了爱娶姨太太这一点外,杨猛人在其它方面倒堪为四川军人的表率,他不抽鸦片,也不赌博,且治军很严,提倡“军人常带三分怒”,与很多一手拿真枪一手拿烟枪的“双枪将军”迥异。
他有一个连长犯了错误,被当场撤职,对方不服,临走时踩得地板咚咚直响。
小小连长竟然脾气如此之大,反了你,杨森马上把连长叫住,大声责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这连长把脖子一梗:报告,我走路向来如此,这是一种军人的精神!
杨森大为诧异:你还有精神?不错,那就继续当你的连长去吧。
在川军将领中,杨森素有勇敢善战之名,因此才能与刘湘川中争霸,但是最后终究还是没能斗得过“巴壁虎”(刘湘的外号),只得退出四川,以后便成了“中央军杂牌”。
在淞沪会战中,杨猛人表现十分突出,他的川军曾经坚守阵地达四昼夜。深达两米的战壕,开始还要踮着脚尖,踩在踏脚坑上才到看到前方,打到后面,尸体叠起来竟然比战壕还要高,然后官兵就以此为掩体,继续作战。
到撤出淞沪战场时,杨森的基干部队第20军已伤亡大半,有人甚至断言这支部队将很快消失,但说来也怪,第20军不但没有散架,反而还越活越好。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本事,追根究底,杨森的川军不是一般川军,其实是学生军。
地方军队中的官兵,很多出自行伍,从西北军到川军,莫不如此。
杨森的第20军开始也是这样,但杨森有头脑也正在此处。他自己是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毕业的,知道知识的作用,因此非常热衷于举办各种军事学校,以便为自己的部队培养军官。
干什么事都会有阻力,而这种阻力又主要来自于既得利益阶层。这些学生显然对部队里行伍出身的军官是一种威胁,因此反对杨森办学的人很多,可是杨森置若罔闻,该办的学校一个不少。
学员毕了业,就要一批批地分到部队。那些“行伍军官”私下里很害怕,于是三天两头地到杨森那里去告状,说学生官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既打不得仗又带不得兵。
见杨森还是无动于衷,这些人火了,索性拿学生官出气,找借口对他们进行打骂。
杨森听到后来了个以牙还牙,谁打学生官一巴掌的,我就当着面给你一巴掌,谁踢人家一脚的,我再踢你一脚。
由于杨森的撑腰,第20军中的学生越来越多,军官从下级到中级再到高级,几乎全有军校学生的身影,最后弄得那些“行伍军官”反过来要抢着到军校报名,以免遭到淘汰。
(1425)
756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418:24:46–]
在几十年时间里,杨森光通过正规军校,就培养出了不下五万的军官,而他的第20军人数从来没有达到过五万,也就是说储备军官比兵还多。
这就是杨森的部队即使打残后也能迅速重建的原因。因为军官都是现成的,还嫌位子不够安排哩,只要重新再招一些兵,马上就可以把队伍重新拉起来。
至于第20军为什么不会散,那就更容易理解了。杨森对于他的学生官,就如同蒋介石之于黄埔军官,双方既是上下级关系,同时也相当于校长与学生。这些军官的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杨森,并且认为跟着杨森,才有前途有奔头,所以第20军的官兵无论新老,始终都肯追随杨森效命疆场。他的部队,别人既插不进来,也摆布不了。
因淞沪会战之功,杨森被任命为第27集团军总司令,但他那个集团军里的部队,大部分都是由薛岳直接指挥的,他能左右的实际仍只有第20军。
第二次长沙会战刚开始时,第九战区里面尽是第74军、第26军这样的大块头,众人站成一排,杨森几乎就是最矮的,薛岳哪里能看得到他。
好了,大块头都趴了下去,该轮到小块头了。
杨森立即指挥第20军衔住撤退日军,大胆进行侧击和尾击。
第20军虽然以学生官为主,但在杨森的亲自示范下,猛人还有不少。
第一猛是军长杨汉域。他不是学生官出身,文化不高,被戏称为“土包子”,可是这个“土包子”记忆力超强,能够一字不差地随口报出全军的任何一个数据。
打起仗来,觉得哪里重要,“土包子”就撂给哪里的军官一句话:打得好我升你的官,打得不好,老子杀你的头。
第二猛是师长夏炯。他有个绰号,叫做“夏马刀”,缘于战时都要带上一把马刀。其实也不算马刀,而是关云长那样的大刀,得几个卫士扛着走。
战场之上,“夏马刀”就在后面挥舞着他的大刀,谁要是敢临阵脱逃,给他看见了横过去就是一刀。
“夏马刀”名气很大。那些连排长有时还借他来压阵,眼看没人敢往日军堆里冲,就会大叫一声:夏马刀来了!
众人听得之后,马上不顾性命地冲将出去,就仿佛那把冷森森的大刀片已经搁在脖子上了。
阿南认为自己已经把第九战区的主力削得差不多了,做梦也想不到斜剌里会突然杀出这么多猛男。
经过杨森的疯狂追击,日军撤退秩序变得混乱异常,其中一个负责掩护的联队几乎被完全击垮,遗落的辎重马匹车辆更是丢得到处都是。
杨森一直追到新墙河才停下来。由于东洋死马很多,川军官兵坐下来就地饱餐,就这样还吃不完,又分给当地民众,好一派“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动人景象。
大家都未料到四川人如此了得,真是人不论大小,马不论高低,金刚虽小,同样能钻瓷器。
薛岳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有了这么一个插曲,第二次长沙会战终于又可以算成是“大捷”了,然而他也十分清楚,若没有杨森在关键时候拉上一把,自己的下场可能不会比中条山战役后的卫立煌好上多少。
薛岳当面称赞杨森,并且把守备新墙河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个活本来是第4军的,若放在以前,杨森想也不敢想。他虽然心里乐了花,嘴上却还要假装谦虚两句,薛岳则不由分说:我相信第20军有和第4军一样的防守能力。
杨森走出门去,乐得差点没变成小鸟飞起来,而他即将得到的好处仍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在随后召开的南岳军事会议上,因指挥失误问题,薛岳遭到蒋介石的严厉批评,只有第20军将士得到全体嘉奖,杨森本人则被特授为陆军上将。
(1426)
758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512:34:06–]
中国的进出口岸主要包括香港、越南、新疆、缅甸四地,但是进入1941年下半年后,大半都被封杀掉了。
广州失陷,基本切断了香港通道。
继南宁之后,广岛第5师团击败法军,攻入越南北部,使越南通路完全失去作用。
1941年4月,日本和苏联签订“苏日中立条约”。通过这个条约,断绝了中国今后继续依靠苏联支援的任何一点念头,新疆线也被掐掉了。
只剩下了缅甸,而日本要想占领,就必须继续侵入越南南部,这样才能开辟出向缅甸进攻的前进基地。
起先,日本对进军越南南部还是犹豫的,倒不是怕英法。
东瀛的野心,向来不仅限于一个中国,小小岛国的胃口大得很哩。不过东南亚原先大部分都是英法荷的殖民地,假使欧战不爆发,就是馋到流口水,它也不敢轻易染指。
可如今不比往日,德国一个闪电战,法国和荷兰投降了,昔日的日不落帝国虽然靠一座海峡暂时保得平安,然而也是岌岌可危。
要说惧,还就是惧苏美。
“苏日中立条约”签定后,斯大林亲自到火车站送别日本代表松冈洋右,而且还破例与对方同坐火车,最后两人“依依惜别”。
多么温馨的一个场面,可惜的是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不过是暂时互相利用而已,也许没过多长时间,就要你咔嚓我,我咔嚓你了。
当时日本已经和德国、意大利建立了三国同盟,最好就是德国和苏联打起来,那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然而谁都知道,德苏签过“互不侵犯条约”,它们怎么可能说打就打呢?
1941年6月22日,德国突然对苏联发动袭击。
日本人马上明白过来,什么互不侵犯,什么中立,其实大家全是心照不宣,骗骗人的,觉得时机到了,想打还不是照打不误。
这真是天佑我也,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7月2日,裕仁天皇批准了南进计划。
7月25日,日军从海南出发,向越南南部进军,其囊括东南亚的野心已毕露无遗。
美国总统罗斯福闻之大为震惊,当天就决定冻结日本在美国的所有资产。为防止日本进攻东南亚,他还将太平洋舰队调至夏威夷,以作为对日本的外交威慑。
日本无法绕过太平洋舰队而在东南亚逞凶,美国因此成为“南进战略”的最大障碍。
事情再清楚不过,要想继续南进,势必要冒跟美国开战的风险,这是一个比“中国赌局”还要大得多的“世界赌局”,而能放到台上的赌注将是全部的身家性命——日本国运。
红着眼睛的赌徒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合计来合计去。不过与发动侵华战争时不同,这次反对开赌的恰恰是前线指挥官。
时任“中国派遣军”第二任司令官的畑俊六虽然接替西尾寿造的位置不久,但他早在徐州会战前就指挥对华作战,深知这池水有多深。
如果实施“南下战略”,就必须两面作战,不仅要对付中国,还得跟美国以及英法荷打得死去活来,前途实在难卜啊。
畑俊六主张放弃“南进”,集中兵力优先解决“中国事件”,为此他还提出了一个新的作战计划——
北面应该调集8个师团,从中条山攻入西安,南面再调集7个师团,从越南攻入昆明,如此,大事可成矣。
(1427)
759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612:38:06–]
畑俊六的计划报到军部后,却被嗤之以鼻。
如今的军部由两个人掌控,一为“老强硬派”杉山元,时任参谋总长,一为“新强硬派”东条英机,时任陆军大臣。
要论强硬,东条比杉山元还变本加厉。
这位有“剃刀”之称的家伙当年曾指挥一个只有几千人的混成旅团(东条兵团),短时间内就占领了整个内蒙。他的前任板垣虽然也依靠中日之战风光过,可后来却在忻口和台儿庄吃过瘪,只有东条,见好就收,除了胜利还是胜利,自我感觉越来越好,渐渐地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姓了。
拿到畑俊六的报告后,东条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说得那么正经八百,其实还不是担心我抽他的兵,小样儿的,以为我扛不住你的忽悠是不是?
畑俊六的新计划看上去很美。不过我倒要问一句,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容易解决,“中国事件”还要拖到今天?
两个斗大的问号,让畑俊六的报告彻底变成废纸一张。
东条当的是近卫内阁的陆相。这个近卫内阁已经是第三次近卫内阁,没办法,大家都搞不定“中国事件”,内阁就变成了军部的出气筒,一不趁心,发句话就能让内阁倒台。
第一次近卫内阁后,先后有平沼、阿部、米内三届内阁,但它们最长的呆半年,最短的仅维持几个月就崩溃了,只好再拉出近卫来充门面。
时间一长,“青年政治家”终于想明白了,一旦招架不住我就走人,执政半年后这个老油条果真又宣布辞职,然后下面换一批人重新组阁,跟小孩子玩家家一样。
在发动侵华战争乃至关闭中日谈判大门时,近卫表现得曾是何等气宇轩昂,义无反顾,然而在汤姆大叔面前却也十分胆怯。自第二次组阁以来,他就开始与美国进行谈判,希望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东条看在眼里,对此十分不屑,当着面就对近卫说:有些时候,我们也要有勇气去做点非凡的事情,比如从平台上往下跳,两眼一闭就行了。
两眼一闭,说得轻巧,近卫可没这么大的胆子,他还是主张与美国进行和谈。
东条都没耐心听完,他把桌子一拍:笑话,难道和谈能给我们带来土地、资源和阳光吗?
在以东条为首的“强硬派”的压力下,日本统帅部做出决定,以10月上旬为截止时间,到时候要是还谈不拢,就不惜与美、英、荷一战。
本来美日双方是有可能谈成的。
美国的困难明摆着,它必须首先面对欧洲战场,大部分军事力量也都部署到了那一侧,如果再与日本打起来,无疑将陷入两面作战的窘境,所以对谈判乐观其成。
在近卫一方,由于时间逼得近,为尽快结束谈判,也做了让步,答应只要美国对日本解除禁运,日本就将从中国撤军。
(1428)
760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618:45:48–]
似乎可以皆大欢喜了。
然而近卫刚刚在御前会议上提出这一方案,东条就当起了咆哮哥,他冲动地大喊大叫:根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你们究竟是怎么谈的,让我们从支那撤军?那不就意味着美国把日本给打败了吗,未战先败,这是日本历史上的耻辱。
末了,东条还没忘记再泼一盆冷水过来:近卫君,最后期限已经到了,难道让“帝国”撤军就是你谈判的结果吗?我看你该辞职了!
“近卫君”羞愤不已,当着天皇的面就让人刮脸皮,这个首相如何还能再干下去。
10月16日,近卫宣布内阁总辞职。
东条可早就惦记着这把交椅了,10月18日,他被天皇晋升为大将,自己出面组阁。
东条内阁跟以前的任何一届内阁都不一样,因为阁员的位置几乎都让他一个人给包了:首相、陆相、内相……
开什么会,有什么可商量的,整间会议室里,就我一个人才好呢,反正不就打仗那点事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争内阁。至此,日本两眼一闭,真的从平台上跳了下去。
东条已经把子弹推上了膛,但令人惊异是,他不但没有中止谈判,反而还扩大了谈判阵容。
原来的谈判代表只有一个,即日本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东条组阁以后,又给野村添了位名叫来栖三郎的外交官作为伙伴,看上去,他对和谈的热情似乎比下台的近卫都大。
东条的变化,来自于一位海军大将的启发,此人便是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
山本此时正在策划一场针对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惊天行动,他对东条说,靠和谈想弄到好处,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和谈绝不是没有用,它有用。
听得此言,杉山元凑过来摇了摇他那积水过多的大脑袋:和谈,嘿嘿,那不过是政治家的把戏罢了,我们军人只能用我们特有的方式——战争去解决一切问题。
这个老朽,山本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高论。
不错,和谈的确是政治家的一种欺骗手段,不过难道政治家会用,我们军事家就不会用吗?
“剃刀首相”眼前一亮,有门子,说下去。
山本于是和盘托出了他的妙计:南进计划天皇都批下来了,谁能挡得住,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要利用谈判把美国人给哄住。
原来是欺骗式谈判,太高了,东条由此顿悟。
在自己组阁后,他也认识到,有时候通过谈判同样能获得战场上难以捞到的好处。
我过去反对和谈,不过是反对从中国撤军,假如可以不从中国撤军,甚至逼迫美国放弃对中国的援助,何乐而不为?
11月2日,东条内阁——或者说东条,决定用一个月的时间,继续实施“欺骗式谈判”,交涉成功便罢,不成再打。
既然是欺骗,就得有演技。东条自任导演,对野村和来栖这两位演员好好指点了一下,所幸二位天生就有混娱乐圈的潜质。
野村在“一二八”后期遭遇剌杀,给炸瞎了一只眼睛,但他模样中看,而且跟罗斯福有私人交情,给人印象不错,因此被称为“令人尊敬、人格高尚”的军人外交官。来栖则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可怜巴巴,让你不同情他都于心不忍的样。
这是一对绝配,放迷魂汤和施烟幕弹的都有了。
(1429)
760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708:06:03–]
奉东条之命,野村和来栖找到美国国务卿赫尔,交给他两份新的谈判方案。
赫尔一一看过去,发现这两份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要求美国停止援助中国。
赫尔收下了两份方案,表示要回去再认真研究一下。
野村和来栖回去后没有发现彼此有什么明显漏洞。野村扮真诚,说明费尽很多心机才想出了这两个万全之策,来栖扮憨厚,说明如此做法,实在是情非得已。
演得很棒,可并没有能瞒过罗斯福和赫尔的眼睛。
现代战争在某种程度上拼的就是技术,比如电码破译技术。
在这个高精尖领域,日本超过中国,美国又超过日本,特别是美国人掌握了一种名为“魔术”的最新技术,已能成功破译日本大使馆和东京的往来密电。
通过“魔术”的帮助,罗斯福和赫尔掌握了东条谈判的欺骗性,甚至他们都知道东条所划时限,即谈判必须在11月29日以前取得成果。
日本人要为军事行动拖延时间,美国人同样也想这么做,因为按照海陆军的报告,必须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美军才能最终完成在太平洋的布防,否则不足以阻止日军的南进行动。
考虑到如果接受日本的方案,从书面上确定“停止援助中国”的话,容易对中国和其它盟国造成剌激,罗斯福和赫尔决定采取一种他们认为更稳妥的办法。
11月24日,赫尔召集中、英、荷、澳四国大使开会,宣布了美国的“临时过渡办法”:要求日本将越南驻军减少到2万5千人,在此基础上,美国将解除对它的经济封锁。
中国驻美大使立即致电国内,蒋介石闻知后大惊失色。
显然,美国人暂时不想跟日本干仗,所以只需要日本不继续“南进”即可,至于日本撤不撤出中国,实际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东条方案的提出,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谓“停止援助中国”,如同甲午战争时的翻版,迁就于列强,却独独胁迫中国。
解除对日本的经济封锁,跟变相援助日本差不多,这比“停止援助中国”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蒋介石为此“忧愤交集”,那一刻,他甚至想到了“崖山之败”。
崖山位于广东海岸,六百多年前,大宋王朝在那里组织了抵御元军的最后一战,即崖山海战。经过那一战,宋军实力消耗殒尽,见事不可为,皇帝、文武大臣和军民百姓相率跳海自杀。《宋史》记载,七日之后,十余万具尸体被冲到海边,场面悲壮至极。
“崖山之败”不仅宣告了宋朝的灭亡,也标志着中国在历史上第一次完全沦陷于外族之手,所谓“崖山之后无中国”,文化意义上的古典中国从此不复存在。
重庆,或者是昆明,会成为近代的崖山吗?
对古史相当熟悉的“委员长”不寒而栗,他有了一种绝望之感。
(1430)
761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718:02:54–]
站在罗斯福和赫尔的立场上,这么做无可厚非,人家毕竟是美国的总统和国务卿,不是中国的,考虑任何事情当然不可能先替你着想。
能够事先通知中国驻美大使,那是客气的,就算不打招呼又怎么样?
罗斯福和赫尔管不了那许多,他们准备在11月26日与日方正式达成协议。
从“魔术”破译的情报来看,“临时过渡办法”与东条的想法一致,那就是对中不利,对日有利,对方是肯定愿意接受的。
美国人的做法虽不地道,但在国际政治中却并不鲜见。牺牲小国,保全大国,历来都是如此,现在只不过是又增加了一个新的范例而已。
11月25日成为最关键的一天。
蒋介石不断地向华盛顿发来措辞强硬的长篇电文。在电文中,他再三强调,在日本从中国撤军之前,只要美国对日经济封锁有一点点松动,中国这边就顶不住了,“抗战必见崩溃”。
类似电文给罗斯福和赫尔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特别是看到下面这些句子的时候——
假如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们以前的援助就是一场空,大家都白忙活了。以后我们也不再需要你们的帮忙,更不会相信那句人间自有真情在的谎言(“从此国际信义与人间道德,亦不可复闻矣”)。
这不是绝交信,但意思差不多。
赫尔一整天都坐卧不安,郁闷不已,此时有人来敲门了,一看,却是“胡适博士”。
此时的胡适,早已告别了“低调俱乐部”,先以政府特使,后以驻美大使的身份赴美游说,以争取国际支持。
胡适能担当这一重任,缘于他的名气实在太大,不仅国内知名,在西方国家中也有很强的影响力,连老外吹牛,张口闭口,都喜欢把“我的朋友胡适之”放在嘴边。
某次,一位刚当选的美国议员到中国大使馆赴宴,糊里糊涂也弄不清楚中国大使是谁,就知道腆着脸吃。吃完送客,胡适邀请该议员今后到中国旅游——当然是客气,兵荒马乱的,如何游法。
这位议员点点头: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去,而且首先要去拜访一下我的朋友胡适博士。
胡适闻言莞尔:议员先生,那你不用走那么远,因为胡适就站在你对面!
胡适虽贵为大使,出门却不带随员,就那样一个人夹着皮包到处跑。他在美国行程几万公里,作了四百多场讲演,使美国朝野上下充分了解到了一个正在遭受苦难然而始终不肯屈服的东方古国,而他本人的形象也迅速提升,成了罗斯福和国务卿赫尔的座上宾。
从“桐油借款”开始,包括后来组建飞虎队,都是胡大使辛苦努力的结果,四年时间里,他总计为中国争取到了1.7亿美元的国际援助。
美国《纽约时报》因此发表说,重庆政府就算是寻遍全境,也找不到比胡适博士更合适的人物了,他所到之处都能为中国赢得广泛支持。
胡适相信,只要美国参战,日本必败无疑,但“临时过渡办法”的出台,却表明汤姆大叔已经有了不顾及中国,转身想溜的念头。
这太可怕了,必须阻止。
(1431)
762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810:42:34–]
那几天,蒋介石可谓是全家总动员。
宋美龄、宋子文都在美国进行穿梭游说,他自己则与胡适组成一硬一软的搭档来专攻赫尔:蒋介石前面发“绝交信”示威,胡适随后亲自登门试探国务卿的态度。
赫尔正在家里生闷气。
他认为蒋介石是“得福嫌浅”,帮你是人情,不帮是道理,怎么的,日本要打的是你,又不是我。
胡适连忙上前解劝:我们“委员长”对国际局势还不够了解,没有多想想美国的难处,您得体谅。
这不过是虚晃一枪。胡适此行,绝不是光为了来说软话的。作为大学问家,有的是比普通大使多得多的法子,蒋介石“动之以情”在前,他要“晓之以理”于后。
胡适治学的门径,叫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换句话说,就是以“科学精神”抠字眼。
胡适问:允许日本继续留驻越南的同时,能保证他们不进攻云南吗?
赫尔摇摇头。
胡适皱起了眉:那样的话,这些驻军对中国形成的威胁就太大了。
赫尔不明究竟,不可能吧,才2万5千人,就算打起来,又有多可怕?
不可怕?那我就说来给你听听。
由于并没有限定这2万5千的兵种,假设他们大部分是日本航空兵以及配套的机械师、工程师呢,那样的话,日本完全可以在越南建立一个庞大的航空基地,
经过胡博士大胆假设,求证下来的结果的确是可怕的:不独云南,即如英国人控制的缅甸亦将受到覆盖式的空中打击。
赫尔愣住了。
他也许可以不接受蒋介石那种呼天抢地,悲天悯人的东方情怀,但不能否认胡适的西方式思维。
正如胡适所言,重要的是还得听听英国人怎么说。
英国首相丘吉尔的电报适时而至,他也反对“临时过渡办法”。
表面上,丘吉尔是担心中国垮台会对盟国造成危机,实质上他正是害怕自己的殖民地会被日本人顺手牵羊,因此特地提出,在谈判中“要价要高,还价要低”。
美国人对蒋介石的哭诉也许可以置之不理,但对这位胖小弟的话却不得不在意。
五分钟后,在罗斯福的授意下,赫尔起草了“赫尔备忘录”。
11月26日,当野村和来栖接过“赫尔备忘录”时,立刻从头凉到了脚,处于“最极度的苦恼”当中。
备忘录一共十款,单单拿两款出来就知道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表情如此丰富了。
第一款,日本必须从中国和越南完全撤军,一个不留。
第二款,美日同意不得支持除重庆政府以外的任何一个中国政府。
野村和来栖设想过赫尔会讨价还价,却没料到对方会一下子变得如此强硬,几乎就是谈判桌上的魔术。
11月27日,美国政府向夏威夷和菲律宾发出战事警报,表明它已做好了同日本作战的准备。
尽管如此,不到最后一刻,罗斯福仍心存侥幸,寄望于能用“硬压”的办法使日本在谈判中就范,他却不知道东条早就蓄势待发,太平洋战争就要开始了。
一个星期后,随着一声“虎虎虎”,日本海军航空队成功轰炸珍珠港,裕仁天皇随后下达了对英美宣战的诏书。
美国一步失算,失算在了那个叫做山本五十六的日本人手中。不过这个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中国得救了。
事已至此,汤姆大叔别无选择,它必须应战。
1941年12月8日这一天,在得到美国太平洋舰队几乎全军覆灭的消息后,罗斯福气急败坏,赫尔呆若木鸡,可是大洋彼岸的蒋介石却恨不得长跪不起,大叫数声: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位神仙大姐、耶稣大哥救了我们啊!
当天,他在日记上第一次用轻松的笔调写下了一句话:“抗战政略之成就,本日达于极点。”
在我们的生活当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导演,只有天知道。
(1432)
763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819:50:22–]
在太平洋战争的初期,美国领头,英、荷、中等二十多个国家先后对日宣战,但几乎没有谁能阻止日军的疯狂势头。
1941年12月9日,日军向菲律宾发动进攻,仅仅五个月后,菲律宾即全境失陷。叨着烟斗的麦克阿瑟急到要拿手枪自杀,然亦无法挽回局面。
美国的坏运气似乎也传染给了盟国。12月25日,驻香港的英军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二年2月,驻印尼的荷兰总督向日军举出了白旗。
转眼之间,日军似乎成了太平洋上的一只无敌怪兽,到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地步。
在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后,中国统帅部有意识地将精锐部队陆续部署到西南,以便在那里牵制进攻香港的日军,其中原属第九战区的第4军和第74军都被调到了两广地区。
你牵制我,我当然也得牵制你。在“中国派遣军”的所有部队中,武汉第11军地位非常特殊,它属于跟中国的第74军一样的位置,即战略军,可经常性保持9个师团的兵力。
屯集这么多人,还让对手抽兵南援,当然是不能容忍的事情。1941年12月24日,武汉第11军向长沙发动进攻,从而拉开了第三次长沙会战的帷幕。
这次进攻几乎就是第二次长沙会战的重复,除了进攻部队缩小为三个师团外,其它从路线到战术,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
因为在阿南看来,两个月前的那次战役,他打得非常成功,没有必要再改来改去。你想想,一连击溃对方包括第74军在内的四个军,要再说指挥有什么问题,那就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至于撤退时受到了一点损失,纯属意外,
阿南的成功,无疑就是他的对手的失败。可是有时候失败并不一定是坏事,相反,它还会让人变得更加理智和成熟。
薛岳是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仗打得好时,他往往眉飞色舞,且有求必应,有人找他办事,刷刷两笔就给批复了,但要是吃了败仗,那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对面站着的就是一凶神,发起火来,连桌上的电话机都会摔到粉碎。
等摔掉电话机,就连隔着电话骂人都不可能了,老虎仔无人可咬,这时候才会蹲在地上,一边呼哧呼哧喘气,一边龇着牙想上次为什么会弄个一嘴毛。
第二次长沙会战,报上都在宣传“长沙大捷”,薛岳本人却在南岳会议上被蒋介石批得抬不起头来,这让他本来极强的自尊心很受挫伤,回去后就一个人抱着脑袋想问题。
第一次,光撤,到追击时才讨得了点便宜,第二次倒是想狠一些,但是却把决战地点给弄错了,结果前面防线一崩溃就无法收拾。
假如有第三次你该怎么打?
我会把前面两次的经验教训合为一体,前面诱它,并且逐次消耗其实力,等到它精疲力竭的时候,再选定地点进行决战。
薛岳将之称为天炉战法。
要做太上老君,任你是孙猴子也好,牛魔王也罢,一旦进了八卦炉,就只有被熔被炼的份,最后乖乖变成炉内长生不老的仙丹。
刚刚划出道,阿南就来了,看来不炼他都不成了。
(1433)
765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823:25:20–]
让阿南气喘心跳的是,他的这次进攻过程远比上次顺利,连在正面挡路的部队都很少,顶多不过是从旁边放放冷枪,搞搞侧击而已。
强渡新墙河时,最大的困难不是来自对面的子弹,却是当天晚上下了大雨,看不清楚,有的官兵被周围不时袭来的冷弹弄混了方向,不知不觉间就走迷了路。
没费什么周折,连炮弹都没用多少,三个师团就全部渡过了新墙河。
阿南得出的结论是,第二次长沙会战确实是把第九战区的主力给打惨了,所以没人敢挡道,而真实情况却是,新墙河只是薛岳“天炉战法”的第一诱击地点,很快就要进入第二诱击地点——汩罗江了。
果然,到了汩罗江情形就大为不同。河对岸的火力开始猛烈起来,熊本第6师团的骑兵联队要打马通过,当即被击倒一大片。
这时外面传来消息,香港已被占领,用不着第11军再策应了,而且当初从武汉出发时,就确定停止线为汩罗江,于是幕僚纷纷进入帐中,请示是否撤军。
然而阿南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继续前进,直捣长沙。
支那军队机动能力很差,抽出去的主力来不及回师,因此长沙目前的守备力量必然极其薄弱。在汩罗江遇到的困难,正好说明支那军队很着急,怕我们攻进他的长沙。
我们要抓住这次天赐机遇,像占领香港那样,一举占领长沙!
大小参谋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吱声。
汝辈这样胆小,如何能成就大事。阿南收敛了笑容,好吧,先发份电报给“中国派遣军”司令部,请示一下再说。
没等南京的畑俊六回复,阿南就收到一份情报:据空中侦察机观察,汩罗江南岸的中国守军正在向长沙退却。
阿南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着,他们顶不住了吧,不用等回复,赶快追!
1942年1月1日,名古屋师团一马当先,从长沙东南的浏阳河徒涉而过,并向长沙外围的守军阵地发起攻击。
此时此刻,没有人认为长沙会攻不下来,只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名古屋师团一心惦记的也不是想什么办法将对手击垮,而是晚上怎样在长沙城内庆祝元旦,联队长们已穿上崭新的军服,在军营帐内频频举杯,预先开始庆祝了。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长沙落手中。前线欢腾,后方也不甘寂寞,那些原本迟迟疑疑的参谋们都在一个劲地拍阿南的马屁,说些主帅够神够勇,原谅小的们当初见识短浅之类的话。
阿南春风满面,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这人心里特宽绰,决不会计较的。
第11军参谋长木下勇觉得自己身为幕僚长,光嘴上拍拍已经不行了,当下他就组织起一批随军记者,坐着飞机到长沙上空去兜了一圈。
当然不能白兜风,回来得写新闻报道,木下勇自己也弄了两份电报,一份发给南京的“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一份发给东京的日本统帅部,内容都是提前报捷:我们一只脚已经踏进长沙了,哦耶。
(1434)
766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1919:52:54–]
日军的实际情形却并不如阿南想像得那么美妙,即使一线的看似顺利,也遮不住二三线的苦恼。
仅在新墙河以南,杨森的川军就夜袭了日军一个辎重兵联队,后者伤亡惨重,联队长当即毙命。
从新墙河到长沙,已经打了一个星期,而在这一个星期里面,类似于杨森这样的进攻方式层出不穷,大量的侧击、伏击和袭击,使得日军的运输补给线率先出现危机,并由此埋下了失败的隐患。
按照薛岳的天炉战法,他要用长沙来吸引住日军,然后调集外围的决战兵团对其实施反包围。
关键还是要先守住长沙,不能破了底,当然这很难。
进攻长沙的3个师团,除了第40师团为新编师团,可能稍逊一筹外,熊本第6师团、名古屋第3师团均为日本超一流或一流部队,当初第74军和第4军在的时候都败得狼狈不堪,如今不在了,到底谁削谁就更难说了。
勇气很重要。薛岳以身作则,在名古屋师团兵临城下时,他没有依例南撤,而是将战区长官部搬到了长沙市内的岳麓山上。
最高指挥官离前线战场如此之近,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了得?
薛岳说不妨,假如遇到这种情况,我的职务可由副司令长官罗卓英直接代理,以此类推,从集团军总司令一直到下面的连长,谁要是阵亡,无须手续,副职或哪怕是资历稍深一些的可以马上顶替。
除此之外,还得找一支能战之军固守长沙。
第74军不在,第4军也不在,长沙城里能够依靠的是第10军,但这却是一支没有军长的奇怪部队。
第10军的原军长是李玉堂,他和李延年、李仙洲因均为山东人,且都是毕业于黄埔第一期的高级将官之故,而被人称为“山东三李”。
第10军属于战略预备军,由军委会直接指挥,到第二次长沙会战,才临时划拨给第九战区。
第10军当时风尘仆仆赶到长沙,打的却是一个窝囊仗,成为被日军先后击垮的三个军之一。
在随后的南岳会议上,蒋介石站在台上一个个追查责任,查到第10军的时候,给了评语:指挥无能,作战不力。
李玉堂其时就坐在下面,听到之后脸都白了,其他第10军的师长也紧张万分。
幸运的是,杨森在追击的过程中缴获了一张日军作战地图。蒋介石一看,在第10军阵地前沿,竟然标示着三个半师团的番号。
按照通常经验,中国的一个军对付一个师团都很吃力,何况三个半。于是在第二天的会议上,蒋介石缓和了口气:看来就算你们是铜墙铁壁,也难以阻挡敌人的前进,能这样还算不错。
说是“还算不错”,但李玉堂还是受到了撤职处分。处分令下,第10军官兵都为李玉堂鸣冤叫屈,而新任命的军长与李玉堂有同窗之谊,在听说之后,便以部队调防、走不开为由,迟迟未来上任。
部队再能战,若无良将统领,亦难以发挥效力,薛岳只得再找李玉堂,可是后者因深感委屈,整天闷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
(1435)
7679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013:32:50–]
@水流衡山2011-10-20
12:30:19
现在老关发帖没有规律了呀
对不起,关某最近两天作息有些呈无规律状,不能定点定时直播,只能实行平均一天两次无差别侃大山了,得罪之处,多多海涵:)
769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013:34:37–]
难事还要由高个来办。蒋介石亲自打电话,只是寥寥数语。
第一句问:你是第十军军长李玉堂吗?
第二句问:你是黄埔一期学生吗?
在李玉堂给予肯定回答后,蒋介石撂下一句“长沙交给你”便挂断了电话。
据说蒋介石的头脑里几乎保存着手下每一个将领的容貌、个性和对他的服从程度,这个固然“不科学”,然而十分有用。
李玉堂随即以撤职留任的名义回到第10军,并担负了守备长沙的重任。
第二次长沙会战后,第10军虽经整补,也仅有两万人,人数上只相当于日军的一个师团,要想守住长沙并无确定把握。
然而李玉堂没有选择。自古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一样的对手,他必须用不一样的方式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夺回来。
第10军的使命就是在长沙拖住日军,李玉堂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在长沙保卫战中贯彻的是一种以空间换时间的防守原则,即从远至近,从外到内,对日军进行逐次削弱和磨钝,直至迟滞其前进。
在李玉堂不分昼夜的督建下,长沙城外遍布许多小地堡。别看小归小,只有一人高,但起码对于步兵来说,每一座都不是那么好攻的。
步兵无法,便推上炮兵。
日军火炮轰击时,李玉堂正在吃饭,一颗炮弹落进指挥所,把墙上的玻璃击得粉碎,碗碟和筷子也被炸断,但他倒是吉人天相,一点事没有。
定了定神,继续吃,没有筷子,就用手抓。
幕僚赶紧问:是不是换个位置?
李玉堂回答:不动。
幕僚又建议:那我们快点吃。
李玉堂依旧静定自若:不用。
身边又不是围着摄影记者,所以李玉堂用不着做秀,他如此静定,乃是因为成竹在胸。
由于从新墙河到长沙的道路早就遭到彻底破坏,因此日军的特种部队很难大批开进长沙,随步兵师团作战的,只是用马匹驮来的山炮和平射炮,而且数量有限。
第10军炮兵和战区直属炮兵加一块,却有四五十门之多,而且其中有很多榴弹重炮,李玉堂让它们在岳麓山上一字排开,等的就是日军炮兵露头。
找准位置后,重炮一阵猛轰,完全把对方的炮兵阵地给压制住了。
在地堡群的交叉射击下,名古屋师团的直属加强大队一晚上便被扫得净光,整个大队最后只活了一个日本兵。
长沙没有城墙,名古屋师团能进入长沙城内,完全是靠死尸铺路,硬挤进去的,然而进了城以后,另一场噩梦又开始了。
城里不可能筑起密密麻麻的地堡,李玉堂采取类似于赤壁大战中的锁船办法,将房屋的墙壁全部凿通,使作战部队可以在每座房子间穿梭来去,同时又在屋顶设置了观察哨和火力点,
“铁链锁船”对日军的威胁并不比地堡来得小。
炮兵不敢露面,步兵又爬不上房,名古屋师团便出动工兵,后者不仅修桥铺路行,登高也是一大擅长,双方很快在房顶展开了争夺。
(1436)
769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019:29:21–]
你有工兵,我又不是没有,李玉堂也把第10军的工兵集中起来,让他们登上房顶,别的不干,就是放火。
在三国中,火曾经是破“锁船”的法宝,如今则是对付进攻者的利器。日军工兵们被火烧得受不了,只能重回地面,李玉堂接着用步兵一冲,很快就把这些家伙给冲散了。
连着两天,名古屋师团都不能占领长沙,这让阿南开始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和以往一样,薛岳发给决战兵团的电报被第11军司令部截获并破译。看完电报内容后,阿南如梦方醒,这才知道游戏中的那个猎物原来竟是他自己!
然而此时退已成为不可能,不光对上上下下难交代,而且必然会像第二次长沙会战时那样,在撤退时遭到极大损失。
即然赌注已经放了上去,唯一的办法,也只有赌到底。
阿南知道,他只有在薛岳反包围完全就绪之前占领长沙,才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名古屋师团不够,那就再把熊本师团派上去,两个老牌师团一道拱,不相信拱不开一条路。
熊本师团上去后,同样在城外的地堡群前遭了老罪,损失了不少人。
这地堡真是太可恶了,可是在缺乏火炮支持的情况下,一时又打它不掉。好在两个师团加一块,已具备了足够的人数优势,于是他们组织小股部队乘隙钻进地堡与地堡之间的建筑物中,用火力来封锁地堡,其他人则以此为掩护,越堡进入长沙城内。
如此一来,城里的日军越来越多,攻势也越来越猛,长沙城由此失陷大半,第10军也伤亡了三分之一,形势十分危急。
薛岳在岳麓山上把这一情况看得清清楚,他电告李玉堂:决战兵团已全面反攻,连第4军也从广东奉调回师,望你们再坚持一晚。
电令遍示全军后,第10军将士提出了一个口号:苦战一夜,打退敌人,守住长沙,要回军长!
不须李玉堂动员和组织,第10军连炊事兵和司号兵都拿起剌刀到前线参加了白刃肉搏。
熊本师团和名古屋师团本来是日军中最坚挺的部队,但由于连年消耗,其战斗力已大不如前,最明显的就是新兵比例不断增加,这些人原先的行当五花八门,有老师、学生、律师,甚至还有牙科医生,平时放放枪还没事,等到对方打疯了,要上来拼命的时候便原形毕露。
第10军的一个辎重兵喝了点老酒,黑夜中操了根扁担,便随着冲锋部队杀入敌阵,靠一根扁担挥来舞去,这兄弟竟然也毫发无伤。
天亮之后,长沙城内外遍布日军遗弃的尸体和伤兵,阿南翻盘的希望破灭了。
第10军战后即被中国统帅部授以“泰山军”称号,他们在用热血和生命挽回部队荣誉的同时,也要回了自己的军长:李玉堂官复原职,并升任第27集团军副总司令。
(1437)
769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109:11:08–]
第11军前敌指挥所内已完全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两个主力师团无论如何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占领长沙,最糟糕的是由于后方不断遭到攻击,补给难以运达,导致前线部队弹药匮乏,再打下去,只能是勉强硬撑而已。
幕僚们预感到大事不好,个个束手无策,惶惶不安,倒是他们的司令官还表现得更男人一些,阿南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一物降一物,你阿南既然败给了薛岳,就只能愿赌服输。
由于事先破译了薛岳的电报,阿南知道1月4日是中国决战兵团形成包围的最后截止日期,如果他不能在这一时限前撤出战场,迎接他的必将是灭顶之灾。
眼下不能管面子不面子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1月4日晚,第11军奉令总撤退。
阿南算是反应快,但随着薛岳的各路决战兵团全部到位,此时的他已经成了水浒中被鲁提辖一脚踢倒在街上的郑屠,在剔骨尖刀被打落之后,不管怎么闪,都只有挨人家痛扁的份了。
不用多,一共才三拳,不过全是“醋钵儿大小”的拳头。
名古屋师团因为有一个大队长的尸体没有找到,本来还梗着脖子,要求阿南允许在长沙再停留一晚,未料在撤退中却第一个被打得找不着北。
当初他们是从浏阳河徒涉过来的,现在以为还能徒涉回去,没想到对岸已经被薛岳所控制,这顿打怎能免得。
名古屋师团光在河中间就死伤了500多人,鼻子歪了半边不算,眼前还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将出来。
此时已是深夜,四周全是枪声,众人慌乱不堪,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好。辎重部队和伤病员由于没有作战能力,只能一个劲地往师团指挥部缩,弄得风声鹤戾,气氛更加紧张可怖。
就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幸亏熊本师团还控制着一条要道,这才保得众人撤往浏阳河北岸。
好,那第二拳就留给这个“日本第一师团”。
替名古屋师团殿后的熊本师团算是脑子活络,他们根据破译的电码,判断出薛岳的堵击路径,因此改变了原先的北撤路线,
这种样子就是很不乖了,分明还是“敢应口”的表现,薛岳追过去,提起拳头又是一下。刹那间,油酱铺变成了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全都绽将出来——熊本师团主力遭到包围,并被分割成数段。
其时日军已经粮弹两空,许多日本兵的枪里都没了子弹,拿着那杆擀面杖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有的人则饿到连道都走不动。
能够帮他们维持体面的,是急匆匆赶来的大批日军轰炸机,空中特种部队使熊本师团尚能支撑片刻,但指挥机关已做最坏打算,开始焚烧全部文件。
阿南刚把名古屋师团拖出来,熊本师团又半个身子入了土,急得他眼冒金星,连忙调集部队南下接应。
(1438)
770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109:20:36–]
海报
“花园口决堤”消灭万余日军精锐,使中原多守6年,造成1200万平民受灾,89万人死亡;“长沙大火”毁掉了长沙,究竟是守城者自作主张,还是受蒋介石之命?作为抗日总司令,蒋介石有功有罪。10月21日,关河五十州与你聊一聊蒋介石在抗日中的功与罪。活动中选出3位精彩提问者,@磨铁第四编辑中心赠与《一寸河山一寸血》精品书一套。http://talk.weibo.com/ft/201110212252
10月21日14:00-15:00
——宣传语不是我写的,也不是都认同,只能说,有这机会也正好过个嘴瘾吧
770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119:50:51–]
最后一拳免费奉送。
前来接应的第40师团被多次堵击,从大队长开始,死了一大堆人,比这个更惨的则是独立混成第9旅团。
独混第9旅团原驻北方,是新近才调到武汉来的。他们在半路上遭到杨森的堵击,成建制地跑出去四个,还有一个被杨森紧紧围困在了一处名叫影珠山的地方。
开战之后,杨森大多采取老鹰抓鸡的土战术,经常从侧面或背后跑出来打一下,其特点是专拣辎重部队打,而且打了撒腿就跑。这种打法很讨巧,但多少遮掩了川军骨子里的那种凶猛气质。
杨森、杨汉域、夏马刀这样的高层猛人不提也罢,川军里面,还有端着剌刀跟鬼子肉搏而牺牲的营长,有一个人挑掉六个鬼子的超级勇士,后者受重伤被抬回后方时,胸前仍抱着三挺缴获的轻机枪死不肯放。
陷入重围中的日军大队左冲右突,然而始终没有办法突出去。
最后一拳正是赏给你的,太阳穴,做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终于有一个军曹跑了出去,根据他的报告,日机随后飞去影珠山侦察,但是战场已一片死寂,横躺竖卧的,到处都是日军尸体。
从大队长以下,这个大队被从建制上完全抹掉,无论出的气,还是入的气,什么气都没了。
独混第9旅团曾经历过八路军发动的百团大战,算是见过世面,可是南方之险,也确实不是它所能承受的。
要怪,也只能怪自个,谁让你碰到了四川人里面最猛的呢。
1月11日,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后,阿南才得以将熊本师团拯救出来。四天后,退回原出发地点。
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日方统计死伤人数为6千余人,这是一次中日双方都认可的大胜仗,胜利者为中方(“实为七七以来最确实而得意之作”)。
会战刚刚结束,中国统帅部即向前线发出电令:战场不动,等待参观。
参观者不是统帅部高层,而是蓝眼睛高鼻子的洋老外,即各盟国的驻华使节。他们在长沙看到遍地都是枪弹残片和日军尸体,顿时惊叹不已。
三个师团,还有两个号称是日军中最强的,如今都在长沙吃了败仗,中国战场上,光武汉就常年牵制了日军9个主力师团,如果全部加起来,日本陆陆续续用于中国关内的军队已接近百万,如果它们移师其它战场,那将出现怎样可怕的局面?
要知道,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日本仅仅靠区区10个师团就打遍南洋无敌手,别说一般中小盟国,就连英美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军队,谁敢低估?
美英两国政府专门发来祝捷电,中国战场由此成为二战中不可替代的重要战场。
(1438)
771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209:42:53–]
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如果没有飞机的集团式掩护,熊本师团几不能脱,而与当时地面战场的狼狈不同,日军航空队在空中战场上已逐渐成为绝对主宰。
胜负的根本性转折,来自于日本海军航空队推出的一种最新机型,这就是著名的零式战斗机。它在速度、灵活性、火力乃至空中的持航能力上,都远远超越了96式,更为苏联飞机所不及。
1940年9月,中国空军经历了抗战以来最惨痛的一战,即重庆空战(也称璧山空战)。当零式出现时,“黄莺”和“燕子”立刻被打得像落叶一样纷纷坠落,最后的战果为24比1,即中方飞机损失24架,零式仅在回航之后毁损1架。
意识到问题首先出在机型上后,苏联应中国之请,紧急提供了“黄莺”的升级产品,然而在性能上仍不是零式的对手,中苏联合空军渐落下风。
那位幕后总教头在哪里,我们需要你。
自“国际飞行中队”无果而终后,陈纳德又在昆明训练了一批中国飞行员,但这批飞行员连起码的作战经验都没积累起来,就在重庆空战中非死即伤,令过往的努力皆付之东流。
陈纳德很恼火,恼火极了,但他能做的,也只有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用望远镜进行观察,然后把零式的特点、编队战术逐一记录下来,或者与消防人员一道,用水摇抽水机给遭到空袭后燃烧的城市灭火。
对于美国人来说,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难题能真正考倒他,但是面对眼前这种局面,他也再次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沮丧和无可奈何之中。
1940年10月,蒋介石紧急召见陈纳德。
不是机型不行吗,去美国买,不是没有飞行员吗,去美国雇,从而组建一个“美国战斗机联队”。
陈纳德听完后,却比当初让他拼凑“国际飞行中队”还要来得悲观。
飞行员能不能雇到暂且放一边,单说买飞机。
据我所知,美国制造的一流飞机,除了自用外,早就被欧洲国家订购一空,剩下来的全是中不溜的二流飞机。
为了解释何谓“二流飞机”,陈纳德不得不给对方补一补小贴士。
淞沪会战前后,中国从美国进口的战斗机主要是鹰式飞机,型号为P-36,我所说的二流飞机乃P-36的升级产品,即P-40,绰号战斧。
战斧的制造特点是,价格低,交货快,数量多,别的机型才生产5架,它就已经生产了500架,所以我们美国多的是这种飞机。
蒋介石若有所思,插了句嘴:战斧“足以当”零式乎?
陈纳德坦率直言,“固不如也”。
零式轻,战斧重,零式灵活,战斧……
陈纳德以他专家的角度,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蒋介石其实没几句听进去,他真正听懂的是前面那句“价格低,交货快,数量多”。
一流飞机虽好,但我也得花得起那个钱,倒不如买这种战斧式。至于买来之后能不能打得过零式,只能试了再说,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战斧式,就它了。
(1439)
772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218:12:14–]
蒋介石不由分说地结束了谈话,并且拍下板来:订个计划,告诉我一共需要多少钱,然后你就赶快回美国去把事情给办妥。
陈纳德“奉旨”返回美国,但他起初想竭力争取的仍然是一流飞机。
东西方的思维是如此不同,我们常常一方面说要唯物,另一方面却又强调精神能够变成物质,或者精神可以战胜物资。
西方人则是反过来,他们平时也许会执拗地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上阵之后,却绝不会迷信到以为上帝它老人家真的在身边含情脉脉地照应着自己。
按照陈纳德的设想,要么不做,要做就得配备到最好:买第一流飞机,雇第一流飞行员,这样的话,才可以击败零式。
陈纳德连数据都已经测算出来了,双方只要以一流对一流,交火之初,即能达到五比一,也就是“美国一流”损失五,日本零式损失一,在日本航空队由此失去信心后,比例还可以升到更高。
先前美国的一流飞机确实被欧洲人订完了,不过不还有后续生产吗,可以把它们给买下来。
但陈纳德很快就失望了。
孰克尔克大撤退后,隔着一座英吉利海峡,德英两国主要进行的就是空战,英国人对美国一流飞机的需求也达到了饥渴的程度,人家就在车间外面等着,生产线上下来一架,立刻拖走一架。
中国战场那时还远没有引起美国的足够重视,其份量哪里能与欧洲战场相提并论,伦敦大轰炸也远比重庆大轰炸更能触动美国政府和民众的神经。
在这种背景下,你跟英国人抢飞机,岂非天方夜谭?
既然争抢“一流飞机”失败,那就只能争抢“一流飞行员”了。
陈纳德是个独来独往颇有个性的人,素不喜与军政部门的官僚打交道,但为了获得飞行员,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展开“穿梭外交”,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去卖嘴皮子。
美国有海陆两大航空队,但没有哪个航空队缺得了一流飞行员,任陈纳德讲到口干舌燥,军方给予的答复仍然斩钉截铁:哪怕抽走一名军官都不行。
想挖我的人,没门!
如果美国没有宋氏兄妹、胡适这些神人在不停运动,擅于打仗却不擅于应酬的陈纳德几乎就要崩溃了。
中国的在美“游说集团”最后通了天,使用了总统个人直接干预的办法,而罗斯福当时能够接受的一个观点就是,犹如苏联志愿空军那样,美国将从中国这个对日空战的竞技场上得到宝贵的作战经验。
1941年4月15日,历史性的一天,罗斯福亲自签署了一项未公开发表的命令,允许航空队中的优秀飞行员退役,以平民身份加入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一支日后声名大噪的国际空军终于诞生了。
(1440)
772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310:23:57–]
志愿航空队还没筹备完成,中国的空中防御却已陷入了前未有过的困境。
随着苏日签订“中立条约”和苏联志愿空军退出,中国空军因此失去了最后一点还手之力,重庆也成为一座实质上的不设防城市,一月之内,竟遭到日本航空队的十四次大轰炸。
1941年6月,在持续不断的大轰炸中,重庆发生了较场口隧道惨案,死伤民众千余。
8月,日本航空队实施“斩首行动”,蒋介石的黄山官邸遭到突袭,他本人虽幸免遇难,随身卫士却被炸死炸伤多人。
蒋介石惊怒之余,再次在重庆紧急召见陈纳德。
这里的所有情况,你都看到了,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陈纳德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位于缅甸东瓜的训练基地,在短时间内打造一支空中防御力量。
刚到东瓜,迎头浇过来的却是一盆冷水。
五名飞行员一人交给陈纳德一张纸,定睛一看,却是辞职报告。
报告:这是什么鬼地方,是人呆的吗?
陈纳德四顾,他看到飞行基地周围,不是泥沼,就是丛林,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飞行员们抱怨的还不止这些:给我们烧饭的是一个缅甸厨子,这厮弄的伙食那叫一个难吃……
陈纳德笑了笑:我是一个老朽不堪的老军头,相信我,如果我这样的老头都能在这种环境中生活下去,你们这些小伙子也一定没有问题,所以我不能同意你们辞职撂挑子。
飞行员们觉得不舒服的那些事,个个都能克服,陈纳德担心的不是这个。
基地蚊虫很多,起先也没准备蚊帐,美国大兵皮糙肉厚,被叮两下不要紧,最怕的就是因此染上疾病。
志愿航空队对外属于商业机构,陈纳德也不再是宋美龄的私人航空顾问,他现在是宋子文雇拥下的“美国农民”。
陈纳德向宋子文请援,后者立即想尽办法准备了足够药品,并派出由美国医生组成的医疗小组专驻航空队。
在宋老板的鼎力相助下,陈纳德迈过了第一道坎。这是基本保证,以后无论训练还是战斗,志愿航空队都没有一人因病退出。
要开始训练了,然而陈纳德的一句话,却差点让所有飞行员都从板凳上摔下去:我即将讲授的第一课,是如何驾驶飞机。
航空队的小伙子,除个别从航校走出不久外,其他大多是美国空军飞行员中的佼佼者,年纪最大的一个,飞行时间几乎和陈纳德一样长。
有没搞错,我们不会开飞机?老头是不是在雨林中把脑袋给弄迷糊了。
陈纳德很清醒,也知道队员们的实际水平。
在美国时,一名即将加入航空队的飞行员曾当着陈纳德的面做过飞行表演。在短短五分钟的表演过程中,他能多次从翻过来倒过去的机身中探出身体,这令陈纳德本人都为之惊叹不已,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谁能在高难飞行中频繁地完成这一动作。
拥有一流飞行员,正是陈纳德自信能击败对手的最重要条件,可是他仍然要这么说。
我知道你们很棒,但是大家想到过没有,给我们的飞机只是二流,一流飞行员驾驶二流飞机,要想战胜一流飞行员驾驶的一流飞机,岂是易事。
所以我要教给你们的,并不是简单的驾驶飞机,而是如何在驾驶过程中,让二流的飞机变成一流。
(1441)
773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318:40:39–]
对眼前这个“老朽不堪的老军头”的话,飞行员们起初似信非信。
然而随着训练的开始,小伙子们自己却就从盲目的乐观滑向了极度的悲观,特别是在见到同在缅甸待命的英国皇家空军以后。
英国空军驾驶的,正是传说中的“一流飞机”——公牛式战斗机。
陈纳德问队员有什么感受,答:地狱已经在向驾驶二流飞机的美国人招手了!
我们不明白,您究竟有办法让我们的飞机变成一流?
陈纳德从容不迫:当然有。
不管一流还是二流,任何一种机型都有自己的优缺点,关键就是如何用自己优点去进攻别人的弱点,如果能够那样,你手中的二流飞机就将成为战无不胜的一流飞机。
公牛的弱点是灵活性不够,战斧的优点则是速度很快,那你为什么不能扇着翅膀快速地围着这只肥牛转呢?
没人信。
你就扯吧,照这么说,人一流岂不等于废物。
不信,那就试试看。正好英国飞行员自己也沾沾自喜,三番五次地来显摆。于是,双方决定公开比试一场。
按照陈纳德的指点,志愿队飞行员绕着公牛转起了圈,而后者也果真被转得晕头转向。
对于空战来说,最怕的就是昏了头,这时候只需一炮便能轻松搞定。
把公牛直比下去的经历,让战斧在飞行员们的心目中顿时身价倍增,可是战斧的未来对手,不是公牛,而是零式,这是必须弄清楚的。
从零式出现的第一天起,陈纳德就像对付96式那样,做了无数次的观察和记录,在当时,他大概算是对零式研究最深的非日籍空战专家了。
零式的最大优点是什么,异常灵活,能以很小的半径转弯,如果你被它逼入转圈作战,那你必死无疑!
听课的飞行员们坐不住了。
那可怎么办,我们转圈转得过公牛,却转不过零式啊。
陈老师哑然失笑:为什么一定要比转圈?
战斧的优点是速度快,火力强,因此我们将要采取的是“要你命三板斧”——全速接近,迅速开火,然后全速摆脱。
记住,你瞄准零式的时间,绝不能超过在零式面前停留的时间。
喜爱颠覆理论的陈纳德无意中再次颠覆了一个理论。
在传统的空战理论中,这种一打就跑的运动战术不光是旁门左道,它还会被视为是动摇军心的胆小鬼行为,就连英国皇家空军的飞行员这么做,事后也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受审。
陈纳德不管这一套,实用就是真理,当敌机被击落,你们就会知道,有的所谓固定不变的“公理”或者规则,纯属狗屁。
中国空军名存实亡,日本航空队肆无忌惮,到了张狂的程度。
在成都机场,日本飞行员可以堂而皇之地把飞机停下来,然后走出机舱,定定心心地点上一把火,把机场上来不及撤出的教练机焚之一炬。
等到机场上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东西可烧的时候,这些家伙就拔根旗带回机舱——你对他们毫无办法,因为上空还有其它日机在对着地面扫射,这时候冲上去,唯死路一条。
(1442)
774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410:10:01–]
在这种情形下,中国人对在缅甸集训的志愿航空队寄予了无限期望。重庆政府在资金相当困窘的情况下,仍开出赏额,规定飞行员每击落一架日机,就奖励队员五百美元。
然而从那里传来的消息似乎并不美妙,有人说志愿航空队的纪律十分糟糕,哪里是什么训练有素的航空队,分明是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暴民”。
耐人寻味的是,带出这一消息的并非别人,正是前去缅甸视察的美国军事代表团。
说志愿航空队是“暴民组织”,来缘于代表团的切身感受。
当他们走近飞行基地时,没有看到立正姿势摆得有模有样的欢迎队伍,却是地上到处错落的空啤酒瓶。
只要不在训练时段,这些美国牛仔完全没有纪律可言,打打闹闹的恶作剧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甚至有位飞行员被大家选为“东瓜国王”,在“庆祝加冕”时,脑袋上还挨了啤酒瓶,不得不让医生给缝针。
美国军事代表团的主要成员也都是正规军人,平时接受的无外乎是纪律严明这一套,于是回去后他们就向上写了份报告,说志愿航空队就算是参战,也坚持不了两个星期。
事实上,陈纳德实施的管理方式,就和现在的微软等企业一样,是一种快乐管理。
陈纳德明白,他所制定的战术,对飞行员个人的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都要求极高。只有让小伙子们在生活中做到随意和开心,到时他们才不会紧张,也才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冒险潜能和机灵劲。
天才的作为,从来不是一般俗人所能理解的,面对外界的争议与不解,成绩才是反击的最好武器。
1941年12月20日,志愿航空队与来袭的日本轰炸机群在昆明上空不期而遇。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对重庆的集中轰炸行动已经结束,其主要目标也转向昆明,因为那里是分发援华物资的集散地。
此时日本海军航空队已移师东南亚,在中国大陆上空耀武扬威的变成了陆军航空队,值得注意的是,远袭昆明的这支陆航轰炸机群却并无战斗机用于护航。
人一自大,脑子里往往就不存在规则二字。淞沪空战时,海军航空队以惨重的代价总结出一条规则,即轰炸机必须由战斗机护航。这条规则曾经被两家航空队视为金科玉律,如今则早就被抛到了爪哇国,原因很简单,都可以到对方机场去拔旗了,还不是想炸哪里就炸哪里,要战斗机作甚?
然而单纯的轰炸机群也并不容易对付。
经过四年在华作战经验的积累,日本轰炸机飞行员大多是精于空中格斗的高手,尤其战术纪律非常严格,轰炸机编队的每一架飞机都可以做到高度协同。
陈纳德破解轰炸机群的法子,同样是击其弱点。
日本的榆木脑袋们已经被训僵化掉了,只知道摆一种阵形,只要你想办法把阵形打乱,他们就会像一群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那样停止运作,这时候你想怎么点名就怎么点名。
志愿航空队冲过去后,当头便是“要你命三板斧”:高速俯冲,瞬间猛射,高速脱离。
日本人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诧异的战术,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1443)
775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511:56:00–]
和陈纳德预计得一模一样,被搅乱之后的轰炸机根本不知如何应变,个个像丢了魂似地停留在原先位置,几乎是任人宰割。
这一顿嘁里咔嚓的大嚼,对于喜欢在地面嬉笑打闹的“暴民们”而言,与其说是激烈的战斗,倒不如说是在享受一场盛宴。
有一个队员连着击落两架轰炸机,刚想继续,一按板机,机枪却卡了壳,气得他大骂飞机制造商是一伙奸商,竟然在这要命的关头误人好事。
然而着陆检查后才发现,不是机枪出了毛病,而是他过于兴奋,按着板机的手一刻不停,结果几分钟就把子弹给打了个精光。
当天的战绩是,日本十架轰炸机,共被击落九架,志愿航空队只有一架因长距离追赶,油料耗尽才在实施迫降的过程中受了点轻伤。
随后陈纳德将志愿航空队整师移往昆明,专负保卫昆明之责,在他们的威慑下,日本航空队很长时间内都不敢再远袭昆明。
然而使志愿航空队真正成名的,却并不是昆明首秀,而是仰光空战。
与昆明空战不同,仰光空战是战斗机飞行员们剌刀见红的直接肉搏。
仰光当时已成为中国进口军需物资的唯一入口,作用无可替代,日本人很清楚,只要能控制仰光的制空权,就可以扼住中国的咽喉。
依靠在泰国南部建立的飞机场,日本陆军航空队几乎把大半个家当都搬到了那里,每次出动的飞机都能接近百架的规模,而且轰炸机旁边均有战斗机进行护航。
日本两家航空队虽同处一国,却属于两条道上跑的火车,谁也不搭理谁。照理,无论战斗机,还是轰炸机,海军航空队都要比陆军航空队更为出色,后者私下也承认这一点,然而承认归承认,到现实之中,凡是海军使用过的机型,他们仍然是连碰都不会碰。
海军航空队被派往太平洋战场与美军作战,零式也跟着去了,但陆军航空队还拥有自己的王牌飞机——97式战斗机,这种机型不仅在外型上与零式很相似,而且同样非常灵活,可称“准零式”。在优秀飞行员的驾驶下,“准零式”的威力大体能够接近正宗零式。
盟国用于保护仰光的空中力量,则主要是英国皇家空军。英国空军的主力集中于欧洲战场,用于缅甸的作战飞机数量不足,所以显得很是被动。
原先英国人还瞧不起陈纳德,等到志愿航空队在昆明空战中初显峥嵘,才赶紧伸手请求帮忙。
(1444)
777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518:20:03–]
1941年12月25日,仰光上空展开了一场大厮杀。
日机编队浩浩荡荡,共有60架轰炸机和30架97式战斗机,看上去煞是威风,不过那是利斧没有出现的时候。
志愿航空队的12架战机一头闯进日机编队。12比90,看上去犹如小船划进了大舰队,地面观战的人们睁大眼睛,都找不到美国飞机在哪里。
满天都是飞机,日本飞机,随后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不一会就在地上落了满满一堆。
不算多,总共15架轰炸机,9架战斗机,它们刚刚还张牙舞爪,转眼之间全成废铁。
砍它们下来的,自然是“利斧”。
陈纳德在东瓜重点练的就是如何打零式,现在零式变成了“准零式”,还有什么觉得特别费劲的?
还是“要你命三板斧”,砍完之后,洋小伙们以一语概括:简直像打野鸭子一样轻松。
志愿航空队也损失了2架飞机,但人员无一伤亡,代价是把整整一支日机编队都给打得掉了魂。
陈纳德在仰光出战31次,每次能动用的飞机最多超不过20架,最少时只有5架,但是他却成功地把“昆明奇迹”发展成了“仰光神话”:在六月时间里,先后击毁日机217架,志愿航空队自身只损失飞机14架,战死飞行员4人。
一比十五的胜率,让所有人都瞪目结舌。
同样参加仰光空战的英国空军算是超水平发挥,但也只能勉强达到一比三的胜率,应该指出的是,英国皇家飞行员全都经过严格训练,并非俗辈,他们在欧洲空战中甚至盖过德国空军。
作为仰光神话的创造者,美国志愿航空队不光是出名,而且出大名了。
休息之余,队员们爱给飞机“纹身”,他们曾在画报上看到英国飞机涂有鲨鱼牙齿的图样,觉得挺带劲,便画在了机头上,结果这就成了航空队的一大标志,反而没人记得首创者是谁了。
更让陈纳德本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是,不知怎么传来传去,“鲨鱼头”又演变成了“飞虎”,到处都在评说飞虎,评说飞虎队。
美国迪斯尼公司后来专门为飞虎队制作了队徽,上面是一只插翅猛虎,正从象征胜利的大写字母“V”上一跃而过。
(1445)
778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606:39:10–]
1942年元旦,中、苏、美、英等26个国家在华盛顿签定共同宣言,表达了联合对日、德、意这三个轴心国发起军事行动的决心。
鉴于当时中国战场牵制了三分之二的日军主力,已实质上成为抗击日本陆军的主战场,各盟国特别是西方大国开始对中国刮目相看,道理很明白:不服气,你跟那“三分之二”扳扳手劲试试看。
1月4日,盟军总部正式划出中国战区,范围除中国之外,还包括越南和泰国,蒋介石以上将衔担任战区统帅。
这在近代中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曾经,“东亚病夫”、“华人与狗不得入内”,都是鸦片战争后一直挂在身上的标签,想甩都甩不掉。
纵使江山秀丽,纵使家世显赫,也不过是个一睡百年的嗑睡虫,如今终于让别人知道你其实是一头狮子,醒过来之后同样可以独挡一面。
消息传出,不独中国国内,即如东南亚华侨亦为之欢欣鼓舞。接到任命后,蒋介石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国家之声誉及地位,实为有史以来空前未有之提高。”
战区统帅有了,还得配个幕僚长,这是个洋人,美国人。
1月14日,由美国政府提名,史迪威中将出任中国战区参谋长。
蒋介石事前曾委托宋子文进行调查,调查结果让蒋介石很满意。大舅子告诉他:你的新任参谋长,是美国陆军中最优秀的人物。
宋子文的评价不免夸张,换一种说法也许更为稳妥——在能够派往中国的将领之中,史迪威应该是当时美国所认定的唯一合适人选。
史迪威,毕业于西点军校步兵科,曾担任驻华武官。除通晓汉语,享有“中国通”之名外,他也显示出了一定的军事才能。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美国举行全军大演,以少将师长身份参加演的史迪威一鸣惊人,他指挥的步兵师表现突出,其本人也因此被誉为美国陆军47名少将中最出色的一个。
但是美国陆军部起初在酝酿人选时,属意的却并不是史迪威,原因就是史迪威的级别太低,不过是个少将,而且从未指挥过任何实战,要一下子放到战区参谋长任上,怕被中国人看轻。
最好是集团军司令这样的角色,还要是中将以上的,可问题是一圈问下来,没人肯去。
去干什么?你又不给派美国大兵,要是我指挥中国兵打输了可怎么办,岂非“尔曹身与名俱灭”……
史迪威说:我去!
少将升中将,即刻启程。
3月4日,史迪威抵达重庆,并受到了热情欢迎。
史迪威的“卖相”不错,人很瘦,但是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给人一种坚毅不拔的印象,让你知道,这就是一位老牌职业军人。
如果说蒋介石有一见面就喜欢的人物类型,那史迪威无疑可列入其中。
再加上刚刚佩戴的三星中将标志,一口的中国话,没有理由不让蒋介石夫妇喜不自胜。
(1446)
778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619:28:39–]
史迪威来华时,陈纳德也同时应邀相陪,宋美龄的脸上都笑开了花,这位第一夫人一手挽住史迪威,一手挽住陈纳德,对两人说:中国终于有了你们两位美国军官的帮助,我为此感到由衷高兴。
想一想确实让人开心,陈纳德踏上中国国土时,才不过是个上尉,但在他的幕后指点下,中国空军曾爆发出惊人的潜力,现在有了史迪威这样的中将直接指挥,中国陆军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是个其乐也融融的场面。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会有很多这样的镜头,它们会让我们高兴、激动乃至感动,可惜的是,时光总在不停地流逝,再漂亮再动人的像片也有逐渐泛黄的时候。
不过在那一刻,还没有人能想到以后,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端,史迪威应该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中国军队取胜。
当时中国军队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保卫缅甸,虽然后者不属中国战区,但作为援华物资的主要入口,无疑是抗战的一条生命线,不能不以全力确保。
早在中国战区未成立之前,中国统帅部就已根据情报判断出日军进攻缅甸的意图,因此专门从国内抽出了杜聿明第5军等三个军,以十万精锐的兵力,准备帮助英国保卫缅甸。
然而都到这个地步了,英国人却还怕中国到它的殖民地上来分一杯羹,因此坚决拒绝让远征军进入缅境。
中国人来不了,人家日本人可要来了。1942年1月,日本第15军攻入缅甸,两个多月后已攻至仰光附近。
这时候他们才主动请求中国增援,可是战机早已错过。
大兵团出战,最忌仓促草率,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你熟悉地形和构筑工事,打起仗来那真是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在三次长沙会战中,薛岳之所以能够取得一胜两平的战绩,若无对地形的了熟于胸,那是根本难以做到的。
缅甸不是湖南,不是长沙,前路漫漫,委实难卜。
尽管如此,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缅甸丢失,能挽回还是要尽量想办法挽回。
3月12日,中国远征军正式成立,蒋介石派史迪威前去指挥。
缅甸战场上,英缅军仍在继续败逃。
英国驻缅部队除高层军官以外,低层官兵大多由缅甸人和印度人组成,这些当地人平时被英国殖民者当成奴隶一般,饱受欺凌,到了紧要关头,哪里肯卖命抵抗,因此几乎是一触即溃。
3月8日,日军轻取仰光,局势不谓生死存亡,也已是危在旦夕。
当天,戴安澜率中国远征军先头部队赶到了仰光以北的东瓜,也就是陈纳德训练飞虎队的那个地方。
戴安澜,号海鸥,安徽无为人,与他过去的老长官徐庭瑶是同乡。
这位毕业于黄埔第3期的青年将领,早在长城抗战时就崭露头角,那时他是杜聿明手下的团长,到杜聿明创建第5军,又特地委任其为第200师师长。
进入缅甸后,戴安澜发现,缅甸土人普遍敌视英国人,以致有充当日军探子的,但也有很多人,包括华侨,却并不相信日本的欺骗式宣传,对来自中国的军队十分欢迎和拥护。
(1447)
780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2619:31:55–]
假条
因未来三天不在家,所以暂停更新,抱歉
关河10.26晚
780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3019:11:04–]
翻一翻史书就会知道,古代缅甸也曾经在我们的西南疆域之内。
据说,三国武侯南征到此,极受缅人崇拜,视之如神,当诸葛亮要北返时,百姓成群结队地来进行挽留。
诸葛亮安慰他们说:我还会重来。
可是您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呢?
诸葛亮指了指田间的一种草:此草开花,余重来矣。
那是一种不会开花的草,所以一年又一年,引颈北望的缅人迎来的只有失望。
当地人告诉戴安澜,草在不久前竟然奇迹般地开花了,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吉祥的预兆,预示着“王师应到达矣”。
戴安澜为之感慨不已,于马上赋诗一首:扬鞭遥指花如载,诸葛前身今又来。
戴安澜的任务是守住东瓜。
从作战地形来看,东瓜实非易守之地,城外以平原为主,三面都有开阔地带可供对方发起进攻。
这种地形下要想守城,能依赖的只有坚固工事。
提起工事,缅甸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森林多,树木多。东瓜城有很多现成的枕木,本来是要拿去铺铁路的,如今正好就地取材。
在戴安澜的指挥下,第200师官兵在地上挖出坑道,然后上盖枕木,修筑出一座座封闭式堡垒。
3月20日,东瓜保卫战打响。
进攻东瓜的是第55师团,这个新编师团自成立后一直驻于日本国内,从来没有打过仗,但是进入缅甸后,英缅军的无力和无能,却使它在提高自信心的同时,还积累了作战经验。
不过在东瓜,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戴安澜精心构建的堡垒群使其大吃苦头。
这些堡垒堪比第三次长沙会战时的地堡,轻重武器配置得当,一道道交叉火力网让冲上来的日军无可躲避,以致于伴随着每一次被击退的进攻,堡垒前都会留下日本兵的累累尸首。
3月28日,见第55师团毫无建树,第15军司令部急调第56师团加入进攻阵营。
两个师团合攻东瓜,最后连放毒气这种损招都使了出来,却仍无法从正面实现突破。
4月1日,第200师终于决定放弃东瓜。
不是正面守不住,而是侧翼暴露,不得不奉杜聿明之命撤离。撤离时,尽管已受到包夹,但这支老牌劲旅仍然秩序井然,边打边走,未让追兵找到一点可乘之机。
日本第15军从进入缅甸起,可以说一路都在快速行军,就比谁跑得更快,东瓜保卫战是他们第一次受挫,连日本人自己也承认这是“缅甸战役中最艰苦的一战”。
第55师团几乎被完全击垮,一名被击毙的日军大佐在日记中惊呼:南进以来,从未遭遇若是之劲敌。劲敌为谁?即支那军队。
第15军司令部自此才知道对面的“支那军队”,就是昆仑关战役中声名赫赫的第5军。
对第200师能那么从容地撤出东瓜,已经狼突豕奔的英国人感到十分惊异,但戴安澜本人却不无担心,尤其在得到蒋介石要予以召见的通知以后。
他以为自己至少要挨骂,因为毕竟东瓜没有能守住,没想到蒋介石已经听过汇报,他对东瓜保卫战的战果非常满意:东瓜失守不是你的责任,这一战打得好,很漂亮。
为了表示嘉勉,蒋介石特地留戴安澜共进晚餐,晚上还安排他住进自己的隔壁房间。
蒋介石的部下将领那么多,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
(1448)
784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3019:12:36–]
东瓜失守确实跟戴安澜没有关系,先掉链子的是英国人。
在东瓜的西线侧翼,英缅军就算占有武器和数量优势,都挡不住一个第33师团。后者在上高会战中曾是罗卓英和第74军的手下败将,未料换了对手之后却威风十足,连连击破英缅军防线。
侧翼一破,东瓜后方即受到严重威胁。偏偏这时候由于英国人不肯提供足够车辆——他们撤自己的溃退部队还来不及呢,远征军的其它部队和机械化装备迟迟不能到达。
这时,经十二日苦战,第200师粮弹开始出现匮乏,如果后援再不继,在被日军四面包围的情况下,必然会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
第5军军长杜聿明感到不撤不行了,遂向史迪威提出撤退建议。
他的建议算是相当委婉:撤下来,可以在“另一时间、另一地点”再与敌决战。
什么,你们要撤,史迪威一听就火了,眼睛一翻:决不能撤,要进攻,进攻,进攻!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没多大一会竟然闹翻了。
杜聿明那是多温和老实的人,说话分寸从来是掂量了又掂量,跟他都能闹翻,可想而知史迪威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错,史迪威的性格比“关猛”还要火爆急躁,乃至于让你很难相信他那么多年大使馆武官都是怎么混过来的。
史迪威最后不由分说,一拍桌子:我是你的上级,你必须服从我。
为了怕对方阳奉阴违,回军营后又不执行他的进攻命令,史迪威还真的派一名美国参谋跟在了杜聿明屁股后面。
第200师如今是第5军的基本部队,杜聿明就算是再老实,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命根子落入虎口而无动于衷,所以他断然向戴安澜发出了撤退命令,当着美国人的面。
杜聿明的决策是正确的。事实上,远征军的后续部队直到半个月后才集结起来,半个月,第200师可能早就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
本来是史迪威的错,可是这位老兄却恶人先告状,跑到重庆去找蒋介石,先是大骂了一通杜聿明,接着就威胁说要辞职,眼瞅着没法干嘛,部下都不听号令了。
辞职当然不行,蒋介石找到杜聿明谈心,后者仍然满腹怨气:如果按照史迪威的命令,200师早已断送了,他既不了解中国军队的情况,似乎还……
还不懂战术。
若单论东瓜失守这件事,可以说蒋介石跟杜聿明想的完全一致,要不然他也不会对戴安澜奖掖有加,然而俗话说得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说打仗是一个很复杂的活,不能以一盘输赢就来论好汉。
东瓜失守说明不了什么,美国中将应该是有两把刷子的,绝不可能真的不懂战术,问题可能还是出在沟通上面。
蒋介石打断了杜聿明的话:我知道了,以后有罗长官在,情况会改善的。
这个“罗长官”,是指罗卓英,蒋介石任命他为远征军司令长官。罗卓英的使命很简单,他得一切服从史迪威,史迪威说什么,他就必须向远征军传达什么,其实就是利用他对中国军队的熟悉和了解,起一个传声筒的作用。
(1449)
784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3112:33:35–]
来华之前,史迪威在实战方面纯属白丁,人家罗卓英却打过无数的仗,一个上高会战更成为公认经典,可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让人哭笑不得,你明明是高手,碰到自认的“老外专家”,还不得不在他面前俯首贴耳,乃至充当服务生的卑微角色。
自此以后,史迪威就正式拿到了指挥中国远征军的尚方宝剑,有生杀予夺之权,在缅部队没有谁敢不听从号令。
蒋介石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洋参谋长身上,他郑重告诉史迪威:我给你的全部是中国最精锐的部队,缅甸战役至关重要,你一定要打好啊。
史迪威能压住中国人的不服,却无法阻止英国人的颓势。
4月16日,英缅军一个师因破坏仁安羌油田而撤退迟缓,结果被第33师团包围住了。收到求援电报后,史迪威命令孙立人新38师前去援救。
说新38师,当然不能不提它的创建者、师长孙立人。
在淞沪会战后期,孙立人受了伤,随后被宋子文送到香港去治疗。两个月后,当他能下床时,第一个问的就是部队:我的税警总团哪去了?
哪去了,被并掉了,番号变成第40师,成了胡宗南的部队。
孙立人捶胸顿足,天哪,趁我受伤,就这么玩“黑吃黑”。
在对政治一向不开窍的孙立人看来,这根本就是黑社会才能干成的勾当:我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部队,却被人家卜地一口就咽到肚子里去了,叫什么事啊。
他怨恨的不是别人,是胡宗南。
没了部队,我还能干什么?孙立人惶惶不可终日。
幸好他打听到,税警总团还留下五千伤兵,都跟他一样快要出院了,可以靠这批人重起炉灶。
没等伤口完全愈合,孙立人就急匆匆地赶回武汉,要的就是要编制,因为税警总团的名义不存在了。
本来第一个要找的自然是老板宋子文,后者是孙立人到老到死都感念不已的上司兼贵人,可是宋老板的位置不稳定,不知怎么触怒蒋介石又给靠边站了。
当过孙立人的,还有黄杰。
当时受伤下场时,身为税警总团长的黄杰曾送来五百元钱,并且安慰孙立人:别担心,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孙立人便缠上了黄杰,我的力量有限,你看怎么办吧?
黄杰送钱又“给饭”,已经算是很厚道的长官了,而且那也只是针对孙立人个人,如今却要他凭空给弄一个编制出来,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可要是说不行,孙立人又不让走,只好推说我明天再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孙立人再去找,黄杰已到徐州前线去了。
这个骗子,孙立人恨恨不已。
一个军事天才,要搞人事工作却比登天还难,弄得他整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到头来仍是什么门路都没能找到。
直到武汉会战结束,经人指点,孙立人才想起找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熙想办法。
孔祥熙跟蒋介石一说,后者不仅一口答应,还决定亲自在重庆召见这位淞沪战役的有功之臣。
瞧,多简单的事,费劲巴拉地绕那么一大圈。
(1450)
785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3119:17:01–]
1938年11月,孙立人在湖南长沙正式重建税警总团,后又转驻贵州都匀进行训练。
孙立人从美国取经,练兵时采用独具特色的“孙式训练法”。
一般国内部队全是黄埔式的,场下强调纪律,服从,场上号召流血,拼命,孙立人则是场下提倡健身,活泼,场上要求灵活,机智。
美国人认为,没副好体格,士兵是没法打好仗的,更别说流血拼命了。孙立人就专门在部队里设置体育处,层层配备体育教官,展开全军健身。
这么一来,官兵们几乎没有歇着的时候,训练时候全力以赴,训练完了,还要打球、跑步、游泳、做体操,那真是身上有再多的荷尔蒙都不够用。
其它部队里抓军纪,就怕官兵偷偷地赌博、酗酒或者瞎胡闹,孙立人完全不用担心,不是他的兵觉悟有多高,而是人家根本就没有工夫去想那个,一天折腾下来,个个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别人说打仗靠勇敢,孙立人则以为还得靠脑子,所以他在部队里办有各种训练班,士兵有士兵训练班,军官有军官训练班,连通讯兵、司号兵、炊事兵都得办班,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门道,不学咋行。
在税警总团,哪怕你是黄埔军校分进来的,也得重新学,重新练,否则就得不到升迁和重用,这可是孙兰峰在弗吉尼亚上学时体会到的经验:来我这里,你就得听我的,按我的模子塑造。
三年磨一剑,到1941年底,一支崭新部队出炉了,税警总团的三个步兵团和直属队被合并改编为新38师。
在全国部队大校阅中,新38师的名次遥遥领先,一下子从差不多垫底的丙种师上升到甲等加强师,作为新兴的精锐部队进入中国远征军的遴选视野,并编入了第66军序列。
远征军出国前,中国统帅部决定对所有远征军部队再进行一次质量点校。孙立人接到通知后,既激动又紧张,生怕哪里出点差次,被一棒重新打入凡尘。
要让人看,就出最好的,孙立人拉出了教导队,里面全是军官,他每天亲自示范,各式枪械怎样摆弄,如何前进,如何停止,全都手把手地教。
这效果当然没啥好说的,点校小组几十个人,坐在台上就没有不大声叫好的。
孙立人松了口气,心里还颇有些自得,可是讲评时的一句话却犹如浇来一盆冷水,使他从头凉到了脚。
“演是不错,只怕不能打仗……”
谁这么不着五六,不是别人,正是孙立人的新上司——第66军军长张轸。
张轸曾是汤恩伯的得意爱将,保定和陆士的双料生,从台儿庄大捷开始,就以“翼字军”(张轸号翼三)展露声名,也是一个人物,而且从汤恩伯那里出来的,一贯都以中央军精锐自居,走路都是两只鼻孔朝着头,哪里会把孙立人放在眼里。
评点完了,张轸把孙立人喊了过去。
听说你在美国读过书?
没等对方回话,紧跟着又甩过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哎呀,你怎么当军人呢,太可惜了,你是学生呀。
孙立人不如何答法:我是国民,国民都有参军的义务……
(1451)
786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0-3119:48:42–]
@情藏高原20102011-10-31
19:32:38
在税警总团,哪怕你是黄埔军校分进来的,也得重新学,重新练,否则就得不到升迁和重用,这可是孙兰峰在弗吉尼亚上学时体会到的经验:来我这里,你就得听我的,按我的模子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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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兰峰?是孙立人的误称
打错字了,是孙立人,得好好校对。前面也错了几处,抱歉
786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111:15:06–]
可是张轸还没打算饶过他的可怜部下。
我看,第66军的三个师,数你这一个师最差劲!
孙立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要不是他在弗吉尼亚吃过老生的亏,这时候就得跳起来了。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军长怎么说那就怎么办好了,将来还可以看表现嘛。
张轸一走,孙立人立刻把部队召集起来训话。
我今天真的气死了,不蒸馒头争口气,上了战场,谁都不许给我当孬种。
新38师就这么带着一口气到了缅甸,大家都嗷嗷地盼着能打一场胜仗让人看看。
在缅甸战场上,孙兰峰的主要任务是卫戍曼德勒,要援救英缅军,他仅能抽出一个团。
4月17日,英缅军的那个师受到里外两层包围,怎么冲都冲不出去,在粮弹两乏的情况下,已濒于绝境,指挥官电告英缅军总司令亚历山大上将,如果再得不到援救,他们只好选择投降了。
亚历山大名气很大,他是“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指挥者,曾将几十万英法联军救出苦海,可眼瞧着英缅军这种实力,你就算是让古代的亚历山大皇帝附体都没用。
但是这位上将总司令忽然听到一个好消息,中国援军已应召到达仁安羌附近,他喜出望外,立刻派英缅军第一军团长史莱姆前去接洽,同时答应出动特种部队进攻掩护。
4月18日,在2门重炮和18辆英国坦克的配合下,新38师神兵天降,突然向外围的日军警戒部队发起进攻。
孙立人掌握的时机非常好,当时日军正在吃饭,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打得嘎一声,晕了过去。
战后光热哄哄的饭盒,就捡到了五百多只。
这时史莱姆请求孙立人赶快渡过河去,向里层日军发动进攻,但孙立人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时候,南岸日军主力已有防备,如果蒙着头打,不仅救不出你的部队,就连我的部队也得陷进去。
这时那位被困的英缅军师长又发电报过来: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水喝了,再不来救,部队真要垮了。
史莱姆把电文拿给孙立人看,孙立人笑了笑:你让他放心,中国军队,连我在内,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一定把他们给救出来。
请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保证出击。
孙立人传令下去,对日军进行小部袭扰,以迷惑日军,趁这个时候,他对日军阵地进行了仔细观察。
看清楚了,对岸有两座高地,可以俯瞰整个仁安羌,只有把高地拿下,方能一举定乾坤。
但是孙立人看到的东西,人家也很清楚。
第33师团在仁安羌有一个主力联队,他们早就提前控制了高地,并且正是利用高地,通过“地障包围”的战术将英缅军围困起来的。
新38师不过才一个团,一个团要破一个联队,任何情况下都很困难,国内如此,国外也一样,要不然一个师的英缅军就不会坐井观天,等着别人来拯救他们了。
必须打破常规,出奇兵!
(1452)
786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119:53:41–]
4月19日,孙立人发起强渡。
战场之上,如果你的实力不及对方,取胜的法宝通常只有一个,那就是疑兵为上。
一个团被一分为二,一为诱击部队,这部分人很少,但是孙立人有办法让日军以为很多。
第33师团先前经常跟中国军队交手,他们对中国军队数量的估计是算轻机枪的多寡,轻机枪多,说明主力全在这里。
孙立人熟知日军的心理,他“投其所好”,把轻机枪都尽量放到诱击部队的最前沿,如此就把日军的火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时候就可以用上杀手锏:主攻部队。
主攻一侧,远了用山炮和轻重迫击炮,乃至借重英国人的重炮猛轰,近了,用重机枪集中射击,再近一点,则在局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进行反复的白刃冲杀。
第33师团在面对英缅军时蹦得很欢,可当中国军队端着剌刀上来时,也个个心惊胆战,恍如又进入了上高会战时的悲惨境地,这个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孙立人挥军连冲三次,终得高地,当天便将日军驱出了仁安羌。
仁安羌大捷是中国远征军打出国际声誉的一仗,此役共解救英缅军7千余人,另外还有一大群被俘虏的英国官兵、记者以及传教士。死里逃生的英国人在见到他们的恩主时,含着眼泪大声高呼:中国万岁!
媒体报道之后,轰动英伦三岛,英国人对孙立人感恩戴德,称他为不可多得的中国虎将,并于次年在印度特授其英国皇家勋章。
那口气,好歹是争回来了。
仁安羌大捷后,英缅军想到的却不是坚守或者反攻,而是继续撤退,实际上从仰光失守开始,他们就想放弃缅甸,退守印度了,即所谓“弃缅保印”。
其实这个问题讲开了也没什么,既然觉得守不住缅甸,那就各回各家好了,英军去印度,中国军队回云南,但英国人肚子里却还打着小九九,始终不肯把这个意图说出来。
因为印度不是想撤就能撤过去的,日军紧紧咬住尾巴,英缅军总司令亚历山大害怕自己的部队再次遭到仁安羌被围那样的命运。
最好是有人能垫后作掩护,比如中国军队。
如果是中方将领,没人会傻到这种程度,哦,你英国人是人,我们中国人就不是人,全都只能拿来给你牺牲?
让亚历山大暗自欣喜的是,跟他打交道的不是中国人,而是美国人,还是一个让周围所有中国人都得对之服服帖帖的美国人。
这个美国人没打过什么仗,而且一心就想着要出风头,立大功,看上去着实傻得要命。
不忽悠他忽悠谁?
4月19日,亚历山大和史莱姆找到史迪威,一见面当然是将对方一通好夸,“迷魂汤”拿来就灌。
偏偏美国佬就爱这个,马上云里雾里,不知西东了。
见火候已到,亚历山大和史莱姆开始一搭一档。亚历山大强调,西线枢纽十分重要,应该尽力确保。史莱姆则说,赶快让中国军队在西线采取攻势,那里的第33师团很分散,各个击破,易如反掌。
真的“易如反掌”,你们英缅军怎么肯放过这个好事?
(1453)
787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212:33:45–]
其实是亚历山大早就接到了英国政府的命令,即日撤退印度,他需要用中国军队来挡住日军。
当时中国远征军正准备在中线组织平蛮纳会战,各部队也准备就绪,而日本第15军由于第55师团在东瓜保卫战中伤亡惨重,已不得不遣上第18师团代替。
如果远征军能够集中力量,在平蛮纳予第18师团以猛力一击,战局无疑也将为之一新。
这个时候如何还能再抽人?
可史迪威不管这个,抽,将第5军等远征军主力全部抽出来,平蛮纳会战也不搞了,到西线去好好干一下。
他看不到的,别人却能看到,那些久经沙场的中方战将大多看到了。
罗卓英不敢响,老实人杜聿明打心眼里看不惯这个自作聪明的美国上司。他当时已发现随着东瓜的失陷,日军可以沿公路直取远征军的总后方腊戍,因此竭力主张,主力移动是需要的,但不是移到西线,而是应移到东线。
那里是大家的退路,假如不保,连家都回不去了。
史迪威轻蔑地否定了杜聿明的提议,以远征军绝对主宰的身份。
有谁会比我更聪明?
事实是那个最笨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派到西线的第5军无事可做,因为那里根本就什么日军,只有大批英军在新38师的掩护下狼狈溃逃,宝贵的部署时间就这么被全部浪费掉了。
在缅甸战场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比史迪威聪明,英国人,中国人,当然还包括日本人。
日本第15军司令官饭田祥二郎以前不过管管宪兵,在一班日军将佐中既无名气,能力也算不上很强,与冈村宁次等所谓“名将”更是无法相比,可连他都看到了史迪威布局上的漏洞,这真是太悲剧了。
饭田在明白自己的对手是什么角色后,顿时按捺不住兴奋,立刻以第56师团主力组成机动快速纵队,并以一天推进120公里的速度往腊戍猛插。
杜聿明的担心不幸变成现实。
4月20日,日军急攻东枝,后者是腊戍的门户。
史迪威这才稍微醒了醒,下达命令,让第5军再从西线赶到东线救急。
西线到东线,这得多么路啊,幸亏是王牌部队,三天之内,走5百公里行程,愣是赶到东枝,并于4月24日晚,一举收复东枝城。
没有第5军,差点就要掉深沟里去了,可是史迪威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局势已有多么不利,竟然还在想着要立大功。
4月24日,他向所有驻守东枝的中国部队发出命令:除第200师外,其余全部转向曼德勒,以组织“曼德勒大会战”。
在东枝保卫战前,摆在史迪威面前的,曾经有上中下三策,分别为“巩固东线”、“决战中线”和“取胜西线”,在英军直顾跑犊子的情况下,“取胜西线”实乃下策,史迪威偏偏选的是下策。
到东枝保卫战打响,“决战中线”也成了下策,巩固东线是唯一可以救命的上策,可他视而不见。
(1454)
789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220:08:13–]
4月25日,在防守的中国军队移往曼德勒后,第56师团连东枝城都不用碰,直接绕过城池奔腊戍去了,东枝城里的第200师被远远抛在身后,已补天无力。
4月28日,腊戍失陷,中国远征军回国的主要通道被切断,他们无可避免地走上了失败的命运。
4月下旬,中国远征军在曼德勒被日军团团围住,而这时“曼德勒大会战”的策划者史迪威却丢下大军,独自逃往印度,使得远征军更加无所适从,只能自行分数路进行突围。
这是一幅幅让人目不忍睹的画面:先是“海鸥将军”戴安澜半路遭伏击殉职,临死仍在地图上为官兵标示回国的路径,再是主力翻越野人山,谁也没有想到那是个吃人的魔坑,无数人倒在原始森林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十万精锐,仅余四万,其损失之惨重,可谓空前绝后。
蒋介石得知消息,震惊莫名。
中国国内的兵力本身还捉襟见肘,能够抽出这十万精锐,讲穿了就是在拆东墙补西墙,如果把那损失的六万放到国内战场,拼光它几个日军师团总还是可能的吧。
这次输不是输在别的地方,恰恰是输在战略指挥上,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最让蒋介石感到寒心的,还是失败时史迪威的表现,他怎么能一个人丢下部属擅自跑路呢?
假如史迪威是蒋介石手下的一名黄埔将官,也许现在等待他的就是死刑命令,过去由于这个原因而被枪毙的不止一个两个。
蒋介石就此完全推翻了对史迪威的原有印象,从军事指挥到个人品质,同时被否定掉的还有对这位美国老外的信任。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伤口,而且几乎再也没有可以愈合的希望。
与中国人的评价相反,美国人却觉得史迪威很是勇敢,因为老头没有上飞机,而是徒步去了印度,在印度又说了一句故作轻松的拉风语言:“我们刚刚挨了一顿好打。”
史迪威其时已年届六十,能够生龙活虎地走二十多天到印度,并且还能再俏皮一下,的确很了不起,可问题是他并不是驴友或单纯的士兵,而是一个任何时候都不能放弃自身责任的前线指挥官!
事实是他如果坐飞机的话,三个小时可到印度,六个小时能到昆明,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仍然可以通过无线电指挥远征军发起反击,哪怕是指定撤退路线。
二十多天,那么多失去依靠的中国士兵在挣扎,然后绝望地死去。
做个假设,要是中国远征军里面有美国大兵,史迪威能这么轻松自若地自顾自离开军队吗?
别说他,如果得不到上级命令,恐怕麦克阿瑟都不敢如此做法。
对于史氏的“勇敢”,有人一语道破关节:他必须演出徒步走出缅甸的旅行,否则就只有回国等着下课的份。
史迪威与陈纳德,都是美国人,怎么差距如此之大呢?
陈纳德曾经说出对这位同胞的个人印象:史迪威瞧不起中国人,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要说差别,大概这就是最大的差别。
陈纳德当初以落魄之身来中国,从幕后顾问干起,既有辉煌的胜利,也曾备尝失败的苦涩,中国朝野给予了他超出原先想像的待遇、尊重和荣耀,而他也作出了巨大回报,双方一点点积累感情,直至牢不可破。
陈纳德多次说过,他在情感上完全是一个中国人。
史迪威却是直接空降,来了以后便个人膨胀,乃至于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很了不得,绝对有资格领导这个“次等民族”,却不知道在战场之上,一个普通中国将军的实战经验都要比他多得多。
假如他能谦虚一点,认真听听罗卓英、杜聿明等人的建议,未必不能把中国远征军捏合成一支地面上的飞虎队,亦未必会在缅甸败得如此之惨。
这个世上,没有谁能真正毁你,能毁你的,往往正是你自己,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当名人给宠着——所谓名人,其实倒过来念,也不过就是一个人名而已。
(1455)
789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306:48:34–]
1942年4月18日,日本本土包括东京在内遭到了历史上的第二次空袭。
与几年前的“人道远征”不同,这次空袭的主角不是中国空军,而是美国空军,撒下去的也不再是传单,而是实实足足的炸弹和燃烧弹。
当心理威慑变成死亡威慑,日本人的脸上已经有了灰白色:他们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追查的结果,美国空军采取了一种穿梭战术,即先从太平洋上的航母起飞,到达日本上空后进行轰炸,接着在中国浙江衢州机场着陆,这样就把飞行距离缩到了最短。
由于临时变更了空袭时间,美军飞机最后并没有能在衢州机场降落,可是这个飞行基地仍然成了对方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衢州属于第三战区。4月下旬,中国统帅部得到情报,日本第13军即将对三战区发起一次大规模进攻,于是急令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准备应战。
顾祝同,字墨三,江苏涟水人,毕业于保定军校第6期。
北伐初期,黄埔学生就是再有能耐,也只有当小兵的份,指挥官主要由保定出身的老师们充任,而一众教官中,又以顾祝同和刘峙表现最为突出,堪称总教官何应钦身边的哼哈二将。
在何应钦的心目中,顾祝同的位置本来是排在刘峙前面的,因为觉得顾祝同的性格沉稳一些,有大将风度,但他后来又改变了这一看法。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谓过犹不及,太躁会被对手抓住漏洞,太稳亦容易错过战机。
生活中的刘峙看上去窝窝囊囊,到了战场之上却有着惊人的果敢和冷静,即使在弱势情况下,也敢于全力一击,因此屡屡创造反败为胜或以弱胜强的战例。如果他不像后来那样被人绑着打仗,“常胜将军”确非浪得虚名。
与刘峙相比,顾祝同有时就显得过于犹豫,乃至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指挥大兵团作战总是差那么一点炉火纯青的味道。
不过顾祝同还有另一样超越他人的本事。
南京失守后,国内有两个战区杂牌云集,一个是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另一个就是顾祝同的第三战区。
第三战区的部队,包括川军、湘军、东北军,几乎清一色的杂牌,原先只有上官云相的部队能沾到一点中央军的边。至于部属同僚,除了韩德勤算江苏同乡,上官云相是保定同学,其他人全是五湖四海凑一块,过去跟顾祝同没有多少关系或往来。
李宗仁在抗战中最为自得的事,除了取得台儿庄大捷外,就是拢得住杂牌,顾祝同还要强,他是“全控”,谁都拉得住,见面时无论谁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他一声“墨公”。
(1456)
790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317:56:39–]
能够如此,缘于顾祝同颇得士卒之心。
在那个武将纵横的时代,会练兵的不乏其人,其中尤以冯玉祥为典型。老冯平时都跟当兵的穿一样的灰布军装,就差跟大伙滚一个坑头上了,但是士兵一旦遭到裁撤或受伤被迫离队,则又弃之如敝履,连衣服上都要用红印打上一个斗大的“废”字。不惟走的人伤心不已,留下的亦有兔死狐悲之感。
在顾祝同的部队里,如果你因为这个原因退伍,甚至哪怕是年纪大后,厌倦了当兵打仗,他都会主动把你安置到他所办的农场里去,到那里养老送终。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去,不过即使这样也不会空着手走,顾祝同会给些钱,让你回家做点小买卖,小生意什么的。
顾祝同不光办农场,还办学校,而这些都是为了他的退伍士卒,前者收容伤兵和老兵,后者帮助退伍官兵的子女入学。
对于战死或受伤的官兵,顾祝同会给予比规定多得多的安家抚恤费,有短时间离开他的部下,回来后仍然既往不咎,能重用的照样重用。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宽厚,是超常的宽厚,因为不是以功利为出发点的。
吴起是战国时的名将。《史记》上记载,士兵长了痈疮,这位三军主帅竟然能俯下身子帮他吸去疮脓(“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
伟大吧,可是人家士兵的母亲知道后,却大哭了起来。
这位母亲很聪明,她明白,将军给儿子吮脓不是白吮的,你得拿性命去回报啊。
对于顾祝同来说,那些退伍官兵已经不能再扛枪打仗了,似乎没有理由对他们那么好。
然而这就叫真心。
他们帮过你,为你鞍前马后,流过血卖过命,所以你不能抛弃他们,得时常念着他们的好。
道理是道理,然而没几个人能做到,顾祝同遂有“军中圣人”之名。
他在第三战区,也如此统驭全军。大家都看在眼里,“废”了的你都待他如此之厚,我们这些还能干的,又岂会过薄?
另一方面,则是顾祝同肯放手,大事不糊涂,小事你们自个看着办。
黄绍竑担任浙江省,顾祝同对浙江的行政事务就从不插手,也绝不过问。东北军的于学忠归顾祝同指挥,但在作战的细节方面,顾祝同从不胡乱干涉,双方实际只有电台联络,遇到事情,向上打个报告即可。
既待你好,又不指手画脚,这样的领导的确难得,所以三战区虽然实力不济,但一众杂牌都肯用命,这片江山也就一直撑持了下来。
5月15日,总部位于上海的日本第13军进入浙境,浙赣会战掀开了盖头。
第13军跟武汉第11军不同,后者是战略部队,进攻是它的本份,而第13军的份内活主要还是就地警备。说句不客气的,驻区境内的三战区游击部队和新四军就已经够他们操心了,一般情况下腾不出更多力量用于进攻。
可是本土被炸这件事着实把日本人给剌激狠了。
不是兵不够吗,没事,从别的地方抽。
“中国派遣军”全面总动员,从“华北方面军”,到武汉第11军,再到关外的关东军,步兵、工兵、航空兵,能调的都调了过来。
上海第13军原来不过才6师3旅团,在得到增援后,一下子就得以在会战中投入5个师团加1个步兵团,后者的兵力比旅团都要多,那阵势真是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1456)
792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406:50:30–]
顾祝同没有办法不紧张。
当然得先制定对应战术,这个不需多想,信手拿来就是,因为武汉那边类似的攻防已经快用滥了。
比如李宗仁的五战区,要诀就是先退后追,而薛岳的九战区则是从先退后追,进化到了“天炉战法”——层层消耗,继以决战。
顾祝同选了“天炉战法”,决战地则设在衢州,然而他心里也很明白,这个时候战术其实已居其次,关键是你有没有精锐部队与之相配合。
答案是:没有。
三战区什么样的部队都有,就是缺乏精锐,地形上也基本无险可守,从上到下,找不到一点和日军主力对拼的资本。
没有第74军,没有第10军,就算你让薛岳来指挥,又能怎么样?
然而顾祝同已无退路,也罢,该来的总是要来,小棒槌也得敲大鼓,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说是要消耗日军,可是怎么消耗呢,既无中西部那样的高山作屏障,也无厉害一点的部队去侧击。
想点别的办法吧,比如就地取材。
顾祝同的部队里杂牌多,但是杂牌多也有杂牌多的好处,里面有的是西南少数民族的士兵,祖传绝技就是制作竹签,有毒的。
浙江的山,大多是丘陵,山虽不高,山里的毛竹却很多,生产竹签绝不缺料。
再找过去,还有一种树。树木的枝干上生有倒剌,如果你不小心惹了它,可以像刀一样扎在你身上不放,比荆棘还厉害。
竹签,倒剌,全部收集起来埋在阵地前,鬼子不踩着便罢,踩着了一准让你吃点皮肉之苦,如果运气好的话,竹签上的毒还会使皮肤溃烂,爽到连解药都没地儿找去。
这些“五毒教主”的招招虽然也很带劲,但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消耗对方。
顾祝同弄来了大量地雷。
由于会战前老百姓就已疏散或逃离,缺少了误炸的顾虑,三战区便可以在日军前行的路上处处埋雷,光在浙江的金华、兰溪一带就埋了千枚之多,水里,陆上,只要日军可以碰到的地方,几乎全有雷。
这可不是民间老百姓造的土地雷,正式名称叫四号甲雷,威力很大,绝非背上挠痒痒的那种。
它的种类还多,有一踩上去就爆的,这款送给日军官兵,有给予重压才发作的,这款特别赏给车辆辎重,另外,你要手工,有绳拉的,追求时髦,还有电控的。
总之,什么样味道和档次的都有,无论你喜好如何,官阶怎样,总有一款适合你。
小兵炸死炸伤的太多了,说了也没意思,我们从上往下数。
第13军司令官泽田茂中将第一个中招,差一点。当时他本来要随军指挥所前移,正好参谋本部的高官来视察,朝中来人,岂敢怠慢,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作陪,没想到此举却救了他一条小命。
5月18日,第13军司令部人员所乘坐的汽船碰到水雷,当即被炸沉,咕嘟咕嘟地躺水底去了,同时被炸死的军官及警卫达11人,余者也大多受伤。
(1457)
793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418:49:34–]
泽田茂不在船上,逃过一劫。
民间传说,水鬼抓不住你,就得另换一个替身,这回跑陆地上去抓了。
日军第15师团连日进攻兰溪,但是那些竹签、倒剌、地雷给他们制造了极大杀伤,为了抬运伤兵和死尸,一度连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席子、门板都不够用,以致迟迟没有进展。
师团长酒井直次中将心急火燎,决定亲自去前线探个究竟。他当然不会傻到去最前沿,不过凑巧的是,他所处位置附近正潜伏着一个班的中国兵。
酒井一行那鬼头鬼脑的样子,让这些兵误以为是日军的搜索哨,并且已经朝自己这个方向来了。
既然迟早都要被发现,不如先打他一家伙。
酒井身边所带卫兵不多,遭到突袭之后惊惶失措,赶紧打着马往旁边躲闪。
不躲还好,一躲却躲到地雷区去了,使得这位师团长即使不到最前沿,也有了尝鲜的机会。
5月28日,只听轰的一声,酒井连人带马上了天,连同幕僚也多被炸死炸伤。
第15师团长就这么挂了,不过如此挂法并不亏,至少他成了日本明治维新后第一个死在战场上的陆军师团长,死了还能为“大日本帝国”创造一个新纪录,也算是“得其所”了。
日本统帅部得知后大为震动,为了不影响士气,特地采取了暂时对外封锁消息的做法,而盟军方面则备受鼓舞。
炸死日军师团长让顾祝同在国内军界也创造了纪录,可这其实并没有使他真正轻松多少。
层层消耗,这话说说容易,做起来却十分困难。第13军人太多,攻势也太猛太快,往往一个迂回包围,就能迫使那个地方的守军后撤。
所谓今日陷一城,明日失一地,舆论媒体可不会扳着指头帮你数困难,论战术,只知道你一个劲后退,快要退到连家都不认识了。有人直截了当地向政府呼吁,要求惩办“作战不力者”,矛头直指顾祝同。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的压力与日俱增,每天晚上连觉都睡不好,整晚整晚地打电话到衢州询问备战情况,言下之沉重不安,令守军指挥官听了都心有不忍。
下面不是玩玩地雷的问题了,只有取得歼灭性战果,才能给外界一个交代。
中国统帅部先后调来四个军的中央军,它们和王铁汉的东北军一道,以五个军的阵容摆在衢州,其中,一个军在衢州正面,这是阻击兵团,另外包括第74军在内的四个军是决战兵团,后者分列两厢,随时待机合围。
这是一个类似于第三次长沙会战那样的部署,要的就是决战衢州。
可是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忽然间风云突变。
5月31日,武汉第11军竟然也攻向三战区,与第13军形成东西呼应,二者仅仅相距300公里。
“中国派遣军”最初在制定进攻计划时,的确曾考虑过让第11军担任策应,但策应不是进攻,无非是在旁边做做假动作,干扰对方的注意力而已。
畑俊六是在截获一份情报后,迅速改变主意的。
第13军的侦察部队在衢州附近蹿来蹿去时,无意中发现并打死了一名坐着汽车送信的中国军官,从死者身上,他们搜到重要文件,得知如雷贯耳的第74军就潜伏在衢州以南,而且已经好些天了。
(1458)
794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508:52:14–]
“虎部队”都来了,这是要干什么,畑俊六一个激灵,莫非这是要像长沙会战那样对第13军进行包围?
好哇,第二次长沙会战没有能彻底击垮你,以后又无论如何找不到,这次你主动现身,无论如何不能放过机会。
赶快,让第11军加入进攻,目的就是捉住第74军。
畑俊六反应神速,但他太激动了,一激动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当天在察觉武汉第11军的新动向后,中国统帅部便意识到来者不善,日军进攻规模大大超出预计,于是马上做出变更,放弃了决战衢州的计划。
顾祝同训令衢州正面的阻击兵团,继续依城牵制日军,以掩护决战兵团撤入附近山区。
这样一来,所有重压都落在了阻击兵团身上。
担任阻击兵团的是莫与硕第86军,这支中央军部队最早来到三战区,在衢州已经驻守了半年时间,正是基于这一点,顾祝同才会将之确定为阻击兵团的最佳人选。
可惜军长莫与硕颇有点对不起顾祝同。
半年时间的备战,他既没像李玉堂那样整出交叉式地堡,也没能如戴安澜一般造出封闭式堡垒,仅仅重机枪掩体和部分指挥所使用了钢筋混凝土,外面再树一些等同于摆着看的木栅,这就算是把防御工事给弄完了。
顾祝同战前对衢州防务进行过视察,但那时形势已经相当紧迫,即使想改进也来不及了,他只好把一名师长提升为副军长,用以勉励士心,不过当时他并没想到此举后来会挽救整支部队。
衢州外围阵地一天之内便被攻破,随后军长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收容溃散部队,一出门就没影了。
仅仅一天,衢州城内已是群龙无首,一片慌乱,官兵个个面无人色,惊恐不已,甚至没人再愿意守城了。
危急关头,顾祝同提拔的副军长起到了主心骨作用。
这位副军长名叫陈颐鼎,毕业于黄埔第3期,南京保卫战时,他是王敬久第87师的一名团长。
南京失守,对于很多亲历者来说都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记忆。陈颐鼎也是如此,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部队失去秩序后惊惶失措的惨状,连他自己也是靠一块木板才得救的。
慌乱,就等于放弃了战斗的意志和求生的希望。
陈颐鼎本来在衢州城外指挥,得知城内陷入混乱,立即返身入城,以副军长的资格稳住了军心。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陈颐鼎一直通过无线电台与顾祝同以及顶头上司王敬久保持着联系,后者告诉他,必须拖住日军。
好,那我就拖下去。
在陈颐鼎的指挥下,守城官兵保持了高昂的士气,始终不退一步,直到两天后,衢州被四面包围。
(1459)
795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519:07:15–]
6月3日,日军发动全面进攻,飞机把搭建的那点简陋工事都快给炸完了,连陈颐鼎的收发报机也没能幸免。
眼前的景象几乎就是当年南京保卫战的重现。
日军冲进城三次,守军又把他们打出去三次,每个中国官兵都焕发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在不到一千米范围的战场之上,双方已是血流成渠,尸横遍野。
五昼夜之后,第86军伤亡累计超过两千,这时随着决战兵团的转移,畑俊六想围歼第74军等中国军队主力的企图已彻底落空。
现在的问题,变成了城里的第86军该怎么办?
陈颐鼎没了收发报机,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按照指令执行——拖住日军。
6月4日,通过衢州的江面上突然漂过一叶扁舟,舟上端坐一人,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其人神态自若,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置身于战火和危险之中。
这个宛如现代武侠小说般的镜头,把所有人都给惊住了。
更离奇的是,此人上岸后,指名要见陈颐鼎。
当着陈颐鼎的面,他像变戏法一样地从裤带中掏出了一个用蜡纸写的小纸条,当看到纸条上的字迹时,陈颐鼎的心立刻砰砰直跳起来。
“速设法前来,平”。
换作他人,没有谁能看懂这张纸条,所以就算是它被日本人搜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
陈颐鼎知道,“平”是王敬久的别号,他跟自己的老长官平时私函往来时,对方都用这个称呼。
毫无疑问,这是王敬久派人送来的信,内容就是暗示陈颐鼎撤出衢州。
决战兵团脱离险境后,第86军的牵制任务已经完成,但在衢州四面被围,又不能通过无线电联系的情况下,如何进行通知就成了大难题。
最后还是王敬久的脑子灵光。淞沪会战前,他经常跑上海去侦察,与杜月笙等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神通广大,因此决定花钱请青红帮办成此事。
轻舟上的那个活神仙就是青红帮人,他的能耐是在任何时候都能水里来浪里去,没有他不能通达的地方。
难题转移到了陈颐鼎身上。
有了撤离的命令,可是怎么撤呢,四周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了。
靠天。
6月6日深夜,衢州暴雨如注,陈颐鼎分数路突围。
每一路都配备了通讯小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剪断日军的电话线。
前面碰到日军岗哨,会日语的特务兵即大声告知:我们是路过的“皇协军”,奉命调动。
胡乱报个番号过去。
江浙地区伪军很多,衢州战场也有,加上雨夜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哨兵分不清楚穿着雨衣的对面部队究竟是谁,想打电话查一下吧,线路又不通,于是挥挥手便让他们过去了。
第二天黎明,陈颐鼎率第86军一枪未放,奇迹般地脱出重围,与第74军会合,进入了安全地带,日军面对的不过是空城一座。
第86军的原军长莫与硕后来遭到撤职处分并受军法审判。据说他一度喜欢人前夸口,说自己如何不怕死,然而怕不怕不是靠嘴说说的,了不起这三个字,也只有在最危险最困难的情况下才有资格得到。
陈颐鼎名气不大,但在衢州保卫战中他是一个挺身而出的英雄。
(1460)
7968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608:59:27–]
日军占领衢州后,破坏了衢州机场,此后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没有任何悬念,撤是肯定要撤,无论上海第13军还是武汉第11军,谁都没有足够的兵力用于长久布防,而撤的时候中国军队仍旧要追,这也是过去各个战区的惯性做法。
唯一不同的是,由于日军在武汉战场吃够了被穷追猛打的夸,所以浙赣会战后期,各师团实行了集中撤退,队伍靠得很近,追击部队也因此没有能够得到太好的战机。
打仗就是这样,你必须对战术不断进行翻新,否则很快就会被对手熟悉和超越,它绝没有我们想像的那么容易和简单。
1942年上半年,曾经是日本历史上最嚣张和最利令智昏的一年。通过在太平洋上发动德国式闪击,半年以内,想得到的几乎都得到了。
在东南亚作战告一段落后,日本统帅部甚至开始筹划“五号作战计划”,按照这个计划,拟在国内动员23万新兵入伍,动用举国之力,直接占领重庆和成都,毕其功于一役。
然而世间万物,往往得到的快,失去的也快。
仅仅进入下半年,战局就急转直下。美军以中途岛海战为转折点,在南太平洋上展开了声势凌厉的反攻,日本海陆军都遭遇了严重损失,已经进入演阶段的“五号作战计划”也不得不中途叫停。
到1943年初,随着日军撤出瓜岛,其太平洋防御圈被打开缺口,日本以为会“长久”的国运也从此翻着跟斗往下跌了。
这一切,都来自于每一天的变化,每一个人的不懈努力。
“五号作战计划”既然作废,就只能武汉第11军单独行动了。
在此之前,第11军司令官这把原本金光闪闪的交椅似乎被人施了诅咒,坐在上面的没一个不倒霉。
因为第三次长沙会战,阿南惟几饱受质疑,还好他有通天背景,皇帝和皇后关照着他,所以尽管吃了败仗,但仍能强哼着“得意泰然,失意冷然”的小调,继续换个地方去当官。
你老人家自然福星高照,万事无忧,剩下来的兄弟可没这么好的运气。眼瞅着名古屋师团、熊本师团这两个曾经的大佬都被揍到鼻青脸肿,那种久久难以摆脱的惊惧和不安,已经把这个关内唯一的战略军差不多给弄蔫了。
阿南走后,塚田攻中将走马上任。
塚田攻做过参谋次长、南方军总参谋长,在日本军界有很高地位,可所有第11军的历任司令官加起来,没有比他更晦气的了,才在武汉呆了几个月,他的座机就被大别山里的桂军给打了下来,于是呜呼哀哉。
大家本来指望塚田攻帮着第11军振作一下,没想到这哥们自己还如此短命,加上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熊本师团又被调往南洋,更是给众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1461)
797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618:10:31–]
第五任司令官到了,他叫横山勇。
横山勇中将毕业于陆大第27期军刀组,他和冈村宁次一样,都是从关东军系统调过来的,然而和冈村赴任时人喊马嘶不同,迎接横山勇的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第11军的各部队无精打采,真个是坐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说到要打仗,全都一个调调:古语说得好,哀兵必败,还是谨慎为妙。
横山勇又怎么了,他勇他的,孙行者七十二变,怎么变还是猴,这家伙未必会比他的前任强到哪里去,跟着他出去没准也是死路一条。
横山勇在东北是关东军第4军司令官,不仅下面管着好几个师团,其假想敌还是苏联老毛子,眼光大得很,哪见过这种一衰到底的场景。
连上了几天火之后,横山勇终于想通了。你现在就是拿枪顶着他们的后脑勺,这帮人该熊还是熊,那胆子无论如何都壮不起来。
必须先练胆,可找谁练呢?
薛岳第九战区暂时是绝不能碰的,李宗仁第五战区因为有汤恩伯也不好惹,陈诚第六战区虽是新战区,可看上去似乎比其它任何一个战区都猛,不但敢于主动进攻,还曾打得第13师团长都差点抹脖子自杀。
武汉周围这一圈看下来,竟然没一个下得了手。
大的不敢啃,只能先找小的,第11军司令官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洪湖。
驻守洪湖的第128师是一支带有强烈个人烙印的部队,上面烙着的正是师长王劲哉的名字。
王劲哉原来是杨虎城的部属,后来叛杨投蒋,归入了汤恩伯集团军。
汤恩伯掌握杂牌的“秘诀”,就是杯酒释兵权,他对王劲哉采取的也是这一套路,准备提升对方为副军长。未料王劲哉绝非省油之灯,他不仅未上当,还干掉了汤恩伯派给他的副师长,然后把部队往洪湖一拉,自立为王了。
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制约的情况下,王劲哉彻底蜕变成了一个混世魔王,称得上是洪湖那一块地方的土皇帝。
这人在人性上不是一点点变态,是非常非常的变态。鄂中老百姓,只要他看谁不顺眼,一个“汉奸罪”套头上,士兵会当场用剌刀把你给捅掉,这叫“戳豆腐”。
即算是对亲属、部属乃至于过去的老上级,他也一个都不信任,且一个也不放过,稍有一点反对意见,即会冠以“反王师长罪”而予以处决。
当地民间由此“谈王色变”,称他是鄂中大怪物。
这么一个大怪物,自许倒也颇高。王劲哉在公开场合曾经扬言,说方今天下,蒋介石一团,毛泽东一团,汪精卫一团,他王劲哉搞半个团,四分天下,有其半也。
基于这一“理论”,王劲哉眼中无所谓敌军友军,国民政府的军队,他能并就并,不限区域,弄得陈诚都一度激怒到要与之刀兵相见的程度,而对于附近的新四军,他也同样毫不客气,想进攻照样进攻,以便夺地盘,扩军队。
(1462)
7985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706:46:00–]
王劲哉身上值得称道的也许就只有一点,那就是有民族气节,对日军始终只打不降,决不屈服。
据说王劲哉在指挥所里会悬挂两个人的头像,一是蒋介石,另一个就是王劲哉本人。他在画像旁手书一联,上联:你蒋委员长若抗战到底;下联:我王劲哉誓死不做汉奸。
武汉第11军曾专门派第58师团对洪湖发起进攻,但是连着两天都未能奏效,这使日本人对王劲哉另眼相看,视同大敌,而洪湖也在实质上变成了第六战区的一面屏障。
眼睛里向来容不进沙子的陈诚能对王劲哉忍而又忍,不能不说这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横山勇决定拿王劲哉开练。不过当他部署作战行动时,连身边的一众幕僚都觉得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在这次太当回事了。
按照计划,准备动用的兵力竟然达到5师1旅团,如果仅就部队数量而言,甚至超过了两次长沙会战。
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去赶集?
不错,王劲哉在洪湖建有自己的兵工厂,武器弹药方面能够实现自给自足,这是连一些大战区都望尘莫及的,兵员数量上,第128师虽名义上是师,但总计有6个旅,已相当于军的规模,远超普通的地方杂牌师。
可这并不等于说第128师真的有多强,无论是自制的武器装备还是部队的兵员素质,他们都没有办法与国民政府的正规军队,特别是中央军主力相提并论。
就算那是一个地方军,值得用五个师团去对付?
幕僚们在下面免不了窃窃私语:老是说我们胆小,看来司令官阁下也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勇”。
看出部下们的心思,“勇哥”得拿出点说法。
我问你们,为什么上次第58师团拿不下洪湖,按照道理,一个师团打一个地方军,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呀。
有知晓内情的回答:当时主要是浙赣会战开始了,必须转移兵力,所以到第三天把第58师团又给调走了。
言下之意,“非战之罪”。
横山勇紧跟着又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不调走,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一个师团能不能完全击溃王劲哉,从而占领洪湖?
这下全闭住了嘴。
事实上,每个人都明白,王劲哉能守住洪湖,不是他的部队特别能打,而是借助了当地特殊而复杂的地形。
洪湖水,浪打浪,这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各种湖泊,能供人行走的只是崎岖不平的湖堤小路,过去洪湖赤卫队之所以神出鬼没,谁都逮不着他们,就依赖于此。
日军主力部队非地方保安团可比,所以王劲哉的防御之法更进一步。他在湖堤上到处挖有深达两米的壕沟,每隔十米筑一个土堆,每隔三里修一座堡垒,构成了陷井密布,而且可以彼此呼应的防御网。
第58师团就是掉入了这样一个迷魂阵中,不仅大部队无法展开,而且连正常指挥和联络也非常困难,参加浙赣会战算是找到了一个解脱的借口,不然别说三四天,五六天都不一定转得出去。
(1463)
799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806:45:32–]
横山勇押上全部身家,一把赌赢,不仅成功地提高了自己在第11军内部的威信,而且帮助上上下下找回了久违的信心和胆量。
占领洪湖只是第一级阶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武汉第11军如法炮制,继续通过“牛刀战术”攻取了石首和华容。
作为长期研究对苏作战的战术专家,横山勇这两个月可真不是白忙忽的,他的“牛刀战术”除了练胆,还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横山勇之前,历任第11军司令官,包括冈村宁次在内,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在武汉附近打转转,最长的距离也只是到宜昌。
老在自己家门口转有什么劲?
从洪湖,到石首,再到华容,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扼守着长江两岸。
集中兵力打通长江要道,然后沿江西上,消灭拱卫重庆的中国精锐部队,以撞开陪都大门,这就是横山勇的最新方略,也是他从“牛刀战术”中得出的启示。
应该说,前任并不全是笨蛋,在翻阅历任司令官的作战构想时,横山勇发现同出于关东军的冈村宁次跟他颇有共鸣。
可是冈村的谋略却得不到“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的赏识,后者老是牵着一根绳,一头抓在自己手里,另一头套在第11军的脖子上,你稍微往前面抬一抬步,他那边马上把绳子一紧,勒得你直翻白眼,只好再乖乖地回来。
耍猴哪,你们!
在横山勇看来,这叫做不思进取,照这种样子打,何年何月才能彻底解决“中国事件”。
可是上司就是上司,横山勇即便对畑俊六再不屑,他毕竟还是一只“猴”,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乃至于脱开绳子乱跑。
怎么办呢?
幕僚给出了个主意:从船上做文章。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船舶严重不足,宜昌倒有一批轮船,可是因为从宜昌到武汉不能通航,所以船泊一直运不出来。
横山勇心领神会:对,咱们就说这次打仗,是为了到宜昌把船运出来的,这样就没人敢说第11军走得太远了。
横山勇的这个理由果然点中了畑俊六的死穴,后者正为长江中下游的运力不足而抓耳挠腮,一听可以帮他把船拖过来,二话不说,马上就批准了西进计划。
有脑子的大将通常都能想到一块去,哪怕他们处于敌对的营垒。横山勇整天思考着沿江西进,他的对手、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陈诚也曾反复捉摸过这个问题。
由于第六战区成了重庆的看门虎,因此部队进行了相对集中,第五战区的冯治安、王缵绪都划了过来,已囊括5个集团军多达14个军的兵力。
可是人再多,防守时都会显少,而且说来说去,真正能打的精锐也就那几个,究竟怎么摆,涉及到攻防关键。
(1465)
801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817:27:19–]
陈诚召集幕僚和各部将佐商讨,起初的主流意见是重点看住两翼,要么在鄂北的襄樊设防,要么在湘西的常德扎营。
沿江当然也要设兵,不过无需太多,理由是长江夹岸山路十分崎岖,大部分是羊肠小道,单个人马赶路都很困难,更别说大部队行军了,没准走着走着就走到江里面去了。
派几个人放放哨,足矣。
陈诚却以为不然。
两翼哪怕是像宜昌那样丢城失地,毕竟不会动摇根本,还有充裕的补救时间,可是江防如果空虚了,日军就会长驱直入,那样重庆必危,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关系陪都安全,谁敢轻视?
于是包括第18军在内的三个精锐军便依言配置到了江防一线,并以石牌要塞为中心构筑了系统的防御阵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钢筋混凝土工事。
最重要的一步棋子就这么落了下去,未来之战,陈诚至少可以做到战略不出错了。
5月5日,横山勇发动鄂西会战,然而陈诚这时却不在任上。
救火队长嘛,当然是哪里需要往哪里去。第一次远征缅甸失败后,中国统帅部就计划在云南重组远征军,陈诚干这个活去了,代替他的是孙连仲。
孙连仲擅于打中小范围的苦仗恶仗,唯一的缺陷是此前未独立指挥过战区级别的大兵团作战,在“狡狯异常”的横山勇面前,还是显得嫩了那么一点。
自横山勇出兵洪湖后,他要达到什么样的作战企图,进攻重点在哪里,一直困惑着这位西北军出身的大将。
横山勇的招数确实吊诡,一般人很难猜得透。鄂西会战前,他似乎是沿袭过去第11军“短切突击”战术,仅仅是沿江窜扰一下就会缩回大本营,但在鄂西会战开始后,忽然又做出了要大举进攻常德的架势。
日军会从两翼,包括常德突进,本来就是可以预料到的,孙连仲决定亲赴常德坐镇指挥,可他刚刚到达常德,横山勇又忽然转锋西向,走起了沿江西进的路子。
第11军虽是专门负责进攻的战略军,但也不敢不对防区进行警备,所以不可能一次性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调出来,横山勇为此采取了“逐次递进”的新战术,即到一个阶段就向最前沿添一个师团。
移师西向之后,驻宜昌的第13师团便添了进来,使得日军的突击规模看上去越来越大,“进攻之矛”也越来越锐利,光在心理上就会使对手徒增压力。
四任司令官都没想到的,横山勇想到了,关东军方面军司令官岂是白当的。
至此孙连仲的指挥完全陷入混乱,一度对部队失去掌握。
主将不知道在哪里,日军却已大兵压境,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恩施因此变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中国统帅部非常着急,蒋介石情急之下,甚至决定亲赴恩施进行指挥。
陈诚其时人虽在云南,但头上仍有第六战区司令长官的名义,他给蒋介石打去电话:你是领袖,不太适合亲自去指挥,万一“弄得不好”,那可是事关威信的大事,要去只有我去。
这话怎么听,似乎都有那么一点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可是话得看谁说,从“老忠臣”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1466)
802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910:43:05–]
5月15日,经中国统帅部批准,陈诚接过了第六战区指挥权。
因为恩施下雨,飞机不能降落,陈诚到重庆后,只好先耽搁一天。到了第二天,雨转多云,恩施上空云雾迷蒙,还是不宜出行的日子。
军情紧急,再不能等了。
5月17日,陈诚乘飞机赶到恩施。听到这一消息后,恩施人心大定。
大将之别,不光在勇,还在眼光,在经验,在思路。
陈诚坐镇恩施,马上掂出了横山勇的真实算盘:进军路线是沿江而上,目标是攻取石牌,威胁重庆。
看上去孙连仲留下的似乎已是一片烂摊子,从上到下都是一副已经输掉的气象,但高手就是不一样,陈诚以为,这并没有影响大局。
三个精锐军仍然在石牌,既定防守战略未受大的影响,战略对了,这一仗就有了三分之一胜的可能。
接下来的三分之一是战术:诱敌深入。
陈诚回到恩施后,迅速传令各部队往西后撤。
在匀称的平地上,我是整不过你的,只有到崎岖的夹江山地,才能给你好看。横山勇你果真是“勇”,别人认为不敢走的路,你敢走,那就得为此承担后果。
从表面上看,横山勇的西进之路确实轻松了许多。
5月19日,他向“中国派遣军”及日本统帅部发去一份电报。告诉他们:第11军用死伤不超过四百人的代价,便杀得中国军队大败而逃。
你们问我眼下,眼下我就要去宜昌拖船了。
按照“逐次递进”战术,横山勇在进攻中又加入了一个师团,使得他的最前沿部队即达三个师团之多。
即算如此,他也并没有敢麻痹大意。
第二任司令官园部和一郎是怎么跌跟头的?上高会战,他把两师一旅团分开来,你干你的,他干他的,结果被罗卓英各个击破。
长江夹岸尽为连绵山地,比江西的地形还要复杂,预计中国军队的抵抗也要激烈得多,因此绝不能重蹈前任的复辙。
横山勇要求三个师团肩并肩地走,齐头并进,你帮我,我助你,以此把危险系数降到最低。
可是在鄂西会战中,首先把横山勇绊得趔趔趄趄的,还不是山地,却是陈诚使用的另一个全新战术。
这个战术,别说横山勇想不到,就连陈诚本人以前也从来不会去想,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因为它太“奢侈”了。
战术名称:陆空协同。
早在陈纳德组建飞虎队时,罗斯福已同意将中国列为租界法案受援国,其中的援助项目之一,就是培训中国飞行员以及提供作战飞机。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这一协议都没怎么动,飞机也大多被送往苏联或者英国,在此之后,美国人晓得日军的厉害,才开始急急忙忙地补做了一些。
甭管多么不如人意,中国自个的空军总算又能凑起来了。
在陈纳德指挥的飞虎队(此时已由志愿航空队正式改编为第14航空队)的主导下,中美空军开始联合从空中发起反击。
(1467)
803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0921:05:08–]
年轻的中国空军姑且不论,飞虎队有多厉害,“要你命三板斧”砍过去,日本航空队根本不是对手,仅在鄂西会战中,被击落和炸毁的飞机就达37架之多。
到这个样子还能继续掌握制空权,那就真成笑话了。
把日本航空队逼到舞台一角后,陈诚便有了使用陆空协同战术的可能,他在恩施与空军指挥官直接面商,共同敲定陆空军配合的各个细节。
既然双方位置调了个个,横山勇就不得不委屈一下自个了。以前都是中国军队因害怕轰炸而特地避开“危险时段”,现在轮到了日军,三个师团大白天的都不敢动,只能利用晚上,或者是黄昏和拂晓才能偷偷进兵。
这个样子往前推进当然很慢,山路加夜路,前面还有挡道的。如果中国守军能够自行退却,让开道让我们走就好了。
要做到这一点,最有效的就是实施迂回绕击,将守军的后路,确切一点说,是将石牌守军的后路给提前切断,到时石牌一定不攻自破。
可是横山勇很快就发现他根本做不到,因为难以越过那三个精锐军组成的防线,后者的战斗力超出了他的预计。
陈诚性格好强,但他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两年前的宜昌反击战,蒋介石都为之赞许,认为打得不错,陈诚本人却还保持着清醒头脑,那就是六战区的部队新兵多,缺乏训练,用这样的兵,就算你是韩信再生都没用。
做个假设,在宜昌反击战中,即使整个反击战略是错误的,分割战术总没有错,又或者分割战术也错了,可要是你手上指挥的仍然是淞沪时代的那支第18军,一个“血肉磨坊”,可以把老牌日军都磨成豆腐渣,对付第13师团还有什么难的,宜昌又怎么会拿不下来?
陈诚由此得出结论,挽救战略的是战术,而挽救战术的又是战斗,也就是说,基层部队的战斗力有时能决定一切,它是打胜仗的最后一个三分之一。
陈诚深知抗战以来部队出现的弊端,他曾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你们可以管我的家庭收支情况,如果查出有贪污可以立即向上告发,而你们自己若是被检举了,那对不起,一经查实,决不轻饶。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陈诚还会去做,而且毫不含糊。
他在六战区第一个建立了军需独立制度,把经济处分权从部队长手上分离出来,以此遏制喝兵血、吃空额的现象。
最能够说明问题的,就是一般国内部队不管打了败仗还是胜仗,最后大多会虚报伤亡数字,一来可以争得补充,二来还能吃空额,可谓一举两得。
唯有陈诚不同,他是能少报就少报,绝不会往多报,每次打完仗都强调他的部队损失不多,粮食弹药也不缺。
当然谁都不是神人,到部队真的揭不开锅,陈诚有时也不能不采取一点变通办法,但他始终坚持所谓“营私不舞弊主义”,即想办法挪来的钱不准放个人腰包,一定得补贴军费缺额。
(1468)
805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007:51:15–]
宜昌反击战后,陈诚开办了战时干部训练团,亲自主讲,给抽上来的军官讲授战略战术和各兵种专业技能,同时结合第六战区所处地形特点,不间断地组织各部队进行以山地战为主的作战训练。
你卧薪尝胆了,战斗力不提高都难。
横山勇想出奇兵迂回绕击,结果不仅没绕成,“奇兵”还遭到伏击,连大队长都被打死了。
再看那三个师团,没有哪一路能突破守军防线,无奈之下,横山勇只能把关注点聚焦到石牌之上。
石牌要塞下距宜昌仅30里,其炮台可以封锁江面,使日军无法溯江而上,过去驻宜昌的第13师团也曾多次组织进攻,但因陈诚部署得当,最后全都无功而返。
占领石牌要塞,已成了武汉第11军此次西行的最大突破口。
横山勇本人在宜昌亲自坐镇指挥,第13师团担任最外侧掩护,名古屋第3师团和第39师团合力涌向石牌,使这个要塞前一下子集中了多达四五万日军主力,场面十分吓人。
石牌守卫战成了胜负关键,石牌一破,重庆即暴露在外,除弃守别无它途。此时统帅部虽已应陈诚请求发出调令,分别从第五、第九战区抽调援兵,但到达需要时间。
蒋介石亲自给陈诚打来电话:石牌要塞必须独立固守十天,使之成为中国的斯大林格勒,若无命令擅自撤退,即实行连坐法。
自从回到恩施后,陈诚的表现一直都很镇定,但这时也紧张起来。
问题就是派谁守要塞。
石牌一线的防守部队各有其责,且有一半以上都很疲乏,就怕调到要塞后作用没起上,反而被横山勇趁机找到防守漏洞。
不能呼拉拉都去,只能派上最好最出色的。
在陈诚心目中,这个角色非他的第18军第11师莫属,那是他起家的根本,荣誉的象征。
平时你说陈诚怎样怎样不行都可以,唯独不能当着面说第11师的坏话,有那不识时务的,陈诚听后铁定会一蹦三尺高:你才不行呢,你的部队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显然在这样的部队里,陈诚会配什么样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第11师师长胡琏,陕西华县人,毕业于黄埔第4期。
胡琏都与张灵甫相当有缘,他们是老乡,是同窗好友,又是黄埔同期同学。据说年轻时连媒婆都是做的同一家,两个小伙子条件都那么优秀,让女方一时也觉得无法取舍,弃谁都觉得可惜,最后还是姑娘本人通过相片选中了张灵甫。
胡琏其实也一表人材,可要拼帅比靓的话,他确实不是军中第一帅哥的对手。
脸蛋子是爹妈给的,天生什么样就什么样,这个没办法,有办法的是后天努力所能获得的成就。在人生的跑道上,胡琏一直紧逼张灵甫,淞沪会战时,同居团长的哥俩均搏命罗店,胡琏还组织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炸过日军坦克。
有那么一段时间,胡琏的风头似乎被张灵甫完全盖过了。就在后者扬名万家岭,立下殊勋时,胡琏还在敌后打游击,不是炸铁路,就是埋地雷,每天忙忙碌碌,刀口舔血,但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得劲。
(1469)
806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017:58:35–]
胡琏本来就是第11师的老人,陈诚又以喜欢提携后进著称,在华中逐渐成为正面主战场后,他便把这位新生代将才调回了第11师。
石牌守卫战前,胡琏刚刚升任第11师师长不久,用将之力,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可是要说到死守石牌,并且一守就得守十天,谁都没这个必定把握,陈诚没有,胡琏也没有。
长江上的要塞,以马当规模最巨,号称“水上马奇诺”,但也就几天就失守了,此后的大大小小要塞,都从来没有能守住的纪录。
石牌守不守得住还是个未知数,要死在这里却是肯定的了,胡琏把指挥所移到石牌前沿后,刷刷地写下了五份遗书,老爸老婆,亲亲眷眷,一人一份,连死后记得多烧纸钱,子女长大后要参军为父报仇这些话都说了。
胡琏有拼命的决心,不过他并不是一个鲁莽汉子。
能从黄埔二期以后脱颖而出,光有悍勇是不够的,必要的智一点都少不了。
一个师你就算是再强,也没有办法硬扛两个师团,何况其中的名古屋师团还是老牌师团,如果敞开来打,别说十天,没准一天就会消耗一空。
当游击队长那会,因为本钱少,胡琏天天捉摸的就是虚虚实实的一套,曾经一面假装攻击日军据点,一面掩护海军陆战队在江上布雷,为此炸沉过不少日军舰船。
正规军当然不同于游击队,但道理都是一样的,钱不多,你就得省着点花。一个师,胡琏只抽师机关和一部分兵力守阵地,主力都被他藏到了后面。
兵力少靠什么,靠山地之险。
5月25日,横山勇下达了对石牌一线的攻击令。三天后,第3师团和第39师团都已接近石牌正面,并与第11师交上了火。
此后不管战斗多么激烈,胡琏始终坚持着他的“省钱之法”,把每个山头都利用起来,而每个山头上不过一个连。
除了连,他还用排甚至班。这些班排化整为零,组成一个个战斗小组,每个组不过两三个人,带上一挺机枪以及吃的喝的,就蹲在山洞里,洞口一封,留个小口,就是天然的机枪掩体。
从班到连,人很少,但火力不弱。
5月29日,离横山勇发起攻击刚刚四天,其攻势已达高潮。石牌要塞前,日军一波接着一波,以密集队形作锥形深入。
石牌一线的防守总指挥、江防军总司令吴奇伟怕胡琏守不住,便请求陈诚变换阵地,往后移动。
陈诚反复考虑,以为不可。
诱敌深入不能把横山勇给诱到重庆去,石牌就是最后的袋底,只有在这里顶住第11军,才能把袋子罩到横山勇的头上。
但是袋底可能会漏的危险,陈诚也不能视而不见,在要求继续守住石牌的同时,他命令各处已增援到位的兵团提前投入反攻,以减轻石牌的压力,而尚在路上的部队则需快马加鞭赶来。
(1470)
807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106:41:54–]
石牌的情况究竟怎么样,陈诚心里也不由唱起了那首叫做忐忑的神曲。
他直接跟胡琏通话,把蒋介石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问对方有没有把握守住要塞。
胡琏回答:成功没有把握,成仁确有决心。
陈诚放心了。
将有死战之心,士必无贪生之念,石牌一时半会还丢不了。
5月30日,石牌守卫战的激烈程度达到顶点。
胡琏第11师的官兵端起剌刀,围绕山头与日军展开白刃肉搏。三个小时之内,听不到一声枪响,双方就是剌刀上见输赢。
三个小时后,已经冲上山头的日本兵被尽数剌倒。
这绝对是见功夫的一仗。抗战时期,能剌刀对剌刀地跟日军主力较量的中国军队很少,所以当年冈村宁次只要看看自己士兵身上的剌刀伤,马上就能推断出对手是否中央军主力。
此时胡琏仍然没有动用大部队,照这个样子下去,他守上十天毫无问题。
横山勇的信心开始动摇。
随着陈诚下达反攻令,担任外侧掩护的第13师团压力不断增加,若是再硬撑下去,别说无法攻破石牌,甚至还可能连累宜昌的防守。
撤吧,甭管多么不情愿。
当天,日军接到撤退命令,中国的“斯大林格勒”守住了。
鄂西会战结束后,蒋介石在恩施召集军师长会议,问胡琏在防守时用了多少兵力,得知他从未至尾才用了两个营后,不由又惊又喜,一再要求其它部队向胡琏学,争取也能以少击多。
胡琏因石牌守卫战而一战成名,后出任第18军军长,到达了他个人军事生涯的顶峰。
5月30日,空军向陈诚提供情报,认为日军有退却迹象,陈诚遂于当晚发布追击令。
前面四任第11军司令官,除了塚田攻没怎么正常打过之外,其余打仗的到后来就没一个不被追。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叫屈的,归根到底,世上好事总不能你一人独吞,刚出家门的时候,不是个个比比划划,挺得意挺来劲的么?
关键是“勇哥”的心理素质不好。从他进攻洪湖起,一路顺风顺水,都是他打人家,很少人家打他的,这人已经吃不得半点亏了。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太丢面子,也太窝囊了。
我得独辟蹊径,回头咬上一口。
在日军后面追得最凶的是王甲本第79军,横山勇发现它位置突出,两翼空虚,立刻邪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下令担任掩护的第13师团停止撤退,就地反击,与此同时,独混第17旅团也奉命转身,准备从旁边进行迂回,双管齐下,以吃掉第79军。
如果横山勇此举能够成功,他就足以自傲于前面任何一任司令官:你们看看,都是撤退,就我一个撤得最帅。
可惜独混第17旅团还没到达迂回地点,半路就被人截住了,抬头一看,那脸吓得刷白。
(1470)
808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121:17:16–]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眼前正是日军上上下下都最怕的“虎部队”。
日本人在情报判断上有鉴貌辨色的特点,比如他们推测中国的军事重点,就是以被称为“蒋介石第二”的陈诚所在地区而定——“七七”之后,陈诚去了上海,淞沪成重点,陈诚到武汉,武汉成重点,陈诚到恩施,六战区成了重点。
万家岭大捷,特别是上高会战后,日军预卜战役输赢,又以“虎部队”是否出现为标准,基本上第74军现身在哪里,这场战役就有了一点凶多吉少的味道,即算勉强打赢,付出的代价也小不了。
从日本统帅部,到“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再到武汉第11军司令部,没有一个不睁大眼睛在盯着第74军,这话绝不夸张。
但是盯不住。
“虎部队”既有老虎般的勇猛,却也有类似于江北汤恩伯那样的机警,日军侦察机天天在上面绕圈子,都很难发现第74军的踪迹。唯一的一次,还是第二次武汉会战期间,拜托了薛岳的指挥失误。
那一仗,第74军损失过半,可是老底子尚在,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并且从此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现在好,不用你盯,老虎自己出来了,不过一出来它就要寻找猎物。
发现第74军虎视耽耽正瞪着自己的时候,独混第17旅团吓得差点没从地球蹦火星上去。
心里落了毛病,那仗哪里还能打好,这个本来还想去立点功的倒霉旅团被一击即溃,成为会战中损失最大的一支日军部队,一共五个步兵大队,倒有三个中佐大队长当场战死。
见到这一情景,第13师团也慌了,一招一式便差了那么一点意思,被对面的王甲本觑个正着,咔嚓一刀斩一大队长于马下。
虎部队如此可怕,让此前并未与第74军真正打过照面的横山勇长了见识。
还看什么看,有条腿的,都赶快跑吧。
除了借助第74军这只猛虎外,陈诚还派空军协同追击。
6月11日,鄂西会战结束。
按日方统计,日军在会战中共死伤3500多人,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还出现了被中美空军扫射和轰炸而死伤的人员,并且比例已占到日军总伤亡人数的百分之十以上,第13师团的一个联队长就是在撤退时被空军机枪打成重伤的。
指挥完鄂西会战,陈诚又走了,去云南,经受过一次大战洗礼的孙连仲正式接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
日本统帅部经过情报分析认为,中国的军事重点将再次发生变化,各战区精锐部队会陆续调往云南和缅甸边境,以组织第二次跨国远征。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中国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依此向第11军下达指令,要求该部于秋季开始进攻第六战区,以牵制中国的兵力调动。
接令后的横山勇很高兴。
鄂西会战后期,除了从宜昌拖回些船外,整个过程都整得特别硌碜,尤其是撤退时遇到“虎部队”那一段,更令横山勇窝了一肚子火,心里像猫爪子挠过一样,十分难受。
这回好,难得上面这么主动,又可以出去扳扳手腕了。
(1471)
810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208:06:12–]
有句话叫做快乐要与人分享,其实这是个病句。
世上快乐能有多少,从哇哇痛哭着坠地,到苦着脸皱着眉离开,自己都没多少开心的日子,如何还能跟人分一半?
“中国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肯定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如今就很不开心,而这种不开心正是“快乐的横山勇”赐给他的。
包括第11军在内,几乎每个前线司令官都会埋怨畑俊六和他的“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低能,任何时候都只知道手里拽一根绳子,让你打都打不痛快,以致于关内战事长期处于僵持状势。
可这就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武汉会战后,日军的能量其实已经到临界点了,就像撑杆跳选手一样,别看他呼地一下蹿那么高,要想再把最好成绩往上挪哪怕一厘一毫都不是简单的事。
畑俊六不是没有争取过,当年之所以极力反对“南下战略”,就是想集中在华日军,以达成和冈村、横山勇等人一样的“西进战略”。
然而提议不是被东条否决了吗,这以后日子就越来越难,等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中国派遣军”司令官几乎没有哪一天不在为无米下锅而发愁。
这次进攻常德,完全是日本统帅部压下来的活,不能不办,但这样一来,就必然涉及到兵力调配的问题。
由于兵员严重不足,日军大部分师团早已由四联队制改为三联队制,新编师团都来不及组建,由一个独混旅团为框架,就匆匆成形了。
以前都说第106和第101师团是日本最弱师团,如今这一概念早就过时,没有最弱,只有更弱,“独混式”的新师团真的只能混混,别提进攻了,连坐着守备都很吃力。
鄂西一战,足足削掉3千多人,单看数字似乎并不高,可那都是实实在在的进攻部队,非新编师团可比。
现在你再让横山勇自己从第11军凑人,他根本就凑不足,非得“低能”的婆婆给他想办法不行。
畑俊六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从别的仓里搬米,比如上海第13军。
上海第13军司令官下村定中将听说他的116师团要被调去武汉作战,急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谁都是一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的苦哈哈样,第13军本来就没几支象样儿的部队,更何况第116师团还是顶梁柱,要把它给抽出去,那真是比掏心挖肝还难受。
畑俊六见上海方面没动静,便派人上门做工作,可下村定仍然不肯,而且当着面倒了一肚子苦水。
你就算让我装梦游,那也是体力活,这样七七八八地把人都调光了,我该怎么办?要知道,我旁边就是顾祝同第3战区,只要我这里兵力一空虚,他就有可能攻过来。
(1472)
8114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219:47:05–]
来人被下村定说得坐立不安,口气也缓和下来:要不这样,不抽整个师团,只从第116师团中抽一个旅团,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实在要抽也可以,一个大队,还得看人情。
接下来,下村定似乎完全变成了受委屈的怨妇:“中国派遣军”做事太不公道,为什么不从“华北方面军”抽,他们那里人很多啊,不要就知道抽第13军,我们这些马也得吃草不是?
南京的畑俊六听到下村定的这番话后,那份闹心就别提了。
他告诉下村定: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一碗水是端得很平的,所谓帮理不帮亲,没有说对谁好,对谁不好的道理,“华北方面军”已调一个师团到南洋,短期内不可能再抽它的兵。
拿一个旅团出来,这事没商量!
几天后,下村定正式答复:好吧,依你。
“依你”的意思是表面依你,实质上还是他自己说了算——旅团被偷梁换柱,大队改中队,出兵数量减少一半,成了半个旅团。
这一切当然瞒不过畑俊六的眼睛,人家也是老狐狸了,曾经跟寺内寿一坐一块吃过饭,喝过酒。
跟我玩猫腻,小子,你还嫩点。既然好说歹说不听,那就只有硬来了。
9月25日,畑俊六以“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的名义下达命令。按照命令,第116师团不仅将一个不少地调往武汉,而且还搂草打兔子,搭上了第13军的另外3个步兵大队。
下村定又摆架子又撒娇,折腾半天,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个的脚。
畑俊六如此用心良苦,说来说去全是为了横山勇,可是“勇哥”却并不领情。
横山勇认为畑俊六做事没魄力:你跟下村定磨磨叽叽个啥,不过才一个师团,早下命令不就得了,结果浪费那许多时间,都影响我排兵布阵了。
畑俊六心里是明白下村定的苦衷的,要不然也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私下去唠了,硬性下令实属情非得已。
他想不到的是横山勇会如此不通人情,不由气愤至极,当着别人的面就大骂横山勇是混蛋,人品太次。
你不过就是在关东军里做过方面军司令官,有什么了不得的,鄂西会战那算指挥得好吗?
畑俊六认为鄂西会战打得一团糟,没什么技术含量,因此在第116师团临去武汉之前,特地暗示师团长,让对方帮着横山勇运谋筹划,以免再在原地摔跤。
人这种东西,理智往往支配了感情。比如,畑俊六说横山勇打仗不讲技术,那就完全是不过脑子的话。
第116师团长到武汉后,拿到了横山勇制定的作战方案,看过之后,他马上就有了一种“吾不及也”的羞愧和不安:这么漂亮的攻略,起码我想不出来。
横山勇是战术专家,他对“兵者诡道”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
11月2日,武汉第11军出兵六战区。
横山勇的第一个动作,看上去就是鄂西会战的延续:5个师团并力向北,把孙连仲往石牌方向压。
孙连仲的反应同样是萧规曹随,将兵力尽量往北收缩,意在复制陈诚在鄂西会战中曾经使用过的那个“诱敌深入”的打法。
可是当横山勇亮出他的第二个动作时,你就会知道,世界上真正精妙的战术从来不能复制,而只能不断创新和变化。
(1472)
812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219:49:52–]
人这种东西,理智往往支配了感情=人这种东西,感情往往支配了理智
————自我纠正一下
812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309:11:10–]
第11军突然回师南进,矛头直指真正的目标——常德,常德会战由此揭幕。
孙连仲顿时手脚冰凉。
有道是,“湖广足,天下熟”,湖南自古就有天下粮仓之称,而一座洞庭湖,又将这座大粮仓分隔两处,东面长沙为湘北粮仓,西面常德为湘西粮仓。
常德在地理区域上属湖南,但战区划分又归第六战区,实际上就是六战区的粮仓,湘西军民对之依赖甚大,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鄂西会战前期,孙连仲要急急忙忙赶到常德督战,这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常德丢不得,可是在横山勇“诡道”的欺骗下,常德外围的主力此前已被孙连仲撤除一空,仅有的几支防御部队很快便被日军逐一击破。
11月22日,横山勇完成了对常德的半包围,并安排从上海调来的第116师团从正面对常德发起进攻。
第116师团与第106师团一样,是日本第二批组建的新编师团。那时候组建的条件还不错,没有像后来这样马虎,拿“独混式”就敢出来混事,所以116师团虽新,却属于甲种编制,武汉会战时就曾代替熊本第6师团驻守过田家镇,有一定的作战经验。
如今不比从前,像第116师团这样的,就可以说是很强了,不过在横山勇看来,常德却并不是攻得下攻不下的问题,而是这功劳该给谁。
你下村定左不肯放人,右不肯放人,说来说去,还不是怕我把你的人用没了,好,我现在不光会完璧归赵,还会让第116师团得意之余,回去好好宣扬一下,告诉大家我横山勇是如何巧敌制胜,克成大功的。
这边横山勇跷个二郎腿,以为稳操胜券,那边孙连仲如梦初醒后,却如坠阿鼻地狱,尽管急调援兵,但已是远水难救近火。
如果这是一个平庸的剧本,到此已没有任何悬念。
但生活永远是最高明的剧作者,它总是会在我们认为没有悬念的时候再次提供新鲜佐料,并制造出完全出乎人们意料的效果。
横山勇在常德碰到了他想碰,但不是这个时候碰到的人——“虎部队”。
几个月前刚刚在鄂西会战中吃过亏,几个月后又山水相逢,败人好事,这真是冤家路窄。
唯一能够让横山勇觉得庆幸的,就是常德城里并不是第74军的全部,而只是它三师中的一支——第57师,代号虎贲。
第74军从军到师,都有代号,军代号为“辉煌”,另外两个师,51师代号“文昌”,58师代号“榆林”,其中,文昌、榆林都是地名,最带劲的就是“虎贲”。
虎贲者,古之勇士也,可斩将搴旗,立不世之功,据说蒋介石也最喜欢这个代号。
(1473)
813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318:17:14–]
虎贲师的师长余程万,广东台山人,毕业于黄埔第1期和中山大学政治系,堪称文武双全,因此他二十五岁便晋升少将,是继中山舰事件的主角李之龙后,第二个晋升将官的黄埔学生。
可是有时候文凭太多也不是好事。政治系大学生,不干点跟政治沾边的活,总让人觉得有些屈才,结果余程万没有像俞济时等人那样一直驰骋沙场,而是去当了海军局政治部主任,如此一蹉跎便是十几年,什么都耽误了。
等到余程万到第74军当师长,第一任军长俞济时已经升任集团军副总司令,第二任军长王耀武是黄埔三期生,私下里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老学长。
三期的跑一期前面去了,这混得个差劲。
但余程万绝不是一个差劲的人,他甚至把自己十几年做政治工作的经验用到了治军方面。
秋收季节,余程万都要派兵到常德郊区帮农民收割稻谷,所有干活的人自带干粮炊具,不允许收取任何报酬。野外行军遇雨,虎贲师官兵宁可在老百姓家门口躲雨,你喊他进去他也不敢进,因为万一民家有女眷的话,查到后是要受处分的。
业余时间,军师一级的高级军官各有各的消遣方式,有的是聊天,有的是打牌,比较好的是读书看书,研究兵书战策,余程万格外有心,他利用这个时间去体察民情。
一般驻军能做到不扰民,那就谢天谢地了,余程万驻军常德,不仅能做到秋毫无犯,还经常主动询问当地官吏和百姓,比如在构筑工事,破坏公路方面有无困难,要不要部队帮着运木搬石。
有位当地官员患了疟疾,买不到奎宁,余程万亲自前去探望,他也没办法搞到奎宁,但却弄来了一个中药秘方,病人痊愈后对这位少将师长感激涕零。
发现战火迫近,余程万首先想到的是动员和强制城内外百姓大疏散,尤其城里不准留下一个平民,同时派兵帮助老弱者搬运行李,维持秩序。
在日军合围常德前,全城寂静得可怕,因为居民全部都疏散掉了,而虎贲师则各就各位上了前线,没有一个士兵胆敢乘机盗窃财物。
常德上了年纪的老人说,余程万个人在常德吃了大亏,但他并没有亏待过常德人。
常德的地形并不利于守,城前无险可恃,城后就是沅江,一旦失利,连退都没办法退,但余程万的治军特点和虎贲师的大名,都决定了这将是非同寻常的一战。
11月23日,中日双方在常德城北交火。
第74军为战略军,经过特种装备,每师均有迫击炮营,第57师因负守城之责,更配置了军直属的炮兵团,有二十四门苏造山炮,已提前测定好了射击数据。
(1474)
814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407:51:41–]
在当天的炮战中,炮兵团首先将对手的炮兵阵地打成了哑巴,随后向第116师团的进攻部队发射空炸榴霰弹。
这是一种专炸步兵的特种炮弹,它的弹头上装有定时引信,想它什么时候炸就什么炸,炸开后犹如天女散花,那杀伤力,准保让你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第116师团主力联队的大佐联队长在炮火中丧生,只得由大队长代替进行指挥。
仅仅一个照面,联队长就送了命,下面的伤亡可想而知,得到战报后,横山勇对“虎部队”的感受又加深了一层。
看来仅仅由一个第116师团来负责进攻常德是不够的,师团即刻上升为军,半包围也变成四面合围。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最重要的是关住南门,那样就等于断掉了守军的退路。在横山勇想来,那样的话,“虎部队”一定会丧失斗志,不战而溃。
攻袭南门的是名古屋师团的主力,带队指挥官为联队长中畑护一大佐。
别看中畑只是一个联队长,但他带兵打仗很有经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东南亚各个师团都指名要他去担任警备驻防,那就是一种信得过的表示。
对付“虎部队”,不下血本不行,所以得用最好的部队中最能打的良将。
名古屋师团是从南面迂回过来的,必须北渡沅江才能到达南门。在横渡之前,中畑决定演一出“渡江侦察记”,侦察一下对岸守军的防御部署。
大佐联队长没有敢游过江去,他就是站在江边举着望远镜望了望,可是他太低估虎贲师官兵的素质了。
整个第74军,包括虎贲师,基层军官大多是黄埔军校一毕业就派过来的,即使普通士兵,很多也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准,并学过地空协同等新战术。
从鄂西会战开始,中美空军在中国战场上已完全从防御转入进攻,不仅能熟练地击退日本航空队,而且可以经常性与地面部队形成配合。
中畑一行人鬼鬼祟祟的身影,被城墙上的观测哨尽收眼底,后者通过无线电联络的方式通知了空军总部。
常德上空当时正好有中国飞行员驾着战斧在游弋,收到指令后,立即低空俯冲并进行扫射。
中畑躲闪不及,成了第二个死在常德的联队长。
自第三次长沙会战后,日军便没有战死过联队长以上的军官,可是在常德短短两天,就一连死了两,犹如被下了诅咒一般。要说那几天大队长、中队长也没少死,只不过级别上去,就没人再提他们了。
“联队长诅咒”预示着常德会战将不断走向残酷,对作战双方都是如此。
11月25日,在名古屋师团从南面渡过沅江后,横山勇终于对常德实现了四面合围,并迫使炮弹罄尽的余程万撤入城内。
此时进攻常德城的日军从编制上已达到四个师团,四面八方几乎全是拥上来的日本兵,虎贲师是在以一个师敌对方半个军,可那半个军却并不能轻易攻破他们的防线。
(1475)
815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420:07:58–]
在第74军内部,有51师善攻,57师善守的说法,第57师早在上高会战时就是防守主力,官兵长于构筑野战工事和防御作战,能够做到步步设防,“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
城防一线守不住,就退二线,二线支持不了,再守三线,直至近距离巷战。
随着包围圈越缩越小,虎贲师打通了每条街道上的民房,垒上沙包进行巷战,房间里所有能找到的东西,甚至日军尸首都被搬来做成了掩体,当战斗紧急时,连送饭上来的炊事兵也自动加入战团,帮着狂扔手榴弹。
横山勇知道“虎部队”以顽强著称,但是也想不到对方一个师就如此难搞,别说切断后路,就算四面围困,都不能使其丧失斗志。
怎么办,放毒!
毒气弹被掷入城内,虎贲师缺乏防毒面具,一个个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呼吸感到十分困难。
余程万指挥官兵以湿毛巾捂住口鼻,这是大家通常都会采取的土办法,但有知识没知识就是不一样,除此之外,他还有对付毒气的办法。
毒气比空气重,只能停留在低洼地带,余程万派人将全城木炭都收集起来,在地势高的地方点火,以烟攻毒,从而将毒气驱散开来。
很快,毒气战又演变成了白刃战。
在人数相等或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中国军队在拼刺技术方面一般不及日军,即使第74军也是如此,而这又是需要长时间训练的,短期内没有办法,为弥补这一缺陷,虎贲师特别强化训练过十步以内超近距离射击。
眼看挡不住对方剌刀,一颗子弹过去,便解决了所有问题。
三天之后,常德城内已成尸山血海,这里成了所有参战日军的噩梦,日本战史称为“凄绝之战”。
常德会战再次验证了陈诚的观点,即优秀的战斗力,有时能够挽救战略和战术。
横山勇用兵之诡谲,不仅令孙连仲晕头转向,连被日本人称为“中国最有才能的战区司令官”的薛岳都差点翻船。
常德会战初期,孙连仲以为横山勇是要续攻石牌,薛岳则从以往经验出发,判断对方可能是声东击西,就象第一次长沙会战那样,让第106师团明着从赣西北发动,主力却偷偷摸摸地直奔湘北。
直到日军南下常德,他才和孙连仲一样猛醒过来,也才匆匆组织兵力援救。
没有虎贲师,常德一天都坚持不了,两位早就输得一干二净了,正是虎贲师的浴血坚持,使薛岳和孙连仲有了反败为胜的可能。
除孙连仲自己调兵遣将外,薛岳连抽四个军驰援,其中突前的是第10军。
第10军是第三次长沙会战的功臣,也是最有可能率先解常德之围的劲旅,从薛岳、孙连仲直到余程万本人,都对之寄望甚大,他们自己也自信心很足,在路上争分夺秒地进行强行军。
可惜独木难以成林,其它那三个军太慢,一直都跟不上来,导致第10军孤军深入,反而落入危险境地。
(1476)
817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508:08:41–]
横山勇通过空中侦察,发现有援军直奔常德以南而来,赶快命令名古屋第3师团和第68师团前去堵击。
由于急着救援,第10军没有办法做到隐蔽行军,其前进方向和路线都被日机侦知,导致经过丛林时被日军伏击,师长孙明瑾阵亡,其它各师也遭到较大伤亡。
此时李玉堂已晋升,第10军新任军长是方先觉。在遇到这种极端困难的意外情况时,他仍保持了清醒头脑,不肯与堵击日军过多纠缠,而是不顾一切地撕破防线,向常德以南强行推进。
只是在受到重创的情况下,这支足以继第74军于后的部队再无能力进入常德,小股先头部队就算到了沅江岸边,也只能在山中鸣枪为号,聊以声援而已。
尽管挡住了第10军,但横山勇的苦恼有多无少。
由于遇到虎贲师,他苦心孤诣设计的战略战术已然大为贬值,整支大部队都被牵制和吸引在常德,使得中国军队得以从外围进行包抄,战局变得相当被动。
常德城里的第57师其实已经基本打光,原有八千之众,到此时,师部人员、伤兵加上炮兵团余部,仅有几百人,且被围得水泄不通,但这几百人仍然十分顽强,连炮兵都在掩埋山炮后,做好了肉搏拼剌的准备。
横山勇多次派飞机往城里扔劝降书,但均被撒得粉碎,而攻入城内的日军却死伤累累,连第116师团的代理联队长都负了重伤。
真是骑虎难下。
几百人,即算钢铁所铸,也有熔化的时候,可问题是已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且舍命相拼的这几百人,你必然还要拿接近数字去相抵。
原先横山勇对常德来个四面合围,也有想完全消灭第57师的念头——能成建制抹掉“虎部队”的主力,功劳不见得就比占领常德差,可他如今已“勇”不到这种程度了。
11月28日,横山勇命令让出南门一侧,那样子已经十分可怜:你把常德城让我使使好不好,不然我没法对上面交代啊。
常德城内早成废墟,横山勇猴急白脸地要占领这座空城,还就是要有所“交代”。
退路奇迹般地自己跳了出来,可余程万并不能想走就走,因为他没有接到撤退命令。
12月2日,常德城内的守军越打越少,且粮弹两缺,完全依赖空投维持,而包围圈却越缩越小,其所能控制的空间只剩百余平方米。
这时余程万才想到了突围。
(1477)
8185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517:36:13–]
12月3日凌晨,第57师召开临时紧急会议。
不能大家都走,得有人留下,于是不多的几个指挥官展开了争执,不是争谁走,而是争谁留下。
余程万让团长柴意新突围求援,但柴团长提出,到达援军至少应由师长以上将官统领,一个团长无法指挥和联络,所以还是他留下为好。
突围求援只是一方面的理由,最主要的是为第57师留下火种。自淞沪创建以来,虎贲师几乎百战百胜,而对于把荣誉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部队来说,“覆灭”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只要师长能够突围,就说明这个师还存在,以后仍能再建。
柴意新那时已经知道留下必死,然而这位才三十出头,刚刚新婚不久的年青军官仍然选择了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留给他的长官和其他兄弟。
当天上午,柴意新身中四弹而亡,一身军服被鲜血浸透,留在城内的官兵大多战死。
常德保卫战有着空前的惨烈。战后城里城外,遍布双方战死者的尸体,而且很多死于近距离肉搏,有的中国士兵在临死前的一刹那,仍竭尽全力将刺刀捅向对方的腹部。
日方统计,在常德会战中死伤三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在常德被虎贲师打掉的。这个数字里面,包括联队长、大队长在内的军官即有三百多人,也就是平均十个人里面要死一个当官的,当时日军所组建的新编师,都得靠有作战经验的军官或老兵撑着,此举真可谓伤筋动骨。
仅以身免的余程万因无令撤退,“遗弃部属”,被拘押至重庆,并遭军法审判,幸得上级同僚进言,加上常德民众六万人签名求情,得免死罪,被改判为坐监两年,后提前出狱。
几年后,作家张恨水受托创作了《虎贲万岁》,这是一部“真人、真事、真时间、真地点”的文学著作,此作流传坊间后,更使虎贲师的形象深入人心。
12月3日,横山勇完全占领了常德。
这时,各路援军已陆续齐集周边,形成了很大的攻击声势,但声势也只是声势。鄂西会战后,总计有7个军被抽去云南和缅甸,军事重点的转移,让各个战区在用兵上都备感困窘。
数量上倒还有优势,可光有数量有什么用,真能打的没有几个,等到第10军乏力,下面就没有哪一路再敢发起雷霆万钧式的攻击,即便是后来赶到的第74军,由于失去了一个主力师,亦无能力与敌主动决战。
“战斗力致胜”太重要了,这种时候,若没有攻击力超强的部队,你怎么可能想像会取得上高会战或者第三次长沙会战那样的大捷?
薛岳没了利爪,威风大减,急得到处找趁手的家伙。
本土“虎部队”跳不起来,他看上了洋老虎——飞虎队,也就是第14航空队,从鄂西会战到常德会战,让薛岳发现了空中特种部队的厉害之处,一时如获至宝。
(1478)
820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607:13:57–]
薛岳与飞虎队的灵魂陈纳德由此惺惺相惜,成了铁哥们。薛岳把湖南蘑菇和缴获的日军军刀作为礼物送给陈纳德,后者也回赠威士忌和雪茄烟,哥俩一个块头小,一个块头大,在电码中互称为“小虎”和“大虎”。
美国大虎非常清楚中国小虎的难处,尽管那是一个比史迪威还要强的军事天才,但他所指挥军队的物质条件实在太差了,除了像第74军、第10军这样的极少数部队外,大部分人马都没什么强劲火力,使用的步枪连枪管滑槽都磨得光溜溜,不仅瞄不准,有时还打不响,至于机枪、迫击炮、山炮之类,由于弹药有限,则只能放在仓库里看看,没人舍得用。
不需对方多说,陈纳德已指挥中美空军再次飞向常德。
进入1943年秋天,飞虎队装备了一批P—51野马式战斗机,这是二战中最先进的机型之一,别说日本陆军航空队的九七式没法比,就是刚刚配备的二式屠龙战斗机都只能靠边站。
野马袭来,包括屠龙在内的日机脸色大变,很快就从常德上空消失了,因为知道再不跑,被屠的就是它们自己。
常德城里没了中国人,不用怕误伤自己,陈纳德一连派去四个战斗机中队和两个轰炸机中队,任务就是往下面扔炸弹,反正左一刀,右一刀,刀刀不离后脑勺。
12月3日,日军的屁股在常德还没坐热,就赶紧撤到城外,为的是不白白挨炸弹。
在用飞机将将横山勇赶出常德后,各路中国军队加快向城外的日军聚拢过来,虽然不可能施以“猛击”之类,但给横山勇的压力可不小,毕竟打了这么多天仗,他的部队也很疲惫。
薛岳再施故技,拿出了历次长沙会战中频繁动用的那个招数,即对日军的后勤补给线进行不停顿袭扰。
眼看着粮弹运不上来,就算横山勇强装镇定,畑俊六也耐不住了。
常德不是已经占领了吗,那就快回来吧。
12月6日,“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向第11军发出了撤退令,使横山勇如蒙大赦。
什么战术用多了就不新鲜,以往中国军队都是在尾追中占便宜,但自浙赣会战后,日本指挥官都学刁了,撤退时无一不是各师团靠拢着并列后退,让你在后面想偷偷扎它一刀都难。
12月12日,横山勇退至澧水。
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好不容易离开了常德,畑俊六竟然又在这要命的时候来了一份意思完全相反的电报:请再次进攻常德。
有病啊!
畑俊六不是有病,他是奉命。
日本统帅部给南京发来一份电报,说是为了将来打通大陆交通线的需要,还是守住常德为好。
敢情上面这些人还不知道武汉第11军已撤离常德的事,畑俊六没奈何,只能照方抓药,让横山勇再打回去。
“勇哥”一向不把领导当领导,随即回电一封:我看,还是明年再攻常德吧。
畑俊六收到这封明显带有挑衅意味的电报,气得差点没吐血。
我花多少代价,不惜硬把第116师团要过来给你,竟然对我这种态度!
(1479)
821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618:23:28–]
横山勇是个不知进退的人,他才不管畑俊六吐不吐血,只知道外面太黑太危险,他得回家。
很快,他给“中国派遣军”和日本统帅部都各发了一份电报,还是坚持不能再去常德。这下子,纸包不住火,横山勇和畑俊六的“婆媳之争”,上上下下全知道了。
在日本统帅部的压力下,畑俊六又派人去现场看了一下,去的人得出结论,横山勇确实不容易,如果要照原计划的话,不增加3个师团绝对没戏。
12月18日,武汉第11军全部撤回原防地,最终也没能真正影响中国部队的调动,当然也无法阻止已经开始的第二次大远征。
第一次远征失败后,孙立人率新38师为史迪威及英军殿后。英国佬自己过了江,怕日军追来,竟然没等中国军队过完就要炸桥。
孙立人见状非常气愤,当即找到英军指挥官:在仁安羌,是我们新38师把你们从生死线上救出来的,如今怎么能弃我们的安危于不顾?
英军哑口无言,只得答应无论情况多危险,都会等新38师全部过江再炸桥。
进入印度境内,英国驻印军又要求新38师解除武装,以难民身份驻扎当地,理所当然遭到孙立人的拒绝,他随即下令部队构筑工事,做好自卫准备——我们既然能从仁安羌把你们救出来,再揍你们一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新38师是中国远征军中保存相对完整的一支部队,即使靠两条腿走到印度,也不像那些英缅军般丧魂落魄,要打完全没有问题。
英国驻印军不是不晓事,又得知眼前的中国军队正是他们在仁安羌的救命恩人,态度才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新38师的遭遇,正是远征军艰难闯荡异域的一个缩影。
折戟缅甸,让蒋介石对史迪威相当有看法,可是他一时却拿美国人没有办法。
史迪威跟美国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关系不错,尤其“徒步旅行”后,他不仅避免了下课的命运,而且几乎像麦克阿瑟那样在自己国人面前初步树立了英雄形象,倘若让“英雄”滚蛋,就要冒触怒对方的风险,你还想不想获得援助了?
尽管中国从“租界法案”中得到的援助微不足道,不及苏英等国的一个零头,然而抗战打了一大半后,国内经济已经一落千丈,物资更是贫乏到了让人难以想像的程度,这种时候,难怕仰着脖子接滴露水都是好的,更何况那露水毕竟还不是一滴。
史迪威对此也心知肚明,并且他就牢牢抓住这一点,依恃自己拥有援华物资分配权,毫不客气地向蒋介石发出各种通牒式的“建议”,一门心思要做中国军队的“太上皇”。
(1480)
8224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708:04:34–]
1942年7月,经过与印方谈判,中国驻印军得以成立并就地组织训练,但这支部队组建后内部一直风波不断,始作俑者即为史迪威本人。
杜聿明在危难之时率部越过野人山,差点把性命搭在山里面,但由于他在缅甸时“得罪”过史迪威,蒋介石只能第一个把他召回国。
接下来又轮到了罗卓英。
罗卓英原本就没有实际指挥权,可当史迪威独自“赴印旅行”后,他却把所有失败责任都一古脑推给罗卓英,还将对方说成是“弃军逃亡”。
这些罗卓英都忍了,不料到了印度,史迪威不但不记情,还变本加厉,列举了罗卓英的“十大罪状”,非把人家赶走不行。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驻印军这座山头上只能有他史迪威一人掌控,“太上皇”地位也必须名至实归。
史迪威认为中国人只能“劳力”,到前线去流血卖命,军官应该全由美国人来当,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因此曾提出要全部撤换中国军官,不过他这个雷人建议,别说在蒋介石那里通不过,就是美国政府也觉得很过分,因为连美国陆军部都知道,中美是盟国关系,中国军队并不是像缅军、印军那样可供任意驱使的殖民地军队。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史迪威向驻印军层层派驻联络官。这些联络官没有多少是美国国内的正经军官,基本都是刚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仅仅是在学校里接受过预备役军官教育而已,不但没有一点实战经验,连军事知识都很有限。
问题是他们都学得跟史迪威一个德性,动辄以“监军”和恩主自居,浑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史迪威和“小史迪威”们的颐指气使,让同出美国名校的孙立人都看不下去,他曾和廖耀湘一起联合提出抗议,中国驻印军内部一开始就出现了严重的对立情绪。
洋人难侍候,但又必须有人侍候,否则驻印军难以成军,中国统帅部想到要重新物色一个人选。
最初,军政部长何应钦提名邱清泉担当此任,后者不仅找好了幕僚,还请人教了外交礼仪以及吃西餐的办法。
可是邱清泉的老长官徐庭瑶和杜聿明却找上门来,他们认为邱清泉不合适。
知道邱清泉的浑号是什么吗?“邱疯子”,如果只论打仗,那是没说的,可和洋人打交道不一样,遇上史迪威,这位非操起板凳脚干架不行。
何应钦听后连拍后脑勺,邱清泉确实不行,可谁行呢?
杜聿明已经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罗卓英也不是刺头,连他们都呆不下去,要找一个合适的真是太难了。
徐庭瑶和杜聿明提出了新的人选,此人不仅是百战之将,也同时具有忍辱负重,克己让人的品德,因此立即得到了何应钦的认可,蒋介石得知后也连连表示赞同。
比杜聿明脾气还要好,还要能够隐忍,他是谁?
(1481)
823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719:24:26–]
1943年2月,郑洞国被从前线召回重庆。
郑洞国时任第8军军长,一般而言,最高统帅部如有什么指令,都会由战区长官部代转,但此次不同,是蒋介石单独召见,而且催促得非常急,让这位老实人的心里一路都在打鼓。
猜了很多哑谜,可当明白真相时,郑洞国仍然吃惊不小。
中国统帅部决定在中国驻印军下设新一军,囊括当时所有驻印部队,军长人选就是郑洞国,而这也意味着他即将完成连杜聿明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和史迪威打长期交道。
一个比上战场还要艰巨得多的使命!
不用细解释,郑洞国也知道此行有多难,但他没有退路,老第5军留下的那点骨血都在印度,中国远征军起死回生的希望也在那里,重任在仔肩,你别无选择。
3月,郑洞国抵达新一军训练基地,到职没几天,他就尝到了美国人的“杀威棒”。
郑洞国赴任时,带来了老搭档舒适存,后者任新一军参谋长,他有一次和驻印军参谋长柏德诺讨论业务,中间发生了一些争论。
按说大家共事,有争论总是难免的,没想到的是当舒适存准备回营时,发现自己所乘汽车竟然被柏德诺给下令没收了,他最后只好走着回去。
按军阶,舒适存是中将,柏德诺不过才是个准将,而且舒适存参加过昆仑关大战,是打过硬仗,立过大功的人,这位优秀的幕僚长对部下说,如果有必要,大家一定要效法田横五百壮士,决不在洋鬼子面前受辱。
郑洞国听说此事后,也感到气愤难平,遂上告中国战区司令部。史迪威自知理屈,对柏德诺进行了调职处理。
不过在大多数时间里,郑洞国还是选择了求大同,存小异。
我们必须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身处异国它乡,学田横易,做大事难。
新一军装备了美械,但史迪威只培训连排以下的士兵,军部的军官和幕僚对新式武器的使用、诸兵种联合作战的特点都不了解,郑洞国为此很着急,但提出的培训申请却被史迪威以各种借口和理由予以了回绝。
郑洞国不是一个善于在酒席宴前应酬的人,然而为了办成这件事,他利用节日,专门宴请包括史迪威在内的美军军官,好话说了一箩筐,终于使史迪威松了口,同意把中国高层军官分批送入美军战术训练学校进行学。
除了这些关键方面,郑洞国能让就让。
史迪威在第一军建立后,不仅架空第一军司令部,还故意制造种种难堪,为的就是想让郑洞国步罗卓英等人的后尘,受气干不下去。
作为驻印军的中方最高指挥官,新一军专门为郑洞国配备了新式轿车,以示尊重,但被史迪威以“浪费”为由收回,只分给一辆英国老式轿车,与此同时,史迪威自己却驾着美国最新式轿车来去招摇。
(1482)
826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806:38:55–]
既然成立了军部,按理应该配备直属部队,可史迪威连卫士班都不让配,郑洞国跟一班幕僚坐在办公室里,门口空空荡荡,无人警卫,最后还是廖耀湘看不过去,从他的新22师里拨了一个特务连过来临时应差。
对这些,郑洞国笑笑就过去了,他在印度一年多,却从来没跟脾气暴躁的史迪威红过一次脸,中国将领的儒雅风度和容人海量,把苛刻而自大的老美都给噎得结结实实。
另一方面,这位诚实憨厚的中国人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国籍和民族尊严。
史迪威为中国驻印军定制的军服,颜色和式样跟英国驻印军几乎没有差别,郑洞国不能为此跟史迪威闹掰,他就和军司令部的军官们一起,每人缝制一套本国陆军制服,用以节日时对外展示祖国衣冠。
当漂泊异乡,祖国这个字眼,一时显得那么亲切。
中国驻印军每天举行升降国旗仪式,官兵们不论在军营还是在路上,只要听到号声,立即自觉肃立,举手敬礼。
彼此之间有了矛盾,大家都自己进行处理,不让老外知道,以示内部的高度团结。
无论在多远的地方,无论是否改变了模样,不能遗忘的永远是梦中的故乡。只有想起你,游子才不会在忧闷枯涩中迷航,也才能把未来的天空照亮。
中国驻印军一心一意投入训练,“打回祖国去”成了官兵一致的呼声。
在中国驻印军中,有美式训练传统,且编制基本完整的孙立人新38师率先完成整训,并已于1943年3月早早投入了野人山战役。
史迪威不是一无是处,这位美国将军也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反攻缅北的决心,而要反攻缅北,必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即修筑一条可供运送重型装备和物资的公路。
这条公路要经过野人山,可那里已被日军所侵入,孙立人的任务是为工兵开路。
野人山埋葬过第5军,此处山高林密,仰不见日,其凶险可想而知。
那些曾击倒第5军的妖魔鬼怪一一袭来,其一是蚂蝗,这种恶心虫子在野人山到处都是,防不胜防,它咬人不痛,等到你发觉,血也被它吸饱了。更可怕的是虐蚊,一旦被叮上,虐疾发病率在百分之四十以上,这在原始森林中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与可怜的第5军相比,新38师绝对是被幸运之神摸过顶的,从前撤出缅甸时,他们用不着翻越野人山,如今要过野人山了,又有了稳定而充裕的后勤保障。
英美作战,讲究的就是“唯物”,中国驻印军的待遇和英美军还差着老大一截,但与国内相比,那不啻是一天一地。
罐头食品多得吃不完,虽然那东西没有蔬菜可口,但营养上去了,足可以让士兵变成一只只小老虎,身体棒,牙口好,疾病自然要退避三舍。
国内药品稀有,这里却应有尽有,包括治疗虐疾的奎宁,这也就把非战斗减员降到了最低——你就算是整天赤着膊喂蚊子,由着蚂蝗来咬,要想马上生病被抬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1483)
827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820:43:14–]
包括新38师在内,整支驻印军最缺的其实是丛林战的经验和能力。
此前,驻印军专门在印度进行过丛林战的训练,但一打之后就发现,演练与实战确实不能划等号,丛林战的艰苦程度也远超平原战。
新一轮丛林历险,最大的对手已不是毒虫猛兽,而是人——更加富有丛林作战经验的日军小股部队。
在野人山,日军的防御阵地都设在要道两侧的密林深处,阵地成圆圈形,里面交通壕四通八达,此外他们还在大树上用沙包筑成小碉堡,或者干脆将精于射击的狙击手绑在树上,带好粮食和弹药,居高临下,专门袭击你的带队指挥官,几乎是百发百中。
由于大兵团无法展开,孙立人只能以连为单位为进行轮番攻击,而这样一个规模很小的野人山战役,竟然阵亡了30多个连长,等于全师步兵连的连长都重新换过一遍还有余。
大森林里没有老师,只有大灰狼,你要想成为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必须学会动脑。
恰好孙立人是一个爱动脑的将领。
所有美械武器,榴弹重炮一时运不进来,步机枪的效率极低,子弹打出去全被树枝柴草挡住,一不小心还可能伤着自个,但是孙立人发现,有两样宝贝却很好使。
第一是迫击炮。早在万家岭大捷时,这一炮种就证明了它在山地战中的价值,到了丛林战,人家一样威风八面。
第二是冲锋枪。丛林里面,当鬼子尖兵突然端着剌刀从暗处扑来的时候,来不及瞄准不要紧,怕白刃拼不过也没关系,冲锋枪一梭子过去便能将他打成马蜂窝。
孙立人依靠这两样武器,开发了一种独特的丛林战战术。
先用冲锋枪警戒搜索,找到日军防御阵地后,再组织迫击炮进行覆盖式轰击。
不是轰工事,而是朝防御阵地四周的森林使劲,到最后那些苍天大树被炸得如同火烧过一样,只剩下一根根焦枯的木桩,至此,防御阵地完全裸露出来。
与此同时,步兵掘壕而进,围绕防御阵地建立包围工事。
包围已成,原先复杂的丛林战变成相对简单的攻坚战,从迫击炮到机枪、手榴弹都有了用武之地。
孙立人的战术,令自高自大的美国人都为之佩服,认为是丛林战的一大创举。
至1943年10月,孙立人终于打通野人山,驻印军不仅由此建成了一条可行驶坦克辎重的公路,而且获得了宝贵的丛林战经验。
1943年10月,雨季结束,适合作战的旱季到来,中国驻印军对缅北展开第一次旱季攻势。
走出位于印缅边境的野人山,便进入了胡康河谷,这里有不亚于野人山的大片原始森林,地形极其复杂。
负责指挥的驻印军参谋长波特纳准将由此认为,日军在胡康河谷也只会驻扎小股部队,用打通野人山的兵力去应付,足矣。
新38师投入野人山战役的是一个团,可是等这个团到了胡康河谷以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此处集结着第18师团的主力,一共有两个联队!
(1484)
828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909:09:49–]
第18师团代号“菊兵团”,属于日本首期组建的新编师团,来自于北九州,曾与熊本第6师团一道登陆金山卫,后来逐渐发展成为能征惯战的一线老师团,特别是在丛林战方面罕逢敌手,被外界称为“亚热带丛林之王”,第一次远征的失败,可以说部分就是败在第18师团之手。
两个联队,还配有重炮,当然打不过,在团主力脱出重围后,突前的搜索连被日军包围在一个叫“李家寨”的地方。
听听这名字,李家寨,张家村,一点不像东南亚那一带的称呼,倒类似于中原某地的一座村庄。没错,“李家寨”不是原地名,它取自于搜索连的带队指挥官、营长李克己的姓。
“李家寨”长约两百米,宽约一百米,地方实在很小,假使在平原之上,第18师团即使不组织步兵冲锋,仅靠排炮也能摧垮对方防线。
又亦或时光倒退,中国军队刚刚进入野人山,你都不用怎么卖力气去攻,就那么围着,在缺乏丛林战经验的情况下,这个连准保没几天就会因生存不下去而自行崩溃。
不过这些假设如今都不存在。林子里谁的炮都不太好使,日军也一样,重炮还不如迫击炮呢,至于丛林战经验,自从经历野人山战役后,驻印军已经完成一年级学业,你想让他们立马崩溃也是不可能了。
有时人就像做梦,一醒过来,所有恶梦烟消云散,那感觉舒不舒服?
身为二年级老生,今后的成就如何,全看个人悟性和努力,而作为孙立人的部下,李克己一点都没给自己的上司丢脸。
我们说过,森林里没有老师,那说的是进攻,防守方面老师是现成的。
野人山的日军知道拿现成树木当天然工事,这东西又没申请专利,所以你同样可以拿来就用。
“李家寨”里有一棵大榕树,树围十多米,覆盖地面的半径则超过二十多米,仿佛丛林中的一座小山丘。
千年老树精被李克己看中,在树上构筑了机枪掩体,由于树实在太大,上面可睡可躺,机枪手们白天黑夜都不用下来,成了控制“李家寨”的最大火力点。
之后,又仿照日军防御阵地,围绕大榕树筑成八个圆圈状工事,工事之间可以相互进行火力支援,俨然三国故事中的“小八阵图”。
“八阵图”再玄妙,不过是死的东西,“李家寨”是否能守住,还是要靠活的人以及手中掌握的武器。
搜索连一共三百多人,但这三百人都是经过充分休整和训练的精兵,熟悉各种美械武器的使用,他们人人一只汤姆式冲锋枪,连里配备的轻重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要是放在中国国内,几乎就是一个主力师乃至军的装备。
李克己不远战,只近战,到对方接近“小八阵图”三十至二十米时,才一声令下,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在密集的弹雨前,那真是来多少死多少,阵前触目惊心,全是日军横七竖八的尸体。
(1485)
831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1922:37:55–]
到后来,李克己甚至制定了一条规则,即冲过来的日军如果不聚到五十以上,不准轻易开枪,以免暴露“小八阵图”的位置,但官兵们端着冲锋枪打得兴起,有时不及五十也横扫过去,直至扫得眼前一个不剩。
不怕白天强攻,就怕晚上偷袭,在野人山,大家是吃过苦头的。
李克己在“李家寨”三十米外层层设置手榴弹阵。
这些手榴弹的导线与树藤绑在一起,只要日军往前一挤一踩,零星的手榴弹就会爆炸,然后越往前走越热闹,轰轰隆隆,还没等走到“李家寨”,夜袭的日军就被手榴弹炸光了。
依靠砍巴蕉树藤取水以及源源不断的空中补给,“李家寨”在防守上坚如磐石,第18师团投入一个大队,围攻一个多月都打不开缺口,反而这个大队自身伤亡惨重,连大队长、中队长都死翘翘了。
第18师团长田中新一中将真是够郁闷。
按照以往中日交手的“大队定律”,在发动进攻时,日军一个大队拿下中方一个师往往是不费什么力的事,但是“李家寨”的事实表明,中国军队在经过美械包装后,其战斗力已突飞猛进,别说一个师,就算一个连也照样可以防住你一个大队。
田中毕业于陆大35期,卢沟桥事变后,这厮也是喊打喊杀喊得最响的,不过他原先一直在军部做高官,直至最近才到前线担任师团长。
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来了就没戏。
见“李家寨”的中国守军越打越勇,田中师团长只得改攻为守,以免遭到更大损失。
可是事到如今,想不损失也很难,因为孙立人亲自来了。
搜索连刚刚在“李家寨”被围后,孙立人就想率主力援救,但是驻印军参谋长波特纳不让,理由是补给跟不上。
美国人的军事方法比较科学理性,打仗就跟在实验室做化学实验一样,全部配料都得准备好,甚至超过预计,才肯划上火柴,波特纳以为,既然胡康河谷有这么强大的日军主力存在,那就得耗费相当时间进行弹药粮草补给,否则不足一战。
孙立人受到的也是美式军事教育,对这一理论没有疑义,可是他不能苟同的是对方对战场实际情况的漠视。
第18师团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我一个连在那里还不照样打得它狼狈不堪,这个时候,时间就是战机,岂能错过?
双方争执不下,惊动了史迪威本人。
在中方将领中,史迪威对于孙立人有不一样的感情,这主要是因为在美国军校中,弗吉尼亚和西点乃“双子星座”,而且孙立人那个具有美式传统的新38师在撤入印度时还有“保驾之功”,所有这些加一块,自然而然地就让史迪威比较看得起孙立人。
听孙立人似乎言之有理,史迪威决定和他一道坐飞机到前线去看个究竟。
一看,那里比孙立人说得还要乐观,日军不但攻不下“李家寨”,而且后方补给还出现了大问题。
(1486)
835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009:15:02–]
史迪威根据老的军事理论,认为陆军才是战场上的主角,空军无足轻重,可是在第二次远征中,如果没有包括“飞虎队”在内的远征军航空队帮忙,真不知要吃多少无谓的亏。
此时的日本航空队早就稀里哗啦,久经训练的老飞行员死伤殆尽,开飞机的换成了清一色“速成班学员”,他们哪里是美军飞行员的对手,远征军航空队一进入缅甸上空,这帮人就不知被赶到哪个边边角角去了。
由于掌握制空权,远征军航空队可以想怎么炸就怎么炸,日军的运输车队来一辆炸一辆,全部被炸完后,就只能用骡马抄林间小道进行运输补给。
骡马是什么速度,又能运多少弹药粮草,第18师团的窘境可想而知,与此同时,中国军队却可以想要啥就有啥,甚至不用通过公路,让运输机空投就行,“李家寨”能有滋有味地过到现在,便是明证。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史迪威明白孙立人说的是对的,而如果按照他的参谋长所说,那真是要贻误战机了。
他同意了孙立人的出征意见。
对孙立人全师来救,田中师团长是有准备的,围攻“李家寨”让他心里挺不得劲,早就想找个出口宣泄一下了。
在新38师即将通过的正面,他设置了重重障碍和密集火力网,以便“围点打援”——虽然攻不下“李家寨”,但如果能以此为饵,钓一条大鱼出来也没什么不好。
似乎波特纳的担心要成真了。
可是孙立人的技战术水平,很快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在胡康河谷的西北角有一块地方,此地名叫于邦,位于第18师团侧背。
新38师一个营一个营地渗透进去,由于一开始兵力不是太多,所以田中并没有在意,等他发现于邦成为孙立人迂回的起始站点时,河谷正面的防线已完全失效。
赶快重新堵漏,但堵不住。
“李家寨”中的“一连效应”持续扩大,新38师的战斗力已经不是超出田中想像的问题,而是让他看了全身发抖。
过去,迂回是日军的看家绝活,当战斗力调换,这一战术又变成了孙立人频繁使用的利器。
田中在于邦刚刚组织好一个新防线,孙立人却又很快从其侧背冒出来,一个迂回,就将其后路截断,在军心大乱的情况下,日军不得不放弃刚刚筑好的阵地后撤。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没有一道起作用,田中只能一退再退。
12月26日,孙立人见时机成熟,率已聚拢的新38师主力突然发起猛击。
《史记》中记载,西汉对匈奴战争,最擅长轻骑奔袭的是剽骑将军霍去病,其特点是不走正面,不循常规,天马行空,想到哪里就哪里,然而招招打中的都是匈奴的死穴。
剽骑部队非一般部队可比,“骠骑所将常选”,霍去病的士兵和所乘军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所谓没有金钢钻,揽不了瓷器活。
在驻印军中,新38师的装备是最好的,除有两个山炮营外,还有榴弹重炮营,仅储存的预备武器,就可以另外装备一个师,足能称得上是现代剽骑军。
“剽骑军”连冲三天,不仅“李家寨”之围自解,第18师团也被完全驱出于邦,史称“于邦大捷”。
这是第18师团南下后第一次吃败仗,在缴获的军事文件中,“菊兵团”发出了惊呼:驻印军归家心切,锐不可当。
(1487)
836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021:16:14–]
小朋友的滑梯已经放好,有人将推着“菊兵团”继续下滑,这个人叫廖耀湘。
廖耀湘是湖南邵阳人,和民国军事家蔡锷是同乡,他被起名“耀湘”,也有名耀三湘之意——实际上后来不仅三湘,其影响还包括全国,甚至世界,只不过在取得真经之前,你必须受难。
廖耀湘中学毕业后,便想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可廖家并不富裕,为他读完中学,家里已倾尽财力,最后连去广州考试的路费都没筹集到,只好被迫放弃。
廖耀湘想尽办法,熬上一年,才筹足路费去广州,如愿考上了黄埔第6期。
第一难,过。
毕业时,有一个机会迎面而来,那就是国家要在黄埔军校中招收一批留法学生,谁都知道此番如果能够成行,回来将大有可为。
廖耀湘报了名,考试成绩让他心花怒放:前三名。
行李都打点了,最终他却被从名单上刷了下来,原因就是面试不过关,考官给出的评价竟然跟当年的胡宗南几乎一模一样,说他个矮,出国留学恐有损中国军人的形象。
廖耀湘不算高,但也不是太矮,至少比胡宗南强,遗憾的是,留学标准比“入学标准”又高多了。
第二难来了。
廖耀湘表现得比胡宗南还有勇气,胡宗南不过是朝考官哭闹,并引起了廖仲恺的关注和干涉,廖耀湘则是直接“进宫面圣”,朝蒋介石评理去了。
蒋介石其时已是位高权重,哪是你想见就见的,看门的卫兵不让进,他就一屁股坐台阶上,等蒋介石出来。
黄埔校长听说有这件事,觉得年青人挺有意思,便同意召见。
廖耀湘初生牛犊不怕虎,见了面后就直接嚷嚷考试不公。
一千多号人参加,录取前四十四名,我的笔试成绩在前三名,却名落孙山,太不公平了。
说我个子矮,这又不是给法国人挑选女婿,个子高不高,好看不好看有那么重要吗?
和胡宗南一样,廖耀湘也提到了拿破仑——这个曾不可一世的法国皇帝,个子不见有我高吧。
蒋介石得知廖耀湘是蔡锷的同乡,便拿蔡锷的兵学著作来考他,没想到廖耀湘知之甚详,子午卯酉,问什么答什么。
蒋氏平生,在用兵治军方面对曾国藩和蔡锷这两个湖南人最为服膺,于是认定眼前的黄埔学生是块材料,特批廖耀湘加入留学名单。
留学法国的经历,是廖耀湘人生中的重大关节点,回国之后他便加入当时最精锐的教导总队,后出任旅部中校参谋。
遭遇两难后,老天似乎还是觉得他太顺,不足为才,所以又设大难,这便是南京之困。
当时已身无分文的廖耀湘,比一同陷在南京的邱清泉还要落魄,如果不是一个老乡危难之时施以援手,又有栖霞寺暂避,这位今后叱咤风云,令日军闻之色变的抗倭名将,便只能像那些被屠杀的军民一样,就此结束自己的行程了。
廖耀湘脱险后,被招入第5军。在第5军的少壮将官中,邱清泉是黄埔2期,戴安澜是黄埔3期,没有一个资格不比廖耀湘老,所以一开始他只能给邱清泉当副师长。直到昆仑关大捷后,“邱疯子”因功升任第5军副军长,廖耀湘才得以扶正,成了新22师的当家人。
(1488)
838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108:39:53–]
有好事者研究,西游记中所谓九九八十一难并非实指,吴承恩老先生不惜采用把一难掰成两难、三难的办法来硬凑,如此算来,廖耀湘身上的大难小数、“两难三难”已经不少。
眼看快要“天降大任于斯人”了,可是凑来凑去,八十一难似乎还少一难。
最后一难,就在通往“西天”的路上,而它的不堪回首程度,还超过了南京之困。
廖耀湘可以把南京栖霞寺当成他重新出发的福地,却最不愿意回忆野人山的那段往事。新22师七千多人,在那座吃人魔窟损失一半以上,身为师长的廖耀湘自己都是喝野芭蕉树汁撑过来的。
能够熬出野人山,其意志力非同一般,廖耀湘后来扩军时规定,在新22师,凡有此经历者,一律官升一级,老兵因此全都当上了排长。
饱尝过酸甜苦辣的廖耀湘,在丛林战的研究上比孙立人还要前沿,早在印度整训期间,他就结合自己在野人山的遭遇和思考,编写了《森林战术》一书,作为新22师的训练教材。
丛林战和平原战最大的不同点,便是要学会盲战。
在原始森林里,白天和黑夜差不多,反正都看不到阳光,经常处于一片黑古隆冬的环境之中,这时你还要低下头去装子弹,拉枪栓,那就要命了。
廖耀湘在训练时,把官兵的眼睛蒙上,让你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练装弹,击发,乃至于排除武器故障。
第18师团为了适应丛林战,专门训练了很多枪法极准的狙击手,这些单独行动的狙击手威胁非常大,他那百发百中的枪法,会让你在丛林中更加失去安全感。
作为将来的进攻方,不是光训练一个两个狙击手的问题,而是要人人成为神枪手,这样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
美国援华的武器里面,数步枪比较陈旧,还是一战时的清仓产品,但比七九式、中正式又不知要强上几多,最爽的是训练时子弹没有限制,你想打多少就打多少。
某种程度上,神枪手就是子弹喂出来的,国内战场上,训练都舍不得用真子弹,要培养神枪手当然很难。
廖耀湘说,你们要练到什么程度,枪膛里六发子弹,五分钟打完,最低消灭五个敌人。
孙立人经历野人山战役后,懂得了在树上建立机枪巢的重要性,廖耀湘却是早就知道了。
过野人山时,人家蹲在树上,下面看得清楚,机枪一梭子过来,撂倒你十个八个是轻而易举的事。
廖耀湘操练全军,要求人人都学会爬树,十五米、二十米高的大树,得一猫腰就攀上去。
丛林战,是盲战,也是树战,大家不是像平原战中那样争夺高地,其实就是争夺树,一棵棵大树。
野人山的险恶,让廖耀湘一辈子刻骨铭心,然而也正是这最后一难,成就了足可比肩孙立人的山中之虎。
(1489)
839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119:54:13–]
廖耀湘时刻不忘一雪前耻,他说,当年鬼子把我赶上了野人山,今天我不仅要把鬼子赶下海,还要打到东京去。
要把鬼子赶下海,先要让“亚热带丛林之王”在丛林中呆不下去。
攻下于邦后,中国驻印军进逼胡康河谷的中心,也是第18师团司令部所在地:孟关。
1944年1月,廖耀湘新22师开始从正面进攻孟关。
正面不比侧背,孟关为“菊兵团”重点经营所在,谁来了,都够喝上一壶的。
与廖耀湘先前所料完全一样,丛林战打来打去,大部分都是围绕大树做文章。进攻时,首先不是往前看,而是得往上看,看树上有没有敌情,有就要把他给打下来,否则就会有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伤亡。
训练时打好的扎实基础,让新22师一投入战场,就几乎是丛林战的半个老手,由《森林战术》演绎出来的盲战和树战,也立刻从训练版一变而成现实版。
眼见丛林游戏难以致胜,“菊兵团”又把赌注放到了林中修筑的永久性坚固工事上。
普通碉堡难不倒新22师。
驻印军的装备总体上虽然不如英美军,但又超过日军,特别是在特种化配备上,是对手远远不及的。
新22师一个连就有六门重迫击炮,在投入进攻时,屁股后面还有军直属的炮兵、坦克等营建制特种部队,其炮兵配属,已从通常的九比一提高到三比一,也就是三个步兵背后就有一个炮兵。
轻重迫击炮集中起来,瞄准了一炮过去,就把日军碉堡整个给掀了个底朝天,盖材、枕木的碎片满天乱飞。
最具难度系数的,是工事与地形的结合体。
“菊兵团”卡住大道,两边都是悬崖,就剩那么一条路可走,然后把主力往道中间一摆,守住工事,再瞧那工事,则有着令人难以想像的坚固。
所谓工事,其实是一棵树,一棵犹如“李家寨”那样的巨型大榕树,日军把树底掏空,用扶梯上下。
这种千年树精,比任何盖材都牢固,你用飞机炸,大炮轰,坦克冲,对它来说都无关痛痒。
令人恼火的是,你步兵不上去,它就不开枪,张一只乌龟壳任你轰,等你轰完了,日本兵就纷纷从树洞里爬出来,用机枪进行扫射。
新22师反复冲锋,廖耀湘使用了所有特种部队进行配合,十多天过去,仍然拿树精没有办法。
打又打下不,绕又绕不开,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廖耀湘是个近视眼,平时戴副眼镜,背后大家都叫他廖瞎子,但此君在指挥上却一点都不瞎,和孙立人一样,他也喜欢打聪明仗。
正面没有进展,那就派一个团迂回。
廖耀湘告诉负责负责完成迂回的团长:你哪怕是爬也要爬到日军后方去,只要后面一乱,前面就守不住了。
一个团四千人,带着轻重迫击炮,插了过去。
迂回说说轻松,攀悬崖走峭壁拽树藤,走的全不是寻常路,很多人手脚磨破,不是撞着石头,就是碰着沙土,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地才转到山后。
(1490)
841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209:18:03–]
日军的注意力都朝着前面,没有想到后面会突然冒出强敌。迂回部队以丛林为掩护,在拂晓前接近敌阵地,天一亮便用迫击炮进行连续轰击,接着步兵再端着冲锋枪冲进去,短时间内便把要道上的日军全给解决了。
以后廖耀湘掌握了规律,索性专门安排一个团干迂回的活。这个团从来不从正面走,任务就是迂回,即使正面不需要配合攻击,也埋伏于日军后方,没事就捡第18师团的增援和辎重部队打着玩。
长途奔袭,或者是迂回穿插,怕的就是时间一长,粮弹不继,迂回部队完全没有这个担心。
觉得缺点啥,无线电台打声招呼,告知方位,飞机即刻飞来,部队补充完毕,继续穿插和袭击,最后连第18师团的野炮阵地区都让他们给一窝端了。
廖耀湘以正面攻击为主,配以小迂回,与此同时,孙立人的“骠骑军”则从侧面展开大迂回,两路兵马拔掉了孟关外围的所有据点,形成围击孟关的态势。
大路已通,该是上绝活的时候了。
廖耀湘在法国重点学的是机械化作战,到第5军后整天捉摸的又是这一套,因此他在步车协同战术方面独具功力,一个军属战车营在他操持下简直如有神助。
战车营从孟关东侧出发,穿越原始森林,迂回至孟关以南,将孟关守军的后方补给线完全切断。
中国坦克随后冲入关内,一路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日军工事接二连三被冲垮,曾骄狂一时的日本兵四散奔逃,光被辗死在坦克履带下的就有百人之多。
好长时间没这么爽过了,那种感觉,仿佛是不用上动物园买票,就得到了免费看猴的机会。
3月5日,驻印军克复孟关,但是铁流滚滚,却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战车营继续超越追击。
当坦克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第18师团的人都魔怔了,不是被枪弹射杀,就是遭履带辗毙,连师团作战课长、联队长这样的角色都未能幸免。
廖耀湘坐着坦克突入第18师团司令部,不仅摧毁其指挥系统,还缴获师团长关印一枚,至此,胡康河谷战役完美杀青。
第18师团是一个超大师团,原先拥有3个联队计3万2千人,在这一战中伤亡总计达到1万2千,加上野人山战役的损失,其主力受创极其严重,整个“菊兵团”走向了一蹶不振的道路。
另一方面,整个驻印军只伤亡了4千多人,也就是说,中国人优秀的战略战术指挥,官兵的勇敢善战,加上必不可少的强大火力支援,使中日之间伤亡率的对比完全颠倒过来:主力对主力,一比三,即一个中国兵可以轻轻松松打掉三个日本兵。
在孙立人被国外舆论赞誉为“东方隆美尔”后,廖耀湘也以其大胆果敢的作风继之而上,以“东方巴顿”一举成名。
(1491)
842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219:18:03–]
史迪威对此又惊又喜。
这个美国老头具有很多美利坚将军共同的优点,即无论训练场还是战场,对士兵的态度都较为和善,很少摆官架子,因此后来一般驻印军老兵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称其为“老乔”(取史迪威的英文名第一个字母)。他之所以拼命打压中国军官,闹得军中鸡犬不宁,很大程度上只是出于一种固执和偏见。
但是战场上的所见所闻逐渐改变了这种印象,归根结底,老乔毕竟出身西点名校,也在美国带过兵,指挥官有没有水平,还是能看出来的,他对孙立人和廖耀湘的指挥才能大为赞赏。
原先史迪威规定新38师和新22师都要由其直接掌握,自胡康河谷一战后,开始将指挥权还给两师师长,对郑洞国也不再咄咄相逼。
反攻缅北,开始了史迪威在战场上最惬意的一段日子。
史迪威不是没有军事才能的人,如果摆到合适的地点,他所能取得的军事成就也许未必输给麦克阿瑟,当然,这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得放低身段,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经历第一次远征的失败,特别是多次实战交锋后,“老乔”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
他经常身穿普通士兵的服装,肩挂冲锋枪,只带一个卫兵就来到前线,来了之后往师指挥所一坐,跟孙立人或者廖耀湘共进晚餐,就战术和敌情谈论很长时间,然后一块住下。
史迪威住的地方,离最前沿不过五百米距离,但老头既不要工兵专门为他修筑掩蔽所,也不要加派岗哨。
打仗时,遇到哪个地方进攻不顺畅,他还特别着急,常常独自一人驾一辆小吉普到前线,来了之后就不走,说看你们打仗。
史迪威是驻印军最高统帅,前线指挥官哪敢让他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只好一个劲赌咒发誓,哄老头先回去。
过了两天,史迪威一看,怎么搞的,阵地还没拿下,于是又驾车来了,来了就蹲着不走,弄得师长也得跑来跟着一道劝。
如是者三,直到如愿以偿地攻下日军阵地,他才肯乐呵呵地打道回府。
我们得承认,假使没有那些致命的缺陷,这其实是个非常可爱和勇敢的老头,也是一个合格的美国将军。
自1944年4月起,史迪威发起第二次旱季攻势。
在缅甸,5到10月为雨季,在这中间为旱季。雨季一来,便洪水泛滥,山地泥深过膝,平地则一片汪洋,于机械化作战很不利。
胡康河谷后,还有一个孟拱河谷,史迪威就是想在旱季结束前,拿下孟拱河谷。
这又是一次特种化作战的经典范例。
远征军航空队的三十多架飞机轮番进行俯冲轰炸及扫射,接近六十辆坦克战车在地面超前攻击,重炮随坦克前进,逐次延伸射程。
日本航空队已经毫无踪影,坦克装甲车和战防炮倒是有,但是大多被重炮给拍成了废铁。
最后才轮到步兵上去歼灭残敌。
(1492)
843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308:02:04–]
正打得欢畅,雨季来了。
到5月底,孟拱河谷战役还没结束,缅北却已是大雨滂沱,水一泛滥,不但不能埋锅造饭,连开水都没有,官兵只能以罐头伴雨水充饥,另一方面,坦克飞机也不再能够自如地进行配合。
日本“缅甸方面军”闻风而动,大量增调援兵,咬牙切齿地要扳回局面。
在特种作战效果大减的情况下,能够依靠的只有战术和战斗力。
在胡康河谷战役开始前,孙立人便留起了胡子,誓言“不取孟关不剃胡须”,克复孟关后,史迪威代表罗斯福,将一枚“丰功勋章”挂在了孙立人胸前。
“丰功勋章”系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所创制,专门授予对美国有功的非美籍将领,奖状中还称孙立人“智勇兼备,将略超人,实足为盟军楷模”。
剃了胡子,胸前挂满英美勋章的孙立人精神焕发,斗志高昂。
在这个艰难的雨季,我们却有的是速度与激情。
孙立人分出一路“剽骑军”,从各路日军的缝隙中一穿而过,攀高山,涉深溪,最后趁夜偷渡水流湍急的孟拱河。
没有汽艇,没有竹筏,拿什么渡?
官兵们把身上的背包、水壶、干粮袋、头盔都取下来,连结成简易渡船,行军锅上架一重机枪,利用水流速度向对岸划。
这种新奇的渡河技术,驻印军已演练多次,熟练得很了。
过了孟拱河,就是日军的物资囤积站。
驻站日军共有千余人,什么兵种都有,就是从没想到过大后方会有危险,正三五成群吃着早饭哩。
当“骠骑军”突然出现在眼前时,这帮迷迷瞪瞪的小子竟然还以为来者是驻印军的少量空降兵,所以只用小股部队上前迎击。
想什么呢,人家是主力,一击之下,垮了。
“骠骑军”不仅占领物资囤积站,还切断了作为前线日军唯一补给线的公路。
生命线没了,那是要全盘崩溃的,“缅甸方面军”司令部大为紧张,急调其它师团赴援。
孙立人的另一路“骠骑军”出发了。
他们这一路比前面一路还要辛苦,此时整个缅北已成泽国,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滑,稍不留心就可能滑入万丈悬崖。
一路上骡马跌毙很多,有的马爬不上来了,奄奄一息之时,犹对浊泥落泪。人言蜀道难,然缅道之难实在更甚于斯。
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环境中,驻印军官兵也同样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坚韧和勇气。
没有马力,就把装备和给养背在身上,空投困难,便找野生芭蕉根充饥,都是杳无人烟,兽迹罕至的地方,但是没有任何困难可以挡住这些无敌勇士的前进。
第二路“骠骑军”的迂回穿插,使日本后续援军也处于腹背受敌的状况,再也不可能给前线部队带去任何希望了。
廖耀湘趁日军陷入慌乱之际,从正面加快进击,其战术也越来越精妙,形成了一整套花样百出的打法:先迂回包抄,将日军围起来,然后逐一分割,大饼换小饼,慢慢嚼,直至“引蛇出洞”,等你走投无路,想方设法突围时再来个半路伏击。
(1493)
844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318:57:34–]
7月11日,孟拱河谷战役胜利结束,此役基本全歼了第18师团。自战役发起后,“菊兵团”虽经十二次新兵补充,但仍无法避免覆灭的命运。
除此之外,“缅甸方面军”先后抽调四个联队增援,也无一不遭重创,伤亡总数达到2万6千。
日军的意志被完全击垮了。到后来,一个大队加炮兵特种部队都冲不开驻印军一个排驻守的阵地,驻印军总部只要再派一个连,就能将它打得落花流水,直至灭得一个不剩。
现在的日军俘虏已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这种东西少了稀罕,多了还嫌,可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切腹,他们会一脸尴尬地告诉你:凭良心说,日本兵不愿这么做!
这些日俘个个面黄肌瘦,有的只剩一条沾满泥水的短裤,一副肮脏不堪的样子,昔日“皇军”的威风已荡然无存。
值得一提的是,传说中的“杀俘”不是来自于孙立人,而是他的团长李鸿。
李鸿是老税警总团成员,经历过淞沪会战,对当年日军残酷屠杀中国战俘和百姓记忆犹新,且恨之入骨。
第18师团不是以凶残的九州兵自居,还担当过登陆金山卫的主力吗,那就派人审问一下,看他们淞沪时有没有去南京。
没去过的当俘虏送来,去过的就地处决——为南京大屠杀的同胞复仇!
这番话是李鸿拿着电话,当着一众记者的面堂堂正正说的。
只能用两个字来概括:解气,三个字注解:特解气。
就在孙立人“骠骑军”迂回的同时,有一支神秘部队也在进行穿插,只不过他们的范围和目标更大,要抄的是密支那的底。
密支那在孟拱后方,是日军在缅北的最后一个据点。经两年经营,不仅城外已形成环形防御阵地,城里也地上地下,工事布得密密麻麻。
因为这些原因,很多英军将领认为密支那难以攻取,尽管中国统帅部和史迪威本人多次提出方案,但都遭到了东南亚盟军总司令蒙巴顿中将的拒绝。
史迪威决定不再陪英国绅士玩儿。
按照骨牌的一般玩法,缅北战场的进行顺序应该是这样:野人山,胡康河谷,孟拱河谷,最后才是密支那。
在孟拱河谷战役刚刚打响之时,史迪威就组织中美联合特遣队,直接插入密支那,出人意料地开辟出了第二战场。
特遣队由中美军队混编而成,分为两支纵队,总计六千多人,其规模与孙立人派出的“骠骑军”大体相当。
与“骠骑军”不一样,由于目的不同,特遣队在路上即使遭遇日军,也很少与之交锋,实在绕不过,才留下一支部队作为掩护。
每天10公里的推进速度,放在平原上不足为奇,但如果是雨季的缅北绝地,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5月17日,特遣队赶到密支那,并发起“眼镜王蛇”行动。
(1494)
845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408:02:43–]
眼镜王蛇的第一个步骤是奇袭密支那机场。由于特遣队的行动秘密而迅速,日军在遭到打击的前一刹那,还在做他们的春秋大梦,逃路时连鞋子裤子都来不及穿。
先进的技术设备,使得战术实施拥有了更加广阔而丰富的空间,第二个步骤紧跟而至:空中列车。
当天下午,运输机川流不息地飞临密支那上空,一松钩,机身后牵引着的滑翔机便一节节地降落下来,从里面涌出来的,都是刚刚由国内运达,加入中国驻印军的部队。
按事先约定,特遣队向史迪威发出密电,密电上只有五个字,叫做“威尼斯商人”。
史迪威知道,“商人”要开始做生意,“眼镜王蛇”行动成功了。
消息一夜之间传通世界。英国首相丘吉尔致电蒙巴顿:中美军队是怎样漂亮地在密支那从天而降的,对此你有何解释?场。
蒙巴顿无言以对。
5月18日,史迪威亲自带着十几多个记者抵达密支那机
老头的军事天赋和战争智慧在“眼镜王蛇”行动中毕露无遗,也让他大出风头。春风得意之余,他向记者们宣布:半个月内,我们将拿下密支那!
但史迪威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眼镜王蛇”行动虽然使中美军队部分绕过城外防守,可是城内连边还没碰着,正是调动降落机场的后续部队,乘胜追击的时候。
偏偏美军前线指挥官在关键时候犯了大错,对军队的使用,不仅不集中,反而分散,结果造成攻击不利。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密支那就不好打了。
起初防守密支那的日军只有1千,一周之内,增加到3千,第2周又增加到5千。
这些日军明知没有退路,一个个都到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他们要像在太平洋岛屿上一样,利用密支地的坚固工事进行“玉碎防守”。
说是半个月,两个月都没能拿下密支那。
奇袭变成了拔河,这当然不是史迪威所乐意看到的。
在史迪威心目中,美军最可靠,英军次之,中国军队只能排在末尾,想来,密支那久攻不下,可能还是驻印军不中用之故,于是他便把英美军派了上去。
一打之后,老头大跌眼镜。
美军哗哗地往后退,根本不听命令,英军参加密支那战役的还是突击队,看上去却更饭桶,几乎是扔了枪就跑,没有一点肯“突击”的样子。与此相反的是中国军队,冲锋号一响,无不往前猛冲,无论官兵。
史迪威为此沮丧地在日记中写道:连美国人都不中用了,真难以置信。
(1495)
845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419:36:24–]
让他烦心不已的是,兵不行,官也有问题。
担任前线指挥官的美国将军似乎都不会打仗,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分割使用兵力的错误,在指挥水平上令史迪威自己都看不下去。
一连更换三任,仍然如此。
这时候他才想起了那些起初不被信任的中国军官。
从野人山战役一路过来,史迪威见识过孙立人和廖耀湘在战场上的手段,他们的水平毫无疑问要比被撤换的那三个美军指挥官高得多。
美国人就算心里有再多的傲慢和偏见,但在铁的事实面前,也不得不服。
7月6日,郑洞国来到密支那。此时孟拱河谷那边都快结束了,密支那这里却仍处在僵持状态,而史迪威对此也一筹莫展。
不能再这么拖着了,再拖下去,于战不利。
郑洞国虽然一直都被史迪威闲置在旁,然而这位富有经验的战将从没停止过对战场的观察和思考。
仗打不下去,出在两个结上,只有解开它们,才能取得进展。
第一个结,是要懂得中国士兵之心。
当天晚上,郑洞国以驻印军指挥部的名义向前线下达了动员令,号召在7月7日这一天向日军发动猛攻。
“七七”这个特殊日子的含义,老外是不可能明白的,但是每个中国人都能体会。
复仇,血耻,反攻。
“七七动员令”一到前沿,官兵便沸腾起来,嗷嗷叫着冲向市内。
光用血肉之躯去硬拼不是办法,第二个结,是要信任中国军官。
这时史迪威也看出调入缅北的美军将领不堪大用,同意参照孙立人和廖耀湘的模式,由驻印军的各师师长独立进行指挥。
如此一来,前线部队的攻击战术立刻灵动起来。
整个密支那防守体系,对驻印军威胁最大的是地下坑道。驻守日军原先大部分是北九州的煤矿工人,修筑坑道是其特长,在密支那的地下,坑道纵横交错,到处都是。
日本兵往坑道里一钻,任凭你怎样猛烈射击,他都不还手,等你接近十米甚至五米距离时,才猛不丁地把枪管从枪眼里伸过来,一打,就会给进攻一方造成惨重伤亡。
枪眼很小,加上树丛和蒿草的掩护,子弹射不准,手榴弹投不进。
针对日军的坑道战,中方将领创造了堑壕战术,即利用蛇形堑壕往前延伸,等接近对方的坑道时,便把一根根竹杆桶进枪眼。
竹杆前端捆着手榴弹,导火线已被点燃,好象过年放鞭炮,彭一声,可好玩了。
一个枪眼一串“鞭炮”,堑壕延伸到哪里,就灭到哪里,终于由点到面,使死的坑道败在活的堑壕手里。
搞定地下,还有地上。
日军把密支那城里的十几条街道和大小建筑物都变成了工事,活脱脱一个网状堡垒群。
驻印军搬出国内常用的敢死队战术,趁夜幕潜入其后方,将日军的通信设施完全予以破坏。
这叫心理战,经过两月攻击,日军早已是草木皆兵,试想想,钻在笼子一样的据点里,拿起电话,喂喂喂,里面却啥声音也没有,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正好孟拱河谷战役结束,公路粗通,特种部队可以过来了。驻印军组织强大的炮兵群,逐巷、逐屋进行轰击,战车营跟在后面冲,一明一暗两个心理战,咔咔一整,群魔再也舞不起来了。
(1496)
847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511:44:28–]
8月3日,中国驻印军发起总攻,密支那城防司令官水上源藏少将自杀,两天后,密支那战役正式宣告结束,罗斯福于当天亲自签发命令,晋升史迪威为四星上将。
在此之前,中印空运主要通过驼峰航线,那是一个著名的死亡航线,飞机不但会撞喜马拉雅山,还经常遭到日军飞机袭击,差不多每个月都有十多架飞机坠落。
控制密支那后,可以直飞密支那,从而使得印度到昆明的空运距离大大缩短,飞机再也不用玩死亡游戏了。
密支那战役结束,中国驻印军在缅北这块才算全部竣工。
由于连续不断地在艰苦环境下作战,官兵十分疲惫,雨季接下来还剩两个月,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进行休整。
此时在缅甸的中国军队已达到5个师,按照中国统帅部的命令,将其统一编组成新一军和新六军,孙立人、廖耀湘分任军长,史迪威任驻印军总指挥,郑洞国则调升副总指挥。
郑洞国名为副总指挥,实际仍是什么权力也没有,状况紧急时想到他这个人,平时有和没有都一个样,但郑洞国一如既往,知道史迪威怕他去军营“搞串联”,他就哪儿也不去,一个人独坐斗室,看看书,下下棋,最多也只到场地上去打打太极拳。
没人跟史迪威争,可他老人家自己却把戏给演砸了,由于跟蒋介石彻底闹翻,他被罗斯福召回美国,总指挥一职由副手索尔登中将接任。
索尔登同样毕业于西点军校,但他的专长是工程兵,来到缅甸战场后的主要职责也只是建立后勤补给线。
一方面,长期处于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位置,本身决定了索尔登相对低调的作风,另一方面,史迪威的被召回国,对当时服务于中国战区的美国军官来说,都无疑敲响了一记警钟,使索尔登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担任驻印军总指挥期间,索尔登很少签发重要作战命令,也不对基层部队作过多干涉,一门心思抓后勤,这倒反而使中方将领在前线拥有了更多的发挥空间。
在开拓空中航线后,接下来的任务是彻底打通地面的中印公路。
1944年10月上旬,雨季刚过,驻印军决定向缅中的八莫进军,原计划由两军联手,但中途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如同一杆秤,一头重了,另一头就必然轻。在中国军事重点向缅甸和云南转移后,国内战场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终于那一头完全翘了起来——日军已直逼贵阳,威胁重庆。
匆促间,中国统帅部赶紧将廖耀湘第六军空运云南,这样一来,进攻八莫的担子后来便完全落到了孙立人和他的新一军肩上。
整个缅北反攻战役,密支那是打得最苦的一仗,中方伤亡超过了日方,而且奇袭最终也没能“奇”得起来,导致战斗旷日持久,这让两眼输得通红的“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中将突然看到了反败为胜的一线希望。
(1497)
8487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519:18:45–]
八莫与密支那环境相似,密支那守军在两周后才达到五千,河边未雨绸缪,提前在八莫集结了五千人马。
为什么不能把八莫当成第二个密支那?
如今家当一空,河边再也没能量去拨弄迂回攻击的阵形,他拿来套的,只有以前中国人经常采用的“口袋阵”。
河边计划在八莫固守三个月,等各路援军聚齐后,再由守势转为攻势,从而一举挫败中国驻印军。
八莫守军司令官原好三大佐奉令后,派出一个大队到八莫以北,准备在那一带山地上修筑阻击阵地,以拱卫八莫。
想法是个好想法,但你得有人家出手快才行。
那个大队不知道“骠骑军”的速度有多快,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险峻山地早就为新一军所占据。
一眨眼的工夫,新一军已穿过山地,攻到江边。
电影到了大结局的时候,孙立人上演的是新一轮“速度与激情”。
原好三被惊着了,在八莫外围,他能依恃的只有这最后一道江。
江面很宽,作为防守一方的南岸地势险峻,工事强固,作为进攻一方的北岸却地势平坦,易受瞰制。
闭着眼睛强攻不是孙立人的风格,他到江边看了看,然后兵分两路,主力秘密迂回,留下一个团佯攻,以迷惑对手。
按照孙立人的战术安排,必须等迂回主力得手之后,正面的这个团才能真的发起攻击,但他们不甘寂寞,趁夜选派水性好的士兵潜入对岸,并且成功地找到了日军在防守上的破绽。
在过江士兵的指引下,该团以夜色为掩护,架起浮桥,兵不血刃地渡过江,短时间内就攻占了八莫外的所有村庄和飞机场。
已经迂回的主力转而由小迂回变大迂回,钻到八莫身后切断了它的后路。
一通雨点般的快拳下来,原好三被整蒙了圈。
老老实实守八莫城吧,三个月已没把握,像密支那那样熬上两个月或许还有可能。
战场之上,孙立人是一个任何时候都能保持清醒头脑的战将。当他快速杀到八莫城下时,马上就降下速度。
密支那城有的坚固工事,八莫城一个不缺,坑道、据点一应俱全,甚至比密支那还要坚固和隐蔽,如果只知道提溜着刀扑上去,那我得死多少人?
激情要继续燃烧,但举着火把的人更需理智。
孙立人降低速度,就是要在攻城中尽量发挥战术和武器的优势,减少官兵的无谓伤亡。
在八莫城垣外围,日军利用复杂地势,修建了许多分散的抵抗巢。每个巢里面三个兵,分别是轻机枪射手、步枪狙击手和掷弹筒炮手,别看人少,但很让人头疼,而且各个巢之间还能形成配合,步兵很难接近。
孙立人调上迫击炮,定点清除,一个巢赏几颗迫击炮弹,不信它还能顶得住。
两三天后,外围扫清,进城。
(1498)
849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610:49:46–]
八莫城内有密支那一般的坑道,步兵最怕这个,孙立人又没那么多时间去挖堑壕,他就把工兵派上去。
用工兵来对付坑道,那真是找对了专家。工兵成天跟坑道的交道,能挖也能毁,先用炸药炸断,接着开推土机、挖泥机一段段挖。
有那不服的,一铲下去,连土带人掘得血肉模糊。
所有关卡一一闯过,八莫市内的地面工事成了最大的拦路虎。
这些工事全都由钢筋水泥构成,在坚固程度和隐蔽性上令人叹为观止,美军轰炸机一颗五百磅的大炸弹扔下去,也仅能炸毁工事的外三层,仍然伤不着里面的守敌。
新一军越接近防御核心,火力越强,因此进展也越来越慢。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孙立人的原则仍然只有一个:人力重于一切,要千方百计避免人员伤亡。
哪怕是“蚂蚁啃骨头”,一个据点一个据点的来,绝不贪多求全,为的就是达到多放炮,少流血的效果。
从早晨开始,所有特种部队轮番使用,先是空军轰炸,然后是炮兵射击。
孙立人抽入四个重炮营,他不要求步兵上前死拼,但对炮兵的要求却异乎寻常的高:指挥官必须到步兵第一线进行观测,炮弹射偏了,我拿你是问!
这么多炮弹朝一个固定的据点使劲,场面是很骇人的。
攻城期间,郑洞国乘坐小型侦察机在八莫上空督战,见到整个八莫城烈火熊熊,日军火力几乎完全被压制,城内建筑大多崩毁于地。
到这个时候,孙立人仍不肯单上步兵,往前推进的是战车营,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小心翼翼地推进。
即使是步兵对步兵也没法较量。
当时普通日本兵的弹盒里,最多不过装三四十发子弹,远征军的冲锋枪却是一梭子一梭子地上,想要多少给多少,那能打得过吗?
白天无法抗衡,日军便效仿很多年前台儿庄的中国军队,组织敢死队进行夜袭。老实说,如果晚上拼剌刀,鬼子们还是很厉害的,极度疯狂下,一个挑你几个不在话下。
可惜的是新一军连靠近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几颗照明弹加上冲锋枪的密集扫射,便把这些敢死队员的小身板全给打得弯了过去。
这种看上去不讲理的作战方式,与太平洋战争后期美军在南洋群岛上的打法类似,它从根子上摧垮了日军原来所拥有的自信心和战斗意志,有的日军指挥官在绝望之下甚至发了疯,不去打仗,而到花丛中追蝴蝶去了。
12月15日,孙立人“啃”下了八莫全城,城防司令官原好三大佐中弹而亡,守城的仙台第2师团搜索联队两千多人被歼灭,新一军战死八百人,伤亡率又恢复到一比三,这一战绩在高难度的城市攻坚战中是非常罕见的。
河边说要固守三个月,事实上四周就结束了,在“东方隆美尔”面前,终究没有第二个密支那的说法。
占领八莫,中国驻印军的使命已经履行大半,就等着与一墙之隔的滇西远征军会合了。
(1499)
850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619:25:29–]
作为远征军的两大分支,中国驻印军有的时候,滇西远征军也就有了,不过与驻印军不一样的是,滇西远征军在组建之初,双方就有约定,即这支军队须完全由中国军官指挥,美国人只负责训练和提供武器。
如果没有第一次远征,蒋介石不可能想到这一点,现在想到了,也只能限制在云南,而且军官还得由史迪威本人来遴选,没办法,人家手里握着要你命的援华物资分配权呢。
史迪威眼力不错,他看中的滇西远征军首任司令长官是陈诚。
“老乔”倒不是为了投蒋介石所好,陈诚身上所具有的品质,可以说都是他喜欢并认可的,即使拿“美国标准”来衡量,也绝对称得上是个优秀的指挥官。
不过这下可够陈诚忙的了,有一段时间,他既要顾远征军一摊,六战区那一摊又丢不掉,真个是团团乱转,甚至到鄂西会战,还得飞回恩施去指挥作战,就差没有分身之术了。
和很多长年征战的军官类似,陈诚也有着严重的胃病,如此一折腾,这位十项全能的铁人就真给累垮了,只得请假去重庆郊外休养。
远征军司令长官的位子又空了下来,要说国内能征惯战的将领也很多,可关键是人家史迪威得认可才行,你能让杜聿明、罗卓英去吗?
为了找到合适人选,军政部长何应钦把一本军官名册都翻烂了,终于翻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因为中条山之战,昔日虎将卫立煌跌入了谷底,撤职加革除上将衔的处分,也就比坐牢枪毙好那么一点。
撤职之后,改调军委会西安行营主任。
卫立煌为人非常倔犟,属于“五虎上将”里面最爱说怪话,发牢骚的,有时跟蒋介石都不对付,但事到如今,他也无话可说,短期内就移交完手续,去西安就职了。
所谓行营主任,是一个标淮的闲职,没什么权,去了以后,卫立煌也不愿意一本正经地坐办公室,而是把事务推给幕僚,自己则带着一家子在西安城里闲逛。
每天都是这么打发光阴,卫立煌自此绝口不言军事,就连原先部属求见,他也一概屏绝。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在外人看来,卫立煌是真的想退隐不干了,要不然怎会如此悠闲和清静?
只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只虎才会偶尔露出真容。
他经常翻阅报纸,看完之后就长吁短叹,拍案不平。
将军的价值在战场,若久而“髀里肉生”,空长一身肥肉,连战马都骑不了,岂不悲哉?
不言,其实满心都是言,但总不能自己哭着喊着说廉颇未老,一顿还能吃上一大碗之类的话吧。
(1500)
850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711:07:31–]
在西安闲逛一个月后,卫立煌再也打熬不住,索性离开西安去了成都。
表面上是彻底退隐,其实却隐含着强烈不满:这么一个闲职,你们不觉得大材小用?
这叫以退为进,然而起初却只能退不能进,一连憋屈两年,到了用人之时,统帅部才想到以前还有过这么一只虎。
在第一次远征军的出国名单里,罗卓英的位置原先就是安排给卫立煌的。
心里那个激动,可卫立煌还是忍住了。
机会再好,该拿的架子还得拿,不然就会让人看扁,认为你被贬如此,怎么上面一声招呼,你就急不可耐要出山了。
要让人看重,就得学会“拿”,这是中国传统官场的经验之谈。
接到征调令后,卫立煌答复:我以前去中条山视察时,乘马受惊,把我从上面颠了下来,因此震坏脑子,所以无法赴任。
等到陈诚病倒,何应钦又想起了卫立煌,名单报给史迪威,“老乔”点了头。
这时史迪威和蒋介石私下里已经势同水火,谁跟蒋介石热络,谁就不讨史迪威的喜欢,卫立煌因中条山之败遭贬,与蒋的关系,已不像其他几虎那样近,他自然没有理由表示反对。
美国佬能点头,就一切OK,可是因为前面那个例子,一个军政部长已经请不动卫立煌了,非得元首去请不可。
1944年春天,蒋介石派专机到成都相邀。
这回要是再“拿”就过了,官场沉浮这么多年,对尺寸所在,卫立煌还是掂量得清楚的。
重庆一行,蒋介石亲自接见,卫立煌正式就任远征军司令长官,并得以恢复上将衔,。
“脑震荡”问题不存在了,需要面对的是如何在战场上挽回自己的声名。
退隐的那些日子,卫立煌不言军事,某种程度上却是已痛得说不话来了。
那一仗打得实在丢脸,算得上是抗战中期最窝囊的一仗,以致于不提中条山便罢,一提就是一个惨字。
在告别洛阳时,卫立煌特意让司机返回,绕着住处兜了一个大圈子才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今后还有没有可能再回到原来的地方。
虽然说是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但现实生活中的军人,往往是打了一次败仗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就像刘峙,号称“常胜将军”,老“五虎”里面属于最牛的,可是因为在保定会战中摔了跟斗,竟然被人奚落成了“常败将军”。
他卫立煌是幸运的,因为还有机会重来。
这次决不能再输。
陈诚在任时,把远征军司令长官部设在楚雄,此地离昆明有三百里路远,当时主要是陈诚顾虑军风军纪废弛已久,在无法有效改善官兵待遇的情况下实施的“苦肉计”——要穷穷一块,大家都没话说。
卫立煌把长官部迁到了保山,这回却不是要做样子,而是为了真刀实枪地开练。
保山已接近滇缅边境,离怒江前线不远,便于观察敌情,用兵筹谋。
当年中条山之败,败就在败在麻痹大意上,若是当时能靠前一点指挥,则决不致于败得那么惨。
(1501)
852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711:10:49–]
痛得说不话来了=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852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719:05:40–]
@安扎利斯2011-11-27
11:14:30
抢到沙发了。
顺便问下老关:在亚马逊上看到了《一寸河山一寸血4》,但是出版商辛海峰说最迟11月就能把4、5都推出,怎么现在推迟到了快12月底才有书销售啊?
好像是因为审查的原因吧,反正被这套书的出版虐惯了,再虐一次也无妨
853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719:09:49–]
先得去看看怒江。
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曾谈到他为了出师南征,曾“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其中的泸水,据说就是怒江。
怒江源于青藏高原,其河面不宽,旱季水流也不是很急,但是到雨季就像变了个脸,波涛汹涌,真个是犹如天神怒吼一般。
这是一道很难轻易逾越的天然屏障,对西岸的日军是这样,对东岸的远征军也是如此。
1944年4月,卫立煌带着幕僚经过多次察看,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渡江地点,滇西远征军也初步完成了装备和训练。
此时中国驻印军已在缅北发起第二次旱季攻势,孟拱河谷杀声震天,处于亢奋中的史迪威一再催促,要求滇西远征军按照计划渡过怒江,与驻印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就在这节骨眼上,日军发动“一号作战”,昆明和重庆大受震动。
蒋介石给卫立煌发来加急电,要他回师楚雄,以保昆明。
捏着两位老大的电报,卫立煌反复思量,觉得按哪一头的意思办都不好。
回师楚雄,就意味着出师计划要泡汤了,可自己出来这一趟算怎么回事,没有战功,到头来罩头上的帽子还是一个中条山,今后又有何前程可言?
若只听史迪威的话,不顾一切渡江作战,到时昆明若有差池,自己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史迪威固然不好惹,那蒋介石却也不是好侍候的老板,一个抗命失地之罪就可以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给这两个牛人扛活不容易啊,卫立煌最后决定走“中庸之道”:先抽一部分兵力到贵阳,等局势稍一缓和,再相机发起渡江战役。
1944年5月,眼看进入雨季,到了怒江要大发脾气的时候,卫立煌感到不能再等了,必须像诸葛丞相那样“五月渡泸”。
在怒江岸边已集结五个军,但在渡河前,有个军长突然问工兵部队:渡江之后,假如站不住脚,能不能再把我们接回来?
这话一听,心就一沉。
未渡就想到要回来,跟仗还没打,先找退路一样,都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而这无疑是一件再糟糕不过的事。
当时国内的中国军队,只有第74军这样的超一流部队可以跟日军硬碰硬,大多数别说攻,能勉强守一守就可以给打高分了,以致于天长日久,大家都养成了惯,即打仗之前一定要往后看一看,找好退路再说。
更别提盘踞怒江对岸的,还是日军第56师团。
在第一次远征中,有两个师团暴得大名,它们同出于北九州,一个是从正面击退远征军的“菊兵团”第18师团,另外一个就是快速猛插,抄了远征军后路的第56师团。
经过那一战,来自于久留米的第56师团在南洋日军中声誉显赫,号称“龙兵团”,而且自占领怒江以西地区后,这个师团就一直留驻滇西,再未换防,他们天天在那里挖工事,其阵地之固可想而知。
当所有看得见的情况都一五一十摆在面前,担忧和恐惧就会像野草一样四处蔓延。
(1502)
853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810:32:18–]
卫立煌到云南后,对每个军都走访了一遍,跟师长以上军官一一谈话,他知道这种未战先怯的心理不是一支部队有,而是大家都有,不是光军官有,士兵也有。
在这里,卫立煌看到了第53军。
第53军原属东北军系列,从前的老军长是万福麟,也就是保定会战时第一个开溜的部队。
第53军曾接受过卫立煌的指挥,那时还称得上是东北军系统中编制最大的一个军,虽有保定之败,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有四个师六万人,为一般部队望尘莫及。
可当他们再次出现在卫立煌面前时,却已是凄凄惶惶,可怜兮兮。
原因当然还得首先从自己身上找。
第53军人多,武器相对也好,可是战斗力弱,每次作战都和保定会战中一样,没抵抗几下就要败退,以致于战区组织大小战役时,没有谁敢把它放在重要位置,都怕东北军一掉链子,害自己步刘峙的后尘。
别说当初的卫立煌,就算鼎盛时期的薛岳也不敢放胆使用第53军。两次长沙会战,第53军都参加过,可基本上是有它不多,没它不少,作用还及不上杨森的川军。
这是个恶性循环,你越怕打仗就越打不好仗,越打不好仗,上级就越不重视你,表彰、补给之类的好事统统无份。
第53军是从湖南走到云南的,这时万福麟已升迁,由副军长周福成接任军长,人马也从四个师缩到两个师,六万成了三万。
部队在一起,能够攀比的就是战斗力和以往的战绩,在滇西远征军里,第53军是毫无争议的“最弱军”,谁也不待见。
不过卫立煌并没有因第53军垫底就将之忽略,相反还很重视,在军营里一呆就是五天。
检查武器,发现步兵连每连只有四门迫击炮,而按美械装备的统一标准,应为六门,卫立煌便让军长周福成把另外两门也拿出来。
周福成不是没拿,而是集团军没发。
滇西远征军分为两大集团军,第53军隶属第20集团军,集团军总司令霍揆章嫌“最弱军”战力不济,觉得给全也是浪费,便自作主张扣下两门,以便其它能打的部队损耗了,还能立即进行补充。
不管霍揆章怎么想,这对周福成当然不公平,只是心里虽有气,上面如果不问,他也不敢多说,就怕你们上头都穿一条裤子,合着伙来欺负人。
现在既然司令长官主动问起,不平之气便按捺不住了:我的所有炮都在这里,没有的两门让集团军给扣了!
卫立煌的目光转向霍揆章。
霍揆章满脸通红,但当着周福成的面,他又不能说出“最弱”这些理由,只好解释说,扣是扣了,不过是准备今后补发的,因为担心第53军一下子用完,坏了没法再补。
这点小伎俩当然骗不了卫立煌,他随即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集团军里的其它部队都发全了呢?
霍揆章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1503)
853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819:36:56–]
@dgjc692011-11-28
14:40:05
一直在天涯、新浪追随关河五十州。<<正面抗日战场>>连载结束后,望能告知新作<<骇涛孤舟>>刊登的地点及出版时间,以便在第一时间追随、购买。
咦,dgjc69兄怎知有这个的,当然要的。不过名字有所出入,而且能不能出版也说不定呢。
8548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819:38:25–]
卫立煌扳起面孔:少发两门迫击炮,就会减少火力,这可是自己配苦药给自己吃啊。
霍揆章赶紧诺诺连声:明天就发,迫击炮都在仓库里存着呢。
卫立煌把第53军的军官集合起来训话,明确承诺:请大家放心,今后会对第53军平等看待,装备和补充一律按司令长官部规定,不得克扣。
谁要是不听命令,必受处罚!
由于战绩劣,名声差,第53军到云南后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从周福成到最基层的东北军军官,最担心的还不是克扣武器,而是怕遭到缩编乃至“吞并”。
如今终于有人肯帮着撑腰和说话了,而且这个人还是最高长官,能不激动加感动吗。
卫长官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好?
有人说,卫立煌本身就是“嫡系中的杂牌”,人家靠的不是裙带和学历,而是实实在在的战功,因此才会对所有部队做到一视同仁。
这似乎也说得过去,就象卫立煌在训话中所说的,要“平等看待”。
可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第53军的想像,卫立煌对“最弱军”表现出的,还不是“平等看待”般简单,那已是一种异乎寻常的重视和关照。
强渡以前,卫立煌将制定好的作战方案和计划予以下发,但各军一拿到手,就引起了议论纷纷。
第一个焦点,是第11集团军成了防守部队。
滇西远征军有两大集团军,无论战斗力,还是对滇西敌情和地形的熟悉,第11集团军都要胜过第20集团军。
大兵团作战,尤其是这样关键性的反攻,远征军全扑上去都嫌不够,还要留人防守,就算是要防,也应该让第20集团军防,结果却是第11集团军成了主攻部队。
第二个焦点,也是争议最大的焦点。
第11集团军主攻也罢,使几乎所有人都想不通的是,第53军竟然被安排为主力之一。
那个“最弱军”,也能成为主力?它有多强的战斗力,能打这样的硬仗吗?
周福成自己都不知道梦中抽了哪支上上签,让卫立煌这么关照自己,想来想去,也没别的好解释,只能从人情脉络上瞎联系。
兴许是当年受过卫长官指挥,所以他才把咱们当亲生儿子了吧?
意外得宠当然是好事,不拼命打也肯定是对不起领导的,可问题是第53军能力就这么一点,连他们自己对能否强渡成功都心中无数。
有数的人,是卫立煌。
吸取中条山的教训,卫立煌对这次远征准备得非常细致。他在隔江观察时,发现第56师团采取的其实是死守要隘战术,即守住高山据点,而没有沿江部署重兵。
卫立煌立刻意识到,渡过怒江其实不难,难的是后面,在地形复杂的大山里与“龙兵团”作战,那才真叫难。
知道为什么要让第11集团军主守了吧,守是假,留着最强的部队,随时投入后续攻击才是真。
把第53军列入强渡主力,则出自于卫立煌的另外一个盘算。
(1504)
854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909:57:58–]
第53军是“最弱军”不错,对此卫立煌也不是不清楚,可是本来也没指望它第一口啃的便是硬骨头,关键是给信心,让它认为自己很行,特别是装备美械之后。
不但如此,还能给各军以示范:你瞧,“最弱军”都渡江成功了,我们还怕什么?
“恐日病”,或者说是恐第56师团的病铁定不治自愈,也就不存在军长脑子里都在想“我还能不能回家”之类的事了。
前提,当然是大家都以为怒江很难渡。
说到底,强渡怒江,其实是一次心理战,或者说恢复信心之战。
名将的思维皆有相通之处,卫立煌的这一战术,与南昌会战时的冈村宁次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者就是用“最弱师团”打头,才挽回了日军的士气。
5月11日拂晓,滇西远征军揭开渡江战役的序幕。
渡河部队乘坐的是一种前尖后方的帆布船,一只船可以运送一个班,然而使用起来却极其方便,不用的时候折叠放在背包里,一个人就可以带走,要用的时候只须拿气囊充一下气。
美式后勤配备真是世界一流,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是乘客们的心却仍然悬在半空中,好半天落不了地。
眼睛一闭下了船,眼睛一睁上了岸。
想像中的恶战没有发生,因为卫立煌已经用特种部队为“最弱军”铺平了道路。
强渡之前,远征军在岸边建立了炮兵阵地,一水儿的榴弹重炮,往那里一摆,日本人的炮够不着,它却可以准确无误地完全摧毁日军江岸防线。
经过火力清除,当强渡正式开始时,岸边已没有什么日军,第一批渡江部队仅两人伤亡,就顺利地攻占渡口阵地。
滇西远征军由此士气大振,“恐日病”也一扫而空。
滇西反攻正在朝着卫立煌预计的轨道走,即先易后难,越来越难。第20集团军过岸后,就被高黎贡山挡住了去路。
第56师团算准了你要从这里过,因此在险要处修筑了很多据点群用以阻击。在这样的地方作战,山高路隘,到处都是陡坡,爬坡尚且不易,更别提展开兵力了。
令人头疼的雨季又雪上加霜,连绵阴雨使得山路既陡且滑,大部队只能喊暂停。
不停还好,一停困难更多。
负责后勤支援的美军联络组起初认为,可以用空投来代替兵站补给,可是没想到山地气候十分复杂,说变就变,山高雨大,飞机往往看不见地上的空投标志,无法准确实施空投。
空投不行,能进入深山的,便只有骡马,而那些山路,人既难行,骡马也强不到哪里去,于是补给时断时续,难以为继。
进攻中,要想打破僵局,最有效的手段无疑是迂回包抄,而对于迂回路径,卫立煌早就选好了。
反攻滇西之前,他就在找一条绕过高黎贡山的秘道,但这在现有的中国军用地图上找不出来的,大概日军地图上也不会有。
(1505)
855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910:04:33–]
今天突然帖子上不来了,有网友以为是又被封掉了,我开始也这么以为。刚刚才知道是天涯抽风,虚惊一场。看来,写这个帖子的,和看这个帖子的,其实都担着同样一个风险。不过相信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的内心都会越变越强大,什么场面都应该hold得住!
8556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2919:13:17–]
怎么办呢,卫立煌想到了空中侦察。
以前是没有这种条件,如今不一样了。在提出申请后,远征军航空队即飞到高黎贡山上空进行拍照,那时尚未进入雨季,视界没有障碍,结果仅仅两周后,一张高清地图便绘制而成。
在这张高清地图上,隐隐约约真的有条山路隐藏其间。
幕僚去民间查证,查证的结果,却是从来没有人走过这条路,年轻一辈没有,年老一辈,甚至上上几辈也没听说过,只是在少数民族口耳相传的故事里似乎有这条路的踪迹。
卫立煌认为有门,少数民族缺乏文字记录的技术手段,嘴巴里传下来的就是历史,而且从地图上看,这条路沿途并非绝地,是可以通过的。
选定路径后,卫立煌便通知远征军航空队,要求不再派飞机在那一带飞行,以免引起对方注意。
迂回部队,选定的是第53军,那支原先大家眼中的“最弱军”。
世上没有天生的废才,只取决于你会不会用。南昌会战后,第106师团不仅摆脱“最弱”恶名,而且还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中冲破了四个中国军组成的防线,薛岳被迫调上第74军才得以稳住战局。
到了第53军身上,道理也是如此。
过了江后,“最弱军”夺得首功,精神头马上大不一样,脸上再无忧愁颓唐之色。
明知迂回是项受苦受累的活,全军也高高兴兴地接了下来,军长周福成派先锋师前去开路。
这一走才发现不是一点点受苦受累,那竟然是整个滇西反攻中最为艰苦的行军。
沿途地滑坡陡,更有甚于其它地方,一路行去,就没有能直着腰走路的时候,唯一的好处也许就是荒无人烟,连日军也想不到它。
在翻过标高4千米的高黎贡山主峰后,先锋师来到了山后。
但这时他们却又犯了过去常犯的那种毛病,发现山后日军据点很坚固,师长软了一把,又退回主峰。
这一退不要紧,几乎把第53军推到了覆灭的边缘。
经过一路行军,官兵把身上带着的粮食都吃光了。山顶云雾满天,飞机没法空投粮食,大家只好跟第5军过野人山时那样,挖野菜和竹根充饥。
滇西山上山下的温差很大,强渡怒江时还汗流浃背,在主峰上却如临严冬,就算穿着厚棉衣都冷,一下雨更要命。
从保山出发时,官兵穿的都是单装,顿时冻得浑身直哆嗦,有的人外面套了一层美式胶皮雨衣,但是雨衣潮湿后贴在皮肤上,同样冷若冰霜。
高山顶上,先锋师先后冻死饿死达数百人,周福成得知情况后非常焦虑,担心部队随时会陷入崩溃。
他当即报请卫立煌,将负有责任的师长撤职,同时将另外一个师也跟上去,以整军力量投入进攻,终于将山后据点一击而破。
迂回包抄的成功,意味着解决高黎贡山守敌不再成为问题,只要在你的掌握之中,有的是时间慢慢削,反正左一茬,右一茬,直至把据点群削完为止。
驻守高黎贡山的第56师团非常顽固,主动投降的不多,战后山上遍地是日军的死人死马,血浆与雨后的泥土相拌和,竟然重新生成了一种殷黑色的泥巴。
夺取高黎贡山是为了打开通向腾冲的通道,那里是“龙兵团”的战略据点。
(1506)
856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3009:25:25–]
@半路书生20092011-11-29
20:50:41
感觉老关这下半年写得有点快了,以前写重组29军写得那么详细精彩,现在大战役写得都草草结笔,不知道是不是书商催促的缘故。既然老关认为此书是生死之交,那就不必那么赶时间,精工出细活。好好写,慢慢写,写出一部当代的《史$记》来。若是经济拮据,哪位老友可挂老关的银行号,我们一帮死党一人出点也可包你安稳写完这部书。
每次看这本书,忆起当年的国#军,不由安然神伤,甚至多少次在无人的夜晚热泪盈眶。…..
1、可能后面节奏有些加快了,但只是作者的认知:有如古龙笔下的高手决斗,决斗之前描写得细,真正打斗,一招而已。我可以保证的是,在这方面我是用心的,并非草草,当然战役多了,限于笔力有限,也不可能每战都写得那么精彩,惟尽力为之。
2、与书商催促无关,事实上是我催促他们,书出得很慢,还不是卡这里就是卡那里。出版社大概觉得销售尚可,所以希望我都写到七八本甚至更多,不过我只想写到五本。我写书素来尊重自己的观点,我认为到那里就结束,就应该结束。
3、我非常感谢我的读者。我不是一个生活要求很高的人,现在出书的一点收入已足够我安稳地写下去,这一切均拜读者所赐,感恩之心常在心中,故一定会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对待作品,众兄勿念。
4、现在我在天涯上直接回复的不多,有的是因为其它兄弟已帮我回复了,有的是一时不知如何答复,但绝没有摆架子或变脸的说法。老关永远是那个百无一用但还能写点文字,偶尔搏您一声喝采或笑骂的迂腐书生。
5、抗战之后会有新的作品。如果您喜欢老关的书和文笔,要继续捧场哈,我会努力的。
857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3009:35:09–]
@白天的电筒2011-11-29
23:02:09
@白天的电筒2011-11-2922:55:39
关兄,在第178节中的,“1931年1月18日下午,三友社的工友们正在内部组织军训,突然发现有人从墙外往里面扔石子”。
还有从百度百科里搜,是“天崎启升等五名日本僧人在毗邻上海公共租界东区(杨树浦)的华界马玉山路的三友实业社外被殴打一人死亡,一人重伤。日方指为工厂纠察队所为,50名日侨青年同志会成员放火焚烧了三友实业社,回到………..
@白天的电筒兄,你说的时间是对的。原来是笔误,在新版的《一寸河山一寸血》中已纠正:1932年1月18日,由日本特工一手策划的“马玉山路”事件(又称“三友实业社”事件)爆发。至于细节,和百度描述的只是角度不同。归其本质都是日方采取主动。
857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3009:36:08–]
由于四处受击,日本“缅甸方面军”兵力相当紧张,“菊兵团”第18师团即将覆灭在孟拱河谷,其它部队也脱不开身,能用来守腾冲的只有第56师团的一个联队,联队长为藏重康美大佐。
藏重康美手上的人马不多,所以他放弃江防,收缩要隘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
要隘核心是腾冲,其间有三道关,你过得了第一道,未必过得了第二道、第三道。
所谓第一道,即高黎贡山,这第二道也是山,不过是直接拱卫腾冲的四座高山,相当于腾冲的天然外城墙。
就在藏重忙着往山上增兵布阵的时候,第56师团长松山佑三中将突然发来电报,要求从腾冲抽兵,以增援师团主力。
这缺德玩意,我这都快揭不开锅了,他那里还要再抓米出去。
可是师团长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而且还要认真执行,藏重只好调出一个大队,本来不多的守军这下更少了。
干脆,意思意思吧,于是有的山不守,有的山就弄了几十个人的小队在那里充充数,反正死了拉倒。
6月27日,第20集团军首先清除四座高山的守敌,其中三座山很快拿了下来,只有腾冲南面的来凤山无法攻破。
在藏重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一座山,因为其山峰比腾冲城墙还高一百多米,可以直接俯视城池。
攻城战中,如果你可以在城外占据一块高出城墙的要地,那对守军来说往往是致命的,经典范例,就是南京保卫战中紫金山或者雨花台于南京的利害关系。
藏重人再少,哪座山头都可以弃,唯有来凤山不肯弃。
他舍得放在外围的精兵都在来凤山上,共建立了4个堡垒群,堡垒里有炮,有机关枪,更有极富山地战经验的老兵。
7月23日,第20集团军对来凤山发起第一次总攻。
集团军总司令霍揆章也深知来凤山的价值,因此不惜把预备师都拿出来,投入四个团进攻来凤山,但得到的战报,却不是捷报,而是接二连三的伤亡报告。
三天,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代价,竟然毫无进展。
霍揆章毕业于黄埔一期,他有个绰号叫“水牛”,言其性格憨厚,平时极少发火,然而在这种高压之下,也忍不住咣咣咣地朝部下发了通大火。
我问你,如果再发起第二次总攻,你有没有成功把握?
部下实话实说:堡垒太坚固,没有重火力,仍然没把握。
重火力,也就是特种配备,看来“水牛”得把头上的两只角伸出来了。
7月26日,第二次总攻。
这次霍揆章亮出了他的“霍家拳法”:远征军航空队多达57架飞机在上空投弹,目标就朝向一座小小的来凤山,一天光投下的炸弹就多达5千余枚。
来凤山的日军堡垒的确坚固,可也吃不消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打击,顿时被炸毁了一大半。
当然还有飞机炸弹都解决不了的,这就得用敢死队了。
敢死队员匍匐到达堡垒死角后,把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塞进堡垒枪眼进行爆破。
(1507)
857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1-3019:59:20–]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霍揆章采用车轮战术,各部队轮着上,一刻不歇地发动进攻,为的就是不让日军得到喘息和修复工事的时间。
7月27日傍晚,一部远征军已杀到来凤山和腾冲之间,藏重眼看连山带人都得被全部撸撸掉,只得弃山保人,将残余兵丁撤入城内,山地攻坚转入城池攻坚。
在第20集团军中,真正能打硬仗恶仗的,还是霍揆章带过的第54军。
第54军系“土木系”部队,在“土木系”中排名仅次于第18军,新老两任军长霍揆章、阙汉骞也都是有“土木”背景的战将。论名气,这二位或许比不上黄维、胡琏,但也称得上是一对牛人。
霍揆章这个大“水牛”看上去寡言少语,人家却是武林高手,擒拿格斗样样利落,在黄埔读书时就一身两职,既是学生,又是教员——武术教练。
阙汉骞擅长的则是另一套功夫,那就是书法,其成就甚至超过以写字写得漂亮著称的张灵甫,已自成一派,称为“拨云体”。
除了打仗,阙汉骞的业余爱好就是练字,甚至指挥作战的间隙都不肯放过,不到桌上去写上那么两笔,浑身都不得劲。
即使是淞沪会战时的罗店时期,阙汉骞照样可以在屋里练他的书法,日军炮弹落在屋外的稻田里,旁边人都心慌不已,他却走笔如飞,写完还告诉别人:不用怕,这是扰乱射击。
阙汉骞是湖南人,打仗很猛,做团长时就有扔出一箱手榴弹以稳定军心的纪录,被称为“神臂团长”,连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关猛”关麟征都对之称赞不已。
要说吃亏,还就吃亏在资历上,他跟胡琏一样,都是黄埔4期的,混到师长后,再想往上挪一步升军长,就比较费劲。
到第二次远征前,总算有了机会,史迪威那边要人,第54军奉命前往印度,阙汉骞以代军长身份随行,假如没什么意外,那就是要升成军长了。
可是这个世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史迪威把兵留下,军部退回,不要!
至于面子不面子,人家不管,他是美国人,不理你这一套。
这个气,还好,军部虽然“退货”,但第54军得以在国内重组,众望所归的阙汉骞也由“代”而扶正。当时的黄埔四期生中,张灵甫和胡琏都是副军长,阙汉骞是晋升上去的第一个军长。
无论老第54军,还是新第54军,以前都是助攻角色,尽管活干得很漂亮,但射不了门,进不了球总是难以让人心甘,何况阙汉骞刚刚当上军长,憋了一口气要证明自己。
第二次远征,终于让阙汉骞和第54军得到了主攻的机会,从强渡怒江,到兵临腾冲城下,攻城拔寨,无役不胜。
日军对中国军队的情报资料研究得非常深,连藏重联队长都知道第54军军部被“退货”的事,他对第54军在基本部队留在印度的情况下,还能打得如此勇猛,感到十分吃惊。
(1508)
858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110:36:45–]
一查,原来军长阙汉骞来历不凡,是罗店那血肉磨坊里磨出来的,藏重顿将阙汉骞视为劲敌,并在日记中写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彼真钢将军也!
阙汉骞因此得“钢将军”之名,不过“钢将军”在腾冲城下看到的却是一座“钢城”。
8月2日,阙汉骞沿用山地攻坚的经验,集中全军火炮对着腾冲城墙进行轰击。
按照美械装备标准,第54军直接配备12门榴弹重炮,下面每师还各有12门山炮,这么多炮加一块,那也是气势夺人,半天工夫,便用去了多达3千余发炮弹。
除此之外,远征军航空队还有60架飞机在上空投弹,可是这一立体式攻击方式,却并没有能够达成预期效果。
腾冲城墙据说系明朝南征将士垒砌而成,全部为大青石条,不仅异常坚固,而且表面光滑有弹性,炮弹在上面拉条口子可以,却无法完全轰塌它。
当第54军顺着口子往城里爬时,日军的机枪火炮就突然叫嚣起来。这些火器原先都藏在城头或角落的石头掩体里,炮弹也打不着,它们给登城部队造成了很重的伤亡。
在腾冲战役初期的那几天里,虽然第54军时时能通过口子冲入一部分,但由于地形复杂,火力隐蔽,使得这部分人马根本就站不住脚,并且伤亡剧增。
阙汉骞不得不另想攻城之策:光开小口子不济事,得开大口子,整军进入才行。
要开大口子,就跟从墙根上动动脑筋。
在这方面最早开窍的是太平军,他们在难以攻破对方城池时,往往使用“穴地攻城法”,即在城外挖地道,直通城下,然后用火药炸开城墙。
清史记载,太平军利用此法攻城,“无坚不破”。
太平军当年是以城外民房为掩护开挖地道口的,所以关键是要找到这么一个掩护地点。
看来看去,只有腾冲城南门外符合这一条件,那里原先是百姓赶集场所,开战后,日军只拆除了靠墙三十米内的建筑,三十米外还有很多房屋,其中包括一些两层的老式楼房。
于是阙汉骞在楼房上偷偷地用沙包垒出了二十个掩体,利用晚上集中重机枪对着城头进行扫射。
大炮都奈何不了,我还怕你的机枪,日军采取了不管不问的态度,这便让早已潜伏城下的工兵有了机会。
挖地洞,埋炸药,按电钮,一气呵成,现代工兵比太平军的“土营”自然要利索得多。
随着爆炸声起,城墙被炸塌多处,隐蔽在平房内的进攻部队呐喊上前,一拥而入。
当第54军攻进腾冲城内,发现里面已无一间完好房屋,尽为断壁残垣,而这主要是远征军航空队的功劳。
第一次立体攻击受挫后,远征军航空队感到很不得劲,第二次便派上了B—25、B—29。
这些都是二战中最为优秀的轰炸机种,B—29更被称为“超级空中堡垒”,一次性载弹量达9吨,扔炸弹就跟下雨一样。
(1509)
859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118:25:18–]
8月13日,几枚重型炸弹恰好命中联队司令部,包括藏重大佐在内的32名日军官兵粉身碎骨,联队校佐级将官至此全部伤亡。
原任中队长的太田正人大尉接任守城指挥官,其实这时换谁守都一样,3千守城兵卒已被打掉一半,何况城外的远征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想要溜还有机会,可是电报发过去,松山佑三师团长却要他继续死守,说是坚持到10月上旬,就有主力来援了。
信也好,不信也好,除了硬着头皮顶下去,一点退路都没有。
一群困兽发了狂,令腾冲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时期。他们从城内的各个隐蔽角落跳出来开火,一会儿前面,一会儿侧面,让你每向前走上一步都要付出不小代价。
仅仅一天之内,第20集团军就伤亡了三百多人,双方寸地必争,乃至于斗到了尸填街巷,血满城垣的地步。
为了尽量减少兵员损失,集团军总司令霍揆章被迫采用步步为营的战术,即每至一处,就用炸药将墙垣房屋完全炸倒,以保证所过之处不会再钻出任何一个有威胁的日本兵。
第20集团军连着发起四次总攻,不但彻底挫败了太田时不时组织的夜袭,还将其慢慢驱赶和逼退到城内一角。
到第四次总攻,远征军航空队的战机增加到100架,地面部队向日军发射炮弹达1万5千发。
太田再看他那些兵,已经完全成了“残疾部队”,不是成了铁拐李,就是做了独眼龙。
主力在哪里,天晓得,还是送些手榴弹下来实惠,起码这些残疾人还能扔扔手榴弹。
按照太田的要求,日机冒着被击落的风险,飞向腾冲城上空,并向城内投下了大量手榴弹和医疗物品。
靠着这些手榴弹,残兵败将们又有了顽抗的本钱,远征军的第四次总攻再次归于失败。
腾冲之战迟迟不能结束,蒋介石在重庆非常焦虑,因为同一时间,日军仍在向中国的大后方继续推进,如果滇西反攻再陷不利,等于后背又捅一刀,整个国内局势终将无法挽救。
他向霍揆章发来电报:中国军队的荣辱,真的就决定于今天的你们了。我命令你们务必在九月十八日,也就是国耻纪念日之前,把腾冲城夺回来!
腾冲日军被打成“残疾部队”,其实现在的霍揆章也接近精疲力竭,经过四次总攻,第20集团军连预备队都已用尽了。
捏着蒋介石的这份电报,霍揆章咬着牙,把本来负责打援的一个师也调入城内。
不管它了,现在是顾注一掷的时候。
“九一八”,如同“七七”,让每一个远征军官兵都热血沸腾,全然忘记了什么叫做危险,什么叫做死亡。
9月5日,第20集团军发起了了入城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其排山倒海的气势,如潮水席卷,使残余日军有了一种马上要被吞没或压倒的可怕感觉。
经过这次冲击,日军包括太田在内,仅剩70余人,他们的命运终于走向了尽头。
9月13日,在太田“玉碎”于自杀性冲锋后,腾冲得以完全收复。
这是滇西反攻中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当记者进入腾冲城时,不仅找不到一块好瓦,就连青的树叶也看不到一片。
战后经霍揆彰提议,在腾冲专门修建了国殇公墓,内葬牺牲于腾冲一役的几千名远征军将士。
(1510)
860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210:29:01–]
对滇西反攻会先易后难,卫立煌是有预计的,但他确实没想到“难”会来得这么快,光进攻一个高黎贡山就费那么大的劲。
与高黎贡山相比,怒江西岸的另一座山——松山更是易守难攻,所以卫立煌一直把第11集团军留着,名为防守,其实就是为进攻松山至龙陵一线而准备的。
等第20集团军占领腾冲,两个集团军合力对付松山,才会有更大的取胜把握。
可是卫立煌很快改变了主意,因为一个电话,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一张地图。
电话是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打来的,问他什么事,对方的语气十分神秘:您得亲自来,电话里面不好说。
去了之后,宋希濂给卫立煌看一张地图,那是一张刚刚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军事地图。
卫立煌立刻惊呆了。
它与远征军长官司令部里的作战地图竟然一模一样,换句话说,卫立煌的作战意图和计划已被日军完全掌握。
肯定是出汉奸了,可是两人想来想去,又都搞不清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要知道远征军在保密方面是做过严密措施的,以致于召开军事会议时,都不准与会人员作笔记,更不用说对地图进行复制了。
计划的泄露,却是源自于美国飞机。
卫立煌举行滇西反攻,肯定要把计划报给史迪威,偏巧一架开往印度的飞机因故障在腾冲迫降,携带文件的军官被俘,整个计划也就因此落入了日军手里。
第56师团长原先仅设重兵于松山,在研究卫立煌的进攻计划后,师团长松山佑三赶紧从松山临时调了2千人到高黎贡山,以加强那里的防守。
不管怎样,远征军已无秘密可言,卫立煌如今想到的是将计就计。
既然日军在松山主力到了高黎贡山,第56师团在这一方向上的兵力必然空虚,我何不打它个冷不防?
6月2日,第11集团军也渡怒江奔松山而来。
卫立煌和宋希濂都估计松山日军在调动后,所余兵力至多不过数百,所以只留了新28师于松山,其余集团军主力绕过松山,直趋龙陵。
一个美械师,没有理由解决不了区区几百日军。
然而又错了。
一个月过去,松山仍然动都不动,反而把好好的新编师差点给打到了残,这让卫立煌再也坐不住了。
发起反攻之前,卫立煌曾不止一次地隔岸眺望松山,不过这次他决定亲自过江去看个究竟。
当卫立煌一行来到山脚下时,有日军飞机朝地面进行扫射,随员们不由慌乱起来,但卫立煌视而不见,兀自一人举着望远镜对山上进行观察。
不要怕,这是侦察机,只是恰好经过,射击也是盲目的,打不着人。
跟着过来的有美国记者,觉得眼前的情景简直不可思议:一个战场最高指挥官,竟然可以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作若无其事状。
赶紧拍照,传回美国国内,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牛人,什么叫猛料。
(1511)
861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218:51:05–]
卫立煌满心想着的却是另外一码事。
将计就计,却没能让日军中计。
卫立煌还不知道,当时中国军队的来往密码已全部被日军破译,他的所有电令可以一字不漏地到达对手桌上,第56师团也早就在松山部署了一个大队,计有1300多人。
卫立煌也许不清楚个中内幕,可是他只需根据多年沙场经验,就可以判断出松山之敌决不止几百,而应在千人以上,再观察新28师的攻击情况,官兵们不是不卖力,而是实在没力了。
显然,没力了就得换有力的,可是两大集团军都上去了,无论腾冲还是龙陵,都处在激烈的相持缠斗之中,他们还恨不得再伸手向你要援兵呢。
松山如此难搞,抽少了没用,抽多了,那两边就可能要失血晕过去了。
好在卫立煌可以自力更生。他不像去印度的郑洞国,后者就是一个空头指挥官,门口连站岗放哨的都没有,卫立煌不同,他不仅可以自如地调度两个集团军,还掌握着一支直辖军。
这支直辖军,就是郑洞国出国前留下的第8军,现任军长为何绍周。
何绍周是军政部长何应钦的侄子,虽系高干子弟,却并不纨绔,人家是黄埔和陆士双料生:黄埔1期,陆士15期。
光凭后面这个资历,别说汤恩伯,就连冈村、板垣、土肥原们都得站成一排,喊一声学长兄,您好。
何绍周为人谨慎,尽管叔叔身居高位,自己资历又深,但并不倚老卖老,不仅平时待人接物谦逊周到,在治军作战方面也非常认真。
可是有时候人还是得有点运气才行。
淞沪会战时,何绍周担任税警总团支队司令官,由于美式军团不服黄埔的“水土”,导致开局不利,只得把位置让给了孙立人。
人一下来,上去就不容易。到组织第二次远征前,何绍周总算熬出头,又当上了军长。
从卫立煌那里领命之后,何绍周立即点起五万精兵,把新28师换了下来。
真是不打不知道,一打吓一跳,不是难,而是太难了。
在第8军发起的首轮攻击中,经过轻重火炮炒油锅似的反复轰炸,日军重火力已经基本被打坍掉了,连遮蔽堡垒的树木都化为灰烬。
但是无论多猛的火炮,都始终奈何不了那些堡垒,就算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当步兵冲上山,为免误伤,只能使用近战武器,而用步机枪与武装到牙齿的堡垒较量,就如同堂吉诃德挺着长矛剌风车,要多吃亏就有多吃亏。
何绍周组织爆破手,抱着炸药包去炸敌堡,然而没走多远,就被打倒在射孔前。
无法摧毁的堡垒成了进攻松山的最大难题。
在中条山时,苏联顾问曾告诉卫立煌,什么才是真正的现代防御工事,现在第18师团苦心营造的松山要塞,恰如对这一名词的最好诠释。
(1512)
862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312:01:42–]
松山要塞的大小堡垒均深入地下,上面用多达三四层的树干和泥土覆盖,光积土即有一米多厚,中间再铺钢板,加上伪装巧妙,天上落的炸弹和地上甩的炮弹均难以命中,更不容易予以破坏。
高黎贡山的工事已算坚固,可是仍远远不及松山。第56师团在松山也做了长期固守的准备,地下有小型发电厂,可以提供照明,粮草弹药则储藏丰富,短时间内足够消耗。
“龙兵团”曾放出狂言:中国军队不牺牲十万人,休想攻取松山!
何绍周的头大了。
他面对的不是几道防线,闭着眼睛冲过去就行了,那是密密麻麻的无数地堡,而不将这些地堡和里面的日军一个不留地全部清除掉,就谈不上收复松山。
战争进展到这种你死我活的残酷地步,“龙兵团”已经歇斯底里,其官兵完全幻化成了一种亦人亦兽的怪物,即使明知山穷水尽,也没人肯举手主动投降。
何绍周的第8军,除在昆仑关一战成名的荣誉第一师外,其它都是黔系部队,和何绍周一样,均为贵州子弟。
在王家烈时代,黔军名声很糟,西南军队如果设一排行榜,它得排在末尾,那是标淮的“双枪兵”,一打就倒。不过在成为中央军后,由于历经淞沪会战等大小战役的考验,加上很多黄埔军官的加入,使得其战斗力已今非昔比。
贵州人是很能爬山的,但此山非彼山,松山之上,大家比拼的是意志和坚韧,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特种武器。
第二轮进攻,何绍周投入了火焰喷射器。
火焰喷射器由一只盛装汽油混合熔液的汽瓶和皮管组成,熔液由皮管喷出后,与空气混合,会自行燃烧,从而形成一条火龙。
由于喷射器的实际射程可达40米,所以喷火兵用不着像放炸药包一样贴近地堡,而只需在步兵掩护下,选一个射程内的适当位置即可。
在将火龙喷入地堡后,堡内立即燃烧、爆炸。
如果日本兵侥幸不被烧死,炸死,那他的下场更惨,在氧气被完全烧尽后,将窒息而亡,有人临死前甚至用手把喉咙都给挖破了。
松山上的地堡非常多,远征军只能用这样的办法让它们从眼前逐个消失。
7月25日,何绍周发动第三轮进攻,经过苦战,远征军终于接近松山顶峰。
与周围极其坚固的工事相比,这里的工事叫做最坚固,与周围极其严密的火网相比,这里的火网叫做最严密。
母堡护子堡,子堡托母堡,轻重机枪迫击炮,加上山高坡陡,第8军连稍微靠近一点都不可能,喷火兵一时也无可奈何。
已经两个月了,松山仍不能克,中印公路也就一直处于截断状态,补给运不上去,已严重影响到腾冲、龙陵两战场的进展。
卫立煌转来蒋介石的紧急命令:限9月上旬克复松山,到期不成,团长以上全部要治罪。
(1513)
863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319:26:25–]
何绍周穷急之下,决定采用一种十分罕见的大爆破攻坚法。
从8月11日起,工兵开始作业,分别挖出两条地道,直通日军地堡底下三十米处,筑成两间“药室”。
美国TNT炸药,那个时代被称为“炸药之王”,满满两卡车全都运进了“药室”。起爆那一天,整个松山山顶都被掀翻了,炸出了两个深达15米的漏斗坑。
除了几个奄奄一体的家伙外,顶峰日军皆化成灰烟。
都这个样子了,松山之战还没完,最后还有一个由村庄、山洞组成的堡垒群。
此时处于攻方的远征军伤亡已十分惨重,荣誉第一师的一个营竟然只有18人还活着,等于整个营都快打光了,其它两个黔军师情形也好不了多少,这使得第8军的整体攻击力和攻击效果锐减,前线又停滞下来。
时间已到了蒋介石设定的9月大限,卫立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于是再次来到松山视察。
第8军的实际情形他看到了,最好就是能调一支生力军过来接替,但问题是他手中已经没粮了,再说松山战场如此特殊,重新派新部队的话,必然还有一个熟悉过程,那只能使时间拖得更长。
这位司令长官只能一个劲地给何绍周打气:敌人已是山穷水尽,精疲力竭,你只要用适当的战术,出奇兵而攻之,松山很快就能攻下。
何绍周唯有苦笑,奇兵奇兵,你倒是出一个我看看。
从发起第一轮进攻起,何绍周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军校学的,战场历练的,临时逼出来的,该想能想的,全都想过了,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适当的战术”可用。
卫立煌却没打算就此饶过他,回到后方指挥部后,当下就正式发给何绍周一项书面攻击命令,限期两周攻下松山。
何绍周一看,两周还是有困难,便打来电话,要求让部队喘息一下,否则攻击进行不下去,说着说着,忍不住在电话里嚷了起来:实在不行,长官不如先把我枪毙,另找旁人来松山吧。
战场之上,服从命令听指挥是铁律,卫立煌想不到自己连正式命令都签发了,对方不仅拒不服从,而且还敢公然顶嘴。
他冷笑着撂下一句话:你不用着急,不服从命令,当然是要枪毙的。
说完之后,他就气呼呼地把电话给挂上了。
卫立煌的参谋长见情形不对,赶紧另外给何绍周打去电话,旁敲侧敲地告诉对方:卫长官这回可真生气了,他是敢作敢为的人,别以为你叔叔是军政部长,他那一刀就剁不下去。
何绍周自己脖子上架一把冰凉的刀,再顾不得体恤他的子弟兵了。
拼了,哪怕是近战肉搏。
主攻团团长端着冲锋枪上阵,负了重伤抬下来,接着代团长又受伤,这个团最后仅余数十人,不得不归并其它团指挥。
在第8军的拼死冲击下,堡垒群逐渐消融,残余日军也所剩无几,负责驻守松山的金光惠次郎少佐以下还有80人,而且很多和腾冲那里一样,为只手只脚只眼的残疾兵。
9月7日,第8军全歼这股残敌,完全占领松山,距卫立煌下达两周攻克的死命令,用时不到十天。
(1514)
864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410:08:00–]
滇西反攻虽分三个摊子作战,腾冲,松山,龙陵,但前面两个可以说都是围绕龙陵来进行,因此史家又称整个战役为龙陵会战。
龙陵是重中之重,不然就不会派宋希濂上了。
在黄埔一期出身的将领中,宋希濂除了运气特别好以外,脑子也属于比较灵光,经常喜欢走走捷径的那一种。
攻坚战非常难打,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如果硬攻,都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就算孙立人在八莫采用那种“不讲理打法”,也打了足足四周。
宋希濂认为自己可以快得多。
不是吹牛,那是有经验的。兰封会战,桂永清声名扫地,宋希濂却能取而代之,都跟兰封的攻守有关,而宋希濂之所以能攻下兰封城,某种程度上,却是日军主动撤离的结果。
什么叫垂死挣扎,什么叫困兽犹斗,都跟人的状态有关,你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弄得他走投无路,那不得跟你玩命吗?
老宋长了心眼,他在龙陵采取的是一种“网开一面”战术,即猛攻东、南、北三面,故意放开西面,这一面就是给日军跑路时滚犊子用的。
很讨巧,但是运气好了,也不能说就一定不灵。
第11集团军主力为钟彬第71军,包括第87、88师,其悠久历史可追溯到德械师乃至“一二八”会战那段光辉岁月,虽然说眼下已算不上超一流部队,但在滇西远征军中绝对还是佼佼者。
加上宋希濂本人又是德械师的老军长,在两师中的威望很高,相当于是带着亲兵部队在征战,指挥起来那真是得心应手。
仅用两三天工夫,第71军便杀到了龙陵城郊,速度十分惊人。
6月10日晚,第71军前沿部队进入龙陵城,还占领了日军仓库,看到好多的干粮和罐头。
太可人了这个,让传令兵带点到后方去。
这下子,有实物有证人,到处都在盛传日军从西面跑了,远征军已经完全占领龙陵。
宋希濂喜不自禁,赶紧打电话到前线查问是否确实。
军师长们正吃着缴获的牛肉罐头,随口答道:没错,要不要把罐头给您送两个去?
老宋听了之后比吃牛肉还兴奋,刷刷地便写一捷报发重庆。
那阵子,无论腾冲还是松山,都没有着落,收到“克服龙陵”的消息,中国统帅部差点沸腾起来,立即向新闻界进行了通报。
但随后发生的事却让宋希濂和统帅部都目瞪口呆,且尴尬万分。
消息是假的,那不过是龙陵的第56师团唱了一出空城计而已。
当天晚上,退到四周山上的日军又反扑过来,城内的远征军未及提防,死伤大半,不得不退出龙陵。
“网开一面”设计得很好,我留西面,让你去那里呆着,可是西面实际是平原,日军如果往西面跑,根本无险可守。
想想还要被你在后面追打,倒不如回过头来咬你了,实在不行,尚有险可据。
以往宋希濂的运气总是不错,然而这东西毕竟不是你们家亲戚,总有出偏差的时候,一不小心,眼瞅着就砸手里了。
(1515)
865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420:32:20–]
敞开西面,却正好让敌人援兵从西面钻进来:从腾冲方向来了1500人,从龙陵的后方芒市又来了700人,日军数量的剧增,使得仗越来越难打。
另一方面,由于腾冲、松山被卡,补给不能及时跟进,在粮弹难以为继的情况下,第一次攻击被迫暂停。
宋希濂万万不会想到,他要讨巧,结果却弄巧成拙,原先预想的最短变成了最长,直到腾冲、松山之役临近结束,龙陵之战还悬而未决。
8月10日,在补给到位后,宋希濂才得以重新集结兵力,向龙陵县城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如果说上次没成功,是因为不小心,这次应该给足了力,但情况却显得更加糟糕。
不仅二十多天没有打下龙陵,还遭遇了第56师团凶猛的反扑,有的部队退回来防守都来不及,还有的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卫立煌收到战报十分惊讶,这个样子,分明是攻守主角要易位了,龙陵日军哪来这么大的力量?
按照卫立煌的推断,先前渗入龙陵的那2千多援军远不足以翻出如此大浪,其中必有蹊跷。
高科技是不得不信的,远征军航空队的侦察机又出动了。
连续几天拍成的照片在桌上摆了一堆,如果一张张单看,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古怪,但当卫立煌把它们平摊开,铺成一列时,立刻,一个类似于动画片的奇异效果出现了。
在芒市以南的公路上,许多树丛竟然会走路!
人走路很正常,树走路?
除非它是树鬼。
卫立煌立即命令当地游击队进行铺助侦察,侦察结果表明,“树鬼”并非灵异现象,而是伪装的日军军车,上面覆盖着的是绿色防空网,有的还特意被漆成了丛林图案。
这么多部队秘密移动,显然是一次大规模的战略行动,表明日军的作战意图极可能发生了重大变化。
很快,缅甸地下抵抗组织传来的情报,完全证实了卫立煌的这一推断。
缅北的第18师团,滇西的第56师团,均属于日本“缅甸方面军”第33军编制,司令官为本多政材中将。
本多政材毕业于陆大第29期,他和横山勇一样,是从关东军方面转过来的,而且此前也是方面军司令官。
干过关东军的,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摆到绝对精锐的位置上去,即便换了地方,也改不了人五人六的惯。
可时势比人强,等他到了缅甸,战局急转直下,曾经威风一时的“菊兵团”竟然成了挨熊的典型,在缅北只有被人叉住脖子痛打的份。
在没有多余机动部队的情况下,本多政材唯有调整战略,由兼顾两头变成只顾一头,即在缅北由攻转守,滇西却由守转攻。
缅北那里不是不管,而是暂时不管,等把中国远征军消灭或驱出滇西后,主力再移往缅北,变守为攻,以挽救密支那及八莫。
当宋希濂二攻龙陵时,本多政材已将自己的指挥所前移至芒市,第33军主力和第2师团也昼伏夜行,陆续往这里集结。
现在的芒市,已成了一座不断膨胀的大兵营,龙陵守敌力量的增强,正是缘于芒市日军的增援,难怪人越打越多,总也打不完。
(1516)
866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512:06:28–]
按照这个代号为“断”的作战计划,本多政材准备先死守包括龙陵在内的滇西,等日军在芒市集结完毕,再对滇西远征军正式发动总攻。
在把本多政材的底摸清楚后,卫立煌便与对手展开了时间竞赛。
他的角色,变成了苛刻的监工,一天到晚地催工程进度,不仅用下达死命令的方式一个劲倒逼霍揆章和何绍周,还以“上传假捷报”的理由把宋希濂给换了下去。
新任第11集团军总司令是黄杰。
与其他黄埔一期出身的高级将领相比,黄杰的能力并不十分突出,尤其不擅应变。
长城抗战时,他在最险要的八道楼子只部署了一个连,原因是认为日军穿着大皮靴,又背着较为笨重的装备,爬山一定不行,至少会爬得很慢,没等爬到半山腰,主力部队就可以闻讯过去增援了。
没想到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日本兵换了鞋子,轻装上阵,结果直接导致八道楼子失守。
正因有这么一个缺陷,黄杰尽管资历很深,前前后后也积累了许多战功,但在变幻不测的战场上,却常常马失前蹄。
最哭笑不得的是在兰封会战时,本来要继胡宗南之后升军团长了,黄杰自己也已在到处为之搜罗幕僚人选,不料商丘失守,最后只落得个与桂永清一样撤职处分的下场。
不过黄杰有一点好,那就是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他那老实本分的个性,即使被撸下来了,也不声不响,一句牢骚没有地顺墙角边蹲着,等到上面想起他来,又一点价不还地马上出列。
后来国民党在大陆失败,树倒猢狲散,别人都重新做了计较,只有黄杰硬是带着几万残兵跑到越南,然后在那里苦熬三年,一直等到返台,因此有人称他是“海上苏武”,后期很受蒋家父子重用,成为蒋介石在台湾的第一号看门人。
黄杰当然没有老宋那么机灵,可他不会取巧,这时候卫立煌要的就是认死理的人。
你按照我的要求,只管狠着劲往龙陵打,不让它反击过来,即为大功一件。
黄杰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不从命这三个字,所以只管放心。
到9月中旬,随着腾冲、松山之战结束,滇西远征军主力得以全部会拢于龙陵,而在远征军航空队日复一日的空袭下,日军在芒市的集结却十分迟缓,根本无法达成大兵团进攻作战的要求。
眼看失去腾冲、松山,龙陵也旦夕难保,本多政材的“断”计划已失去意义。这位第33军司令官流着眼泪,下令取消原先的总攻计划,同时从龙陵撤出一部分守备部队。
对不起,你没法“断”我,我可就要“断”你了。
10月29日,由黄杰具体指挥,滇西远征军对龙陵守敌发起致命一击。
按照事先的准备,远征军首先使用的是特种部队,所有步兵奉令后撤一千米。
300门大炮集中射击,天上还有轰炸机投弹。整座龙陵城因此地动山摇,尘土蔽天,连隔开老远的远征军阵地都被震得像地震一样不停波动,由于炮弹实在太多,爆炸散发出的热量把空气都快给煮沸了,尽管当时还下着雨,但中国官兵却个个汗流浃背。
(1517)
867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512:22:03–]
@wutinghao2011-12-05
09:57:53
何绍周是军政部长何应钦的侄子,虽系高干子弟,却并不纨绔,人家是黄埔和陆士双料生:黄埔1期,陆士15期。
光凭后面这个资历,别说汤恩伯,就连冈村、板垣、土肥原们都得站成一排,喊一声学长兄,您好。
土肥原贤二是1883年出生,冈村宁次是1884年,板垣征四郎是1885年,三人同时于1904年毕业于陆士16期。
而这个“学长兄”何绍周是1902年出生。……
何绍周毕业于陆士第15期,出自于一篇文章的引述,但可能他的引述是错的,重新查阅,没有找到何绍周毕业于陆士的纪录。汤恩伯毕业于陆士18期没有错,但陆士的中国学生是另外开班的,跟日本学生不在一起。陆士18期为:1925年10月入校,1926年7月毕业。所以冈村等人应该是汤恩伯的学生。在此之前,我也写得有些混乱了,没有认真考订和注意二者之间的区别。在此,向各位网友和读者致歉,并感谢wutinghao兄不吝赐教。
867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512:23:04–]
所以冈村等人应该是汤恩伯的学生=汤恩伯应该是执教过中国陆士班的冈村等人的学生。
又打错了。汗颜。
867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519:29:30–]
一时间,重武器火力网强大到了不能再强大的程度,日军连抬头喘息一下的空都没有,阵地工事已被摧毁大半。
在空前猛烈的炮火中,日本兵有的被当场炸死,有的则炸飞了双腿、双脚,变成了不能行动的残疾兵,绝望之下,这些人像接力一样,把手枪传来传去,为的是朝自己太阳穴上开最后一枪。
可怕的特种打击结束后,龙陵城里即使没有被炸掉的堡垒,也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完全覆盖,以致于黄杰不得不调动工兵进行清理。
堡垒里面还有残敌,不过他们如果再呆在憋闷的堡垒里,无异一死,所以情愿冲出来拼命。
远征军采用紧逼战术,前后左右地围逼,直到将这些刚刚跑出来的“土老鼠”完全消灭。
整体上摧毁容易,难的是全城搜索清理。那些零零碎碎的日本兵往往藏在瓦砾中,等你打扫战场时,就会猛不丁地蹿出来,挺着已没有子弹的步枪猛剌猛扎。
如果工事对工事,冲锋枪一梭子过去,就能将这些失去理智的家伙打得通透,关键还是没防备,以致远征军常常要为此蒙受损失,龙陵只是一座小县城,但全城大搜查就忙了整整两天。
11月13日,远征军完全收复龙陵。当重庆方面确证时,已是半夜三点,蒋介石接到电话后如释重负,说我一直都不敢睡觉,等着的就是这一消息。
龙陵之战,是滇西反攻中双方耗用时间最长,投入兵力也最多的战役,日军前后死伤一万多人,远征军伤亡也接近三万。
按照中国民间的传统说法,曾被本多政材寄予厚望的龙陵光在名字上就很不“吉利”,龙陵者,埋葬孽龙之陵墓也,第56师团号称“龙兵团”,你说有多晦气?
“龙兵团”也确实是基本覆灭在龙陵的,从那里撤出来的,只能称得上是该师团的残部,第56师团的番号随后便被予以撤消。
收复龙陵后,卫立煌乘胜追向芒市。此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更是吃不消远征军的特种打击。
沿途日军的纵深阵地和堡垒,几乎无一不被远征军的炮空力量所摧毁。有的堡垒比较隐蔽,一时能躲过炮火,但试想一下,你成天像老鼠一样钻在既局促又闷热的工事里,光听炮响,以及感受死亡一步步地走来,却得不到与对手面对面决斗的一丁点机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儿。
很多日军官兵都出现了精神问题,有人干脆钻出堡垒——很可悲,外面全是炮弹,一颗炮弹飞来,半边脸都飞了。
当黄杰陪同卫立煌视察阵地时,他们看到焦黄枯枝上散乱垂挂的,都是被炸死日军的残肢。
黄杰向为老实憨厚之人,虽经无数次战场厮杀,但目睹这种无比凄凉之态,亦不免“魄动而心惊”。
日军退出芒市,再退遮放,到了中缅边境的畹町才得以收住脚,本多政材遂授命第56师团长松山佑三在此统一指挥,以阻止远征军西进。
(1518)
8685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609:43:40–]
松山佑三快成光杆了,幸好他还可以调遣第2师团,这个师团是“九一八”事变的始作俑者,当年也是赫赫有名,被称为“仙台武士”。
第2师团从东北调入南洋的时候,正好碰上美军大反攻,那种海陆空的立体摧毁式进攻,打得它溃不成军,不少人都患了战争恐惧病。
在日本,第2师团几乎就是开创历史新纪元的英雄部队,轻易可垮不得,日本统帅部赶紧将其后移,转给了“缅甸方面军”。
可怜“仙台武士”并没能逃脱厄运,自从第二次远征开始后,已被拆掉了好些部分,稍比“菊兵团”、“龙兵团”好些的,就是到现在为止,主力尚存。
以第2师团为底子,加上“二残”——第55、56师团的残部,松山佑三凑得一万多人,为的就是在回龙山再挣回脸。
畹町有回龙山作为屏障,山上工事坚固,再加上畹町实为日军在云南境内的最后维系,所以打起仗来既疯狂又玩命。
虽然同为美械装备,但滇西远征军远不如中国驻印军,这在装束上就可以看出来,前者一律灰衣灰帽,很多人扛的还是步枪,后者则个个头戴钢盔,基本上握的都是冲锋枪,同时在兵员补充上,中国统帅部也是优先供给中国驻印军,用飞机运过去的大多是黄埔军官和老兵,剩下来的才会考虑滇西远征军。
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滇西远征军的人员损耗特别大,即使有强大的特种配备,其伤亡率也基本维持在三比一,即三个中国兵才可以打倒一个日本兵。
到收复遮放,滇西远征军的伤亡已达6万多人,每个师多则千人,少的只有几百,加上刚刚补充的新兵又缺乏格斗经验,导致部队战斗力锐减。
黄杰亲临一线督战,先后调换两个师,连攻数天,都攻回龙山不下,而且两师还伤亡过半。
日军非常狡黠,知道远征军的炮火猛烈,等你发炮时,他就躲起来,炮一停或一延伸,日军即一拥而上,殊死反扑。
这时已经突击上去的步兵退不下来,只能近战肉搏。一些官兵,特别是新兵或者年纪不大的小兵,在白刃战中根本就不是老鬼子的对手,连招架都谈不上,就被对方用战刀或剌刀给解决了。
黄杰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目睹惨状,痛心得眼泪直流:不要再攻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第71军军长陈明仁主动向他请战:凡是其他部队拿不下的任务,都可以由我们第71军来担任。
陈明仁,湖南醴陵人,毕业于黄埔第一期。
黄埔名将大多以勇著称,陈明仁算得上是勇中之勇。东征北伐时,生着病都能一个人爬上山头,硬是指挥一个排缴了对方一个营的枪。
攻惠州城时,身为连长的陈明仁一手拿驳壳枪,一手举旗子,率先登上城头。为嘉其勇,蒋介石在惠州亲发口令,吹三番号向其敬礼。
人的脾气总是会跟着本事和功劳一道涨,陈明仁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渐渐地都敢跟“校长”叫板了。
滇西远征军开始组编时,蒋介石在昆明召集军事会议,由于蒋氏素来注重军人仪表,因此与会者个个都穿着将军服,且一丝不苟,只有陈明仁大大咧咧,不修边幅,披着件士兵的衣服就来开会了。
蒋介石看得直皱眉,但当时也没说什么,及至他到陈明仁的部队去视察,便再也忍不住了。
(1519)
869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618:40:53–]
这支部队哪有一点中央军的样子,军装全都又破又烂,简直连地方军都不如。
如果是在三战区,五战区,九战区,天高皇帝远,也就算了,可这是昆明远征军基地,不知多少美国军官和记者在这里呢,让人家看见,岂非“有伤国体”,中国军队的脸都得给丢得一干二净。
蒋介石让陈明仁的上司、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去找陈明仁,当时大概也就想骂两句算了。
没想到陈明仁不在昆明,在郊区,而且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宋希濂都找不到他。蒋介石打了四次电话过去,都见不到人,不由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其调为第71军副军长。
这个调令下达,不能不现身了。
陈明仁最初到云南时,虽官居师长,但供他指挥的部队,却有三个步兵师,还有一部分炮兵,明摆着就是要升军长的。现在成了副军长,显然是明升暗降,陈明仁心里十分不甘。
等蒋介石第五次召见时,这哥们便准备大闹一番,临走时还特地关照家人:我这一去,或许不能再回来了。
有了这番决心和气势,陈明仁连通报这道程序都省了,直接闯过门卫和侍从室,一路咋咋呼呼地便跑进蒋介石的会客室。
蒋介石闻讯,倒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态度非常安详和蔼,跟陈明仁会面时还说了一些安慰的话,这倒很难让人发作了,毕竟师长变副军长,是升而不是降。
千不该万不该,谈话临近结束时,蒋介石画蛇添足,多了一句嘴:你这个师长没有做好,希望以后多努力。
陈明仁心头的那股无名之火,腾地就被这句“好话”给点燃了。
说什么呢,我哪个地方没有做好?是打仗不好,还是训练不好,每次作战,你都说我打得好,训练也不错,你还亲自发电报嘉奖过,怎么今天突然一下子全变了?
蒋介石被他噎得张口结舌,沉默好久,才道出实情:你的部队的衣服没有穿好。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陈明仁更生气。
是,我承认,我的部队衣服没有穿好,可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
自陈明仁进门后,蒋介石一直保持着“校长”的风度,听到这句话,却也来了气:什么,你还怪我,凭什么?
陈明仁既然敢闯“白虎节堂”,就没什么可顾忌的。
衣服是你发给我的吧,你知道那衣服的质量有多差,说是可以穿两年,实际一季都穿不到,有的一个星期便破了。就这料子,还只发四成新,六成都是旧的。
这一棍,可算是捅到了蒋介石内心最痛的地方。
抗战打了七年,中国后方经济已经困窘到需要四处求爹爹告奶奶的地步了,试问他还有何能力再给部队添置挺刮刮的新装。
但这又关系到“国体”,平时是不能说也不能承认的,蒋介石理屈辞穷,一再坚持“决没有这样的事”。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相当不给人面子了,但陈明仁吵吵巴火地还是不肯罢休:我说的这些事都有帐可查,绝非捏造!
蒋介石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回过神来:我看过在滇的所有部队,大家发一样的衣服,可没有哪一支像你的部队穿得那样烂。
(1520)
870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709:08:35–]
陈明仁却还有话说。
那是他们想拍你马屁,蒙混你,我可不会这么做,我是有什么穿什么,绝不会学矫揉造作的那一套。
蒋介石很无语,只好说:就算衣服质量差一些,你也可以想些办法,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吧。
陈明仁今天就是打定主意来闹事的,给台阶他也不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家里又没有钱给士兵重做衣服,当然是你发什么,我们便穿什么。
蒋介石不是一个很善于争辨的人,面对眼前这个“铁齿铜牙纪晓岚”,只得翻来覆去重复一句话:总是你不行,总是你不行……
后面这句话没有哪个男人不忌讳,陈明仁气极,也不顾一切地跟着嚷嚷:我认为我什么都行,就是行,就是行……
陈明仁本来是穿一身将军服来见蒋介石的,你不是就是喜欢看这副行头吗,吵着吵着,他怒不可遏,竟然当着蒋介石的面,把中将领章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不干了,这是什么中将,我不要这个官了!
要不是侍从们及时跑过来拉架,两人的嘴仗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经旁人一劝,陈明仁才从高速公路飙车般的亢奋中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确实玩得有些过火,所以蒋介石示意让他回去,他也就闭起嘴巴,乖乖地离开了。
回家后,陈明仁以为蒋介石要追究他,做好了吃牢饭的准备,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两人再见面,蒋介石不但对争吵一事只字不提,还问长问短,甚至问陈明仁最近看些什么书。
倒是陈明仁熬不住,表示自己上次在态度和言词上多有失敬的地方,请对方原谅。
蒋介石一听,一边摇手,一边说:那是没有关系的。
这句话,连说了三遍。
自此,陈明仁在黄埔一期生中可算是出了名,说他是蒋介石身边“脾气最大的门生”也不为过。
蒋介石既能在民国乱局中成就一番事业,就不会是无量之人,在用人御将方面自有他的一套章程。
一名战将,如果对官阶荣辱完全不在意,那未必是好事,除非这个人有更高一层的境界,否则只能说明此人已暮气沉沉,身上不再具备搏杀战场所必须的冲劲和闯劲。
蒋介石能对陈明仁的“大不敬”既往不咎,当然是有所期待的,而这位勇将也很快以实际行动做出了回报。
第71军军长原先是钟彬,收复龙陵后,钟彬奉调去青年军,陈明仁得以正式升为军长,有了进一步施展抱负的机会。
陈明仁主动请战,黄杰知道这位仁兄很能打仗,因此十分高兴,可这时他却遇到了一件非常烦心的事。
新任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起初判断畹町的日军只有五百,他不明白为什么几天过去了,还是拿不下这区区五百人,因此对滇西远征军很不满意,甚至认为中国军队是在消极怠工。
他通过联络官直言不讳地告诉黄杰,说航空队经费需要美国纳税人掏钱,你们远征军不卖力,空军以后恐怕不能再配合作战了。
不管黄杰怎么解释战场的实际情况,对方就是不相信,并且问下面还有谁能担当进攻之责。
陈明仁就在黄杰身边,腾地站起:我,陈明仁!
(1521)
871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719:13:51–]
老美把眼光转向着眼前这位中国军人,继续问道:那么,陈将军,你们哪一天可以拿下回龙山?
陈明仁答:我的部队明天到达,后天接防,第三天攻下回龙山。
联络官不再说话,在场有个著名的美国记者白修德,当即追问:你对此是否有确定把握?
言下之意不要信口开河。
陈明仁瞟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答道:如果当天不能一举成功,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与我的部队都已经战死在回龙山了。
白修德闻言,不由耸肩伸舌,在惊讶的同时,也表示不能完全相信陈明仁的话。
太能吹了,这家伙。
陈明仁不是吹,他确实有把握。
1945年1月9日,第71军正式接防,但首先进攻的不是回龙山,而是附近的三台山,连远征军航空队的飞机也跟了过去。
松山佑三迅速把主力集中到三台山。
他中了对手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第二天凌晨,陈明仁突显峥嵘,使重手猛击回龙山。
三批轰炸机从上空飞过,轮番进行俯冲扫射,随即是炮兵出击。
这一次,陈明仁准备了足量的炮弹,从早上轰到下午。不过炮打得很离奇,在行家看来,都不在一个调子上,有时长时间大面积地进行连续射击,有时急射一阵又突然停下来,有时则阴一炮,阳一炮,前一炮,后一炮,变戏法一样地捣来捣去。
美国联络官和那个叫白修德的名记都在观战,准备“见证这一伟大时刻”的到来,可看来看去,越看越乏味,乃至昏昏欲睡。
最让他们感到郁闷的是,本来准备冲锋的士兵竟然全都松松垮垮,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也太咯应人了,难道你们不想攻取山头了?
白修德一看手表,都下午三点了,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这还要瞎折腾到什么时候。
他开玩笑地说:但愿上帝将太阳拖住,不要让它溜下山,否则,陈军长可就难以自圆其说了。
“陈军长”今天却是要将他的诈术进行到底。
这次炮击之所以显得那么古里古怪,原因是炮兵已全部改由负责冲锋的步兵指挥官进行指挥,让发射就发射,叫延伸就延伸。
开始一放炮,日军就紧张,可是炮一停,发现远征军却并无要立即冲上来的迹象,况且炮又打得那么杂乱无章,毫无“专业水准”,,久而久之,就以为对方是佯攻性质,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低头一看,已是下午四点多。
美国人脸上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照他们看来,恐怕连上帝都救不了那个吹牛不上税的大嘴“陈军长”了。
陈明仁给前线打去电话:时间就是胜利,我们的身家性命就决定于这最后时刻。
按照陈明仁的命令,炮兵集中火力向回龙山迅速发射,其中三分之二火力射击敌堡,三分之一火力遮断其后方。
紧接着第71军便发起冲锋,这时炮声仍然不停,而是将原先射击堡垒的三分之二火力完全移向后方,从而成功地阻止了日军反扑。
(1521)
873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812:09:30–]
刚才还一副懒洋洋神态的步兵,忽然像川剧变脸一样蜕变成了另外一群人,他们杀声震天,吼声如雷,转眼间就冲上了回龙山顶,并且用手榴弹纷掷的方式,把山顶残留的日军炸得血肉横飞。
下午五点,远征军占领回龙山,此时天还未黑,陈明仁没有食言。
打了一天“百无聊赖”的炮,奠定胜局的却是最后十分钟,中国将领的指挥才能和滇西远征军的战斗精神,让美国“观战团”目瞪口呆,并且赞叹不已,白修德还专门就此写了一篇通讯报道。
宝刀屠龙,谁与争锋,回龙山之战成为整个畹町战役的转折点。
除回龙山外,畹町还有其它高山和工事,有的工事据说比松山还坚固,黄杰在进攻前,曾预料即使攻克,也会出现重大伤亡。
经过回龙山之战,滇西远征军在美国人心目中又有了地位,美国联络官反过来劝说黄杰:千万不要对堡垒硬冲,只要发现日军,我们就派飞机来炸,没事的!
飞机来炸了几次,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对空还击,而这在以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前线部队觉得奇怪,就派侦察兵前去一探究竟。
侦察兵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在堡垒前没看到鬼子,再钻进去,也没有。
远征军迅速追击,一直追到畹町街上,也没有见到一个鬼子兵。
日军撤了,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溃退了。回龙山一战,已将松山佑三师团长和他的官兵们固守畹町的意志摧毁殆尽,乃至于过去只有败退的中国军队才有的大崩溃也现身在他们身上。
前线的日本兵连中国军队的影子还没看到,就纷纷拼着命往后跑,无论“仙台武士”,还是“二残”,都一个衰样。谁要是倒霉晕倒在路上,哪怕你还有气,身边的同伴们也会毫不客气地扑上去,把你身上能吃能穿能用的东西全部扒光。
浑身光溜溜的可怜虫们,醒过来后只能祈求中国兵早点杀过来,这样或许还能救他们一命。
日军将在缅北和滇西的溃退之路称为“靖国街道”,等于说是进靖国神社可以开后门,抄近路了。
1945年1月27日,中国远征军、中国驻印军会师于畹町附近的芒友,第二天,被称为“到东京之路”的中印公路得以完全打通。
中国的跨国远征,却仿佛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第一次远征,失去了整整6万精锐,国内第一支机械化部队的所有辎重装备损失殆尽,作为王牌部队的老第5军从此消失。
第二次远征,又是几十万主力进入云南和印度,经过大战,中国总预备军中训练及战斗力良好的部队,几乎完全消耗于缅北滇西两战场。
当重兵远征,主力他调,国内战场终于刮起了远超人们想像的暴风雨。
(1522)
875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819:28:25–]
1944年初,时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冈村宁次给自己占了一卜。
给他占卜的这位“算命大师”在日本很有名,据说每年都给日本的财界名流预卜一年吉凶,当然不是每次都灵,而是有时灵,有时不灵。
不过对于靠算命吃饭的人们来说,这一成绩也已经不错了,就跟打仗一样,一个人一辈子能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率,足堪名将。
“名大师”煞有介事地鼓弄一番,留下两条卜语,其中一条是:战局迄今虽无大变化,但年中至秋季将有进行大战的迹象,作战方位似在西南。
占卜后,冈村却没当一回事,因为这位被彭德怀称为“历来最厉害”的华北日军司令官,自发动“五一大扫荡”后,就使八路军转入了极度被动。在他看来,百团大战那还是好久以前的事,眼前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大战的迹象”。
1944年2月,冈村接到日本统帅部的一项最新命令,不由大吃一惊。
占卜应验了,根据命令,日本即将在关内发动一场超规模大战,而北方指挥官就是他本人。
此次大战代号为“一号作战”,是想趁中国发动跨国远征的机会,打通大陆交通线,以便将南方战略资源运往日本,维持其战争机器的运转。
对“一号作战”,日本统帅部是下了血本的,先后共动用19个师团,兵力超过“七七事变”以来的任何一次。
既然要打仗,就要有新兵进行补充和守备交接,为此日本国内进行了了一次大规模动员,共动员51万人,超过日俄战争的2倍,称之为“亘世纪之大远征”。
这样的命令,冈村盼得很久了。
他是一个实力论者,向来就反对搞什么诱降,连引诱汪精卫都觉得没意思。
诱什么诱,你把“重庆军”都打光了,蒋介石还有什么实力跟我们对着干?
到现在才下这样的决心,实在太晚了。
可是晚下总比不下好,何况如果没有中国的远征,冈村怕是连这样的机会也不一定能落着哩。
冈村的任务是渡黄河,取河南。
那年中条山战役后,中国统帅部就对豫省境内的第一战区进行了改组,由蒋鼎文、汤恩伯分任正副司令长官。蒋鼎文是早期中央军“老五虎”成员,但冈村并不在意,他重视的仍是汤恩伯。
在冈村担任武汉第11军司令官期间,汤恩伯始终是其最大劲敌之一,从武汉会战到随枣会战,这对中日的超一流武将两度交锋,冈村都未能领先一招半式,成为他离开武汉时的一块心病和遗恨。
山水有相逢,我们又见面了。
日本将帅里面,冈村向以信任幕僚,放得开手脚著称,平时只抓大事和决断,作战计划均由参谋们负责起草,很少插嘴,但这次他一反常态,破例专门对属下做了一番交待。
(1523)
876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910:27:36–]
冈村所说的,是对汤恩伯的了解。
知道汤恩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告诉你们,这是一个非常勇敢而且具有很深战术素养的支那将军。
他喜欢打运动战,随枣会战的时候,我曾猛攻他正面的一角,当时已经把他的一部分军队包围了起来,你们猜怎么着,他竟然敢亲率主力进行救援,并乘隙使第11军陷入重围,为此我们的军队受到了不小损失。
没有人天生喜欢打败仗,当冈村“复盘”的时候,心里显然是相当不好受的。
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也不由发了毛。
汤恩伯如此神出鬼没,抓又抓不住,逮又逮不着,一旦出现,还能打得你飘啊飘,这次别又重蹈覆辙吧?
冈村似乎胸有成竹:我自有计较。
拿过作战计划草案,冈村指了指其中一支特种部队的编制:暂时隐藏起来,不要予以使用。
因为它将是战胜汤恩伯的独门密技!
1944年4月18日,“华北方面军”所属第12军突然自黄河铁桥强渡新黄河。
这座黄河铁桥原来是平汉铁路的重要枢纽,早在花园口决堤前就被炸掉了。战前,日本从关东军方面调来专用器材,用三个月时间完成修复,同时还在黄河岸边建立了一座小桥头堡。
由于自中条山之战后,黄河岸边皆无大的战事,乃至于铁桥修复和桥头堡的出现,都未能引起第一战区的足够重视,以此埋下巨大隐患。
日军在发动强渡时,正是以这座小小的桥头堡为据点,确保了军队和辎重得以快速通过。
4月29日,第12军已兵临许昌城下。
日本人对中国的“四大名著”,最熟悉的莫过于三国。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中将就是在宜昌反击战中曾被陈诚打得差点剖腹自杀的那位,他起初认为,许昌是三国以来著名的“军都”,曹操发家的地方,汤恩伯可能就在这里,因此不惜动用3师2旅团来围攻许昌。
素来行踪不定的汤恩伯恰恰不在许昌,在获悉许昌被围后,他曾派三个军前往救援,然而都无法进入内线。
许昌已成孤城,但即使这样,城池也不是那么好攻的。
守将吕公良,毕业于黄埔第6期,这是一个非常讲究军容风纪的战将,据说大热天上衣扣总是扣得整整齐齐,寒冬腊月也从不把手伸进裤袋中取暖。
吕公良治军也很严格,幕僚常称他有当年曹操在许昌割发代首的风范,他则坦然言称:我没有曹孟德那样的雄才大略,却一定不会像曹操那样叛汉不忠,在抵御外侮的战争中,我会尽一个军人的天职。
有其将,必有其兵,吕公良的新29师只是个新编师,力量并不强,但他们在面对日军重兵围攻时,仍表现出了超常的勇气和作战意志。
当战斗进入白热化时,军官们身先士卒,肠子打得流出来都不肯稍有退却,团营长直接拿大刀将冲进城内的日军砍倒在地。
一天之后,内山司令官发现自己的部队伤亡在不断增加,而守军却异常顽强,没有丝毫要撤退的迹象。
内山曾担任关东军炮兵司令官,多次尝试过将炮兵前移直接支援步兵的打法。进攻受挫后,他将山炮推前,进行直接瞄准射击,这样许昌城终于被打开了缺口。
(1524)
877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0918:33:10–]
城池眼看守不住了,5月1日,汤恩伯同意吕公良分路突围。
突围前,吕公良眼含眼泪,下令将本师军旗予以烧毁,以免落入日军之手,使部队蒙受耻辱。
包括吕公良在内的高级军官后来大多在突围中阵亡,日军为吕公良建了一座墓,当新29师被俘士兵路过此墓时,全都伏地痛哭,看守他们的日本卫兵亦无法禁止。
冈村说过,要知道汤恩伯究竟在哪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包围其分属部队,到时他不可能不去救。
汤恩伯要救许昌,就不能不与吕公良进行电报联系,其电报全部被冈村截获并破译,而正是这些电报暴露了汤恩伯的作战计划和所处位置。
汤恩伯的真正意图是,将汤集团一分为二,包括吕公良新29师在内的南集团负责在许昌牵制日军主力南进,作为主力的北集团则从登封山区攻向郑州,那里是内山第12军的侧背,兵力薄弱,可一击即中。
原来汤集团主力在登封,而且已握有胜算。
这一战策毫无疑问是可以让冈村看到心里发凉的。如果它能顺利实施,汤恩伯就算救不了许昌,也完全可以从背后打到他狂吐鲜血。
冈村立即转换策略,下令内山在攻下许昌后,仍遣部分兵马沿铁路南进,以麻痹汤恩伯,同时“华北方面军”主力却悄悄地向登封疾进,以包围汤恩伯北集团。
起初日军在登封山区的作战过程并不顺利,且连遭打击,其中汤恩伯第13军的战斗力再次给冈村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13军装备上乘,每连有4到5挺捷克式轻机枪,每团还有12挺重机枪,所以他们作战时,喜欢先将日军吸引到阵地前,然后再使用正面及交叉的浓密火力进行杀伤,劣势的小部队一旦被其夹住,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除此之外,这支部队还拥有精锐主力通常具备的那种傲气。在撤退时,已负伤难以行走的官兵,为了不致被敌所俘,宁愿以手榴弹集体自杀,而一般的中国军队通常是难以做到的。
相持不下,就得用绝招。
这个绝招,冈村早就准备好了,那就是他在修改作战计划草案时隐藏的特种部队:战车第3师团。
这支重甲兵团其实早就过了黄河,但冈村始终把它隐藏在郑州以北,为的就是等汤集团主力露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军坦克都是分属各师团使用,即使南昌会战时,冈村首次组建战车集团,也只属于偶尔的灵光一现。
后来德国在欧洲发动闪击战,日本派陆军视察团跑去一看,舌头全伸了出来。
太得劲了,跟人家一比,我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啊。
赶快合并,坦克再也不一辆一辆用了,得聚一堆使,这便是战车师团。
战车第3师团被称为“虎师团”,原先一直驻包头,是准备对苏作战用的。南昌会战时组建的战车集团有135辆坦克,那已经令人咋舌了,战车第3师团拥有的坦克数量则达到225辆,而且坦克的厚重、速度、火力均为以前所不及,一辆坦克可携带70发炮弹,在平原之上几乎没有敌手。
“虎师团”与另一支隐伏的骑兵旅团加入攻击后,突然截断汤集团的后路,战场形势立刻大变。
(1525)
879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018:20:00–]
内山以前给人的印象,就是那个躲在宜昌城里被陈诚往死里揍的可怜虫。现在不仅可以独当一面,还能击溃连冈村都为之发怵的汤恩伯,那感觉岂一个爽字了得。
飘飘然之中,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冈村说这样,他就偏偏说那样。
5月10日,冈村向内山下达了前去围攻洛阳的命令,后者不仅是豫省重镇,还是第一战区司令部所在地。
本来要第12军集中包围洛阳的,内山却自作主张,把一个师团调往豫西,说是去伏牛山区追击汤恩伯了。
我说过嘛,汤恩伯主力还在,不追怎么可以。
第12军一共才四个师团,这么做肯定分散了力量,但对部下的违令而行,老冈村却又无可奈何,倒不是他的涵养有多高,而是不得不如此。毕竟内山不是武汉会战时“最弱师团”的师团长,你怎么挥来使去都可以。
“华北方面军”能否在“一号作战”中建功,可就全部仰仗着这个第12军呢。
冈村只好自己想办法,除临时从驻山西的吉本第1军调来8个步兵大队南下参战外,还将军直属的第63师团派来洛阳,以弥补兵力上的缺口。
内山以为冈村是好心,等接到下一个命令,却把他给气得够呛。
第1军在西,第12军在南,一家负责堵一面,只能干看着。洛阳以北是黄河,那是绝地,最后进攻那一面留给了第63师团,师团长野副昌德中将成了攻城指挥官。
说来说去,谁也不是圣人,那两条办公室法则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会改变,第一条,上司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果上司错了,参照第一条执行。
冈村的所谓胸怀纯粹就是装出来的,你惹了他,不给他面子,他同样会很难受,同样会多少给你点小鞋穿穿,只不过不会做得像寺内寿一那样难看罢了——你小家雀真的以为能斗过我老家贼?
为了明捧野副,暗贬内山,冈村真个是煞费苦心,那洛阳城外已被堵得严严实实,他仍担心出现闪失,又把军直属的野战重炮兵全部派过去,还让飞机进行配合,跟全勤保姆一样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
洛阳城外千军万马,城内却只有武庭麟第15军的三个师。
第15军实质上是杂牌军,原来只辖两个师,都是从中条山退下来的,而且打那以后,兵员武器一直没有能得到补充,为了守洛阳,第一战区临时才紧急调来了一个中央军系统的步兵师。
看上去,洛阳守军的实力似乎并不怎么样,冈村如此大动干戈,是因为他破译了中国统帅部发给蒋鼎文的电报,上面明确要求坚守洛阳。
冈村非常清楚中国军队的纪律,但凡规定哪里要坚守,主将都必须死扛到底,没有上级明示决不敢轻易撤离。
这样一来,势必增加攻城难度,同时,作为“中国通”,冈村也有别于一般的日本将领,他知道洛阳是文化名城,担心把这座城池打烂了会影响自己儒雅之将的名声,因此他起先采取的是围而不攻之法。
你不管守多久,总是要撤,而且肯定是往后,也就是朝西面撤,冈村在洛阳城西预伏的第1军8个大队,就是等在那里收网的。
冈村知道武庭麟不会降,也不会提早撤守,所以想用心理战的方式来“请君入瓮”,他通知野副,围个十天再攻洛阳。
(1526)
8816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110:33:53–]
按照冈村的吩咐,野副在围城期间,先是让洛阳白马寺僧人送信,再拿扩音器喊话,甚至派飞机撒传单,反过来复过去地“劝告”守军不作抵抗,开城投降。
武庭麟完全不予搭理,既不投降,也没有如冈村希望的那样撤离,而是在城北的邙山设立了主战场。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保护古城吗,好,我们就在城郊大战三百回合再说。
野副一瞅乐了,这个傻瓜,我就怕攻城困难,他偏偏还要出城决斗,凭你那小坨,能挡得住我这么多兵马?
机会啊,不抓住就迟了。
5月19日,野副不等十天到限,就迫不及待地提前对邙山发动进攻。
这一天,地上的野战重炮兵、天上的轰炸机都跟着凑热闹,第63师团也哇啦哇啦地叫着往山上爬,好象立马就能把邙山拿下似的。
一天下来,不仅邙山阵地纹丝不动,日军还遭遇了很大伤亡,一个步兵大队差点被打散架。
冈村称得上奸滑无比,野副也是一个见便宜就上的货,可他们全都上了武庭麟的当。
武庭麟是一位老将,民初就出来混了,打过的仗比走过的桥还多。人家那智慧才叫真智慧,一条条都告诉他怎么生存,没有哪一条是从军校的书里面生吞死背下来的。
他诱野副去决斗的邙山阵地不是一般阵地,此地经六年时间苦心经营,后期还有美国军事顾问进行指导,山上有相当多的钢筋水泥暗堡,每座暗堡里不仅能容纳数十人,堡与堡之间还能通过电话进行交叉配合。
第63师团在进攻时,只能从村庄或麦地里向上运动,中间还得通过铁丝网和布雷区,山上暗堡里的守军却是定定心心,一扫一大遍。
冈村的面子搁不住了,就跟当初对待“最弱师团”一样,他首先捡讨的不是自己战术对不对,而是当兵的卖不卖力。
幕僚们倒是熟知主将的这一惯,马上指出,第63师团是一个以混成旅团为基础编成的“速成师团”,此前只能在北平地区担任治安队的角色,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正规作战的经验。
冈村顺坡下驴,从其它“非速成师团”调拨了两个步兵大队到洛阳,归野副指挥。
野副第一天就考砸了成绩,自己也很着急,恨不得把脑袋盖打开,直接从里面捞条锦囊妙计出来。
邙山攻不下来,干脆还是攻洛阳城去吧。
武庭麟把最强的那个中央军步兵师摆在洛阳城,而且城头同样筑有各种碉堡,城外还有交通壕,日军被打死700多人,却仍然没能进得了城。
野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一看城里进不了,转过头又去爬山了。
爬不上去,便想玩一招地空协同,结果一慌乱,轰炸机没炸着守军,却把炸弹扔到他的第63师团阵地里去了。
指挥官也出了问题,这回连幕僚都等不及,直接建议把野副给换下来。
理由当然还是本人有问题——野副原先不过是关东军里的守备队队长,负责跟东北抗联这样的游击队兜圈子,打正规战实在不是块材料。
野副成了扶不起的阿斗,冈村只好又让内山负责指挥。
(1527)
883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119:19:18–]
冈村表面上把责任都推在可怜的野副身上,心里却很有数:换谁,洛阳也不是那么好攻的。
事实上,战前他曾用空中照相、地面侦察等多种方式,对洛阳的守备阵地进行过研究,深知城池之固。
还是得用那个绝招,让战车第3师团随同作战。
几天后,借助“虎师团”的迂回绕击,日军已逐步攻占了邙山阵地的诸多要点。
武庭麟一看情况不对,赶紧下令第15军撤入城内。
内山在围攻汤恩伯时,对步车协同战术还不熟练,吃了一瘪后一招一式才像那么回事。
洛阳城外筑有很多防坦克壕,日军就以坦克掩护步兵,步兵用炸药将防坦克壕的陡壁炸成斜坡,使坦克得以越壕而过。
利用步兵和坦克的这种配合,在城墙也被炸开缺口后,“虎师团”得以冲入城内。
5月24日,第15军已到最险时刻,城池是注定守不住了,在没有反坦克炮的情况下,打巷战也支持不下多久,只有撤离洛阳城。
冈村激动得不行,他预料武庭麟必定会往西撤,那样将落入吉本第1军的伏击圈中。
可是出乎意料,武庭麟却选择了往东南突破。
东南是日军后方,那里全是一些后方医院和兵站,最多也不过是一些小部队,而武庭麟第15军此时主力尚存,力量很足,一冲就把这些鸡零狗碎全给冲垮了。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登封,汤恩伯折戟所在,曾经是最危险的地方,如今却是最安全的所在。
进入登封山区后,武庭麟收拢部队,这才西进寻找一战区大部队。
当第15军到达豫西时,由于队伍不整,枪支杂乱,有的友军还看不起他们,不允许其从大道上通过,而让他们绕道从河滩上走。
武将军很生气,大声说:只要河滩上有路,还不至于把活人给憋死。
说完,他带头大步向河滩走去。
武庭麟以孤军守洛阳,坚持了近一个月时间,还能保持主力基本完整,依靠的完全是一个热血老军人才有的智慧、冷静与担当,在当时的河南各军中,无人能及。
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见到武庭麟后,感慨万千,他称赞第15军在洛阳保卫战中立了大功,应当受到尊敬。
随后蒋鼎文的一句话听来却意味深长:我蒋鼎文是有罪的,对不起国家,应当受到谴责。
第一战区是一个大战区,光军编制就有17个之多,其中,汤恩伯指挥一半,蒋鼎文指挥另一半,前一半是汤集团或挂在他的名下的部队,后一半主要是杂牌部队,因为汤恩伯以擅长“吞并”杂牌著称,这些杂牌都怕他,不肯由其统率,而宁愿归蒋鼎文节制。
本来这两半人配合好,局面会大不一样,可是汤恩伯和在五战区时一样,人很直,就是脾气不好,老是跟上司顶牛,顶来顶去,蒋鼎文也就不管他了。
杂牌们则是另外一副心思,想想天塌下来,总有汤恩伯这高个给顶着,那壮家伙才是唱大戏的绝对主角,自己只能在戏里演配角,也就乐得个清净,乃至于当汤恩伯被围登封时,蒋鼎文所辖的那另一半人马竟然全都坐而望之,不予援救。
他们全都忘记了中国的一句古话,叫做覆巢之下,宁有完卵。
(1528)
884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207:56:12–]
等到汤恩伯败走伏牛山区,天真的就塌了下来,大家被各个击破,没一个不吃败仗的,这时候才后悔莫及。
5月21日,第36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因遭日军伏击而阵亡,成为继张自忠之后第二位战死沙场的集团军总司令。
豫中会战结束后,蒋鼎文因战败遭到撤职处分。
眼见第一战区陷入困境,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立即调集5个军,在作为潼关门户的灵宝摆开三线防御。
从5月27日到6月1日,胡宗南不仅守住了黄河防线,而且发动全线反击,歼灭了吉本第1军一个大队。
原驻山西的吉本第1军本来不在豫中会战计划之内,临时拨出的这八个大队也只是想在洛阳以西伏击守军,捞点现成便宜,可是苦守多日,连个毛没等着不说,再攻黄河防线又损失一个大队,十足地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让司令官吉本贞一中将大动肝火。
不打垮胡宗南,我就不回山西了!
凭吉本第1军的那点人手,自然还是搞不定,需要“华北方面军”再调兵增援,但豫中会战持续一个多月,吉本后来到的,尚不觉得累,内山却已疲惫至极,他的第12军不可能再跟过来瞎凑热闹了。
冈村想来想去,只能再次动用战车第3师团。
在登封和洛阳两战中,冈村都是依靠战车师团才得以迅速扭转局面,这次他和内山都以为,坦克战车一到,好运自然来,可是“中坚兵团”的坚韧善战却让“虎师团”大出洋相。
冈村在华北期间,曾注意到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与国民党军队的不同区别。具体而言,八路军是大部队、小部队水平差不多,要强一道强,没有说谁特别弱一些的,国民党军队却是个大杂烩,里面强弱悬殊非常大,几乎就是一天一地。
在与冈村打过交道的中国军队中,最强的是三大“中坚兵团”,即王耀武第74军、汤恩伯第13军和胡宗南第1军。
换句话说,只要你打掉这三大兵团中的任何一支,该区域的其它部队皆不足为虑。
黄埔一期生中,胡宗南是升至战区级高官的第一人,他在练兵治军方面确有同僚难及之处,昔日他训练出来的第1军曾于中央军部队中独占鳌头,等到淞沪会战中被几乎打光,若干年来后竟又能拿出一个新的第1军,而且同样可以居于超一流部队之列。
胡宗南第1军依托灵宝山区,用地雷和反坦克炮对战车第3师团进行阻击,该师团的坦克战车被毁掉三分之一,一时难以前进。
跟着坦克一道进攻的日军步兵大队在失去掩护后,伤亡达到一半,大队长先后被击毙或受重伤,一天之内换了三个,最后实在没有合适人选,只得由炮兵中队长临时充任指挥官。
地雷不光炸坦克,也炸步兵,不光炸普通步兵,还炸当官的。吉本手下的少将旅团长木村千代太少将不慎踏中地雷,整个人被炸得跟车祸现场一样,当场一命呜呼。
(1529)
885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217:40:35–]
吉本司令官骑虎难下,索性向冈村建议,大量调集兵力,从而向陕西发动大规模进攻,一举占领潼关至西安。
冈村倒是心有戚戚,当初他拿到“一号作战”命令时,还直嘀咕,怎么攻河南而不攻陕西呢?
可光他同意没用,这事得南京的“中国派遣军”司令官批准才行,畑俊六的答复却是绝对不行。
既讨不来援兵,“虎师团”就是唯一的指望。
吉本贞一亲自到战车师团指挥所,逼着坦克兵们拿出打开局面的办法。
办法是有的,那就是重新选定线路,绕开地雷区。
6月10日晚,随着战车第3师团进攻路线的改变,灵宝战况很快发生变化,守军有多处阵地被日军突破。
6月11日,吉本第1军沿着缺口,在战车的掩护下,发动全线进攻,第八战区部队被迫撤回潼关,日军亦无能力再进行追击,灵宝战役至此结束。
畑俊六之所以对进攻西安不感兴趣,是因为他正在武汉部署“一号作战”的第二期行动,以进攻长沙,他那里兵还嫌不够用哩,如何还能再拨得出去。
自日军攻占武汉,不知道多少趟想打长沙的主意,光长沙会战前后就有过三次,可每次都不尽如人意,第三次长沙会战更是一败涂地,整个第11军都因此差点萎掉。
前面三次,均由第11军司令官负责,却都没打好,这次我要亲自来。
5月25日,畑俊六大将以驻华日军最高长官的身份来到汉口,并将指挥所设于第11军司令部内。
畑俊六现在很迷信,打仗还得挑日子。
说起来,迷信这东西,跟人的心理大有关系。你如果老是一帆风顺,也许就想不到要找尊菩萨来保佑保佑,比如徐州会战那会,畑俊六就不会去看黄历,他只需派“快速挺进队”抄一下底,就可以决定整个战役的胜负。
时过境迁,在日军再也不占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几乎所有指挥官都背上了想赢怕输的包袱,特别是此次作战与以往不同,本身就是只能赢,不能输的。
畑俊六选的日子是5月27日。
这个日子是有讲的。日俄战争时,东乡平八郎指挥的舰队在日本海上奇迹般地击败俄国波罗的海舰队,一举奠定胜局,那一天就是5月27日,从此被日本作为海军节。
在畑俊六看来,这是一个黄道吉日。在日本海陆军全面出现颓势的情形下,没准他还能成为陆军史上的东乡平八郎呢。
5月27日,第四次长沙会战如期打响。
对日军进攻长沙,薛岳开始并不相信。自第三次长沙会战后,这位老兄威名显赫,声隆中外,连陈纳德都以能跟他称兄道弟为荣,他自己的感觉也是好到不能再好,乃至于数天下之大,似乎就剩他这么一个军事天才可以谈谈打仗这件事了。
常德会战后,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请他接济军粮,他竟然在电文上批道:你丢了我的粮仓,你哪里有粮给你?
孙连仲是个厚道人,拿着这样一封电文真是哭笑不得,只好又通过孔祥熙来请薛岳帮忙。
薛岳根本就不给行政院长面子,拿过电报,只写两字:不理,然后随手丢进了字纸篓。
(1530)
886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311:12:58–]
薛岳认为,日军会攻六战区,也会攻五战区,就是不会攻九战区,原因很简单,“日军于三战之余,不敢问津长沙”,有我“民国岳飞”镇守在此,他们怎么敢?
等到日军进攻长沙确定无疑,薛岳才开始组织会战,这时候连份具体的作战计划都未来得及起草。
不过他认为没关系。嘿,不是有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成功经验吗,再用“天炉战法”套一下不就行了,守株待兔,决战长沙,用不着什么计划不计划的。
薛岳不知道,其实他的“天炉战法”早就是一个死架子了——第三次长沙会战后,谁不研究这个东东?连三战区的顾祝同都想从中学一手,更别说喜欢用显微镜来作考证的日本人了。
另外一方面,即使薛岳能提早把他的死架子变成活架子,是否有胜算也是件没把握的事,何况他还根本没想。
当日军强渡新墙河时,薛岳还以为日军兵力不大,进展不快,但是眼看着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卷涌过来的已经不是一般风浪,而是从未见过的龙卷风。
以往武汉第11军都是既要出击又要看家,才跑几步远,就得被“中国派遣军”司令部给喊回去,所以历任第11军司令官都像是被人用绳子拴住的一只猴,只能在一个不大的圈子里蹦来跳去。
这次是彻底解放。日本统帅部专门成立武汉防卫军,以代替第11军的守备任务,允许其全部出去打仗,而且能冲多远就冲多远。
第11军出击部队由此达到8个师团,并配备有6个相当于旅团编制的野战补充队,可随时进行兵员补充。
在横山勇第11军的猛力冲击下,各部队都是自顾不暇,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谈得上什么侧击和包围。
杨森的第20军自第二次长沙会战以来,就以灵活顽强著称,打一阵后经常能钻到侧后去袭击对方,这次却无论如何站不住脚,拼尽全力才得以突围。
“天炉战法”真的成了一个死架子,第三次长沙会战中的法宝一一失效。
驻守长沙的是张德能第4军,这是平时薛岳压箱底的部队,作战力也很强,但日军太多了,他们这区区一个军,既守不了长沙,也守不了岳麓山,处境极其尴尬。
特别是此次日军吸取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教训,他们通过湘江运来大量的炮兵部队,其中的平射炮用于近距离射击地堡,一炮或者最多几炮,就能将地堡给轰掉,命中十分容易,而重炮则集中压制岳麓山炮兵阵地,使得中国炮兵威风大减,并逐渐由声嘶力竭转向噤若寒蝉。
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连“洋哥们”陈纳德都帮不上薛岳了。
在数量和质量上,陈纳德指挥的中美空军都超过日本航空队,如果飞虎队可以像陈纳德所设想的那样,从空中完全切断日军的后勤补给线,则薛岳无论选择在哪里决战,日子都要好过得多。
可是控制援华物资支配权的是史迪威,而不是陈纳德。
史迪威一心只有缅甸战场,而且由于跟蒋介石闹矛盾,他甚至恨不得“东部”(指国内战场)出丑,于是便对运往中国国内的战略物资左卡右卡,最后弄到连飞虎队的航空油料都不足,也没有重磅炸弹,从而无法对地面战场进行更有力的支援。
陈纳德多次请求将B29轰炸机用于湖南战场,却全部遭到史迪威的拒绝,理由是:没用。
(1531)
887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319:45:05–]
随着时间的延续,第4军与外界的电话联系完全中断,长沙成了一座孤岛,这加剧了指挥官的心理紧张,使得失误频频。
6月18日,军长张德能自行决定率部突围,随着长沙失守,薛岳的决战计划也完全沦为泡影。
“老铁军”是薛岳的心肝宝贝,但这回出了大糗,从日军强渡新墙河到兵临长沙,沿途部队尚坚持了半个多月,但第4军仅仅在长沙守了一天一夜就弃城而退,纵然薛岳指挥失误,也实在难以与一流部队这样的称号相匹配。
突围后,第4军仅余2千多人,基本上残掉了,张德能因此被判死刑。
会战开始后,薛岳本来在长沙,但中途又离开了,致使电话中断后,张德能举止失措,不能不说是第4军迅速溃败的一个重要因素。
第三次长沙会战曾使薛岳的声望如日中天,就算不是第九战区的部队都对他十分信服,指令一来马上就跑,但经过这么来回一折腾,薛岳的威信大失,各部队对他的命令都不如从前那样重视,也开始出现指挥不灵的现象。
长沙失守,使湘省门户大开。
6月28日,横山勇下令第68、第116师团沿湘江两岸攻向衡阳,守卫衡阳的是方先觉第10军。
方先觉,安徽省宿县人,毕业于黄埔第3期。
其人身材高大魁梧,平时不苟言笑,但激动或愤怒时会面红耳赤,凛然而有威仪,虽不留须,却也颇似三国时面如重枣、性情刚烈的美髯公。
方先觉之勇,绝不逊色于斩颜丑诛文良的关云长。
第三次长沙会战,还是师长的方先觉,本来被李玉堂安排为军预备队,方先觉坚决不肯当预备队,主动要求守城,并且表示完不成任务愿受军法制裁。
军情紧急时,薛岳打电话来询问战况,问方先觉:你能守几天?
方先觉回答:我能守一个星期。
薛岳再问:你如何守法?
方先觉说:我第一线守两天,第二线守三天,第三线守两天。
薛岳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方先觉当天晚上就给妻儿写了遗嘱,这份遗嘱后来被登在《长沙日报》上,据说有的读者看后曾被感动到痛哭流涕。
方先觉没用守一个星期,但他这个师打得的确超棒,经过多达11次拦锯战,不仅守住阵地,还取得巨大战果,光缴获的战利品就了装了满满五间楼房。
常德会战,以方先觉率领的第10军救援最卖力,可不是没救成吗,结果当追查常德会战失利的责任时,方先觉就因此倒了大霉,受到撤职处分。
真是越能干越容易吃板子,方先觉接下来的遭遇竟然和老军长李玉堂有了惊人的相似。
先是第10军官兵对此处分不服气,继任军长也迟迟未到职,方先觉就那么一直给挂着。
接着长沙危急,衡阳极需猛将镇守,薛岳又想到了方先觉,可是方先觉被撤职,其实就是薛岳上报的结果,老虎仔也是个死不低头的人,他如何肯再去“求”对方就任,而那个受了委屈的人轻易也是不肯走回头路的,两边便这样僵了起来。
(1532)
889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411:04:40–]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再次发生。
长沙失陷的当天晚上,方先觉寓所的电话响了。副官一接,说是重庆来电。
方先觉以为是军委会谁打过来的,没好气地来了一句:我马上就当老百姓了,重庆还有谁找我?你就说我不在。
副官刚想依言回话,却不料对方告知,这是“委员长”的电话。
方先觉胆子再大,也不敢不接。
蒋介石在电话中的语气非常严肃:长沙已经弃守,衡阳必须确保,我现在就命令你继续指挥第10军,固守衡阳。
方先觉唯有诺诺连声。
第二天,当第10军闻知方先觉复职时,都认为是个吉兆——老军长撤职后复职,马上就带着大家创造了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辉煌,历史定然还会重演。
方先觉有这个能力。
衡阳城和长沙城一样,城墙也早就被拆去,看上去是一座无险可守的城池,但方先觉懂得依势而守的道理。
衡阳一面临水,他就弄来石油,准备一旦日军横渡湘江,便向江面排放石油,并点火燃烧,以阻击日军登岸。
依靠这种火攻之术,相对就可以把主力部队给节省下来。
在另外三面,方先觉构筑了四道纵横交错的工事群,此即著名的“方先觉壕”,其纵深达到300至400米,外沿设置铁丝网和地雷区,里端则利用小山和丘陵,人工削去缓坡,从而造成高达4米的断崖,日军既无法接近,也难以攀登。
6月28日这一天,日军先发的两师团都结结实实尝到了“方先觉壕”的厉害,那是中日之战爆发以来从未见过的高难工事:人工断崖前一览无余,没有任何掩蔽体可用于隐蔽,如果你缺乏翼生双翅直飞断崖的能力,便只有两个选项,或者被打倒,或者自行卧倒。
在火力压制上,第10军的炮兵也起了很大作用,尤其把国产迫击炮给完全用活了。后者虽无重野炮威武,移动起来却很是方便,犹如长了腿一般,方先觉发现哪个地方有人舞舞喳喳,指手划脚,便用迫击炮抵近射击。
这么做往往是能发大财的。第68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中将大概没想到对手会这么“阴”,一个不小心就被迫击炮炸成重伤,他的参谋长和许多联队长也纷纷被炸倒抬了下去。
两师团铩羽而归,工事前到处是遗弃的日本兵尸体和各式武器。
横山勇得知两师团不仅被击退,而且第68师团由于指挥官非死即伤,已面临瘫痪的消息后非常吃惊,
到了抗战中后期,日军原有老兵都换了好几茬,即使在熊本、名古屋这样的常备师团中,早期老兵也所剩无几,接下来能参加一场关键性大战的,就都称得上是有经验的老兵了。
第68、第116师团皆为满编师团,而且相当多官兵参加过常德会战,就算是刚刚补充进来的新兵,经过前两个月的实战,“新”也变成了“老”,因此这两个师团的战斗力是不容小觑的。
(1533)
890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420:04:10–]
攻占长沙,用了另外两个师团,一天便拿了下来,横山勇本来预料占领衡阳也只需一天,万没想到第10军如此坚挺,作为第三次会战的功臣部队,看来绝非浪得虚名。
日军作战,表面气势汹汹,其实最是欺软怕硬,中国军队再多他不怯,但就是担心遇上第74军之类的狠角。
在进攻上,第10军也许不如“虎部队”那样犀利,然而在防守上恐怕还有过之,这就让横山勇十分头大。
佐久间受的是重伤,一时半会那伤也看不好,横山勇下令由第116师团长岩永汪中将接替统一指挥。
第68、第116师团都没有参加过长沙夺城之役,眼看着功劳被别人捷足先登,岩永汪和佐久间这两哥们急不可耐,恨不得立马就将衡阳吞肚里去,万没想到,蛋糕没吃着,却硌一嘴的血。
这不是蛋糕,而是铁疙瘩,在继续全面进攻的同时,岩永汪决定亲自指挥从张家山进行重点突破。
张家山位于衡阳西南,属于方先觉极为看重的守军主阵地,当初在分配防区时,方先觉问几个师长谁愿意领命守张家山,起初没人吭声,最后预10师师长葛先才起立:大家都不要的给我!
“不要”者,为“不敢”也。
毕业于黄埔4期的葛先才年富力强,有沙场经验,虽是师长,但在第10军里面,他和方先觉是多年的老兄弟,双方焦不离孟,秤不离铊,再加上预10师本身就是第10军的绝对主力,方先觉本来是可以直截了当予以指定的。
可是自古道,遣将不如激将,究竟主动还是被动,往往决定着一个人的斗志有多高。
葛先才果然不负所望,他的预10师在张家山大放光茫。
继迫击炮后,另一近战武器开始登场,这就是手榴弹。手榴弹哪支部队都用,可到了第10军这里,俨然已演化为一种战斗特技。
预10师有个外号叫傻子的兵,脑子不太灵活,实弹射击,至少有两发不在靶上,但他却是师里乃至全军的宝贝,因为这兄弟力气大,投弹距离,比一般人还要超出十多米。
“傻子”在打仗的时候是不开枪瞄准的,只需你给他脚边放一大堆手榴弹,然后他自个乐呵呵地一颗颗投出去,往往一个人就能打退或消灭一群人。
“傻子”不过是投弹能手的代表,经历过衡阳保守战的日本兵,认为第10军在手榴弹投掷上的水平,已远远超过在太平洋战场上反攻的英美军,属于优中之优。
预10师从人工断崖上集体投掷的手榴弹,即远又准,如同下雨一般,片刻之间便可以将日军的冲锋部队完全覆盖起来。
偶尔失了准头的手榴弹,骨碌碌地滚到人工断崖下,正好又要了那些躲藏于隐蔽处日军的性命。
等到你好不容易爬上断崖,对不起,又过不去了。
葛先才并不特别计较一尺一寸的得失,他采用的是“多杀固守”战术,即如果一点被日军突破,并不急于去恢复,而是让缺口的左右两翼稳着不动,却以交叉火力将缺口封死,使得后续日军无法进入。
这样挤进来的就死定了,因为他们也不能后退,结果只有等着被收拾干净的份。
葛先才派预备队去干这个活,仍然大量使用手榴弹。
(1534)
891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507:42:04–]
经过长达4天的苦战,第116师团总算在张家山有了巴掌大那么一块立足之地,但却被手榴弹伤得够呛,大队长、中队长死了一堆,有的中队被炸到只剩可怜巴巴的几个人。
不过岩永汪总算可以有所交待,第68师团那里也死伤了好多人,可他们连人工断崖的边还没摸着哩。
7月2日,两师团一共才向前推进了2里路,弹药却已经消耗一空,横山勇被迫宣布暂停进攻,快速攻占衡阳的计划算是彻底破产了。
在第一次总攻失败后,横山勇对两师团进行了人员和弹药的补充,给第68师团换上了新的师团长和幕僚,觉得火力不够,又增调了野战炮联队。
你要觉得这样还不够周到,那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
7月11日,两师团仍由岩永汪负责统一指挥,对衡阳发起第二次总攻。
这次作战已由激烈上升到残酷的程度。日军一反常态,以百人为一梯队,使用了类似于人海战术的密集冲锋,如潮水一样往上拥,但最后又都一排排地被炸倒和打死在阵地前。
从前日军打仗,都是要将尸体拖回去的,或者至少砍个胳膊,弄根手指什么的,如今谁也没有这个闲心逸志了,结果阵地前尸体叠尸体,堆成了山。
第10军起初只备了两周的粮弹,子弹早就不够用了,一些部队干脆就地取材,从敌尸身上摸取武器弹药,包括更换歪把子机枪和三八式步枪,有谁不会使用,便临时教一下。
用得惯了,当日军攻来时,有人还着急:不要射,不要射,等他们来得近点再打,那样我拿子弹比较方便。
作战时,中方阵地也不停地回响着三八式子弹啸叫的声音,这让敌我双方都不免有惊愕之感。
武器弹药可以靠对手“补充”,吃的却不行。由于长时间吞咽烧焦的米粒,官兵个个面有菜色,于是便想起去抓鱼。
打仗也有间歇,“下课十分钟”,总是有时间下池塘去捞的。
衡阳地方不大,城里的池塘也就那么一些,渐渐就捞光了,众人的眼睛竟然盯住了敌我双方之间的“公共鱼塘”。
兔子不吃窝边草,那是兔子没饿。
反正仗打得这个份上,已经没人把死当回事了,几个小伙子对着池塘对面的日军比划着高喊:我们下池捉鱼,你们不能开枪啊,谁要是耍赖,把爷惹急了,冲过去把你们全给杀了。
也不等他们回话,几个人就下去捉了。
前两天还相安无事,第三天日军憋不住,开枪了,虽然没伤着人,但几个还穿着裤头,浑身湿漉漉的捉鱼爷们巨恼火。
二话不说,衣服也不穿,拎上手榴弹和剌刀就朝对岸冲了过去。
鱼塘边开枪的鬼子可真是够倒霉的,小身板全给这些要鱼不要命的猛男给剌穿炸烂了。
从这以后,日军学乖了,只要是约定束成的“捕鱼时间”,没人再乱放枪。
有一回,一个兵捞着条大鱼,却又让鱼给跑了,弄得全身都是泥,犹如马戏团的小丑,岸上的官兵见之鼓掌跺脚大笑,那边的日本兵见到这一情景,也捂着嘴乐了。
等到捞完鱼,大家进入作战时段,则又是枪林弹雨,尸山血海,仿佛刚才那一幕真的是课间的一个小调剂——也许对于双方都是如此。
(1535)
892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518:53:54–]
@qhdwyt2011-12-1517:32:12
关兄你好始终在跟看《正面抗日战场》,才知抗日原来如此,有机会去陵园。。。。,虽无亲缘关系,亦当跪拜!现已购《正面抗日战场》一二部,不知何时出版后续几部,在百忙中望告知,由于网上跟帖人太多,本人愚笨,是网盲,最好回www.qhdlswyt@sohu.com先谢,你忠实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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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43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519:01:09–]
由于久攻不克且伤亡很大,7月20日,日军对衡阳的第二次总攻宣告失败。据日方统计,自对衡阳发起进攻以来,两师团已损失6千多人,减员数平均占到各师团的两成以上。
两次衡阳保卫战的胜利,让西南后方的军民大受鼓舞,自“一号会战”后,因河南、长沙失守的沮丧困惑情绪也为之一扫。
日本方面则是一片灰黯,加上衡阳,日军在哪个战场都输,缅甸输,太平洋上输,几乎到处都是“玉碎”的声音,成了不折不扣的“老书记”。
眼看战争机器朽坏不堪,曾经骄狂一时的战争狂人东条英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先是辞去参谋总长的职务,接着又被裕仁天皇解除了首相一职。
本来在“一号作战”中,日本统帅部有攻占广东韶关,以打通粤汉路的计划,在屡攻衡阳失败后,便取消前令,要求横山勇集中力量继续进攻衡阳。
衡阳更加危险,但解围的办法却越来越少。
当初薛岳要决战长沙时,他的幕僚长就曾建议决战衡阳,而副参谋总长白崇禧则提出决战广西,但薛岳一一摇头,后者更是惹得他破口大骂:我才不到广西去给人家看大门呢,可恶!
等到第10军守住衡阳,可以“决战衡阳”了,老虎仔却已失去了那份功力。
无论决战于哪里,都不能忘记一个基本前提:战斗力。
没有战斗力,奢谈任何战略战术都是毫无意义的。过去,薛岳之所以能创造万家岭大捷、第三次长沙会战这样的经典战例,缘于他手中掌握优势兵力,具有相当战斗力的兵团随手可得。
如今它们都去了滇西,或者缅甸。
在罗斯福和邱吉尔那里,欧洲是第一战场,北非是第二战场,缅甸是第三战场,为此哪怕牺牲中国战场也在所不惜,史迪威更是恨不得把中国国内的军队全都召到印度,以完成他的复仇之旅。
这是立场与利益的差别,当然其中还有偏见和短视。
冈村宁次在北方发动“一号作战”后,国内战场如此紧张,史迪威却仍要求继续增加远征军的数量。
国内都要失火了,再往外抽兵自然困难,蒋介石很费踌躇。
史迪威可不管这些,你不肯出兵,好,我削减你的援华物资。
美国援华物资本来就不多,每月才两万吨,史迪威发了这么一句话,物资因此都快给减没了。
怎么,还不肯动?
行,下一步就砍贷款,砍云南部队的补给,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我的话。
其时美国的援助固然不多,但没了那一点点贷款和物资,整个西南后方的经济就要崩溃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蒋介石只能对史迪威有求必应,结果在“一号作战”逐渐深入的当口,又有两个集团军,共约16个主力师被抽去云南,这样一来,国内战场的机动兵力特别是优势兵力就少到了可怜。
当河南、长沙相继失陷,史迪威不但不予以有力支援,反而认为蒋介石是故意保存实力,在各种场合都暗示要他交出手中的所有军权。
(1536)
894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609:31:47–]
蒋介石遇到了他一生中最为困难的时期之一,私下里颇有山穷水尽之感,乃至“为之攀挹于怀者久之”。
不过他毕竟不是一般之人,关键时候,再次显示出了“士不可不弘毅”中的那个“毅”字。
你们不是说我保存实力吗,我不靠上下两片嘴跟你们争,我用拳头,或者说,打一场斯大林格勒式的战争给你们看看。
然而中国战场,哪有斯大林格勒的影子?
说石碑是“中国的斯大林格勒”,不过是蒋介石个人的冠名,美国人并不这么认为,觉得那只是一场小仗而已。
只能看衡阳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两次衡阳保卫战的胜利,让蒋介石从中看到了曙光,这绝不是小仗,连日本人都称第10军为“勇敢的重庆军”,你可以想想脸上有多光彩。
然而很快,蒋介石就意识到了第10军所处的险境。
7月18日,日军第二次总攻还未结束,方先觉已不得不动员佐级以上军官和杂役兵参加一线作战。
蒋介石长年征战,深知部队长不到万不得已,是轻易不会做出这一举措的,所以他听到后很是心惊(“不料伤亡之大一至于此也”)。
可是即使到这种境地,第10军也决不能撤出衡阳,否则那个已被罗斯福授予四星上将的史迪威又有话说了:这不还是想保存实力吗?
蒋介石知道,某种程度上,方先觉是在用自己的牺牲为他解围,可是自己却陷入了围城之中,这让蒋介石对方先觉和第10军产生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情感。
他在电报中对方先觉不称某某,或某军长,而是“弟”,他希望方弟弟能帮他撑到底,继续在衡阳固守下去。
当然,他也在使出浑身解数,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对衡阳进行解围。
7月23日,中国统帅部以蒋介石的名义,向衡阳外围的援军发出了措辞严厉的电令,要求各军有一个算一个,必须拼命向衡阳内圈挤。
这意味着警报达到最高级别,已不是第九战区一家的事了。
有人说,蒋介石每每喜欢遥控部队,是部队作战效率变低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实事求是地讲,这种遥控有它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几乎相当于尚方宝剑。
在蒋介石发出这份电令时,有的援军离衡阳已相当之近,最近的第62军距衡阳西南不过14里之遥。
蒋介石扳着指头算算,只要1天往前推进10里,衡阳之围大致就可以予以解除。
但这不过是他坐在房间里自己想想的,实际战场远没有这么好,因为他的那份绝密电令,所有人都看到了,除了薛岳、各军军长、方先觉,还有横山勇。
日本人相对高超的解码译码技术,已令中国军队毫无秘密可言,你要么不发报,一发报必然遭其破译,无一遗漏,日本情报界称之为“频频入手”。
各支援军从哪里来,兵力多少,横山勇一清二楚,他只要照方子抓药,调部队过去一堵,便能把对方堵得结结实实。
(1537)
895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619:22:15–]
除第74军这样的中坚兵团必须横山勇重点盯防外,剩下来的大多数,并不用横山勇花太大力气去堵,比如离衡阳最近的第62军,说是去救别人,其实自己就是一支极其可怜的部队。
美国记者白修德曾上过前线,他眼中的第62军简直目不忍睹。
这是一支粤军系统的部队,行军时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就靠两只光脚板走。三个兵里面有一个能扛上步枪就算不错了,其他的都空着手,最多拿两颗手榴弹。
重武器几乎没有,山炮倒是有几门,不过那还是“一战之遗物”,由于没多少炮弹,开炮时几如守财奴算金币,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
第62军还是当时军委会直辖部队,从这里就可以知道衡阳援军的大致水准,别说10里,你让它们往前推1里都难,假如运气不好,这些部队自己都可能会随时遭遇不测。
假如远征军中的那些主力还在,情况肯定大为不同……
当方先觉和他的官兵们在衡阳城里望眼欲穿等待援救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从奉命固守衡阳起,就注定了自己悲剧性的命运。
谁都无法解救你,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此时衡阳内圈的战况仍然十分激烈。第二次总攻失败后,横山勇一直没有停止对包围衡阳的两师团进行补充,而那两个师团也对着衡阳照攻不误,但是情况不是越变越好,而是越变越糟。
战死的日军军官已从大队长上升到联队长,经过多次补充,每个中队也仅剩20人左右,一个联队里面,竟然只有5名军官,这在以往作战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由于伤亡实在太大,两师团已无法维持步兵大队的编制,只好将步兵大队改为突击队,而每个突击队也才不过七八十人,只比平时的小队稍强一些。
再这样下去,两个师团就得被摊成薄饼,贴到衡阳墙上去了。
到目前为止,第11军在直接进攻衡阳方面只使用了总兵力的两成,畑俊六和日本统帅部一直对此非常不满,认为是衡阳迟迟难以攻破的重要原因。
衡阳战局的僵持,终于迫使横山勇不得不做出改变。
经过重新部署,第13、第58师团被调到衡阳,两师团变四师团,兵力增强了一倍,横山勇还决定亲临衡阳现场指挥。
当他乘着飞机,从长沙飞往衡阳时,被第10军发现了,后者没有高射炮,便用迫击炮对着飞机着陆地点进行连续射击。
由于距离太远,目标不明显,炸弹不可能正好炸中飞机,但飞机员一边降落,一边还要提防周围的炮弹,也确实够心惊肉跳的。横山勇旁边的一架飞机一个急刹,整个机身都因惯性而倒了过来,差点把他的魂都给吓飞了,自己飞机还没完全停稳,他就赶紧跳了下去。
机场惊魂让横山勇对衡阳战役的艰苦程度有了切身体会,他只能暗自庆幸,要不是中方已无强大的优势兵力,第三次长沙会战的场景可能早就在衡阳重演了。
(1538)
897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711:29:55–]
8月4日,横山勇发动了对衡阳的第三次总攻。
日本人把进攻衡阳视为“华南旅顺之战”,将之与日俄战争时日军攻占旅顺相提并论,而在第三次总攻中,已孤注一掷,没有退路的横山勇,几乎就是把乃木希典的肉弹打法原样搬了过来,在衡阳战场的每一区域他都采用了以往罕见的自杀式冲锋。
这种自杀式冲锋是需要点不把自己当人的二楞子精神的,第116师团的联队长黑濑平一大佐因此引起了横山勇的重视。
黑濑这家伙人如其名,没什么头脑,就知道玩命冲,在前两次总攻中,他的联队伤亡十分惊人,大队长已经换了四个,却还没能取得多大进展。
可这种时候,大家都没进展,黑濑之类无脑之辈就成了旗帜,从师团长岩永汪到横山勇,都想把黑濑捧成榜样,竭力打报告推举他升为少将,报告上面已经批了,问题是开战以来,联队长以下死了很多,旅团长位置却还空不下来,黑濑只得以少将身份继续当他的联队长。
少将不是白给的,黑濑很想在横山勇面前表现一下,被他赶上去的兵都不准回头——结果真的没回头,全给守军一个不剩地打死了。
遭到挫折的黑濑也动起了脑,用他那积水的脑袋想出了一个“模糊战术”。
所谓“模糊战术”,就在是深夜施放烟幕弹,以便遮蔽对方视线,让你枪打不中,手榴弹也投不准。
脑残的家伙再怎么努力还是脑残。在浓密的黑烟中,首先被弄得晕头转向,不辨西东的,不是守军,而是进攻中的日军。
原因是黑濑联队的基层指挥官已整个换过一批,现职小队长全都系当兵的充任,这帮人也只知道傻冲,白天还好,晚上加上烟雾重重,他们都找不到自个的兵在哪,现场一片混乱,被杀得人仰马翻。
这下好,又死了很多军官,光大队长就翘掉了两个,兵死了可以拿补充兵来填充,军官却没这么多后备的。
黑濑只得以中队长来替大队长,他那个联队因此变得十分滑稽:1个可以当旅团长的少将联队长指挥3个本来只能当中队长的中尉大队长。
到第二天,连中尉大队长都非死即伤,轮到黑濑,他打算亲自举起联队军旗,带着已所剩不多的联队作“悲壮的决死一战”。
白天吹了个牛皮,晚上黑濑就怯懦了,不过这一怯懦反而让他否极泰来。
黑濑固然打得糟糕,但其它部队还不如他呢,第68师团几乎就是没怎么动过步。
面对第10军密集连续的手榴弹,这个师团的官兵人人心惊胆战。旅团长志摩源吉少将正在前线督战,小胸脯一拍:你们这帮胆小鬼,手榴弹有什么可怕的?
只要它还没爆,你就可以把它捡起来,然后再扔回去。
见士兵们将信将疑,这厮来了气:不信是吧,我亲自示范给你们看。
志摩源吉果然是做大官的,那俯身、拾弹、投弹的动作称得上是一气呵成,漂亮到让你不鼓掌都不行。
可惜它们都被最后一个画面给否定了:守军一颗子弹过来,少将旅团长因为一颗手榴弹而丢了性命,真是有够冤枉。
他的死却便宜了黑濑,后者急速上位,总算当上旅团长,再也不用到第一线拼老命去了。
(1539)
899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717:58:16–]
坐拥四个师团,横山勇却仍然把这两个倒霉师团顶在最前面,是为了进一步消耗第10军,从而把这支英勇卓绝的部队推向崩溃边缘。
至8月6日,第10军已在衡阳苦战四十多天,处于势衰力竭的境地,余者大部分为重伤和重病人员,虽还有能战之士,但枪弹早已不敷使用,连手榴弹都快没有了。
中美空军一直在空中进行助战,偶尔也空投,但第10军能从空中得到的,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什么万金油之类。
不是不想投,而是没有。因为史迪威卡着脖子,为了能要挟蒋介石,他不允许陈纳德向中方输送任何援华物资,就这点小东西,也还是飞虎队长私底下凭交情偷偷送过来的。
衡阳的屡攻不下,让第11军司令部陷入了集体纠结的状态,横山勇急到痢疾发作,身体虚得连坐都坐不住,但第10军的孤立无援,终于使他找到了机会。
8月7日,已在一边窥视很久,且养精蓄税的第58师团突然杀了上来,从而改变了衡阳战局。
当天,这个师团就从西北方向突入衡阳,并尽其全力向前推进,第10军的阵地相继失守,双方随即由阵地战转入巷战。
当方先觉下令用炮兵进行阻击,却得知炮弹已经全部用光,再调预备队,亦无一兵可资调遣。
这是真正的大势已去,弹尽援绝。
方先觉向蒋介石发去最后一电,在电文末尾告知:此生已矣,来生再见!
收到电报后,蒋介石失眠了,当天晚上,他半夜三次爬起来作祷告。
8月8日,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最长的一天。
早上四点,蒋介石还是睡不着,又爬起来默祷一次,直到这时,他还抱着解围衡阳的一丝希望。
五点,似乎上帝真的开了眼,衡阳的电讯竟然还通着。
但只维持了一刻钟,电讯断了,自此再也不能取得任何联系。五个小时后,空军送来侦察报告:衡阳城内已不见人迹。
这一天,蒋介石在日记中写下了一句话:悲痛之切实为从来所未有也。
他以为方先觉和第10军都已战死于衡阳城中,但事情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最后一刻,方先觉选择了为西方军队普遍认可的方式: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他当时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保证幸存官兵的安全,二是收容伤兵,埋葬死者。
方先觉后来又回到重庆,蒋介石的态度耐人寻味,对这个充满争议的降将军,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装模作样地进行训斥,而是竭力对其进行慰勉,仍旧重用,并授以青天白日勋章。
1945年春天,一位国民党元老级人物又在大会上提出第10军在衡阳究竟有功有过的问题,蒋介石听后腾地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这话是谁说的?造谣,中伤,不识大体!
老头被骂得面红耳赤,其他人也再不敢就此多论是非。
但是方先觉和他的部属从来没有能因此摆脱“最长一日”的困扰,直到在台湾退役,方先觉仍被屡次抨击,遂出家为僧,在寺院钟声中化解心中无尽的烦恼。
(1540)
900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813:39:02–]
不管怎样,第10军的历史功绩是无法抹杀的。
按日方资料,横山勇第11军在衡阳伤亡了1万9千多人,接近2万之众,内含军官9百多人。据说战争期间,每天都可以看到日军阵地上在举行火葬,而整个衡阳城也已被死尸臭气所笼罩,完全是一副炼狱景象。
日本人称衡阳之战为“中日八年作战中,唯一苦难而值得纪念的攻城之战”,这一战结束,对于横山勇和他的第11军来说,也等于一次“苦难”的解脱。
随着长沙、衡阳的先后失陷,薛岳不仅未能再次复制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辉煌,他的第九战区也面目全非,一共48个师,有25个完全失去再战能力,另外那23个也已经不成样子。
有损失就要补充,但中国名为征兵制,实际除广西以外,其它省都不符条件,大多数只能硬拉壮丁,到了后期更是问题出堆,兵役署送到各部队的“壮丁”数量既少,还经常逃跑,所以凡是经过大战洗礼的第一、第九战区,战力在短期内都恢复不起来,等于武功被废掉了大半。
相比之下,对手的日子却要好过得多。虽然日本早已是四面楚歌,但一个“总体战”的号召,老百姓即群起响应,连妇孺都拿着竹枪参加训练,准备在本土与美军决战,国民精神之差异岂可等闲而视之。
衡阳一战后,横山勇第11军即得到10万新兵的补充,但当他要沿交通线继续进攻时,却在“中国派遣军”司令部那里碰了壁。
由于装备上的悬殊,当时日军在太平洋战场、南亚战场都吃了败仗,而且败得很惨,到衡阳之战结束,美军已击破日本的远海防卫圈,随时可以攻向日本本土或在中国沿海实施登陆。
在此情况下,日军整体转入防御,从统战部到“中国派遣军”都对要不要集中兵力“打通大陆交通线”产生了动摇。
于是当横山勇报来作战计划时,畑俊六就只能泼来一盆冷水,说是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衡阳吧,哪里也不要去。
横山勇大怒:凭什么不让我打仗?
畑俊六的电报上明白写着:目前缺乏有效补给……
横山勇看都不看,他的第11军司令部内更是一片鼓噪,参谋们红着脸,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补给能不能跟上,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管打仗!
真是大海啊全是水,蜘蛛啊全是腿,整个第11军里面,就没有肯稍微谦虚一些的,一干人目空一切,张牙舞爪的气势,全跟横山勇一德性。
但是横山勇看着很开心,他就喜欢这种众星捧月,舍我其谁的氛围,当下便拟一电报,给畑俊六发过去,谓:战场用兵,是第11军司令官的职权。
畑俊六收到电报,气得说不出话来。
横山勇不服命令,不是偶尔,而是一贯如此。进攻长沙和衡阳时,畑俊六名为坐镇武汉,其实也就是起一个象征作用,指挥根本就没他的份,那全是横山勇一手包办的活。
(1541)
903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819:17:02–]
畑俊六的所有指示,都被当成耳旁风,别人提醒横山勇要给上司一点面子,他一脸不屑:要按那家伙的指示办,非得打败仗不可。
畑俊六在武汉无事可做,只好又搬回南京,但是除了骂上两句,他拿这位以骄悍出名的部下毫无办法,因为在军一级司令官中,已经找不出比横山勇资历更高、更有能力的战将了。
无奈之下,畑俊六派了一名大佐参谋到第11军“了解实情”,顺便沟通一下,参谋了解到的“实情”却是横山勇已成了名符其实的霸王,当着这位钦差的面,就大说畑俊六的坏话。
参谋目瞪口呆,回去后也不敢照直说,只能如此汇报:双方确实有一些认识问题需要统一。
大家都明白,“了解”是假,找台阶下才是真,畑俊六早就成了小,人家横山勇才是老大,所以最后“统一”的结果,就是小服了大,一切按照横山的计划行动。
横山勇跋扈,却无异于毁了自个前程。
考虑到西南战事越来越重要,日本统帅部打算在第11军以上再成立方面军,畑俊六曾征求过横山勇的意见,对方的答复倒是非常简单:把第11军司令部升格成方面军司令部不就行了。
畑俊六明白了,横山勇自己想当这个方面军司令官。
想当,你就应该乖一点,这样没大没小,等到你坐上那位置,是不是就得骑着我脖子拉屎了?
让谁当,也不能让你当!
1944年8月25日,原“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被任命为第6方面军司令官,畑俊六催其尽快到汉口上任。
冈村心里砰砰直跳,他觉得曾给他算命的那位“大师”真的很灵,先是说“大战”,应验了,接着说“西南”,又应验了。
不过当时“大师”的另一句卜语让他百思不解其解:您的职务将有变,且属荣升。
职务是变了,可这是“荣升”吗?
华北方面军是“中国派遣军”里的老军区,第6方面军却是刚成立的新军区,怎么看,都不像是升了。
到了武汉,旧地重游,冈村更加沮丧。
以前他担任第11军司令官时,尚有很多精锐的王牌军,比如熊本第6师团、名古屋第3师团,但几年硬仗打下来,已今非昔比,熊本师团在去太平洋作战前就已形消骨蚀,摇摇欲坠,剩下来的以名古屋师团和第13师团当家,却也没了印象中“钢筋铁骨”的威风。
终于明白让我干什么来了。冈村苦笑着告诉幕僚:你我都已成了泥瓦匠,哪里作战出了麻烦,就被叫去涂抹一番。
总算,这个“泥瓦匠”还不是普通工匠,算得上是个小工头,下面还有两个打工的,一是衡阳的第11军,代号“旭集团”,二是广州的第23军,代号“波集团”。
有了冈村这个小工头,畑俊六就可以不用跟被他称为“混蛋”的横山勇直接打交道了,不久,冈村也见识到了横山勇究竟有多“混蛋”。
(1542)
904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908:06:19–]
冈村到任后,就遇到了畑俊六提出的那个问题,即由于战线延长,第11军在给养方面可能难以跟上。
新官上任,得表现一点姿态,冈村就把后勤部长这个活给扛了下来,并派参谋长宫崎周一中将去衡阳向横山勇说明情况。
一般的人,人家供你吃,供你穿,多少得说两句感谢的话,可“勇哥”不是一般之人,他认为你们干这些都是理所应当。
除了外表不够儒雅,横山勇在其它方面倒与冈村很像,尤其喜欢扮“思考者”,每天大部分时间都作冥思状。
横山勇思考的,不是哥德巴赫猜想,而是上级有什么毛病或把柄可给他抓到。
没有当上方面军司令官,这小子一肚子的不满,既埋怨畑俊六不识才,又嫉恨冈村抢他位,竟然当着宫崎周一的面,就滔滔不绝地开始数落和挖苦畑俊六。
畑俊六还是宫崎周一的上司,双方初次谋面,就碰到这一出,让宫崎周一既吃惊又尴尬,回去向冈村汇报后,后者自然也十分不快。
可是畑俊六的难处,冈村同样也有,在第6方面军的旭波两集团中,“波集团”第23军长期驻于广东,缺乏“旭集团”第11军那样的野战经验,没法独当一面。
显然,要想不让横山勇架空,就得有自己的力量。冈村就此在衡阳成立了第20军,该军系第6方面军的直属部队,军部就地驻扎衡阳,可对“旭集团”进行面对面的控制。
为加强控制力,冈村还专门从关东军系统调来坂西一良中将任第20军司令官,然而恰恰是这个坂西坏了事。
如果说横山勇是个疯子,坂西就是个神经病,平时什么都要管,惹得那些无事可干的参谋们大发牢骚。
关键是坂西和横山勇一样,也是个剌头,在国内就以敢公开辱骂老资格的将军著称,调到衡阳后,他一样我行我素,让冈村后悔不及,可又无可奈何——坂西的老丈人坂西利八郎是土肥原的师傅,因为这层背景,想换他都换不掉。
没法子,“旭集团”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8月29日,在经过二十多天的休整补充后,横山勇第11军再次发起进攻,薛岳在衡阳以西拉起的正面防御线很快便被击得支离破碎。
曾令日军后怕的第九战区里面,只有第74军等少数部队尚有虎威,第74军所属“榆林师”第58师在衡阳西北设伏,杀伤了大量日军,可惜独木难支,已无法扭转整个战局。
9月7日,第79军军长王甲本在白刃肉搏中战死沙场。
凡属将星,似乎总不会无缘无故陨落,据说王甲本是牺牲于一座名叫“玉七亭”的亭子旁边的,这座亭子上刻一幅对联,上联起首是“玉汝于成……”,下联起首为“七月既望……”。
那一天,是农历七月二十日。
对个人来说,这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可如果用它来隐喻处于凄风苦雨中的西南中国军队,却再合适不过。
随着薛岳率残部败走湘东南,广西门户大开,“旭集团”第11军自北,“波集团”第23军自西,总兵力超过9个师团,给驻广西的第四战区造成空前压力。
(1543)
905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1920:17:39–]
第四战区的主力是桂粤两军,实力远不及强盛时期的第九战区,顿时被打得千疮百孔,组织起来的防线没有一道能守得住。
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眼见情势不妙,决定采取“持久守势”战术,即集中所有残余兵力,固守桂柳两地,以为陆续集结于贵州的后续兵团争取时间。
应该说,这几乎就是当时军事处于颓势之下的唯一稳妥之策。特别是桂林,不仅山水甲天下,城内外还有为数极多的石灰岩山峰及其溶洞,这些溶洞只要经过稍稍改造,就可以成为天然工事,若再把兵力全部投进去,足可支撑一阵。
可是白崇禧说不好。
小诸葛原先在广西乃至全国军界的威望很高,广西人更把他看作是“战神”,认为只要他到哪里,仗就一定能打赢,白崇禧也颇为自负,抗战以来,一直想着要创造经典给世人瞧瞧。
可惜的是,抗战中凡与大捷沾边的战役几乎都不是他主导的,即如台儿庄大战,那还主要是李宗仁的功劳,他不过是起一个幕僚长的作用而已,倒是在桂南会战中,反而让人有了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战神”不灵了,诸葛似乎也没有传说中的神机妙算。
白崇禧的参谋业务一流,但他并不甘于只做幕僚长,就像他也不情愿在李宗仁身边摇扇子一样,可是自桂南会战后,战场上能让他发挥的机会少之又有。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他曾亲临长沙,却惹得薛岳大发脾气,认为是抢功劳来了,当着面拉下脸:我打仗不行,要不你来指挥吧。
白崇禧又尴尬又恼火,只得哪里来还回哪里去。
时隔几年,没想到那么不可一世的老虎仔也被人家打得到处跑,这不正好是我施展才能,恢复声名的机遇吗?
白崇禧打算在桂林组织一次大会战,就象第三次长沙会战那样的:不能光坐着挨打,还要攻!
在军事会议上,白崇禧强调,桂林城内无需配备过多兵力,几个师用于防守足矣,其它的都到城外去,依城野战,可将日军主力各个击破。
几个师能守住桂林?
没人信。
白崇禧信,依据是内战时期,滇军围攻南宁,桂军战将韦云淞在南宁一守几个月,最后他亲自组织兵力在南宁城外来个反包围,从而将滇军一举击败。
韦云淞守南宁时,把存粮都吃光了,靠吃黑豆才生存下来,白崇禧始终引以为豪,并特地将守城桂军开始吃黑豆的那一天定为“黑豆节”。
黑豆的光荣可以延续,我现在就任命韦云淞这一擅守之将来镇守桂林,只要死守三个月,以“死守待援”和“里外夹击”的双重战术,定然能重铸昔日辉煌。
仍然是一片沉默。
内战那会,桂军和滇军属于水平差不多的对手,当然可以靠吃黑豆熬下来,可这都什么时候了,日军的战斗力是很多年前的滇军能比的吗?
韦云淞擅守,人傅作义比他还牛,太原不照样一天就失守了,这就叫时空错位,而白崇禧在抗战中吃亏,很多时候也是看不到这一点,身上背的荣誉包袱太重。
(1544)
9079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008:18:11–]
别人称你是“战神”,那是过去时,对象不一样了,内战经验没法照搬照套。
张发奎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北伐时候的老铁军军长,几乎百战百胜,然而首次独立指挥九江之战便让人大跌眼镜。
你必须明白,这个世界的变化实在有够快。
张发奎早就明白了这一点,而且他亲眼看到从前线撤下的桂军已成疲惫之师,个个精神不振,情绪沮丧,你让他们全部集中在桂林固守,人多力量大,或许还能有所作为。决战?哪有这个本钱。
可他心里明白,嘴上却表示完全赞成白崇禧的主张。
当幕僚提出质疑时,张发奎解释说:白崇禧是副参谋总长,又有“战神”之名,他这么说,自有其智虑之处,我们不必另出主意。
在广西,张发奎贯彻的就是一个字:忍。
身为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虽然名义上是桂省军政首脑,然而坐的却是冷板凳。
无论在哪里,白崇禧从未肯放松对桂省和桂军的掌控,经常以协调战区为借口,越过张发奎直接给广西军政部门下达命令,实际上等于架空了张发奎。
坐冷板凳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张发奎经历过人事上的很多风雨,他不像薛岳那样鲁莽,更不会甩出“我才不到广西去给人家看大门”那样的话,他与白崇禧的关系,就像从前的李宗仁之与白崇禧,总是前面的那个让着后面那个,所以有人称张发奎在广西是“张公百忍”:大家同舟共济,你要抓权就让你抓,我什么都忍,尽量听你的。
第四战区的桂粤两军,张发奎在指挥上能得心应手的只有粤军,然而后者一直在柳州防御田中久一第23军,守桂林得靠桂军,说到底还是白崇禧说了算,即便你不赞成又能怎样。
11月9日,横山勇第11军对桂林发动总攻击。守军十分英勇,杀伤了大批日军,但兵力相对太少,等不到“吃黑豆”,就已伤亡大半,韦云淞只得率剩下的一小部分人突围而去。
11月10日,桂林失守,加上外围作战,勉勉强强守了十天,与“死守三个月”的期许相去甚远,白崇禧的“大会战”自然也只好流产了。
受此影响,柳州当天即跟着沦陷。一个月后,田中久一第23军攻占南宁,随后与驻越南的日军会合,标志着日军已完全打通所谓的“大陆交通线”。
在被豫湘桂战役(即日本的“一号作战”)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的蒋介石,此时还得应付另外一场与史迪威之间的战争。
随着实战的历练,史迪威已能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美国将军,缅北战役的胜利便是明证,但他在交际等方面的致命缺陷却从未能得以改善,真不知道此君从前的外交生涯是怎么混过来的。
他嘴里的蒋介石连名字都不配有,被称为“花生米”。
对付“花生米”,史迪威的经典绝招就是卡脖子:不答应我的条件,就不给援助。
他也许从来没想过,即使你是捐款者,那受捐的人也还有自尊心,更何况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是把面子当做天大的事来对待的。现在一桩一件,一吨一元,都要看你的脸色,你让别人可怎么活?
(1545)
909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018:38:07–]
在史迪威面前,蒋介石简直就是个乞丐头。
豫湘桂战役的惨败,反衬出远征军的辉煌,史迪威同样不会设身处地地考虑到,在很大程度上,第二次远征的胜利,其实正是以湘桂桂的失败作为代价的。
相反,他把所有这一切,都归咎于蒋介石的无能。
要让我来干,肯定不一样。
经过史迪威一吹风,对中国战场也很不满意的罗斯福遂亲自出面,四次发电报给蒋介石,要求他把中国战场的所有军权移交给史迪威。
蒋介石答应了。
他曾经寄希望衡阳保卫战能稳住局面,但衡阳失守后,抗战失败的阴影已触目可及。
整整七年的浴血苦斗,眼看盟军胜利在望,中国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了,乃至到了经济崩溃和军事失败的双重边缘。
蒋介石心境灰黯,为了在关键时刻不再失去盟国的援助,他甚至情愿吞下让史迪威来掌帅这枚苦果。
这时候的史迪威真可谓是风光无限,攻克密支那后,他先是被晋升为四星上将,接着从蒙巴顿手里接过了东南亚盟军总司令一职,马上又即将从印度飞赴重庆,担任中国陆军总司令。
老乔爽透了,认为是自己指挥的缅甸战役改变了“这些家伙的态度”,使他们“不复有恩主的气派”。
其实史迪威也不是神仙,如果手上只有蹩脚的装备和部队,他同样一筹莫展。
桂林失陷之前,史迪威由缅甸飞到桂林一趟,大家都希望这位鼻孔朝天的老美能拿出妙计以救危局,不料他的结论只有一个:打不了。
办法也只有一个:将桂柳的所有物资设备全部运走。
之后他能做的一切,就是痛骂一通蒋介石,认为“花生米”笨得要命,既不肯打仗,又不会打仗,只会瞎指挥。
这样还不过瘾,他又跑回重庆继续当着面跟蒋介石吵。
另一方面,自第一次远征失败后,蒋介石内心里就充满了对史迪威的反感和厌恶。
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人让他伤透了心,乃至使他觉得只有陈纳德算是个好人——好的美国人,原因是这小兄弟真心实意地帮我(“彼对援华盖竭其精诚也”)。
可是拥有援华物资分配权,且能在罗斯福等要人跟前说上话的,却不是蒋介石最喜欢的陈纳德,而是最讨厌的史迪威。
这样一来,蒋介石就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殊难忍受”的让步,哪怕对于自己来说,有多么委屈——
史迪威觉得驻印军还不够强,蒋介石就抽调精锐部队过去,使其得以组建第一军和第六军,相反,等到滇西远征军屡攻龙陵不下,需要驻印军进攻八莫,以牵制日军时,却被史迪威以驻印军需要休息为由,毫不客气地予以了回绝。
蒋介石拟授史迪威以三军司令,既缘于罗斯福的压力,同时也是希望史迪威能够改变恶劣的战局,而这一切,都不能光停留于口舌之争,得赶快行动,具体来说,就是尽早占领八莫,在完成打通中印公路的任务后,把远征军调回国内参战。
可是他想错了,史迪威整天能做的就是吵架骂人,全不管中国这边的摊子已经没法开张了。
(1547)
9109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107:14:12–]
一周后,蒋介石又催史迪威进攻八莫,然而史迪威仍不当一回事,不仅当面顶了回去,还去罗斯福和马歇尔那里打了小报告。
双方这么不和谐,史迪威拜将升坛的事也就一时没办起来。
9月19日,到了摊牌的时候,不是蒋介石对史迪威,而是史迪威对蒋介石。
史迪威拟了一份电报,然后发给罗斯福草签,美国总统当时的健康状况已经很不好,只是听了一下就在上面签了字。
老乔写的东西,你还会认为有什么好,一副要跟人肉搏的样子,而他写的时候也确实是拿蒋介石做靶子的,他要证明一下“美国总司令的作风”。
里面的每一句里都包含着一个爆竹,那是非要把“花生米”炸到粉身碎骨不行的。
你看清楚了,现在我最大,你还敢跟我犟嘴,不抽你抽谁!
这份电报,史迪威一定要亲自送,他要亲眼看到蒋介石那血肉模糊的衰样,方能大快。
第一个看到电文的不是蒋介石,而是和蒋介石坐在一个房间谈话的美国特使赫尔利。
赫尔利读后脸色马上就变了,电报中除指责蒋介石“按兵不动或竟提议撤退”外,就是通牒式地要求对方立即任命史迪威为中国陆军总司令。
从头读到尾,满篇都是“赶紧”、“否则”之类的话语,不是爆竹,简直就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剌刀。
蒋介石毕竟是一国领袖,而且是美国前不久才口口声声承认的同盟国“四强领袖”,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也太过分了吧。
赫尔利本能地感到这样一份电文不能给蒋介石看,就劝史迪威暂时不要拿出来。
人家不是答应让你当总司令了吗,你已经“赢得了这场球赛”,何必再如此让人难堪。
可史迪威并不领情。
为什么不拿出来,这是总统的电文,你我有什么权利搁置?
赫尔利愣了一下,知道这史迪威现在正在锋头上,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便直言相告:你要送就自己送,如果要我替你转送,对不起,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帮你跟中国人打交道了。
那意思,你不给人家面子不要紧,顿顿脚就可以走路了,我还得天天在这里呆着呢。
史迪威今天来了就没想走,你怕得罪人是吧,我本来就想自己送的!
电文有中英对照,这厮却非要让蒋介石当众出丑,当下就指着屋里一位英语好的:那谁谁谁,你来翻译一下。
此时宋子文、何应钦等人都在,赫尔利也是一中国通,知道中国人最重面子,赶紧站起来说,电文里有译文,就不要翻了,自己看就可以。
史迪威见没别人答应,只好将电报直接递给蒋介石。不过这小子可真够损的,他唯恐旁人不知道电文里写的是什么,还凑在旁边,踮着脚把中文内容全都念了出来——他做过外交官,中文没问题。
念完了,他假装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找个位子坐了下来。那样子,好象他与此事完全无关,在为蒋介石感到惋惜似的。
(1548)
91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118:42:08–]
电文一念完,房子里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了,因为听那里面的内容,分明就是一副老子训儿子的口气,本来是两大盟国首脑的往来电文,却仿佛变成了希特勒给他的卫星傀儡国的信件。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史迪威,他的内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准备提前开香槟了。
蒋介石爱写日记,这美国佬也写日记。史迪威的日记是这样描述他当时的“欢乐心情”的:这是一包糊椒粉,现在交到了“花生米”手里。它像一只叉鱼枪,将会准确命中这小坏蛋的神经中枢,把他打个透穿!
让我好好地看看,十秒钟以后,“花生米”将会是怎样的表情。
然而史迪威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蒋介石一字一句地看完电文,神色如常,慢慢地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之后他便无言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了,史迪威在日记中的记述是“失去语言能力”。
只有赫尔利从细节处看出了反常,他注意到蒋介石伸手去拿茶杯,结果却把盖子给盖反了。
自然,屋里的空气极其尴尬和沉闷,什么事也议不了。
史迪威并不真正了解中国人的性格,更不理解他自以为已经看得透透的蒋介石。
惟其沉默,才是最痛苦最愤怒的表现。
当众人皆散,屋子里只剩下蒋介石和宋子文,一个妹夫,一个舅子,再没有外人。当着大舅的面,蒋介石也再无戴面具的必要,这个时候他开始抽噎地痛哭,眼泪很快打湿了军政强人的衣衫。
当天,蒋介石在日记中记下:此实为余平生最大之耻辱也。
史迪威装无辜,却瞒不过阅人无数的蒋介石的眼睛。
当史迪威还沉浸在小孩子得逞似的兴奋时,蒋介石已经在思考,如何发动最后的反击。
史载,之后的五天,他一直“静居黄山”,对史迪威问题“凝思再三”。
这里的黄山,不是指安徽的黄山,而是蒋介石在重庆的黄山官邸。
到了摊牌的时候,不光是向史迪威,也是向美国,向罗斯福。
史迪威的确是错看了蒋介石。在两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后者一直“强自忍性”,百般退让,史迪威以他美国人的观点,认为蒋介石是怯懦,但他不知道蒋氏之所以可在盘根错节的国民党中取得统治地位,是因为此人固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一旦下了决心,却也拥有超乎异常的坚韧和顽强。
事实上,在决定再忍一把,将陆军总司令一职交给史迪威之前,他已产生了即使没有美国帮忙,自己也要独立撑下去的想法,即所谓“不能不有最后独立作战之打算也”。
现在,你们已经把我逼到墙角,忍无可忍,退无可退,该轮到我来给你们下通牒了吧。
传达这一“通牒”的是宋子文和孔祥熙。
宋子文找赫尔利,孔祥熙去拜访罗斯福,大致意思为:其一,总统的那个电文太过分了,是对一个独立国家主权的挑衅,实为美国之污点,其二,中国的情况很复杂,军人是不愿受外人之“侮辱”和“奴视”的,可是史迪威正好“侮辱”和“奴视”了我们。
(1549)
913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207:25:42–]
罗斯福这才猛醒,稀里糊涂签下的那个电文真把蒋介石给逼急了。
此时他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撤换史迪威,要么放弃中国这个盟友。
虽然一段时间以来,他和史迪威一样,或者说是受了后者的影响,对中国战场极不满意,但不满意跟不需要毕竟还是两码事。
如果中国真的跟美国说白白,就极有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即中国会因顶不住压力,放弃对日本的抵抗,如此日本立刻可以把中国战场的兵力抽出来,转用于太平洋,这对美军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换言之,中国打仗不卖力,可能是浪费了美国纳税人的钱,而如果干脆不打仗了,那就不是光浪费钱的事,是要多死人的——美国人。
一直以来,美国政府都有这么一个惯,怕死人。它算帐精,不愿多花钱,可如果可以少死点人,那就情愿多花钱。
美国人命值钱,这是占第一位的大事。
只有换史迪威了。
罗斯福亲自和马歇尔交谈,试图说服对方把史迪威给免掉。
第一次罗斯福找他谈,马歇尔仍持力保史迪威的态度,他说中国的事情不是人事原因,换一个史迪威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而且陆军部除了史迪威之外,无人可换。
第二次再谈,罗斯福的态度不再是讨论,而是不换不行了——蒋介石既是一国元首,他说要换,那就有换的必要。
马歇尔知道很难挽回了。
蒋介石要罢免他的消息,史迪威也从各种渠道探听到了一丝风声,但他还未意识到对方那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
史迪威一边做出表面上的让步,说可以在必要时候撤回远征军主力,用于国内作战,另一边却做得更为极端,甚至命令“飞虎队”半数人员都不要办公,本来要援助中国的飞机也不再交出。
此举大大激怒了蒋介石,也使史迪威的留任失去了最后希望。
罗斯福发来电报,表示可以解除史迪威中国战区参谋长一职,但希望能让其继续指挥远征军。
蒋介石马上予以拒绝:要免全免,不会再给这个人以任何机会。
史迪威原本以为有马歇尔这个大哥罩着,会没事,但斧头落下,马歇尔也没了招。
10月18日,美国被迫召回史迪威。
在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哀叹中,老乔终于结束了中国之行。不过中国人并没有忘记他在打通国际交通线上所做出的贡献,后来中印公路被正式命名为“史迪威公路”。
在召回史迪威的同时,罗斯福应蒋介石之请,重新任命魏德迈少将为新的中国战区参谋长。
人就是这么矛盾,你说要像陈纳德那样锋茫毕露,敢言人之所不敢言吧,上面不肯用你,可是反过来,假设一贯沉静谦和,温良恭俭让,别人却很可能又不知道你。
魏德迈就是后面这一类型,他与史迪威一样毕业于西点军校,具备出色的参谋功底,但仕途并不顺利,乃至于在军队中混了二十多年还只是一个尉官,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后,才逐级递升为少将。
(1550)
914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218:29:05–]
接到最新任命前,魏德迈的职位是东南亚战区副参谋长,这主要是因为史迪威跟英国人的关系也处得相当不好,马歇尔把他调去起一个缓冲作用。
别人升官都高兴,只有魏德迈拿着委任状想哭。
这个老实人没有史迪威那么大的心,从未设想过要做什么老大,而且他比史迪威小二十多岁,在中国只呆过两年,对东方人情世故缺乏了解。
在魏德迈看来,史迪威是美国军方公认的“中国通”,连中国话都会说,这样的伙计都被炒了鱿鱼,可以想见未来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恶角色,我去,那不是白给吗?
可军令如山,不去不行。
魏德迈曾希望史迪威能给自己一些建议,这样至少心理上还可以有个准备,免得一见面就被那个可怕的老板给弄得下不了台,然而史迪威在遭到免职后,连肚皮都给气炸了,早早便坐飞机回了美国,哪里还能找得着人。
10月31日,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魏德迈硬着头皮来到重庆履职。
上了船就无法下去,魏德迈很快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业务中去。他发现,此时中国国内战场的情况果然相当严重,历时半年之久的豫湘桂战役,已经从北到南,连着打垮了中国的三个战区:蒋鼎文第一战区、薛岳第九战区、张发奎第四战区。
这些战区至此名存实亡,各部队都成了残破之师,很多军只剩下三千人左右,连过去的一个师都不如,战斗力更无法应付实战需要。
前线军队的溃退混乱程度大大超出原先的想像,自桂林、柳州失守后,贵州也危在旦夕。
如果不是蒋介石提前作出的一个预防措施,大家真的就全完了。
11月6日,蒋介石从尚有力量的战区中抽调人马,在贵州紧急组织起抗击兵团,并由汤恩伯领衔,正式任命其为黔桂湘边区总司令。
四天后,桂柳同时失陷,横山勇第11军追到贵州,在沿途部队已完全失去抗击能力的情况下,汤恩伯的抗击兵团成为保卫重庆和昆明的唯一一面屏障。
贵州独有的“喀斯特”地形给汤恩伯帮了大忙。
日军越往前走,山路越复杂陡峭,两边全是绝壁悬崖,很多军马不小心坠入崖底摔死,第11军因此只能拉长相隔距离,呈一路纵队缓慢行军。
这样一来,守军用很少的兵力配上迫击炮便能防住一道狭窄路口,在贵州的那些青苔路上,日军尸体重叠,有的大队被打到只剩一个中队,被击毙的日军用门板抬着,晚间才能集中火葬,其状之惨,真无法用语言和笔墨来形容。
由于极度缺少军官,连名古屋这样的老师团也只得由上等兵来担任中队长,并且平均一天只能往前挪动2里路。
但问题是抗击兵团本身能力有限,这个兵团的大部分要从西北赶来,此时还在路上,因此人越打越少。
即便是乌龟,横山勇迟早也是能爬到重庆去的。
(1551)
9157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309:12:29–]
当看到这些从第一线传来的战报,并且设身处地地面对种种险境,魏德迈终于了解了他从前所不了解的中国人。
他们绝不是像史迪威和一些浮光掠影的美国人所描述的那样,愚蠢,怯懦,消极,什么都不干,相反,这个东方民族有着惊人的坚忍、耐力与牺牲精神。
一个最明显的事实是,在德国发动进攻后,法国六个星期便选择了屈膝投降,但日本发动全面侵华到现在整整七年过去了,中国仍在继续咬牙苦撑,而美国给予中国的援助,少到不及英苏的一个零头。
魏德迈感慨系之,他说,这是一个中国悲剧。
毫无疑问,蒋介石也是中国悲剧中的一份子。在与蒋介石交往的过程中,魏德迈发现这个传说的凶神并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还很可怜。事实上,那仅仅只是一个“松散联合政府的首领”,能把这么多并不完全服从于他的军队捏合在一起对日作战,已经是相当不易。
正是鉴于这些认识和评价,魏德迈走向了与史迪威完全不同,却与陈纳德相仿的道路。他相信,此时此刻,中国人需要的不是埋怨、威胁和压制,而是切切实实的帮助与支持。
11月底,日军已进逼黔桂铁路的终点独山县,日本媒体公然揶揄魏德迈这位“新人”:过不多久,您只好到印度去办公了。
魏德迈确实有些慌了,他两次向蒋介石建议迁都,但后者拒绝讨论这个问题。
万不得已时,我就死守重庆,“决与此城共存亡”。
见此情景,魏德迈便说:那好,我也不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蒋介石非常感动,在中国人心目中,这种肯同生共死的人,那就是患难兄弟,生死之交。
可是魏德迈真实的想法却不是这样。
欧美理念不同于东方,战场上打不过当然要撤退,实在不行还可以缴械投降,“死战”,那有什么价值呢?
魏德迈后来承认,他当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到昆明去组织“最坚强的防御工事”。
魏德迈并不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能体会到蒋介石此时此刻的心境,这个时候,你告诉他“不抛弃,不放弃”,比说其它任何话都强。
身边有了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美国将军辅佐,蒋介石的苦难日子也算到头了。
魏德迈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知道最牛的伙计也不能压过老板,即使你直接代表了真理,也得给人家三分薄面,因此态度和语气都非常注意。
每提出和部署一个计划,他都不会像史迪威那样“摆在裤口袋里”,而是会向蒋介石提出建议——在充分领教史迪威那套“赶紧”、“否则”的逼迫式打法后,蒋介石几乎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根据魏德迈的建议,中国统帅部向缅甸的廖耀湘新六军发出回调令,而魏德迈提供的运输机,也迅速提高了汤恩伯抗击兵团的集结效率。
蒋介石由此对魏德迈产生了非常不错的印象,夸他“直谅勤敏,可谓毫无城府”,对魏德迈提出的建议,没有哪一条不欣然应允,并密切配合。
(1552)
916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321:52:33–]
火花,就这么擦了出来。
蒋介石换了个好伙计,陈纳德也换了一个好老板。在陈纳德眼中,魏德迈处事公正,为人坦诚,这让他和他的空军都有了用武之地。
在陈纳德的指挥下,“飞虎队”成规模地在贵州上空活动,连扫射带轰炸,吓得日军白天都不敢生火做饭,唯恐炊烟被空中发现,以致招来霉运。
这还是轻的,最重要的是空军可以切断彼方的后勤补给。
凡是看到地面有日军的辎重运输队,陈纳德即实行连续无区别攻击战术,不给炸得稀巴烂绝不罢休。如果是单个的日军部队,尚可躲到村庄或隐蔽处进行防空,可船只、汽车、火车却没办法这么做。
由于运输相当困难,横山勇临时改变规则:以后主要运弹药,粮食自己想办法。
所谓想办法,其实就是抢,但当时十室九空,也到了抢无可抢的地步,许多日本兵便只好摘路边的香蕉充饥。
吃还能这么对付着,穿却不行。
时已冬季,气温骤降,日军全都穿着夏装,在阵阵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12月2日,横山勇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向已占领独山的前锋部队发出电报,将其撤回广西。
八年抗战中最惊险的一幕结束了(“八年来抗战之险恶,未有如今日之甚者也”),它让中方迎来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史迪威在任时,曾有陈纳德要与他争夺在中国领导地位的说法。
事实上,一个空军指挥官,一个三军总指挥,若要争名夺位,陈纳德无论怎么往上蹿,都不可能跳得比史迪威高,何况陈纳德特立独行,从来不是过分贪慕名利的人。
战略思想的不同,才是两人之间的根本分歧所在。
史迪威是一个“陆军至上论者”,信奉剌刀下面找出路,认为像欧洲战场那样,决定战争的永远是陆军,空军作用不大,陈纳德则持完全相反的观点。
自常德会战以来,中美空军已打得日本航空队毫无还手之力,后者完全丧失制空权,因此中国战场不同于欧洲战场,在这里,“飞虎队”只要能得到全力以赴的支持,切断对方的补给线绝无问题,而补给线一断,也就等于扼住了日本陆军的咽喉。
陈纳德的话,史迪威一句都听不进去,在他那里,“飞虎队”可有可无,甚至于沦为他向蒋介石施压的一个重要手段。
很长时间里,史迪威只能依靠一些老式机型去完成轰炸任务,有时连中美空军的补给都无法保证,即使在桂柳即将失守的紧要关头,“飞虎队”仍在为缺乏足够的汽油而发愁,飞机只好一架架在机场上趴着,根本无法投入协同作战。
陈纳德本是一只空中老虎,然而在史迪威的压制下,却难以有所作为,特别是在看到自己的“中国哥们”薛岳落到悲惨境地的时候,更是又气又急。
魏德迈的到来,彻底改变了陈纳德的处境,不仅“飞虎队”的补给不再被卡脖子,老轰炸机由B—29所代替,而且陈纳德的空中作战计划也得到了充分欣赏和支持。
当空中老虎重新跃起,日军遭遇到了三年以来最猛烈的痛击。
(1553)
918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409:25:57–]
12月18日,“珍珠港纪念日”后第十天,77架B—29飞临汉口上空,组成了一道超级空中堡垒。
就像当年日机轰炸重庆,高射炮对这道密集的堡垒也无能无力,因为B—29在两万英尺的上空,炮弹够不着,只能在飞机身下形成毫无作用的弹幕。
空中堡垒随即开始投弹,其轰炸方式为四加一,即五架为一组,其中四架投掷燃烧弹,一架投掷高爆弹。
这两种炮弹都是第一次在中国战场上使用,其巨大的破坏力令人叹为观止,连美国空军指挥官后来在回忆中都指出,即使不用原子弹,仅靠它们来轰炸日本本土,也足以迫使日本投降。
高射炮鞭长莫及,飞机还是可以拦截的,何况B—29机群随身并没有战斗机用于护航,但经过中美空军的屡次打击,日本航空队已经既磕蹭,又胆小,任外面炸得天昏地暗,它愣是装没听见,只是躲屋里装傻。
一个小时后,B-29轰炸机群对码头仓库的首轮轰炸结束,以为人家走了,部分日机才战战兢兢地升空做个样子。
不料露头之后,等待它们的却不是交差,而是覆灭。
陈纳德在武汉周边埋伏了第14航空队所能动用的全部战斗机。经过重甲改装,如今的“飞虎队”鸟枪换炮,除轰炸机变成“空中堡垒”外,战斗机的主力机型也由P-40战斧升级为P-51野马。
野马被称为“歼击机之王”,在太平洋战场上,连零式都只能甘罢下风,更别说其它日机机型,偏偏日本航空队的老飞行员也死得差不多了,新飞行员全是没有作战经验的菜鸟,导致其作战力下降到了末流的水平。
以超一流来对付末流,谁胜谁败,几乎是脑子不动都能想得出来的事情。
果然,当带翅膀的老虎突然杀出时,日本航空队就像散了伙的鸡群一样四处乱跑,总共46架日机被击毁,而“飞虎队”完好无损。
空战的同时,轰炸机群卷土重来,这次更牛,全部低空飞行。
高射炮,炸,飞机库,炸,储油库,炸,一个都不放过,也一个都不饶恕。
汉口是日军在华中的重要补给基地,储存着大量战略物资,但经过“12.18”大轰炸,大部分仓库和军营都变成了废墟。
此后的一个月,陈纳德继续一刻不停地发动他的空中反击战,日本航空队又被打掉了两百多架,以致于再没有一架飞机能用以升空作战,这片天空,完全成了“飞虎队”的专属。
在自己的领域,陈纳德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他开始把“欺负”的对象转向大陆交通线。
陆路,一天就摧毁了37辆机车,水路,将近四万吨船只被击沉,长江江面上日军连十吨的小汽船都保不住。
这条日本人付出高昂代价才获得的重要线路,实际上发挥的作用极其低微。
(1554)
919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410:05:41–]
《一寸河山一寸血》,三年,一至五册,总算齐了。感谢一直关心和支持它的朋友,感谢相伴天涯的各位兄弟,感谢我们一起的成长!
http://blog.sina.com.cn/guanho2010
919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418:45:24–]
随着时间的延续,“飞虎队”逐渐明白东方流传的独孤求败是什么意思,因为空中可供他们灭掉的飞机越来越少了。
1945年3月,打掉日机47架,已经很不过瘾。
4月,一共只碰到3架,还是老式的俯冲轰炸机。
5月到7月,一架也没有了。
飞虎队员们忍受不了这种无仗可打的寂寞,索性深入敌占区,从东北一直飞到越南,可他们还是失望了。
在这么广大的区域内,竟然还是毫无日机的踪迹,曾在中国上空嚣张一时的日本航空队被完全消灭了。
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陈纳德的唯一抱负就是帮助中国打败日本,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也因此被称为自马可波罗以来,最受中国人爱戴的外国人。
如果现在要举一个冈村宁次最佩服的人,他肯定会说是那位“算命大师”——那人算的命不是灵,而是太灵了。
1944年11月24日,冈村宁次接替畑俊六,担任“中国派遣军”司令官。
这回真高升了,“大师”的最后一句卜语完全应验。
冈村担任第6方面军司令官时,可真把他给委屈坏了,官既小,下面那个横山勇还三天两头地跟他闹别扭。
原先进攻桂林和柳州时,冈村依照过去南昌会战的经验,想激励弱旅,因此专门让田中久一第23军负责进攻柳州,可是横山勇占领桂林后忘乎所以,根本就不管什么命令不命令,径直抢了田中久一的军功,弄得后者只翻白眼。
横山勇的自我感觉总是那么好,常挂他嘴边的话是:在目前的大东亚战争中,能立即取得主动的,惟有本军的正面。
冈村恨不得立即给这好赖不知的家伙一“二指禅”。
没有我运筹帷幄,输送粮草,你能决胜千里?
做这种人的领导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冈村到南京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横山勇给撸下来,让他滚回国当西部军司令官,领着一帮妇女儿童玩竹枪去了。
冈村升了官,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日本统帅部肯扔出这顶高帽,还是要把他当泥瓦匠使的。
很快,冈村就看出了不妙。自陈纳德发动空中反击战后,大陆交通线几乎无法正常使用,不仅物资输送和储存变得极其困难,就连高级司令官的安全有时都难以保障。
新任第11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中将在广州视察时,突然遭到4架野马战斗机的攻击,虽有战斗机掩护,但还是受伤躺进了医院。
中美空军如此“猖獗”,这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
怎么可能这样,“一号作战”特别是占领桂柳后,不是把当地的飞行基地全部破坏掉了吗?
研究的结果,除了“空中堡垒”和野马都具有远航能力强的特点外,陈纳德又拥有了一批新的飞行基地,不能不说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换言之,日军破坏机场的速度快,而以吃苦耐劳著称的中国人重建机场的速度却更快。
(1554)
920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509:06:44–]
在占领桂柳后,冈村发现中国军队的实力与他担任第11军司令官时期已不可同日而语,对方已丧失了超过一半的正规部队,如果能乘胜而进,显然“重庆军”只能继续撤退。
可惜,犹如回光返照一般的“一号作战”,也几乎耗尽了日本仅余的最后一点潜力,在这次大规模连续作战后,日军大多数参战部队都减员了三分之一,有的仅剩一半。
坂西一良第20军属于第六方面军的直辖部队,打仗的次数不多,强度也不高,但也死伤了7千多人,前沿主力部队的状况可想而知。
这么一算,别人虽然伤痕累累,但你也快瘫倒在地了,加上缺乏后勤补给,哪里还有能力再追那么远。
先想想怎样才能不挨飞机炸才是头等大事。
1945年1月29日,冈村在南京召集军以上司令官开会,确定要发动春季攻势,以捣毁中美空军的两大飞行基地:鄂北老河口和湘西芷江,这两个地方,一北一南,是陈纳德用以切断日军后勤补给的两把利剑。
本来这是开飞机的人的活,可是航空队哪里敢去,没奈何,只能由陆军越厨代庖,给航空队擦屁股。
进攻老河口一战,由曾在豫中会战中击溃第一战区的内山第12军担纲,从步兵师团到特种部队都是一套班子,冈村也希望他们能一战得胜,像“一号作战”那样开个好头。
3月22日,第12军发起鄂北会战。
其时李宗仁已调任汉中行营主任,在老河口负责的是第五战区新任司令长官刘峙,这也是他在抗战胜利前指挥的最后一仗。
中国军队在鄂北豫西的情况,和广西一样糟糕,刘峙手上可调度三个战区的人马:第一、第五、第十战区,然而这么多落败之师加一块,也不一定能抵得上过去的一个汤集团。
好在刘峙有保定会战的教训,那场军事生涯上的滑铁卢在将他击落谷底的同时,也教会了他一条重要的生存法则。
这条法则就是:平原之上,步兵是扛不住坦克的。
人的思维通常都具有惯性,刘峙尝到的是苦头,内山感受的却是甜头,所以他的战术基本照套过去击败汤恩伯的那一套,即用步兵突破正面,然后由隐蔽于步兵身后的车骑特种部队超越突进。
可惜这么好的战术只能浪费了,因为刘峙根本就没准备固守平原,早早地就把那些地方给让了出来。
不过在撤退之前,刘峙挖断了公路。
“虎师团”战车第3师团一直在步兵身后影影绰绰,想占便宜,不料挖断的公路使它原形毕露,不得不一边填坑一边行进。
正好那几天又下大雨,道路变得更加泥泞松软,无奈之下,师团长山路秀男中将作出规定,摩托化步兵一律改成普通步兵,老老实实下车走路。
摩托车好办,坦克却不能下来推着走,就算在泥地里原地打转,你也没法子,这正应了“猪胖不是命好”那句话。
好容易天晴了,可没等山路高兴,有人就提溜着刀过来了。
(1555)
921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520:28:08–]
“刘峙版”新生存法则:如果步兵不行,试试飞机!
坦克在步兵面前不可一世,见到飞机却也就跟遇到老鹰的小鸡仔差不多,除了撅着屁股到处躲,没有其它任何高招。
平原上一览无余,很难藏人,更别说藏坦克了,因为这东西目标太大,黑烟、炮管,甚至于身后的车辙印都可能暴露你的行踪。
对于富有经验的飞行员来说,只要把飞机降到一定高度,就总有办法发现,几颗反坦克弹下去,战车便成了废铁。
白天担惊受怕,晚上还难以合眼。
中美空军实行的是三班倒,自有值夜班的来伺候,而且这回还配备舞台灯光——照明弹和曳光弹,然后伴有大口径机枪的扫射和反坦克弹的轰炸。
自当年灵宝战役遭到胡宗南第1军痛击后,“虎师团”再次遭遇较大伤亡。最令人恼火的是,灵宝战役时,多少还可以看到并打击对面的守军,这次却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随师团长前进的译电班乘着卡车,本来多高兴的事,起码用不着跟小兵一样走路,不料卡车被炸个正着,译电员死的死,伤的伤,电报密码本炸碎后纸屑乱飞,煞是有趣。
译电班直属师团司令部,连他们都这种待遇,其他人的处境可想而知,几乎一路都是提心吊胆。
内山原本指望“虎师团”能发挥快速机动作用,谁知事与愿违,坦克竟然还远远落在步兵后面。
与坦克相比,东洋马不一定非走公路不可,因此骑兵反而能够后来居上,抄小道跑到了前面。
3月27日,骑兵旅团已到达距老河口以东不足50里的区域。
刘峙一面对老河口飞机场进行紧急搬迁,一面围绕老河口,调度陆空两军对骑兵旅团进行打击。
老河口为丘陵地形,并不利于骑兵作战。骑兵旅团为此伤亡惨重,每个骑兵中队都被削掉三分之一,直到配属的步兵赶到,才最终占领老河口飞机场,但那里已经空空荡荡,花力气缴到的一些汽油和航空器材,也被飞机投弹给烧毁了。
内山是久战之将,一伸手,就能知道对手处在什么样的水平和层次。
鄂北会战开始以来,守军的一招一式皆极有章法,即使攻到老河口,亦毫不慌乱,最重要的是它的损失很小,随时可以对已疲惫不堪的敌人展开反击。
显然,中国军队拥有一个非常有效的指挥中枢。
3月29日,内山向骑兵第4旅团发出电令,下令执行“斩首行动”:绕过老河口,奇袭并歼灭位于老河口西北的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
骑兵旅团长藤田茂少将毕业于陆士骑兵科,擅长于骑兵隐蔽突击战术,战前他特地训练了一支很神秘的小分队。
这支小分队的士兵全部背青龙刀、马步枪和手榴弹,军官则使用手枪、望远镜和地图,乍一看就是一支活脱脱的中国骑兵。
如果你这么认为,藤田茂一定会开心得连觉都睡不好,因为他就是要让别人有这种印象。
正式名称:特别挺进入斩队。
(1556)
922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610:28:23–]
入斩队化装成中国撤退军队,乘黑夜出发,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越来越近。
似乎刘峙的脑袋再也保不住了,可惜藤田茂初来乍到,忘记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豫西、鄂北、陕南,那是一个民风极其强悍的三角地带,即古之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当地人全部尚武好斗,村村寨寨有枪有自卫团,过去军阀混战时,甭管哪路人马,路过时一定要打好招呼,否则砍你没商量。
日本人,那却是不用打招呼的,因为没得商量。
据说在豫西时,曾有一座寨子里的自卫团出面宴请驻于当地的日本军官吃西瓜,吃着吃着,他们忽然翻脸,七手八脚就把从大队长到翻译的8个日本人全给剁了。
要指出的是,那座寨子与日军大队部仅隔五百米,这些老百姓的胆量究竟有多大,就是不言而喻的事了。
入斩队跟他们的旅团长一样不知厉害,他们到达一条河边时,准备选择渡河点,就去向当地人问路。
这一问,什么伪装都白搭。
给入斩队担任向导兼翻译的是两名伪军,但不是当地伪军,是从豫东临时调来的,一说话,人家就发现口音不对。
入斩队队长自称是老河口防守部队的某某,却连中国话都说不利落,更是把老底都给抖搂出来。
发现这些人原来是伪装的日军后,老百姓不是大惊失色,而是大喜过望。
靠请吃西瓜才剁了八个鬼子,勉强缴了几条枪,眼前起码有三十个鬼子,不仅有枪还有马,这该是多大一笔收成啊。
于是一个村一个村地赶过来,他们的兴趣就是杀了鬼子后,再夺走枪和马。
没有人感觉恐惧和害怕,只是唯恐落后,仿佛面对的不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而是生产队里准备分给大家的鱼和肉。
入斩队员都是从骑兵旅团里挑选出来的精兵,具备极强的作战能力,但周围上来包围的人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粗粗估算一下,竟有一千多人,而且很多手里还有土枪土炮。
就算你是三十个下凡的天神,也敌不住一千个不要命的老百姓。
到入斩队撤回原出发点时,已伤亡了一半。
随着斩首行动的失败,从正面强攻老河口便成了藤田的无奈之选,而这却是骑兵旅团的最大弱项。
骑兵们大多没有经历过大的阵地战,只要对手火力一强,就赶紧躲起来,并闭着眼睛胡乱开枪。
刘峙的守城部队是从三个战区凑过来的,完全算不得主力精锐,所以起先精神也很紧张,可是一看对手更菜,马上就来了劲。
一遛马的,还敢跟我们叫号,不揍死你就太亏了。
攻城时,骑兵旅团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敢攀登城墙的日本兵,有的被迫击炮弹炸碎,有的被密集的机枪子弹击中,在最前沿负责指挥的中队长都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4月1日,藤田下令终止进攻,换防撤退。
(1557)
923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610:31:30–]
天涯密码风波,弄得早上都进不来,好在又活转过来了:)
9232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620:43:10–]
由于被打死的同伴太多,很多人一边走一边哭,这支曾在豫中会战中与“虎师团”一道击溃汤集团的骑兵旅团,至此遭到了歼灭性打击,联队只能缩编成中队,已不复能战。
六天后,内山以步兵师团和战车师团相配合,才最终攻占了老河口城。
防守老河口的,自头至尾只有一个普通步兵师(第125师),但这个师直到从城中撤出,仍从容不迫,最后的两天,他们仅阵亡2百多人,被俘5人,日军却伤亡了近4百人。
对于内山、冈村乃至于整个“中国派遣军”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冈村宁次从来没有肯放弃过他的西进战略,他如此卖力地进攻老河口和芷江,除了破坏中美空军的机场外,也是要把当地作为今后占领中国大后方的跳板。
与鄂北会战相比,冈村更为关切的是湘西芷江会战。因为与老河口相比,芷江直接靠近中国后方,在这杆秤砣上,可以最后再测一测日本的国运和他本人的命运。
战前,他乘机飞往汉口和衡阳,以检查战役准备情况,但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武汉几乎每天都遭到空袭,炸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只炸重要的军事设施或运输部队,而不触及其它建筑,这表明中美空军完全掌握制空权,达到了随心所欲,想炸哪里就炸哪里的程度。
冈村敏感地意识到,战局已到频危时刻。
想想真够悲摧的,七年前,当他以第11军司令官的身份攻占武汉时,日本举国上下,从军队到百姓,曾是怎样一种欢天喜地的景象,那时日本的东京等大城市都举行过庆祝会,很多人坚信,他们最终必能征服中国,未料七年过去,不仅这一切即将化为泡影,连日本本土都在天天挨炸。
虽然冈村仍在不停地发表“精神万能”的训示,口口声声只要敢斗,日本仍能取得最后胜利,但他身为高级别指挥官,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内幕,因此心里其实并不糊涂。
真正糊涂的是那些前线官兵,他们被蒙在鼓里,还在苦苦作战,直至毫无价值地把性命丢在异国它乡。
冈村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和落暮。
衡阳之行,则不啻于给他那脆弱的小心灵又来了狠狠一击。
进攻芷江的部队,担任主攻的是第116师团,这个师团自衡阳一战后已补入了大量新兵,但仍存在缺额,有的中队只有一百人,与满额编制有不小距离。
由于运输给养中断,第116师团隔三差五必须四处“扫荡”,其实就是从老百姓那里抢生活必需品,吃的喝的那些,就这还不能解决问题,只得像很多缺乏粮饷的中国军队一样,专门拨出一批人去做生意,这使得他们的军事训练基本处于半停顿状态。
在冈村担任第11军司令官的那个时代,每个师团都配备有整齐划一的山野炮,如今第116师团却只有山炮没有野炮,有的大队使用的还是日俄战争时遗留下来的老山炮。
(1558)
9253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708:27:35–]
在第116师团等主力出征芷江后,留守衡阳当地的就成了最弱部队,这个“最弱”已不是武汉会战时“最弱师团”的概念。
此弱非彼弱,是真正的弱,不掺杂一点“强”的因子。
两个临时编成的独立混成旅团,既无三八式,也无歪把子,士兵拿的全是七九式步枪——豫湘桂战役末期从中国军队手中缴获的武器。
兵员则更差,除了从各师团中抽出一部分尚算看得过眼外,其它很多是刚从国内刚征来的十七岁少年兵,这些小孩子原先只舞弄过竹枪,让他们原地警备防守都勉为其难。
从南京出发时,冈村胸中尚有些壮志,这一圈转下来,连他自己也对时局部分失去了信心。
回南京后,这位日本统帅部属意的“泥瓦匠”除了早上办办公外,从下午开始就去钓鱼或者下围棋,已经茫茫然不知所从了。
过去,冈村对暗地谈判最为不屑,以为毫无价值,但自此以后,他开始与重庆政府建立起无线电和口信联系,并经日本政府授权,明确了讲和条件:日军愿意在一年内全部撤至山海关以东。
但这一条件遭到蒋介石的断然拒绝,后者要求日军必须先撤出朝鲜再说。
冈村一听就火了,狂妄,狂妄,朝鲜多少年前就被日本并掉了,早就算是我们的领土,莫非我撤兵了,还要再割地给你不成?
冈村不知道,其实早在一年多前,中英美三国首脑会晤开罗,就已决定要联合用兵,迫使日本无条件投降。
大局早定,蒋介石不过是给对方一个主动投降的机会而已。
战后冈村才知道这一内情,因此曾非常懊悔。
不过当时的他可真给激怒了,想着中国人如此无礼,非得在湘西会战中给点教训不可。
所有进攻芷江的日军部队,皆归入坂西第20军名下,代号为樱兵团,指挥官为第20军司令官坂西一良中将。
坂西一良毕业于陆大第30期,与阿南惟几、石原莞尔是一个窝里出来的,此君的资历不如横山勇,但毛病差不多,就是都喜欢犯上,并以此为乐趣。
在日本国内的时候,有一次陆相林铣十郎大将在东京举行茶会,以招待预备役军人(即在乡军人)。此类茶会多属于应景性质,无非显示一下领导对你们的关怀体贴,大家昏昏欲睡,等到林铣十郎因事离开,会场上却突然热闹起来,并且焦点都集中于一个毛头小伙。
这小伙就是时任陆军省调查班长的坂西,但见他登上讲台,唾沫横飞,痛批了一顿“当权的老家伙们”:想当年金戈铁马,看今朝花前月下,这帮老不死的尸位素餐,自己啥也做不了,反而阻挡我等建功立业之路,真真可恶,试问他们身上有哪一点对得起那些“建国元勋和英勇烈士们”?
一番话引得预备役军人们心潮澎湃,掌声哇哇的,等到林铣十郎返回时,则群起而攻之。
这林铣十郎本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九一八”时曾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就擅自从朝鲜调兵进入东北,因此被称为“越境将军”,如今终于也尝到了部下掀桌子的滋味。
(1559)
925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808:27:45–]
当着汹汹众人,林铣十郎只得陪礼道歉,过后越想越气,便毫不犹豫地给坂西穿小鞋,停了他的职。
坂西本来想出点风头,却不料戏演过了,被炒了鱿鱼,如果不是后来给土肥原当女婿,怕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头了。
人说坂西有神经病,但有些神经病是可以装的,比如坂西平时为人傲慢,爱挑剔上级的毛病,有时甚至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但对土肥原从来都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因为那是他的靠山,又比如事无巨细,坂西都要亲自处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向上爬的需要——可以予人以勤勉的印象嘛。
没有阿南的脸蛋,石原的头脑,被称为“神经病”的坂西竟然也从关东军方面军司令官混到了樱兵团司令官,看上去似乎是运气使然,其实这就叫各人有各招。
在豫湘桂战役后期,横山勇曾穷追至独山,几乎把重庆政府逼入绝境,那个时候,即使是小股日军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成建制中国军队。
坂西从来不认为自己比横山勇差,疯子能做到的,精神病也能做到,更何况樱兵团不是小股,而是大股。
道理是不错,只是场景已经变换。
早在1944年秋,当湘桂战场面临严重危机时,重庆政府号召知识青年暂时放下书本,投笔从戎。
当时连蒋介石都送子参军,特令蒋经国和蒋纬国兄弟服役,一些政府高官也把子弟送去报名,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知识青年参军热潮出现了。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原拟从全国招收10万知识青年,但到1945年1月,已正式登记12万,共编组成9个师,冠以“青年远征军”(简称“青年军”)的名号。
这是自愿从军,不是拉壮丁,而知识青年也不同于文盲白丁,军队中每增加一个知识青年,就等于增加了十个普通士兵,组训后的青年军面貌焕然一新,被认为极有可能成为全国的模范军队。
由于抗战临近结束,青年军除有一部分参加了缅北大反攻以外,绝大部分并没有能参与对日作战,抗战胜利后便全部复员了,但这次从军运动无异于为大后方已极度萎靡的民心士气带来了活力,尤其是初步扭转了国内争相逃避兵役的颓风,使得那些曾严重缺员的主力部队也很快得到人员补充。
然而这个时候美援却又成了问题。
有些人以为是撤换史迪威,从而惹怒罗斯福和马歇尔的缘故,但事情的实质不在这里,事件的实质是随着二战胜利在望,中国在盟国的战略天平上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分量。
在此前美英苏联合召开的德黑兰会议上,斯大林已经明确答应罗斯福,击败德国后,苏联将在6个月内对日开战。
正是因为这句许诺,使中国战区由反攻日本的主要基地下降为辅助性基地。
美国人不愿再花力气对中国进行军援,最终提供的美械止步于十个军,即原来武装过的远征军,经过再三恳求,才又增加了三个军的装备,这样一共有十三个美械军。
其它部队都眼巴巴地在看着,蒋介石没有办法,只好把十三个美械军的预备装备也拿出来,打造了若干个半美械军,这样的结果,却是使得大家都既吃不饱,也饿不死。
好在人的问题解决了,剩下来的并不难办。
(1560)
928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808:29:45–]
芷江只是湘西的一座小山城,但它在军事上的地理位置却是如此重要,乃至被称为“滇黔门户,全楚咽喉”。
要占领芷江,就必须让东首的雪峰山点头,而在这座山上,早已是重兵云集。
中国统帅部不能允许再有第二个豫湘桂之败,因此对湘西会战倾全力而至,前后总计集结8个军达12万人,其中大多数为美械或半美械装备的中央军精锐。
刚刚出任中国陆军总司令的何应钦亲自担纲湘西会战。想当年,他指挥长城抗战,多少人批评战术呆板,只会死守,十多年过去,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大家都一样乐观,在冈村和坂西看来,以往想寻找中国军队的主力都不得,这次你们自动聚一堆,正好来个连锅端。
冈村非常清楚,部队没有战斗力,再高明的指挥官都形同摆设,所以他专门从日本国内调来了第47师团,可是这个师团迟迟无法到达战场。
原因就是无论海路还是陆路,在遭到中美空军轰炸后,都已不能正常运输,第47师团大部分时间只能靠夜间步行,这样当然走不快。
坂西望眼欲穿,只等来了一个重广三马第131联队,其它部队仍在行进中。
再等战机就没了,不如一边打一边等,坂西按下了会战启动键。
1945年4月9日,第116师团奉命向雪峰山正面突击推进。
第116师团长原为岩永汪,但一个月前已被调回国,继任者为菱田元四郎中将。
菱田和坂西是陆士同学,出征之前,坂西特地来为他送行: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兄弟可是田间地头,屋前屋后的感情。
菱田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小肩膀往上一抬。
第116师团是主攻部队,成败至关重要,小弟又初来乍到,岂能不卖力气。
让这两兄弟高兴的是,最初两天的战况称得上一帆风顺,部队在推进中未遇太大阻力。
太好了,继续往雪峰山深处插。
再插,发现战场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战场。
对手操纵的不光有常见的步机枪,还有可以连发的冲锋枪,炮弹也不一样了,那是一种爆炸时声音异常尖利的特殊炮弹——火箭筒。
缅北战场被搬到了国内,隐藏在雪峰山深处的是经过美械装备的中国军队。
不是每支经过美械装备的部队都很强,但这支军队有足够强,因为他们是王牌中的王牌:“虎部队”第74军。
第74军在抗战中也吃过亏,第二次长沙会战和常德会战就是例子,但即算是败,也败得绝不寒碜,日军往往必须付出同等甚至更大的代价,这也是“虎部队”令对手胆寒乃至痛恨的一大原因。
在第74军中,“虎贲”第57师擅守,一个师可以凭城与日军一个军角斗,而“文昌”第51师则擅攻,第116师团遭遇到的,正是“文昌师”。
(1561)
928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818:33:01–]
“文昌师”师长周志道毕业于黄埔第4期,这个第4期出了很多将才,国民党内依名气高低有张灵甫、胡琏、阙汉骞、葛先才,共产党里还有林彪,可算是人才济济。
周志道名气不大,但是一样很会用兵。
第74军尚处于半美械状态,美械配不全,一个连只有3支冲锋枪,到营才有2只火箭筒,但整个师的武器集中起来,火力也已不弱,因此周志道在防守时,非常重视发挥第74军的传统绝活,即多角度集中射击:正射、斜射、侧射,让你躲都没地方躲。
传统的就是大家都会的,“文昌师”会,“虎贲师”、“榆林师”也会,这个算不得特色。
只有当阵地失守,“文昌师”必须进攻时,周志道才会亮出这个师的看家本领。
他先以迫击炮射击,对日军阵地进行压制破坏,然后再用步兵进行波状攻击。一般步兵进攻时,炮兵都要实行暂停或延伸,但“文昌师”为了确保攻击的猛烈程度,迫击炮却是一刻不停,连方向角度都不变。
这样打法,有时难免误伤自己人,然而即使这样,亦在所不惜。
以进攻疯狂著称的日军此前也未见识过这种打法,称之为“特异战术”。
在“特异战术”面前,第116师团伤亡逐渐增大,前进速度也越来越慢,不仅没能攻破守军防线,它的第109联队还被“文昌师”等三个师给夹住了。
战局的发展,大大出乎坂西、菱田的预料,让他们意识到前面遇到了硬茬。
吃惊归吃惊,菱田师团长似乎时差仍没有完全倒过来,他从别的联队抽了一个步兵大队过去,不是为了给第109联队解围,却是让后者继续进攻。
如果这是在一年前的豫湘桂战场上,或许菱田使出这一招就行了,但现在远远不够。
中方指挥官在空军协助下,犹如多了千里眼和顺风耳,马上就发现了菱田的增援企图,并派出打援部队在半路上堵住了那个步兵大队。
对第109联队的围攻则还在继续,参与包围的三个师里面,仍以负责正面堵击的“文昌”第51师为最狠辣,周志道组织手榴弹投掷班,三人为一组,冲锋号一响,即用手榴弹向日军进行集中投掷。
各支部队都配有美军联络组,美国联络官们除提供作战建议外,主要负责用无线步话机指挥地空协同作战。
一时间,战斧和野马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在立体化的围攻下,第109联队伤亡惨重,至4月25日,该联队仅剩五百多人。
第109联队既不能前进,菱田却又不让他们后退,说是要继续待援,以便夹击“文昌师”。
不是菱田特别无能,而是在完全失去制空权后,地面的日本陆军相应失去了特种侦察和联络手段,使得指挥官也变得钝拙木讷,与过去的灵活敏捷判若两人。
在首批援军被堵后,菱田寄望的第二批援兵是剩下来的那两个联队。只要这两个联队能突破其正面,不仅可解第109联队之围,也可牵制中国军队的主力,可谓一举两得。
但是它们并没有能比自己的同伴更幸运一些,因为其正面是第74军最擅守的部队,重建后的“虎贲”第57师。
(1562)
9312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908:23:11–]
在两年前的常德会战中,“虎贲师”几近覆灭,从此和第116师团结下了血海深仇。两年后再次重逢,立刻火星撞地球,官兵们如狼似虎,屡屡上演与日军进行面对面白刃肉搏的好戏,以致于观战的美军联络官都看得目瞪口呆,伸出大拇指连连高呼:OK!
第116师团也在发狠,进攻一浪高过一浪,但在付出伤亡一千余人的代价后,仍不能实现突破。
“虎贲师”在这一战中诞生了一位叫周北辰的英雄,周英雄率领一个连与两倍之敌血战一周而阵地岿然不动。
战后,何应钦亲往视察,看到这座阵地前被打死三百多日军,散兵壕内到处都是敌尸,不由大为惊叹。
打了一辈子仗,也没看到过一个步兵连可以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美国人闻风而动,魏德迈代表盟国,授予不凡的中国连长以银质自由勋章,在中国国内战场上,这是军官所得到的第一枚盟国勋章。
有句俗语,叫做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只篮里,樱兵团司令官坂西看来深谙此道。
他至少准备了两只篮子,一只给正面的第116师团,一只给南北两支助攻部队:南为第58旅团,北为重马联队。
但是何应钦也不是只拥有一把刀,雪峰山上他准备了很多把,而且把把雪亮。
南面的第58旅团遇到的是第74军的最后一个分支——“榆林”第58师。
与大出风头的另外两个师比起来,“榆林师”看上去似乎并不张扬,其实是矛坚盾也利。
他们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先用一个营把第58旅团诱进口袋,然后主力突然借助丛林掩护,从两翼进行包抄,顿时杀得日军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蹿。
“榆林师”的脾气还不好,冲入对方阵地后,抓住残余的日本兵,啪啪啪就是几个耳光,打得对方满眼直冒金花,还有的拳打脚踢,举起枪托朝屁股就是一下。
小样儿的,敢跟我们第74军做对,揍不死你!
日本俘虏因此把“榆林师”称为是厉害的中央军,落这群人手上多少得挨上两记。
南面的重马联队属于第47师团的先遣部队,据说以山地战见长,然而对面的第73军皆为湘省子弟,对山地战同样并不陌生,而且该军系完全的美械军,拥有美式山炮等特种部队。
轻装潜行的日本兵却没有任何重武器,飞机坦克大炮都成了浮云,于是成排成排地被打倒在开阔的水稻田里,一时田水尽赤。
战局对日军十分不利,南北中三线不仅迟迟无法合拢,而且自身也开始沦于被动,只能自动自发地由攻势转为守势。
(1563)
932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2919:18:27–]
坂西的心这时才沉了下来,并且明白,仅仅一年不到,他所处的环境跟疯子横山勇那阵已经大为不同。
“精神病”平时人五人六,拽得不行,从来不把上司放在眼里,但境况如此,除了向上求援,再别无它法。
电报发过去,一封给冈部,一封给冈村:因中央军在芷江集中了“意想外之大量部队”,必须再向芷江增加两到三个师团。
求援电报无一例外被打了回票。不是不想派,而是拨不出来。
日本在特种情报战上还差着美国老大一截,关键情报一个也不知道,都是在屋里瞎猜的。
从冈部到冈村,再到日本统帅部,都以为美军要从中国东部沿海登陆,正着急慌忙地往那里部署兵力呢,而照坂西的说法,既有“意想外之大量部队”,再增加两到三个师团显然是不够的,起码得派去七个师团才有用,这怎么可能?
坂西说得大一点是为了抬高自己,撇清责任,不料搬起的石头却砸了自个的脚。
见日军攻势顿挫,何应钦立即召唤自己的必杀技:此前驻于常德的胡琏第18军。
第18军是陈诚“土木系”的顶梁柱,又是美械军标准,何应钦看重,坂西也知道,所以早早就在常德附近布置第64师团,想用这种人盯人的办法来缠住对方,使其无法进入芷江战场。
日军真是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第64师团是那种最差劲的“速成师团”,其作为基础的独混旅,原先只是在泰兴和新四军主力相持,在那些地方,这个独混旅大部分时间倒也能混混,一会“铁壁合围”,一会“梳篦式扫荡”,很像个样子。
可移到正面战场,特别是面对中国的美械王牌军时,内囊就完全出来了,竟然被对方像耍猴一样耍得团团乱转,胡琏仅留下一支小部队用于牵制,就轻松将其摆脱。
我们要到雪峰山去打主力,哪有时间陪你这种小泥鳅玩儿。
胡琏率第18军昼夜兼程,在崎岖的山路中一天强行军八十里,终于在何应钦需要的时候赶到跟前。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关键是怎么使用。
何应钦最初是想用于雪峰山正面,这样居高临下,必能给坂西以粉碎性打击,则湘西会战可以全胜告终。
正要授出兵符令箭,有幕僚献计:坂西是以主力用于正面,两翼较为薄弱,如从其侧翼出击,则更有把握。
何应钦依计而行,并于5月4日发布了总攻击令。
其实这时从正面也好,由侧翼也罢,双方胜负大半都已确定,只在于能取得多大范围的胜果,从这个意义上讲,侧翼包抄可断敌后路,不失为最佳选择。
胡琏领命后,立即向樱兵团的侧背猛进,沿途日军特别是辎重部队混乱异常,狼狈不堪。
后院起火,坂西赶紧让刚刚到达的第47师团大部队就地扑火。
(1564)
9335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3008:29:07–]
第18军当时只有第11师接受过美械装备和训练,因此参战部队名为一军,其实只有一师,而对阵的第47师团却拥有两个联队,为了尽快打通后方,第47师团还破天荒地采用了剌刀肉搏加人海战术。
在肉搏战上,剌刀肉搏一直是日军的特长,与之相比,中国军队主要出彩在手榴弹肉搏方面,即使到抗战后期也是如此。
进攻第18军阵地的日本兵一律上剌刀,阵形排得乌央乌央,以往这样冲上去,一般都能打开缺口。
可这次是例外。胡琏第18军不用手榴弹,用冲锋枪,数步之内密集扫射,把二楞子们全打成了筛子。
第6方面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原先是不想再增派部队的,但一看,如果雪峰山的大门被“雪山飞狐”完全关住,樱兵团将遭致全军覆灭的严重后果,不增不行了。
正好广西有一个第34师团,按照原计划,是要调到宁沪沿海去防止美军登陆的,冈部便把它临时拨给坂西应急。
第34师团在上高会战中曾差点被第74军全歼,后来才得以整补重建,算得上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部队,这个师团上去后,终于使得包围圈露出口子。
5月9日,“中国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向第6方面军下达了中止湘西会战的命令,但他不知道,这时候日军早就提前溃退,网里的那些小鱼小虾正顺着口子狂奔猛逃哩。
等你下命令,我们的骨头都不知道得扔哪里去了。
在其它联队的接应下,最早被围困的第109联队总算从包围圈中跑了出来,但他们的溃退之路几乎就是一条死亡之路,一路上被前堵后追,又死了很多人,归建时官兵已所剩无几。
6月7日,湘西会战以中方完胜结束。在会战最紧张的时刻,何应钦曾用飞机运来廖耀湘新6军作为预备队,但还没等“东方巴顿”发威,仗就打完了。
据樱兵团第20军的统计,共伤亡2千多人,引人注目的是还增加了一项以前没有过的数字,叫做“病死”人数。
在坂西提供的报表上,湘西会战日军共“病死”了2千多人,几乎等同于战场伤亡。
据他解释,情况是这样的:由于雪峰山打得太苦,士兵体力消耗过大,作战时因精神高度集中和紧张,尚能支撑,可等逃回原驻地,人一松驰下来,就突然纷纷倒地,然后再也站不起来,结果就是“病死”了。
坂西的“病”还不止这么多,除了“病死”的外,还有“病”得没死的,这个数字相当惊人——湘西会战期间,足足有2万3千多!
只有活着的人明白真相。
冈村宁次的参谋长曾在家信中透露,湘西会战,日军成了中国军队“案板上的肥肉”。
第116师团无疑是案板上最大的一块,这个师团从参加常德会战起,打过很多苦仗恶仗,但湘西雪峰山之败让他们永世难忘。
该师团的主要兵源地在京都,直到四十年后,师团的幸存老兵向自己的儿孙们讲起当时作战的惨烈场面时仍心有余悸,对大批京都人在山区埋骨的地方仍能记得清清楚楚。
显然,被人家按在砧板上做成馒头馅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尤其不好对外交待,坂西虽号称“精神病”,却并不傻,他选择了有意无意地把伤亡率往“精神”和“病”上凑。
(1565)
934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3009:45:41–]
眼看着到大结局了,预备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可以结束,所以老关来跟大伙唠两句。
我重新看了一下,这个帖子是2009年9月6日发的,到现在,2011年12月30日结束。正好是年关收尾,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种巧合。
即使大家不说,我也知道,帖子有很多的不足和缺陷。没办法,老关就这水平,半桶水都不到,只是真的尽力了。帖子是从2009年初开始起笔的,但到真正发帖时,写的东西还是来不及发,之后就是没日没夜地查找资料,没日没夜地写,这两年多时间里,我几乎是没有节假日的。即使发了请假条,其实只是不更新,人也不敢闲下来,我写得很慢,就怕后面没有存货了,无法再接着更新,给大家作出交待。
写书之外,还有意想不到的事。帖被封了一次,书被封了一次,另加NN个传言,尤其是书被封那一次,搞得惊心动魄,老关我若是放在古代,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街上偶尔被交警多看一眼,都有些心惊肉跳,哪里吃得消这种场面,当时真有些后悔写这个题材。不过总算过来了,而且换了个马甲后,还出齐了五本书,纵算有千般遗憾,也足以得瑟一下了——嘿嘿,哥没事,挺住了。
发帖期间交了很多朋友。网内网外的,没有这个帖子,没有这些书,相信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机会相识,缘份哪。
跟帖有些乱,里面有珠玉,一些朋友提供的资料连我也看得津津有味,但亦有杂音,比如有些互相问候对方家人的就很让人看不下去,还有的朋友可能准备了观点,就拧着脖子在那里犟,搞得玉树临风的样子。有人说,你是楼主,为什么不管?我是楼主不假,可我能怎么办,又不能删帖。辩论吧,我尝试过,但后来我知道了,观点这个东西很难改,还是免了吧。再说,人家又没给我开工资,我凭什么要花时间跟他嚼舌头,这跟我愿意发帖给欣赏我的朋友们看,完全是两码事。不过还是感谢吧,就算那些攻击过我的,也算给这个帖子盖楼了,这厢谢过。
写书发帖是个很寂寞的活,但我乐在其中。不是说了吗,百无一能,幸好我尚有这一能,不珍惜那就太不通情理了。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又准备了一个大帖,为此推掉了两部出版社的约稿,自己的期许是,这是一部真正见功夫的作品。
给我一点时间吧,因为还要作一些准备,大结局之后,老关也会经常来串串门,跟大家通通气。一切等大幕揭晓。
934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3018:58:13–]
湘西会战结束后,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何应钦陪同美军将领到雪峰山前线视察,并向有功将士授勋,回来时天降大雨,大家急忙下山。刚刚走过一座小木桥,排阵一样的溪水赶到,一下子便将木桥冲得无影无踪。
见此情形,众人“相顾愕然”。
这个春天,这个战局,犹如此天此山此水此桥,虽然还有惊,但再也无险。
日本驻西南的第6方面军开始陆续撤往东北和华北,在他们身后,汤恩伯兵团紧跟不放,实施了战略性追击。
日军沿途大量伤亡,连作为主力的第3、第13师团亦不例外。老兵对类似的场面已熟视无睹,最惨的是独混旅里那些刚入伍不久的十七岁少年兵,他们接受不了前后左右同学同乡的非死即伤,精神临近崩溃,一路撤一路哭。
此时,中国统帅部已制定代号为“冰人”、“白塔”的总反攻计划,敌后战场上的八路军、新四军以及部分国民党军队也展开了局部反攻,胜利是必然的,只不过谁也想不到会来得那么快。
陈纳德曾经断言,亚洲战场不同于欧洲战场,在这里,空军有最大的发挥余地。
自1944年底,美国对日本本土展开战略性空中打击。当年11月,超过一百架B-29轰炸机来到东京上空,那种满天下饺子的壮观景象,足以让日本人印象深刻。
不过这次大轰炸仍没有能够达到盟军所追求的那种效果,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
作战都得讲究对天文地理的掌握,空战也是如此。日本城市房屋大多为木结构,这让盟军产生灵感,决定采用中国传统的“火攻”之术。
1945年3月9日,空中堡垒再次光临东京,这次不是一百架,而是三百架,不是普通炸弹,而是燃烧弹。
3千吨燃烧弹,让东京变成一片火海,房屋被烧毁五分之一,七万多人被烧死烧伤。
到7月,除京都等文化名城得以豁免外,日本大半城市都“享受”到类似待遇,不是被炸平就是被烧毁,模样整得比猪八戒他老姨还要难看。
7月16日,正在参加波茨坦会议的美国总统杜鲁门接到国内报告,得知一种“特种炸弹”已经试验成功,遂授权在会议结束后进行投放。
这次将不是蜻蜓点水,而是一次性击穿心脏,就像波茨坦公告所宣称的那样,日本要么投降,要么毁灭。
8月6日,美军航空队在广岛投入了“特种炸弹”。
仅仅一颗,但当它爆炸时,广岛所有的建筑物都不复存在,近14万人伤亡。
一颗“特种炸弹”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威力,不仅广岛老百姓,就连日本统帅部也惊骇莫名,派去考察的军事专家则发出了一声哀叹。
这就是传说中无坚不摧,杀人于无形的核武器——原子弹,日本其实也已经在研究和试制,只是让美国走到了前面。
还没等日本人回过味来,时隔三天,第二颗原子弹又落入长崎。
两颗原子弹扮演了终结者的角色,日本统帅部至此终于明白,“不投降既毁灭”绝不是随口说说的,盟军用不着再登陆中国沿海或日本本土,靠空中决战即能将东瀛三岛从地图上完全抹去。
8月15日,已经被原子弹炸得“五内俱裂”的裕仁天皇发布停战诏书。
除成为空架子的关东军已被苏军消灭外,关内的“中国派遣军”遵令向中国政府无条件投降,而在这之前,它们的失败和灭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一个东方民族对另一个东方民族的生死对决,终于有了最后的结果。
(1566)
9373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3019:13:01–]
再说说“七七事变”的亲历者刘汝明。
武汉会战末期,全军大撤退,日军沿公路追击,而刘汝明就带着手枪队守在公路旁。从那里路过的零星小部队都觉得很安心,连步伐都放慢了,因为他们以为刘汝明既在这里,路边至少有一个军。
其实刘汝明身边除了手枪队,并没有大部队,他执意不走,是要等自己的后续人马。对于他来说,南下的29军袍执是生死不能相离的,即便危难时刻,也决不能放弃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但人还是在不断地少下去,经过八年抗战,29军在正面战场上战死了很多人。
几个灵魂人物,宋哲元、张自忠、萧振瀛先后去世,其中以张自忠声望最隆,死的时候也最壮烈。刘汝明感慨地说,如果放到古代,张自忠应该可以谥为忠武公或者忠烈公了吧。
又过了若干年,刘汝明到了台湾,一起去的还有冯治安和秦德纯。三人退役后在乡下买了块地皮,准备住到一起,但是秦德纯因夫人多病,不方便在乡下长住,最后只有刘冯两人搬了过去。
哥俩对门而居,每天傍晚,冯治安必定会站在门口,大声叫刘汝明出来聊天,话题自然还是脱不开那些戎马倥偬的岁月,以及那些屈辱和荣耀。
但是有一天,刘汝明忽然听到消息,冯治安患病被送进了医院,等他急急忙忙赶过去时,这位朝夕相处的兄弟已经不治。
又隔一年,秦德纯也去世了。
时间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过程,它让你不断地告别,告别青春,告别激情,告别朋友,全然不顾在那一刻,你早已是泪流满面。
晚年的刘汝明无比寂寥。
回望来路,当那些袍执兄弟的雄武英姿,又一一呈现眼前的时候,这位职业军人总是难以自持。
他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重新踏上故土,并想像着那时的情景。
“如果我们仍然人神有隔,我必一一到你们灵前去祭吊的。”
——《刘汝明回忆录》
1957年,刘汝明病逝台湾。
麦克阿瑟说,老兵永远不死,只是慢慢凋零。
愿把这句话献给所有的抗战老兵。
(1567,大结局)
937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3019:20:19–]
帖子到今天已经全部结束,如何结尾,当时想了很久,后来就用了这个。
这么长时间里每天三更或两更,其实也成了惯,突然没有了,也得有个适应过程吧。挥泪挥泪,仅带走一片云彩。
老关博客http://blog.sina.com.cn/guanho2010
老关微博http://weibo.com/u/1770012103
大家空了常来走动走动,预祝新年快乐!
9375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1-12-3121:07:38–]
看了大家的每一个回帖,除了感动就是感谢。也想了很长时间,终于决定元旦后提前开新帖,有几点跟大家打声招呼:1、本来是想再存一段时间的,因为写的不是很多。所以一开始只能每日一更,与新浪同步。等后面攒的多了,会增加到两更或三更。2、写的是清末,那时候没有党派,对这段历史不感兴趣或纠结于某一论题的朋友可能会失望。3、老关有自己的历史观和写作观,每本书都是如此,一以贯之,不受时代或题材的限制。
好了好了,元旦后又能在一起了,这个算我的请假条吧,祝新年快乐!:)
941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1-0409:59:45–]
@4155152012-01-0404:01:26
关兄,您好,小弟看这贴也有些时日了,小弟乃川军后人,认为关兄在描写川军抗日做战似乎笔墨偏少了,对杨森将军所统帅的20军关兄似乎了解不够,那是一支在抗战史上有着得到《唯一战斗了8年》的评价的军队,在TW出版的《杨森将军传》里有这样的评语,可不是什么几大主力部队得到哦。小弟现在身在新西兰,从小就听我外公讲当年抗日的事迹,他老人家当年是杨森部的,基本上参加了20军所有的战斗,后任20军副军长,现在手……
您好,不知如何称呼。杨森将军及其所部在本帖中其实是写了很多的,主要集中在第二次长沙会战及其后的相应段落。第20军严格说来应是中央化的川军,与本地川军已有所区别,有一定的战斗力。我已短信给您,希望共同研讨。
9440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1-0410:05:21–]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5/1/222455.shtml
元旦后的新帖,用笔立意与本帖多有区别,还请各位新老朋友多多捧场,谢谢!:)
944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1-0410:32:04–]
@海边D游吟者2012-01-0220:21:01
表示不理解陈长捷弹尽援绝不许退的命令,这是老关总结的还是原话如此,出具哪儿?
“三不许退”:无命令不许退,轻伤不许退,弹尽援绝不许退。《晋绥抗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中有明确记载,可查看其中有关忻口战役的回忆文章。
944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1-0410:56:10–]
元旦前收到萧纲明先生的来信。萧纲明是萧振瀛的孙子,现居天津,我们素未谋面,但多次通过电话和写过信。萧纲明先生本来有祖父的很多资料,包括“华北纪要”的原件、萧振瀛将军穿将军服的大照片、萧振瀛将军去世时大家送的悼词文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在文革中被萧纲明先生亲手烧掉了,其它遗物也在文革中被抄家丢失,殊可痛惜。
这次萧纲明先生来信,又提到了一些细节,现摘录如下(均系原文):
1、拜读了您的大作,很是感动,数次热泪不止。那么多的中华民族英雄,真正的中国人,为国牺牲,为了中华大地的每寸山河,流尽了血!过去只要听到“松花江上”“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的歌声,就会激动的流泪,听我母亲说,我们在重庆时,吃饭前祖父领着全家,唱完这歌后才开饭。
2、我是44年出生,一生下来就由祖父萧振瀛和祖母刘文瑛亲自带着,不归父母管,是长子长孙的原因吧!(萧朝伍是萧振瀛的侄子,并没有正式过继,只是我祖父供养上学的众多弟弟及侄子之一,我祖父祖母只生育了四男二女。)我一直和祖母生活在一起直到1990年祖母去世。
3、祖母刘文瑛亲口告诉过我,张自忠将军战死后,迎灵的情况。当时张自忠还有两个儿子,托萧振瀛照顾,这两个儿子后来由周恩来派阎宝航领走,还说了他们母亲的姓名,可惜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这位母亲也死在前线。其中一位叫张卫国,现居住在天津。
老关在本帖中写过萧振瀛将军的一些情况,现在通过萧纲明先生都得到了征实,包括萧振瀛将军曾资助许多流亡子弟,以及抚养照顾张自忠遗孤的细节。当然还有一些,老关也不是十分清楚。比如,萧纲明先生说到,萧振瀛在西安释放的三千青年中,有仲勋,是否还有其他中共要人,对此有研究或有兴趣的朋友不妨探讨一下。萧纲明先生本人也很关注。
最后想说一下,老帖会经常来,能回的一定回,并会把我了解到有关抗战的一些资料随时帖上来。
944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1-2215:37:27–]
出来冒个泡,祝大家新年快乐。曾经和网上朋友说起过,喜欢历史的人好处在于,别人只活一次,他会活好多次——在回顾历史的长廊中。新年,让我们继续去感受不一样的人生,以及不一样的酸甜苦辣!
关河五十州2012.01.22
954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2-1408:58:53–]
新年后第二次冒泡。连载结束后听到的反馈之一,是有朋友说有些虎头蛇尾,中间及后面写得不细,有些战役一晃而过。事实上,这与它的主旨结构有关系,太细就影响了主线的进展。
我新年后一直在想一件事,能不能以“正面抗日战场”为总题目,重新构建不同类型的内容,这样针对一个具体话题,能多细就多细,真正实现当初“与正面抗日战场有关的那些事”的写作初衷。
第一个篇章是《草鞋军团》,作为“正面抗日战场”的后续,仍发在这里跟大家分享。行不行,先听听大家的意见。
关河五十州2012.2.14
961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2-1609:00:31–]
近期在整理《草鞋军团》的前期段落,希望早一点拿出来给大家看。
9619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2-2207:56:16–]
@浊尘天意20112012-02-22
02:36:09
请问楼主的续集是在本帖里接着写还是另开一帖写呢?
未定,如果另开一帖,也一定会在本帖中说一下地址,另外在时间上考虑与目前的博客一道更新,以后都保持同步
965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3-0519:04:43–]
@浊尘天意20112012-03-05
07:08:26
草鞋啊草鞋,草鞋就是慢!可等草鞋的不止咱一个~
1、对不起诸位,最近其它事多了一些,加上同时连载的“晚清岁月”也牵扯了不少精力(这个帖也基本上是每天两更),所以时间上有些紧,如果能在博客把“一寸河山一寸血”连载完后,与天涯同时更新新帖,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敬请大家谅解。
2、也经常到老帖来冒个泡,看看发言,很多挺有意思。银河兄其实是一个读过很多书的人,他的那些话看似戏谑,其实有个人思考在里面。薛岳兄仍执着于看图写话,大家感兴趣就多支持……这个帖从老关发帖开始,如今早已成了话题共同者的园地,我亦从中受益良多,多谢多谢。
970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4-1901:32:12–]
@如果天天一二一2012-04-08
23:01:49
老关不会等到一千页再发草鞋军团吧?等待中——
倒计时中,预计《一寸河山一寸血》在博客更完,就在这里同时更新《草鞋军团》,不另开新帖了。大家帮着顶顶吧,要是更新的时候已有一千页,那就最好了。哈哈。
981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4-2308:30:53–]
@虎贲羽林2012-04-2218:43:53
骂架归骂架,但是别扯上关爱老兵网。那是一群干了不少好事、实事的人,是值得尊重的。
同意
982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4-2521:36:22–]
自助广告
今天正式开帖《草鞋军团》。提前了,没有再等博客的进度,怕再等,茶要凉了。此外,茶室也没有摆在老地方,而是另开了场地。因为想来想去,本是从老帖出发,不妨给自己留一个美好回忆吧,呵呵。
早先开过《晚清岁月》,也有一部分朋友喜欢看,但《晚清岁月》是在近代史上另开了一扇门,而《草鞋军团》是直接承接了《正面抗日战场》,细化了战场上的川军,希望喜欢老帖的朋友会喜欢这个新帖。
草
鞋
军
团(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5/1/234304.shtml),每日两更,一般为一早一晚,具体时间或早或晚。
拜托大家,多多支持,能在老关吹完之后捧个场,顶上一顶,凑上人气,那就更是感谢之至。
983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0:04:10–]
@longke20062012-05-0122:40:59
关老师的帖子真是太好了.
我没关老师和帖子里面几个朋友(民国参议,200等)的大才,但我能贡献点历史事实.是我外祖母的亲身经历.
在下东北人(老家辽宁北部城市).我外祖母今年92岁高龄,身体仍然健康.30年从山东闯关东到东北,那时候才10岁.次年就是918.可以说是一部活历史.
但是遗憾的是老人没文化,不认字.讲述的也是社会生活的一面,对当时的背景老人很………..
这样的资料很不错啊,很真实,可以作为口述史了。
9849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16:54–]
《草鞋军团》连了几天,发现知道的还是太少,过去给老关捧场的几乎全是老帖里的兄弟,那还不如发在老地方了,还能给老帖再添把人气。呵。
985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17:50–]
草鞋军团(1)
川军的历史,要从熊克武讲起。
姓名中的“武”字,无意中透露出的,是一个古老民族无比焦躁的情绪:它曾经以文明著称,但在弱肉强食的冷酷现实下,也不得不走上以武自强的道路。
辛丑条约签定后,民间出现了一幅著名漫画,画上豺狼虎豹全扑了过来,偌大的东方国度眼看将被撕扯到四分五裂。
就连最保守的人都意识到,不改变不行了。变革大潮汹涌而至,很快就将包括熊克武在内的无数年轻人卷入其中。
熊家曾经寄望于熊克武的,是子承父业,做一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中医,但熊克武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医人不如医国,谈文不如论武,只有投笔从戎,用外国先进的军事技术来武装自己,才能抵御入侵。
方向已经定位,年轻人需要的是一个东渡日本学军事的机会。
中日两国最早都是以欧美为师,只是两个学生在成绩上的差距越来越大,到了甲午战争,曾经不显眼的日本竟然后来居上,一举反超了曾经很辉煌的中国同学。
伤你最深的人也许就是那个最有本事的人,中国人非常想知道的是,这个东瀛小国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成功秘诀。
当国家再次遭遇重大挫折,这一感受尤其强烈。签定辛丑条约是1901年的事,第二年,即1902年,绵延千年的科举制度便被予以废除,随之在全国范围内大规模选派留日学生。
日本至此正式替代欧美,成为中国海外取经的第一标杆。
和现在一样,当时留学日本也有公费自费两种方式。公费当然是好,可问题是设有门槛,非得在国内就是优等生不可,熊克武达不到这个标准,所以留给他的只有第二种可能。
自费拼的是钱,如果以此划线,经济状况一般的熊家就只好干瞪眼了。幸亏熊克武的叔父经商有道,每年都能赚取数百两银子,足够供给侄子学费。
1903年冬天,熊克武启程赴日。
樯帆已经扬起,带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美好理想,但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它的轨迹却在中途发生了变化。
熊克武要学的是武,但按照中国政府规定,只有公费生才能被保送进入日本官办军校,也就是广为人知的振武学校,与此同时,自费生则像垃圾一样被扔了出去。
想学不给机会,回国又不甘心,这滋味别提多让人憋屈了,早在熊克武到达日本之前,就发生了自费生包围和冲击中国驻日使馆事件。
熊克武的运气还不错,当他来到日本时,已经有了新的选择,那就是加入日本私立军校——东斌学堂。不过在留日学生特别是自费生中,已经悄然形成了一股愤怒和失望的情绪,而矛头所向,赫然正是当初将他们送出国的那些拖着“马尾辫”的高官。
事实表明,当时的中国政府选定日本为留学目的地,是完全打错了算盘,因为盯住这批留学生的,还有在国内尚无立足之地的革命党人。
革命思潮很快在留日学生中得以蔓延,大家都变得不安分起来。某日,熊克武听到了一个令他激动不已的消息:革命党领袖孙中山到了东京。
太好了。熊克武到处打听,找到了孙中山的临时住所。
985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18:51–]
草鞋军团(2)
1905年7月25日,这是熊克武永远难以忘记的一天。这一天,他见到了自己的偶像。
孙中山一见面就问他:“熊君在此学什么?”
得知熊克武在学军事,孙中山又问:“为什么要学军事,你认为学来有什么用?”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富国强兵。”
这是标准答案。很多留日学生尽管在潜意识里早已离经叛道,但他们能用来答题的还是出国前记住的ABC。
得换换名堂了,要不然革命党到东京来干什么?
孙中山斩钉截铁地说:“熊君错了!”
这位未来的国父侃侃而谈:“当前国势如此微弱,并非仅仅因为军事不如列强,不如的地方可多了去,那么根子到底出在哪里呢,就在于清廷腐败。”
“试想,有这样一个无能政府在那里,它会用你吗?退一步说,就算它会用你,也来不及了——等你好不容易学成回国,国家已经亡了。”
对熊克武来说,这绝非空洞飘渺的大道理,而是触目可及的残酷现实:从先前国内政府对待他们这些自费生的态度来看,一腔热血换来的极可能是报国无门。
曾经的踌躇满志,变成了眼前的一片茫然,我们的前途到底在哪里?
孙中山把自己的答案告诉了他,那实际上是革命党的基本纲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有一种独特的体验,叫作醍醐灌顶。就在这一刻,它属于熊克武。
此后的一切均顺理成章。1905年8月19日,熊克武加入了同盟会。履行完宣誓仪式,孙中山把他带到隔壁:“祝贺你,自今天起,你就不是清人了。”
加入同盟会的川籍留日学生共有数十人,其中熊克武还参与了同盟会总部的机要工作,在他所要掌握的联络暗号中,被清晰地打上了民族革命的印记——
问:你是哪里人?答:汉人。
问:持何物?答:中国物。
问:做何事?答:天下事。
一把火刚刚点起,迎面却浇来一盆冷水。
革命党人口诛笔伐的“腐败清廷”可不是木头,东京的热闹景象引来的是惶恐和吃惊:我们要培养的是接班人,可不是掘墓人。
赶快动用外交牌,让作为东道主的日本人好好管管。
此时日俄战争刚刚结束,日本要拓展自己在东三省的利益,就不能置中方的要求于不顾。1905年11月,日本文部省颁布新规则,其中一条,就是不论你进入公立还是私立学校,一律都得由驻日公使出具担保。
留给自费生学军事的唯一一条路也被堵死了。这些新规则毫不意外地引起了强烈反弹,在同盟会的领导下,东京的中国留学生举行了罢课抗议,一部分人决定直接罢课回国,其中最有名的是“鉴湖女侠”秋瑾,熊克武也名列其中。
这些回国的留学生,大部分都是自费生。原因不言自明,公费生有担保有前途,“又吃纣王口粮,又说纣王无道”的人虽有,但总比不上自费生多。
熊克武们回国,可不是要坐家里歇着,有的是要兴办学堂,比如秋瑾,有的是要发展武装,比如熊克武,而他们的最终目标都是为了发动起义,政府即将为自己的连续失策付出代价。
9850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0:42–]
草鞋军团(4)
泸州城内外突然出现了许多陌生人,把大大小小的客栈旅店都挤得满满的。这些人当然都是赶来参加起义的外地会党,他们的身份都改换成了客商,可问题是赛龙舟早就过了,也没有其它赶集什么的,这种冒泡方式不能不让人猜疑。
另一方面,袍哥会党毕竟不是纯正的革命党,大部分人所认为的革命就是像鲁迅在《阿Q正传》中所描述的,“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有人甚至在外面说:“佘大哥(佘英)的星宿出现了,他不久就要做皇帝,我们的日子就好了。”
民间的传言越来越多,在杨兆龙看来,这就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他如坐针毡。
苦思之后,杨知州向佘英发出邀请,请他入府议事。
在从黑社会大哥转变成为革命党人起,佘英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因此没怎么犹豫就来了。
等待他的,是一个陷井,或者换句话说,是杨兆龙设下的请君入瓮之计。官衙内早就杀机毕露,持枪拿刀的堂勇埋伏在帐后,为的就是要擒贼先擒王。
如果佘英身边前呼后拥,又或者进府后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杨兆龙早就下令捉拿了,可惜都不是。
佘英单人独骑,神态自若,与官府原先的想像和预测大相径庭。
客套了几句后,杨兆龙便找了个借口溜到内室,他要听听幕僚们的意见。
幕僚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佘英既然敢单刀赴会,又如此自容镇定,说明他心里没鬼,那些传言或许是谣言也难讲。
还有人则心有余悸地说,佘英是袍哥中的龙头大爷,能量惊人,就连我们府里的差役堂勇也多半是他徒弟。万一传言不实,草率拘捕,闹出乱子可怎么向上面交待?
见众人这么说,杨兆龙犹豫起来,就是这么一犹豫,为佘英提供了脱身之机。
幕僚倒是看得很准,很多堂勇自己就是袍哥会党。见知州久不露面,其中一人给杨兆龙悄悄咬耳朵,当然用的都是暗语:“大爷,水涨了!”
水涨了,就是事泄了。等杨兆龙拿定主意,准备将佘英扣下时,后者已经脱身而去。
一边是打草惊蛇,一边又不想放弃行动计划,熊克武遂作出临时调整,将起义时间予以提前。
不料杨兆龙的行动更快,他宣布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后大肆搜查客店。城内外的起义军彼此隔绝,难以形成呼应,在泸州发动起义失去了任何可能性。
第一枪哑了火,熊克武没有放弃,转而启动后备方案,组织革命党人分路奔赴成都。
成都是四川省会,当然比泸州更为显要,一旦起义成功,影响也更大,而从情报上看,11月14日那天晚上,四川总督及以下文武大吏都要聚集“会府”。
会府又称万寿宫,里面设有皇帝的九龙万岁牌,不过官员们此番去会府并不是要向皇帝问好,而是为了给太后祝寿。
9850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1:40–]
草鞋军团(5)
要想一网打尽,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泸州起义是计划以袍哥会党为主,成都起义则是以新军为主。
从甲午战败到签订辛丑条约,中国传统陆军之无能无力已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实,“洋枪,学西法”的新式陆军(简称新军)应运而生。
每个省都分到了编练新军的指标,四川因为是大省,被安排要编三镇(镇相当于师)新军,当时已经编好的是第十七镇。
政府编练新军的初衷,与派遣学生留日没有不同,可对革命党来说,“洋化”的新军比之于那些绿营八旗,也好渗透多了,最后的结果是,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反过来成了革命党用于武装起义的长枪利矛。
在成都军界,从作为新军预备队的弁目队,到正规新军,革命党人都发展了一批内线。
除此之外,赶来增援的袍哥会党也将不在少数。泸州调集了三千人,集结于成都的会众则多达五六千人。
熊克武信心十足。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泸州的一幕竟然再次在成都上演:官方改变了祝寿地点,然后是全城戒严,断绝交通,搜捕党人。
代理四川总督赵尔丰在出手方面,比泸州知州杨兆龙更快更辣。新军和弁目队里的内线全部暴露,非死即被捕,熊克武、佘英等被列入重点通缉的“首要人犯”名单。
继泸州、成都起义后,熊克武又在叙府(今宜宾市)策动起义,然而这次同样没能逃出失败的怪圈,即都是被官府抢到先手,随之整个行动胎死腹中。
一锹下去就想掘个井,当然是显得过于心急了,可是连着三锹下去,连个泉眼的痕迹也没见着,无疑又让人郁闷到死。
接下来的时间里,熊克武和他的同志们就象久无收获的渔夫一样,被迫把鱼网翻出来,一段段地查找,要找出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窟窿。
就三次起义的策划来看,无论是早先放弃的端午节还是后来的慈禧太后寿辰,时机掌握得都很好,且由革命党人主导,在这方面并无明显漏洞,但再看过去了就不一样了。
再看过去,是实施阶段,恰恰在这个阶段,革命党人退居幕后,站在前台的是袍哥会党和新军内线。
熊克武猛一击掌:诊结找到了!
新军里面,只发展了很少一部分中下级官兵,他们在军营里犹如沧海一粟,作用微乎其微。袍哥会党倒是人数众多,可惜鱼龙混杂,很多人还是改不了帮会气,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现在,导致起义失败的基本脉络已经可以勾画出来。
第一,新军指挥权仍掌握在当地官府手中,在会党走漏消息后,他们可以动用新军提前进行镇压。
第二,作为一支新式军队,新军配备有德国毛瑟枪,会党用大刀长矛与其较量,就像在用纸棺材糊人,没有打得过的道理,
只有把伤疤完全揭开,脓血才能流得干干净净。分析到这里,众人豁然开朗。
看来,靠天靠地靠别人都不行,还是得靠自己,不过在此之前,先得进健身房,练它几块腱子肉出来。
985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2:22–]
草鞋军团(6)
武器很关键,说到底,就是手里要有枪杆子,而不光是刀把子,这样才能建立同志军。
1908年2月,熊克武专程潜回东京,通过同盟会总部,从日本民间购买到了枪弹。
当他押运枪弹,秘密返回国内时,忽然注意到,人们所戴瓜皮帽上的红顶大多被摘掉了,有的虽然还在,但也染了颜色。
在礼仪至上的东方国度,这是一个极不异常的信号。一打听,原来跟慈禧太后有关——祝寿不能挽救寿命,老毒物和光绪皇帝都死了。
国内正在举办国丧,在此期间,代表喜庆的红色成了禁忌物,别说瓜皮帽上的红顶,就连市场上的红萝卜都不准卖了。
又一个可遇不可求的起义契机,熊克武大喜过望,立刻展开了精心筹划。
之前发动起义,主要集中在包括省会成都在内的川西南,当地官府已是戒备森严,再要插进去比较困难,熊克武把视线转向了位置完全相反的川东北。那里有一个地方叫广安,防范上相对松驰,州署旁边只有一个保安营。
1909年3月1日,熊克武在广安待机行动。与以往任何一次不同,这次将以革命党人自己组建的同志军为主力,并由他亲自指挥,负责进攻广安州署。
问题是同志军人数不足,而且因运输和寄藏的困难,从日本运来的武器以子弹为多,配备的长短枪很少,这样一来,就缺不了配角的帮忙。
熊克武的计划是兵分两路,除同志军外,另由佘英召集会党,负责从保安营夺取枪械,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所有意外和困难正是发生于这一路。
当天,熊克武派人去佘英那里联络,传回的消息却让他大吃一惊。
佘英在城外的茶馆里遭到了会众的包围!
四川袍哥各有势力范围,广安当地的帮会并非佘英原属手下,他们来参加起义是要领取酬劳的,可是直到要起事的这一天,还没见到钱的影子,众人不干了。
这不是普通营生,豁了一身剐,要把皇帝打,弟兄们挣的是卖命钱,你迟迟不给,算搞的什么名堂?
帮会就这个觉悟,没有办法。此时的熊克武有着双重身份,一方面他是四川革命党人的负责人之一,另一方面,出于实际需要,他已由佘英介绍,加入了袍哥并成为舵把子。得知佘英陷入困境,他急忙赶去城外,对情绪激动的会众进行劝说:“钱要给,事情也要办,等钱运到了,必然一个子不少地补发给大家。”
这边刚帮佘英解了围,天眼看着就黑下来,既定时间到了。
此时衙门和保安营的官吏大多已经回家,士兵们也不甘寂寞,有的上茶馆,有的去酒肆,要出击的话,正是过了这村就没了那店。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熊克武赶快飞奔回城。
如今的熊克武,早就完成了军校的社会实任务,从一个未经世事的洋书生,转变成了有一定军事经验的指挥官。
人数不多的进攻部队被他包装成警察,一路押着“犯人”混进了衙门。进去之后,短枪齐发,门卫当即被撂倒在地。这天晚上本来就没多少值班堂勇,见到如此场面,全都被吓傻了,于是躲的躲,逃的逃,悲情的可欢了。
熊克武很快就占领了州署外府。剩下的任务,是继续往里府搜索进攻,直到活捉知州为止,但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迎面向他袭来。
9850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4:21–]
草鞋军团(7)
按照计划,佘英率会党要同时向保安营行动,而州署的附近就是保安营,也就是说,现在保安营方向也应该是枪弹声齐鸣了。
可是那里一片寂静,寂静到可怕。
熊克武预感到,会党一路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假如真是这样,保安营不会置州署于不顾,必然会包围上来,与里府尚存的兵勇形成内外夹攻,那样会很危险。
计划改变,不去捉知州了,转舵,进攻保安营。
保安营的营房同州署一样空虚,当熊克武率部突进后,大部分房间都空空荡荡,仅几个房间有少数士兵留守,而这些兵也并不比州署的堂勇更有种,见革命党闯入,他们只会缩到墙角发抖。
熊克武一边控制住保安营的要道,一边派人联系佘英,让会党一路赶快来搬取枪械。
果断的处置,让熊克武再次拿到了胜负手。
可是出了错的环节还在继续出错。等来等去,等不到佘英露面,相反,州署内却咚咚地敲响了堂鼓,那是官府调集援兵的信号。
事后才知道,因为会党在茶馆那么一闹,惊动了警察,反而弄得佘英无法进城,失去了取胜的先机。
城内外的官兵正不断赶来,继续等下去的结局只有一个,就是完蛋。熊克武只得下令撤退。大队在前,他带着两个人在后掩护。
刚跑出保安营大门,从州署方向就追来一群堂勇,手持刀戟,咋咋乎乎。
开枪怕暴露目标,熊克武收起手枪,拔出马刀,迎头就是一阵乱砍。
像熊克武这样的革命党人,都是砍头只当风吹帽的那种,堂勇们完全不一样,上班是为了养家糊口,所以都指望着别人上去挡刀锋,做替死鬼。
一家人做饭,谁天生是上灶的?你不肯卖力,我不肯卖力,结果是大家都畏畏缩缩,轰隆隆的一群人,竟然被熊克武等三人砍得东倒西歪。
由于天黑,厮杀之中无法保持联络,等熊克武冲出重围时,他才发现自己落了单,大部队早就冲出了城。
赶快走。到城门口时,两个官兵正要关上城门。
这就怪不得我了。熊克武一刀过去,砍倒一个士兵,另外一个小子还没反应过来,熊克武已经远去无踪。
广安起义虽没有能够取得成功,但这是革命党人第一次与官军面对面较量,尤其熊克武在此役中表现出色,像拼命三郎一般冲出城后,他还单人独骑连走了二十多里路。
二十多里,对熊克武来说不过是小茶一碟。据说他可以一天行走二三百里,中间不歇气,不喝水,不吃饭,所以人称“铁脚板”。
连着与四川境内的四次起义有关,熊克武要想不出名都比较难了,尽管他外出时一般都进行化装改扮,但仍少不了被“咬尾巴”。不过幸运的是,他每次都能成功地将“尾巴们”统统甩掉。
那些负责跟踪监视的警察和密探都觉得奇怪,怎么跟来跟去就跟丢了,难道这个革命党嫌犯飞上天了不成?
其实熊克武靠的就是铁脚板功夫,你要弯下腰来喘口气,喝口水什么的,一抬头,人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985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5:10–]
草鞋军团(8)
要练出这种功夫,并非完全靠天赋,还有意志和毅力。两年多来,这个年轻人不断地经历失败,然而从未想到过放弃,他仍然在继续为起义做着准备。
还是要寻找对手的薄弱点。
几个月后,熊克武找到了新的目标:嘉定府(今乐山市)。
乐山位于川西南,跟成都、泸州、宜宾在一块,好象不是一个适合再次发动起义的地点,可这只是死的一面,还有活的一面——乐山官军正奉命围剿凉山地区的彝人武装,后方比较空虚。
打的就是空虚,这一拳下去,无论如何得砸出点声响了。
广安吃亏,还是吃亏在从日本购买的枪支不敷使用,枪不够用,同志军规模便难以扩大,也就不能不继续使用难托重任的袍哥会党。
为了寻枪,熊克武绞尽脑汁。
根据情报,成都督署将向凉山前线解送大批枪支弹药,其中仅步枪就有一千支,正是革命党人最急需的宝贝!
熊克武闻讯准备在沿途设伏,捉它一条大鱼,可是功夫花了不少,一等不来,二等不来,预期中的押运官军迟迟不至。
还有哪里有枪?
新的情报显示,乐山官军被大量调出后,需要地方团练维持治安,成都督署特地向团练局下发了枪支。
革命党在团练局有内应,送枪的来了。
在广安起义中,熊克武采用的是双管齐下,即一路夺枪,一路攻城,而起义之所以失败,就败在没能夺到枪,导致所有成果随之流失。这次他决定改换思路,来个一先一后,先夺枪,后攻城。
1910年1月22日,乐山起义打响,当天早上首先谋袭团练局。
团练局教练本身就是同盟会员,按照他的要求,团丁们将枪支往操场上一架,坐进教室听课去了。革命党人就埋伏在操场之外,其它什么都不用做,就从地上捡捡西瓜就成了。
这么一捡,捡到了一百多支步枪,加上原有武器,一下子就得以武装出数百同志军,并在距离乐山仅十几里路的新场进行会合。
每一次起义开头都要出点状况,唯有这次异常顺利,熊克武很是激动,按照计划,他又抡起自己的铁脚板,马不停蹄地前去附近的泸州组织其它援军。
让人难以预料的是,这次的状况不是出在开头,而是在中间。
假如同志军能够即刻顺流而下,直趋乐山,必然能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大家都太兴奋了,也缺乏经验,于是光在新场吃饭就耗去了整整一两个时辰。在这一时间段内,乐山知府已经得到通报,并作出防备。
等同志军往乐山进发时,他们才发现,不仅城头枪炮林立,就连城外都布满了岗哨。
在辄生意外和变故的情况下,众人都慌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熊克武不在,佘英担负起了指挥总责,率部回撤。
可是已经迟了,第二天乐山官军便追了上来,佘英毫不示弱,就地迎战。
985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6:48–]
草鞋军团(9)
与广安起义不同,这次双方在人数和武器配备上都上了规模,而且各不相让,因此战斗异常激烈。
打一个乐山官军,同志军尚能应付,但是随后背面开来的一支官军,则使他们立刻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情形十分危险。
佘英只得率部且战且退,不料中途又遇到了一支官军。三支官军涌上来,前后左右变得全是敌人。
这是真正的硬仗苦仗。熬到天黑,同志军才得到分散突围的机会,而在突围过程中,作为指挥者的佘英与其他人失散了。
佘英从小练武,还考中过武秀才,拳脚棍棒很是了得。当时他正身患虐疾,但就靠着这身硬功夫,独自杀出一条血路,一口气跑到了川滇边境的豆沙关。
豆沙关是古代由蜀入滇的第一险关,从这里一步跨过去,便可以到达云南,然而就在镇上的一座茶馆里,佘英的行踪被密探侦知,随后就遭到包围,冲不出去了。
茶馆所在区域,另有一个名称,名叫断蛇坡。“蛇”与“佘”正好同音,断蛇等于断“佘”,联想起这些,就连横跨革命党与会党两界的英雄也感到了一种命中注定的无奈和悲哀。
他曾那么执着地放飞理想,如今风筝还在天上,只是手中那根线已经断了。
佘英被押回宜宾,一起被捕的还有另外一名革命党人。在审讯对质时,佘英故意指着他说:“此人不过是我家装水烟的雇工,把他抓来有什么用呢?”
佘英想要解救自己的同志,然而这位革命党人却大声争辩说:“佘大爷,我是跟你干革命的,你怎么说是装水烟的?我活着和你在一起,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负责审讯的官员面面相觑,难以理解眼前究竟都是一些什么人。
就义之前,佘英手书绝命诗:“牡丹初放却先残,未捣黄龙心不甘。”
在四川的所有起义中,乐山之役是最残酷也最壮烈的一次,包括佘英在内,死难者达两百多人,四川革命党损失极其严重。
随着乐山起义的失败,熊克武在泸州组织到的援军已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所能做的,只是冒险探监和安抚烈属。
要想在四川境内继续组织起义,至少在短期内再也不可能了。熊克武向同盟会总部提议,要求另择一处要地,集中全国革命党人的所有力量,发动一次大规模武装起义,以便毕其功于一役。
事实上,同盟会总部也正在考虑这一问题。
自同盟会成立后,组织的中小规模起义已不算少,仅孙中山亲自领导的就达九次,包括四川这样各省自行策动的起义则不下数十次之多,但是无一能够成功,反而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经历血和泪的事实,才会有血和泪的体验。大家都对这样的零打碎敲失去了耐心,熊克武的建议,几乎是同盟会内的一致共鸣:与其玩NN多小的,不如赌一次大的。
985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7:34–]
草鞋军团(10)
1910年秋天,各地代表在马来西亚的槟榔屿举行集会,确定发动广州起义,并由同盟会中的另一位领袖级人物黄兴负责指挥。随后在海内外举行“选锋”,即挑选作为起义先锋的骨干,以便“集各省革命党之精英,与彼虏为最后之一搏”。
这是真正精英中的精英,加入先锋队的四川籍革命党人,除熊克武之外,还有一个著名人物:炸弹专家喻培伦。
枪弹须从国外高价购买,且运输贮藏非常困难,与之相比,炸弹具有明显优势,因此同盟会从创立初期开始,就非常看好这一武器。
熊克武在东京时,曾被总部派去学炸弹制造,不过当时采用的是银制法,即用腐蚀性液体煮化银元,然后制成炸弹。
用银元制炸弹,花销也不小,而且制造过程也异常危险,喻培伦经过研制,尝试用独创的“喻氏法”来替代银制法,终于发明了符合需要的安全炸弹。
广州期间,在熊克武的协助下,仅花了半个月时间,喻培伦就制造出了三百多颗不同份量的炸弹。
与此同时,他们还近距离侦察到了广州官军的布防情况,其中最薄弱的是水师炮台。
熊克武曾以游览为名,登上水师炮台,发现把守的旗兵根本就不干正事,他们竟然在向游客兜售茶叶,有的还聚赌抽头。
在组织起义方面,熊克武已有相当经验,此情此景让他眼前一亮——如此防守,几乎可以用不堪一击来形容,到时如果能先夺取炮台,用彼炮转攻彼兵,则必然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是事情的进展,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顺畅。1911年4月8日,黄兴在香港召集会议,确定了起义发动日期,但广州将军孚琦当天被刺杀身亡,打乱了所有既定步骤。
所谓擒贼先擒王,在起义筹备阶段,同盟会就计划刺杀广州要员,但要杀的人并不是孚琦。
要杀,你得杀能干的,广州城一共三个省级大吏,孚琦是最不能干的,同盟会紧紧盯住的其实是水师提督李准,这哥们才算得上是革命党人的心腹之患。
可惜阴差阳错,原先派去的刺客临时怯懦,迟迟不动手,换人之后,倒是行刺成功了,不过只除掉了一个窝囊废。
真正的蛇没能打着,却已经把它给惊动了,广州官府明显加强戒备。原先准备在4月13日举行起义,这样只能延期至4月26日。
1911年4月23日,黄兴从香港潜入广州,在两广总督衙门附近设立了指挥部。
还有三天,起义进入了倒计时。
革命党这边摩拳擦掌,官府那边也听到了风声。两广总督张鸣岐将一个巡防营调到城外驻扎,用于随时策应城内,水师提督李准也急调水师回城。
另一方面,同盟会从日本和越南运来的枪械也未到达,一些领导者因此主张继续延期。考虑再三,黄兴点头同意,除留下基干人员外,三百多先锋队员全部撤回香港。
985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8:23–]
草鞋军团(11)
早期的革命党人犹如水浒传中的英雄好汉,个个热血沸腾,视死如归。得知起义一拖再拖,眼看着都有夭折的危险,喻培伦当即去找黄兴,对他说:“不能延期!”
喻培伦认为,此次广州起义耗费巨大,而且全系海外华侨资助,一旦起义真的流产,前功尽弃事小,失信于华侨事大,以后怎么面对他们?人家捐了这么多钱,你就算是丢块砖瓦也得给个下落不是。
黄兴仍在犹豫,喻培伦提出了更尖锐的现实问题:“听说近期广州官府将严查户口,我们费尽心力制造的炸弹和运进城的其它武器都可能被搜出,到时难道束手就擒?”
“革命总要冒险,何况还有成功的希望。就算败了,还可以用牺牲来作宣传,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喻培伦最后说,就算大家都不干,只剩他一人,也一定要冲进督署衙门,找张鸣岐拼个你死我活。
黄兴也是个感性的人,岂有做软蛋的道理。听完之后,十分感奋,当即拍案,定于4月27日准时发动起义,并发电报到香港,让三百先锋队员返回广州。
1911年4月27日早晨,熊克武奉命接船。可是一直等到下午四点,船到了,人还看不见。
同盟会组织松散的缺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黄兴让位于香港的起义总部派人,那边却还想再拖一天,所以一个人都没派过来。更有甚者,原在广州的一部分人也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自顾自地搭船去了香港。
黄兴集中敢死队员,一共才120人,诸如分路攻击水师炮台之类,已不可能实施,只能剑发一处,主攻督署。
所有认识喻培伦的人,都反对他参加起义:“你是炸弹专家,留下来的话更有用处,不必前去冒险。”
喻培伦连连摇头:“让别人去洒性,我的人格何在?再说我是为了革命才研制炸弹,现在做出了炸弹,让大家拿着炸弹去冒险,我倒不去,那怎么行。”
有人劝他,说又不少你一个。
喻培伦不乐意了:“别小看我,我一个人比你们几个都强。”
1911年4月27日下午五点,在两广总督的衙门前,来了一顶四人抬轿。递上名片,是驻广州的法国总领事。
门卫没看出任何异样,遂抬手放行。
他们没想到,从“总领事”到四个抬轿的“轿夫”,都是革命党人,领头的便是熊克武。
“总领事”来访,张鸣岐必定要出来迎接,到时熊克武便甩出炸弹,实施刺杀行动。
黄兴已将起义军分成两路,由他自带一路敢死队守在督署前门外,喻培伦则率另一路人马埋伏于督署后门外。按照事先约定,一听到熊克武的炸弹声响,两路人马即一前一后冲入接应。
炸弹响了,前门敢死队在黄兴的率领下,一手持短枪,一手拿大刀,口袋里装满炸弹,吹着号角冲了进去。
后门的喻培伦亦闻声而起,他说自己一个能顶几个,实在是毫不吹牛,其掷弹技术的熟练和准确无人能及,仅用两颗炸弹,就在院墙上炸开了洞口,众人沿着洞口一拥而入。
然而其实熊克武并没能炸到张鸣岐,炸的是包围上来的警卫。
985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29:25–]
草鞋军团(12)
张鸣岐如今不仅是两广总督,还代理广州将军一职。广州将军一般都由满人担任,由汉人代理该职以前没有先例,然而张鸣岐并不为此而高兴,相反忧心肿肿,时刻担心步孚琦的后尘。
正因为天天悬着颗心,张总督已如惊弓之鸟,在安全防范上极为谨慎。熊克武他们虽混过了门卫,但在直入衙门二堂时还是被警卫瞧出了破绽。
督署内一场混战,熊克武冲入三堂找张鸣岐,却遍寻无人。这家伙已经溜掉了,匆忙之下,连家属都未能顾及。
抓不到张鸣岐,起义军只能先行撤退,就在这时,李准率水师发起反击。
喻培伦可谓神勇无比。广州房顶上有可通行的走道,他独自在上面蹿来蹿去,只要官军一冲过来,就猛投炸弹,打得官军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相持到半夜,起义军决定分散撤退,也就从这时候起,熊克武再也没见到喻培伦。
人越来越少,熊克武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战友——四川籍同乡,也是东斌学堂的同学但懋辛。
他俩必须出城,但城门已关,唯一的办法是翻越城墙。
熊克武沿着墙脚摸索,墙头到处都有旗兵站岗,哪里上得去。好不容易摸到一处长满茅草的缓坡,熊克武率先爬上去,没想到坡上也有两个哨兵,要不是下滑得快,差点就被刺刀给捅成了窟窿。
城头上的哨兵并不敢下来搜查,只是不断放枪,幸而他们躲在死角,还不要紧。
此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雨,熊克武和但懋辛都很清楚,随着天亮的到来,他们能从广州城逃出去的机率几乎降到了零。
不远的地方有一口池塘,但懋辛说,算了,要不我们投水自杀吧,一了百了。
如同佘英到了断蛇坡,熊克武想想也没别的生路,跳就跳吧。
一跳下去,水才到脚背,敢情想死都不成。
由于但懋辛有伤在身,天快亮时,熊克武负责独自出去寻路,两人又失散了。
失散之后,熊克武的处境十分危险,他不是本地人,连广东话都不会说,随时可能遭到逮捕。只能说,那并不是一个最黑暗的年代,彼时的老百姓尚有淳朴厚道的传统,虽然大多数人都像鲁迅《药》中所描述的,对革命缺乏了解,但没有人会下作到去向官府告密,相反,更多的人还伸出了援手。
当时民间纷纷传说,革命党是一群很奇怪的人。他们原本都是有家有室的读书人,却甘冒“诛九族”的危险去“造反”,更令人惊异的是,历朝历代的造反者,不是想当皇帝,就是为了追求升官发财,唯独他们竟然不是奔着这个去的。
从自己朴素的人生哲学中,老百姓得出结论,这些人干的一定是好事情,自然也都是一些好人。包括黄兴在内,从广州脱险的革命党人大多得到了广州居民的收留和掩护。熊克武也是如此,事后,在地下党人的帮助下,他被转移到香港,从而转危为安。
其他人就没有如此幸运了。四川籍党人中,喻培伦、但懋辛先后被俘,除但懋辛幸免于难外,喻培伦等均被处决,后被集体葬于广州城外的黄花岗,史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
985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30:08–]
草鞋军团(13)
因各国对广州起义的内幕尚不知情,两广总督张鸣岐特地将“造反土匪”们的经历和照片打印成册,分送各国驻广州领事馆。
各国领事不看犹可,一看履历,喻培伦这些人不是富家子弟,就是留日学生,“中国正在发生革命”的传闻由此得到证实。
早逝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是土匪,他们全是怀抱救国救民理想的优秀分子和热血青年。随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古老帝国的风铃在不断摇晃,向人们传递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
广州起义又失败了,但这是最后一次失败,不到半年,武昌起义便宣告成功。
只要坚持,就能迎来希望。
1911年10月,凭借武昌起义的成功,革命党人得以控制武汉三镇。
这只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在此之后,关内十八省中,共有十四省先后响应,这些省大多成立了民军,并以所在省份的简称为号,比如湖北民军就称为鄂军。
鄂军、苏军、浙军……,一长串名单里,唯独没有四川的影子,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不过一切还来得及。
首先得找一下熊克武。
这位仁兄正在到处奔忙。武昌起义前,他正在陕西,准备策动当地军队起义,武昌起义后,马上到武昌与黄兴商讨作战方略。及至武昌告急,又急匆匆地赶到上海,催促江浙联军进攻南京,以间接援助武昌。
其时川籍革命党人已云集上海,大家伙把熊克武给围住了:“南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攻下,就算攻下了,离北京还远得很。”
那怎么办呢?
“不如我们四川人自己撸起膀子干,组织军队兴师北伐!”
这支军队被称为蜀军,它不代表川军的全部,但却是所有川军里面第一个以省为号的军队。
在众人的推举下,熊克武负责牵头组建蜀军。
涉及到组建军队,第一让人头疼的不是人,而是钱。同盟会总部给了十万元,但远远不够,
有人建议向四川铁路公司借款。后者曾是四川保路运动的主角,正是因为政府试图将其收为国有,才直接诱发和助推了武昌起义。
武昌起义之后,四川铁路公司成了配角,再没人关心或在乎它的存在。其实这个民营公司就算不实施国有化,也已经经营不下去了,里面那叫一个烂和乱。
搞到如此地步,真是怪不得政府,都是股东们挪用资金炒股所致。这些股东本想趁股市红火时狠赚一把,没想到突然全线飘绿,结果就亏到了不堪回首的程度。
所有股票里面,只剩下一种英国人发行的“兰格志”股票尚算值钱,可以用它作抵押来买东西。
“兰格志”股票被保存在两名四川商董手里,他们如今都在上海,但要想让他们出借股票并非易事。熊克武多方动员,好说歹说,二位始终不肯松口。原因当然是怕“借”出去后鸡飞蛋打,一去不回。
直捅捅地办事,就像包全肉的饺子,太腻歪,所以很难塞进人家嘴巴,但是如果能加点大葱就不一样了。没多久,“大葱”不请自来。
9851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31:55–]
草鞋军团(14)
黎元洪在武昌起义中被革命党人推为湖北都督,他的卫队长姓黄,经过“咸与维新”,自然也成了“革命同志”。在武昌之役中,黄同志受了伤,被送到上海就医。这样一来,更了不得,人家现在是老革命了。
老革命碰到的新问题,就是得有枪杆子,所谓盖庙立旗杆,自己做山神。黄某是四川人,同样知道“兰格志”股票的好处,伤一好,他就跑去找二位商董“借”股票。
当然得到的又是一番托辞。黄同志眨巴眨巴眼,也没有再劝,而是掏出一把手枪。
“敢情你们还不知道我是谁吧?看看我姓什么,对了,我就是黄兴大元帅的兄弟!你们长了七个头八个胆,敢跟我作对?”
武昌起义后,黄兴被南方各省推为副元帅,代行大元帅职权,在当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凭一个同姓,就要跟黄兴攀兄弟,这也够能扯的。
不过这种连骗带吓的手法极有效果,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可怜的商人们吓得脸都白了,只得退一步,同意开会表决。
表决需要时间。开会那天,黄同志带着一班兵来到会场,见表决结果迟迟难以出台,便不由分说,将主持会议的商董给关进黑房子,然后大踏步扬长而去。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就到沪军府去告状。沪军都督收下状纸,随手塞给来人一排新兵。
来告状的是个文人,给他兵都不知道怎么带,连开步走的口令也不会喊。于是又来求告熊克武,请他看在同为川人的面上,无论如何帮帮忙。
熊克武没有兵,但身边有个叫王子骞的能人。
王子骞也是老牌的川籍革命党人,武昌起义后有随沪军作战的经历,且任沪军先锋军总司令部一等参谋,带兵没有问题。
王子骞赶去现场的时候,黄同志留下的那班人正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侃大山。王子骞上前大声宣布:“奉都督府命令,将某某交给我,你们各自回营。”
这一班人被王子骞的气势给震住了,又见对方人比他们还多,当下连命令都不查看,就将扣押的商董一交了事。
经过几番过山车般的折腾,惜财如命的商人们开始觉悟了。这是乱世啊,饶你十八分精细,大兵们要吓你关你,甚至于杀你,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股票肯定是保不住了。与那个横蛮的“黄同志”相比,“熊同志”的态度已经是春风拂面,加上还有解救之恩,不给他给谁呢?
熊克武如愿拿到股票。
黄卫队长虽然看着眼热,但他又不真的是黄兴兄弟,就算给人当了回托,做了一次洋葱头,也只能自认晦气。
钱主要拿来买武器。上海多的是老外军火商,一圈比较下来,决定还是从日商手里购买,这主要是因为日本离得近,运输方便,订好合同可以第一时间拿到货。
熊克武派王子骞作代表去洽谈合同。早在广州起义时,王子骞就曾护送军火到香港,对于军械的品种、质量不算外行,而且他的日语非常纯熟,可与日商直接对话,这样还能绕过买办中间商,节省一点费用和成本。
果然双方谈得不错:用股票作抵押品,一年后以现金收回,连利息都不用付。
黄兴也曾向这家日商订购过军火,但还比不上这次优惠。一切行将谈妥,就在快要签字时,日商忽然改了主意。
9851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33:44–]
草鞋军团(15)
这蜀军据说是要北伐的,当然是居无定所,将来一年期满,找不到人怎么办?须知借钱容易,讨债可不易,这就叫作“借米下得锅,讨米下不得锅”。
日商提出,光股票还不行,得找一个地方长官作双重担保。
熊克武觉得日本人的额外要求很过分,但既是有求于人,就不能不委曲求全。
江浙官员中,江苏都督是四川人,让他出面担保最为合适,可偏偏这位都督和黎元洪一样,也是转正过来的“同志”,包括熊克武、王子骞在内,一般革命党人跟他都不熟。
在中国社会,说到底,还是传统的乡谊和人情最为管用。王子骞再次出马,七弯八绕,总算跟江苏都督攀上关系,搞定了这件事。
合同一签,日商很快将军火用轮船一次性运到南京,至此,蜀军的组建已是水到渠成。
1912年1月,南京临时政府成立,熊克武被任命为蜀军总司令,军衔为左将军,相当于中将。
蜀军各级军官均为军校的川籍学生,士兵征招的也清一色是四川人,其中很多还是原川汉铁路上的失业工人。
临时政府成立后,身为陆军总长的黄兴向熊克武问计,讨论如何北伐。
北伐主力无疑是各省民军,论数量,他们加起来已经不少,但熊克武对此并不看好。
“这些民军主要出自于起义军队,军官大多刚刚转正过来,立场不稳,观望态度也很明显,时时都想着脚踏两只船,打了胜仗还好,若是战事不顺,谁也不能给他们打包票。”
熊克武的设想是,将新成立的蜀军开到四川,将那里打造成战略基地,这样,万一形势不利,革命党也可以有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落脚之处。
985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34:15–]
草鞋军团(16)
此时的四川早已宣布独立,但一省之内却有两个政府,其一是成都的“大汉四川军政府”,其二是重庆的“蜀军政府”,两个政府一东一西,“反正”的第十七镇新军以及其它军队,也依驻地不同而各为其主,这也是川军始终无法统一编制的重要原因。
成都政府内多的是立宪党人及新军军官,重庆政府则由同盟会员组成,两个政府暗中互有敌意,但在军事力量的对比上,重庆远远不及成都。蜀军入川,便是要扎根重庆,给党人撑腰。
黄兴对熊克武的意见表示赞同。
与熊克武一道回川的,还有先期开驻南京的一个营蜀军。熊克武派王子骞去包一所客轮,这回找的还是日本轮船公司。
说好运费一万,先交一半,签合同时,日商神神秘秘地告诉王子骞:“一万那是实价。你是经手人,需要多少回扣,尽可以加进去,然后写在合同里。”
末了,他还添了一句:“贵国人向来如此,已成行规。”
运费还有回扣,日商不说,王子骞都不知道。他很严肃地告诉对方:“这些都是满清官场上下舞弊的恶,你把我们革命党人看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实在太轻视中国党人的人格了。对我来说,可算无理之至。”
日商愣了一下,赶紧赔笑道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
这小日本脸上笑,心里其实也在笑,想想能省下回扣,能不开心吗?
所有细节都谈完了,即将签字,王子骞突然对日商说:“好,你现在可以拿回扣出来了。”
喜滋滋的日本人好像又被扔进了冷水盆里:“我刚才不是问过你了吗?是你自己不要回扣,怎么现在又要起来了?”
王子骞回复得很妙:“刚才你说的是陋规外快,所以我不要。我要的是生意场上的优惠,我想你既然预留了给经手人的折扣,自然还有还价余地,这些钱必须给我。”
碰到如此精明的中国小伙子,日商无言以对,只好掏了五百出来。
王子骞并没有将这五百元收入个人腰包。回去后即登记入帐,并将开好的收据返还日商。
因为这件事,王子骞在蜀军中被笑称为“五百元股东”。
985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3:35:33–]
草鞋军团(17)
熊克武、王子骞这些革命党人,当初的奋斗目标都是要推翻“腐败清廷”,所以他们才会对陋规恨之入骨,但现实生活的难题,往往并不像“五百元股东”这么简单。
1912年2月23日,熊克武率蜀军乘船返川。到达宜昌后,必须更换四川的自营客轮,但因为江水还没涨上来,客轮暂时无法东驶,大家只好在宜昌坐等。
除了每天出操训练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一个外号“毛牛”的营长闲得发慌,便找到熊克武,说他要去川汉铁路公司驻宜昌办事处去查帐。
没有川汉铁路公司,就没有四川的“保路运动”,湖北的武昌起义也就无法成功,再说开去,缺了公司的那些值钱股票,连蜀军都无法开张。
可要查它的帐,却不是件简单的事,那就是一团乱麻,而且还不是一般乱麻,即便集合会计专家,穷数年之力,都不一定理得清楚。
触发“保路运动”的前邮传部大臣盛宣怀,是清末国内经济领域的教父级人物,连他都被川汉铁路公司所绊倒,可想而知这座池子里的水有多深。
毛牛营长毕业于保定军校,军事知识没得说,但经济学方面则完全是门外汉,且不论查帐必备的会计统计常识,他就连通常的算盘珠子都不会拨。
可是熊克武却没法拒绝,因为对方说得慷慨激昂:“我们此次回川,附带有查办贪污责任。川汉铁路公司内部腐败混乱,乃人所共知的事。若不查一下,并将结果公布于众,难对川人及保路运动中的牺牲者交待。”
熊克武点点头:“那你就去查吧。”
毛牛营长兴奋得一跃而起,马上以蜀军司令部的名义联系办事处负责人李某。
查帐这一天,他雄纠纠气昂昂地一个人踱进了办事处的办公室。出乎他的意料,亲自出来接待的李某毫无慌张神色,举手投足间皆彬彬有礼,从容不迫。
一番寒喧之后,李某便把营长带进一所大房间。
不进去尚可,一进去营长大吃一惊,先前的各种美好也全都随之烟消云散。
房间里的卷宗帐簿堆积如山,简直比废品收购站还热闹。在室内正中央,放着一张大餐桌,上面铺有白布单,周围则摆列着好些座位,每张座位前从算盘到毛笔、铅笔、钢笔,应有尽有。
显然人家早已有备,而且不是为一个人备的,是为许多人备的。
李某仍然那么客气,一面递烟泡茶,一面上前陪笑:“所有帐目都在这里,您尽管查。有疑问随时提出,我立刻可以解答。”
营长的一个脑袋变成了两个大,但既然来了,总得装模作样查一下啊。
保定军校毕业的,那也是有文化的军官,总不会让这点尿给憋死吧。抱着一丝侥幸,他随手从帐薄里抽了两本,信手翻了翻,这一下却更是把汗都翻出来了。
别说核对数字,里面的许多名词术语,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9851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4:00:39–]
《草鞋军团》今天还有两更,分别是(18)和(19)
9852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7:59:31–]
草鞋军团(18)
真是隔行如隔山,别说查,连个装点门面的问题都提不出来。
再翻下去,今天恐怕是走不出这个盘丝洞了。毛牛营长情急生智,对李某说:“今天不是正式查,只是见个面,接个头而已。我还有事,改天再来。”
说完之后,他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过了些天,见客轮久候不至,熊克武决定转乘木船溯江西上,查帐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要查川汉公司的帐,其实还轮不到蜀军,那应该是保路运动发起者们的事,可是早已没人来理这个茬了。
一场保路运动,让原四川总督赵尔丰声败名裂,被迫将权力交到了立宪党人手中,保路运动领袖蒲殿俊出任成都军政府都督。
论从政经验,“书生政客”蒲殿俊远不如下台的“旧官僚”赵尔丰。他就好象那个愣头愣脑的毛牛营长,站在帐房门前可以说东道西,等自己走进去,就马上晕了菜。
别的不提,光聚集成都的军队就摆不平。从保路同志军、新军,到由绿营改编而成的巡防军,大家如今都是“白盔白甲的革命党”,手上也都有“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自然是谁都不服谁,
蒲殿俊觉得这样不是个事,于是决定把军队召集到一起,进行点名发饷,以便稳定军心。
有人劝他,这种时候,就算把军队互相隔离起来,都尚恐不及,你还要来个集中,倘若“一夫发难”,势必波及全部,到时将不可收拾。
蒲殿俊不以为意:这个世界上,每种事情都有类型,感情也是如此。我给军队发饷,对他们好,难道他们还会恩将仇报?
当天,蒲殿俊宣布要给每个士兵发三个月的恩饷,台下果然是欢呼声一片。
可是在欢呼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原因是副都督又补充了一句实话:“现在财政吃紧,这笔恩饷要等以后补发。”
格龟儿子的,原来是诳我们玩呢。
有人高喊一声:“打起发!”
打起发,就是兵变的意思。这一喊不要紧,众人全都回过味来,等什么恩饷,还不如我们自己出去抢一把来得快而爽。
书生意气的蒲都督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感情也是要分类型的,而跟金钱利益紧紧挂钩的感情,本身就不值一钱。
蒲殿俊当即易服逃离,满打满算,都督一共做了才十二天,川人因此戏称其为“十日都督”。
其实他走还是不走,对局势而言,都毫无意义。各支军队犹如蝗虫一般涌上街头,见门就闯,见人就抢,他们在抢掠时还很有默契,碰到跟自己不是一个系统的军队时,都会打招呼:“不照不照。”意为各干各的,互不妨碍。
成都完全处于失控状态,大火连烧三日不熄,藩库、盐库、银行都被洗劫一空,白花花的银子整箱整箱地被搬走,民间财产损失更是难以计数,史称“成都兵变”。
很多叛兵大发横财,不少人因而聚了老婆,民间称之为“起发太太”,一首新出笼的民谣紧跟于后:“不照不照两不照,明年生过大老少。”
当欲望失去羁绊,带来的只有混乱和灾难,幸好就在这时,英雄出现了。
985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8:05:00–]
作者:百臂罗汉回复日期:2012-05-03
14:54:32
又回到老帖了,希望不要再看到
————————————————
以前最怕吵,现在发现,你这里倘若冷清,人家还不乐意来呢,吵架也得聚到热闹的地方。所以,某种程度上这是看得起博主的表示。呵呵,一笑。
今晚还有一更。
985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18:08:53–]
一起定个目标吧,更到一千页,点到一千万。:)
985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20:11:06–]
草鞋军团(19)
英雄的名字叫尹昌衡,因为他个头高,人称“尹长子”。尹昌衡的智商跟身高相仿,小时候就被人称为神童,一张嘴能言善辩。据说他父亲曾因事被衙役拘走,他就一个人跑进衙门,替父申辩,升堂的县太爷被这小子当场问到哑口无言,乃至不得不将其父亲放回。
那一年,他才十一岁。
如此聪明精灵,读书当然没有问题。十七岁,尹昌衡考入了成都的四川武备学堂,那是四川本地创办的第一所军事学校。学校采用的是日本士官学校(简称“陆士”)体制,并聘用日本人担任教。
在武备学堂,尹昌衡也是绝对的尖子。他与熊克武同一年赴日本求学,但熊克武是自费生,他是公费保送生,而且是武备学堂的首期保送生。
尹昌衡在日本振武学校学了两年,即升入陆士步兵科第六期。毕业回国后,他被分配到广西。当时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像他这样的“洋秀才”和“洋举人”,那真是金光熠熠、炙手可热,到哪都惯着宠着,视之为天之骄子。
在广西,尹昌衡的职务是督练公所编译科长,督练公所又称督练处,乃训练新军的机构,待遇非常不错。除此之外,当地达官显贵也都争相与之结交,或收为学生,或结为亲家。
民国女作家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否则快乐也来得不那么痛快了。这句话完全可以引用到“尹长子”身上,一时之间,他已经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伺候自个了。
某天,尹昌衡喝到酩酊大醉,一个人骑着马就冲进了巡抚衙门。门卫上前拦阻,他还举起鞭子抽人家。
其时的广西巡抚就是张鸣岐,他出来后,不免要对尹昌衡斥责两句,不料对方连巡抚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反而出言不逊。
张鸣岐虽因镇压广州起义而名声不佳,但他实际上是个很有政绩的官员,尤其在执政广西时多有建树,颇受清末名吏岑春煊的器重和赏识。
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竟敢如此猖狂无礼,张鸣岐不由大动肝火,若不是旁人说情劝阻,当即就要以“面辱大吏”予以治罪。
张鸣岐原本很看重尹昌衡,然而尹昌衡的言行使他不得不对之加以冷淡,也许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无非希望年轻人能变得更成熟老练一些,可“海外高材生”哪受得了这个,尹昌衡很快就递来了一封辞职信。
临行之前,张鸣岐专门设宴为尹昌衡饯行,在席上郑重告诫:“不傲、不狂、不嗜饮,则为长城。”话语之中,仍对之寄予殷切期望。
你猜小尹答的是什么,“亦文、亦武、亦仁明,终必大用。”
张鸣岐再也说不出话来。
9854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320:19:52–]
@4755994752012-05-0318:55:46
老关变了,,,,,,,,
朝令夕改,一会这个主意,一会那个主意,是该骂。倒不是变了,老关这个人本来就是这个德性,不过是本性大暴露罢了,哈哈。
9854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404:15:39–]
@虽未坚强2012-05-0322:21:00
老关你好,请问你预计草鞋军团比起正面战场哪个篇幅会更长点?
应该不会超过正面战场
985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409:22:49–]
草鞋军团(20)
尹昌衡离开广西,回到四川,但现实还是小小地打击了他一下:好位置到哪里都是人满为患,你的文凭和才能再犀利都没有用。
通过关系,尹昌衡才得以弄到一个职位,是四川督练公所编译科长,跟在广西时一模一样!
四川新军系总督赵尔巽编练而成。赵尔巽不是四川本地人,带来的军官也大多是外省籍,导致这支军队的高级军官,从统制(师长)到协统(旅长),说的都不是四川话,新军中的川籍军人早已心生不满。
别人不满,只放在心里,尹昌衡不满,就一定要说出来。
第十七镇新军编练已毕,成立当天,赵尔巽在庆祝仪式上举杯酌酒,说道:“新军成立,当为川人庆,为川人贺。”
军官们见状也都起立举杯,满座之上,只有尹昌衡纹丝不动。
赵尔巽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什么不举杯。
尹昌衡答道:“刚才大帅说的话,卑职还有两句不懂,正在琢磨,所以忘了举杯。”
尹昌衡这么一讲,赵尔巽就没法抽梯子走路了,只好继续问他究竟是哪两句不懂。
尹昌衡立即高声作答:“大帅所说为川人庆,为川人贺,卑职认为应该是为川人悲,为川人吊!”
众目睽睽之下,赵尔巽很不高兴,但仍忍着性子:“这话怎么说?”
尹昌衡毫不怯场。
“十七镇的枪炮,都是日本人不用的废物,而统兵的人,又无真才实学,真是械不可用,将不知兵。兵如同火,练不好兵,难免自焚。如此看来,大帅所练之兵,只足自焚,还贺什么贺。所以,我说要为川人悲,为川人吊。”
此言一出,犹如将了赵尔巽一军,他不由追问:“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练兵?”
得到的回答是要择将。
又问:“谁是将才?”
尹昌衡先提了一个老资格的川籍军官,然后胸脯一挺:“还有在下我!”
知道眼前的人不谦虚,想不到的是如此不谦虚,赵尔巽一问,才知道他是陆士毕业的。
赵尔巽朝在座的外省军官一指:“他们不都是陆士生吗,学的课程完全一样,哪一点不比你强?”
既然出了头,就不能轻易缩回去,尹昌衡拿出了他的善辩本领。
“大帅以此论人,卑职以为大谬不然。宋朝时候,李纲以学士作宰相,秦桧也以学士作宰相,两人却一忠一奸,这又怎么说呢?”
赵尔巽一时反应不及,找不到合适的话来予以回应,竟然当场被问住了。见总督已下不来台,旁边的人赶紧插科打诨,以尹昌衡酒喝多了为由,将他拉走了事。
庆祝盛典不欢而散,但尹昌衡一炮而红,不仅因“胆气粗豪,敢于说话”,在川籍军官中赢得了尊重,就连赵尔巽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9856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510:08:42–]
@十万重山2012-05-0422:27:34
@关河五十州2012-05-03
13:16:54
《草鞋军团》连了几天,发现知道的还是太少,过去给老关捧场的几乎全是老帖里的兄弟,那还不如发在老地方了,还能给老帖再添把人气。呵。
关老师好。对于把《草鞋军团》附在这帖子里,我认为不好。估计关老已经是创作的高峰期,写的东西太多了,像我还只读了一半。要不是不时浮下水,估计得………..
呵呵,不是老关我特别心浮气躁,话说当年的《正面抗日战场》还不是慢慢过来的。不是我要多少点击率,而是得敷衍出版社。
实话说吧,后来写的《骇浪孤舟》、《晚清岁月》都早就签出去了——当然正式出版时它们不一定叫这个名字,甚至《晚清岁月》远未完稿。《草鞋军团》也早有出版社来预订了。话说出版社的人那才是真浮躁,都希望我下面的帖子要么不在天涯连载,要么就得有多少多少点击率,最好能超过《正面抗日战场》。十万重山兄说得不错,短短的时间里面,如果没有水军,老关我有什么本事让点击率达到他们的要求?《正面抗日战场》也是经过足足三年才达到百万点击率的。
不然的话,我就只能在新浪博客上连载了。为了给大家看(我喜欢这个),又不让出版社唠叨埋怨,这也是无奈之中所出的下策。大家放心,我也不会把所有帖子都拿来硬充数,放在这里的帖子都是跟抗战有关的,像《草鞋军团》就是。以后跟抗战无关的,我能出书就直接出书,一般不会在天涯连载了。
9860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510:14:39–]
@十万重山2012-05-0422:27:34
附带一个问题:关于张自忠,书中写道在七七事变后,29军的士兵把挂在营门口的张自忠像都撕烂了,感觉张在29军无立锥之地。何以之后还描述张对本部人马的影响力极大?
撕烂张自忠像的不是张自忠本部,实际是刘汝明等其它部队。老长官再不是东西,你是跟着他吃饭的,也不能骂,这在当时的军队中是常规。事见于刘汝明回忆录。
986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510:16:41–]
草鞋军团(22)
轮到尹昌衡来当家了。
尹昌衡一张嘴能瞒神吓鬼,可等他坐进都督府,才发现都督并不好做。
在经历兵变后,成都的藩库、盐库、银行早已空空如也,工商业也元气大伤。城里原有一座卖旧衣服的估衣铺,由几十家陕西商人合开,掌柜都吓得跑回了陕西老家,铺子里仅剩一两个徒弟看守,直到一年后才慢慢恢复营业。
连这样只能做做穷人生意的商铺都是如此,其它更可想而知,成都政府收不到钱税,成了名符其实的穷棒子政府。尹昌衡毫无办法,只能靠大量发行军用票来维生,
政府穷了,来蹭饭的却不见少。兵变发生后,附近各县的保路同志军都打着平乱的旗号,先后聚集成都,而且来了就不走,明睡到夜,夜睡到明,除了食宿外,各种各样的要求提了一大堆。
当场者乱,隔壁心宽,直把尹昌衡这个穷都督急到要抹脖子上吊。
到底从小是神童,左思右想,好歹给他熬出个主意。
保路同志军里面,以袍哥为主,其头领也大多是袍哥里的舵把子。尹昌衡便依样画瓢,自己建立了一个袍哥组织“大汉公”,牌子就正大光明地挂在都督府大门口,他自封为“大汉公”的舵把子。
从此以后,尹昌衡班也不上了,整天价到各个“码头”去拜客,跟同志军的头领们称兄道弟,把酒言欢。这样不仅省去了招待费,还拉近了彼此关系。
看到都督如此“亲民”,袍哥们自然喜不自胜,大家见了面,都不叫尹都督了,而是直称“尹大哥”,表示绝对拥护。
每到一处地方,袍哥就要给尹昌衡披一道红,以致于尹昌衡天天都是“绛绉缠身”。回去后,他把红绸往床上一扔,接着又兴致勃勃去拜客。也就是说,这个都督成天不做别的事,就是穿梭也似地走亲戚,至于都督府的公事,根本就没时间去理会。
成都的官员们上行下效,也都挂出招牌,成立本部门的“堂口”。尹昌衡是“大汉公”,他的军政部称为“大陆公”,有人甚至鼓动参谋长也挂一牌,曰:大参公。
各地袍哥争相涌入成都,“不逾刻而遍城中”,全城百姓为求自保,也皆以参加袍哥为荣。袍哥提倡复古,即恢复汉朝衣冠,但由于年代隔得太久,谁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标准的汉朝服饰,只能从戏曲中照搬。一时间,城里满眼都是奇装异服,有头扎“英雄髻”的,有腰佩宝剑的,有足登花靴的,还有的就干脆直接披上舞台戏服招摇过市。
尹昌衡的抽风举动,在令人瞪目结舌的同时,也给别人留下了话柄。云南都督蔡锷给他发来电报,直截了当地说,你的所谓“大汉四川军政府”,其实不过是袍哥政府!
蔡锷一打一拉,他在贬低成都政府的同时,却承认重庆政府,并且表示,愿意派滇军帮重庆“讨伐”成都。
蔡锷的话是说得很好听,可不管是成都政府,还是重庆政府,都到了畏之如虎的程度。
9861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519:40:11–]
草鞋军团(23)
在此之前,滇黔两省早就以“援川”为名派兵入据川境。黔军还好,因为贵州内部本身也发生了动乱,中途已经折回。最难打发的就是云南的滇军。
重庆政府在获知滇军入境的消息后,曾专门派人跟滇军拟定合约,答应付给兵饷,但要求不得自由行动和干涉当地民政。
可是滇军根本就不把合约当回事:都到这个份上了,谦虚不能使我进步,骄傲不能使我落后,爷想怎样就怎样。
滇军所过之地,见到川军就打,不管你是同志军还是新军、巡防军,一个不留,然后他们自己任免官员。
扯了半天,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滇军“援川”实为“侵川”。
让人最不能容忍的是,滇军把川南的自贡盐场也给占了,盐税收入尽由云南人所截取。
尹昌衡的成都政府已经一贫如洗,现在盐税又没了,无异于要去了半条命。
尹昌衡忍无可忍,遂将军队开到自贡,不惜与滇军进行火并。蔡锷的一拉一打,正是以此为背景。
不过以党人为主的重庆政府并不如外人想像的那么没觉悟,起码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因此忙不迭地谢绝了云南方面的“好意”。
俗话说得好,一山难容二虎。在成都政府建立后,尹昌衡曾打算出兵重庆,实行“武力统一”,而重庆方面,也有过邀请滇军入川“协助统一”的心思。
滇军的现身,让两个政府都意识到,它们其实根本不是“虎”,只是两条朝不保夕的小鱼。
在经济学中,有个著名的术语叫做“鲶鱼效应”,说的是当凶猛的鲶鱼进入,反而会激活小鱼们在逆境中的生存能力,假如一一对应,滇军毫无疑问就是那条骄悍的鲶鱼。
如今不是要同室相煎,而是得互相扶持才行,否则最后都得被鲶鱼给一口吞掉。
蔡锷主政云南时期,差不多正是历史上滇军军容最盛时期,川军要硬来的话,只会输到一干二净,除非你想个法子,将这尊神给平平安安地送走。
可是众生好度人难度,滇军收着盐税,正滋润着呢,岂有肯轻易走路的道理。
正好这时传闻北洋官军将兵犯潼关,对云贵川来说,那是一条更大的鲶鱼。重庆政府便出面劝说滇军联合北伐,并且事先商定,滇军北伐的经费由四川全额负担,说好先给三十万。
四川人是想一箭双雕,将云南人从境内支走,没想到才过几天,黄兴从南京发来电文:清帝退位,南北统一,用不着再北伐了。
北伐中止,按理就不用掏费用,不料滇军却不依不饶,他们将军营往重庆一扎,不拿钱就不走人,而且坚持三十万一个子不能少。
尹昌衡十分火大,也派军队去重庆,要迫使滇军离境,双方差一点又打起来。
一打的话,甭管输赢,总是重庆倒霉。无奈之下,重庆政府只好自认晦气,筹集三十万巨款给滇军,并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滇军这才撤走。
吃过这么多苦头之后,成都和重庆都感到有合并的必要,否则只会继续遭受外省欺凌。
986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609:02:46–]
草鞋军团(24)
按照双方协议,合并后的军政府设在成都,尹昌衡出任都督,四川就此统一。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统一了的四川就不那么好欺负了。协议一出,滇军也不再像原来那么骄横,不久便乖乖地撤回了云南。
鉴于先前的“袍哥政府”已受人以柄,尹昌衡赶紧改弦更张,下令取缔袍哥,成都两百多个袍哥招牌全被没收,劈掉做了柴火。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袍哥还是该干嘛干嘛。
虽然是“脚杆硬不过大腿”,重庆实为成都所并,但它仍得以继续保留重镇地位。尹昌衡专门在重庆设立镇抚府,并任命了一个骨灰级人物为镇抚府总长。
这个人叫胡景伊。
说胡景伊是骨灰级,因为他在军界的资历实在是老到不能再老了。
胡景伊也是赴日留学的官派保送生,不过那还在武备学堂成立之前——他和湖南的蔡锷都毕业于陆士第三期,是四川留学陆士的第一批学生。
等他毕业回国时,才有了武备学堂,旋即被分到学堂做了老师。当时尹昌衡已经被保送出国,实际上并没有听过他一天课,但按照传统规矩,二人仍有师生之名。
除此之外,胡景伊在人际关系学上也足称尹昌衡的老师。他正是张鸣岐所称道的“不傲、不狂、不嗜饮”的典型,为人非常有城府,与尹昌衡的狂放不羁大相径庭。
在世道没有大乱之前,胡景伊这样的人不能不受到上级的青睐,所以他早早就得以向“长城”靠拢:当尹昌衡因不得志而大发牢骚,怪话连篇时,他已经调任新军协统。
在东京时,胡景伊曾加入过同盟会的前身兴中会。可等革命党人去广西找他,准备建立地下据点时,他却突然变了脸,只撂出一句:“你们赶快给我滚,要是不走,我把你们交出去!”
说这话时,胡景伊一半是怕惹祸上身,一半则纯粹是出于嫌贫爱富,他根本不认为这些朝不保夕的“乱党”日后会有什么出息。
可是仅仅几年之后,国内形势就发生了惊人的转变,世道开始乱了。
眼前的局面,就连久历宦场的张鸣岐、赵尔巽都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更不用说胡景伊了。
武昌起义爆发后,广西新军密谋响应,有人推举胡景伊为都督,一如湖北新军拥立黎元洪。
如果这种好事放在尹昌衡身上,他早就呼地一声蹿了出去,胡景伊不行,他是稳妥持重的“长城”,不是冒冒失失的“板砖”,起码得先看清楚风向再说吧。
可是机会不等人,这么一犹豫,别人当了都督,反过来要对他下手,慌得他赶紧弃职逃到了上海。
有时候,人生就差那么一步,要不然胡景伊可不就是广西的黎元洪了。
胡景伊后悔莫及,一个劲地埋怨自己胆子太小:活一百岁难道杀肉吃?该出手时得出手啊
让他想不到的是,以前瞧不上的“乱党”竟会变得如此值钱,真是瞎了眼,赶快着手补救吧。
9864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617:51:13–]
草鞋军团(25)
上海是自由港,也是革命党人聚居之地。胡景伊的弟弟已经加入了同盟会,经过他的引见,胡景伊结识了熊克武。
胡景伊既有士官生的学历,又有当协统的经历,在军事学识方面自然有一套,因此一开始熊克武对他很是尊重,在筹组蜀军的过程中,也经常向其请教,两人私交甚好。
胡景伊本想凭此挤进蜀军领导层,但广西那段变脸经历,却让大多数革命党人看穿了他的为人。据说孙中山只要一提胡景伊的名字就会切齿痛恨,在沪党人对他也都非常厌恶。
私交再好也得服从公义。熊克武从此便有意疏远胡景伊,说到蜀军时便语多敷衍。胡景伊察觉党人难以相容,才灰溜溜地离开上海,去了四川。
也算巧,当时重庆政府正不知如何才能打发滇军,而胡景伊因为与滇军将领有旧,便想聘他为顾问,以便与滇军进行谈判。
胡景伊是个热衷富贵不甘寂寞的人,尤其落魄之时,再小的官帽也是官帽,于是马上接了过来。
谈判结束,正待回重庆复命,却接到了尹昌衡的电召。
此时的尹昌衡正处于焦头烂额之中,急切地要找一个“诸葛军师”来辅助自己。胡景伊不仅是他的老师,在广西时还曾是他的上级,“学识优长,经验宏深”,各方面都绝对合格。
得知有这么好的去处在等着他,胡景伊连招呼都不给重庆方面打一个,就直接去了成都。
四川统一后,重庆虽被并入成都,但尹昌衡对重庆并不放心,因为那里的革命党人最为集中,即便变成地方,仍能形成分庭抗礼之势,他任用胡景伊为重庆镇抚府总长,就是想利用这个老狐狸来镇住当地的革命党。
胡景伊初到上海时,本想与革命党拉关系,却遭到群起而攻之。等于阿Q要革命,“洋先生”却不准他革命,以致于“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都差一点被一笔勾销,由此因爱生恨,内心对革命党人恨得牙痒痒。
胡景伊星夜兼程赶到重庆,随他一起到任的,还有一个机关枪营。重庆党人虽多,但手上没有武装,只能唯命是众,胡景伊由此洋洋得意,不可一世。
有人对他说,某某党人乃海内奇杰,才堪大用,他从鼻子里哼一声:“什么奇杰,不过是能耍几个炸弹而已!”
要说最让胡景伊痛恨的,莫过于有“羞辱之恨”的熊克武和蜀军,偏偏他又听到消息,蜀军即将开赴重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威胁。
胡景伊需要找一个枪手来对付蜀军,阻其入川。
这个找到的枪手人称刘罗汉,乃原驻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的巡防军管带(相当于营长),拥有巡防军千余人,后经人游说宣布“反正”。
刘罗汉是熊克武所说的那种见风使舵者的典型,名义上与革命党人虽已是同志,其实骨子里还是敌人。他在万县不仅贪横不法,而且残杀党人,与胡景伊倒是实实足足的“同志”。
胡景伊向刘罗汉发去密函,让其对蜀军发起暗袭,但墙有缝,壁有耳,重庆本是党人据点,情报早就事先递到了熊克武手上。
986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709:12:44–]
草鞋军团(26)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刀一个。1912年4月10日拂晓,熊克武先发制敌,在他的指挥下,蜀军在万县向巡防军发起进攻。
无论是人员质量还是武器质量,蜀军均非巡防军可比。尤其在近现代战争中,以炮的威慑力为最大,而巡防军的炮还是旧式的劈山炮,这玩意就是在半个世纪前的湘军时代都算落后了,哪里是新式山炮的对手。不到半天工夫,巡防军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刘罗汉本人也遭到处决。
蜀军的开场秀令胡景伊大为震恐,自此更把蜀军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1912年3月底,熊克武乘轮船由万县抵达重庆。甫至城下,他就得到党人捎来的情报,说胡景伊已在城头安放大炮,针对的就是蜀军。
半几,胡景伊果然派使登船,要求蜀军不得入城,只能驻扎江北县城。
如此苛酷待遇,分明就是要寻衅打架。熊克武很清楚,尹昌衡对胡景伊如此倚重信任,一旦打起来,就不是胡熊二人的矛盾,而将转化为蜀军与其他川军的战争。
老狐狸真够坏的,但我不会上你的当。
熊克武马上下令将部队开入江北,同时禁止普通士兵进入成都,官佐要去探视亲友,则一律换穿便衣,以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蜀军不仅枪械齐整,而且军官层多为刚走出军校大门的年轻人,没有小圈子,也没有人摆老资格。平时办公多采用圆桌形式,同事战友之间,相处有如手足,尽管也时有争吵,但吵过就算,谁也不会心存芥蒂。
蜀军内外皆修,让胡景伊没有任何漏洞可钻,大家只能这么互相对掐,直到胡景伊返回成都。
尹昌衡没有亏待胡景伊这个“老诸葛”。当时全国进行军制改革,尹昌衡也对川军进行了统一改编,共编五个师,胡景伊被任命为军团长,名义上可节制所有川军。
在整编仪式上,尹昌衡特地向全体军官宣布:“胡先生是我们四川军界的泰斗,在座诸位,哪一个不是胡先生教育过的?所以大家今后一定要按照军团长的命令行事。”
尹昌衡的这番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除熊克武外的另外四个师长,都是武备学堂的学生,师长以下的旅团营长,武备学堂出来的就更多了,也就是说,武备生几乎控制了川军的各级领导权,由此形成了川军中的第一个派系:武备系。
胡景伊当了军团长,就不想再留在重庆跟熊克武干耗——不管尹昌衡怎样提高他的权威,军团长说穿了仍只是一个空名,也根本调遣不了以蜀军改编而成的第五师。
1912年6月10日,经胡景伊提议,重庆镇抚府被正式撤销。在胡景伊走后,蜀军才得以移驻重庆,这个革命党人的据点总算被保存下来。
胡景伊回成都,一半是在重庆呆不下去,一半是受尹昌衡相召,而尹昌衡召他回来,则是要与他商量一件大事。
986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718:26:56–]
草鞋军团(27)
自近代以来,英国多次派兵侵藏,达赖喇嘛起初曾选择进京,欲借助中央政府之力抵御英军,但在由印度回藏时,被英方笼络,态度又转向亲英。在达赖的影响下,川边巴塘、理塘一带土司发动暴乱,杀害了北京派去的驻藏帮办大臣。
清末奉旨出征的是赵尔丰,他不仅平定了暴乱,而且还在当地成功地实施了“改土归流”政策,即废除土司制度,重新设立行政机构。
赵尔丰能做到封疆大吏,西征是其最大功绩。接任乃兄的川督一职后,他仍在川边忙碌,直到保路运动爆发,在成都被赶下台。
即使削职为民,赵尔丰也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成都兵变后,整个省城损失异常惨重,甫任都督的尹昌衡得给方方面面一个交待才行。可是乱兵又不能追惩,否则谁拥戴你,剩下来就只有痛打落水狗,顺便借此立威。
赵尔丰的哥哥与尹昌衡有知遇之恩,然而政治这东西,实在管不了那许多,尹昌衡最终将已经下台的赵尔丰抓了起来,指称他是兵变的幕后元凶,予以斩首示众。
在出征川边的军事行动中,赵尔丰以文官而指挥若定,有擅战之名,乃至“藏人畏恨”,可是当时代的大潮汹涌而至,亦只能遭受灭顶厄运,甚至于比普通人更狼狈——尹昌衡杀他时,几乎跟杀一只豚犬没有任何区分。
不过他曾坐过的那张位置也决定了,谁坐上去,都得接受同样的使命,如今尹昌衡遇到的情况更为严重。
就在1912年6月,原本逃往印度躲避战乱的达赖,在英军的护送下又回到拉萨,“亲英反汉”卷图重来,并逾演逾烈。
赵尔丰被杀前后,不仅“改土归流”中途夭折,驻防军队也已大部内调,在防守上极其虚弱。叛乱后的藏军由此一路东进,不仅将驻藏川军予以分割包围,而且已经打到了巴塘、理塘,川边形势岌岌可危。
尹昌衡决心率大军出关西征。他把胡景伊叫到成都,是要再听听“老诸葛”的意见。
尹昌衡首先提到了赵尔丰:“此君经营川边六年,花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才取得那么一点成绩,要是我去的话,收获当不止于此。”
还是那种“尹氏风格”,目中无人,睥睨一切,但大敌当前,倒也颇有一番英雄气慨。
胡景伊对此极表赞同。
赵尔丰以出手狠辣,被川人称为“赵屠户”。胡景伊对尹昌衡说:“以你诛杀赵屠户的声威,叛乱的藏兵听了,定然是丧胆溃窜,荡平不成问题。”
尹昌衡闻言很是高兴,即向北京政府请缨西征。
986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809:37:09–]
@丹一沙2012-05-0721:12:43
回复第97119楼,@ryanlibo1022ABC
人口死亡的城乡差异
由于当时实行粮食的“统购统销”,而在政策上又优先保证城市的粮食供应,所以大饥荒中饿死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农民,所以当时的城镇居民就很少会有什么深刻的记忆。比如说,当时京、津、沪三地粮库告急,国家粮食部给中央的报告中说:“北京、天津只有4天存粮,上海只有两天存粮,如不立即采取措施,其他物资运输让路,几个大城市出了问题,………..
闻李督治蜀,川人饿殍遍野,其后人回忆录竟以为他不过执行旨意而已,谓组织原则性强。又闻民初党人,一为有党性而无人性,一为掌军权而不顾人权,当然这里说的是那时的部分同盟会员和国民党人,不能混淆。然以此观来,李督别说不及民初党人,其人品较之那些北洋军人,亦差之远甚。
987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809:38:38–]
草鞋军团(28)
1912年6月14日,北京政府复电同意,并任命尹昌衡为西征军总司令。
都督离境,本来留守责任要交给副都督,但尹昌衡对这个副都督不放心,怕他乘机夺权。想来想去,还是“老诸葛”更可靠,于是便在出发之前,任命胡景伊为护理都督(即代理都督)。
尹昌衡这边刚刚出兵,那边叛军就得到了消息。正如胡景伊所说,藏兵素来畏惧赵尔丰,而这个“尹长子”竟然能诛“赵屠户”于成都,自然是比赵尔丰又要可怕许多倍,心理上便未战先怯。
尹昌衡西征时一共带了八个团的川军,至多万余人,且是分路攻击,但叛军却传说他率兵十余万,结果畏之如虎,自个把自个给吓得够呛。
西征川军日行百余里,势如破竹,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不到三个月,便收复了巴塘、理塘,原先被围困着的驻藏川军也一一得救。
尹昌衡控制住川边后,本拟一鼓作气,率军直趋拉萨,以彻底驱赶英人势力和影响,但这时北京政府发来电文,下令他停止进军。
西征军攻势之神速凌厉,大大出乎达赖意料之外,也惊动了对西藏久有觊觎之心的英国佬。
英国对“临时大总统”袁世凯提出严重抗议,声称如果西征军要继续前进,他们将拒绝承认北京政府的合法性,不仅如此,还会“助藏独立”。
袁世凯深知尹昌衡个性,接连来电十余道,要求他绝对不得越界一步。
尹昌衡出征,怀抱的是一种英雄情节。他曾经说过,如果让他生在汉朝,“烈不敢让关壮缪”,让他生在宋朝,“忠不敢让岳武穆”,那是绝对敢跟关羽、岳飞这类猛人豪杰一比高下的。
可是关羽、岳飞碰到的尴尬,也同样发生在尹昌衡身上。归根结底,他如今已是民国将领,再不是清末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伙,说造反就可以造反。这些电文犹如十二道金牌,足以捆住他的手脚。
另外一方面,兵马出征,离不开充足粮草,当年赵尔丰在前面打仗,朝廷让赵尔巽出任川督,就是为了从后面提供有力支援。袁世凯不光发金牌,还断粮饷,西征军要继续前进,只能落入粮械两绝的困境。
尹昌衡只得停下征尘,着力经略川边。在赵尔丰“改土归流”的基础上,他再进一步,用整整两年时间,将川边建成了辖三十二县的特区,为后来的西康(即川滇边区)建省打了下基础。
因西征之功,尹昌衡被另授以川边经略使,军衔晋为上将。这个年轻的川军将领从未改变自己的个性,照样傲,照样狂,可对于四川百姓来说,他毫无疑问就是长城。
987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818:57:38–]
草鞋军团(29)
这边尹昌衡正忙得不亦乐乎,他却意外得知,成都老家那边早已起了变化,有人鸠占雀巢,惦记起了他的交椅。
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可恶的斑鸠不是他提防过的副都督,恰恰正是他曾格外倚重和信任的胡景伊。
事实证明,胡景伊城府之深,远非性格粗略的尹昌衡所能及。他平时处处奉迎尹昌衡,出现在尹昌衡眼里的形象,也宛然就是一个干练持重的“老忠臣”,但其实他内心里一时一刻都没有断过“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
得知尹昌衡有意亲自西征,胡景伊马上秘密约见各报社记者,要他们尽量鼓吹西征,以此通过舆论把尹昌衡架上西征的马车,让其即便后悔也找不到退路。
和尚一离开庙便不灵了,这就叫调虎离山,
在送尹昌衡出征时,胡景伊表现得完全和那个白帝城被托孤的孔明一样。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尹昌衡:你只管打仗,后方有我护理着,尽管放一百个心。等你功成回师,都督一职还是原物奉还。
话犹在耳,已经挖起了少主人的墙角。
尹昌衡有胆量有威望,也有能力,仿佛刘备,而不是刘备的儿子阿斗,要挖他的墙角,非得找个强有力的后台不可。
这个后台,便是北京的袁世凯。
胡景伊与袁世凯以前没有渊源,要拉关系,必须靠“跑步前进”。为此,他专门派驻了驻京代表,每个月仅活动经费就超过一万元,终于与袁世凯身边的亲信陈宦达上了线,并通过这条门路,成功地“投身”于袁氏门下。
做小弟的,必须要知道大哥的喜好。有了北京的眼线,胡景伊很快就掌握了袁世凯的好恶。
其时同盟会与其它几个小党已合并组成国民党,意欲通过“议会道路”来实现政治理想,袁世凯最不喜欢的就是国民党。
对以前的革命党人,袁世凯还只是鄙视,认为不过是一群披着现代外衣的梁山盗贼,等国民党成立,鄙视很快就转变成了讨厌和厌恶,因为国民党显见得已对他的宝座形成了威胁。
获知这个秘密,胡景伊几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尹昌衡走后,成都实行军民分治,胡景伊代理军权,原先的副都督则掌民政权。胡景伊连民政权也想抓在自己手里,而他踢对方出局的武器就是告诉袁世凯,那个副都督是国民党员。
袁世凯随即来了份电报,把副都督调到北京,其民政长一职也由胡景伊一手兼掉。
在独揽四川军政大权后,胡景伊又加紧拉拢各师师长,以孤立尹昌衡。
尹昌衡不是聋子瞎子,虽然身在川边,但也会有人向他报告成都方面的情况,他一听就急了。
以为胡景伊是“老诸葛”,原来对方却是司马懿,托孤的结果,是连孩子都要让这老小子给拐走了。
987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908:35:50–]
草鞋军团(30)
尹昌衡赶快从川边赶回成都,要找胡景伊索回都督方印。
听说尹昌衡回来了,胡景伊先是躲进城外的寺庙,拒不露面。在舆论的压力下,实在藏不住,才不得不出来与尹昌衡谈了一下,表示愿意奉还川政,不过他说要电呈袁世凯批准才行。
之后胡景伊没有食言,三次去电北京,请求让尹昌衡复任都督。
尹昌衡以为这下总可以官复原职了,因为所谓批准,向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孰不料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袁世凯回电,不是批准,而是申斥,对尹昌衡的申斥,说你不好好地在川边呆着,跑成都来干什么。
素来咬人的狗不露齿,若比玩阴的,尹昌衡哪里是胡景伊的对手。就在胡景伊答应归还川政的同时,他给他的驻京代表发去一份密电,无中生有地说尹昌衡是国民党员,“如果回任,对大总统是不利的”。
驻京代表通过关系,将这份密电交给陈宦,陈宦又转呈袁世凯,袁世凯一听尹昌衡竟然是国民党员,马上决定弃尹保胡。
袁世凯的电令一到,北京政府的态度昭然若揭,众人马上面临着一个如何站队的问题。除了一部分国民党员仍坚持“迎尹倒胡”外,其余大部分人都跑到了胡景伊身后,就连原来拥护尹昌衡的几个师长也见风转舵,转入胡景伊阵营。
尹昌衡眼见大势已去,只好返回川边。袁世凯随后便正式任命胡景伊为四川都督,尹昌衡为川边经略使(川边都督)。
这个等同于降职的任命,对尹昌衡造成了很大打击。他尚未得志时就有轻狂一面,常称“酒不丧行,色不害德”,悲愤交集下,更开始假酒色宴乐以自遣。
民国小报对八卦新闻的态度是一个都不放过。于是各大报纸上都出现了尹昌衡赴藏,“日征蛮女有姿者充下陈”的花边新闻。有些无聊文人更添油加醋,连篇累牍地考证,说什么西藏“蛮女”久负艳名——所谓“小蛮”就是由此而来,难怪尹都督会乐不思蜀,把川边这个“藤峡棘穴之所”当成温柔乡了。
还有人则装作道貌岸然的样子,指责尹昌衡是只听新人笑,哪管旧人哭,连家里的老婆孩子都不管了,你还是人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当这些八卦小报被放到袁世凯桌上时,他得到的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尹昌衡若果真沉湎酒色也就罢了,然而很明显不是这样。
袁世凯本身是个强人,他也知道强人有多么难以驾驭:尹昌衡如此了得,一旦生出反意,可太难办了。
袁世凯的隐密心思,就连报界都瞧出了端倪,一家四川报纸这样报道:“袁大总统每提及尹昌衡,总是紧张,提到胡景伊,他就放心了。”
987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0919:21:40–]
草鞋军团(31)
为了让自己和胡景伊都从此不紧张,袁世凯把尹昌衡从川边骗到北京。不久就将他逮捕入狱,一度要问成死罪,但幸运的是,尹昌衡已位居上将,而按照规定,审判上将必须由上将组成的军法庭进行会审。
这些上将并非都一味听任袁世凯摆布,因此彼此意见不一,拖了半年多后,才给尹昌衡定了一些罪名,其中杀赵尔丰即为其一。
尹昌衡被判刑九年,这个曾有功于社稷的年轻人从此失去了自由。
几年后,袁世凯病死,尹昌衡被特赦后提前释放出狱,他那时也才三十出点头的年纪,但却选择了归隐闲居。
尹昌衡的前半生叱咤风云,然而他后半生留下的几乎全是一篇篇诗文。在这些诗文中,已不再有狂傲不羁的影子,而多为对战乱年代“极目生愁云”似的嗟叹。
只有一篇与军事有关,这就是《西征记略》。终其一生,西征川边,始终是最让他自豪的一部分。
胡景伊扶正后,对跟他唱对台戏的国民党当然不会给以好脸色。尹昌衡一回川边,成都国民党党部即遭到封闭,国民党党籍的省议员也纷纷逃往重庆,依庇蜀军避难。
对四川国民党而言,蜀军就是唯一的保护伞,相反,胡景伊则视如心腹之患,加上要紧跟袁世凯,排斥和打击蜀军就成了他的不二之选。
名义上,胡景伊成了四川都督,熊克武还是师长,为其下属,胡景伊也就有足够机会来为难熊克武。五个师里面,别的师的公文可以不看,惟有蜀军的必看,而且得亲阅。
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景伊特别看重或关心蜀军,其实他是要从中找茬。蜀军上报文件,不论对错与否,他都要批一个“驳斥”。
胡景伊的“另眼相看”,连都督府的秘书都看不下去,私下里说,在川军的五个师里面,以第五师(蜀军)最守纪律,凡事都遵督令而行,真的不懂都督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们。
熊克武自己当然很清楚,他知道胡景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像重庆时那样激怒蜀军。
如果被激怒,那就是中了招,上了当,所以熊克武仍以表面恭顺的态度来沉静应对,尽量不跟胡景伊发生直接冲突,但随着事态的发展,息事宁人已经做不到了。
1913年3月20日,国民党代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被剌,标志着北京政府与国民党之间已由暗斗走向明争。几个月后,国民党放弃了政治解决途径,转而组织讨袁军,发起“二次革命”。
与由国民党完全掌握政权的其它南方省份相比,熊克武仅占重庆一隅,并无稳操胜券的把握,因此一直举棋不定。
战场形势很快朝着不利于国民党的方向发展。仅仅一个月不到,东南数省的讨袁军就相继败北,其中支持时间最长的为二十七天,最短的仅仅十四天。
这就意味着蜀军一旦揭竿而起,只能独立作战,而仅在川省,他们就须以一敌四。审时度势,熊克武更不能轻动了,但有人却要他动。胡景伊不断放出风声,称将对蜀军进行编遣或分割。
9874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008:47:11–]
草鞋军团(32)
其实胡景伊要编遣蜀军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换句话说,如果容易,他还不早就干了。说一千道一万,这个时候老狐狸要制造此类信息,无非还是要施他的“引蛇出洞”之计而已。
就算熊克武沉得住气,他的部属也沉不住气了。蜀军自师长以下的军官全是清一色的党人,而且多半是保定军校生,血气方刚,他们秘密集会,主张武力反抗,甚至有激进派提出,如果熊克武不赞成,就将他关起来,但对外仍打出熊克武的旗号,以为号召。
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熊克武对众人说:“我隐忍不动,是为了待机而起,以保存蜀军这支力量。现在既然大家宁为玉碎,我也决心一拼。”
1913年8月4日,熊克武在重庆发表通电,以蜀军为主组织讨袁军,混编成四个支队九千人,这就是“癸丑讨袁”。
讨袁是旗号,也是最大目标,当前之敌是胡景伊,即讨胡。胡景伊的据点在成都,而要攻成都,必须拿下泸州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熊克武的九千人不算多,因为他实际上要独自对抗六省军队,光胡景伊能调度的川军就超过讨袁军不止一倍,关键是这四个支队如何用法。
有人向熊克武献计,兵宜合不宜分,应采取突贯攻击战术,舍外省于不顾,集中全力于中路,一面牵制泸州,一面绕道直袭成都。
献计之人即为但懋辛,那个曾与熊克武一道参加广州起义的东斌军校同学,时任讨袁军副参谋长。
但懋辛的名字虽侥幸未列入“黄花岗”,却也是九死一生。他这个计策的精妙之处,在于可出敌于不意,就象广州起义中攻击两广督署那样,设若当时能成功捉住张鸣岐,最后的结果或许就大为不同。
然而讨袁军采取的是民主合议制,甭管什么计策,都放到桌面上来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大家还是觉得但懋辛的计策过于冒险。
若就稳妥而言,“合”当然不如“分”。最终熊克武采取的战术,是用三个支队防御来自南北两路的外省军队,撑起支架后,由剩下来的第一支队向泸州发起进攻。
稳,只是相对而言。战役开始后,北路率先吃紧,熊克武先是派王子骞临场指挥,接着又亲临督师,才使北路的棚架没有垮下来,这时众人都庆幸采取了“分”,要不然就得被别人追着屁股打了。
还是得看中路,成败皆决定于此。
闻知“蛇已出洞”,胡景伊提前作出反应,将第一师(周骏师)调到了泸州。
在川军中,包括周骏师在内的那川军四个师,因为主要出自于清末时的旧军队,所以被称为老川军,蜀军则被称为新川军。其中,周骏师是十七镇的底子,在老川军中实力最为强悍。
熊克武投入泸州战场的是讨袁军第一支队,集中了新川军之精华。两强相遇,使得中路战事至为惨烈。
第一支队前仆后继,有的军官右手被子弹贯穿,手枪掉落于地,又接着用左手拾枪,仍大呼前进。在阵亡名单上,已有多位营长的名字。
987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019:48:42–]
草鞋军团(33)
战场上,要说拼命,大家都拼命,关键还是武器的优劣与否。熊克武向日商购买的军火,除步枪为俄式步枪,稍显落后外,机关枪和山炮均为日本最新式产品。
要论起来,老川军的武器,也全是清一色的日本造。尹昌衡说新军“械不可用”,乃至于“十七镇的枪炮,都是日本人不用的废物”,当然是言过其实,不过这些年过去,比之于“最新式日本造”,这些“老式日本造”确实已经相形见拙。
在“最新式”的火力攻击下,周骏师伤亡的军官,比第一支队整整多出一倍,在野战失利后,被四面包围于沪州城中。
中路战事异常顺利,攻下泸州指日可待,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袁世凯开始发力了。
滇黔军自南,陕甘军自北,鄂军自东,五省军队如乌云压阵一般向重庆大营扑来,直接威胁讨袁军后路。
熊克武大惊失色,急召中路部队回师援救,但来不及了,没等第一支队赶回,重庆已经失陷。
至此,熊克武的军事布局被完全打乱。处于袁军的重重围困之中,各支队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分”变成了被对方分而歼之。
蜀军近乎全军覆灭,这支国民党在四川的唯一武装悲剧性地退出了历史舞台。自辛亥之后,熊克武等人再次被迫逃亡。
但懋辛之计的价值,终于得到了证明,可惜是在失败中得到了证明——行军与理政的最大不同,在于前者并不需要过分民主和稳妥,它的取胜之道,有时就藏在偏执和冒险之中。
袁世凯和胡景伊挟得胜之势进行大肆报复。袁世凯除将熊克武等人作为“首逆”外,还别出心裁地列出一封全国通缉的名单,中有四川党人一百零八人,喻意就是梁山那一百零八个天罡地煞。胡景伊则继续扩充迫害者名单,仅在重庆一城,被抄没的就多达十八家,遭到杀害的党人则难以计数,甚至有的川中富户只因没有主动阿附胡景伊,竟然也被诬陷为党人,弄到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
有一位矿工出身的老党人,系由佘英直接向孙中山介绍加入同盟会,曾多次发起反清起义。清政府因其在四川当地声望不错,为表示怀柔,对他网开一面,但就是这么一位好汉,却被胡景伊以“土匪”之名处以死刑。
据说这位老党人在行刑前仰天大笑,说:“我不死于满奴之手,而死于辛亥革命告成之后,这是什么革命!”
辛亥所谓的胜利成了一场虚幻,一场梦境,到头来,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胜利过,只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9877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108:18:58–]
草鞋军团(34)
三人同台,如果说尹昌衡是枭雄,熊克武是英雄,胡景伊就是奸雄。
现在,枭雄被逮,英雄被逐,舞台之上,只有我最吃得干,由不得胡景伊不得意。
以老狐狸看来,全天下人都已在他的算计之下,但是他错了,一直以来,有一个人比他更会算计。
这个人叫袁世凯。
辛亥革命后,袁世凯虽做了“临时大总统”,但他的势力仅止于北方数省,全国大多数省份特别是南方各省大部分还是自己做主,或者说是由当地的都督们做主。
“二次革命”来得正好,袁世凯一棍扫过去,不仅把国民党的武装力量清理了个干净,而且震慑住了那些听话或不听话的都督,成功地建立了权威。
1914年6月30日,已正式成为“大总统”的袁世凯,下令裁撤各省都督,从而迈出了“削藩风暴”的第一步。
胡景伊在官场混了很多年,自然知道来者不善,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但袁世凯很快又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
1914年7月,胡景伊被任命为成武将军督理四川军务。
胡景伊这下松了口气。是将军还是都督,其实都无妨,后面的“督理四川军务”最重要,这意味着他还是四川的土皇帝。
站队,就得站得既早又好,看来袁大总统是完全把我当自己人了。搞政治嘛,就得眼神贼点才行。
胡景伊沾沾自喜,心里那个美,他完全想不到会风云突变。
1915年2月,他从驻京代表处得到消息,袁世凯将派参谋次长陈宦到四川,名目是“会办四川军务”。
让胡景伊感到格外震惊的是,陈宦不是一个人来“会办”,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北洋军三个旅。
什么会办,分明就打他的主意来了,一句话,还是要“削藩”。
在此之前,胡景伊都是通过陈宦来与袁世凯拉关系,以致于陈宦对胡景伊的情况已摸得很透,而且陈宦虽不是四川人,但他担任过四川武备学堂的会办(相当于副校长),无论是在四川的根基,还是在武备系中的影响力,他都绝不输于胡景伊。
胡景伊这才着急起来,他让驻京代表“孝敬”陈宦七十万巨款,想请陈宦不要来四川。
他糊涂,驻京代表可不糊涂。袁世凯和陈宦志在图川,别说七十万,七百万也打发不了。
利益场上,都是知心不换命的酒友。瞧瞧胡景伊那点道行,也整不出什么新鲜的来了,这个驻京代表便不声不响,卷裹着巨款,脚底抹油溜掉了。
陈宦到达成都后,面对面一谈,胡景伊才知道被人做了手脚,但也只好自认晦气。
1915年6月22日,陈宦果然承袭了胡景伊的“成武将军”,袁世凯另授胡景伊为“毅武将军”,调其入京觐见。
虽然都是“将军”,区别可大了去,胡景伊的新官衔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虚职,等于被一脚踢开了。
奸雄也要讲级别,袁世凯之奸之术远在胡景伊之上,几个虚虚实实、兜兜转转的组合拳下来,便完成了他的“图川大计”。
987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119:39:42–]
@yazhouwuji2012-05-1109:06:48
对老关本贴的一些个人看法,希望和老关讨论。本书重点应该是川军抗战吧?也就是从37年到45年的8年时间。可是现在的川军起源等前期似乎描述的过多,后面的川军内战多如牛毛,我光看其他川军内战大致介绍都看的头晕。是不是架构有些本末倒置了呢?前期是不是可以简略些?
《正面抗日战场》也讲到川军,比如说杨森在所有抗战川军中表现十分突出,其实他以前即有“川中吕布”之誉,战力相当强悍。又比如刘湘、邓锡侯等人,如果没有川军起源和内战的铺垫,他们的性格是交代不清的。尽管熊克武、尹昌衡都没有直接参与抗战,但他们对川军精神的影响也不应否认。总之,在老关眼中,所有的历史包括军史都应是人性的历史,而不是战争机器的历史,所以觉得二者不能割裂。当然整部书一定会以抗战为重点,并以此作为高潮。试以此答复yazhouwuji兄。
988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119:41:42–]
草鞋军团(35)
袁世凯派陈宦督川,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给他复辟帝制鸣锣开道,但就在这一主一仆把如意算盘拨得哗啦啦乱响的时候,一股他们看不见的洪流正在悄然涌动。
1915年12月25日,蔡锷在昆明起兵,声讨“民国叛徒”袁世凯,从而揭开了护国运动的序幕。
蔡锷是梁启超的学生,在政治观点上,他和他老师一样,都是立宪派。护国运动之前,如果去掉这一元素,他在西南的形象,不过是一个加强版了的尹昌衡。
尹昌衡只会在四川这一亩三分地蹦达,蔡锷则在整个西南称王,并且大搞跨区域兼并,兼并的理由冠冕堂皇,足以让那些倒了霉的对象感觉活吞了一把苍蝇:滇军侵黔的旗号是“援黔”,侵川的旗号是“援川”。
川黔百姓直呼滇军为“滇寇”,一群不讲理的云南强盗罢了,真正是害死了人还要看出殡。
蔡锷用从川黔缴来的几乎相当于“保护费”、“赎城费”一样的巨款,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军,使得滇军数量持续膨胀,在西南各省军队中首屈一指。
在蔡锷的运作下,云南这个原本偏处一隅,落后贫瘠的省份,军事力量却能执西南之牛耳,周围各个省份没有一个不怕的。
可是正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在地方上再厉害,上头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袁世凯,蔡锷也没能逃过“削藩风暴”,袁世凯就像对付尹昌衡一样,将他召到北京,削掉了他的权力。
同样是处于逆境,尹昌衡的狂傲个性让他吃尽苦头,蔡锷可比他机灵多了,进京后该服软就服软,袁世凯举行的复辟帝制活动也一步不拉地跟着参加,在逐渐消除老袁的戒心后,得以成功潜回云南。
蔡锷能够发起“护国运动”,是捏住了袁世凯的软胁。在中国,你尽可以做伪君子,把“大总统”的权限扩到比皇帝都大,但要想当真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临帝位,那后果就很严重了。
袁世凯当皇帝,其实不见得有做“总统”舒服,要知道,他的“大总统”可是终身总统,就算自己下来,还可以指定儿子接班。更何况,此“皇帝”并非彼皇帝,“登基”之前,连宫女太监甚至是跪拜这一套都被袁世凯给废除了。
冒冒失失的结果,只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真不知道这老头究竟图什么。袁世凯曾自比曹操,应该说,前半段差不离,可到后半段,他也就只配给人家提鞋了。
尽管如此,在护国运动之初,袁世凯其实并没有把蔡锷当一回事。道理很简单,过去国民党搞“二次革命”,尚能够组织起南方数省的民军相抗,论整体实力,要远远高于滇军,可还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被北洋军给干翻了?
滇军不足为虑,姓蔡的小子一定要现,就让他现去吧。
事实上,蔡锷面临的困难,比袁世凯预计的还要糟。
988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208:29:30–]
草鞋军团(36)
他如今已不是名正言顺的云南都督,云南都督换成了唐继尧。唐都督曾是蔡锷手下的一名管带(营长),慑于蔡锷的威望,不能不加入反袁行列,但始终对蔡锷盯着防着,怕对方趁机把军权全部揽过去,抢了自己的宝座。
滇军有足足两万多人,唐继尧肯交到蔡锷手上的,才不过两千一百多,而且全是“二等以下的兵,二等以下的军械”。
袁世凯方面,先不论即将开来的北洋军,就算是陈宦的部队,数量上也非滇军可比,不客气地说,蔡锷如今的境遇尚不及“癸丑讨袁”时的熊克武,难怪老袁要对之不屑一顾了。
可是这次的蔡锷超出了枭雄的框范,他将成为英雄,而英雄所要做的事,本非常人所能及,也是袁世凯这样的“奸雄”所计算不到的。
袁世凯曾经走过许多好棋,其中之一,就是于不动声色中走马换将,让陈宦督川。
袁氏身边亲信众多,尤其在他成为当红炸子鸡的时候,更是门庭若市,但你要让他捡一个最信得过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个陈宦。
蔡锷也被袁世凯赏识过,但是老袁说,蔡锷固然是不错,但是不如陈宦。
并不是陈宦在军政才能上要强过蔡锷,此君真正厉害的其实还是拍马奉迎和顺风转舵的功力,在这方面,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小袁世凯。
很多好事之人爱拿陈宦和蔡锷比较,甚至有人还穿凿附会地说,蔡锷之所以要组织救国军,就是要让袁世凯知道他和陈宦之间,谁才是真正的贤者。
蔡锷不是尹昌衡,他绝不会这么意气用事,但是现实赛场却偏偏把他们两人关到了一个笼子里。
陈宦在四川,实际上等于控制着整个西南,他是蔡锷起事后难以绕开的障碍,只要有陈宦在,滇军可能连西南都走不出去。
陈宦入川后,对川军进行了缩编,但仍有川军共两师二旅,此外还有北洋军的三个旅,兵力大大超过滇军,双方若是要真刀实枪地开练,强弱不言自明。
可要是置换一个战场,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战场在现实中找寻不到,它存在于每个人心里。对陈宦来说,趋利避害是基本人生法则,以致于每一步都要计算好,自己在这件事上能不能得利,有没有好处。
这样的人,很少会去冒险,他们的心理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强悍。
蔡锷瞅准了陈宦身上的薄弱之处,他要打的,是一场心理战,
入滇的第一天,蔡锷就给陈宦发去密电,断言袁世凯必然失败,要他站到反袁阵营这边来。
接到电文后,陈宦笑了。
哥们,你就使着劲吹吧,北洋军有多威猛,你那滇军有多薄弱,简直是不自量力,以卵击石啊。
陈宦复电蔡锷,大义凛然,严辞责备,俨然是袁世凯身边死不改悔的忠臣一个。他随即又调兵遣将,将驻泸州的川军刘存厚师派去前线堵截滇军。
988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218:57:44–]
草鞋军团(37)
就在这时候,陈宦发现情况不对劲,不管怎么催,刘存厚就是迟迟不动弹。
蔡锷的攻心战可不只对他陈宦一个人,川军将领个个点名,刘存厚当然也在其中。
陈宦督川,倚仗着有三个旅的北洋军撑腰,对川军编制进行大删大砍,四个师被缩掉近三分之一。对留下来的两师二旅,他也没有一点客气,尽量安插亲信,刘存厚的旅长就是陈宦带来的北洋军官。
陈宦还在四川组织“清乡”,川军在前面卖命,“以川军杀川人”,北洋军却懒洋洋地在后面督阵。
都是打仗,川军损失了,不补缺额,剩余枪械一律缴库,与此同时,北洋军就是碰破点皮,也得咋咋乎乎地给用上创口贴。
“清乡”尚未结束,刘存厚的一个师就被分割成了两半,并时时面临着陈宦派人渗透进来的危险。
刘存厚对此又恨又怕,每天都做着被陈宦暗算的恶梦。蔡锷的密电一到,他就开始合计起来,因此一直在泸州赖着不走。
作为腹黑高手,陈宦时时都在揣度别人的心思,刘存厚在打什么主算,他早已猜透了几分。为了把刘存厚从窝里面赶出来,陈宦再次去电进行催促,同时另派周骏师去泸州换防。
刘存厚见拖不下去,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往前线,但一到前线就投入了反袁阵营。军官们在前线秘密宣誓时,还有人生怕陈宦会对他尚留在成都的家属不利,旁边马上就有人安慰道:“不用怕,陈宦是个有心计的人,不会鲁莽从事。”
大家都把陈宦看得透透的。你别看他拥护帝制时的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但这家伙其实一直做着脚踏两只船的准备。他的幕僚分为两派,一派拥护帝制,一派反对帝制,陈宦就像操纵木偶的提线艺人一样,看哪边形势对自己有利,就跟哪一派咬耳朵。
蔡锷的第一份密电到达时,陈宦只给拥护派看,所拟复电用的也是双方商定语气。
到这个时候,陈宦又撇下拥护派,拿着他与蔡锷的往来电报,急急忙忙去找反对派。
反对派主张联合蔡锷,并阻止袁世凯派来的北洋军入川。
按道理,陈宦既然是老袁的“忠臣”,就应该怒目而视,否决反对派的提议,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反反复复地说,要带来的三个北洋旅反袁是不可能的。
既称小袁,他的猜忌心之重几乎与老袁不相上下,眼前的一堆筹码只要少了一个,他就要犯嘀咕。因为一个刘存厚,陈宦给其它所有川军都打上了相同的问号。
川军这一堆肯定是信不过了,陈宦不肯亮出自己的底牌,是因为还有他所说的那三个北洋旅。
三个旅先后奉召来见陈宦。最早赶到的旅长是云南人,他对着陈宦发牢骚,说他的祖宗坟墓都在云南,实在不想跟滇军作战。
说者无心,没准就是怕把自己顶到第一线,听者却是有意,陈宦这下连北洋旅也不放心了。
捏着密电,陈宦又向蔡锷那边靠近了一步。
9883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311:08:02–]
草鞋军团(38)
按照袁世凯的部署,北洋旅要集中到宜宾与滇军作战,但作战时打得乱七八糟,后方炮兵的炮弹尽往前线自家部队里面扔,弄到最后都不战而退。
陈宦得到战败消息,马上判断是战场指挥问题,而担任宜宾一线总指挥的刘某,恰是反对帝制派的重要成员。
对陈宦来说,这意味着整个指挥层都靠不住了。
收到前线电报,已经是凌晨四点。陈宦哪里还睡得着觉,他叫人喊邓某来见。
这个邓某也属于反对帝制派,跟刘某是一条线上的人。刘某临上前线时,曾偷偷地告诉他,说我到前线后自有办法,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无论什么情况,陈宦是绝不会杀我们两个人的。
尽管如此,当得知陈宦这个时候召他时,邓某仍是有些心惊肉跳,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见面。
陈宦正绕室彷徨,见到邓某犹如看到救星:“宜宾一线吃了败仗,我看刘总指挥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我们还是下决心干吧,要不然就晚了。”
对陈宦“干”的含义,邓某当然清楚,就是要联蔡反袁。可陈宦是什么人,那是活脱脱的小袁世凯啊,常常是上面扔馅饼,下面设陷井,跟他打交道,你得多长一百个心眼才行。
会不会是故意在套我的话,让我把刘某给供出来,然后将我俩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邓某赶紧表示反对:“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干。”
陈宦越说要干,邓某就越说干不得,说来说去,把个陈宦给说急了,知道邓某是不相信他,当下就提笔刷刷地写了一份电稿。
这是一份写给刘存厚的电稿:宜宾方面,刘某已有部署,请你速联系蔡锷,以便“共策将来”。
末尾署名却是邓某。
这回轮到邓某急了,连说不可。
陈宦信誓旦旦:“我们这种关系,你还不放心吗?”
邓某不放心,一点都不放心。
知道你老人家想反水,可把我名字写上去算怎么回事,万一出了差错,那我不就惨了。
都是精明人,就得用精明人的办法相互沟通。
陈宦说:“这份电稿是我亲自拟的,都是我的笔迹,你发出电报后,可以把原稿存起来。”
听完陈宦的这番表白,邓某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也才相信陈宦不是故意在设圈套诓他。
攻心战初见成效,陈宦为了自保,开始暗中同蔡锷互通声气。经过双方约定,宜宾一线公开打起了假仗,双方军队都是坐地打冲锋,喊杀声听听震天响,但就是看不到他们往前冲。
蔡锷原本在四川战场上要两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根本就不够用。宜宾方面松驰下来后,蔡锷得以将滇军主力抽出,全部使用于泸州,那里才是他所必须面对的强敌。
泸州方面已聚集了袁世凯从北方派来的北洋军三个师,领衔者为曹锟。这时贵州已宣布独立,黔军继刘存厚的川军之后,也加入了护国军作战序列,但刘存厚师在“清乡”时已被陈宦分割,只有一个旅能参加起义,而黔军也兵力微小,全部加起来,护国军不过才五六千人,仅为北洋军的一个零头。
988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320:22:30–]
@水瓶里的小鱼儿2012-05-1314:13:53
老关怎么卖关子了,刘某,邓某的?何不直呼其名
非有名人物,亦非主角,故隐其名
988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320:28:30–]
@409172102012-05-1319:47:13
老关,关于你提到的湘西会战的日军死亡人数,我认为是错的。
你可能是采用了郭汝槐《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中的数据。而郭汝槐的数据则来自于: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室著:《昭和20年的中国派遣军》第二卷第1分册第118页的日军军医部记录的日军伤亡的表格。
说实话,日军记载的那个表格我刚开始看得也很头大,不知到底如何统计日军伤亡,后来仔细看了两三天,终于有些眉目。最后总结:郭汝槐未仔细………..
湘西会战的日军伤亡数,当时即存疑,后来记得也在存疑处分析了一下,但分析也仅止于分析,因为都很难作为定论,只能作一参考。湘西会战其实不在于杀伤日军多少,它是一次信心之战,也就是说此战后日军进攻的势头被完全打没了,中方转入反攻。
9888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320:29:57–]
草鞋军团(39)
当然,最令蔡锷头疼的还不是人少,是缺乏后援。
滇军从云南出发时,只领了两个多月的军饷,而且还是蔡锷的参谋长把祖产拿出来作抵押,从银行贷来的款。
知道军饷不够,蔡锷拉下脸,求爹爹告奶奶,滇黔两省才又合凑了十七万送来,但这些钱对于消耗巨大的战场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倾刻便会告罄。
蔡锷在四川鏖战一年,只能给官兵发放伙食津贴,根本不敢提及任何战功奖励。
应该说,云南本属落后贫瘠省份,每年全省收入不过两三百万,辛亥革命之前经济上都得靠四川接济,不过自云南独立以来,仅截留中央税款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加上其它筹款,已足够前线军饷需求。
可是它们都被坐镇云南的唐继尧给扣住了,用作扩充自己实力,连一个子都不愿多拨出来。
唐继尧不肯给钱,“口惠而实不至”,蔡锷必须自己想办法,但他“生平不好货财”,虽统军多年,却没有什么积蓄,想做到毁家纾难都不可能。无奈之下,只好以个人名义向四川当地绅商筹借,以继续维持军队开支,结果到护国运动结束时,他已经负债两百万元。
比军饷短缺更要命的,是弹药的匮乏。云南方面的子弹老是运不上来,没有子弹,枪支不过就是根中看不中用的烧火棍,为此,护国军甚至不得不将鞭炮放进铁桶里燃放,冒充枪声,以迷惑北洋军。
正是由于受到唐继尧的掣肘,前线军队很快陷入了极端困苦的境地,乃至“全军惶惑”,士气受到不小打击。
蔡锷在泸州战场上指挥出色,多次以弱胜强,可是再巧的巧妇也难煮出无米的好粥,得调整战略战术了。
1916年3月7日,蔡锷下达退却命令,护国军转攻为守,缩短战线。
这是蔡锷非常苦恼的一段时间。全军撤退后,他“形容清瘦,颇有劳悴之色”,日子难过啊。
可是护国战争终究将成为蔡锷一生事业的顶点,在这场别人看来难以打赢的战争中,他把自己的智和勇发挥到了极至。
军饷困难,他就通过刘存厚与陈宦联系,商请陈宦暗中接济。
陈宦虽说一直在与蔡锷暗通款曲,但实际仍在骑墙,他每时每刻都紧盯着战场的变化,以决定下一步要把赌注投在哪一方。
护国军虽然暂时撤退,但在撤退前其实占有优势,北洋军的伤亡要大得多,而且直到护国军撤退两天后,曹锟都不敢发起追击。也就是说,蔡锷的撤退不过是一种战略性撤退,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溃败,随时可以再次发起新的攻势。
陈宦是个中行家,当然看得出来,所以他不仅不能得罪蔡锷,还得讨好,不然人家若是真成了赢家,凭什么要给你好脸色看?
怎么讨好,若是蔡锷这时候就提出来让他宣布独立,那风险就太大了,依陈宦的性格,是绝不肯如此做的。
蔡锷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只要钱。对陈宦来说,给钱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是一种最为保险的讨好方式,没有理由不愿意。
9888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409:11:30–]
草鞋军团(40)
从陈宦那里拿到军饷,子弹也运来了,不过它们仍只是杯水车薪,一眨眼的工夫就会用完,但蔡锷也就只需要再用一次。
他有这么做的理由。
1916年3月15日,广西宣布独立。广西独立当然与四川战场的相持不下有关,蔡锷从中看到了获胜的希望和奥妙。
战争归根到底,打的就是钱和资源。依靠这种糟糕透顶的后勤补给,护国军就算能击败曹锟,也无法席卷中国,直捣北京。
蔡锷唯一的胜算,就是像武昌起义时那样,争取与北洋军继续相持下去,这样,那些犹豫观望的省份将会被迫作出决择,加入反袁护国阵营。
有鉴于此,他要利用刚刚掌握到的这一点资源,最后再发起一次总攻,为的不是彻底击败对手,为的只是击垮他们的信心,。
总攻发动之前,蔡锷宣布“能战者奖,怯战者惩”,并当场将两名失职军官予以正法,三军大为震憾。
1916年3月17日,蔡锷下令全线反攻。此次总攻的声势远大过实际战果,最后既未能重创北洋军,也没能攻入泸州城,但蔡锷的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即1916年3月18日,以江苏将军冯国璋为首的“长江五督”(即长江流域的五个北洋都督)联名向袁世凯发出密电,要求取消帝制。
“长江五督”拥兵十多万,北洋军近一半兵力都在这里。他们态度的变化,完全打乱了袁世凯的阵脚。
实际上,北洋内部的这些矛盾,早在袁世凯发动“削藩风暴”时就已埋藏下来,但最终爆发,则要归功于四川战场上护国军的不俗表现。
如今的局面,几乎就是武昌起义时的翻版,当时袁世凯如何要挟清廷,现在他的部下也如何要挟他。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下令撤销帝制,并要求与护国军进行停战谈判。
老袁不是一般的强人,轻易从不会服软,他能服软,说明他所受到的内外压力之大,已超出常人想像。
其实就算袁世凯不主动停战,蔡锷的总攻也得被迫结束,因为他就那么点资源可用。
袁世凯先叫停,成了输家,反之,蔡锷就是赢家。
老袁精明一世,但输也就输在他的过于精明上。
他只知道陈宦不像过去那么卖力,还不知道这个“忠臣”已同蔡锷搭上了钩。如今双方谈判,他仍授命陈宦为己方代表。
进入停战谈判后,蔡锷仍一着不让,一面继续要求袁世凯退位——不光是先前的撤销帝制,还得从总统位置上退下来,一面倒逼陈宦,让他早点站出来宣布四川独立。
陈宦还在犹豫,但这种犹豫,已不是不知道赌注应该加在哪一边,而是他觉得安全没有保障,生怕一旦公开背叛,袁世凯会向他展开报复。
这种危险时期,如果没有得力部队护驾,人头随时可能落地。曾归陈宦辖制的部队,川军有的投了蔡锷,没投的,只要陈宦宣布独立,一准会反戈相向。只有带来的三个北洋旅可以指望,这三个旅里面,一个远在川东,剩下的两个如今都服从一位旅长的指挥。
陈宦踌躇不决,也就在看这位旅长的态度,他叫冯玉祥。
9889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419:32:09–]
草鞋军团(41)
冯玉祥是陈宦的老部下,陈宦对之有知遇之恩,这种知遇之恩还不是一点半点,可以说冯玉祥一路过来,皆蒙陈宦所提拔。
早在陈宦任统制(师长)时,冯玉祥还是他军队里面的一个队官(连长)。陈宦入川之前,打听到冯玉祥已在陕军中升任团长,便特地向袁世凯保荐其为旅长,并带到了四川。
来川后,陈宦将冯玉祥视为身边绝对的嫡系,所有部队里面,优先补充他的枪械,将冯玉祥的旅扩充成了混成旅。
陈宦和袁世凯一样,都好猜忌,但并不是说他们谁都不信,只是能让他们信的人比较少而已。
至少,陈宦是信得过冯玉祥的。如今冯玉祥几乎就是陈宦在苦海中的指路明灯,宣布独立与否,他说可以就可以,他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在军事会议上,冯玉祥主张独立最为坚决。这让陈宦放下了心,认为自己宣布独立后,就算袁世凯要报复,只要有冯玉祥护卫左右,就没什么可怕的。
1916年5月22日,陈宦在成都宣布四川独立。这一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击穿了袁世凯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袁世凯忧愤成疾,随即发布命令,将陈宦撤职查办,其遗缺由川军将领周骏继任。
尽管早已是穷途末路,但老袁的出手仍保持着他一贯的狠辣,他没有动用曹锟的北洋军,是因为他知道,仅凭四川将军这根肉骨头,就足以驱使周骏拼着命去争去抢。
接到任命,周骏果然呼地就跳了出去,用不着任何人来催他逼他。一路上,他连口号都想好了,叫作“川人治川”——我周骏是四川本地人,你陈宦是外地人,我当然比你更有资格做四川的一把手。
熊克武的蜀军在时,蜀军是川军中的王牌,蜀军被灭,周骏师就成了川军第一,其实力胜过刘存厚师。
周骏自东而西,向成都杀来,其部浩浩荡荡,犹如一条长蛇,把大路都给塞满了。在其身后,则是曹锟奉袁世凯之命,专门拨出的军备车辆,同样是源源不断,络绎不绝。
周骏打蔡锷没有积极性,打成都,积极性比谁都高。这阵势吓坏了陈宦,急忙让冯玉祥组织防御。
他万万没有想到,冯玉祥给予他的答复是:“我要走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冯玉祥却要率兵回陕西。至于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老领导是死是活,他不管。
此前陈宦毫无防备,假如冯玉祥一走,他能用于成都防守的,就只有一个卫队团,无论如何挡不住周骏。
陈宦后悔不迭,反对帝制派的刘某、邓某是“联蔡反袁”的倡导者,现在事情搞成这样,二人也不免心中有愧。
商量之后,刘、邓便代表陈宦,一起去见冯玉祥,恳求他能再作考虑。可是不管他们如何声泪俱下,冯玉祥都不为所动,只是强调:“四川人排外难斗,我若与周骏作战,遍地皆是敌人,将防不胜防。”
989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510:01:19–]
草鞋军团(42)
听冯玉祥这意思,似乎是担心四川民众不支持他,刘、邓急忙说:“四川人反对袁世凯,可以说完全一致。周骏奉袁之命来犯成都,乃是全川公敌,川人绝不会帮助他们。”
冯玉祥缓和了口气:“你们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有门了。为了让冯玉祥坚定信心,刘、邓建议立刻召集一个扩大会议,请冯玉祥倾听一下民众呼声。
冯玉祥点头同意。
回去后,刘、邓便从成都各界民众中召集了三百代表,聚会于成都皇城(皇城实为清代科举贡院,此时为军政府驻地)。
开会发言时,一众代表都表示,周骏助袁西犯,乃是川人的奇耻大辱,请冯旅长一定要积极布防,“灭此朝食”。
冯玉祥显然是被打动了。他厉声说:“我起初不知道你们的意思是这样,所以要回北方,现在清楚了。我冯玉祥虽粗知大义,也明白保卫地方乃军人的责任,即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众人闻言大受鼓舞,正要鼓掌,却听到冯玉祥又来了一句:“不过……一般士兵知识有限,如何才能激励他们,尚望各位先生多多指示。”
锣鼓听声,听话听音,代表们马上读懂了冯玉祥的意思,就是要钱要物嘛。
有人便问:“请教冯旅长,究竟需要多少数目?”
冯玉祥嘿嘿地笑了起来:“各位先生都很高明,这个不用我说了吧。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我怎么好说数目呢。”
看来胃口不小,恐怕陈宦都不一定拿得出。会场上沉默了一会,但随即就有人慨然允诺:“只要冯旅长去打周骏,你们的粮饷,陈宦将军负担不起,我们四川人负担,马上就去发动凑集。”
冯玉祥见状,神情十分激动,他高声说道:“周骏要是打得过来,把我冯玉祥的鼻子割了!”
这句话一出,会场上立刻掌声雷动,莫不称快。
当晚,成都各界民众便购买了猪牛羊肉、面粉、大米等物资,全部送交冯部,此外,又赠现款二十多万。
陈宦以为,这下事情应该妥妥的了。不料冯玉祥钱物到手,照旧传令部队向城门开去,准备离开成都。
竹杠就是这么被敲出来的。陈宦想不到的是,他自己已经够虚伪了,还有人比他更虚伪,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还有人比他更不要脸,尤其令人惊诧的是,这个人在做这些事时,毫无任何愧疚之感,仿佛理所应当。
在老奸雄袁世凯的“传帮带”作用下,说北洋体系在权奸方面人才辈出且青出于蓝,那真是一点都不过分。比如,陈宦就成功地蒙住了袁世凯,而冯玉祥还超过陈宦,他完全可以把陈宦耍到团团转,乃至于被卖之前还在帮着对方数钱。
989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510:03:38–]
@完全不懂啊2012-05-1504:09:04
关老师、你的书哪里有卖的?我找了几次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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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519:04:06–]
草鞋军团(43)
即便是以腹黑著称的人物,当落到这般可怜境地时,其情感也与普通人无异。
陈宦愤怒极了,他决定最后再找冯玉祥谈一次。
冯玉祥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跟着一个营的卫兵,还有几十人的手枪队。
刘、邓陪着冯玉祥去陈宦的卧室,卫兵和手枪队当然就不能跟过去。
见冯玉祥进门,陈宦一拍桌子:“冯玉祥,我从前清到现在,始终是扶持你的。开军事会议,你主张独立,可独立后你又要带兵走,你这是什么用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宦真是悔恨万分:“我告诉你,我七十四岁的老母,现在就住在皇城,我一家人情愿死在这里,我是不走的……”
未等陈宦说完,冯玉祥突然往地上一倒,然后伏地痛哭:“我冯玉祥并无别意,是恐怕打不过那个周骏,请陈将军千万不要误会。”
对冯玉祥的出尔反尔,坑了财物就跑的行径,负责联络的刘、邓两位幕僚,比陈宦还要恨的深。尤其刘某,早就在陈宦的卧室周围安排了伏兵,预备在卧室门口将冯玉祥杀掉,然后由陈宦自兼北洋旅的旅长。
他们借故把陈宦喊出来,告知此事。不料陈宦大发脾气,说你们如此搞法,会将北洋旅逼上梁山,导致叛变。
陈宦这么说,一半出于谨慎,一半则是受到了冯玉祥连哭带诉的影响。
男儿有泪不轻弹,想想一个统兵成百上千的大男人能跟小孩子一样满地打滚,而且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那一定有外人不能了解的苦衷和委屈。
有苦衷,就能劝慰,有委屈,就可以排解,陈宦相信,只要给冯玉祥一点时间考虑,他会留下来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把事情做到那么绝呢。
他不知道,冯玉祥的这个动作,今后将成为冯部上下的经典之作,如果你见惯了,一点都不会感到稀奇。归根结底,在虚伪做作这个圈子里,陈宦还远远称不上是超一流高手,他所擅长的,也不过是在上级面前拍拍马屁,或者是说点上级想听爱听的话。
什么叫超一流高手?必须做到连奥斯卡影帝都叹服的地步,陈宦你还嫩得很哩。
幕僚们要上刀斧手,陈宦坚决反对,还说:“如果你们要杀冯玉祥,我就先杀你们二人。”
刘、邓面面相觑,只得作罢。依靠逼真演技,冯玉祥成功地逃过了一劫。
在陈宦的卧室里,冯玉祥虽没见到刀光烛影,但那三个人进进出出的神情,已被他猜到了大半。回去后,他就向陈宦发出通牒,限其二十四小时内离开成都,否则就开炮轰击皇城。
陈宦这才明白,他又走出了一记昏着。
一场鸿门宴,使项羽成了“竖子不足与谋”的典型,可是古往今来,究竟又有多少人比他更聪明呢?
1916年6月25日,陈宧被迫逃出成都,经绵阳、重庆至汉口,从此远离了政治舞台的中央。
989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609:01:27–]
草鞋军团(44)
冯玉祥接着也跑了,离开时,他又搂草打兔子,把成都的军火库给清了个空。按照他的命令,冯部把大部分行李扔掉,每人都至少携带步枪子弹五百发或炮弹两颗,冯玉祥自己也背了两颗炮弹,后来觉得负担实在太重,找川甘边区的土匪帮忙,才把枪弹运到汉中。
此君既不用打仗,又得了如许多的实惠,真正是赢家中的赢家。
枭雄、英雄、奸雄,冯某跟这些类型都不像,甚至你都难以用一个纯粹的好人或坏人来对他加以框范——只能说,出来混的都得有点道道,这也算是乱世中的生存哲学吧。
1916年6月27日,周骏率部进入成都,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加了四川将军的冕。
然而这被证明不过是一场空欢喜。二十多天前,袁世凯已经病死,袁世凯一死,他的委任状也就失去了任何效力,更主要的是,旁边早就有人虎视眈眈。
陈宦在宣布四川独立前,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依靠冯玉祥,二就是向蔡锷求援。求援得到了同意,但直到陈宦离开,滇军也未开入成都。
滇军有滇军的打算。
唐继尧在发给滇军将领的密电中,就毫不隐讳,说护国之役胜利后,四川军政大权不论属于何人,滇军都必须留在四川,而不能撤回云南。
如此做的原因之一,便是军费开支庞大,唐继尧既不肯削减滇军的一兵一卒,就一心想着蹭四川人的油,拿川资来养他的滇军。甚至在停战谈判期间,唐继尧就急不可耐地计划出兵成都,只是在蔡锷的劝阻下,才暂缓行动。
唐继尧属于那种鼠腹鸡肠,做不了大事的人,该他出牌的时候死不肯出,那心眼儿小到只有三寸大,不该他出的时候瞎出,全然不管这样是否会师出无名,会不会带来恶劣的政治影响。
蔡锷与唐继尧的区别,在于他更顾大局,知道掌握时机与火候。用一句俗话来形容,就是他比较“讲政治”,过去即便是“侵滇”“侵川”,他都能找到最合理的名义和理由。
陈宦求援,如果不答应的话,陈宦自然就下不了决心独立,蔡锷不能不答应,但他答应之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实际上就是敷衍了事。
倒是蔡锷的参谋长说了句实话:“我们做渔翁不好吗?”
如果蔡锷帮助陈宦把周骏赶走,那陈宦就站稳了,滇军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额外好处呢?地盘还是人家的,最多不过像第一次“侵川”时一样,弄点慰劳费,然后该回哪还回哪。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滇军这些人的算盘,就是要借周骏之力来逐走陈宦,等陈宦走后,滇军再来打周骏,然后川督之位就是他们的了。
滇军做好了出击准备,可惜不是为陈宦预备的。周骏一入成都,滇军马上就打了过来。
袁世凯倒台之后,周骏的“四川将军”已然是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他又哪里是蔡锷的对手,所部节节败退。
见势不妙,周骏赶紧给蔡锷发去一份电报,作躬打揖,称自己是接受了袁世凯的“乱命”,现在马上就把位子给腾出来。
989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618:50:33–]
草鞋军团(45)
从成都退出时,周骏手下仅剩得几千人马,用仓惶两个字都不能形容他的惨样。更可怜的是,沿途地方对他的态度,有如看到过街老鼠。虽然还不至于人人喊打,但起码没人肯予以收留,都唯恐惹火烧身——蔡锷的护国军追过来,能不把当地打得乱七八糟吗?
想想这周骏也真够倒霉的。他的人生几乎就跟赌博一般,头一把赢了一堆筹码,可还没来得及乐一乐呢,转眼之间就又输到了血本无归。
后来有人对周骏说,你带着这几千残兵,能往哪里去,哪一个省又会容得下你,难道这些四川子弟都跟着你饿死不成?不如把部队留下来,独自进京去找个活路吧。
周骏想想有理,就把残兵交予地方,然后在百余名手枪兵的掩护下,出川进京。进京后,他果然混了个跟胡景伊一样的“闲职将军”,虽然是聊以度日,但总算没有窝窝囊囊地死在乱军之中。
1916年7月29日,蔡锷进入成都,此时他已被新一届北京政府正式任命为四川督军兼省长,同时这也标志着护国运动的尘埃落定。
对四川人来说,湖南籍的蔡锷能够做他们的一把手,委实是件好事。所谓到哪座山头唱哪支山歌,蔡锷督滇,要维护云南及滇军,如今督川,自然只会向着四川,而以蔡锷“护国英雄”的威望和军政才能,又有谁敢跑上来捋老虎须?
从蔡锷留下的善后方案来看,也是以四川为中心,然后联络滇黔,形成西南三省通力合作的局面。
如果这个方案能够顺利实施,自辛亥革命之后,这个“天府之国”将得到很长一段时间的稳定和安宁。
可是天不遂人愿。因劳累过度,导致蔡锷喉疾加剧,病情越来越重。1916年8月8日,他去电北京请假后,离成都东下,远赴日本就医。
临行前,四川军民对之依依不舍,蔡锷亦感慨良多,他动情地说:“我查阅了四川的档案,年赋税达数千万元,以前真不知道四川会如此富庶,此地确实是西南重心,实大有可为。”
蔡锷又说,我原来想到中央去,现在也不想去了。自己虽然多年奔波,也没有搞出什么名堂,假如能早来四川,一定可以多做出点事情,可惜现在又病疾严重,不得不走了。
蔡锷寄语川中父老,等他治愈后,将早日回川理政,然而仅仅三个月后,他就因医治无效而病死于日本。
没有了可定乾坤的英雄,巴蜀大地注定难以逃脱混乱的怪圈,也将继续被血与火所熔铸。
9899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710:57:17–]
草鞋军团(46)
蔡锷出国之前,推荐了两个人分别代理四川军政,其中一人是他的参谋长罗佩金。
罗佩金毕业于陆士第六期。他是一个非常有眼光的人,当年蔡锷在广西屡不得志,就是罗佩金慧眼识英才,想方设法将蔡锷调到了云南,并甘居其下,从而促成了一位栋梁之材的脱颖而出。在罗佩金识拔过的人才中,甚至还包括当时尚为小字辈的朱德。
除了眼力好之外,罗佩金也很有谋略。他在滇军中向有“智囊”之称,云南起义时,真正能控制滇军,并发挥主导作用的,不是蔡锷,而是罗佩金。
在发起护国运动之前,蔡锷曾让这位参谋长帮他制定作战方案。罗佩金拟定的方案是“先实后虚”,即让护国军以剿匪为名,向四川发起进攻,在拿下重点城市后,再宣布云南独立。蔡锷出于种种考虑,将方案改成了“先虚后实”。
应该说,两种方案各有优缺点,蔡锷讲的是政治,罗佩金着眼的是军事,若仅从军事角度而言,罗佩金之计实有奇兵效果。
滇军要出师云南,却被孔方兄卡了脖子。又是罗佩金一咬牙,将祖上几代人积攒的家产都拿出来抵押,才贷来了军饷。
护国运动结束后论功行赏,蔡锷排第一,罗佩金居其二是没有问题的,也因此被誉为“护国中坚”。
可是生活永远不会这么富有逻辑,它就象俄罗斯方块,稍不留神,就会放错位置。
罗佩金天生是做军师,摇鹅毛扇的材料,却并不是一个统帅之才。当这样的人被放错位置时,也就意味着悲剧离他不远了。
身为四川督军,他的立场还站在云南那一边,不仅思维模式和唐继尧如出一辙,而且仍像是唐继尧的参谋长,唐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唐继尧需要罗佩金做的,无非还是蹭四川的油,来养云南的兵。他前期不肯多投入兵卒,后期已经进入停战谈判,却大举增兵,导致护国之役结束时,滇军已先后入川达十二个营,除损失掉两个营外,还剩下十个营。
不打仗了,滇军理应大部撤回云南,可是实际上一个没走。之后罗佩金又从云南大批招兵,加上原先的十个营,编足了两个师的驻川滇军。
这些从云南招来的新兵都是徒手兵,也就是空着两手跑到四川。罗佩金一声令下,把四川兵工厂半年所生产的枪支全取出来,用以武装新兵。
四川兵工厂是西南唯一兵工厂,据说其规模仅次于汉阳兵工厂,生产设备均系进口,能仿造德式步枪,拥有日产五十支步枪的生产能力。自罗佩金督川后,这家兵工厂便成了滇军的定点军火库。
滇军的装备原本很差,多为杂色枪,射程好一些的,是清末从国外购进的洋抬枪,到现在都已经陈旧。罗佩金于是干脆把十个营滇军的武器也换成了清一色的川造,真个是不拿白不拿。
罗佩金似乎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四川的父母官,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一个外来户。在他的影响下,滇军官兵也变得越来越狂妄骄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征服者,把四川人当作了被征服者。
9901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718:38:57–]
草鞋军团(47)
罗佩金在成都设立卫戍司令部,每天派滇军巡查队在成都的各条街上巡查。巡查队的架子十足,且分外骇人,属于让你看一眼就魂飞魄散的那种——
排在第一列的只有一个士兵,这个士兵双手捧令箭,令箭一尺多长,箭头用油布包着,呈箭头形,油布上则写着朱红大字:“令”。
在持令箭的士兵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们手里拿着短军棍,再往后面去,才是一队排成两行的士兵,每个人都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样。
知道的,是在巡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清末官员出巡了。
事实上,滇军巡查队可比清末官员凶多了。从四川警察到川军,见到令箭一律要行最高军礼。行礼也就罢了,巡查队员瞧站岗的警察不顺眼,便以敬礼不标准为由,拖下来就是一军棍,有时还要饱以老拳,弄得值班警察都不敢上街执行任务,见到巡查队就远远跑掉。
军人同样不愿自惹麻烦。川军官兵上街时一般多换便衣,如果是穿着军装,便坚决不去滇军控制范围,以求彼此相安无事。
警察和军人都是如此,川民境遇可想而知。当巡查队耀武扬威开过时,街道上的小商小贩及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撞上动作稍慢,让道让得迟的,还得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打骂。
渐渐地,入驻者们成了这座城里无人能够加以约束的阎王爷。甚至于一般的滇军士兵也在街上仗势欺人,吃饭买东西不给钱,那是家常便饭,有时警察看不惯,要上去制止,也会遭到暴打。
滇黔两军的服饰跟川军不同。滇黔军的军帽边沿一圈都是红色,而川军则一律灰色,四川人因此形象地把滇黔军称为“红边边”,川军称为“灰边边”。
想当初,蔡锷率滇军进入时,成都曾经万人空巷,人们扶老携幼,争相赶来领略其风采。那时的滇军也因护国运动之功,而一改从前的“滇寇”形象,成为一支川人感谢和崇敬的英雄部队。可是没想到时间不长,他们就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红边边”再也不受欢迎了。
罗佩金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所潜伏的危机,在“护国中坚”的荣誉已渐渐失色的情况下,还以为自己仍拥有对各军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
1917年3月,罗佩金召集各军将领在成都开会,会议的中心内容是落实北京政府的编遣决议,对在川军队进行缩编。
此时的驻川军队,川军是五个师,滇军是两个师。按照北京政府给出的办法,川军要缩为三师一旅,滇军要缩为一师一旅。
虽然都是缩编,但滇军加上附属的特种兵,仍合两师之数,实际没多大损失,川军挨刀却是一点价都没得还。
在待遇上面,两军也相差很大。其中,滇军被列为“国军”,享有中央政府军队的待遇,川军则被列为地方军。仅就军饷一项,川军就要比滇军少三分之一,而且川军番号还是“暂编”,一个暂字,就意味着前途未卜,上面随时可以把你这个编制予以取消。
990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810:06:11–]
草鞋军团(48)
这个办法显然对川军十分不公,毕竟在四川的地盘上,川军是主军,滇军是客军,但罗佩金原本就存有私心,老是想着要“强滇弱川”,这样的裁军办法对他来说,正求之不得。
之前,罗佩金只是象征性地把川军五个师的编制报了上去,北京政府自然是不同意。
好,这是上面不同意,不是我不给你们报啊,罗佩金于是例行公事地召开了裁军会议,并在会上强制推行北京方案。
未出所料,川军各师师长都叫苦连天。罗佩金把脸一板,不由分说:“总之,川军加起来不能超过三师一旅。实在不行,就砍掉特种兵,只保留纯步兵,。”
当罗佩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没留意到,墙角处有一个人正在嘿嘿冷笑。
护国战争结束,感到最为失望和气愤的,是罗佩金的陆士同学刘存厚。
刘存厚最早发动阵前起义,除负责联络陈宦外,还投入对曹锟的作战。后来周骏逃离成都,又是刘存厚第一个率部入城。在蔡锷到来之前,是他负责代理军政事务,维持地方秩序。古史中有“先入关中者王之”的说法,刘存厚隐隐然也有了这种期盼。
刘存厚认为自己绝对有资格称王,当然如果蔡锷要来做这个王,他愿意让贤——蔡锷抵达成都时,刘存厚曾带着众人到市口迎接,那时他对此并无多少抵触情绪。
问题是蔡锷又多病多灾,很快就被迫赴日就医。走之前,蔡锷保荐罗佩金为四川督军,保荐黔军驻川负责人为四川省长,里面竟然没他刘存厚什么事。
刘存厚仅仅得到了一个川军第一军军长的虚衔,其实他能统领的,仍然只是原先那个师。
敢情工蚁一样折腾半天,都是为你们这些外地人忙活的?
刘存厚最早在云南新军中任管带(营长),是蔡锷和罗佩金的部下,也参加了云南起义。不过那时候蔡、罗对他并不重用,导致刘存厚混得很不得意,没多久就回了四川。
在护国战争中,尽管刘存厚很是卖力气,但蔡锷对他的态度依然如故,曾以作战不力为名,要将他的部队并掉,后来虽未实行,却被刘存厚发现了,从此便开始有意识地保持与滇军的距离。
现在一无所获,刘存厚更加断定,这是蔡锷、罗佩金对他一贯轻视、疏慢的结果,自己要想出人头地,这些人就是拦路虎,绊脚石。
蔡锷在,肯定是斗不过蔡锷,可是对罗佩金,我难道就没有斗过他的希望和可能?
看出了刘存厚的心思,一个部下趁机进言:“军长,你以为四川这个僵局就无法打开吗?我看会起变化的。”
刘存厚见他话中有话,忙追问有何破局之法。
此人说道:“依在下看来,你军事上没有问题,现在身边缺的就是一位才智卓越、长袖善舞的谋略之士,所以政治上常处劣势。若能有高士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990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819:31:44–]
草鞋军团(49)
刘存厚一拍大腿:“你说的是啊,可我究竟到哪里去找这样的高士呢?”
部下要的就是这句话:“所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正有一人要推荐给你。”
部下要推荐的人,名叫吴莲炬,任职于贵州,他与刘存厚还有一面之缘。刘存厚喜出望外,当即让这位部下帮助联系,并预先汇去旅费,请吴莲炬务必入川相助。
吴莲炬应邀秘密到达成都,见面后,两人连谈三天。
当刘存厚问吴莲炬,有什么办法制约罗佩金时,吴莲炬呵呵笑了:“罗佩金早已身处险境,只不过他自己还糊里糊涂罢了。”
吴莲炬的这番话甚合刘存厚的胃口,可是话不能光捡痛快的说,除了“是什么”,刘存厚还非常想知道“为什么”。
治蜀不力,民心向背,诸如此类,都可算成是罗佩金的“险境”,但说句老实话,在现实生活中,它们都只是附加条件,或者说是事后给失败者定罪时的点缀,刘存厚要听的可不是这些,吴莲炬并非纸上谈兵的书生,所以他要说的也不是这些。
他要说的,首先是京城的政治内幕。
“袁世凯死后,北京政府由两个人执掌政权,也就是总理段祺瑞和继任总统黎元洪。段祺瑞这个人个性倔犟,一贯主张以武力平定南方,黎元洪则成名于武昌起义,他对南方革命党人多有掩护。两个人名为搭档,实为对手。”
“段祺瑞人称段合肥,乃北洋元老,掌握实权,黎元洪人称黎菩萨,没有力量,不过是泥菩萨一个。”
吴莲炬对刘存厚说:“这就是大势所向,你今后一定要看准大势,跟着段祺瑞,以北洋军人为友,才能稳操胜券。”
讲了远的,才讲近的,这次吴莲炬提到了一个过往的著名人物——尹昌衡。
“想那尹昌衡有平定西藏叛军,经略川边之功,可他后来为什么会遭人暗算,以致滚鞍落马?无它,全在拥兵取忌故也。罗佩金督川后,将驻川滇军一下子扩充到两个师,这是在重蹈尹昌衡的复辙!”
听到此处,刘存厚几乎有茅塞顿开之感。高人啊,你怎么会把世事看得如此透彻呢。
吴莲炬继续往下说。
“罗佩金是国民党员,论派系阵营,属南方革命党人。据我推断,罗佩金督川,黎元洪或许会偏袒此君,却绝非段祺瑞所喜。你只需以政略指导战略,如此如此,伺机行动,将来发展当不可限量。”
吴莲炬的“如此如此”,包括了外拥中央,内固实力等多条谋略,几乎就相当于三国时诸葛亮提供给刘备的“隆中对”。
刘存厚不是刘玄德,可他也有像皇叔那样称雄巴蜀的念头,当下听得兴奋不已,用手抚着吴莲炬的肩膀连声说:“老兄高论,实获我心。”
无论是演义还是史实,刘备都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在这方面,刘存厚颇有相似之处。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叫做“一个龙门子养不活一个讨口子”。这是四川话,“讨口子”是指叫化子。意思大致是说,即便是叫化子,也不能只朝着一家富户要饭,得逛千家门,吃千家饭。
9904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909:09:37–]
草鞋军团(50)
与之相应,刘存厚还有一句妙语:“下棋要多走闲着”,也就是得广结人脉。在刘存厚的人脉资源库中,陆士六期的同学全部在列,捡出其中有名的,就有唐继尧、李烈钧、阎锡山等人。此外,还包括前上司胡景伊,虽然不在四川,但刘存厚并没有断绝过与他的通讯联系。这就是刘存厚的处世哲学,或者叫做多面外交。
胡景伊身挂闲职,还能蒙过去的老部下这么看得起,自然会尽力替刘存厚说话,可惜人微言轻,始终起不到什么明显效果。
不过刘存厚还有重磅棋子没有使用。他要派一个人,以驻京代表的名义前去北京,并通过这个棋子进行活动,以完成“隆中对”中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条:“外拥中央”。
既然是孔明那样的人物,就得享受孔明那样的待遇,刘存厚聘吴莲炬为军部高等顾问,每月赠舆马费千元,并拨付活动费两万。
吴莲炬在成都停留了五天,五天后即行北上。刘存厚也真跟刘备待诸葛亮那样,恭恭敬敬地送到郊外,然后才握手告别——如果说古今有什么区分,大概也就只有将鞠躬改成握手了。
吴莲炬走后,刘存厚便一条条落实“隆中对”中的方略。
吴莲炬说要多方宣传,刘存厚就创办了一份报纸,叫作《四川新闻》,作为自己的喉舌。此外,他还拨出一笔专用经费,让人给京津沪渝的大报按月送去津贴。这些钱他并不白给,别人的好处能拿,地方军头的好处是能随便拿的吗,以后你敢再说他一句坏话试试?
如何内固实力?宣传很重要,延揽“贤豪”也不可少。
刘存厚依计从四川朝野招揽了一大群人,分别聘为顾问或参议,并每月给以高薪。这些人或者给刘存厚出谋划策,或者帮他在四川议会中进行鼓吹。
当时四川的党派中,除了国民党外,还有共和党和进步党。刘存厚本身属于共和党,所招揽的政客也以共和党这个圈子为主,但他并不拒绝进步党的加入。
四川进步党人中,以张澜为风头最劲。因为盛传罗佩金与刘存厚有隙,张澜特地从川北赶到成都,表面上是调停罗刘矛盾,实际也是为了预测一下风向,看看罗佩金对他的态度。
大家都读古书,那里面,谋士们为投所谓“明主”,可不就要这样察颜观色?
张澜在川中是一个忽视不得的人物,可是他偏偏就被罗佩金给忽视了,而且是严重忽视。
罗佩金言谈举止都骄横不可一世,以为张澜不过一普通政客,对其不屑一顾,哪有一丝一毫礼贤下士的味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张澜在罗佩金这里碰了壁,便转身去找刘存厚。刘存厚将张澜奉为上宾,一如对待吴莲炬。
张澜不同于吴莲炬,吴莲炬仅靠一张嘴和一个头脑,张澜情况特殊,非一般客卿可比。刘存厚当着张澜的面许诺,在驱逐滇黔客军后,除他自掌军政外,一定会将民政一职委于张澜。
在此情况下,张澜决定“择主而事”,帮助刘存厚击败罗佩金。
9905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1919:17:47–]
草鞋军团(51)
如果你对三国演义足够熟悉,完全可从中找到类似桥段:张松原来想把西川献给曹操,可孟德公不鸟他,刘备倒是把张松当个人物,于是张松便把西蜀地图献给了刘备……
张澜“献出的地图”有足够丰厚。由于他在进步党中讲话极有份量,使得进步党与共和党得以联手,同时张澜与川军第三师的师长私下关系极铁,而第三师实际是进步党所依恃的武装力量,这又提高了刘存厚在川军中的地位和号召力。
不但如此,张澜还告诉刘存厚,他会给同为进步党的梁启超、蒲殿俊等人发电报,争取这些京城中的“意见领袖”也支持刘存厚。
梁启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单弱文人,蒲殿俊乃丧失权柄的空头政客,可谁又敢小觑他们的能量——袁世凯没把梁启超当回事,结果一个护国运动弄到身败名裂。
笔杆子和嘴皮子,有时候一点不比枪杆子逊色。刘存厚深知其中份量,所以赶紧将这一情况通过电报告知吴莲炬。
电报是个好东西,可是也容易泄密。刘存厚使用的是密电形式,他每月给绵阳电报局发放津贴,并派亲信长驻该局,为的就是便于跟吴莲炬联络。
却说吴莲炬到京城后,第一个就拿着刘存厚的亲笔信,登门拜访了他所说的“重磅棋子”,即段祺瑞手下四大金刚之一:靳云鹏。
若论刘存厚与靳云鹏的瓜葛,倒也说来话长。清末时,靳云鹏任云南省军事幕僚长。蔡锷、罗佩金等要策划起义,便派当时还只能算小弟的刘存厚打入靳府进行刺探。
刘存厚本来是带着使命前去,犹如“地下党员”,但时间一长,反而被靳云鹏给说动了。
靳云鹏并不嫌刘存厚身份低微,反而常常主动和他商讨时局,并且出语惊人:“现在的北京朝廷(指满清政权)皆重用皇室亲贵,这些人昏庸无知,看来迟早是保不住了。我不反对革命,可是像孙文(孙中山)那样空喊革命,不过是一场空。以后的政权不管是君主或是民主,还是掌握军权的人说了算。”
刘存厚并非熊克武那样的革命党人,参加起义,说穿了无非是不甘寂寞,想趁机干出一番事业。
靳云鹏看出了这个小年轻的心思,对他说:“你是一个纯粹军人,听我的话,抓住军队,将来自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其时靳云鹏的地位之高,连云贵总督都要对之避让三分,他的推心置腹和赏识器重,差点把刘存厚感动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伯乐啊。
刘存厚一直认为蔡锷和罗佩金瞧不起自己,现在感到靳云鹏识才用人的眼光远在蔡锷之上,跟着他是有奔头的。
可是靳云鹏话音未落,他自己就被“枪杆子理论”给推翻了。蔡、罗发起云南起义,占领总督署,靳云鹏化装逃往北方,而刘存厚在云南谋求发展的梦也随之泡汤。
这之后,虽然天隔一方,但刘存厚秉承多面外交的人生哲学,仍与靳云鹏保持着联系,眼瞧着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990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012:14:38–]
草鞋军团(52)
从靳云鹏到段祺瑞,从内心来说,对蔡锷、罗佩金等人都没有好感,其理由也跟袁世凯对革命党人的看法相似,认为此辈皆靠造反起家,不过是水泊梁山里强盗一般的人物,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靳云鹏当年就是被蔡、罗从云南赶出来的,自然更是刻骨铭心,看完刘存厚的信后,马上决定拉他一把。
在靳云鹏的引见下,吴莲炬拜谒了段祺瑞。段祺瑞得知来意后,很干脆地对吴莲炬说:“翼青(靳云鹏的字)负西南事务专责,又是你们刘军长的老上司,你们可以随时交换意见,必要时再直接找我。”
除攀上段祺瑞这棵最粗最粗的老树丫外,吴莲炬马不停蹄,在京城中不停奔走,大到段氏四大金刚,中到胡景伊等在京川人,小到一般的共和党议员,他无不接洽。
收到刘存厚的密电,吴莲炬又去拜见梁启超、蒲殿俊等人,几乎把京城能打可打的交道全部搞掂下来。
对刘存厚的这些私下活动,罗佩金大都蒙在鼓里。他只知道一件事,段祺瑞对他越来越苛刻,他发去的请示报告不是遭到冷遇,就是被劈头盖脸一顿驳斥。比如罗佩金想以护国有功的名义,再把一批滇军将领给提拔上来,段祺瑞就来了个置之不理。其境遇,仿佛过去的胡景伊之与熊克武。
有一点罗佩金倒是很清楚,那就是刘存厚对他不服。因此,他很早开始就上书北京,要求将这个刺头调京,以滇军将领接替。按照过去的惯例,督军要下面哪个军官走人,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中央政府为了巩固地方,基本都会一例照准。
罗佩金打了多次报告,段祺瑞不仅不予支持,还在电文上批了一句话:“所请调拨撤换者,实不止刘存厚一人。”——关键是怎么才能做好领导,而不是一不顺心就换属下,换了刘存厚,你这个督军就做得好了?
好在朝中还有一个黎元洪,他对罗佩金这样南方党人出身的督军向来都比较维护。只是正如吴莲炬在“隆中对”里所言,黎菩萨终究不是段合肥的对手,在外援上,罗佩金也就始终处于劣势。
当然,这些都属于暗的,若居于明处,罗佩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没人敢惹的一省督军,在裁军会议上,他起初的气势也很足。
若是知晓吴莲炬奔走京城的细节,罗佩金也许会不寒而栗:段祺瑞明知刘存厚有取罗自代之心,在罗佩金已伏机四伏的情形下,仍要抛出这份偏向性很强的裁军方案,毫无疑问是有把罗佩金放在火上烤的味道。
为了达到北京政府将川军缩编为三师一旅的要求,罗佩金执意要取消川军的特种兵,而川军五个师中,又只有刘存厚师配有特种兵,对刘存厚来说,矛头几乎就是直冲他而来。
刘存厚要推倒罗佩金,等的就是一个理由,现在罗佩金却自己带着理由扑面而来,倘若再不动手,不是傻吗?
吴莲炬在他的“隆中策”里,曾告诉刘存厚,团结川军很重要。此前刘存厚通过张澜的关系,已跟川军第三师称兄道弟,接下来,就看其它三个师的态度了。
990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019:35:38–]
@oyyq201192012-05-2015:16:43
“危机四伏”、”伏机四伏”、”蛇机四伏”、”杀机四伏”、”魔芋四伏”
“在罗佩金已伏机四伏的情形下,——“
关河的文章在用词遣句上非常讲究,恰如其分。
其实是打错字了,应为危机四伏,欢迎大家捉虫
9910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019:36:38–]
草鞋军团(53)
三个师里面,刘存厚最无把握的是第四师。因为这个师的陈师长曾是罗佩金的参谋长,当初罗佩金作出这一任命,无疑也是要以滇人渗入川军,以便进行遥控。
裁军会议结束的当晚,刘存厚在府里设宴,邀请川军各师师长或代表入席。
刘存厚开宗明义:“罗督(罗佩金)如此改编军队,实在太不公平。滇黔军可以编为国军,川军却全部都沦为地方军,这是什么道理?我请大家联名致电中央,反对这一办法。”
刘存厚此时已实际成为武备系后期的核心人物,在川军将领中说话很有份量。他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附和。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云南来的陈师长响应最为热烈。
还是那句话,换了山头换山歌,陈师长的自我定位要比罗佩金准确得多。罗佩金要用他来控制川军,他则不管什么川军滇军: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参谋长,这个第四师是我的,凭什么只能做“地方军”,还是“暂编”?
刘存厚尚只是口头说说,陈师长已经抢过纸笔,草拟出电稿,并请各师师长共同签字。
五个师里,只有一个师不肯署名,这个师是驻重庆的第五师(新第五师),熊克武的部队。
早在蔡锷举护国旗帜,从云南出兵入川时,熊克武和但懋辛等人作为国民党代表,即随军参赞,但当时只能从事一些宣传联络工作。直到护国军从泸州战场撤退,战局陷于僵持,熊克武抓住机会向蔡锷提议,最终才得以以蜀军流落于民间的残部为基础,组建出新的川军第五师。
熊克武没有亲自参加编遣会议和赴宴,他派来的代表是但懋辛。但懋辛说:“我是熊师长派来参加会议的代表,会外的事,我无权过问,所以不能在电稿上签字。”
但懋辛言之凿凿,刘存厚却心中有数。作为代表,你纵然无权直接决定,不还可以请示嘛,无非发个电报而已。不能者,实不肯为也。
于是第二天,刘存厚又约但懋辛单独谈话。这回但懋辛不再支支吾吾,而是直接予以回绝。
第五师跟从前的蜀军(即老第五师)一样,属于纯粹的党人武装,跟北洋原本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对是不是“国军”并不在乎。这个师名为一师,实际只有一旅,怎么缩编也缩不到他们,况且没有蔡锷、罗佩金的提携,第五师又怎么建立得起来?更不用说,罗佩金也是党人,党人如何可以为难党人,跟着刘存厚这些老川军去瞎折腾。
刘存厚见难以争取,便对但懋辛直言相告:“这样吧,请你转告熊师长,将来发生冲突,他只要保持中立,不要跟滇黔军合在一起打我就可以了。”
熊克武既不愿与罗佩金反目,也没有力量得罪刘存厚。对他来说,中立的提议没有什么不好,反正远在重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你们打架好了。
事后为壮大声势,刘存厚索性把熊克武的名字也列入电稿,一道发往北京。
9910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111:09:22–]
@liliandpopo2012-05-2023:21:02
作者:关河五十州回复日期:2012-02-16
09:00:31回复
近期在整理《草鞋军团》的前期段落,希望早一点拿出来给大家看。
老关,老帖太水了,如果只看脱水很多精彩看不见了。不舍得老帖的人气,还不如新帖老帖一起更新,新帖看着比较舒服。
了解,惭愧,都变成光给老帖加人气了
991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111:10:42–]
草鞋军团(54)
这封五师长联名电,使罗佩金立刻陷入了极度被动和尴尬,下不了台啊。川军将领还罢,那个滇籍的陈师长,别人都以为是他罗佩金最大的嫡系,没想到却俨然是最大的敌人,关键时候竟然“背主求荣”了。
更让他感到困窘不安的是北京政府的回应,从那里传来消息,段祺瑞认为罗佩金督川不力,扬言要将他换下来,另派人来四川做督军。
五师长之所以会发联名电,追根溯源,还不是因为要执行你的编遣命令,现在却将所有责任和过错一古脑推到我身上,罗佩金为此愤懑不已。
这时正好广东督军请假入京,罗佩金也依例打了个请假报告——广东督军请假是真有公事,罗佩金哪有什么公事,他不过是要借此撒撒娇,显示一下自己的地位。
之前罗佩金发往北京政府的电报,要么不予批复,要么迟迟没有回音,这次却出乎异常的明了和快捷。
段祺瑞当天复电:准假!
无公事而请假,不过是请辞的另一种美好说法。从四川省长到周围各省的督军,大家都被蒙在鼓里,以为是罗督军自己负气要走,出于情面,都跑来解劝。
唐继尧同样不知就里,专门给罗佩金发来电报,责备他不能这样一甩袖子就跑,你跑了,留在四川的那些滇军不是连口粮都没着落了吗?
罗佩金有苦难言,只得告知实情。
唐继尧这才知道,不是罗佩金自己想走,是北京政府希望他走。于是连忙予以补救,亲自去电北京,强调四川裁军刚有点眉目,不能这时候让罗佩金请假。
以唐继尧在西南的份量,加上黎元洪也力挺罗佩金,段祺瑞这才收回成命。
罗佩金一头冷汗,犹如从悬崖边上被人拽了回来。
不能往上撒娇,那就朝下使劲吧。罗佩金看准了,变着法一心要跟他捣乱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沦为“叛徒”的陈师长,另一个就是刘存厚。
身为滇军“智囊”,罗佩金虽无过人的深谋远略,却并不缺乏出色的战术构思。他要像当初制定入川方案一样,发动奇袭,打身边的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1917年4月13日,罗佩金突然召见陈师长,姓陈的稀里糊涂就去了,结果黄鹤一去不复返,被罗佩金给生生扣了下来。
第一拳打得甚是漂亮,但是第二拳落了空。
罗佩金几次约见刘存厚,刘存厚都托故不来。实际上,自领衔发表五师长电后,刘存厚一直都很小心,其戒备程度之深,犹如刘备之防曹操,罗泽南每次在督署召集将领会议,刘存厚都只派代表与会,怕的就是遭到暗算。
网撒出去,能捞到一个也是好的。
991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112:23:05–]
@1145294932012-05-2111:54:19
草鞋军团是只写川军还是各派系都写呢?
川军
9912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114:31:30–]
@liliandpopo2012-05-2023:21:02
作者:关河五十州回复日期:2012-02-16
09:00:31回复
近期在整理《草鞋军团》的前期段落,希望早一点拿出来给大家看。
老关,老帖太水了,如果只看脱水很多精彩看不见了。不舍得老帖的人气,还不如新帖老帖一起更新,新帖看着比较舒服。
一道更了。依这书的水准,自信出书没什么问题,也不再怕这怕那。只要大家觉得看着舒服,怎样都行。
9912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118:53:29–]
草鞋军团(55)
1917年4月14日晚,罗佩金正式下达命令,宣布撤去陈某师长一职。
陈某被瓮中捉鳖,顿时让刘存厚有了兔死狐悲之感,他原先只想以五师长联名电这样的方式,给罗佩金来个下马威,将其逼走。罗佩金一走,以他在川军已实际获得的老大位置,川督自然非其莫属。
刘存厚没有料到,罗佩金的反击会如此犀利。至此,他惶惶不可终日,连家里都不敢多呆,抱着铺盖卷就去了师部,连晚上睡觉都要换好几个房间。
这时,靳云鹏让吴莲炬转来的一封密电,更令他大惊失色。
原来罗佩金准备一不作二不休,将第四师予以彻底遣散,以此杀鸡给猴看,吓唬住其它川军,同时还计划将对付陈某的模式,原样复制到刘存厚身上,第一步就是以滇军将领来取代刘存厚。
后面这个设想,罗佩金曾多次上报北京,只是都没有通得过,这次他话里有话:刘存厚“怯懦兵弱,非不能强制,实不忍也”,意思是说,如果北京政府还是不为所动,我可就自己解决了。
段祺瑞似乎是慑于罗佩金的压力,破天荒地全部予以同意。
罗佩金显然大受鼓舞,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遣散事宜。他不知道,段祺瑞留下了一个玄机:虽然撤掉了刘存厚的师长,却扣住新师长的任命不发。
在靳云鹏给刘存厚的密电中说得很明白:撤你的职务,并非出自段祺瑞本意,你要好自为之。
刘存厚就此得到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那就是段祺瑞其实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但他如果迟疑不决,让罗佩金继续采取主动,北京方面可就有点罩不住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到了揭竿而起的时候。
1917年4月15日,川军第四师驻城部队奉召集中于督署广场,说是要聆听督军训话。官兵们到达后,士兵架枪,军官入营房休息。
罗佩金没有训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说时迟,那时快,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滇军冲了出来,将第四师的所有枪弹予以收缴,然后军官扣留,士兵逐出。
川军士兵们不仅没了枪支,连上下军服也被剥去。此时气温还很低,这些人赤着膊,身上仅剩一条内裤,被冻得瑟瑟发抖。
既然是强行遣散,当然就不会讲什么客气,但具体处理方式也忒龌龊了些。
刘存厚一直在观察着动静,看到第四师被遣散后,立即派人走上街头,把这批饥寒交迫的士兵领去吃饭。
街上安静了,罗佩金没有理会,或许他还认为自己不仅节约了衣料,还省去了饭钱,但是当天下午,赤膊士兵又出现了。
再次现身,“士兵流浪汉”们真正实现了一无所有:早上还套一裤衩,如今连这劳什子也不用了,就是赤条条一好汉。
不过他们加了点别的,每人头上身上都裹了黄白纸钱。
这是民间规矩。老百姓有沉冤要向官府告状,官府不受理,就背着纸钱找菩萨诉冤——如果菩萨也收贿赂,就拿纸钱孝敬你老人家吧。
9913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208:00:52–]
草鞋军团(56)
显然,刘存厚的这顿饭不仅填饱了大家的肚子,还壮了胆气。士兵们手持短刀,有没有刀,赤手空拳的,就沿街向屠户借来杀猪刀,或者朝居民要菜刀。
他们不是去庙里拜菩萨,而是要朝滇军算帐。
滇军一个不防备,被游行士兵冲进防区。见势不对,滇军急忙开枪。赤膊兵虽然只有刀,在后保驾的川军却有枪,马上也予以还击,双方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罗佩金和刘存厚都向各自防守区域派出大量警戒部队,一面断绝交通,一面修筑防御工事,战争一触即发。
由于滇军平时骄狂惯了,成都人对这支客军印象极差,因此在爆发冲突时,附近居民都站在川军一边,嚷嚷着要打“红边边”。
滇军遭到袭击,已经又惊又怒,一瞧,川人助川军,你们原来都是一窝的,更是气炸胸膛,遂对无辜行人展开报复。
尚在街上游走的百姓都被视为可疑分子或“川军侦探”,押上城头,一长矛一个,叉鱼一样挑落于城下。
川籍警察也因此遭到株连,滇军见到就杀。有个警察在城外巡逻,滇军喊他过去,这警察还直解释:“我是警察……”
滇军官兵说,我认得你是警察。不由分说,拉进城里,一刺刀就给捅掉了。
事后经红十字会确认,仅在滇军防区,被刺杀的川民就达一千多人。
对这些情况,罗佩金当然负有责任。在这一刻,他不像是一个以救国救民为己任的老同盟会员,倒好似一个为了争权夺利可以随时草菅人命的封建军头。
在这一刻,我们似乎都有理由怀疑他们当年发动云南起义和护国运动的初衷:造反者会比被造反者,比那些下台的人更纯洁吗?
口号再美丽,终究不过是口号。用不着沧海桑田,用不着海枯石烂,那些曾经承诺的誓言,已经没有人会去兑现了。
这是一个关于恶的诅咒。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还会应验在更多的人身上。
滇军的暴虐,招致了民众的反弹。
成都各界人士组成请愿团,向刘存厚进行申诉,请其出面讨伐滇军,以挽救川民。
任何情形下,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总是既可怜又可悲,他们不知道,刘存厚等着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师出有名了,叫做“吊民伐罪”。
被遣散的系川军第四师驻城部队,在绵阳等地尚有余部,滇军也把他们的枪弹给缴了,并押回省城。刘存厚发动突袭,将枪弹全部夺了过去。
这个近似于挑衅的行动,再次惹怒了罗佩金。
1917年4月18日晚,川滇警戒线上枪声大作,辛亥后成都的第一次巷战,即“刘罗之战”开始了。
谁也不见得是好人,可是又都想自己做好人,别人做坏人。开战之初,罗佩金就向北京政府发去电报,报告“刘存厚叛变”,以便能够名正言顺地“讨伐”刘存厚。
9915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208:02:56–]
@教导总队2012-05-2120:38:13
刘湘在重庆有兵工厂,可以造迫击炮,川军的装备应当不是那么差。比日军是差,但是中央军比日军的装备也差得远。抗战中国可以造最重武器就是迫击炮,1门身管火炮都没有造出来。
重庆兵工厂还有制造捷克式轻机枪的能力,当时连金陵兵工厂也不及
9915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217:51:11–]
草鞋军团(57)
可刘存厚并不是那么好“讨伐”的。川军官兵久受滇军歧视和欺压,人人痛恨罗佩金,久想同滇军一拼,加上后来半路招纳的“赤膊兵”,上阵后可以用不顾性命来形容。滇军本欲一鼓作气,攻下刘存厚的师部,不料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以致于只能据皇城以守。
巷战进行到第二天晚上,滇军将皇城周围的民房商铺全部洒上汽油,予以焚烧,说是要扫清视界,同时防止川军利用民房伏击,叫做“亮城”。
罗佩金果然是个战场上的“智囊”,政治上的“白痴”,这么一“亮城”,使得成都百姓对其更加痛恨。
在争取民心这一点上,刘存厚倒真有做现代刘备的潜质,都这样了,他还唯恐罗佩金和滇军的形象不够凶恶,专门让数百川军戴上红边军帽,扮成滇军帮着四处放火。
成都店铺很多是由陕西商人开的。尹昌衡时期的“成都兵变”发生后,陕西人都吓得逃回了老家,直到一年后才返回成都。可是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又要倒霉了。
有一家当铺开在川军防区内,有几个川军趁乱破门而入,要求把他们的步枪当掉,每支索取十元大洋。
这哪里是当,不过是赤裸裸的敲诈。陕籍掌柜倒也挺有胆量,当面婉言谢绝:“武器是禁物,我们怕犯法,不能收。”
敲诈不成,几个大兵恼羞成怒,但披着这身川军服又不敢乱来,走之前扔下狠话:“你太不识相了,总有一天让你认得老子。”
刘存厚要嫁祸于人的举动,正中乱兵们的下怀。第二天,那几个川军便戴上“红边边”,手提煤油桶,挟着破棉絮,冲进当铺纵火,当铺及库房被焚之一炬,损失立刻从几十块跃升至十几万。
才打了两天,就要退守皇城,还得“亮城”,这一点罗佩金事前完全没有想到,包括他想不到戴戡会袖手旁观。
戴戡是贵州人,早在游学日本时便与梁启超、蔡锷等人有密切交往。护国运动发起后,宣布独立的贵州便派戴戡率黔军入川助战。
跟唐继尧一样,贵州的当家督军也舍不得调派主力,只拨给戴戡一个混成旅。滇军的武器不行,黔军还不如滇军。刚入川时,士兵中手握刀矛的都有,直到开进成都后,他们才全部换上了川造兵器。
这样的部队,几乎就是过来跑龙套的,遇到装备精良的北洋部队更是抓瞎。打了几个月,不但毫无进展,就连防区都差点交了出去。
护国战争结束后,黔军厚着脸皮也没撤,反正大家都参加了护国战争,没有功劳,尚有苦劳,吃吃喝喝、粮饷军火可以全由四川人买单。
出国前的蔡锷将四川的军政大权一分为二,戴戡被任命为四川省长兼会办军务(相当于副督军)。
9917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311:20:44–]
草鞋军团(58)
若论护国之功,刘存厚等人绝对在戴戡之上,戴戡能担此重任,很大程度上不能不说靠的是关系与交情——梁启超、蔡锷终究不像他们口口声声宣称的那么大公无私,而吾国众多隐患也恰恰出在一个私字上。
岂止刘存厚不服,连罗佩金也认为这个“关系户”无功受碌,分掉了自己在川的一半权力,因此很瞧不上戴戡,两个川省最高首脑可以说从一开始就貌合神离,各怀异志。
当时的成都,一共住着罗佩金、戴戡、刘存厚这三大强人,其中罗佩金属国民党,戴戡属进步党,刘存厚属共和党,他们的部下也相应加入所属党派,加上滇黔川三支军队各有防区,几成鼎足之势,川人形象地称之为“一国三公”。
戴戡没有罗佩金的胆量,上任途中都不敢出来接见官员,同时也缺乏刘存厚那样合纵连横的手段和城府,
还未来省城时,他每天派代表拜访刘存厚,双方已经熟络起来。可是等他正式履职,觉得自己成了刘存厚的上级,便不拿刘存厚当回事了,他的代表也再不踏进刘存厚的师部大门半步。
这叫什么,这叫眼皮子浅。刘存厚受到漠视,也就不会主动与之配合,罗佩金大部分时间里又对他不理不睬,导致戴戡在这种“一国三公”的环境中很难应付裕如,更不容易做出事业。
渐渐地,戴戡就流露出灰心气短的情绪,当私下闲谈提及蔡锷秩事时,更是常常感伤不已。
他其实不是强人,他只有在强人的羽翼下才能生存。没有蔡锷,戴戡真是很难在成都混得下去,几乎打算辞职不干了,但是刘罗之间矛盾的激化,使他忽然拥有了扭转自己命运的可能。
刘罗交恶,戴戡作为第三方的态度就显得分外重要起来。
他可以也有能力进行调处,只要抱着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这样的话,战争至少在短时间内打不起来。最初戴戡也的确想这么做,但是他手下的一位将领却说:“为什么我们要去劝架,太笨了。”
按照这位手下的分析,川滇两军的实力不相上下,刘罗一旦互殴,只会演变成鹬蚌相争,谁也干不了谁的格局。
“他们要打,让他们打好了,最好都打到头破血流,我们只须作壁上观,到时坐收渔翁之利”
戴戡一想很对,于是不仅不再解劝,还暗地里煽风点火,对两边进行怂恿挑唆。
巷战开始之前,刘罗都以为戴戡是站在自己一方的,特别是罗佩金,他估摸着滇黔均系客军,外地人自然要帮着外地人,况且没有他这个督军放话,黔军怎么可能扔下刀矛,换上全新装备?
就算作为报答,黔军也不会胳膊肘儿往外拐。
驻于成都的滇军并不多,罗佩金敢对川军动武,就在于他对滇黔两军联手非常有把握。
仗打起来了,戴戡确实没有胳膊肘儿往外拐,却也没往里拐——他宣称中立,拿张小板凳坐到一边,看你们打。
只看了两天,渔翁就得利了。
991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318:35:49–]
草鞋军团(59)
北京的段祺瑞起初确实倾向于刘存厚,但战争刚起,就死了这么多平民,祸闯得太大,要“立刘倒罗”就比较困难了。
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各打二十大板,一个也不立为太子。
1917年4月20日,北京政府传来电令,给罗佩金和刘存厚各加了一个“闲职将军”的头衔,要求两人停止战争,立即去北京。
罗刘既然双双出局,督军位置就空了出来,段祺瑞得考虑新的人选,这时梁启超和其它在京的进步党议员展开了游说,他们推荐的人选是戴戡。
虽然通过张澜的介绍,刘存厚已得以结识梁启超,可结识与交情并不是一码事,何况梁启超之所以力挺戴戡,还有政治上的另一层用意,即使得四川从此成为进步党的基地。
彩球意外地抛到了戴戡身上,他不由喜出望外。渔翁已经得利,就可以让那对鹬蚌住嘴了。
1917年4月21日,戴戡把北京电令告知双方,两边却谁都不肯主动停火。
罗佩金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他以一省督军,相当于封疆大吏的高位,屈就“闲职将军”,很明显是降了,刘存厚由师长授将军,则是升了,凭什么?
刘存厚已知争督军无望,但既然人财两空,他也就硬挣一口气,坚持滇军不撤出成都,就决不收手。
解决战争的还是战争。
刘存厚运来三门大炮,对皇城进行轰击。罗佩金的“亮城”在大失民心的同时,军事上其实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所谓扫清视界,倒像是专门为川军的大炮所准备的。
罗佩金和他的参谋长正在皇城内商讨对策,第一炮就击中会议室,炸断了三根柱子。罗佩金急忙转到另一间会议室,不料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又追了过来。
当时的大炮,从本身性能到炮手的技术,都做不到如此精准,之所以能指哪打哪,只是因为这两间会议室比一般房屋都高,目标突出而已,换句话说,多少有些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意味。
可再巧也不能这么巧啊,罗佩金脸白了。这时候他唯有寄望于其它滇军的增援,以便在解皇城之围的同时,对川军进行内外夹击。
刘存厚早就防到了这一招。成都巷战的同时,他在川军中的同盟军——第三师已分成左右两路,不分昼夜地进行强行军,对北上滇军进行阻击。
最终,外围滇军没有一人能进入成都。罗佩金孤立无援,他作战的信心崩溃了。
1917年4月24日,罗佩金含泪把督军大印送至省长署,然后率滇军撤出成都,川军也未追击,这场经历了七昼夜的巷战才宣告结束。
戴戡一人而兼三印,集督军、省长、会办于一身,真正是得来毫不费工夫。来得太容易的成功,往往会令人产生莫明其妙的错觉,一度无精打采的省长变得飘飘然了。他将黔军全部调入城内,接管了滇军的原有防区,一副就要当家作主的派头。
9920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411:23:58–]
草鞋军团(60)
可是很多有识之士都为之担忧,包括在川的进步党。事实上,罗佩金和刘存厚都未肯真正接受北京政府的电令,他们两人一个也不愿去北京赋闲。罗佩金的滇军仍在四川,只不过驻于成都城外而已,刘存厚的川军也拒不撤出成都,守着老防区动都没动过。
张澜虽助刘存厚,但他毕竟是进步党的,为戴戡着想,便亲自来成都晋见戴戡,劝他让出一个会办的头衔给刘存厚——你不是有三颗印吗,四川军政大权在握,又何必如此吝惜?
一场武戏下来,刘存厚累到大汗淋漓,好事却又都跑到了别人头上,犹如护国之役的重放,真正是晦气到了极点,这时候如果给他一顶会办的帽子,多少能起到点心理安慰的作用。
可是戴戡不同意,他舍不得,说来说去,还是书生从政,眼皮子太浅。
愤愤然之余,刘存厚必须寻找新的出路。
段祺瑞弃刘用戴,很大程度上也是没有办法,属于权宜之计,他通过吴莲炬告诉刘存厚:“川事未了,幸勿退缩,中央当作最后处理。”
还没等段祺瑞再作决定,北京政局再次风云突变。段祺瑞和黎元洪争权争到了白热化,段祺瑞一气之下,跑到天津去了。
紧接着,安徽督军张勋以调停为名,率领辫子兵入京,但入京之后即逼迫黎元洪解散国会。
政局的一连串变化,足以把人搞到眼花缭乱,以致于连吴莲炬这样的智谋之士都不知道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了。
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下来的段祺瑞不管身处何方,仍然是说话管用的铁腕人物,他的态度很重要。
吴莲炬急忙赶到天津,拜谒并请示于段祺瑞。
段祺瑞自己就是让黎元洪和国会给气跑的,张勋解散国会,无异于给政敌来了背后一枪,段祺瑞自然很是高兴。他对吴莲炬说:“你怕什么?快去北京找张勋吧,顺便带去我的慰问之意。”
吴莲炬摸清门道,返京后即去求见张勋,替刘存厚表示效忠之意。
你要效忠,还不是想效就能效,得人家看得上才行。张勋开门见山地问吴莲炬,刘存厚有多少实力。
吴莲炬的反应相当迅速:“刘部有两师一旅,为川军重心,吃得开,绝无问题。”
1917年7月1日,张勋在北京策动复辟,同时发表刘存厚为四川巡抚。
从前玩儿命似地也没能搏到一官半职,现在一个电令过来,就梦想成真,把个刘存厚给乐的,恨不能喊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
可是紧随着跟来的一个密电,却又让他张不开嘴了。
密电是吴莲炬发来的,他特地叮嘱刘存厚,暂不能对此表示态度,因为时局还在变化,目前看不清风向。
庆功还嫌早了一点,刘存厚只好暂时隐忍不发。
戴戡听到这一消息后也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张勋复辟后,在各省都宣布了巡抚,但其它省都是以督军为巡抚。
巡抚已经任命,督军还没取消,等于一省之内出现了两个一字并肩王。原本就不对付的川黔两军都行动起来,双方各守防区,遍布岗哨,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992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418:50:34–]
草鞋军团(61)
是赞成复辟,还是赞成共和,是当督军,还是做巡抚,刘存厚无所谓,戴戡其实也无所谓,这就跟过去的护国运动一样,关键还是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按照赢家通吃的原理,究竟复辟好还是共和好,并不取决于它们本身,只取决于赢家的意见。
在答案揭晓,或者说赢家亮相之前,大家都在猜谜语,戴戡也一样,他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还是得听北京的动静。
1917年7月2日,梁启超自天津发来急电,告知段祺瑞已到马厂誓师,准备号召北洋人马讨伐张勋,维护共和,张勋已成了“逆”。
戴戡长长地松了口气。没什么好说的了,段祺瑞必是赢家,张勋必是输家,赶快戒严,通电讨逆。
与此同时,他给刘存厚打了个电话:“我决定明天就住进皇城,旧督院已腾空出来给先生了,请赶快搬过来做巡抚吧。”
“刘先生”这时也接到了吴莲炬的密电,知道巡抚又得泡汤了。想想这政局诡异的,一般的人还真得被弄晕过去。
接到戴戡的电话,他赶紧说:“巡抚之职,我得辞谢,我绝不能做,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
戴戡不依不饶:“你来做你的巡抚,我照做我的督军就是,何必辞谢!”
刘存厚这才弄清楚,戴戡不过是在讥讽他,不由恨得直握拳头。
“刘罗之战”已经让川滇军队两败俱伤,刘存厚短期内并不想再与黔军开战,所以忍气吞声,打算自认晦气。倒是戴戡得理不让人,捏住刘存厚“附逆”的罪状不放,以为师出有名,可以借此一举解决刘存厚。
刘存厚拥有一师一旅,不仅总兵力达到一万三千人,而且含特种兵编制,步、骑、炮、工、辎等五大兵种齐全。戴戡带来成都的黔军仅有一个混成旅,计六七千人。仅数量而言,川军就是黔军的两倍,谁更有优势,这笔帐戴戡还是会算的。
这时候,戴戡想到了要滇黔联手,他派人与罗佩金联络,约定一旦川黔开火,滇军即星夜赶来援助。
有了底之后,戴戡开始变得气壮如牛,有恃无恐。
1917年7月4日,戴戡在督署召开军事会议,命令刘存厚出席。刘存厚当然还是不敢来,只托病派了个代表。
戴戡桌子一拍,责问代表,刘存厚为什么还不取消“伪职”。代表赶紧分辩说,对于张勋发表的那个“巡抚”,刘存厚根本就没接受,何谈取消。
戴戡今天就是要找茬,所以哪肯轻易放过,他说刘存厚态度不明朗,不能让人放心。
代表当即表示,回去后就发通电“讨逆”。
1917年7月5日,刘存厚拟好了声讨张勋,反对复辟的电稿。这电稿写了当然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别人看的,不料戴戡事先已经封锁了电报局,电稿发不出去。
就在刘存厚气急败坏的时候,戴戡又打来电话,质问为什么还不通电表态。
刘存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要我表态,你应该先撤去电报局的检查人员。”
戴戡扔下电话,便传令发起进攻。
当天下午,黔军便向川军防区攻了过来,“刘戴之战”也即第二次成都巷战爆发了。
9924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507:17:25–]
草鞋军团(62)
刘存厚的川军虽然总量很大,但驻守成都的也才两个营,还没有黔军多,因此一开始,黔军来势汹汹,好象一口就要将对手给吞掉。
1917年7月6日,川军渐呈不支之状,黔军沿路连抢带烧,十分得意。
这是一个堪与滇军媲美的弱智招数。肆无忌惮的焚掠让成都居民愤恨不已,认为黔军比滇军更坏,因此全都自动站到了川军一边。
打巷战,必须对街道路径熟悉,居民往往大声叫着为川军指路,使得他们可以从被烧毁的断垣残壁中自由穿越,而黔军却只知道守街口,猛一回头,才发现川军竟然已经抄到后面去了。
招架不住了,黔军纷纷撤往老皇城。
刘存厚看出戴戡据皇城以守是早有计划,不用说,必定是在等滇军来援,如果滇军一到,里应外合,川军就危险了,因此他必须在滇军未到之前,将黔军消灭于皇城之内。
把罗佩金从皇城吓跑,靠的是大炮。刘存厚依样把炮兵阵地置于城墙之上,然后朝皇城内猛轰。
几十发炮弹落进皇城,却没有一发投在黔军的阵地上。皇城区域很大,黔军毫发无伤,也就不把川军的大炮当回事了。
刘存厚瞧着这个来气。城墙离皇城太远,干脆把大炮搬到皇城下,对着城门射,不信就轰不开来。
一打,飞了,炮弹根本就没朝城门去,而是呈弧线状落进了皇城以内。
接着又朝城墙使劲,还是一样。
川军的炮是抛射炮,不是平射炮,这些人还拿炮当枪使,以为瞄准什么就能击中什么,不知道以前能打中会议室不过纯属巧合。
炮击无效,刘存厚转而组织敢死队攻城,并规定凡攻进皇城的,均赏大洋五十。
悬赏令一下,图利的就来了,敢死队很快就凑足了两百人。他们在前面用长梯登城,后面则继之以大队步兵。
黔军既不怕炮,也不惧人,敢死队员架梯子时,他们不声不响,再往上爬,也不理会,一直等到敢死队员在城垛缺口露出脑袋,再一梭镖刺过来,来者立刻滚落城下。
敢死队在皇城下躺了一半,刘存厚也没了法,只得绕城修筑工事,将皇城紧紧困住。
刘存厚最担心的,就是滇军来援,因此已拨出了一部分打援部队,戴戡也满心期望罗佩金来救他,可是几天过去了,滇军连个影子也没出现。
罗佩金不是不救,是不想早早地来救。
说起渔翁得利最早的发起者,还得数人家罗佩金。可是他没想到戴戡后来者居上,在“刘罗之战”中狠狠地摆了他一道。
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这个利益圈中没有谁能真正称得上是君子。罗佩金回过头来也要摆戴戡一道,一方面是出口气,另一方面是要抢过“最佳渔翁”的荣誉席位。
油才刚刚放进锅,还没热起来呢,你们慢慢玩。
黔军守皇城,并没有守个一年半载的准备,滇军不来,粮食就成了问题。戴戡又是个没决断的人,究竟是固守还是突围,老是拿不定主意,导致军心也开始涣散起来。
9925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516:39:47–]
@听聊的猫2012-05-2513:02:35
@关河五十州2010-11-09
08:56:23
他的感觉并没有错。
7月29日,“新任委员长”张自忠“视事就职”。
在此之前,他排除了最后一个障碍。
宋哲元和冯治安虽然走了,但是冯治安的那两个团还在,军部还在,从南苑脱险的人马也还在,而这些都不是他张自忠能指挥得了的,哪怕你已经成了“委员长”。……
很多关于抗战英雄的宣传,实际都偏于表面化和脸谱化。抗战中稍有资历的军人大多脱不开民国这一背景,只有理解了民国,才能理解抗战时张自忠、刘湘等人的复杂思想和情感,这并非汉奸二字所能框范。我写《草鞋军团》,也正是想追根溯源,尽力描述立体的民国军人。
9926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516:41:00–]
草鞋军团(63)
戴戡跟罗佩金约好,黔军最多坚守五天,五天过去,仍然杳无音讯,他实在忍不住了,这才下决心强行突围。
晚了,城外川军已经调入,刘存厚将皇城封得严严实实,黔军根本突不出去。
历来的破城之法无非那几样,继大炮、敢死队之后,刘存厚又想到了用地雷爆破。
这其实是当年太平军的发明,只要照方子抓药就成。川军从民间征用了一口柏木棺材,将火药放进去,外面加上铁箍,然后挖一隧道,直通皇城城墙底下,为的就是把火药棺材放进去。
当地雷爆炸时,声音惊天动地,皇城城墙被炸开了三丈多长的豁口。爆炸停止,川军敢死队立刻顺着豁口冲了进去。
不料黔军也机警得很,他们其实早已发现地雷,预先就埋伏在周围,当先的敢死队员刚冲进去就被刺倒在地,随后豁口也再度阻断。
地雷攻城虽未成功,但它所制造出来的声光电效果,却把黔军官兵都给震傻了。
第二天,黔军在皇城城头上插起白旗,同时用绳子放下两名使者,要求川军允许他们从成都撤走。
刘存厚认为戴戡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遂表示同意,但没想到这是黔军使的一诈。黔军先头部队到达城门后,并没有出城,而是直接冲上城墙,欲控制城头。
城头作为制高点,在战争中至关重要,川军自然也得以死相争。短兵相接处,双方都来不及开枪,只能用长矛和刺刀进行拼杀。
经过这么多天的围困,黔军已经又饥又疲,偏偏这种肉搏战全是力气活,渐渐地就支撑不住了,加上川军援兵越来越多,终于又被迫退回皇城。
十二天了,滇军还是没有露面,戴戡终于彻底死掉了待援的心。他通过当地的知名人士作担保,向刘存厚交出三印,再次请求撤出成都。
刘存厚同意了——不过是使诈。川军对撤退的黔军进行半路伏击,黔军全军覆没,戴戡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举枪自尽。
诈术跟权术一样,若不加以节制,就都属于潘多拉魔盒里面的东西,魔盒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因为你会用,别人也会用,谁都会使诈,到头来伤的还是你自个。
喜欢摆龙门阵(侃大山)的川人,给戴戡这个外乡客送来了一幅挽联,上联是“一生惯作秦庭哭”,下联是“死后方知蜀道难”。两句联语都跟滇军有关,滇军“侵黔”,实系戴戡引入,是他在云南“哭秦庭”的结果,可以说没有滇军扶持,戴戡无法得势,然而他死于“蜀道”,亦是为滇军所坑,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戴之战”结束,北京方面也已定局。段祺瑞驱走张勋,以“再造共和”的英雄身份复出政坛,其风光直追当年的蔡锷。
后台老板得势,一切水到渠成。半个月后,刘存厚的师部如愿以偿地挂上了“四川督军署”的横匾。
刘罗戴,还剩下一个罗佩金。他本来要选最佳时机出手,就像护国战争时对待陈宦那样。可惜渔翁尚未得利,鹤蚌相争就有了结果,好好的一口锅给烧到焦糊。
罗佩金夺不到川督之位,不过就是唐继尧的一个普通下属,唐继尧对他极不满意,索性将其召回了云南。
三国大战,赢的输的,笑的哭的,都有了。
992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611:32:17–]
草鞋军团(64)
在成都巷战这一轮全武行中,滇黔都相继吃了亏。吃了亏就得找补,唐继尧增派大批滇军入川,贵州督军为了替戴戡报仇,也调拨黔军主力入川,滇黔两军合计达到四万多人。与此同时,参与作战的川军也从先前的两个师上升到了三个师。
恩怨情仇的主角,已由三个男人变成了三群男人,这意味着“三国大战”的杀人游戏进入升级阶段。川滇黔轮番鏖战,战争从成都延伸到四川全境,规模一次比一次大,兵力一次比一次多,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场面也一次比一次残酷激烈。
眼见大火已经快蔓延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北京政府急忙派大员率北洋军前往查办调处,然而面对混乱的战局,即便中央大员亦束手无策,只能看着两边继续这样打来打去。
川军起初占有上风,但在滇军奇袭重庆后,战局变得比滇黔军更为有利。滇黔军知道段祺瑞站在刘存厚一方,因此把北洋军和川军放在一起打,唐继尧甚至编了个谎,说是段祺瑞要把驻川滇军全部解散,然后押解到西伯利亚做苦工。
给他这么一扯蛋,滇军打北洋军比打川军还凶,南下的北洋军不过两个营,哪里经打,只得狼狈退出川境——说是南下查办,到头来却让别人给“办”了。
当战争初起时,川军之中除了已解散的第四师外,有一个师始终冷眼旁观,这就是熊克武的第五师。
和云南贵州人打架,同为四川人竟漠然视之,似乎难以理喻,但熊克武自有他的一套逻辑。
概而言之,熊克武虽是四川人,但他更是一个国民党人,党派利益远比乡情更重要。
从熊克武的角度出发,这样的推断也不能说不合理:以段祺瑞为首的北京政府与南方的国民党素来对立,刘存厚等老川军既以段祺瑞为靠山,就与国民党是敌人,依照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理,老川军就是敌,滇黔军才是友。
有人希望第五师加入川军作战阵营,熊克武毫不客气地一口回绝:“第五师还戴着护国军军帽,跟滇黔军一样是红边边,护国军不能打护国军,红边边也不能打红边边。”
熊克武不仅大部分时间坐而望之,还拨出一部分兵力协助滇黔军作战,到北洋军退出川境时,更是沿路袭击,果然不愧为川军中的“红边边”。
这当然也是渔翁观景的一种,而且得到的利同样不少。
“三国大战”的末尾,四川重又变成了双头政府,一头是成都,一头是重庆,成都由新督军刘存厚掌握,重庆则是熊克武和滇黔军的据点——试想一下,假如不傍着滇黔军,光凭第五师,熊克武哪有这个实力和刘存厚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一山容不得二虎,熊克武和刘存厚迟早还要一搏,不过依照规矩,在搏之前,一定还要找一顶帽子来戴。
9928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621:02:19–]
草鞋军团(65)
这顶帽子叫做护法运动。护法运动的口号是维护“南京约法”和国会,当时说是为了反对张勋复辟,可问题是张勋这小子实在有负众望,一圈都没能溜得下来,就被段祺瑞一脚从舞台上给踢了下去。
于是反张勋又变成了反段祺瑞,护法的旗子则照树不误,至于合理不合理,是不是已经过时,早就没人去管它了。
在护国运动的帽子下,滇黔军和重庆川军组成靖国联军,熊克武任四川靖国各军总司令,他要发起靖国之役,率领三军“讨伐”刘存厚。
“讨伐”的理由是现成的:要反张勋,刘存厚就是张曾任命的“四川巡抚”,要反段祺瑞,刘存厚的四川督军正是段所加封。不管哪一条,一皮鞭总能打中你的脊梁骨。
靖国军出兵后,仅一个多月后就已逼近成都,刘存厚发现情况不妙,急忙发出宣言,要与西南各省一致“护法”,可是熊克武和滇黔联军却并没有要引他为“同志”的意思。
“护法”犹如“革命”,阿Q要革命,还得洋先生和赵白眼他们允许你革才行。刘存厚没有搞清楚一件事,人家因为“抗拒护法”要打他,并不说明他转变态度“护法”就可以免打。反正一句话,打的就是你。
早就说过了嘛,不过一顶帽子而已,刘督军太天真了。
1918年6月,熊克武将刘存厚驱出四川,自辛亥以来四川国民党第一次完全掌握了全省军政大权。
熊克武的这个机会应该说是唐继尧给的,他的“四川总司令”即为唐继尧所授,唐继尧自己是“联军总司令”,四川司令得服从联军司令,换句话说,唐现在把自己看成是熊的老板,那个扶你上战马的人。
很多时候,口号都犹如华丽丽的糖纸,包裹在那里面的,其实不过是人的各种野心和欲望。比如说唐某,从辛亥革命,再到护国护法,可以说无役不与,捡好事都有他的份,但革命来革命去,正义来正义去,落到实处,却还是想把四川这块肥肉放到他的餐桌上来。
这就叫“大云南主义”,也就是把川滇黔都置于他唐继尧的统制之下,以此成为独霸三省的“西霸王”。
罗佩金被刘存厚逐出成都,说明“以滇人制川人”失败了,唐继尧便想到了“以川人制川人”,而熊克武正是他整个计划中的理想对象。
唐继尧授命熊克武为“四川总司令”,本应事先向孙中山为首的广州军政府推荐,由军政府委任,可他直接绕了过去,为的就是要让熊克武知道:“你以后是我的人”了。
按照这个定义,熊克武的成功自然就是唐继尧的成功。唐继尧认为,四川已唾手可得。
9929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713:11:02–]
草鞋军团(66)
1918年9月16日,当唐继尧到重庆主持召开联军会议时,其仪仗之盛,已活脱脱是一个西霸王的规模——
走在前面的是骑兵。骑兵所乘之马均经过精心挑选,青、枣骝、黄、白各成一对,毫不混杂,士兵们身背马枪,腰挎战刀,足穿皮靴,头戴钢盔,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再过来是唐继尧的禁卫军,号称佽飞军,以古代一个叫佽飞的勇士命名。佽飞军的装扮不中不洋:头戴钢盔,肩上扛着的,却是吕布那样的方天画戟。
还没到头呢,接下来尚有掌旗官,扛一面杏黄大旗,上绣一个斗大的“唐”字,与经典评书中经常描述的简直毫无二致。
跟着“唐”字大旗的,是一顶八抬大轿。不过唐继尧并不在轿里,他在轿后,骑一匹黄骠马,胸前挂满各种勋章,这就叫威武。
路上负责迎接的四川文武官员无不啧舌,以为古时王侯亦不过如此。
这算什么。唐继尧在重庆已建好了行宫,特地邀请众人去吃西餐,顺便开开眼。
走进行宫,官员们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到眼睛都发直了,里面的奢侈豪华真是难以形容。
西霸王的排场,震动了整个山城,重庆报纸记载:“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出警入跸,俨若帝天。”
唐继尧是老牌的同盟会员,革命党人,可这又怎么样呢?
倒是港版的《鹿鼎记》很形象,里面陈近南要动员韦小宝潜伏皇宫,告诉他,“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个口号,跟阿弥托佛其实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还要造反呢,因为“清朝一直欺压我们汉人,抢走我们的银两和女人,所以我们要反清。”
韦小宝聪明绝顶,马上明白了,原来复明不复明根本就是“脱了裤子放屁”,要紧的还是“抢回无数的银两跟女人”。
也许唐继尧刚开始并不是这么想,他在念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时很可能非常真诚,但在“驱逐鞑虏”之后,他的行为举止又的的确确只是围绕“银两跟女人”在打转。
同样曾经“侵川”,蔡锷要的是名,唐继尧除了图名,更看重利——更大的排场,更多的“银两跟女人”。
当他一脚迈进重庆时,距离这些只是一步之遥。
唐继尧为这次会议专门准备了一个计划,即“川滇黔三省同盟计划”。同盟计划中最核心,对熊克武来说也是最要命的,就是四川兵工厂和税收的归属,唐继尧要将其划归“联军总部”所有。
唐继尧以为熊克武的官是他封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没想到,熊克武却拒绝签字。
熊克武是强人,不是傀儡。“联军总部”谁当家,还不是唐继尧,这么一划,就等于四川的枪和四川的钱,全部流入了唐继尧的腰包。
唐继尧在利用熊克武,熊克武其实也在利用唐继尧,即利用唐继尧的滇军,驱走刘存厚。现在刘存厚已经滚蛋,四川在握,凭什么还要听你摆布,签如此不平等的“条约”?
9931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717:39:21–]
草鞋军团(67)
会议开了一周,毫无结果,唐继尧大为扫兴,返回云南后就开始从“扶熊”走向“倒熊”。
你既然不愿做我“图川”的滑滑梯,偏要做绊脚石,那我就必须除掉你。
以前是“以川人制川人”,现在国民党掌控四川,唐继尧采取的是“以党人制党人”。
第一个被唐继尧拿来当牌打的党人,不是别人,是大名鼎鼎的孙中山。
孙中山与熊克武之间其实久已不睦,而他们的矛盾,实际起自于孙中山和黄兴的矛盾。
孙黄有隙,是“二次革命”后的事。“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把失败原因归结于大家都不听他的,于是在东京组织中华革命党,并要求党员在入党志愿书上按手印,以示效忠,但此举遭到了黄兴等部分老资格党人的拒绝。
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再聚一起就不开心了。黄兴等人便离开东京,前往南洋,这些人后来称为“南洋派”,留在东京的党人则称为“东京派”。
熊克武原先属东京派,也在志愿书按过手印,但后来因与川籍党人在经济问题上发生争吵,一气之下离开东京投奔黄兴,从而加入了“南洋派”。
隔阂就从这时候开始产生了。在熊克武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到当初在东京见到孙中山时那种粉丝与偶像的感觉。再度回川后,两人即很少有书信往来,熊克武基本不向孙中山报告川省情况,一切都是他自己判断自己做主。
孙中山也并非圣人。他起初任命四川督军时,提名的就不是熊克武,只是那人自觉资历尚浅,自动退出了。
就算彼此表面上把谎撒得再溜,熊克武也知道他与孙中山的真实关系如何。自从黄兴死后,“南洋派”在国民党中就明显落于下风,得势并且受到孙中山信任的基本全是“东京派”。
想不到啊想不到,革了这么多年的命,到头来,一个站队却把所有的一切都给统统抵销了。
信念这东西可以相信吗,谁知道呢。
熊克武闻知孙中山起初的提名人选后,气得连督军都不肯就任,仍然是当他的“四川总司令”。
假如熊克武在战争中失败了,自然另当别论,但是他赢了。
赢家通吃的法则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适用。孙中山事前没有把筹码放在熊克武身上,事后就尝到了苦头——他委任杨庶堪为四川省长,熊克武却自行发出通电,宣布由他本人兼摄军民两政,同时派但懋辛代理省长。
杨庶堪手里拿着孙中山的委任状,那边却早已名花有主,弄得这位先生滞留上海,将近半年之后才得以在成都就职。
杨庶堪早年执教于四川高等学堂,其人学贯中西,是革命党人中少见的博学之士,向来深受孙中山器重。由杨庶堪来负责治理四川民政,应该说是上上之选,他本人也很想协助熊克武在四川做出一番事业。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熊克武此刻早已不当杨庶堪为好友加战友,而视之为孙中山在四川的代理,或者说难听点,是孙中山在他身边安的钉子。
993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816:30:40–]
草鞋军团(68)
有钉子,就得拔掉它,熊克武自此处处对杨庶堪进行掣肘。要办民政,当然离不开钱,恰恰熊克武就在这方面掐脖子,以致闹出了“熊杨争款,几于用兵”这样的荒唐事。
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杨庶堪按照孙中山的指示,保举廖仲恺为四川财政厅长,蒋介石为警务长,欲以这两人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熊克武毫不客气,利用四川省议会来加以反对。廖蒋都是明白人,中途听到消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马上折回了广东。
都是同志,可是有时候同志之间的仇恨,还胜过敌人。熊克武此举,不仅令杨庶堪倍受打击,而且也让孙中山十分难堪。
杨庶堪无奈之下,只得借老父生病为由请假,想以此来缓解双方矛盾。
孰料你越软,他越狠,熊克武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在杨庶堪假满复职后,他索性以督军的名义,将本来应由省长指挥的全川警备队给接收了。
接下来,熊克武又做了一件离谱的事。
1920年2月,熊克武通电就任四川督军,距离孙中山的任命已过去将近一年。就在这封通电中,熊克武竟称北京政府的首脑为总统、总理。
在当时,南北完全对立,任命熊克武为督军的也不是北京的那个“总统”或“总理”,而是孙中山,北京政府接到通电后,自然对南方党人极尽嘲弄之能事。
唐继尧的第二张牌,是“实业团”。
四川国民党人一直有两大派别,或者说两座山头。一派叫做“九人团”,这一派为熊克武为首,包括但懋辛等人在内,都是日本军校生,前后共有九人。另外一派叫作“实业团”,由四川学界的师生组成。辛亥革命后,其中一部分人从政,另外一部分人则投笔从戎,成为“长衫军人”。
简单说来,“九人团”偏重军事,“实业团”则关注民政。实业团名称的来源,就在于他们认为辛亥革命胜利后,应将革命活动转向经济活动,因此实业团不像九人团那样动辄喊打喊杀,具体观点上也颇多分歧。
熊克武和他的“九人团”,与“实业团”之间向来就不对付。熊克武在重新编组部队时,对长衫军人所率的民军多持歧视态度,护法战争中损失的枪弹也不补充,这使得“实业团”与熊克武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遵从孙中山指示,“拥杨反熊”(拥护杨庶堪,反对熊克武)。
1920年3月,孙中山在给唐继尧的电文中,毫不隐讳地拿出了自己的“弃熊计划”,实业团的反戈一击正是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实业团要“拥杨反熊”,但缺乏足够力量,正好唐继尧又需要借用川军力量,双方便结成了“倒熊同盟”。
993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822:21:17–]
草鞋军团(69)
唐继尧手中有了扳倒熊克武的把握和实力,便开始对熊克武步步相逼。
唐继尧的代表到成都与熊克武见面,在欢迎会上就公开扬言,说云南人说爱国是壳子话(即吹牛),滇军将领之间也不免有意见,但是打起仗来,丝毫意见没有。
这些话都是明摆着说给熊克武听的。
黔军有好处就上,“倒熊同盟”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的参与,而且那副狐假虎威的样子,在气势上似乎还超过滇军,其代表直接就朝川人喊话:“川事自然要由川军来解决,滇黔不打算过问。可要是川军解决不了,滇黔当然不能坐视。”
山雨欲来,熊克武感受到了威胁,他一面紧急扩充军队,一面对不属于自己嫡系的川军进行争取。
在此之前,熊克武也曾坐看滇黔军与川军打得不亦乐乎,但此一时彼一时,这时他号召川军的立场就不能是党人立场,而应是川人立场:“川人不打川人”。除此之外,封官许愿必不可少,甚至于比其它东西更有效。
与此同时,熊克武还对舆论进行了动员,通过四川当地报刊媒体,痛骂唐继尧是在“以日本式的野心侵略川省”,
那会儿,还没有“九一八”,但日本侵华的野心已从“二十一条”等方面露出了苗头,国人皆深以为耻,把唐继尧比作西南的“日本”,自然是为了引起四川人的同仇敌忾。
做了这么多工夫后,熊克武大有收益,一部分老川军就加入了他的阵营,但与“倒熊军”相比,实力上仍大大逊色,连舆论和民心也无法抵销这一差距。
1920年5月,唐继尧指挥各路“倒熊同盟军”向熊克武发起进攻。熊克武双拳难敌四手,被迫退出成都。
“倒熊同盟军”紧追不舍,只因天气酷热,很多官兵染上疾病,才停止追击,放了熊克武一条生路。
熊克武走上了两年前那个人所走过的路,那个人曾被他追杀,现在他又被人追杀,他们的经历相似,结局相似,连逃亡的路径都相似。
那个人就是刘存厚。
刘存厚被熊克武赶出四川后,逃到了陕南。这个可怜虫虽经数年寒窗苦读,成绩仍是一塌糊涂,到这个时候,他开始原形毕露了。
在“刘罗”、“刘戴”等历次战役中,那个第三师师长都是刘存厚最可靠最得力的同盟军,当熊克武进驻成都时,曾劝其归顺,但遭到拒绝。
此人宁愿随刘存厚一路逃到陕南,风餐露宿,患难与共,这样的朋友铁不铁,可交不可交?
够铁,可交,但问题是已经用不着他了,反而两人同为师长,还有威胁。
刘存厚的内心其实一点没有存下厚道这两个字,他先克扣军饷,接着又挖墙角,再之后甚至动用了鸿门宴,连逼带吓,直至把对方赶走了事。
陕南至此只剩下了一个刘存厚,他成了“汉中王”,可“汉中王”不是“川中王”,这地方太穷了,哪有一点油水可捞。
9936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907:58:51–]
草鞋军团(70)
刘存厚的两个师是北京政府认可的“国军”,饷械皆由北京拨付,应付军队的正常开销勉强够用,但刘存厚还想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所以他对官兵的军饷只肯发七成,另外三成生生都给扣掉做了经费。
官兵工资拿不全,便自找门路,开烟馆的开烟馆,设赌场的设赌场,刘存厚自己也卷起袖子,逼当地人种植鸦片,以便好按亩收捐,搞得当地乌烟瘴气,民怨沸腾。
陕西督军为此对刘存厚下达逐客令,并七次致电北京政府,要求让刘存厚立即滚蛋,并且声称,如果北京拿不出办法,陕军会自行解决。
陕西人还特地给他制造了一幅对联:“早去一天天有眼,再来此地此无皮。”
陕军进逼,陕人唾骂,陕地又如此贫瘠,刘存厚也早就不想呆在陕南了,可问题是北京政府一圈问过来,没人肯要他。
四川自然是对他关紧大门。问甘肃,甘肃人差点急得跳起来,唯恐北京把这个灾星强塞过去。再跟湖北商量,湖北那边的脑袋摇得像个拨郎鼓:怎么都行,但求你千万别把这货给送过来。
刘存厚不再是人见人羡的皇叔,甚至连编草鞋的的都不如,他就是一送不出去的瘟神。
人生真是没有奔头啊。
就在刘存厚恨不得切腹自杀以答谢社会的时候,他看到了熊克武。
熊克武就在阆中,位于川陕边境,跟刘存厚所处的陕南靠得很近。陕南够穷了,阆中还要穷,以致于熊克武不得不伸手向刘存厚乞援。
面对熊克武的落魄,刘存厚完全没有“大远来哭一鼻子,跟我臭来劲”式的痛快,他仿佛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两年前,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两年后,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样混得很惨,一样走投无路。
是谁,究竟是谁,把我们搞到了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当然是杀千刀的滇黔军。
找到了共同的敌人,熊刘决定联手发起反攻,将滇黔军逐出四川。
1920年8月,刘存厚从西路向成都,熊克武从东路向重庆,分道率路进川。
此时驻川滇军正处于实力上的顶峰阶段。自蔡锷督川,滇军便名将辈出,罗佩金已经过时,顾品珍、赵又新才是其中的佼佼者。
顾品珍以智将著称,在成都巷战后爆发的“三国大战”中,滇军起初处于劣势,正是他策划对重庆发动奇袭,才最终扭转乾坤,并驱走刘存厚。赵又新则是蔡锷帐下的第一猛将,护国之役之所以能够赢定,皆有赖于大反攻,而赵又新所部正是那次大反攻的主力。
顾品珍有个人主见,不是什么都听唐继尧的。与他相比,赵又新对唐继尧比较忠心,基本上是服服帖帖,让他到东绝不去西,但是两人又有共同特点,即全想赖在四川。
没办法,天府之国实在太富足了,躺在这个温柔乡里,谁都不想回家。
9937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907:59:45–]
@2012不摇远2012-05-2822:37:23
关河兄你新帖也是叫草鞋军团吧,?这里也有,是不是相同啊?
是一样的
9937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2920:01:42–]
草鞋军团(71)
顾赵在四川大修生祠,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本乡本土人氏。顾品珍的那座生祠叫做“顾公祠”,生祠落成的当天,他就巴巴结结地把自己的“禄位牌”给供入了祠内。
熊刘的目标,是要将滇黔军赶出四川,就算唐继尧不下指令,顾赵也得“毅然决然以图孤注一掷”。
除了有名将压阵,滇军士气也极为旺盛。西南各军,以滇军作战最为顽强,他们一方面与其主将一样,视四川为乐土,另一方面由于入川以来常胜不败,逐渐生出一股傲气。
滇军自以为是,跟在后面的黔军也不得了,刘存厚、熊克武的先后败走麦城,使滇黔军变得更为嚣张,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川人几乎变成了下等人。
一个川省记者悲哀地写道,从前说起西南,总是川滇黔,后来变成了滇川黔,如今应称为滇黔川。
然而正是这一现状,令四川政局率先发生了变化。
实业团引狼入室的初衷,其实与当初熊克武借滇黔军之力驱走刘存厚一样,都是为了达成目的不得已而为之。熊克武既败,他们就要站出来主张四川的权益,唐继尧哪里会予以理睬,于是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灰了心丧了气。
实业团的转舵,代表了四川中上层社会的舆论走向。曾参与驱熊的川军将领举办茶话会,邀请本地士绅参加,士绅代表当场就说:“我们希望各军能把川土收回,甚至于带兵直捣昆明、贵阳,叫他们还我们的银钱!”语毕,在座士绅掌声雷动。
这些川军此时其实也早存“驱滇”之心——驻川的滇黔军高高在上,对川军十分藐视,几乎把川军当成了“伪军”。川军士兵因此不仅不愿佩戴联军总部要求的红边帽,而且对“红边边”也极度仇视。
兵倒霉,官也跟着受冷遇。凡参加过“刘罗”、“刘戴”及“三国大战”的川军部队,都被联军总部另眼相看,导致师不能升军,旅不能升师。
旅长升不成师长,他的团长自然也就升不成旅长。旅长回去做团长的工作,那团长一听大怒:“旅长为人淡泊,很好,不过你不能要求我们这些部下都有这样的境界。弟兄们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升官!”
从官到兵,都有了造反的心。熊刘“驱滇同盟”的旗帜一打出来,便人心所向,原有川军纷纷加入。
这是一个很松散的同盟,有的部队一家就拥有两家的番号:刘存厚给一个,熊克武也给一个,当然他们既不受刘存厚指挥,也不归熊克武调遣,都是各打各的。
这样的同盟军,在军事上的缺点显而易见,那就是打仗时会人自为战,导致步调不齐,无法把手指攥成拳头。
顾赵都是战场上的老手,对此看得真真切切,因此最初都没有把川军的集体反攻当一回事,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镜子还有另外一面。
这一面,不是缺点,是优点。
在“为桑梓而战”的口号激励下,川军各部人人恐后,争先向前,“驱滇同盟”的雪球越滚越大。
9941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3008:16:43–]
草鞋军团(72)
1920年10月,四方川军得以会师成都,仅集中于成都的,就达到五十三个营,约合十三个旅。
顾赵这才急了,他们有了一种站在堤岸上看钱塘潮的感觉。
到底是打惯了硬仗的老将,二人随即将滇军主力集中于成都附近的龙泉山。此地有一处天险,名为张飞营,相传当年刘备坐镇成都时,张飞即屯兵于此。张飞营四周都是岩石,仅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山顶则地势平坦,可以建立防守阵地,绝对是易守难攻。
顾赵要在张飞营与川军决一死战。这是他们窥破了“驱滇同盟军”的第二个致命弱点:得胜时自然是争先恐后,恨不得满地拾军功章,然而一旦遭遇挫败,往后撤退时同样会争先恐后,而且互不相救。
川军看似气盛,不过那是在没吃苦头之前,只要凭籍张飞营之险,击溃川军得力的一部,其余部队将会倾刻瓦解,就像一只气球,再涨得鼓鼓,一针扎上去也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龙泉山之战被滇军视为关键性一役,自然是全力以赴。经九昼夜血战,滇军死伤枕籍,下级军官基本打光了,中级军官也损失不少,但坚持到了“最后五分钟”。
九天九夜,川军中攻得最猛的部队相继折戟,在“最后五分钟”内,川军果然开始溃退,并再度被滇军逼回成都。退入城内后,各部队颓丧已极,完全陷于纷乱之中,连担任前敌最高指挥官的刘湘也唉声叹气,拿不出任何办法。
依靠战将之谋略,滇军终于反败为胜,顾赵都相信,攻下成都指日可待。
假如没有成都,可以想见,川军早已士气瓦解,有的要畏战逃跑,有的要保存实力,但正是因为有这座城市在,本土乡情又突然激发起了川军的斗志。
熊克武和刘存厚在“驱滇宣言”中声称,此次出兵,“纯为义动,非为利争”,但从他们自己到下面的官兵,心里其实都明镜似的——哪有那么高尚,保卫桑梓的“义”不能说一点没有,不过主要还是如那位川军团长所言,“名为义动,实为利争”,讲穿了,士兵要生活,长官要升官,不然凭什么出生入死,谁的性命不是命啊?
当面临山穷水尽,成都在最危难的时候庇佑了本土军队,背靠着坚固的城垣,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能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成都士绅站在川军一方,除发动各街民团上城墙协助正规军守城外,还分头给川军各部打气。
某士绅讲了一番川军若守不住成都,四川将有亡省之痛的道理,然后振臂高呼:“我们成都人誓与滇军不共戴天!”听他讲完,带队司令官当场痛哭:“吾川存亡,在此一举,本司令抱最后决心,非人亡弹尽,决不舍弃成都。”
场下官兵尽受感染,无不齐声高呼:“以死报我四川!”
这一刻,他们的感情是真挈的。
9942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3016:54:44–]
草鞋军团(73)
感情点燃了激情,川军鼓足勇气,不惜与滇军展开肉搏,拼死保卫成都。
成都连日不下,大出顾赵意料之外,他们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一方面是攻城战可能旷日持久,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攻下成都,另一方面成都以外的川军已从侧后袭来,此时滇军尽抽主力于龙泉山前线,后路十分空虚,其受到威胁之大不言而喻。
赵顾决定改变作战计划,撤出龙泉山和张飞营,以便收缩战线,整军再战。
退是为了更好的进,但问题在于,当一个人元气大伤的时候,绝不能轻易言退,因为一退,你就可能停不住了。
一个守山,一个攻城,都是苦战,滇军这样整整熬了半个月,一天都没有好好的休整过,早就疲惫不堪,而守城川军则是以逸待劳,吃饱了饭,养足了精神,在这场追逐赛中占尽优势。
川军发力猛追,沿途都可以见到落伍的滇军,他们实在太困太乏了,倒在地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川军不用作战,就俘获到了大把大把的滇军。
两手劈开生死路,现在留给川军的是生,留给滇军的是死。
顾赵的整兵再战成为最大失策。当川军追到泸州时,滇军已然陈尸遍地,有的甚至是人马俱毙,死人俯卧在死马之上,其状甚惨。
赵又新在突围时被击毙,尸体抬回军部时,门口一对红纱灯笼还亮着。
川军收复泸州后,标志着西战场已以川胜滇败告终。接下来,川军又继续分道穷追,进入以重庆为中心的东战场。后来的共和国两大开国元帅当时均各为其主,刘伯承任川军团长,为熊克武的部下,朱德任滇军旅长,为赵又新的部下,民间盛传两位元帅在东战场PK,刘打败了朱,朱德逃回了云南。
实际上,滇军自丢失泸州起,就失去了再战的能力和意志。顾品珍在从龙泉山撤出时,下属向他进言,说我们进行的这都是不义之战,也不知道究竟要打到哪一天才能止,不如返回老家,关起门把云南治理好,踏踏实实地过点日子。
顾品珍听后微笑不语,这是因为他仍以为自己握有胜算,根本没有想到会一溃如斯。顾品珍虽未像赵又新那么死于阵前,但却染上了重病,导致卧床不起。
顾品珍面容憔悴,他的眼前全是战死于荒野的滇军,这些云南子弟兵曾跟着蔡锷参加过云南起义和护国战争,可是热血换来的荣誉以及宝贵的生命,就这样因为上层某几个人的私利而扫地以净。
我们进行的确实是“不义之战”,我们要回家。
能与川军在东战场继续角力的是黔军。黔军向来都是跟着滇军混,滇军退走,黔军一对一根本就打不过,很快,滇黔军残部就都退往贵州,自此再无力量入川。随着滇黔军共同“侵川”的历史结束,四川完全收回了原先由滇军占有的自流井盐款。
四川曾经是一块人人可以食用的大饼,除了滇黔军,入川占地盘的还有豫鄂两军。这次川军一并将他们赶出了省。
9943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3107:17:34–]
草鞋军团(74)
客走主留,不过问题是大厅里的主人不止一个,起码有两个。
刘存厚和熊克武都是“督军”,区别只在于一个由北方政府任命,一个由南方政府任命。刚刚起兵“驱滇”时,他们曾相约在胜负未决之前,均不使用督军名义,但是随着胜利渐露曙光,两人就开始争着封官许愿,并都竭力标榜自己才是正宗督军。
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入驻方向,刘存厚驻成都,熊克武驻重庆,各挂各的牌子,刘存厚的官署叫“四川督军公署”,熊克武的官署名称连一个字都不差,如此一来,两个“正宗”就势必要打起架来。
打这个架,熊克武明显吃亏。
北方政府虽然也内讧不断,却比南方政府还稳定一些。相形之下,南方更乱,原来的广州军政府没撑持多久,就被支持孙中山的粤军给推翻了,孙中山即将上台——只是可能,因为下一届军政府组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熊克武感到非常彷徨。事实上,在告别“驱满”时代后,像熊克武这样无所适从的革命党人不在少数,他们都不知道应该到底跟着谁干好了。初任四川督军时,熊克武在就职通电中曾称北京政府的首脑为总统、总理,并非无意之失,实际上是一种暗示和试探,可惜段祺瑞不领这个情,他只认刘存厚,不认熊克武。
此后,熊克武又悄悄地派代表去北京找“总统”徐世昌,徐世昌倒有意接纳他,不幸的是徐总统在北京政府的处境没比前几任好多少,他们都得听段祺瑞支配,自己完全做不了主,熊克武想重投门庭的希望落空了。
这次南方军政府的倒台,给熊克武带来了双重打击,他真正到了无枝可栖的境地。
那段时间,最为糟糕的事,每天都在熊克武周围接连发生。他不再相信好运到来,不再相信能傍到大款,“川省自治”就在这个时候提了出来。
南北双方,我谁都不靠了,至于你们承认不承认我,也毫无关系,反正我又不靠你们活着。
这当然是一种无奈。在刘存厚看来,熊克武已经成了没人要的弃儿,只不过憋着心思不想让他看见而已。
“自治”?村长还能封自己做国王呢,真会瞎掰。
刘存厚快乐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要说靠山,还是我的靠山硬吧。
不过得意归得意,刘存厚表面上还得在别人面前,装出一种饥汉子不知饱汉子撑的神情:唉,我这个正宗督军事情多,忙不过来,要不请“川边镇守使”来帮帮忙?
“川边镇守使”指的是熊克武,那是以前北京政府封给熊克武的官儿,只不过熊克武嫌小,从来没受领过。刘存厚以正宗自居,他从来不称熊克武为督军,仅呼“使”。
在熊克武不知情的情况下,刘存厚给北京政府发去密电,要将熊克武“提升”为省长,他认为这样就算招抚了熊克武:你落魄了,我还拉你一把,这是什么魄力,什么情怀?
9945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5-3118:15:00–]
草鞋军团(75)
这时的北京政府总理为靳云鹏,当然拥有实权的还是“太上总理”段祺瑞。靳云鹏心思缜密,知道熊克武自视甚高,怕反而因此惹怒熊克武,所以一时决断不下。
刘存厚还挺上心,又让吴莲炬在靳云鹏面前扯了个谎,说这件事已征得熊克武部下的同意,熊克武本人也巴不得呢——混得那么惨,偶尔给他一个笑脸,都乐得屁颠屁颠的,更别说高升为省长了。
靳云鹏信心为真,很正经地向四川发去明令,授熊克武以“四川省长”。
刘存厚以为下一钩吊住了熊克武,没想到熊克武接到明令后,脸腾地就红了,那种羞愤到极点的红。
伤自尊了。
什么狗屁省长,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熊克武把不开眼的北京政府称为“非法政府”,那份任命电令“滑稽太甚”——简直太可笑了,你们发布这样的电令前,为什么不仔细瞧瞧我熊某究竟是何等样人?
给熊克武这么一堵,刘存厚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个脚的感觉。这姓熊的好不解风情啊,换别人能活两辈子的事,到你大概一辈子就完了,我推荐你当省长是提拔你,有人削尖脑袋想当,我还不让呢。
这话说得也是。当初无论罗佩金还是戴戡,若有一个这么关照他刘存厚,最后也就不至于弄到要撕破脸大打出手的地步了。
可是价码这东西其实每天都在更换牌价,今天跟明天是完全不一样的。假使刘存厚肯设身处地想一想,现在如果再让他当个省长或者会办什么的,他会愿意吗?放在熊克武身上,是一个道理。
除了熊克武,其他人也不满。紧跟在熊克武后面的,是刘湘,刘存厚将他提升为“重庆护军使”。刘湘则认为,以他在“驱滇”中所取得的军功,完全是省长的料,到头来竟然还是个“使”,有什么意思。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没轮上提干的。刘存厚兴冲冲地封官授勋,以为是在种一盆盆养眼的鲜花,没料到点燃的是一盆盆越燃越旺的火苗。
熊克武带头发出反对通电。继他之后,由刘湘领衔,川军将领发出联名通电,对刘存厚表示反对。在这封通电中,但懋辛这样的熊氏嫡系自然是一个不少,全部榜上有名,让刘存厚感到特别吃惊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他的部将,等于在搞窝里反了。
在通电中,熊克武再次祭出他的“川省自治”法宝。为了带头实践,同时表明不贪慕官位,他索性把头上的“四川督军”帽子给摘掉了,方式是辞职,当然是自己辞职,自己批准,因为广州军政府早就不存在了。
川军将领群起响应,都嚷嚷着要搞“川省自治”,并限刘存厚于五天内作出答复。
可怜的刘存厚在这些将军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督军的威风,众人对他皆嗤之以鼻:当个屁大的官,你就当自己是孙悟空了,你就是一弼马温!
9947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108:45:56–]
草鞋军团(76)
刘存厚蔫了,先前的美好感觉荡然无存。“川省自治”这四个字犹如太上老君的金钢琢,刘存厚被这劳什子砸得头晕目眩,脑子里就没整的画面,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不过有一点他至少是拎得清的,那就是他的靠山是北方政府,只有依靠北方政府,他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才能控制全川。假如脱离北方,在实力如此薄弱的情况下,必将陷于孤亡境地,乃至于被立马灭掉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真是一头汗。这些川军将领原来既没当他是孙悟空,也没当他是弼马温,就当他是一白老鼠,张着个笼子,正等他钻呢。
能钻吗,当然不能,可是不钻的话,打你就没商量了。
刘存厚无奈之下,只得施出拖延战术,即一面说“川省自治”没有错,但是另一方面又说,川省刚刚“驱滇”,还有一大堆善后工作需处理,必须等处理完才能实施。
熊克武名为下野退居幕后,其实正是这场戏的总导演,他一直握着大棒盯着呢。想耍花招?做梦吧你。
熊克武直截了当地给刘存厚发去电报:“川局安危,在兄一言决之。”
不过一句话的事,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干嘛。
这是最后的通牒。刘存厚急了,他也顾不得北方政府的感受,慌不迭地就成立了“四川省自治筹备处”,并拉来名流做处长,表示自治已经开始。
管你开始不开始,就跟护法时候一样,熊克武手里那根大棒是注定要砸下去的,这跟刘存厚是不是肯进笼子没丁点关系。
1921年2月18日,“下野”的熊克武与但懋辛、刘湘等联名发出通电,给刘存厚罗列了十宗罪,其中之一赫然就是“阻挠川省自治”,全不顾人家那里自治已经开张了。
此时川军正好分成三大集团,但这三大集团并非可以鼎足而立,其中第一军由但懋辛负责,实际由熊克武遥控指挥,第二军是刘湘所部,这两支军队皆实力雄厚,兵强马壮。第三军原属刘存厚,可是刘存厚一个不留神,第三军竟然临时“变节”了。
熊克武和刘湘会拉人,刘存厚也会拉人,他想拉刘湘的人。自然大家都是封官许愿那一套。不料刘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了个提前识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被刘存厚暗中收买的对象给扣留了起来。
仗还没怎么打,胜负已各有归属。三个军合起来打一个刘存厚,这刘存厚纵有三头六臂也对付不了,而实际上他还是个残疾人:回川后,虽然也招抚收编了一批人马,但多为草头班子,拿的枪还是土造毛瑟,根本打不了硬仗,第三军反戈相向后,基本就没什么反击能力了。
1921年3月22日,刘存厚自动下野,离开成都。
9948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119:02:03–]
草鞋军团(77)
还是得比膀子,膀子一比完,就什么都出来了。熊克武膀子粗,他的下野就是假的,刘存厚膀子细,他的下野则是如假包换。
要去的地方,还是陕南,半年前怎么离开的,半年后又怎么回来。对这条逃亡奔命之路,刘某早已是驾轻就熟。回去后,陕西人照例还会骂,还会唾弃,可是都厚着脸皮忍忍吧,因为实在无家可归了,川人遂送刘存厚一个浑号:“刘厚脸”。
把刘存厚赶走,熊克武松了口气,下面得轮到他唱戏了。
在把北方政府发放的乌纱帽弃之一旁以及“驱刘”之后,跟北方政府之间也就彻底弄掰了,新的南方政府又没成立,所以仍然必须将不南不北的“川省自治”进行到底。
一个省自治,太孤单,也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如果能找个邻省一起搞,别的不说,起码可以用来壮胆,这就叫“联省自治”。
邻省里面,滇黔是世仇,暂时没办法考虑。湖北督军王占元出自北洋,理所当然不肯脱离北方政府,熊克武游说半天也没效果,于是转向湖南督军赵恒惕。
赵恒惕是老同盟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和“二次革命”,与熊克武是党内同志,同时他也有自治的想法。
做人要做懒羊羊,嫁人要嫁灰太狼,两人可谓一拍即合。
四川、湖南要联省自治,独有湖北不肯,熊赵二人自然对湖督王占元十分不满。正好湖北人也不喜欢这位王督军,他们成立了自治军,并派代表到湖南求援,要借邻省之兵里应外合,将王占元驱逐出去。
作为川人,熊克武要抵制滇黔“侵川”,但作为一个耐不住寂寞的武人,他心里也未尝就没有让川军向外发展的念头,这不正是好机会吗?
早就看姓王的不顺眼,如今还有人上门来请,那就别客气,咱们合起来打他丫的!
1921年8月,熊赵计议已定,川湘合力打响“援鄂之战”。按计划,双方各出五个混成旅,但是由于长江水涨,影响了交通通讯,熊克武从湖南发出的密电,迟了五六天才到达重庆,加之出现了一些其它因素,致使川军出兵晚于湘军,这为北方强人创造了机会。
这位强人就是吴佩孚,现在的北方政府实际由他作主。
在吴佩孚行动之前,湘军已经动手,其先头部队距离武昌仅百余里。王占元惊慌失措,赶紧学着刘存厚,发出通电,称要“顺应自治潮流”,然后就逃命去了。
王占元一逃,吴佩孚立即另立督军,并亲自赶到武汉,对湘军发起反击。吴佩孚是用兵高手,赵恒惕哪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逼回长沙。
吴佩孚胜利在望,但他却在这时候通过英国人出面,提出要与赵恒惕谈和。
赵恒惕怕就怕北洋军乘胜追击,那样他连长沙老巢都呆不下去,根本没想到对方会伸出橄榄枝。那还等什么,赶紧在和约上签字吧。
吴佩孚肯放湘军一马,并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为了回过身来对付川军。
995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207:45:03–]
草鞋军团(78)
川军已经晚了一步,到奋起直赶,进入鄂西门户宜昌时,却又受到另一股力量的干扰,以致于始终无法与湘军合兵一处,对吴佩孚实施夹击。
这股力量,来自于长江军舰上的老外。
战争一起,这些国家为了监控战场状况,保护可供他们使用的沿岸码头,晚上便用军舰上的照明灯指向陆地,还向阵地上空发射照明弹。
川军作战,擅长于“摸螺丝”,也就是夜袭,给洋鬼子这么一照,一切全瞎,想袭也袭不成了。不惟如此,川军士兵从来没有见过照明灯、照明弹这些洋玩意,以为是什么高级武器,被吓得惊恐万状,混乱不堪,成了“援鄂之战”中的大笑话。
国人见国人,谁也不怕谁,但大家无一例外都惧洋人。见川鄂两军相持不下,日英美等国领事便出面要求他们休战一段时间,以便协商和平解决的办法。川军果然乖乖地停下来,直到吴佩孚率北洋军突然出现。
又是激烈拼杀。川军要撞开宜昌这道门,北洋军则要守住这道门,谁也不肯相让,川军几进几出宜昌街头,十天之内,战况之激烈达到“援鄂之战”的顶峰。
危急之时,吴佩孚把身边卫队都派上去厮杀,卫士死了十几个,一般官兵更是伤亡惨重,但终于击退了川军。
无论湘军还是川军,被证明都不是处于鼎盛时期的吴佩孚的对手。吴佩孚本可乘胜追击,不过这时候他又像对付湘军那样,选择了见好就收。
什么叫牛人,能够单挑不叫牛人,牛人就是有本事跟一群人挑。吴佩孚在北方还面临着张作霖的叫阵,在他与川军开打之际,张作霖的奉军已集中于锦州一带,行将大举入关,所以吴佩孚刚刚击败川军,马上就说,来来来,我们拉个手,讲和吧。
吴佩孚是个大方人,他在和约上大笔一挥,允许川盐运销湖北,且盐税两省平分。
指挥“援鄂之战”的是刘湘。对他来说,这样的结果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现在你就是给他一百个理由,他也不肯与吴佩孚为敌了。在征得熊克武、但懋辛等人的同意后,刘湘马上在和约上签了字。
在此之前,湖北自治军一直通过保定同学等渊源与川军将领套近乎拉关系。谁知川军竟然招呼不打一声,全都哗啦哗啦地退入了四川,这下子少不得要大发牢骚:“什么同学,什么援鄂,都是靠不住的,还是自己靠自己吧。”
如今的川军真的已顾不上“援鄂”了。他们即将关起门来,通过实力的较量,来决定传说中巴蜀之王的归属,而领衔这场劲爆大片的两大男主角,一个是熊克武,另一个正是刘湘。
9950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217:49:24–]
草鞋军团(79)
先得从头至尾好好说说刘湘。
刘家如果划成份,算得上是地主,他父亲是贩谷子的,家有水田。可那时候的小地主也很可怜,就经济条件而言,仅能供刘湘上学而已,甚至晚上刘湘要读书,家里连油灯都舍不得让他点。
偏偏刘湘还很用功,常常趁父母睡着了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偷偷点灯夜读。
刘父发现后,很是生气:你老子白天累死累活挣点钱,敢情一晚上全给你当油烧光了。
油灯拿走,看你怎么办。
没有灯,刘湘就溜出门,到月光下去读。
这下他母亲担心了。于是晚上上床后,就干脆把房门给锁上。
刘湘无计可施,但他躺在床上睡不着,仍在默背白天读过的书。有时背到高兴之时,一不留神还能从嘴里嘣出两句来。
如此刻苦到疯魔的孩子,谁不喜欢?刘家父母偏不喜欢。倒并非因为刘湘不是亲生是私生子,而是觉得他读书没什么效果:刘湘的在校成绩虽不能说差,但也绝没到出类拔萃的程度。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缘故,刘母便找算命瞎子算命。这瞎子靠算命吃饭,自然要胡诌一通,一会说刘湘犯了“夜马星”(一种小孩子可能触及的禁忌),一会又说孔圣人不高兴,恐怕他老人家故意捉弄一下你儿子也说不准。
解决之道是画一道符,用布包着给刘湘戴在胸口。
刘母如法施行,刘湘晚上果然就消停了,虽然在校成绩还是老样子。但刘家已觉得那瞎子算命够灵了,真灵。
刘湘长大后才对他母亲说出了真相:其实他知道算命这回事,是故意不背出声来的。
聊到这里的时候,母子每每相对大笑不止。
刘湘并不笨,相反,他还聪明得很。所谓挑灯夜读,月下读书,梦中背书之类很有可能都是拿来蒙老子娘的,至于那些书,相信绝不会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三国水浒之类的“过瘾读物”。从刘湘本身的经历来看,也实在难以将他与头悬梁椎刺骨的书生形象联系到一起。
当岁月流逝,少年时再荒唐的往事,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刘湘自己也不知道,他日后成功的秘密,其实就潜藏在这样看似微小的生活细节之中。
到刘湘念书的时候,科举已经变成了学校,但除了留学生外,大多数从教者所知道的,还是孔孟那一套,同时又因为科举中途被废除,导致孔孟之学亦是夹生饭,其间的笑话层出不穷。
某日,县衙门的督学来刘湘所在的小学视察。他视察时发表演讲,论证孔子比周朝皇帝大一辈,结论已经让人摸不着头脑,问题是他论证的方式更是滑稽:周朝皇帝自称周天子,孔子被称为孔夫子,“夫”比“天”高出一个头,所以孔夫子就比周天子老。
连台下的小学生,都禁不住被这位不学无术的学界官僚给逗乐了。有几个小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9952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308:29:12–]
草鞋军团(80)
你们觉得滑稽,当官的可不觉得滑稽。这督学大怒,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就责令校方做出处罚,即让那几个“因笑惹祸”的学生跪在讲台上。
膝盖弯着不去说它,最损的是每人脑袋上还得顶一张板凳。板凳的重量尚在其次,主要是上面还搁了满满一碗水,谁要是把水洒掉一点,就得劈头盖脸地“享受”一顿“竹板饭”!
谁也不想被竹板打,那就得看你头上的功夫了。这哪里是上学读书,分明是戏班子的武生在练功呢。
刘湘不幸就在其中。
挨了罚以后,大家气不过,商量着一定要以牙还牙。正好县里来了戏班唱戏,他们发现督学每天晚上都要喝得醉醺醺地去看戏,就决定在那时候找机会下手。
因为刘湘在班里个子高,胆子也大,被众人公推为这场整蛊游戏的主要操盘手。
晚上,督学果然又去看戏了。戏散了场,他摇头晃脑,哼着小调打马回府。在他必经的一个巷口拐角处,一个黑影一闪,一瓢好东东便被泼到了督学身上。
这督学受惊之下,闻到的全是臭味,原来“好东东”竟然是大粪。
“啊呸呸,”督学又羞又怒,抬眼望去,几个小孩正急急忙忙地往学校方向跑。
谁跟自己有这么大仇,自然是前两天跪讲台的那几个屁孩。
“你们跑吧,跑得过三十,跑不过初一!”
这句话,参与整蛊的那几位都听到了,分明事情露馅了。怎么办?
刘湘是主演,也就是那个“黑影”,他把胸脯一拍:“不怕,追究起来我担着,哪怕是坐牢。”
真讲义气。可你不怕坐牢,别人怕啊。最后有人出了个主意,说刘湘要不你就去报考“弁目学堂”吧,那样督学就抓不到你了,也不敢去抓。
就好象是我们常在香港江湖片中所看到的,刘湘犯了事,闯了祸,只能“跑路”,但这个祸又是为大家闯的,所以众人你凑一点我凑一点,帮刘湘攒足了路费。
等督学在家休息了两天,要来学校找茬的时候,校方和学生便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刘湘身上。再问刘湘呢,已经考入了“弁目学堂”,这督学再神气,也不敢跟当兵的做对,只好自认晦气。
大家一定觉得刘湘考学校很容易。
是的,“弁目学堂”并不难考,因为它的正式名称就叫速成学堂(全称为四川陆军速成学堂)。
速成学堂的教育方式与武备学堂相同,教官也大多为日本人,但与武备学堂不同的是,它培养的是新军里的下级军官,等于短期培训班,入学标准并不太高。
军校时代的刘湘,怎么看都没有要发达的迹象。
他性格内敛,深沉而不露锋芒,成绩也不过中等水平,甚至他都不怎么出来活动,就爱窝在家里当宅男,自然也就很难引人注目。
刘湘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睡觉,此君露面后的标准像是:拖两行清水鼻涕,眯缝着眼,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仿佛一倒下去就会长眠不醒,同学都戏称他为刘瞎子。
没有人看得起“刘瞎子”,他也几乎没有朋友。
9953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318:19:40–]
草鞋军团(81)
毕业后,刘湘被分到周骏的部队。周骏的第一师是第十七镇新军的基干,属于老川军的正宗,所以军官们眼光都很高。刘湘在军校被人看扁,到了军营还是一样,可是有一个人却分外看好他。
这个人不是军人,但会预测军人的前程,也不是算命瞎子,但据说算得比瞎子还准。
他是个编织篾篓的匠人,姓王,文化程度为文盲,一个字不识。相人算命只是业余爱好,并不收钱,除此之外,不管寒署,他每个月都要抽出几天夜观天象,以便“预测天下大事”。
见到刘湘这个当时没人瞧得上眼的小军官,王篾匠眼睛一亮,直呼刘湘前程远大,不可等闲视之。
“好好努力吧,有你飞黄腾达的一天。”
王篾匠是不是在瞎掰,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但他作出的这个预测确实应验了。
刘湘从排长开始,再连长,又营长。如果说前几个阶段,尚算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话,从营长开始,就有些让人眼花缭乱了:每打一次仗,官就升一级,“遇缺即补”,乃至一直升到师长,最后连老上司周骏都倒掉了,还挡不住他火箭式的蹿升。
首先得承认一点,军人不能打仗是很难升职的,刘湘符合能打仗这个标准。
那个时候,说你能打仗,主要不是说你有多高明的技战术,而是只要够胆,敢闭着眼睛往上冲就有资格入行了。
川人称刘湘为刘莽子。莽子在四川话中是猛的意思——你别看他平时眯缝着个眼,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但在那个僻静的拐角处,敢向你泼大粪的,正是这个小子。
事实上,确实有很多次,刘湘所在的部队本已陷入危局,都愣是靠刘湘死战才得以反败为胜。据说他在担任旅长的时候,曾攻某一阵地不下,不得已退回司令部。正好上司在大发雷霆,副官报告说刘旅长到,上司大喝一声:“难道刘旅长就杀不得吗?”
刘湘闻言转身就跑,不是跑路,而是到前线亲自督师反攻,结果一鼓而克。
军队里面,猛人莽汉很多,刘湘超出他们之处,还在于会动脑子。比如说那种难度极高的攻坚战,你要是没点绝的,光知道拿血肉去拼子弹,有多少莽子也完蛋了。
当时国内已逐渐开始流行自来得手枪。说自来得,你可能还不知道它是何方神圣,如果我改个说法,叫它驳壳枪、盒子炮、二十响、快慢机、大肚匣子……,你一定有如见老友的感觉。
中国人嘛,凡是看《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过来的,对驳壳枪都有一种亲切感。这种手枪可以连发,一梭子过去,其火力可与轻机枪相媲美,在近战中威力十分惊人。
刘湘由此钻研出了一种看家战术。他精心训练了一支手枪队,当遇到紧急关头时,便把这支特种部队压上去,往往能收到奇效。
估计是小时候灯下或者月下读演义读多了,刘湘把手枪队比作是岳飞的钩镰枪,他就靠“钩镰枪”来破对手的“拐子马”。
刘湘的每一次升职,其实并非依赖于运气,那完全是靠战功一点点慢慢堆积起来的。
9954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407:55:05–]
草鞋军团(82)
刘湘战功等身,难得的是,他还很厚道。在他还是团长时,本来可提前晋升为旅长,但却授给了另外一个人,若按所取得的战功,刘湘毫无疑问排在那人之前,因此他的部下多不服气。
刘湘念过古书,也了解一些掌故,就对身边的人说:“清末有个叫杨遇春的名将,功劳不小,他就不和同僚争功,以此避免了灾祸。我刘湘难比先贤,不过也可以加以效仿。”
在他的劝说下,众人释然,事情这才平息下去。
军官这一群体里面,平时口号可以喊得比谁都漂亮,然而讲到升官进爵,就没有不红眼睛的。刘湘此举殊为少见。
对待和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同事都这样宽厚能容,对下属的态度可想而知。所以,刘湘在上下级中皆有极好人缘。
甚至于,刘湘在军校中的那种木讷表现,也成为他得以平步青云的重要原因。
当年的新军包括速成学堂,都少不了熊克武等革命党人活动的身影。刘湘的同学皆蠢蠢欲动,有的人还跟革命党人有了接触,唯有刘湘从来就不关心这些东西。
除了上课训练之外,他就一个爱好,即喜欢唱军歌,每次晚饭后,班上做游戏,刘湘都被推举为领唱。
直到四川爆发保路运动,保路同志军与新军交战,已经入伍的刘湘奉命参战,回来后还糊里糊涂地问别人:“你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吗?”
刘湘平时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职业军人,既不朝“南”(南方党人),也不向“北”(北方政府)。
开始大家都觉得刘湘傻,后来才发现他最聪明。
那些有明显政治倾向的同学,或许可以得用于一时,但很快就会被抛弃一旁,因为政局变化太快了,快到你都来不及反应——一会儿党人摇旗呐喊,一会儿北洋上台执政,正是城头变幻霸王旗,一般人哪里搞得清楚,理得过来。
“癸丑讨袁”那会,胡景伊调集周骏的第一师与熊克武作战,有两个营长临时投向蜀军。胡景伊一查,这两个营长均系速成生,这下好,他对几乎所有速成生都起了怀疑,大部分人因此遭到排斥。
轮到刘湘了。胡景伊翻开档案:刘湘,速成生,自军校开始,就无倾向革命的嫌疑,且生活简朴,不嫖、不赌、不抽鸦片,作战又非常勇敢,屡立战功。
简直是一尘不染的白天鹅啊,到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人,请问?
于是,刘湘就成了速成生里面绝无仅有的幸运儿,从此更得上级的信任和重用。
不管政局怎样变幻,都需要能打仗的军人,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傻里巴几,你让他去哪就去哪,心眼实在的职业军人。
刘湘要想做到不抢手都不行了。
9957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421:13:34–]
草鞋军团(83)
没发达之前的刘湘,类似于编草鞋时候的刘备。你要说那个时候刘备就知道自己今后能三分天下有其一,多少有些扯。
当那个夜观天象,算命不要钱的王篾匠预言刘湘今后会有出息的时候,刘湘想象中的“出息”、“飞黄腾达”,顶到天也不过是做个将军。
旅长,论衔是少将。那不就是将军吗,人生最高目标都实现了,还图个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湘还真是一个本本分分的人,没有什么太大野心。只知道对上绝对服从,对下宽柔以待,政治上不南不北,战场上竭尽所能。
他的变化,是从当上师长开始的。
当上师长,意味着刘湘到达了周骏那样的地位,成为了老川军精髓的合法继承者。
刘湘生活俭仆,自奉微薄,也不像很多诸侯那样讨三妻四妾,守着一个老妻便能过一辈子,到了这个位置,他再没有更远大的志向和目标,这人还图啥?
刘湘后来曾经询问一位高士:“四川包括南方的局面老是搞不大,弄不出像北洋那样像点样子的政府,是不是南方军人不如北方军人的缘故?”
这位高士曾游历北京,与保定军校校长、军事理论家蒋百里交流过类似话题。蒋百里说,南方军人大多出自正规军校,素质和潜力都要比行伍老粗出身的北方军人强,之所以“不如”北方军人,局面搞不大,是因为这些军校生还不够团结的缘故,如果能够团结,“善于交朋友”,未来一定会超过北方军人。
据说刘湘听后很受启发,但实际上在此之前,他已经先知先觉地广交“朋友”,而所谓“朋友”主要都是他在速成学堂的同学。这些同学陆陆续续聚集到刘湘周围,他们都想靠刘湘升官,也因此形成了继武备系之后,川中最大的军事派系——速成系。与相对较为松散的武备系不同的是,速成系的联系更为紧密,一干人等皆视刘湘马首是瞻。
做老大的感觉,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叫做潮爆了,想想看,多少人伺候着你,恭维着你,期待着你,当然也鼓舞着你。
那个气贯长虹,矢志天下的皇叔幽灵终于再次出现。
刘存厚也想做刘备,可惜他名为存厚,却实在不够厚道。比如说对待投靠他的那些人,用得着时当你是兄弟,用不着时就当你是草鞋,抓起来随手就扔。
就凭他落魄陕南时把那个第三师师长逼走的一幕,以后谁还敢再跟着这样的老大?难怪他跳来跳去,终究还是只能抱着一个“刘厚脸”的臭名声,回到那个他最不愿意呆的地方——你还别嫌,有那地儿给你呆着就算不错了。
你知道人真正的刘玄德是怎么论兄弟的: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甭管这话听起来有多虚伪,起码他还把兄弟当回事,要不然关二爷张翼德那样目空一切的神人,又怎么肯死心踏地地跟着他混。
9961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507:30:07–]
草鞋军团(84)
刘湘比貌似精明的刘存厚可聪明多了。这么说吧,刘湘有尹昌衡式的善战,有胡景伊式的心计,有熊克武式的俭朴,有刘存厚式的实力(当然是走红时候),却唯独没有这些人的缺点,他再不兴,还有谁能兴?
大家千万不要小看人民群众的眼光啊。
算命这东西,所谓真假,都在你自己的揣测之中。刘湘对王篾匠的预言似乎已经豁然开朗,如果说他眼前有一座山峰的话,那座山峰的海拔正在不断提高:师长之后是军长,军长之后是总司令,总司令之后是统一四川,统一四川之后是问鼎中原。
那正是一千多年前刘备走过的道路,现在刘湘要重走一遍。至于走得通走不通,你没走过,怎么知道?
刘湘一方面以速成系为基干,一方面为自己夺天下打造新的力量,先后办起了军官教育团、军官研究班、教导总队、学员队等机构。
对刘湘来说,速成系的都是同学,相当于兄弟,这些地方出来的军官则跟他有师生关系,那是完完全全的小弟。
左有兄弟,右有小弟,后面还跟着老川军的精锐,刘湘的声望和实力一天比一天看涨。在熊克武、刘存厚联手“驱滇”前,他已经发展成为川中除滇黔军外最大的实力派,大有“与楚则楚兴,与汉则汉胜”之势。也就是说,各派势力,无论熊,刘,还是“倒熊同盟”,没一个敢小觑刘湘,都争相拉拢。
在研判各方势力后,刘湘定下了“拥熊送客”,即拥护熊克武,驱走滇黔军的决策,此时“倒熊同盟”也派使上门。
刘湘的部下和幕僚商议说,既然我们已决定“拥熊”,自然与“倒熊”的势不两立,不如将使者扣起来,然后与“倒熊同盟”把话挑明白。
决议已定,都去找刘湘拿主意。
三国演义里面的那几个大人物,要论起家资本,刘备只能排在倒数。比之于身后有大家族作为支撑的曹操和孙权,他几乎是两手空空。
那么,他究竟靠什么能赢天下?
不是靠他动不动拿出来唬人的皇叔身份(谁知道真的假的),更不是靠编草鞋的手艺,靠的就是被刘存厚丢掉的那个字:“厚”。
在他的奋斗生涯中,刘备每时每刻都忘不了“厚”这个夺命杀手锏,刘湘也是。
听众人说完,刘湘直摇头:“不可不可,我们怎么能搞阴谋诡计呢?要对人家仁义嘛。”
刘湘对来使非常客气,还跟他们共同商讨了进攻熊克武的办法。
不过这些都是在他还没有与熊克武联络成功之前的事。之后,那还是该咋样就咋样,刘湘摇身一变,成了“驱滇”的主力,跟滇黔军交战的主要就是靠他的部队,而他本人也担任了那次战役的前敌总指挥。
“驱滇”之役对刘湘而言,非常关键,也是他平生投出的第一个大赌注。如果这一局他赌赢了,自然会青云直上,但如果输了,那就是血本无归,连四川都呆不下去,只能跟熊克武、刘存厚他们一样往边角旮旯里逃。
9963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521:15:57–]
草鞋军团(85)
在战事遇到挫折,也就是龙泉山大败时,刘湘也跟他的榜样刘备那样,成了流泪大使,甚至表露出要离开部队出川流亡的意思。
他的那些部下幕僚一听,“主公”如此窘迫,都是我们这些人无能无为啊。于是都反过来恳请刘湘不要走:“虽然暂时败了一阵,但切勿灰心。一切事在人为,我们还有部队,再努力一下,尚大有可为。”
刘湘惶恐焦灼,除了确实已到危难关头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要看看那些兄弟、小弟是不是还肯跟着他卖力。要不然,一抬脚跑掉算了,干嘛还要这么罗里罗索。
玄德版的眼泪可不是白淌的,刘湘以退为进,使川军在成都城内得到整合,重又鼓足了与滇军再战的勇气。
抹干眼泪后的刘湘马上露出沙场枭雄的本色。当滇军后撤,组织防线拦截时,他亲赴前线指挥,下令将所有山炮集中于一点进行猛烈轰击。
滇军防线被打开一个致命缺口,川军蜂拥而入,滇军由此一溃千里。
在“驱滇”之战中,刘湘功立第一,熊克武、刘存厚都得往后排。刘存厚尚自我感觉良好,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知道,熊克武却早已掂出了刘湘的份量,战争尚在进行中,就曾通过但懋辛告诉刘湘,说想让位与他。
刘湘回答:“等打完了仗再说吧。”
熊克武说要让位与刘湘,那是为了加大自己的砝码,以便对付刘存厚,讲穿了不过是一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驱滇”之战结束,熊克武和刘湘之间尚隔一个刘存厚,等两人合力将刘存厚推倒,一山不容二虎的矛盾就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熊克武的第一军由原蜀军和新老第五师发展而成,军官以“九人团”为核心,其中有相当多的人是同盟会员和国民党员,外界称之为“一军系”。
一军系和速成系,犹如江湖上的两大帮派,而以一军为代表的新川军,与以二军为代表的老川军,也是整日里互相猜忌,明争暗斗。
江湖规矩,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不会闹到操刀互砍的程度,只会按照各自拥有的筹码来讨价还价。眼看一军从实力要压过二军,熊克武便授意各军,公推刘湘为四川总司令兼省长。
这一招从政治策略上说,也叫以退为进。从名义上看,熊克武早已辞去督军,其实仍在幕后操纵着新川军。
如今大家换了位置,新川军去了成都,重庆反而成为老川军的基地,刘湘这个“四川总司令”,能指挥的仍然只是他的二军,至于“省长”,也就管管重庆这一带。
觉得委屈吧,很委屈,可你还说不出口——人熊克武都“下野”了,让你当省长,还要怎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升沉荣辱,熊克武早已从一个热血的革命党人转变成冷血的政坛高手,一招一式,直让刘湘、刘存厚这些准备接刘备班的“新人”看到瞪目结舌。
996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608:48:00–]
草鞋军团(86)
刘湘履任省长,要到省会所在地的成都就职才符合规定,熊克武也来电邀请刘湘前去赴任。
成都现在是熊克武的势力范围,究竟去还是不去,刘湘拿不定主意,便召集一班幕僚进行商议。
有人说,重庆是老川军的事业基地,如果去成都的话,就会远离基地,受人控制。
还有人则直截了当地说:“别看熊克武表面下野了,但你如果和他同住成都,他一定会倚老卖老,什么都得干涉。到时你不听?老川军远在重庆,到时只会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
刘湘听后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熊克武太厉害了,我搞不过他。依诸君之见,我不去成都了,就在重庆上任。”
这样的省长,有跟没有几乎是一个样。当时重庆周围还有一些防地在一军手里,刘湘的部下就提出:“主公”你也太老实了,干脆跟一军提出来,不把重庆的防地全交出来,就不当这个“省长”,谁爱当谁当去!
刘湘一听有理,便找但懋辛商量——当然其实是找熊克武商量。最后防地总算勉强交出来了,刘湘这才在重庆就任省长。
幕僚们说得没错,刘省长去了成都会无所作为,可是留在重庆被证明同样无所作为。
凡是刘湘任命的县长,都只能限于他的二军防区,其它防区根本别想。
刘湘有一次将一个姓张的仁兄委任为川西道尹(相当于副省长)。张某带着委任状,兴致勃勃地跑到成都,可是没找到前任。找不到前任,他就没法上任,因为双方需要交接印信。
张某在政务厅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打听,原来那个前任得到消息,早就以出巡为名,跑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
碰到这样的货,就是等到天荒地老也没用啊。张某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无奈之下只得拂袖走人,临走之前他写了一封通电登在成都报纸上。
通电上说,这位官员(指前任)在职务行将交卸之时,还要出巡,像这样办事认真,不辞劳苦的人,你们见过吗?反正我没见过。川中既有如此难得之干员,应请刘湘省长收回成命,明令慰留。
知道内幕的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因此通电一出,皆引为笑柄。
除了成都和重庆又实际分立为两大军政中心外,熊克武还以“军实督办”(这个职务负责管理武器和粮饷)的名义,控制着成都兵工厂和自贡盐税收入。
当一个半成品省长倒也算了,最让刘湘放不下的就是成都那家兵工厂,这可关系着他以后争夺天下的命脉啊,即便“搞”不过也得“搞”。
单人独骑没有用,刘湘就派了一个旅常驻成都,专门看着成都兵工厂。工厂日夜加班加点,枪弹一下生产线,马上往重庆押运。
成都方面一着急,竟然不惜动用武力制止起运。双方火药味十分浓厚,眼看着扔根火柴就能爆起来,刘湘不得不下令那个旅原样撤回。
正是因为关系太过紧张,前去湖南策动联省自治的熊克武才会答应“援鄂”,认为这样可以便于川军向外扩展,对四川内部的矛盾也能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
9967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621:35:22–]
草鞋军团(87)
熊克武要“援鄂”,光靠他的一军不行,必须借助于刘湘的力量。刘湘则认为,以后可以同他争四川的,也就一个熊克武,如果熊克武借去了兵,并在湖北立住了脚,回过头再打他,那岂不亏大了?
因此,刘湘在同意出兵的同时,提出一个条件,即必须由他兼任援鄂总司令。就这个条件,着实难住了熊克武,以致迟迟缩缩,很晚才拍板下来。川军之所以出兵较晚,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要是“援鄂”之役赢了,就不去说它了,反正有了好处,就看如何分配。偏偏又打败了,虽然后面弄到了个川盐运销湖北的条款,可与当初的目标相比,毕竟只是小头。
这下有得互相埋怨了,一军怪二军无能,二军骂一军软蛋,本来就脆弱不堪的伙伴信赖关系荡然无存。撤退时原来好好的路线也不走了,大家情愿走那种人迹罕至、鸟不生蛋的所在,以免遭到“暗算”。
谨慎是必要的,因为刘湘真的想“暗算”对方。
吴佩孚临走时,任命孙传芳为长江上游总司令,常驻宜昌。刘湘派代表与孙传芳协商,双方签定了一份联防密约,大意为,如果孙传芳受攻击,刘湘就拔刀相助,反过来一样,假使刘湘在川中被围攻,孙传芳也不能坐视不顾。
依二军的实力,谁吃饱饭没事做,会去主动惹刘湘。说来说去,他还是想先打别人的主意,具体来说,矛头就是冲着一军去的。
没办法,本来说要矛盾外移的,移来移去没移成,矛盾还扩大了,不打何待?
为了能够稳操胜券,刘湘的谋士献计,让他以“四川总司令”的身份下令,将一军的一个混成旅以“援陕”的名义调到川省以外,以便分散其兵力。
刘湘依计而行,不料正是这个所谓的“妙计”坏了事。
熊克武意识到对方要出手了。此时他又风闻刘湘与孙传芳秘密联络,并可能已结成同盟。
一军在实力上本就不及二军,再抽去主力旅,孙传芳又搀合进来,一打的话,完全没有胜算啊。
若换一个人,此时双腿可能早就发软,但是“难搞”的熊克武却气定神闲,而且他已把所有算盘珠子都给拨好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刘湘,我得让你知道一下,什么叫姜是老的辣。
早在熊克武第一次赶走刘存厚,担任四川督军时,由于驻川的滇黔军带头把持防区,控制税收,导致熊克武收不到什么钱,可那么多军队又都需要发饷,怎么办?只能制定防区制,就地划饷,即你的军队驻扎在哪里,就从哪里的税收里面切出军饷部分,然后照划出给你。
起初是就地划饷,渐渐地演变为就地筹饷,各路川军从此各有各的地盘,俨然成为大小诸侯,熊克武和刘湘只是这些诸侯里面最大的两支而已。
996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708:22:37–]
草鞋军团(88)
熊克武以前当家时,对割据一方的中小诸侯们非常头疼,现在不当家了,他倒一下子对它们起了好感。
因为可以拿来做棋子。
照例,熊克武本人不能出面,出面的是但懋辛。但懋辛一面质问刘湘,为什么要“援陕”,究竟有何根据,一面密告各诸侯,说刘湘志在消灭第一军。
如果诸侯们对此无关痛痒的话,他会接着告诉你:连第一军这么大的店面都要被迫关张,你们觉得你们那小店面还生存得下去吗?
就是后面这句话,让大伙坐不住了,传言中姓刘的要统一四川,是不是真的啊?
诸侯们纷纷给刘湘发电质疑,刘湘应接不暇,狼狈不堪。
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熊克武和但懋辛暗中捣的鬼。解铃还须系铃人,刘湘只得邀请但懋辛来重庆一叙。
刘湘原先认为但懋辛可能会找这个借口那个借口,赖着不肯来,就算来,也得摆足架子,给他一个难堪。没想到但懋辛欣然而至,并且说的全都是替他着想的体己话。
但懋辛对刘湘说:“你不要听你身边那些狗头军师的话,以为把我的第一军灭掉,就可以一了百了。你得知道,你可是一省之长,倘若无缘无故出手打第一军,唇亡齿寒,各军必然人人自危,都要同情那被打之人,这样一来你是吃不消的。”
刘湘已经吃不消了。他原先确实只想到第一军是他统一四川的最大障碍,没想到背后障碍还有这么多,哪里是一个两个。
事到如今,就必须陪着笑脸,央求但懋辛去安抚诸侯了。
刘湘笑,但懋辛不笑。
“不管你信不信得过我,有一句实话,我一定得讲出来,这些诸侯全是四川的祸害啊。”
此语让刘湘猛吃一惊,神马意思?
但懋辛很认真地问刘湘:“川省为什么一直不得安定?”
不等刘湘回答,他自问自答:“没有别的原因,唯一原因,只在兵多,就是大大小小诸侯太多了。这些家伙有防区就有军费,有军费就不断扩军,扩了军就不把省政府放在眼里,如此川省怎么可能会安定呢?”
但懋辛所说的“这些家伙”,当然不包括他和刘湘。
刘湘听到瞪目结舌。对但懋辛的这番表白,他不仅认同,而且坚信这就是熊克武和但懋辛的真实想法。
刘湘着急要消灭第一军,那是真把熊克武当对手的,而且是唯一能跟他竞争的对手。这就仿佛曹操在煮酒论英雄时,对刘备说的那句话:“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如果不是他刘湘统一四川,就是熊克武要统一四川,自然他想到的,熊克武也会想到,他认为的障碍,熊克武也会认为是障碍。
刘湘对着但懋辛抚掌叫好:“你说得太对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保证川省安定呢?”
这话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些烦人的诸侯摆平呢?
但懋辛说了两个字,听完之后,刘湘的眉毛紧锁了起来。
99699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708:26:51–]
眉毛紧锁=眉头紧锁。
经常打错字,偶尔不着调。:)
9970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720:01:58–]
草鞋军团(89)
这两个字是:“裁军!”
仅仅两个字,操作难度却大到没边。当年罗佩金垮台,直接原因即来自于裁军,那时候的川军,不过才五个师。如今却有十个师、九个混成旅、一个川边军、一个边防军,编制差不多是原来的四到五倍,怎么裁法?
但懋辛倒是成竹在胸:“难度是不小。无论一军二军,假使要单独搞定的话,都有如登天。不过如果我们能够诚意合作,则并非难事。”
刘湘竖起了耳朵。
但懋辛的方案是,由一军二军带头作榜样,先从本部裁,再督促各军裁。
“到时候,诸侯们谁敢抗拒不遵?如果抗拒不遵,正好给我们借口,联起手来进行修理,所谓杀鸡给猴看,裁军不难推行。”
听说这第一刀先要切在自己的肉上,刘湘不免有些犹豫。
但懋辛看出了刘湘的心思:“别说你肉疼,我也肉疼啊。可是退一步想想,你不裁军,用武力统一的话,军队数量只会越打越多,更加不能解决问题。”
刘湘越听越觉得有理,尤其但懋辛最后总结的一句话更能拨动他的心弦:“如果你我合作,相信统一后川省必能自强,到时如形势需可,我们还可以问鼎中原哩。”
那不正是他刘湘的理想吗,当然了,要是真的有问鼎中原的那一天,熊克武、但懋辛可能早就被他灭掉了,还有什么一起?不过在此之前,为了解决各个防区有如蚁群一般的诸侯,的确得以大局为重,实行强强联手才行。
说干就干,刘湘马上坐下来跟但懋辛商量裁军的具体办法,议定之后,两人相约绝对保密,谁都不许向外走漏一点风声。
刘但二人是在密室商议这一切的。等刘湘走出密室,外面等着他的那些“狗头军师”都围拢过来,这些人众口一辞,都主张将但懋辛就地扣留于重庆,然后乘第一军群龙无首之时,立即出兵袭击,如此可一举消灭第一军。
刘湘哪里肯答应。直到离开重庆,但懋辛身上一根毫毛也没掉,刘湘的幕僚们则顿足捶胸,以为失去了一个擒贼先擒王的大好机会。
你们遗憾这个,叹息那个,是不知道内幕啊,刘湘只觉得好笑。
在他和但懋辛的秘密约定中,裁军的第一个步骤是一二军各裁一旅,为诸侯们带头,而且但懋辛的姿态很高,主动提出先裁第一军的独立旅。
人家这样诚恳,我又向来是“仁义之君”,又怎好去行那“不义之事”呢?
按照既定程序,刘湘先发布命令,将但懋辛答应的那个独立旅调往指定地点,然后他就一心等着但懋辛自己率兵去执行缴械任务。
独立旅收到命令,开过去了,但懋辛却迟迟不动。刘湘还以为是但懋辛忘记了,又专门发了个电报过去,催他快点启动。
不料但懋辛竟然含含糊糊,支支吾吾,似乎完全忘记了有密约那回事,始终迁延不进。
997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807:59:19–]
草鞋军团(90)
刘湘更纳闷了,发电报去问他为什么还不动身。
但懋辛回电了,他都责任都推在刘湘身上,说是刘湘先故意泄漏密约,想把裁掉的那个独立旅并到第二军里面去。
“看来你还是蓄意要解决第一军,恕我不能奉陪,不能再跟着你玩下去了。”
刘湘莫名其妙。自从但懋辛走后,他基本上是守口如瓶,连身边的幕僚谋士都被蒙在鼓里,怎么可能泄漏出去呢?
就在刘湘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但懋辛又做了一件让他感到天旋地转的事:那天两人在密室会谈的内容,被但懋辛详详细细地通报给了各个诸侯。
注意,是详详细细,而不是原原本本,因为但懋辛对谈话内容进行了重新整理。经过这一整理,刘湘成了裁军计划的倡议者和主导者,但懋辛成了完全被动的一方,而且是第一个受害者。
但懋辛连物证都有,就是刘湘的调令和来往电报——要没这回事,你突然调动第一军的独立旅干什么,又为什么要一个劲地催但懋辛起身?
但懋辛的这份通报,算是把诸侯们的心头之火给完全点燃了。以前还是疑神疑鬼,原来真有其事。
诸侯们一个接一个给刘湘发电报,那意思,你要想借“裁兵”来玩“统一”,先问问我们的拳头答不答应。
瞪着雪片似飞来的电报,刘湘傻了。
就算单挑第一军,能不能稳赢,他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若旁边再添上这么多乱拳,情形就更不妙了。要知道,那些诸侯小归小,却都是一些经常不要脸,偶尔不要命的家伙。
什么时候不要命?就是觉得你要拿走他们的命根子,也就是地盘的时候。
密室会谈也没有录音录像,刘湘百口莫辩,他这才发现自己中了招,一不小心就摔到了阴沟里。
什么诚意合作,什么共同裁军,原来都是为了骗你上当的幌子。
熊克武确实厉害,不是一点点厉害,是非常非常厉害。他使的这分明就是三十六计中的“上屋抽梯”之计:先把你骗上房顶,然后将梯子一抽,四顾茫茫,你就等着跳楼自杀吧。
事到如今,刘湘欲哭无泪,他屁股下面坐的也已不是交椅,而分明是一座火炉。
1922年5月14日,刘湘通电辞职。
真把人逼到了这一步,但懋辛等人又还要假惺惺地来电挽留,刘湘则做一脸清高和绝决状,来了几句“樵山钓水,遂我初衷”这样的话,坚不复职。
他刚辞职那段时间,可能因正处于交接之中,一支部队因欠饷而露出了不安情绪,刘湘便以“下野”身份前去安抚。
当兵的问他为什么要辞职。刘湘就故意说:“因为你们不愿打仗,所以我要辞职。”
士兵们想了想回答:“是上头克扣军饷,不是我们不愿打仗,如果不克扣军饷,我们是愿意打仗的。”
刘湘马上说:“你们的军饷,一定会按时发放。只要你们愿意打仗,我随时都可以复职。”
刘湘当然想东山再起,所以才要娇情一把,以便测试军队对自己的效忠程度,但是他同样知道忍耐和蛰伏的重要性。
9983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820:18:53–]
草鞋军团(91)
刘备的一生,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别人做小弟。有人统计,他的东家前后计有七个之多,包括吕布、曹操、袁绍都在里面。难道刘备真的甘心奉这些人为老大?非也,只时机未到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伸之前,无论如何先得屈一下。
与熊克武一样,刘湘的辞职下野,也不过是以退为进之术,他同样安排了幕前代理,然后隐身幕后进行操纵。
刘湘多次告诫他的部下们:“我为什么被逼辞职,就因为现在如果刀兵相见的话,没有胜算。”
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握有胜算呢,刘湘说,要靠北洋军援助,但是仅凭与孙传芳的一份联防密约,这事还不算靠谱,所以得等。现在能做的,就是加紧准备,反正说一千道一万,决不能贸然与第一军开战。
刘湘唠唠叨叨,有一个人却始终听不进去。他就是刘湘设置的那个幕前代理,名叫杨森。
中国民间喜欢给武将排名,关于三国排行榜,比较流行的是“一吕二赵三典韦,四关五马六张飞,七黄八许九姜维”。从赵云开始,三国迷们各有偏爱,有人就说这个榜单抬高了赵云、关羽,贬低了张飞——燕人张翼德手中一杆丈八蛇矛,那也是所向无敌,能“百万军中取上级首级”,凭什么就只能排老六呢?
只有那个“吕”,大家都没异议。
所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三国演义里就没有在单打独斗中,能胜过吕布的。即便关羽、张飞合起伙来,仗着人多,打人家一个,还是拿他没有办法。后来干脆就不要脸了,刘备也凑上去,三英战吕布,吕布左遮右挡,实在是忙不过来,才让他们占到了一点便宜。
假设把三国榜单搬到巴蜀,杨森便活脱脱就是那吕布吕奉先。四川人提起川军战将,往往说这个人老是吃败仗,那个人吃过败仗,但也打过胜仗,他们给杨森的的评语仅有一句:“杨森会打胜仗”。
杨森是川人,但他最早却是在滇军中得以发迹。这事说来话长,杨森和刘湘一样,都是速成生,毕业后辗转往复,投到了熊克武门下,当然那时也就是个龙套甲龙套乙一类的角色。
“癸丑讨袁”,熊克武一败涂地,重庆被滇军攻占,杨森也被俘获。滇军将领在视察俘虏时说:“当军官的上前五步走。”
这句话吓坏了俘虏里面的川军军官。此时此刻,他们最怕别人认出他们是军官,因为如果对方要杀俘的话,第一个要杀的便是军官,反而士兵往往会得到宽释。
上前五步是什么意思,站出来让你绑了枪毙?大家都一动不敢动,只有杨森挺身而出,并且自称:“我是少校营长。”
那个滇军将领见他态度坦然,毫无惧色,不由暗暗称奇,随后不但没杀,还把他带回了云南。
自此,杨森便改换门庭,投入滇军,并在滇军名将赵又新帐下听用。
9991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909:26:49–]
草鞋军团(92)
杨森能成为猛人,全在一个字:狠。
翻开中国近代史,第一章就是鸦片战争。那仗打完了,鸦片的命运到底如何,好象没什么人提了。事实是,朝廷来了个“放开搞活”。既然禁不了,堵不住,与其让洋人的洋烟土来大赚特赚我们的银子,倒不如自产自销。
果然,在国产化的烟土产业崛起后,新的“鸦片战争”不战而胜,进口洋烟土严重滞销——瘾君子们都改抽国货了。
西南各省没有哪一个不种鸦片,云南的叫“云土”,四川的叫“川土”,贵州的叫“贵土”,其中以云土为最好,一如现在的云烟,是当时国产烟土的顶级品牌。尤为滑稽的是,云土的外包装上还贴有林则徐他老人家的肖像:林氏推荐,品质保证。
置身于这种环境之中,杨森也染上了吸食阿芙蓉的嗜好,自然是偷偷的,因为虽然很多滇军军官都好这一口,包括赵又新本人也吸鸦片,但表面上大家还都得做出正人君子的样。
欺生大概是一个常见现象。杨森身为川人,一些同事就看他不顺眼,有一天趁他正在家里“过瘾”的时候,就来了个“当场捉奸”,派兵闯入杨家,将杨森拘捕,随后还要逼杨森自端烟具游街示众,借以羞辱。
经过写信求助,杨森总算脱险。经此风波,杨森一跺脚,便把鸦片瘾给戒了。
戒鸦片有多难,大概只有瘾君子才会有切身体会。张学良晚年回忆,说那种滋味就是肉外面没有皮,直如身处地狱一般。
可是杨森说戒就戒了。
杨森的狠一以贯之: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在护国战争中,担任参谋的杨森见战况相持不下,便带着四个士兵往前纵横穿插,一路见人杀人,见佛灭佛,最后竟然闯入了北洋军的师指挥所附近,吓得对方指挥官狼狈逃窜。
蔡锷深嘉其勇,曾向杨森颁发亲笔奖状。
到靖国之役结束,杨森在滇军已有能战之名,赵又新对其倍加赏识和重用,授其团长一职。同为川人的朱德当时亦在赵又新军中,无论是学历还是资历,他都要比杨森厚实得多,但也不过就是一个团长。
大约锋芒过盛,个性又太倔强的缘故,除了赵又新,滇军高层普遍都对杨森存有戒心。
赵又新的参谋长与杨森的关系素不融洽,“当场捉奸”,他便是主谋。对着赵又新,他不仅主张将杨森“去之”,而且力主“除之”——杀掉算了。
后来这个参谋长另调它职,临走时,又力劝赵又新不可重用杨森,说他面有反骨,将来难免反叛。
赵又新不以为然:“你我都是老同盟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迷信活动?杨森做事有干劲,又有毅力,听说那次被你抓住抽鸦片,他就把烟癖给戒了。一个闻过则改的人,我怎么能无缘无故处罚他呢。”
参谋长见话不投机,便撂下了一句话:“你不信忠言,将来大事必然要败在这个杨森之手。”
9992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0918:57:51–]
草鞋军团(93)
都是新一代军人,搞不懂为什么如此迷信,赵又新不管这一套,升为军长后,干脆把杨森提拔为军部参谋长。
第二个看杨森不爽的是罗佩金。他让人转告赵又新,千万不可重用杨森,更不能叫杨森带兵。
对罗佩金的话,赵又新同样没能听进去。
就没有人同我一样,慧眼识英才了吗?
赵又新的顶头上司唐继尧说了一句话,让赵又新差点有了遇到知音之感。
前任参谋长嚷嚷什么反骨之类,大概都是看三国看多的缘故,随口那么一说,唐继尧却真的知道一点相人术。
他到四川视察,滇军团长以上军官均被召见。召见之后,他就对赵又新说,那个叫杨森的人,你有没有重用他?
赵又新大喜,认为唐继尧也看中了杨森,连忙回答:“重用,当然重用。杨森特别能打仗,我每到战局危急时,均赖其转败为胜,岂能不加以倚重。”
不料,唐继尧说的其实是另外一番意思。
唐继尧眼中的杨森:“从外貌上看,其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门牙森森,状如鼠嘴。”
知道的,是他在说杨森,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描述某个土匪或逃犯呢。
杨森真有这么丑陋龌龊?说了嘛,是相人术,一种完全可以用哈哈镜把人变形的奇怪戏法。
唐继尧对杨森的评价是:残毒险狠,人面毒心。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有反骨!
唐继尧告诉赵又新,你重用也就算了,如果不重用的话,一定要将他杀掉。
赵又新听后很是无语,只好说我已经重用杨森,应该没事的。
唐继尧回到云南后,想想还是不放心,再次密电赵又新,让他不要管重用不重用,直接将杨森杀掉,以绝后患。
赵又新对唐继尧忠心耿耿,但到这时也觉得这位上司真有够愚昧,怎么连你都信反骨这一套?
他不仅没杀杨森,还把唐继尧的密电拿给杨森看,以示绝对信任。
有时候我们确实还是迷信一点好,比如在杨森这件事上。因为后来的事件进展表明,从前任参谋长到罗佩金再到唐继尧,他们起码有一点没有说错,杨森真的“反了”。
赵又新把密电给杨森看,当然是信任的表示,可对杨森来说,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赵又新能取代唐继尧吗?看样子不可能。那就说明自己今后在滇军中的前途很渺茫,别说升官了,性命能不能保住,都很难说。
在赵又新帐下,虽有赵又新庇佑,但对于杨森以川人居要职,很多滇军军官由妒到恨,对之极为不满。
大家晚宴看戏,这些军官不顾杨森是四川人,常常当着他的面,大点《张松献地图》、《取成都》之类的戏目,摆明就是要让他难堪。杨森个性倔强,舍我其谁,常常还没等到戏散场,就气鼓鼓地拂袖而去。
赵又新的防区与刘湘接壤,因为杨森身居军部参谋长,又与刘湘是速成同学,赵又新就派他做代表与刘湘联络。
刘湘当时已是川军师长,有了争夺天下的心。他深知杨森乃不可多得的勇将,遂有心挖角。
9998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1022:20:50–]
草鞋军团(94)
吕布叛丁原,收获是一匹赤兔马,杨森弃赵又新而去,得到的是官升一级:混成旅长。
杨森投身刘湘后,即反戈一击,围攻附近的小股滇军。滇军不敌,缴械了事,但偏偏有个滇军营长不识时务,大骂杨森不义,不该叛离军长(指赵又新)。
杨森在另投东家时,虽然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但终究还是有些心虚,听后不禁恼羞成怒,当场就把这个营长给毙了。
赵又新倒颇有名将风范,知道杨森背叛之后仍很大度。他接到杨森的一封信,杨森在信中说:“我是川人,现在外面的口号都是‘川人治川’,所以我才舍公(赵又新)而去。今后川滇两军开战,若遇公在,森(杨森)当避之,不与公战,以报知遇之恩。”
赵又新看完信后很是感慨。他将这封信遍示部属,并且说,杨森这么做,从他的角度看也没什么错,假使我是川人,亦当如此。
众人以为赵又新乃故作姿态,但看其神态自若,显见得对杨森并无怨言。
赵又新或许是真君子,杨森却未必,他很快就自食其言了。
在“驱滇之战”前,刘湘即将杨森由旅长晋升为师长。他能避吗,一避的话,如何向“新主公”交待,又如何继续升官?
杨森不仅不避,而且打赵又新打得最狠。在刘湘用山炮将滇军防线击开后,他立即跑到最前方进行指挥,对滇军实施穷追猛赶。
杨森在滇军日久,对滇军的作战能力最为了解,知道顾赵一旦回过神来,其反击力度将难以遏制,所以一路上他几乎是马不停蹄,两天之内,追了五百多里路,把滇军左右翼的撤退部队都远远甩在了身后,然后直入赵又新驻防的泸州城。
赵又新还在床上吸大烟,他没有料到川军会来得这么快,急忙问系由何人率领,左右回答是杨森。
赵又新仍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是杨森就好。我赏识和提拔过他,也算对他有知遇之恩。谅他不会加害于我,我被抓住后充其量不过是当俘虏,决不会有生命危险。”
手下差点被气乐了。
“是杨森才不好呢,打我们打得最狠的就是他。知遇之恩,哪年头的事了,他不是说战场上见军长就避吗,他避了没有?”
赵又新一想,的确如此,不禁悔恨交加。
后悔的话,说再多也来不及了,赵又新打开后门登上城墙,用门板缒绳而下。
他身材肥胖,行动多有不便,缒的过程就慢了。
杨森对赵又新的军部所在地非常熟悉,冲进去后发现鸦片烟盘上灯火未熄,知道赵又新离去不久,便跟着登上了城墙,正好看到赵又新在逃命。
他问仍在缒绳的那几个滇军,下面是什么人。被问的人不敢不答,说是赵军长。
杨森嘀咕了一句“今日之事,公事也,不能以私废公”,即下令开枪。
后来杨森推说是民团所为,其实没有他的命令,一个小小民团哪敢轻举妄动。
赵又新身中数弹,可是被抬回军部时还有一口气。这就让当事人比较尴尬了。
1001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1022:21:40–]
因要整理一部关于远征军题材的资料,近期《草鞋军团》将暂停更新,感谢各位的长期关注和不吝赐教。
100164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2-06-1810:13:15–]
@柏举浪人2012-06-1721:56:15
《草鞋军团》看得正过瘾,没了!
老帖后面是乱,暂时停掉,《草鞋军团》专帖恢复更新
100746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4-0115:40:26–]
好久没登老贴,推荐一下播音版的《一寸河山一寸血》(静雅思听录制)。原先我也没有太重视,但自己听了几次后,确实好,担任播音的晟焕先生水平很高,把原著的味道完全体现出来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试着去听一下,其中的1-28集都是可以免费收听的。
104025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4-0210:38:04–]
@比邻断肠人102521楼2013-04-0115:55:28
@关河五十州
关河先生,最近有新书吗?
草鞋军团,不过纸质的还没有出
104028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5-3105:41:52–]
@逍遥叹spn102608楼2013-05-0317:13:23
关河兄,这几天在联通沃阅读上有一篇连载的小说,标题是抗日之血祭山河,作者是骠骑,内容和你的一模一样,我想知道是不是你让他们发表的?
不是啊
10416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5-3105:46:20–]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4-0210:38:04
@螃蟹帅呆了102647楼2013-05-2911:15:54
关河,正面抗日战场之《我的家在松花江上》和《烽火大地》,我都买了只是第三部《万里长城永不倒》什么时候发行,我在网上没搜到哦。
感谢楼主如此磅礴、细腻的描写,让我重新了解那段历史。
《正面抗日战场》从第三部后就被砍了,出于可以想到的原因。当时对我心理上的打击无以复加,但是在此时此地,只能选择时时从利刃的边上走过,所以才有了《一寸河山一寸血》,你可以在网上搜这套书。
104161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5-3105:48:45–]
@血色浪子情102627楼2013-05-1722:46:59
老关有没有兴趣写北洋,红军和解放军呢,很期待您把民国写完整啊
我最喜欢写我没有写过的故事,而且一直在读和写,从未敢放弃与懈怠
10416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5-3105:55:51–]
@比邻断肠人102521楼2013-04-0115:55:28
@关河五十州
关河先生,最近有新书吗?
[v信1101284955145015478]
[v信1101284955145015479]
以上两本是我最近的新书,当当和京东已有预售,预计06月11日到货。喜欢近代史的朋友可以到网上搜一下。
104163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6-0322:56:15–]
[v信1101284955145432317]
内容简介
继《一寸河山一寸血》之后,关河五十州王者归来,霸气解读苏联红军和日本关东军战力大对决!
关东军,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字。在“九一八”冒险军事行动中,这支部队吃尽了甜头,也由此被视作日本陆军的精锐,所谓“皇军之花”。但是在“二战“前夕,关东军在与苏联红军的两次战役对决中,却暴露了自身的严重缺陷。
这种严重的缺陷,已经注定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败局。而这两次战役对决,直接和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抗日战争和其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局。
目录
第一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第二章卖金的撞着了买金的
第三章距离不是产生美
第四章凑够一撮人马上走
第五章从堤坝里喷涌而出的怪兽
第六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第七章不幸的穿越
第八章还能活多久
第九章玉碎还是散花
预计2013-06-14日后有货
京东预订地址:
http://book.jd.com/11244799.html
104182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6-0611:44:50–]
我和出版社打了招呼,给《地狱绝杀——当关东军遇上苏联红军》开了个专贴,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
http://bbs.tianya.cn/post-no05-270945-1.shtml
104190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6-1209:31:44–]
在北京的朋友,6月23号(下午两点)如果您有时间,记得来西单图书大厦捧场。我的新书《晚清帝国风云》举行签售活动,期待您的支持和打气!
[v信1101284955]
104217楼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6-2714:06:33–]
@0312_男得糊涂102769楼2013-06-2623:22:00
关老师,我个人非常喜欢历史,尤其是明清和民国时期,虽然仅为无用书生,亦有爱国守土的责任。看了正面战场的帖子受教良多,或许是众所周知的原因,某些人被刻意摸黑了,不过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历史地位。我想说的是,虽说历来成王败寇,但是八路军新四军游击队地方割据武装等等也贡献了无法磨灭的力量,诸如八路军,在全国范围内,特别是华北地区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牵制了大批日军作战力量,不得不大量分兵维持治安,……
正好看到这个回复,可以明确答复您,确实有相关写作计划
[–楼主:关河五十州-时间:2013-07-0910:49:31–]
@寂寞十三刀102801楼2013-07-0720:16:00
在说张自忠的时候。。关河兄说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喜欢得很。请问关河兄听过许巍的两天吗?是出自许巍,还是另有出处啊?或者关河兄也喜欢许巍的这首歌?
我很喜欢许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