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眼(1976年江汉轶事)(by 七水灵)
1976年1月8日,星期四,农历腊月初八,乙卯年,己丑月,己未日。生肖冲牛,煞西。
刘家俊撕了头天的黄历,在手心揉捏着出家门去了一楼茅屎(老武汉话:厕所),划着一根洋火(老武汉话:火柴)找个干净的蹲位点根烟蹲下。洋火燃尽,一片幽黑中仅剩呵出的烟雾缭绕在明灭的烟头间,似鬼怪起舞。解完大手,离开热被窝的身体渐渐冷却,老刘打个哆嗦扎紧裤腰带,上家拿了家什,出民权路H号,往西向龙王庙方向行去。
若他看清了当天的黄历,还会不会这么早去江边搬罾?……
黎明前的天黑得似炭,老刘路熟,闭眼迷瞪地沿老路走,耳听得脚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老刘一向不怕冷,有年冬天他还曾在三九天里下河捞过一只上游漂来的肥猪。那年过年,不光一家人吃得满脸油光,街坊邻居也都沾光喝够了排骨藕汤。
今天有点怪!?一向不怕冷的老刘觉得地面上的寒凉似乎沿着脚板心往骨头里钻,一直要钻到心缝里去。掐指算算,已是三九的第五天了,正当冷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613:22
年年都有三九,怎么今年特别冷?难道真的老了?
老刘打怀里掏出酒瓶,迎风喝了一口,翻过江堤。找到自家的罾(罾是一种岸边捕鱼的网,旧时这样捕鱼叫搬罾),排放好家什,冲掌心吐涎搓搓手,松绳看罾慢慢没入河水。
寂空里繁星隐没,四下黑胜先前,连江河流水似也吓得失去声响。
邪门!老刘起早下江河里搬罾多年,也从未见过天地竟像黑得要消失一样,蹲在地上拢手避风点上一只烟。洋火的光芒蓦然划破浓重的暮色,好似映得天边都有了一道光。
刘家俊深吸口烟,抬眼望去,黑暗中真有光华闪烁,就在东方天际。启明星亮了,天就快亮了。祷告完各路天地神佛龙王爷,摁熄烟屁股头,老刘郑重拉绳收起今天第一网,期待有个好的收获。罾搬得越高,他心里不免越失望,四方的渔网拉起,网底竟只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
大冬天捞到螃蟹居然没捞到一只鱼虾!老刘骂了声娘,将螃蟹扔进身边的水桶中,再次搬罾入水。
螃蟹虽小却在铁皮桶里敲得叮咚作响,也许是周围太静了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620:32
天边有了淡淡的白色,老刘扭头再看江面,发现水面不知怎地变得如湖面般平静。龙王庙乃是长江、汉水两江交汇之处,常年风浪不息,无片刻宁日。此时水面如镜,可是前所未有!老刘脖颈后一道汗毛悄然树立,掌心已隐然有汗,再拉网绳居然有些打滑。
二网还是没捞到一条鱼,却收获了不少江虾。老刘过手一掂,足有一两斤。江虾倒入水桶,老刘没有发现,先前的小螃蟹竟然不见了!他只顾着搬罾入水期望下一网能带给他更大惊喜。
天蒙蒙亮了,还没看见太阳。
整个江面上开始像澡堂子一样往上冒白气。只有天气急剧降温的时候江边才会在冬天出现这种气象,天地霎时又为白雾弥漫。
寒意更甚,但这样的天气正好浑水摸鱼。老刘紧紧衣靠,缓缓拉起第三网。
网沉,看来有大鱼!老刘小心收绳,生怕伤着渔网。
渔网离开水面,其中并未有鱼虾跳动,只有一段黑黝黝的东西卧在网底,显得分外沉重。
尽管心中不悦,老刘还是安慰自己,网中之物个头甚小却如此趁手,看来非铁既铜,要真是铜,这上十斤拿给收废品的换成钱,年可就好过了。
收网近看,那东西好像个断掉的桌腿床腿,在地上敲敲果然是木头的,看它成色,估计沉在江底有年头了。
本有心拿回家当劈柴烧,但老刘留意到那截木头上弯弯曲曲镂刻着一些线条,隐约还有些神仙菩萨的模样,想想这些年搞斗争搞怕了,这类东西还是不沾的好。
正想着忽然手心一阵钻心地痛,手一哆嗦,将断木撩在一边。老刘借着微光看看掌心,又摸了摸,啥都没有,但觉得一道寒气沿着手心,循手臂直钻入胸膛狠狠刺入心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708:57
老刘像铜人像般立在当地,纹丝不动。晨雾中,在无人的江边显得分外吓人。
“喀……”
刘家俊喉头滚动,发出含糊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居然不大像人声。
吐出口浊气,老刘哆嗦着用左手自怀中掏出酒瓶,猛灌三大口!烧酒如柴火般在胸膛中燃烧,寒意渐渐退却。
老刘攥拳活动失去知觉的右手,不时检看掌心,确实没发现任何异常,无奈只好摇头咕哝道:“老了,老了……”
再接下来几网全都放了空,老刘骂也骂累了,暗自起誓,再空一网,那便是龙王爷成心今天不让捉鱼,收东西回家。
接下来这一网,老刘显出无比的耐心,等了十来分钟方敢收网。
天可怜见!终于逮到大鱼了!
看着渔网渐渐起水,网中水波剧烈搅动,老刘热血激荡,双膀似也恢复了往日的神力,奋力收拉网绳。
罾网露出水面已有一半,忽然网中水面一道水柱冲天喷起,有两三人高,水柱散去,网中再也没了刚才的动静。
网破了!
老刘心急,双手急拉罾网腾离水面,罾网中仍然没有一条鱼,万幸的是网子完好无损。
噫!
网中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个蚯蚓似的东西一扭一扭地。
老刘近看却是一条小泥鳅,泥鳅太小,根本不够一口,老刘有心扔了它,又想它总算是个收成,既然这一网有了收成,就能继续搬罾,不致于回家去看婆娘的脸色。
这样想想,老刘用手捉住小泥鳅,顺进身边水桶,再次将罾网缓慢沉入水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711:36
眼看罾网将要被水淹没,忽然一股大力自水底传来,猛拽罾网拖入水底!
饶是老刘双手神力,却立足未稳,百来斤的大汉被扯向半空,像陀螺般远远落入水中!!!
汉江河水清澈,隐约还能看见老刘一只手在水面划动。长江水黄浊,随浪卷来没过老刘头顶,似将刘家俊拉入无尽的深渊。
江汉水流如斯,哪里还有老刘的踪影。
天亮了,太阳苍白如月匆匆冒了个头就被浓雾遮藏,江面上雾气更盛,似要掩盖住一切。
“叮,叮……”
一只小蟹奋力敲击着老刘装鱼虾的水桶,似要将水桶推倒才肯罢休。螃蟹只有拇指大小,青色背甲上隐隐有道红色暗纹,正是刚才桶中那只。它究竟是怎样爬出高大的水桶的?
水桶中江虾聚作一堆,那小小泥鳅竟占据大半空间,悠游自在。
浓雾中,有脚步声传来。螃蟹慌忙借水遁走。水桶里小虾散开来遮住水面。
“这就叫冬练三九,现在还冷不冷?”李善强放慢脚步,扭头问儿子李江波。
两人已从龙王庙至武汉关跑了数个来回。李江波跑得满头大汗,鼻子通红,嚷道:“早就不冷了。噫,这是刘爷爷捞鱼的位置。”
李善强停下来喊儿子观瞧桶中鱼虾。虾儿受惊,后退着急速在水面游走。李江波终是孩子个性,兴奋地大叫,伸手在水面撩拨虾子玩耍。李善强怕儿子打湿衣服着凉,伸手拈只大个虾子,扯掉虾头,剥出新鲜虾肉,喊声“张嘴”喂儿子吃下。
李江波揉着肚子道:“好冰冷啊,爸爸。刘爷爷真勤快,一大清早就抓了这么多虾。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李善强和刘家俊同是民权路H号的街坊,也曾跑船做过大副,深知渔民都珍惜自家渔具,但见老刘罾网歪斜在水中,心道不妙,忙喊道:“刘爹爹,刘爹爹!老刘!老刘!刘家俊!刘家俊!!!……”
那李善强也是练过气功之人,中气甚足,喝声如炸雷贴着水面远远传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808:23
不一会,江汉公园附近早晨丢跤(武汉话:摔跤)的一帮人闻声聚拢到江边。为首的九九和李善强到是相熟,叫了声拐子(武汉话:哥哥)问清楚情况,扭头吩咐身后几个兄弟四下找寻。
李善强嘱咐儿子守着罾网,待刘爹爹回来就喊大家,自己拉了九九沿江边沙滩往下搜去。
李江波不敢再伸手入水玩虾,在地上拣了根小木棍探入水中划拉着。水中的小虾又再聚成一团,水底的泥鳅慢慢游近水面,不时碰触木棍,到后来竟轻轻用嘴去啃咬它。李江波就将木棍作了武器,轻轻与它斗在一处,全然不知身外事。
李善强和九九搜到四官殿码头附近,到底水手眼尖,看到一个黑点在趸船后起伏,忙冲上趸船,抓起救生圈投入水中:“老刘,抓住!”
可怜老刘随波沉浮,哪还有声音。
众人听得喊,都跑向四官殿码头,虽说大家生在长江边,无一不是好水性,但三九严寒,一入水只怕已冻成冰棍,哪还能游得!
人命关天。李善强习有上十年气功,常在冬天里洗冷水澡,当下顾不了许多,除了衣服,找来缆绳系在腰间,深吸一口丹田气,一个燕式栽入水中。老刘此时早沉向水底。水花没处,李善强也消失了,只剩那缆绳不停坠入水中。
九九喊身后人等放绳,猛觉手中绳头一紧,呐喊一声,众人忙拉缆绳,待拉上十来把,终于从水底扯上两个人来!
这两人一红一白,李善强落地站稳,发声喊,开声吐气,本已赤红的身体愈显通红,抓起自己秋衣揩了水迹,套上外衣,一边蹦跳活动身体,一边叫九九他们扶老刘赶紧活动。九九探探老刘口鼻,早已没了呼吸,心道要坏,赶紧扒了老刘身上湿衣,喊人群中叫大熊的徒弟弓腰让老刘俯身趴在上面,运力猛击老刘背部,控出呛入肺叶的水来。眼见水吐得差不多,老刘脸色仍是卡白,跟个死人没有两样,众人不免有些慌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811:37
一旁李善强已恢复大半,眼看老刘湿棉袄里滑出个玻璃瓶,打开嗅嗅,自己先猛喝一大口道:“酒,这里有烧酒。”,怎奈老刘牙关紧闭,酒根本灌不进去。
李善强晓得人命关天,不能迟疑,拱手对周围众人道:“各位兄弟,刘师傅这个样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唯有用我家传的气功试试看能不能救活过来,救不了是天意,救过来是老刘命大。只求大家给我作个见证,万一不行老刘可不能算是我害死的。”
九九忙道:“拐子,你这是做好事,我们都晓得,你就说怎么救法,我们都听你的。”
李善强忙指挥数人拣柴火在江滩上升起火来,又和其他人将老刘抬到火堆旁扶坐着。复扎个马步,气运丹田,双掌翻起,掌心一片血红。一旁众人看了,不由暗赞,好气功!
李善强提起脚边酒瓶,猛喝一大口酒,走近火堆,“噗”地将酒喷在手上,闪电般将沾满烧酒的双手伸进火中!双掌缩回,蓝幽幽的火苗已将整个手掌点燃!双掌翻飞,两团火球击在老刘丹田之处。揉过数圈,双掌上的火焰渐小,刘家俊丹田处也有了血色。李善强丹田提气,嘴里一口余酒再次喷在掌上,借着尺余高的火焰,双掌依任督二脉不断击打,待掌心火焰熄灭,老刘前心后背尽是血红的手印!
众人屏住呼吸,看老刘喉头滚动,一口水咳在地上,其中竟混着冰渣。水吐得差不多,老刘终于睁了眼。九九接过酒瓶喂老刘喝下,众人搓手搓腿,看大半瓶烧酒全被老刘灌下才敢动作稍缓。大伙儿凑了几件衣服,披在老刘身上,扶他烤了半天火才敢让他沿河滩走动。连走带跑了半个小时,渐渐地,老刘脸上有了红光。
大家雀跃不已,齐夸善强哥好气功救了老刘。善强拱手相谢,心中不免得意,斜眼瞧儿子仍在不远处玩弄水桶中的鱼虾,怕他着凉,忙喊他过来烤火。李江波毕竟年幼贪玩,舍不得水桶里的玩物,一把拎着慢慢向火堆挪过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908:18
天公作美,太阳再次露脸,虽然仍是惨白一片,毕竟有了些许阳光,再加上众人拾柴,火堆越烧越旺,大家都觉得身上暖和起来。江边人也慢慢多了,大多是些在水面讨生活的渔民。
大熊随手捡了段木棍,扔进火堆,本已数尺高的火焰忽地暗淡下去,似乎整个火堆都要熄灭。九九手快,忙将那木棍拔拉出来,骂道:“大熊你个苕货(武汉话:笨蛋)!湿柴火哪烧得着,一看你就是个不会做事的。”木棍被远远扔出,陷落在沙堆,露出的半截在阳光映照下,隐隐有淡金色的光芒,正是老刘从水底捞出的那截沉木。
李江波一崴一崴地将水桶拎到大人身边,俯身继续用手里的小木棍撩拨水中的鱼虾,手中的小棍居然被那泥鳅啃去指甲长短。
大家伙闲暇无事继续在沙滩上丢跤。一干人中最厉害的就是叫大龙的和大熊两人。大龙今年十五,终究不是成年人的对手,最后三跤只赢了一跤。众人最后就要大熊挑战师傅九九。大熊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块头,个子比师傅九九高出一头有余。可别看九九精精瘦瘦,师傅终归是师傅,三跤下来,大熊摔得没了脾气。大家便起哄要九九与善强哥丢跤。李善强笑说今天发功耗费了元气,搞不过了。这九九、李善强都有自幼习武的底子,也算是龙王庙一带有名的人物,两人虽然相熟,却从未切磋过,执拗不过众人,两人也是有心要试试对方的功夫,便各自拉开功架,比试开来。李善强扎好马步,运气待九九来攻。九九按江湖规矩摆个白鹤亮翅以示尊敬,揉身进击,又连使搂膝拗步、揽雀尾、野马分鬃三招。李善强却始终如封似闭应以马步,双腿如千年老树纹丝不动。九九心知再斗下去也讨不了好,罢手松开道:“拐子,承让了。”李善强也揉揉手臂笑道:“再犟个半分钟,我就要倒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1911:49
两强相争,自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一边老刘慢慢跑得额头见了汗,拱手谢过众人,从大家手里接过烘干的秋衣换上,偎在火堆旁继续烤自己的棉袄衣裤。李善强关心道:“刘爹爹,您家是打渔的老手,么样反被鱼钓到江里面去了咧?”
刘家俊闻言,手微微哆嗦了一下,双眼紧盯着火焰,瞳孔中却流露出一丝寒意,半晌也没有说一个字。
“哈哈哈……肯定是你得罪了龙王爷,现在又快到年关了,龙王要收了你去做供品。”
众人闻声看时,却是一个破衣烂衫叫花子模样的人跛行而来。这人常在武汉关至集家嘴这一带游走,疯言疯语,说他是叫花子,他会拿石头钉(武汉话:扔。)你,走路一跛一跛,却又不是跛子,也无人知道他的姓名,久而久之,大家都称他跛疯子。没人留意到跛疯子是怎么出现的,他好像忽然就从浓雾中崴了出来,又好像是一直躺在附近沙土中,就躺在众人的脚下。
老刘手中的棉袄不知怎地跌入火堆中,九九手快一把抄起。幸亏棉袄潮湿,没有烧着,可刘家俊的脸色已又变成卡白。
众人久居江汉,多少知道龙王庙的种种传说,谁也不敢多言。大龙终归是孩子,又是老刘的街坊,家中常受老刘恩惠,挺身指着跛疯子骂道:“你个讨饭的疯子胀(武汉话:吃)多了狗屎来这里发疯,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跛疯子最怕人说他是讨饭的,返身在地上找石头准备钉大龙。大龙学了几天摔跤,年轻人哪肯吃眼前亏,忙箭步冲上前去抓住跛疯子,两人斗在一处。纠缠几个回合,大龙力大,一个背包将跛疯子过顶摔在沙滩上。跛疯子瘫在地上,没了声息。大龙得意,冲老刘道:“刘爹爹,你莫听这疯子说的鬼话,连毛主席都教导我们要破除封建迷信……”
刘家俊点点头翻覆烤手里的棉袄,但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再也不像先前稳如磐石。
大伙帮忙,老刘的衣服快烘干了。
大龙闲着无事,去看李江波玩水桶中的鱼虾,欲伸手指点,一滴鲜血滴入水桶中,翻看手心手背,却无伤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009:21
血是跛疯子的。半天没有动静,跛疯子伤得么样了?
大龙本想看看跛疯子的伤势,却见水桶中那小泥鳅忽地从桶底窜上来,一口将滴入水中尚未完全融开的鲜血吞入口中,鱼腮鼓动,发出“唧唧”地声音。吃了鲜血,泥鳅精神大振,在水桶中游得快了许多。李江波喜得大叫,引得众人都来围观。大伙先是说老刘手艺高强,大清早就捞到许多江虾,后来就议论起那条小鱼,有的说是泥鳅,有的说泥鳅不会叫,应该是江鳝,但又有人说江鳝没有鳞片,这鱼身上分明有金黄色的鱼鳞,于是又有人笑说有金鳞也不能是金鱼吧!……
众人争执不下,便问见多识广的刘家俊。
棉袄已烘得没了水汽。老刘缓缓穿上,身体不由打个寒战,仍呆呆看着火苗,似乎生怕它熄灭,也不理会大伙提问。
大龙欲再追问,被九九拦住。九九道:“善强拐子跑船多年,只怕认得。”
李善强凑近细看,儿子用剩下的大半截木棍还在撩斗怪鱼,却不料那鱼游速突然加快,一口咬住棍尾,竟将木棍咬裂!李江波吓得撒手,木棍掉到桶中,再被啃为数截!
“好恶兆(武汉话:厉害)的怪物!”大龙偏不信邪竟探手入桶去捉。
怪鱼唧唧叫着在桶中疾游数圈,终于被他抓住。李江波在一旁急得只打大龙后背:“快放了它,快放了它!”
“哎哟!”大龙惊呼撒手。
怪鱼复跌入水桶潜入水底,任由群虾遮盖住水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011:52
一道寒气直透心房,大龙打个哆嗦细看自己的手掌,不一会一条血丝从掌心劳宫沁出。
李善强拣根小树枝,拨开水面的河虾,细看水中怪鱼,沉吟片刻道:“我以前在武大图书馆看到过一张相片,很像这条鱼。如果我没记错,这种鱼类远在三百五十万年前就已经生存在地球上了,更有趣的是,它的确有个奇怪的名字,就叫龙鱼。不过……”
大熊掏出游泳的香烟,给众人撒了,又特地给李善强点上:“拐子,接到说。”
李善强喷个烟圈,接道:“由于地球的地壳是不断运动的,龙鱼的栖息地也在不停改变,如今它们主要分布在澳洲、南美洲,亚洲虽然有也多分布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一带。我记得它在中国就只有一种叫做金龙鱼,其实就是大黄鱼。”
“我晓得,沿海渔民俗称红瓜,是我国的四大海产之一。可大黄鱼是海鱼,在淡水的长江是无法生存的呀?……”一根烟吸了大半,刘家俊终于说话了。
李善强点头道:“嗯,说得对!刘爹爹您家没事了吧。还有一点,金龙鱼体长多为四五十公分,和这小鱼相差太远,可要说它不是龙鱼,我再也想不出来它会是别的品种了。也许,它是大自然繁衍出来的新鱼类。”
李善强是读过水运工程学院的老牌大学生,算是众人中的秀才,众人自无不信,唯有大龙没念过多少书,咋呼道:“我看它就是个杂种,是泥鳅和江鳝下的野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308:50
刘家俊烟头烫嘴方才扔掉烟屁股头,今天的遭遇似乎对他触动不小:“龙鱼也好,野种也罢,反正小鱼也没半口肉,我看还是放生吧。各位街坊小兄弟,老子今日承蒙大家算是捡回条老命,穷人家也没有什么报答的,早上捞的些许虾子,大伙如不嫌弃,就分了吧。”
众人自然推辞不受。推来让去,还是大龙人小鬼大,提议大家就地把虾子烤着吃了,只当过早。待善强、九九点了头,大龙喊上大熊、细毛两个师兄屁颠颠跑上趸船,从钢缆绳上抽出数条钢丝捋直后放在火上烫烫算是消了毒,再串上虾子,直接上火烤了。待虾壳由青转红,取了分给大家去吃。李江波和鱼虾们玩了一早上,有了感情,说什么再也不肯吃虾,只顾守着水桶,盼着能放了那小鱼。水桶里虾子眼看捞干,那怪鱼似乎也没了精神力气,蜷缩在桶底不再游动。
虾子吃光,大龙兴致高涨,非要烤了那条怪鱼,李江波自然掩住水桶不肯,一旁大人们看了哄笑不已,两人闹来闹去,水桶里的水已泼了大半,大龙身高力大,忽然夺了水桶直接架在火焰上烧:“嘿嘿,不让我烤,干脆做个鱼汤,让刘爹爹滋补滋补!”
李江波狠狠盯着大龙,似要上去和他拼命,却被爸爸一把拉住,只得哭道:“不是说要放了它咧,为什么你们大人说话都不算数!……”
众人笑作一团。
水桶里初时还有鱼撞桶壁叮咚作响,到后来渐渐没了声音。
忽地一道金光从水桶里射向天空东北方向!太阳似乎也被光芒吓得躲入云层,天空再次变得灰蒙蒙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311:48
众人称奇,大龙欲待取桶看其中有何古怪,忽然身边一道黑影窜出,抢先将水桶抄在手中。那人竟不顾水烫,伸手在其中抓捞,没等大家会过神来,一把抓住怪鱼吞入嘴里,而刘爹爹好端端一个白铁桶却不知怎地忽然漏了底,小半桶水尽泼在火堆上,一股黑烟升腾,燎人眼面。
“跛子!你搞么事!”大龙呵斥道。
“搞么事,哈哈哈哈……”躺在地上的跛疯子不知何时爬起来,刚才身手可一点也不像跛子。
跛疯子嘴角尤挂着鲜血,对着众人指点道:“嘿嘿嘿嘿,你们这些俗人,闯下天大的祸事还不自知。刘家俊你捉了龙王爷家里的虾兵蟹将不说,居然还胆敢抓了龙王太子,亏得龙王爷正在天宫玉皇大帝那里赴蟠桃大会,否则他老人家兴风作浪,定会淹了武汉三镇,让你们一个不留!”
火熄了,黑烟更盛。跛疯子本就邋遢的面目遭烟熏过变得乌漆麻黑,再咧嘴狂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仿佛从水底钻出的厉鬼:“还有你们,今天在场吃了虾子的一个都跑不脱,虾兵蟹将都有数百年道行,如今命丧在此,就算龙王爷不来找你们索命,它们的冤魂也饶不了你们!”
刘家俊闻言已经慌了,忙讨了大熊的游泳(武汉当年的香烟名),递一根给跛疯子:“疯子疯子,看在我家婆娘给过你饭菜吃的份上,告诉我们,该如何化解是好。”
跛疯子点起烟,一口嘬掉半根,吐口浓烟道:“化解!你们冇看到,刚才那一道金光冲天?那是你们伤了龙太子,他的元神直上天庭,投他老子去了。若是没伤到龙太子,我还有办法,现在就是孙悟空、如来佛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了。你们一个个就等到龙王爷来讨债吧。马上就是龙年,龙王爷当值,你们惹了如此天大的祸事,今年只怕整个中国都逃不了劫数,你们几个的小命只怕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409:20
跛疯子一番疯话似真似假,听得人人自危,连李善强也像是没了主张,刘家俊更是手都抖了起来,一根烟点了数次都没点着。终是大龙人小,血气方刚,忽地一拍大腿:“不对呀,疯子,就算我们惹了祸,可那怪物鱼,也就是你说的龙太子却是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亲自吃下去的,要说杀,也该是你杀了龙太子,你难道就不怕龙王爷的报复吗?狗日的个跛子,吃了老子的打却到这里放些疯话吓人,不光偷吃了老子的鱼汤还想骗烟吃。刘爹爹今天本来就背时落了水,哪还能禁得住你这般恐吓。老子今天不打得你认得,看你以后还敢疯言疯语骗人!”
大龙说罢奋起一脚将跛疯子踹到。众人眼见疯子吃了那鱼不假,便不再信他,齐齐上前打得跛疯子满地打滚,就连老刘也恨他弄穿了自己的水桶也照他屁股上踢了两脚,唯有李善强怕儿子沾到火星,拉着儿子远远避在一边。
一群人大多是练家子,拳脚不轻,直打得跛疯子鲜血溅在地上,仿佛一朵鲜艳的牡丹。李江波蹲地隔着人腿居然看到跛疯子冲自己眨眼笑了笑。
到最后大龙骑坐在他身上,要他求饶。跛疯子只是捱打,却不讨饶,太阳穴终吃他一拳,又晕了过去。李善强连忙过来,拉住大龙:“莫再打了,再打恐闹出人命就不值得了。刘爹爹你衣裤也干了,大家帮忙收拾一下散了吧。今天刘爹爹落水的事,到此为止,休要在街坊传言。”
众人点头称是,帮忙老刘收拾好罾网,扶着他慢慢散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416:34
跛疯子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在地上寻摸到根半长的烟屁股头,凑着火堆的余烬点了,遥遥望着江对面处。
天空灰白蒙蒙,好像人沉重的心情。
捱打流了一地血却不曾告饶的跛疯子脸上忽然有了两行泪水。他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还是在嘲笑那无知的人群?……
跛疯子就这么坐着,似乎要溶入到灰白的天地之间去。
天地雾浓。
待冷风再起时,江滩上已没了跛疯子的身影,仿佛这沙滩根本没人来过。
风歇时,寒雾更重,仿似天空沉坠的大地之上。白茫茫中,一只手伸出,拔起沙滩中一只古朴的木棍,迷蒙中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只知道残棍是刘家俊一大清早从水底里捞起来的沉木。……
那天老刘回到家中,总觉身体疲寒,喝三两枸杞药酒就点剩菜睡下,直睡到半夜开始胡话连篇……
老刘病了,直到来年开春也没去过江边。江边的罾后来十五块钱转让给了街坊老蔡家里。
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李善强把儿子送到老娘家里,匆匆去了单位。
那一天确实不是个好日子。
不一会,每个单位甚至是民权路H号的喇叭里都响起了沉痛的哀乐。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
所有人都哭了,悲痛莫名。
李善强办公桌上的信纸被打湿了三张。
九九的一只衣袖上全是泪水。
大熊的一只工作手套湿得滑手,顺船边掉进的江中。
大龙的哭声回荡在教室,显得尤为嘹亮,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李江波从没见过慈祥的奶奶这样伤心,也被吓得哭了。
只有刘家俊没哭,他在睡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509:54
龙王庙的天阴阴黑黑,一个人解了刘家俊的罾没入水中,迷茫中看不清他到底是谁,看他破衣烂衫似乎是跛疯子,但个头却比跛子高了一两头。
头网起来,就捞了条五六斤的鮰鱼。那人冇得装鱼的家伙,甩了鮰鱼任它在沙滩上挣扎,又得意笑着搬罾入水。鮰鱼在地上翻滚蠕动,忽然腾空弹起来,一口咬在那人小腿上!那人吃痛,俯身去掰,哪知鮰鱼越咬越紧。血顺鱼嘴流下,不知是人的,还是鱼的。那人手脚齐用,终于将鮰鱼甩脱,小腿连肉带裤子让鮰鱼撕了个洞,血不住地淌。他大声骂着冲上去用脚猛踩鮰鱼。鮰鱼滑溜,那人差点跌倒,就捧了沙子撒在鮰鱼身上,再骂咧着用脚踩。鮰鱼无力抵抗,鼓眼望着江水,唧唧地哀叫。
那人狂笑着回头拉罾,网中黑压压全是虾蟹。他系好罾网绳头,捡些干枯枝柴,打怀里掏瓶煤油倒了,生起火来,又用手捧了虾蟹往火堆上扔。虾蟹烤熟,他用手抓了就往嘴里塞,却不怕烫!
等虾蟹烤得所剩无几,黄浊的江水带着漩涡掩过来,吞噬了汉江的绿水。江水越旋越急,漩涡中心水泡鼓涌,忽然冒出个胖头大鱼,鱼头似人般大小。那人吃惊,在火堆里捡了根长树枝当火把去刺大鱼。哪晓得大鱼张嘴喷出火来,顷刻将那人烧焦。再看大胖头鱼,摇摆脑壳变成条苍龙,吐口火将岸边渔船尽皆烧着,又腾在半空,不停喷火,集家嘴到武汉关遂成一片火海……
末了,火龙开口说:“还不算完,还不算完……”腾空往东北方向飞去。
刘家俊醒来,被子里都是汗水,他望着黑幽幽的屋顶,说着胡话,直到天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518:55
七十年代的时候武汉不像现在,当时城区很小,湖汊遍布,可称百湖之城。热闹的地方也不多,整个武汉三镇就数汉口江汉路、六渡桥,武昌司门口,汉阳钟家村还排不上号。
六渡桥那块有座孙中山铜雕像是三十年代修造的,雕像正对当年繁华的六渡桥,当间一段短路叫三民路。后来,这一片地就称为铜人像。铜人像背后,三条马路如鸡爪斜斜伸出,其中民族路通到汉江的集家嘴,民权路通到长江边的王家巷,离两江交界的龙王庙不远,至于最边上的民生路则通往长江边的十七码头。
当年陆路运输落后,水运自然发达,上至长江重庆,下至上海的大客轮大多停泊在十七、十八、十九码头造就了武汉关至民生路这一代的繁华。省内往来的小客轮则多停在王家巷、四官殿附近的码头。当时的候船室就在民权路口,人来人往不仅繁荣了贸易,也使环境变得复杂。
隔着候船室不远,就是民权路H号。沿着路边窄窄一条巷子进去,里面数栋房子,最老的一栋建立于五十年代,二层木砖结构,长长一条东西走向与长江平行,每户大门并立,门前有条廊道供人通行,在一二楼楼道处修有公共的厕所。后来东角上又起了二座红砖瓦房,是二栋,最晚修造的是巷口的六层楼房,共四栋连在一起形成个口字,习惯上,大家都认它为一栋房子,叫三栋。房子虽新,每家却窄小,还是共用厨房厕所,反住得不如老房子舒坦,所以里面住的多是年轻职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609:09
总理的逝世就像那天江边的浓雾,一直笼罩着人心,哀伤在广播、标语、大字报甚至是人们的说话中流淌。年关将至,大人们都没了心思,再没有往年置办年货的欣喜。孩子们却不一样,放假了,尽管胸前还带着小白花,他们却像风一样在宿舍里玩闹。
每一群孩子都有个孩子王,那时民权路H号的孩子王是大龙。大龙本名王其龙,读初二,个头却和成年人相仿,身强力壮。要说王其龙,可是当年王家巷H号的名人。据说他刚刚上学因为老师批评他没做作业就贴了老师的大字报,从此成为学校里最小的革命小将。九岁那年,王其龙怀揣七分钱随宿舍的汪进哥爬上火车去大串联。汪进的姑妈在北京。半个月后,汪进被姑爹亲自押解回家。王其龙据说在北京火车站,就跟随华工武大一批革命小将们跑了。两年半后的夏天,王其龙才一身军装回到家中,兜里居然有三块二毛二分。
后来,王其龙这消失的两年半被传得越来越神,据说他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足迹踏遍大半中国,往北到过长白山,往西到过天山,峨眉山,往南去过五指山……
王其龙说他革命征程中的绝招就是当着革命群众的面念毛主席语录,然后假装体力不支晕倒,这样总能得到革命同志的最好照顾。这个方法在王其龙的革命长征中万试万灵。
大龙凭借自己的离奇经历回到学校,逍遥地过着不做作业,不考试的日子。学校包括校长在内的老师大龙只佩服体育老师赵本华。赵老师绰号华子,和九九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见大龙有体育的潜能,就介绍到九九名下作了小徒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710:03
在王家巷那群小屁啰嗦(武汉话:小孩子)眼里,王其龙是个几近神话般的人物,只有李江波对他有质疑。
李江波五岁,从小长得瘦骨嶙峋,脑袋却奇大。逢李江波屁颠颠在巷子里走过,大人们都爱拍拍他脑袋唱着:“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有伞,我有大头。”因此他也得了个诨名:大脑壳。
大脑壳都聪明,李江波也不例外。大人喊他,摸他的头,他都不恼。偏偏大龙也当自己是大人,这样喊他,并伸手要摸他的大脑壳,李江波将头一偏跑开,待跑远,才回头恶狠狠盯大龙一眼。
这一天,大龙、细毛、勇勇、灰猫子他们几个带了人在巷子里面擂拱子(武汉话:斗拐)。由公认最狠的大龙、细毛两人划头(武汉话:猜拳)挑选双方成员,然后划好国界,各自在营地里拿半截红砖画好行营,砖头权充军旗,放在行营内。哪一方能将对方的军旗夺回自己营地,或者将对方的人全部擂倒为胜利。李江波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则在一旁挂眼科观战。
大龙每次都能轻松将细毛、勇勇等敌方将领轻松擂垮,故三局下来,大龙这边全胜。细毛他们不免沮丧,而灰猫子则兴奋地与大龙庆祝胜利。
李江波晃动大脑壳说:“大龙你这么英勇,干脆来‘三英战吕布’算了。”
大龙狂道:“就算细毛、勇勇、灰猫子三个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莫吹牛,先试验一盘,如果他们三个还搞不赢你,就再加人,看你到底能敌几人。”李江波狡黠地笑着。
果然大龙以一敌三,反而先胜一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712:41
灰猫子也聪明,拉着勇勇,细毛嘀咕半天,后来一盘由勇勇、细毛和大龙缠斗,灰猫子偷偷夺了军旗,扳回一城。
大龙说灰猫子使诈不算,要再重来,大伙却已乏了,就靠墙休息。只有大龙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大家夸大龙厉害,又勾得他吹起牛来。说天山的山高,爬上去几乎可以伸手摸着天,又说上海边的海阔,一望无际。……
大家听得入迷,李江波羡慕地说:“大龙,你真行,听说你还去过长白山,跟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大龙兴奋了:“哪个有烟?搞根烟来我才好回忆。”
灰猫子拉大家去了背墙的细巷子里,摸索出瘪瘪地一个大公鸡烟盒,里面只有三根烟。大龙、细毛各抽一根,勇勇、灰猫子分了一根。
大龙潇洒地吐一串烟圈,才说长白山因为常年积雪所以叫长白山,自己是爬了三天才爬到最高峰的。
大脑壳说:“我在书上看最高峰是朝鲜境内的将军峰咧。”
大龙愣了愣,又说他在峰顶碰到很多朝鲜人,中国人帮他们赶走了美国鬼子,他们对自己不晓得几热情。
大脑壳又问他爬天山时的情形。大龙说他们是像红军一样喝了姜汤,连爬了五天才爬到顶,山顶和长白山一样,也是白花花的雪。
大脑壳歪着头又问:“听说你还爬过五指山?那你是么样去的海南岛?”
大龙说当时他们一群革命小将约好游泳上海南岛,自己吃了五个馍馍(武汉话:馒头)开始游,游了五个钟头,革命小将们都上了划子(武汉话:独木舟),自己在长江边长大,不能丢武汉人的脸,所以咬牙游了十个钟头才上岸。作为唯一游上岸的人,自己又得到五个馍馍的奖励。后来坐车走路了一个礼拜终于到达五指山,据说它是当年如来佛为镇压孙悟空用一只手变成的。身为革命小将,又得到过毛主席接见,自然不能相信封建迷信言论,不过它的确像一只硕大的手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2820:57
大脑壳眯起一只眼问:“五指山哪个指头最长啊?”
大龙说:“废话,当然是中指最长,革命闯将们用了五天分别爬上了五座山峰,山顶上都是白花花的雪,和长白山、天山一模一样。”
“你扯谎(武汉话:撒谎)!”大脑壳打断了大龙的回忆:“我看过图画地理书,五指山最高的山峰是第二峰,海拔1867米,也就是食指,根本不是中指。还有,海南天气热,五指山属于热带雨林,山顶上从来就冇得(武汉话:没有)雪。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去过五指山。”
众人都哄笑大龙吹牛。大龙红着脸弹飞了烟头,老鹰般抓起李江波倒转着让他头冲地面:“大头大头,老子让你头变得更大一点!”
大脑壳不停挣扎,怎奈脚被大龙捉住,又不及他力大,眼看一颗脑袋被憋得通红。
“喊我爷爷,喊爷爷老子就放了你。”大龙得意地笑着。
李江波只是不做声,一张脸已渐渐发紫。旁边细毛、勇勇劝大龙罢手,他只是不听。背巷里安静下来,大脑壳似也没了力气,如一条死鱼任由大龙提溜着,却不叫饶。
“咚咚……”巷道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晓得是大人。
细毛低声道:“大龙,放了大脑壳算了,免得他等下冲了血被人看见。”
一个黑影拎着铁锹铁桶进了巷子。天本来就阴沉着,再加上背巷阴暗,显得那人看着如鬼,饶是大龙胆大,也觉得背心汗炸,其他小屁啰嗦更是吓得作鸟兽散,只剩细毛、勇勇、灰猫子也互相抓着衣袖无语。那黑影忽然扬起铁锹,直拍大龙面门。大龙矬身避过,手上李江波的头眼看磕向地面,铁锹忽地拐弯拍在大龙屁股上,那人更像幽灵般闪过,一把拎住李江波,凭空转动,让他好端端站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4-3009:13
大龙揉着发麻的屁股,看清来人是刘家俊:“刘爹爹,大白天您家这样扮鬼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别个都在给总理开追悼会,你枉称革命小将却躲在这里欺负小伢。这里土肥,快跟老子帮忙铲点蚯蚓好喂鸭子。”老刘摸摸李江波的大脑壳,将铁锹递给大龙。
以大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民权路H号的人轻易使唤不动他,但老刘家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在困难时帮过他家,因此乖乖接过了铁锹,照着黑肥肥的一块泥土铲落。不几锹,便见着青青肥肥的蚯蚓在扭动。大龙指挥勇勇、灰猫子将蚯蚓挑入铁桶。老刘在一旁看着,问李江波是不是大龙在欺负他。李江波紫红的大头渐渐褪色,只盯着挖蚯蚓的大龙,却不出卖他。
大龙忙说:“刘爹爹,您家莫瞎说,我和大头是在好玩。我就算欺负人也不敢欺负大脑壳啥,他爸爸会气功,我哪禁得起他一根指头。”
正说着“叮”一声,大龙的铁锹磕在个金属般的东西上。小巷幽暗,大家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大龙凑近去看,那东西却蚯蚓一般往地里直钻。到是大脑壳眼尖叫道:“跑了,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龙朝手心吐口唾沫,扬锹追挖。那东西却没了踪影。接连撬起几块青砖,只看见砖头背面附着许多甲壳虫,抖抖掉在地上,齐齐缩成一团好似豌豆。豌豆滚到李江波身边,他便用手指戳着它的甲壳,不让它伸展逃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208:44
地上挖出个尺许小坑,大龙终于兴奋地叫道:“看你飞得了天!”一锹连泥带土,铲了那物到铁桶里。看看勇勇他们也挑了数十条蚯蚓在桶中,大龙提了桶往一栋老刘家门口走。一众跟在后面,到了亮光处,终于看清桶中一条黑线游走,通体漆黑,仅头顶长一对金钳,足有一拃来长。
“好长的蜈蚣!刘爹爹,平常蜈蚣都是金黄色的,这只怎么是黑色的?这么长只怕是蜈蚣王哦。”大龙稀奇地看着。蜈蚣所到之处,蚯蚓都吓得往松土里直钻。一条青肥蚯蚓钻得慢了,叫黑蜈蚣爬上去,照头咬了一口,在铁桶中不停扭动着,不一会便不动弹。那蜈蚣便爬在它身上吸食,仿佛吸血鬼在吸人的脑髓。众人定定看着,似乎都被蜈蚣咬了。
黑蜈蚣见了亮光,身体隐隐泛出墨绿的颜色,金钳晃动,将蚯蚓脑袋吃去一半便不再吃,又在桶中爬行。
“伢们呃,都看到了!这种蜈蚣叫蜈蚣王,毒性比五步蛇还狠,被它咬了,马上丧命。你们都莫瞎动,等到。”刘家俊进屋拿个破洋瓷碗出来,找根细长树枝,小心将蜈蚣挑入碗中,再唤院里的鸡鸭来吃蚯蚓。
鸡鸭欠食,蜂拥而上,眨眼将桶中的蚯蚓吃个精光。其中一只花白公鸡叫花花,是院中鸡王,逢斗总赢,也曾吞下无数蜈蚣,今天来得晚了,只吃了两条蚯蚓。鸡鸭散了,花花却不走,踱步到洋瓷碗边,伸嘴去啄黑蜈蚣。蜈蚣灵动,偏身躲过。花花再伸脚去踩,蜈蚣一钳刺在它脚掌上,花花惊叫躲开。都说公鸡是蜈蚣的天敌,可花花一直在鸡窝里卧了三天,民权路H号里才又有了它嘹亮的报晓声。
一栋周长青家的黑花鸭这天晚上死了,开膛发现肚子里有大半截蚯蚓。周长青煨好鸭子萝卜汤,怎么喝都是苦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219:51
大龙见蜈蚣如此邪性,要找砖头砸了它。老刘却道:“有毒的未必不是好东西。”
细毛也说:“当年我爷爷喝多了酒中风口眼歪斜,陈太乙(当年民权路有名的中医店,现在还在)给开的方子:蜈蚣一条,焙干研末,和猪胆汁敷于患处。我记得还是我磨的蜈蚣。”
大龙道:“那你爷爷救活冇?”
“口眼歪斜是治好了,但爹爹贪酒,最后还是喝冲了血。”细毛接道:“我当时跑多了陈太乙,晓得蜈蚣又叫天龙,也有地方叫雷公虫,红龙,是五毒之首。”
“我晓得,五毒是指蜈蚣、蛇、蝎、壁虎、蟾蜍。”大龙又有些兴奋:“在广州的时候,我见过当地人用五毒泡的五毒酒,据说能活血化瘀,舒筋通络,尤其对风湿寒毒有奇效。当时有位高人曾经指点我说蜈蚣叫天龙,超过十八公分的为极品,蚯蚓又叫地龙,刚吃了蚯蚓的蜈蚣正好天地交泰,阴阳和合是泡药酒的极品之选,若能以二锅头泡上三个月,喝了能治体内奇热奇寒,益寿延年。”
刘家俊自打三九落了水,一直觉得身体发冷,总怀疑自己遭寒气攻心,浑身的力气似乎也在一天天消失。听得大龙说蜈蚣有此奇效,不免心动:“大龙,你该不是吹牛哄我的吧?”
“刘爹爹,您家对我屋里恩重如山,我哄谁也不敢哄您家啥,刘爹爹您要不相信,我现在就发个毒誓,要是我欺骗了您家,就让我被张户籍抓去坐牢,不,让我冷死、饿死,无人送终!”大龙激动地作出向党宣誓的样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310:40
刘家俊再不怀疑,从屋里拿瓶准备过年喝的二锅头,起开瓶盖,又用自来水冲洗了长黑蜈蚣,小心翼翼用干净筷子拈了,塞进酒瓶中,蜈蚣在浓酒中抽搐两下便沉底了,只剩黄亮亮的钳子似鬼眼般瞪着瓶子外面的刽子手。老刘打个哆嗦,连忙盖上瓶盖,用牙咬紧。
大龙在屁股上揩了揩手心的冷汗,敲着酒瓶道:“刘爹爹,蜈蚣毒性大,记住一定要泡足三个月以上才能喝,而且一天最多一次,一次不能超过两钱,不然中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刘笑了,说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回家找块干净布包扎好瓶口,选了好位置放在床脚。
细毛看大龙脑袋上有汗,说:“大龙你该不会吹牛哄刘爹爹现在怕了吧?”
大龙抹了汗说是挖蚯蚓累的,又和细毛他们说了半天蜈蚣便各自回家吃饭。
大脑壳跟在老刘屁股后面进了他家的门,一直蹲着看酒瓶中已经死去的蜈蚣。那时候治安好,几乎家家都不上锁,进出也都是街坊邻居。老刘不知上街去忙什么了,家里黑幽幽的似乎没个人。大脑壳低声自言自语,好像在和瓶子里的蜈蚣说话,忽然床单撩动,床底露出个小小脑袋,对着大脑壳道:“大头,你在和谁说话?”
李江波还是直直盯住瓶中的蜈蚣,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发着幽光:“大龙害你爹爹杀了一条天龙,它迟早会来报仇的。丑丑,你躲在床底下干什么?”
床底下的人叫刘楚,只因从小生得太丑,民权路H号的人们都叫他丑丑,他也因此自卑,很少出门。在民权路H号中,只有同样爱遭人嘲笑逗弄的大脑壳从来不嫌他丑,所以丑丑和同年的大脑壳成了最好的朋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408:57
丑丑要大脑壳莫做声,免得奶奶回来发现了又会骂他。两人就跍(武汉话:ku就是蹲着的意思)着说话,李江波讲了那天刘爹爹掉到江里的事情给丑丑听,又问丑丑这些时他爹爹身体怎么样?丑丑说,爹爹回家根本冇说过那天的事情,只记得那天爹爹喝酒睡了一天,这些天一直说身上没劲,再不去江边搬罾,搞得家里的猫子个把礼拜都吃不上鱼了。奶奶也曾说到,爹爹原来睡觉像个大热水袋,这些时热水袋没了热水,像个冰棒……
两人不停说话,刘楚家里的猫子黑炭一步步走过来。黑炭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只有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着黄光,仿佛索命小鬼。黑炭直勾勾望着床底下的丑丑,半晌又扭头来看蹲在床脚的大脑壳。大头让它看得心头发毛,便不说话也死盯着黑炭,眼中的光亮分明和黑炭有几分相似。人猫对峙有数分钟,黑炭“啊呜”一声,转身逃去。两人又说了会话,远远走廊上传来丑丑奶奶的声音。
“你太回了。”大脑壳低声报警,闪身出门,沿走廊走到女厕所一边的楼梯上到二楼,绕到男厕所一边下楼回到自家奶奶屋里。
李江波的家住在三栋二门的一楼,他奶奶住在一栋七号。大脑壳的爷爷先前是候船室的站长,才分下七号的两间房子,房子不大,空间到高,搭了暗楼上面睡儿子们,下面睡几个女儿,这样养大了一群儿女。李善强当年结婚,就住在后间,后来老婆单位分了房才搬去六角亭(武汉地名,因为旁边有精神病院出名),李江波就生在那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508:02
大脑壳进门见了奶奶,喊声:“瘦子太。”
奶奶精瘦,一头乌发齐整梳至脑后,儿女子孙都称‘瘦子太’。见大头来了,把他拉到后房,小声道:“莫做声,莫做声。”在后房一个铁饼干盒里,摸出一包酥糖,给了大脑壳。
酥糖如今不值钱,没多少人爱吃。当年,不到过年的日子很少能见着酥糖,李江波小心捧了,搬个小板凳坐到走廊上,吞口水盯着包装上冠生园的商标看,看过半天,才翻过来轻轻拆开包装纸,拈一小块,放嘴里嚼吃。
十号家里门开了,走出个矮矮的小脚老太,她走得慢,每迈一步似乎都用了全身力气。大脑壳看到他,忙把嘴里的酥糖嚼嚼咽下,剩下的用手紧紧攥住,大气不出。老太挪到李江波跟前,凑近看他,双眼尽是白花,和瞎子一样,只有瞳孔里还剩一丝猫眼般的幽光。大脑壳吓得身体后缩,却被身后的栏杆挡住。小脚老太侧头想了想,忽然伸出枯干的手掌罩住大头脑袋:“波波吧……是波波吧?……”
李江波不安地扭动身躯,含糊“嗯”着。
“你吃的么事?……把我吃点好不好?”小脚老太茫然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居然知道大脑壳手上拿着吃的。
大脑壳害怕,不情愿伸手展开手里的酥糖。
“嘎,嘎,嘎,……”小脚老太笑得像无力的鸭子,用力在李江波头上撑了一下,挪步向前。
看她拐弯进了女厕所,大脑壳才松口气。大脑壳不怕龙王庙的怪鱼,不怕大龙,也不怕丑丑家的黑炭,却独怕小脚老太,不因为她鸡皮鹤发长得像格林童话中的巫婆,也不因为她低哑刺耳的怪笑,独独是她看着你又好像完全无视你的存在,看似瞎子却似乎能看清楚所有的一切,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也许她看到的,是每个人心中的灵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708:54
大脑壳这样想着,心中一激灵,手上的酥糖差点撒了,赶紧展开吃掉一块,将剩下的包好装在荷包内,等小脚老太从厕所里出来,脚下蚂蚁正忙着搬动粮食。
数过262个蚂蚁,小脚老太从厕所往回走,走过大脑壳处,又摸了摸大头说:“波波,你还在呀……你把好吃的藏在右边荷包里,是怕我吃了吧。嘎,嘎,嘎……”小脚老太哑笑着往家里崴去。吓得李江波躲到屋里。瘦子太说晚上有鱼吃,要大脑壳去喊爹妈来吃晚饭。
大脑壳风一样跑向三栋,全然忘了刚才的害怕。进二门家中,姐姐雪琴正和小蕾、小丽她们在过家家。等她们玩完散了,大脑壳从荷包里掏出酥糖,分一半给姐姐吃。雪琴问酥糖哪来的,大脑壳说瘦子太给的,还要家里都过去吃饭,今天有鱼。两人在门上留下条子,手牵手去瘦子太家,可惜叔叔、娘娘(武汉话:姑姑)都回了,雪琴没能再得一包酥糖。
吃饭时那条大鱼的眼睛,爸爸拈给大脑壳,说吃了眼睛能亮,看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大头咕噜吞了眼珠,吐出两颗白白的眼仁用手拿着玩,转头问瘦子太:“十号屋里的老太能看到我荷包里藏的东西,她是不是小时候吃过蛮多鱼眼睛?”
瘦子太说,吃不言,睡不语,莫瞎说,莫瞎说。
吃罢饭,瘦子太拣出鱼骨头,拼出一只仙鹤,用线穿了,挂在门楣上。大脑壳缠着瘦子太问鱼肚子里为什么会有仙鹤。瘦子太便拉着大头、雪琴坐下,讲仙鹤的故事。
仙鹤当年是天上的神仙,因为好吃所以吃遍了天下所有的鱼儿,鱼儿们变成了鬼,恨不过,去如来佛那里告状,佛祖调查了事实,就责罚仙鹤死后用它的骨头做成鱼骨,让鱼儿游得更快,不再会被别的仙鹤抓了去吃。所以就算神仙也不能自恃强大而欺负弱小。
天黑了,又没有电,叔叔点了煤油灯在旁边下棋。
大头看着仙鹤黑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似要飞去,眼皮耷拉下来,倒在李善强怀里沉沉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808:12
很快过年了,尽管新的龙年显得有些凄风冷雨,但当妈的都会为伢们(武汉话:孩子们)做身新衣,好带着他们在新年里讨吉利,讨红包。没条件的家里也会尽量将衣服洗得像新的给伢们穿。
大脑壳小心拆了爸爸买的鞭,点燃盘蚊香,跑到二楼一颗颗点了往下扔。有的鞭引信太短,将手指炸得胡黑。大头吹吹疼麻的手指,穿过三栋天井,去找丑丑玩。丑丑家黑黑的像是没人,黑炭从透气窗中翻出来,爬到树上去了。
大脑壳穿着新花棉衣在院子里游荡,迎面来了大龙、强强几个。
大龙穿的军装,洗得白亮,望着大脑壳手里的蚊香道:“小卵子,站到。穿的新衣服咧,还是花的。有没有鞭,搞点来玩。”
大脑壳看瘦子太家离得远,巷子里又没什么大人,知道躲不过,伸手在荷包里掏了几颗鞭在手上递过去。大龙不依,一把掏了大脑壳荷包里的鞭,按住大头说他不老实。大脑壳心疼鞭炮,“哇”地哭了。大龙怕惊了大人,扭了大脑壳的手不让他哭。大头哭得越发嘹亮。
“大过年闹么事闹!”
大龙听得是刘爹爹的声音,撒手和强强他们跑了。听他们炸鞭,大头又心疼地流了一道泪水,哭声却小了,在刘爹爹门口的走廊上按熄手中的蚊香,恨恨地盯着大龙跑走的方向,眼中射出像黑炭那样的光。
“吱呀……”。丑丑家门开了,探出丑丑的脑壳。
大头揩了泪钻进去。丑丑嘘声说,爹爹在内屋睡觉,让大头抓了几颗京果吃。各自说过年玩了些什么,吃了什么好的。大脑壳狡猾地露出棉袄内荷包,让丑丑看里面藏的鞭,要他拿些去玩。丑丑说以前炸鞭差点炸瞎眼睛,再不敢玩了。……后来说到大龙,两人都很气愤。丑丑也曾被他抢过三颗珠子,其中一颗还是五彩花的。丑丑提议要大脑壳找他爸用气功教训大龙一次,大脑壳却说像大龙这样的喜欢吹牛扯谎的坏人,不会有好下场。……
到午饭时分,大头说要吃夹干肉,去了瘦子太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821:03
大龙、强强爬到三栋的平台上点着鞭,朝院子天井里扔。炸了一会,细毛、灰猫子也来了。细毛抓了把冲天炮在手里。灰猫子调皮,提议大家分边隔着天台用冲天炮开仗。冲天炮是细毛花压岁钱买的,大龙、强强他们只分到四根,火力完全被细毛、灰猫子压着。大龙急不过,点燃鞭用力往平台对面扔,细小的鞭吐着火星斜斜掉到天井里,在半空炸开。
鞭炮声响,吸引了两批人上来。先上来的是勇勇几个。勇勇穿的新军装,八一的武装皮带扎在外面,银色的五角星闪亮闪亮。大龙这边本来就没了冲天炮,大家罢战围拢来。勇勇撕开一盒凤凰的烟撒了。大家抽着都夸勇勇的军装皮带有味,大龙直嚷嚷如何再战。
正闹着,汪进也带了帮人上来。汪进原先叫汪跃进。由于毛主席在1960年6月的上海会议上发表《十年总结》承认大跃进的错误,汪跃进就被他爸爸汪怒潮改名为汪进。汪怒潮独立潮头,不管革命局势如何动荡,他左右逢源,始终是长航革委会一个不小的头头。所以汪进穿的是崭新呢子大衣,撒给众人的烟也是红中华。
早先大龙小汪进两岁,是他的跟屁虫,自从两人大串联走散三年后见面,便不再热乎。灰猫子好奇,有次趁无人问起。大龙吐了三个字“不义气”便不再多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909:55
不过既抽了汪进的中华,往事就算揭过。汪进大方地掏出十元,其他人各出一、二元,由灰猫子、强强带了两人去买冲天炮。炮仗买来,开始分边。汪进出钱多,大龙让他先挑,他挑了大龙,灰猫子说狠的不能都在一边,汪进只好挑了勇勇。最后汪进、勇勇、灰猫子领几人在一边,大龙、细毛、强强算另一边。
恶战开始,大龙英勇,军衣上中了几炮仍然奋战。勇勇新军衣上中了一炮,躲到墙角脱了衣服反穿着出来再战。汪进新呢子大衣也中了两炮,他看都不看,好像衣服是别个的。后来细毛一炮刁钻,正射在他头顶,汪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摸自己的头发,又问勇勇是不是烧着了。大龙大笑,号召细毛、强强他们进攻,自己冲到平台的边缘向对面发炮。
三栋的平台由于四个门栋相连,是个大大的‘回’字,旧时平台没有护栏,大龙身体趋前,上半身已经伸到平台外面。楼底天井当中,丑丑家的黑炭伸了脖子向上看着,眼睛还是那样放着幽光。黑炭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
灰猫子手里射剩最后一根冲天炮,他不敢射大龙、细毛,对着强强瞄了瞄,点火射出。冲天炮射到空中,里面火药装得不匀,奇怪地打个旋,正冲在大龙右眼上!
大龙面前一黑,失了重心,人直往天井中栽去。细毛正在旁边,急切中抱住他的胯子(武汉话:大腿),大叫众人来帮忙。大龙头朝下,双手在半空里捞动,想叫唤却已没了声音,正看见黑炭在天井里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像看只老鼠。
黑炭忽然裂开嘴,露出獠牙,飞起来直咬大龙的头颅!
大龙吓得狂叫一声,却已被众人拖上平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0920:06
勇勇吓得脸色卡白。细毛、灰猫子也直叫好险。汪进却将手插在呢子大衣里笑道:“大龙,我们都以为你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小将,原来你还是怕死的。”
“哪个怕死!”大龙缓过劲来,右眼被冲天炮打得有些发红:“老子是被楼下的黑猫子吓了一下,狗日的,大白天它站在那里像个鬼样的,还跳起来咬老子。”
汪进探头看看:“莫鬼扯,怕了就是怕了,还吹么牛。猫子再跳,还能跳上六楼来咬你。”
细毛、灰猫子他们也伸头望望。细毛说:“大龙你莫硬撑,要换我们,吓得裤子都尿湿了。”
大龙自己再看,楼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难道你们刚才冇得一个人看到楼下的猫?就是刘爹爹家的黑炭。”大龙忿忿地问了问,见大家都摇头就不再说话,只闷闷地拍身上的灰土。军衣上着了三四处黑黄炮迹,袖口也磨破了道长长的口子。
灰猫子收集了玩剩的冲天炮,多余九根都交给汪进。汪进全插到大龙口袋里,前后拍拍他衣服上的土说还要去拜年,就走了。勇勇脱了军衣,拍干净反穿回来,看汪进的背影说以后赚钱也要弄一件汪进哥那样的呢子大衣。大龙本要骂他叛徒,话到嘴边却没说。几个人坐在平台上,又抽过一盘勇勇的凤凰,就都散了。细毛说家里人都出去拜年了,要大龙去家中一起煮豆丝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010:00
路过刘家俊门口时,大龙左看右看,没见着黑炭。进了二栋家门,细毛点着煤油炉子,要弟弟灰猫子切块腊肉好下豆丝。灰猫子嘴馋,腊肉切得太多,好好一锅糊汤豆丝煮得咸了,兑上很多冷水,三个人才吃下去。大龙觉得今天掉了底子(武汉话:丢面子),全都是因为黑炭,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宰了这像鬼一样的黑猫。灰猫子点子多,笑道:“杀个猫子,还用得着有朝一日,马上就能办成。”
反正闲来无事,三人找个破洋瓷碗,蒙着鼻子在垃圾堆里扒拉些鱼刺、剩鱼头和了水在烤火的炉子上慢慢煮得闻到腥气。灰猫子让大龙先去敲丑丑家的大门,看家中有没有人。确定了没人,灰猫子才放破碗在门口,三人找个拐弯的墙角等着。
灰猫子从小擅会学猫叫,所以得了这诨名。可是“喵,喵……”叫唤半天,也没能见着黑炭,反到是强强家的猫子大黄屁颠颠地跑过来,伸着肥头将剩鱼吃个精光,连点鱼汤都没剩下。
三人无奈去街上闲逛。大龙提议去花楼街,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他们班的班花张敏雅。细毛说那天在人民中学看到一个,比张敏雅好看多了。灰猫子说他也看过,那丫头好像住在大兴路那块。
细毛掏钱买了三个嘀咚(武汉话:旧时过年用玻璃做的一种玩具,轻吹可发出嘀咚的声音,玻璃很薄,容易吹炸。)。他和大龙都拿在手里,合上巴掌鼓捣得嘀咚嘀咚响。灰猫子手小,用手搞不响,只敢放在嘴里轻轻吹。逛遍大兴路集家嘴的每条街巷,直到天向黑也没看到人民中学的校花。大龙说还不如去花楼街,一定会碰到张敏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020:39
三人悻悻地绕道河边,翻过土堤向王家巷走。刚过粪码头,远远看到个女孩,脖子上围着长白围巾,在堤上慢慢走。灰猫子眼尖,拉了大龙的破袖子说:“就是她,人民的。”
女孩身姿曼妙地过去了。大龙和细毛齐将手中的嘀咚按个不停,灰猫子一激动嘀咚也吹炸了,恨恨地扔在一边。大龙笑道:“嘀咚,嘀咚,拿钱来送。”
待女孩走远,三人发疯似地在沙滩上奔跑,直跑得累了,才坐在沙滩上。大龙扯开军衣任冷风灌进胸膛,又从荷包里掏出游泳撒了。
烟快抽完,大龙才说:“我总以为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就是能和张敏雅结婚。今天,我发现我错了,如果那样我将会成为一个庸俗的人。我王其龙对天发誓,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彻底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所以,我要追到她,和她一辈子相亲相爱,就像长江大桥两边的龟山和蛇山。”
灰猫子笑说大龙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就想结婚,真不讲脸(武汉话:不要脸的意思),但自己一定会支持大龙去追求她。
细毛哼了一声说,校花是他先发现的,自己年纪也比大龙大,要恋爱结婚也该先轮到自己。
大龙正经拍拍细毛说:“宋细毛同志,毛主席提倡自由恋爱,我们可以展开公平竞争,如果她选择了你,我一定会为你们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细毛羞涩地笑说:“我也一样。”
灰猫子说你们连别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简直是白日做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110:34
三人笑着在沙滩上丢跤,直到都累得躺在沙滩上。大龙摩挲身边的沙子,看龙王庙江河交流,又和细毛谈起刘家俊三九天落水的怪事。
灰猫子拍拍脑袋说,没想到大脑壳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他老头居然会气功,而且丢跤不输九九师傅。
细毛感叹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苕伢们,寒气攻心啊,不怕龙王爷收了你们的小命么!”跛疯子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远远地在土堤上冲他们嚷着。
灰猫子惊奇道:“大龙,你不是说跛子被你打出内伤,年把都不能出来发疯了咧?”
“狗日的那天居然冇打死他!好好的心情都破环了,这疯子真是老子的克星。”大龙找了块砖头,远远扔去。跛疯子啊地一声从土堤上翻下去,似乎真被钉到了。
三人翻上土堤,站在高处望去,长堤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沿江大道几百米内,也没个人影。跛疯子去了哪里?
“个跛子未必比我们跑得还快?他不会是鬼吧?”灰猫子终究是小孩,有点害怕,抬头去看大龙、细毛。
一阵风过,三人不由齐齐打个寒战。
天地渐黑,忽然幽光闪亮,仿佛恶灵飞逝。那光芒沿长街一路延伸,好似闪电!
灰猫子毕竟小些,细声说,我们回吧。
大龙指指电线杆说,莫怕,是路灯。
路灯初起,照着无人长街昏黄黄的。
灯光映在大龙脸上,忽听得灰猫子大喊一声“鬼呀!”。细毛也不禁哆嗦一下。原来大龙被冲天炮射中的右眼上出了块红红的血斑,看着像一滴鲜血落在上面,夜灯中瞧去,正像娃娃书(武汉话:小人书)里长着阴阳眼的厉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120:55
细毛抓紧灰猫子肩膀让他镇定下来,说大龙眼睛充血了,问要不要去医院里上点眼药。
大龙挥手说革命小将风里来,火里去,这点小伤不叫事。
三人继续搜寻跛疯子,终于在块大石后的杂草里看到件黑油破布褂,大龙认得上面褐色的血迹,是上次打跛疯子时留下的。
跛疯子像神话中的妖怪般消失在空气里,只留下个壳!
大龙终于有些怕了,抖手远远扔了脏兮兮的破褂子。
那褂子本不轻,一阵怪风吹过,褂子扬在半空,在风里手舞足蹈起舞,就像是无头的跛疯子在半空里跛行。
三人吓得魂都丢了,沿着长堤往王家巷方向狂奔,嘀咚忘在沙滩上也不敢回去取。
一口气跑回民权路H号,三个人趴在巷子口粗大水龙头那里呼哧喘气。
等气喘匀,灰猫子抬头看看大龙,吓得直往细毛身后缩。
大龙的右眼白,红了一半,鲜血似乎要从里面喷涌出来!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三人点着烟讨论今天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鬼,讨论半天也说不清跛疯子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狐仙之类的怪物。
大龙抽出打仗剩下的冲天炮,趁烟没熄三人分玩了。
大龙说,今天要真像大人说的撞到鬼了,那跛疯子无疑就是鬼,以后可不能再惹他,当然,这一切还需要进一步侦察。
细毛补充说,如果跛疯子不是鬼,今天这事很丢脸,所以没侦察清楚以前,绝不能对外讲。
灰猫子说跛疯子如果不是鬼,也一定是武林高手,会水浒里神行太保戴宗那样的轻功。
大龙瞪着红白眼珠道:“高手会让我一背包(武汉话:过顶摔的意思)摔吐了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308:19
细毛、灰猫子看他样子实在吓人,都没了言语。放完荷包里最后一根鞭,三人低头沿着巷子往家走。
大脑壳又点着蚊香把鞭插在走廊的木栏杆上炸,远远看到大龙,一头钻进瘦子太屋里。
丑丑家亮着灯,黑炭就蹲在走廊的栏杆上死盯着三人看。大龙走近了,突然伸手去捉,黑炭腾空而起,贴着木柱三两脚射到瓦上,探着头继续瞄大龙。
大龙看它咧开了嘴,仿佛在嘲笑下面的人。
晚上躺在床上,大龙眼前尽是围了长白围巾的女子,想得下身硬挺,就伸手去捉弄,直弄到浑身颤抖,在床底板上揩了手,才倒头睡去。
夜里做梦,梦到张敏雅在面前哭,大龙就拉了细毛来介绍给她,后来两人好上,还结了婚。……
再后来,长白围巾在河堤上跑,大龙在后面不停追,终于追上,将毛主席接见时发的革命纪念章别在她胸前,长白围巾甜甜笑着和大龙牵了手坐在沙滩上晒太阳。长白围巾侧着头依偎在大龙肩膀上,忽然,一滴血滴在大龙肩头,大龙扭过头看,长白围巾七窍不停流血,鲜血染红了大龙的胸膛,大龙慌了,血涌如喷,接着长白围巾的脸裂开,露出黑黑的跛疯子的脑袋,跛疯子张嘴傻笑,犬牙伸长,抓住大龙一口啃在脖子上,大龙自己的鲜血也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还想摔跛疯子一个背包,但力气已随喷涌的鲜血消失。大龙只好看着自己慢慢干枯,萎缩成一件千疮百孔的黑油布褂子在风中飘摇。跛疯子口吐鲜血狂笑着。从天上看去,鲜血洒在地上,恰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流着虚汗醒来,大龙隔着窗看夜空里两颗圆圆的星星闪烁,……是黑炭!黑炭看着他像看一条鱼。大龙不敢动,眯眼装睡着和黑炭僵持……恍惚中再看,天上两颗星星眨动,哪里是黑炭!大龙哑笑了自己的脆弱,翻身沉沉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409:23
隔天起来,大龙洗完口脸照镜子,右眼血红大半,鲜红的眼珠似乎随时要喷出血来,看着说不出的狰狞,大龙本想找东西遮盖,左照右照,却又感觉出一股男子汉气质,就抬头出门。
巷子口碰到细毛,两人去大兴路集家嘴碰长白围巾,转一早上没见着就又去龙王庙河边。天冷,河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人没等到却看到昨天扔下的嘀咚。嘀咚抓在手里,薄薄的玻璃底都破了。大龙扬手欲扔,被细毛拦住,要他再看嘀咚的底部,一个破成了个完整的心形,另外一个却破得像个脑壳的样子。两人研究半天,一致认为是骷髅。
究竟是谁能让嘀咚薄薄的玻璃底碎裂成这样呢?……想着昨天像鬼一样消失的跛疯子,那天空中舞蹈的破衣服,大龙和细毛几乎同时叫起来:“鬼!……”
细毛哆嗦掏出游泳,分大龙点了:“镇定。大龙,你认为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大龙狠狠吸着烟说,本来作为革命小将,他打死也不信,可昨天的跛疯子和眼前的嘀咚就是教物理的陈老师来也解释不了。大龙又拿嘀咚指着底部破掉的口子给细毛看,说吹破的嘀咚破口处必然有炸裂的裂痕,这两个嘀咚的破口却像刀割火烫,边缘绝无裂纹。
细毛点头赞同:“当年算命的曹瞎子和我爹爹讲过,龙王庙一带江河阴阳交流,必有鬼怪横生。爹爹总是当笑话讲,如今看来这鬼还真让我们撞上了。如果嘀咚是鬼故意吹破的,鬼为什么要吹一个心形,一个骷髅呢?”
两人开始猜测着心形与骷髅的含义,终不明所以,都觉得龙王庙不是久留之地,便往家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509:14
进了民权路H号,灰猫子笑着在三栋门道里招手,等两人过去,在四门的楼道下拽出个老鼠笼子。里面有头肥硕老鼠正在跳窜。灰猫子说这是鼻涕王屋里捉的,他找鼻涕王要了准备用它去钓黑炭。
大龙、细毛虽然胆大,却嫌老鼠恶心,看灰猫子找根细长麻绳分别在老鼠尾巴和后脚上打了死结,另一头绑在门廊柱子上。
那老鼠肥肥的连尾巴足有一尺来长,不停奔窜想逃跑,灰猫子怕它挣脱了麻绳,狠狠踩了它一脚,它才安静下来。
大龙就笑说灰猫子果然是猫子,老鼠都怕。
等过了午饭,宿舍的人大多出去走亲戚了,大龙跑去敲刘家俊屋里的门,确定没人,灰猫子像牵狗子一样牵着肥老鼠,放在老刘门口走廊上,手攥麻绳和细毛他们一起埋伏在楼道拐角。
烟抽到第三根,强强家的大黄又扭着肥屁股来了。大龙准备去踢走大黄。灰猫子潇洒吐个烟圈说大黄太肥,好的吃多了,肯定不吃老鼠。
果然,大黄伸头嗅嗅老鼠,却被老鼠跳起来吓了一跳,假意伸爪挠挠,掉头扭屁股走了。大黄走到十号门口,忽然像被人踩了尾巴,腾空跳起,跳到门廊的栏杆上爬上了大树。
灰猫子觉得奇怪,印象中,大黄从不上树。
门开处,一个小脚老太慢慢走出来,一根烟烧到手指头,她才扶墙拐弯进了厕所。大龙清楚地看到,在拐弯时她朝躲着人的地方望了一眼。
大龙说:“这是小蕾的老太吧?她多大年纪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520:56
细毛说是,又说她没有一百怕也有九十了。
大龙又问他们看见小蕾的老太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
灰猫子说他看到了。
细毛却笑说,小蕾的老太有白内障,伸手看不见五个指甲,和瞎子冇得区别,更莫说能看到长长走廊的另一边。看大龙严肃地盯着自己,再想想这两天鬼怪稀奇的事情,细毛沉默了。于是,三个人继续沉默地抽烟。
小脚老太终于开始往家里走,大龙远远看了她的脸,伸手捅捅细毛:“你看像不像?”
细毛声音有些哆嗦:“像……”
灰猫子问像什么,两人都不做声,脑子里满是破成骷髅样子的嘀咚。
等走近了,大龙看小脚老太的眼里果然白蒙蒙地,和瞎子无异,可她进屋的时候,好似无意,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灰猫子低声道。
黑炭像蛇般贴着楼前的梧桐树滑下,再跳到门廊栏杆上,又一弹到了自家门口。
肥硕老鼠看到黑炭,全没了刚刚对大黄时的精神。
看黑炭望着老鼠的眼神,大龙又想起昨天晚上梦醒看到的两颗星星
黑炭伸爪扒拉老鼠。灰猫子就轻轻拉麻绳,控制肥鼠往楼道拐角逃跑。老鼠跑得不快,黑炭撵得失去了警惕。离拐角还有一两步,灰猫子让黑炭捉住肥鼠。黑炭一口咬断老鼠头,含在嘴里嚼。灰猫子扑出去,拿麻袋当头罩在黑炭上。
黑炭在麻袋里扭动身躯挣扎,不像别的猫子“喵喵”乱叫,只发出“哧哧”地声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610:16
灰猫子拖着麻袋,让大龙、细毛遮挡着出了民权路H号。出院门时,一个大大的脑袋在三栋的门洞里一闪而过。
到江边,找个无人趸船跑上去,细毛要灰猫子连麻袋扔到江里算了。
灰猫子笑笑,非要抓了黑炭出来玩,说要看帝国主义垂死挣扎的丑恶嘴脸。
解了麻袋,黑炭露出脑袋,灰猫子伸手揪住黑炭后颈,任它四肢舞动挣扎,黑炭张嘴喷出哧哧声,被嚼烂的肥鼠脑壳连浆带血掉在地上。黑炭要害被制,脚爪蹬动渐渐无力,它绝望地瞪着大龙,两只眼珠竟发出异样的光!
鸳鸯眼?!
只有波斯猫才有鸳鸯眼,家猫怎么可能是鸳鸯眼?
大龙眼前晃动的尽是昨晚看到那两点星星,推了灰猫子要他丢掉黑炭。
灰猫子像黑炭玩弄肥鼠一样在手里甩荡它。黑炭忽然向后扭转脑袋,仿佛有无形的手想要扼断它的头颈。三人清晰地听见黑炭骨骼里喀喇的响声。没等反应过来,黑炭张了血红的嘴,一口反咬在灰猫子右手虎口上!灰猫子吃痛松手,黑炭也像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力气,随灰猫子甩手的方向坠入江中。
长江水混黄,从龙王庙往下游将清冽的汉江水碎裂成一团团,直到全部黄浊。黑炭正掉到一块幽绿的汉水里。汉水为江水包围,站在趸船上往下看,像无底深渊,黑炭陷落其中,几乎没有挣扎就消失了。
灰猫子说:“你们看这块水像不像张嘴,一下就吞了黑炭?”
细毛说像,大龙说更像龙王爷的嘴。三人在趸船上看江水浪荡,推着那嘴时笑时哭慢慢变幻形状,到后来竟变成只眼睛的样子。
灰猫子说:“变了,变了,像不像大龙哥的红眼睛?”
大龙、细毛看水里的眼睛渐渐变成嘲笑的样子,都不说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621:05
过了两天,刘家俊在走廊上喝住大龙问是不是偷了他家的猫子黑炭?
大龙赔笑说,万万不敢,要是黑炭真被门栋里的人搞走了他可以帮刘爹爹查一下,又说黑炭心野,也许跑出去玩两天就会回来。
老刘指着大龙赤红的右眼问怎么回事。
大龙说放鞭炮时炸的,不碍事,又说这就去给刘爹爹查黑炭的事。匆匆跑掉。
老刘望大龙远去,扶着栏杆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丑丑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爷爷身后,狠狠地盯了大龙一眼。
大龙召了细毛、灰猫子讨论黑炭的事怎么刘爹爹知道了。想了半天,那天门洞里依稀看到大脑壳晃过,再没别人。
于是三人叫了勇勇、强强、鼻涕王几个在三栋的门洞边擂拱子。吵吵闹闹斗了几合,吸引了些小的来观战,自然有大脑壳一个。等大家斗得乏力,几个大的分了烟抽。大龙使个眼色,细毛,灰猫子封了退路,大龙逼到大脑壳跟前,问他是不是当叛徒去丑丑爹爹那里告发了他们。大脑壳摇着大头否认,往后退缩,哪还跑得了。
大龙看他惊恐的表情,认定大脑壳出卖了自己,伸手捏住他手腕扭到背后:“大脑壳,你跟老子做对!老子本来还有点佩服你,可你现在当汉奸出卖革命小将,真叫人鄙视,完全丢了你老头的脸。”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汉奸!……”大脑壳脸憋得通红,为自己辩白。
“还敢犟!”大龙手上加力,李江波手臂吃痛,身体弯曲如虾米,额头上已经有了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708:46
“你服不服,认不认罪?”大龙毕竟忌惮大头的爸爸李善强,一心等大脑壳服软就放了他。哪知大脑壳甚是倔犟,只是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周围全是小屁啰嗦,大龙扭了他的右手往天上举。大头痛得嘴角哆嗦,眼泪流到地上,但他死不吭声,像烈士样盯着大龙的红白双眼,眼光分明与黑炭一样诡谲。
大龙被看得发毛,手再用力,“喀喇”一声,大脑壳软倒在地上。
细毛忙道:“完了,手断了。”
大龙也慌了,扶起大脑壳说看到大头好玩,才和他逗着玩的。又掏了二分钱给大脑壳说只要不跟他爸爸告状,就给他买姜糖吃,以后有好玩的,也会叫上他。
大脑壳用左手推开大龙的二分钱,去瘦子太门口,搬了小板凳坐下默默流泪。
小屁啰嗦们见闯了祸,就都散了。
大龙、细毛他们跑去江汉公园,希望能遇到长白围巾。
走廊上静了下来,丑丑跑过来,问刚才的事情,轻轻碰大脑壳的右臂,大头说已经疼麻了。
丑丑安慰他说:“要你爸爸用气功给你报仇。”
大脑壳摇头说,气功是用来救人的,不能伤人。又说大龙这么坏,迟早会有报应。
两个人便靠着门廊的木栏,看地上的蚂蚁运食。看一会,丑丑说奶奶要回了,就回屋里去。
小蕾、雪琴几个小丫头在小蕾家里玩完过家家,也各回各家。
雪琴见大头哭兮兮地,就问弟弟怎么了?大脑壳说手疼得不能动了。雪琴就掏出荷包里攒的姜糖放在弟弟嘴里,挨他坐了,问他甜不甜?……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720:40
晚上妈妈回家,见大头这样,又问不出原因,就说肯定是他在外面疯狠了,活该。又说雪琴没有照顾好弟弟。
大脑壳不做声,只是趴在栏杆上,任泪水滴下,淹湿了地上的蚂蚁。
待李善强回来,问过儿子的伤势。大头这才委屈地痛哭,只说被人扭了,却不说是谁。李善强看他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弹,知道多半是脱臼,又怕他骨折,只好气运双手,伸血红的手掌对大头手臂发气。
气发过上十分钟,大脑壳说疼得轻些了,但手还是不能向上抬。李善强骨折、脱臼治过不少,面对儿子却下不去手,再发了阵功,见儿子疼痛又好些,就用纱巾罩住大脑壳的脸,抱在自行车后座推去医院。
等挂号见到医生,估计是发功起了作用,大脑壳的手竟慢慢可以举过头顶。医生不懂,说应该是脱臼,在自行车上一颠,自己复位了。又说也可能是小孩怕疼,只怕连脱臼都不是。后来还怪家长是不是太敏感了。
李善强无语,不等他开药,抱着儿子离开。
路过大兴路副食店,爸爸花一角一分钱买块鸡蛋糕让大头拿着吃。大脑壳小心剥开蛋糕纸,吃掉半边,剩下一半留给姐姐。姐姐说你手伤了,让多吃一点。大头就笑着舔干净包鸡蛋糕的纸。
晚上睡觉,姐姐拿大头的手轻揉半天。
大头听到爸爸妈妈低声说话,估计是爸爸在批评妈妈。过一会大房里卧床吱呀作响,大头想着是爸爸在打妈妈为自己报仇,于是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809:13
开学了,大龙再不纠缠张敏雅,只逃课去人民中学门口等长白围巾,一起的总有细毛。大龙的阴阳眼甚是吓人,老师也不敢管他。
两人守在人民门口,长白围巾没等到,却看到和平里的三荣斜挎着书包放学。
细毛与三荣相熟,拉住咵天(武汉话:聊天)。
待长白围巾穿着红蓝格子的大褂出校门,细毛便指了她问三荣。三荣说她叫魏玉婷,初三(四)班的,是人民中学的校花,家住长沙巷S号……
大龙撒过烟拉三荣、细毛翻江汉公园的围墙进去。
三人咵了大半个钟头,才晓得魏玉婷追求者众多,就连委任她做化学课代表的张老师上课也总爱拿眼瞟她,更不谈校内、校外的一些遛达鬼(武汉话:小流氓之类)。
下午,两人又去学校门口蹲守。
人民门口早围了几群人,其中一群清一色军衣军帽,腰扎武装皮带。
等魏玉婷从校内往外走,身边早围了三两个男生,拉扯着她要说话。大龙认得其中领头的叫邓钢勇,是个狠角。
魏玉婷皱着眉头闪避。
远远地校内冲出个半秃老师,喝散几个溜达鬼,推着自行车要魏玉婷坐了送她回家。
魏玉婷羞红了脸,不晓得怎么推辞。
绿军装中走出个领头的,看也是学生样子,上前箍住张老师的肩膀,嘻笑道:“张老师,你不让别个耍流氓,自己这大个年纪也要考虑还有没有力气耍流氓啊。”
张老师赤红了脸尖声教训军装,可这些军装不是人民中学的,哪服他管。为首的一脚踢倒他的车子,又扇了他一耳光,说再看他纠缠女学生,就绑他去警察局。
张老师的愤怒化作惶恐,扶起地上的自行车低头而去,屁股上再挨一脚,骑走如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820:31
绿军装得意地拦住魏玉婷说,老流氓张老师再不敢欺负她,以后一辈子都有他保护。
魏玉婷想往学校里躲,退路却被围住。
大龙起身要救,被细毛拉住,摇头说对方人多,改日带齐人再战。
大龙瞪着血红的阴阳眼说,魏玉婷日后不管是两人谁的媳妇,也不能让别人耍了流氓。
细毛听得气血上冲,要大龙赶快去民权路H号搬人来。大龙不肯走,细毛只好叮嘱千万等援军到了再动手,发足朝王家巷方向狂奔。
看细毛跑得没了影子,大龙脱下外衣,包裹地上一块大砖缠在手上。
正待出手,见邓钢勇一声喊,领十几人各拿长条板凳从学校冲出来,要捍卫魏玉婷。
绿军装解下武装皮带,两边斗作一处。魏玉婷吓得躲在大树后面,不敢逃走。大龙关注着场上战况,偷偷移向魏玉婷。
细毛跑到民权路H号门口,正碰上汪进,大喊:“大龙在人民中学门口和人搞起来了。”
汪进串联时抛弃过王其龙,内心总有欠疚,忙和细毛一起召集了十来号人,各带家伙,奔人民去。
那时候学生经常打架,被其他学校的人上门打了是最没面子的事。
人民中学里冲出来的学生虽多,怎奈军装们块头大,下手狠,一人可敌二三,反占了上风。有的学生吃了打,逃入学校,大喊:“十九中的打了张老师!”
学校老师多被革命小将斗争过,全躲在办公室里装没听见。到是不少学生操起桌椅冲出校门捍卫尊严。
人民中学毕竟人多,渐渐夺回主动,几个绿军装都挂彩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1913:26
串联,又称大串联,革命串联,指文化大革命期间全国各地的学生到北京,或各地互相之间交流革命经验的活动。从1966年9月5日起,全国大、中学校在全国范围内“大串联”,到全国各地点燃“革命火种”。这种数以千万人计的乘车、吃饭、住宿都不要钱的“大串联”,给铁路运输和国民经济带来极大的压力,造成秩序严重混乱。而且,这种串联活动使各地的文革和派系斗争更为激化,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大的混乱。
年纪轻的朋友没有听说也正常。未成经历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010:35
绿军装的头领眼看不妙,一脚踹倒个人民的,夺下他手里条凳,大喝声:“邓钢勇!”
邓钢勇回身,头上吃了一记板凳,血登时涌出来。
人民的头头挂了彩,其他人被撵得像燕子飞。
大龙趁乱靠近魏玉婷,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苹果香味,心里暗暗起誓,今天就是死在人民中学,也要保护好她。
魏玉婷看大龙面目恐怖,手提着军装走过来,吓得往大树后的墙角落躲。
大龙笑笑说:“莫慌,我叫王其龙,是来救你的,等下我挡住他们,你顺到巷子跑。”
大龙闪到大树外面,装作看热闹,用宽宽的肩膀挡住魏玉婷,在背后摆手要她逃走。
魏玉婷走到巷子拐弯处,衣服鲜艳,还是被个军装发现,大喊:“魏玉婷跑了。”
人民的学生跑得七七八八。绿军装这边也伤了三四人,剩下的都围过来。
大龙在背后把衣服在手上缠紧,憨笑着迎上去,忽然用手指到反方向喊:“王家巷派出所的来了!”
流氓都怕警察,何况是些学生溜达鬼,手里有武器的都在身后扔了,拿武装皮带的偷偷系在腰间。
大龙也背靠大树,低头装着,眼里余光已看不到魏玉婷,心里轻松一截,还冲身边两个军装作个笑脸。
不一会发现没有户籍警,绿军装又围住大龙,领头那人问:“刚才是你喊的?”
大龙憨笑指着自己血红的眼珠说:“嘿,我是个独眼龙,眼神不好,刚才以为张户籍来了,哪晓得看错了。”
“你是哪里的?是不是人民的?”领头军装逼问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109:50
大龙说,我不是人民的,是十九中的,来帮到打架的。
“十九中的?你是跟哪个来的?你说我是哪个?”领头军装很精(武汉话:精明)。
“你就是……”大龙突然抡军衣拍在头领脸上,没等军衣们反应过来,他又反手拍倒两个。
领头军衣被拍歪了鼻子,血流了一脸。
剩下的军装围着大龙打,大龙双拳不敌众手,抵抗了几下,双手护头弓着身子捱打。
领头的军装恨不过,捡起地上大龙的军衣,抓了里面砖头转身去拍大龙。
半空里一声唿哨响起,细毛来了。
大龙身体弓得像虾米,几乎贴在地上,躲过军装的砖头,抬腿踢在他裤裆,再双膀发力,挣脱架住他的两人,似蛮牛般往前一冲,扛起领头军装过顶摔在地上。
民权路H号的有备而来,棍棒上阵,不消一刻击溃了十九中的皮带军。
汪进打架没出大力,待战斗结束指着十九中没逃掉的几个,下了他们的军帽,说:“肖强东,老子认得你们几个,不要以为你老头是军代处的了不得,这沿江沿河都是我长航的地盘,你再敢来闹事,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十九中为首的肖强东被大龙打狠了,歪鼻子还滴着血,全没了刚才的锐气。他也知道汪进的名头,服软说再不敢了。
汪进看大龙地上的军服磨得破烂,就要肖强东和他脱换了,又让细毛系上肖强东的皮带,最后每人屁股上给了一脚,让他们扶着肖强东滚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120:58
人民的邓钢勇青肿着脸领了人出来,撒烟相谢,只夸说大龙以一敌百如何英勇。
大龙右嘴角吃了一皮带也红肿着,点燃烟说:“都是街坊,帮忙小事。我晓得你学校喜欢魏玉婷的人多,你也算一个。喜欢归喜欢,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骚扰她,也不要让学校里其他人去骚扰她,否则,我王其龙定要找他算账。”
邓钢勇见识了大龙的勇猛,拍拍胸脯保证人民中学以后不会有人骚扰魏玉婷。
两边说了一会,各自散去。
汪进掏出钱,每人买了一个发饼去江边庆祝胜利。
吃完发饼,检查战利品。大龙穿了新军衣,带上新军帽,又接过细毛递过来的皮带绑好,学解放军走出几个正步,又学毛主席那样挥挥手说:“同志们!革命小将们!你们要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你们要敢于与天斗,与地斗!要斗倒一切牛鬼蛇神!”
大龙挥手攥拳眺望远方,很有几分革命气势。
大家嘻笑着鼓掌。
大龙却看那黄浊江水中忽冒出一团绿幽幽碧水,仿佛鬼门洞开。
一个湿黑脑袋突然从水里钻起,两颗眼珠一黄一绿。
黑炭!!!
黑炭抻直四脚站在水面上,忽然咧嘴露出獠牙,似在笑,又似发怒。
“啊!……”大龙手指了黑炭出现的位置,仰面倒在地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209:20
汪进大叫:“掐人中!”
细毛在大龙人中一通按揉。大龙长吁口气醒过来,通红的右眼一滴鲜血流下。汪进吓退几步。大龙抓住细毛的衣袖道:“看到了冇?”
汪进问,看到了什么?
大龙不理,只看着细毛用手指刚才的方向说:“你看到冇?刚才水面上的东西?……”
众人说什么都没有。
大龙无奈放下手。
细毛说:“你眼睛流血了。”
大龙伸手抹了,才觉太阳穴吃痛,原来刚才混战中脑门也吃了一棍。
汪进笑笑说:“大龙,你是不是被打坏脑壳,看到鬼了……”
提到鬼字,大龙触电样跳起来,骂汪进以前如何不讲义气,打架也总是出工不出力。
汪进也骂说今天要不是他喊了人来,大龙已被打死了。
大龙血红着眼要冲上去打人,众人连忙拉住。
汪进虽长大龙三岁,如今却不是对手,躲在细毛身后,骂声也低下去。
细毛按住大龙道:“汪进,大龙,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么矛盾。今天,汪进搬人有功,大龙打赢了,也是我们民权路H号这一排(武汉话:这一帮的意思。)的光彩。大龙挂了彩,估计也影响了他的情绪。现在你们两个人当我们的面表个态,如果同意和好,以后还是兄弟。否则,以后互不往来,但今天不能打架,哪个打了,就是不给我宋细毛面子!”
大龙冷静下来,摸着头只说自己眼睛花了。
汪进也说自己大些,不该嘲笑兄弟。
两人相互撞下肩膀算和好了。
汪进又掏出烟来撒,点着了说大龙今天如何英勇。
大龙眨巴血红的眼睛透过烟雾看江水。
水流如斯,哪有什么黑炭的鬼影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214:58
长长吐了口烟气,大龙低头想,是不是该看看眼睛了。
接下来分战利品,缴获的三顶新军帽,最新的汪进扣在大龙头上,又让细毛戴一顶,剩下归了自己。又说大龙功劳大,肖强东的皮带也该归他。
大龙晓得细毛喜欢,说有,还让细毛系了。
玩闹半天,众人家走。
细毛拖着大龙走在后头,看进院子都散了,细毛忽凑近了低声说:“我看见了。”
大龙吸口气站住:“你看到的是什么?”
“黑……炭……”
大龙看其他人已走,拉了细毛去街对面和平里,找个角落两人蹲下,详问细毛看到黑炭的细节。
结果一样。
大龙问细毛,黑炭后来去哪里了?
细毛说他去扶大龙,回头时江面上什么都冇得了。
两人划着洋火(老话:火柴。),点上烟讨论。
大龙说,猫有九命,黑炭会不会没死?
细毛皱眉说,就算黑炭还剩八条命,也有几个疑问,一,猫子不是鱼,不可能沉到江里好些天还能游上来吧?二,黑炭沉在王家巷附近,是下游,今天看到是在龙王庙,是上游。长江水急,黑炭如何游得上来?三,黑炭为什么单挑大龙和自己在的时候浮上来?……
大龙点头说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只有细毛和自己看见黑炭了?而且照结果来看,最终黑炭并没从水里爬上岸……
细毛接道,疑点这么多,合理的解释就是幻觉,水中的黑炭是个幻觉,因为我们杀了它而内心产生负疚感,所以同时产生了幻觉,而其他人则根本看不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309:54
细毛喷个烟圈,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分析。
大龙却摇头说,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幻觉,是真的,但那不是黑炭,而是黑炭的魂……
“你说是鬼?!”细毛应了一句,两人都不再作声,待烟屁股头抽到烫嘴,才恹恹地朝民权路H号去。
看看快到刘家俊门口,大龙躲在细毛后头,要他看刘爹爹在不在。
刘家俊家门半掩着,里面黑幽幽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细毛扯了大龙快步往前走,正过老刘门口时,门像是让风吹了,“砰”地关上。
两人吓得急步往巷子里走,忽然天空里一道黑影落下,将大龙当头罩住,把大龙头上崭新的军帽直接扫到地上。
“啊!……”听细毛惊叫,大龙直觉头上毛乎乎是个活物,忙用手去扫,脑门上一热,那黑影闪电般弹向细毛。细毛伸手去挡,却已晚了,脖颈上也是一热。黑影在细毛身上再一弹,直冲上旁边的大梧桐树,再弹两下,消失在梧桐树影中。
“黑炭!!!”大龙拿手在头顶一摸,摸了一手血,再看细毛脖子上也是血流,头点得跟鸡子啄米似地。
那猫黑乎乎快如闪电,又似幽灵。两人虽未看清,想是黑炭无疑,就惊鸟也似各自跑回家中,关上门再不出来。
不一会儿,灰猫子远远地从巷子口走来,看到大龙掉在地上的崭新军帽,捡起来拍拍帽子上的土,蹦跳着回到家里。
他不知道头顶的梧桐大树上,半露着个黑色的脑袋,眼珠一黄一绿,咧嘴丝丝喷气,看那样子,又似乎在嘲笑树下的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317:00
灰猫子开门看到拐子细毛躺在床上,便高兴掏出军帽炫耀。
细毛问知他是刚在院子里捡的,就说是大龙的,要灰猫子放到,明天拿过去。
灰猫子撅嘴说,我捡到就该是我的,看在大龙的面子上,我先戴一下午,明天再给他。又说,拐子怎么脸色卡白,像个死人?
细毛听到死人两字,哆嗦一下,蒙着被子继续睡觉。
灰猫子就又系了细毛的宽军皮带,戴上军帽,对着镜子照。
下午三点半,是民权路H号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候,大人在上班,老人在打盹,学生们也陆续放学了……所以,这是李江波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光。
大脑壳晃荡着四下找人玩,往常几个小的今天都没看到,大脑壳便往丑丑家里走去,迎面看到勇勇家两条大鹅。
鹅脑壳上顶着红红的大包,脾气凶恶,曾多次追咬过大脑壳。
李江波想着妈妈说,过年了,又长一岁,是大孩子了,就决定像大人一样去挑战两只大鹅。
大头叫嚣着朝鹅们冲去,猛然间吓住了鹅。
两只大鹅崴着肥肥的屁股向后躲避,等看清大脑壳是在唬人,它们就拉长了脖子扭动肥屁股来追大头。
大脑壳被鹅们啄过屁股,晓得它们的厉害,惊叫着往巷子口逃窜。他晓得肥鹅过了一栋门口的老梧桐树,就不会再追,但他跑得慢,屁股又被大鹅啄了一下。
大脑壳跑到巷子口,见鹅们乖乖守在老梧桐下,就远远地钉小石子挑衅它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408:58
忽然喇叭急响,三辆军吉普开进民权路H号。
巷子窄,车慢。
大脑壳就跟在后头撵。不知哪里又跑出几个小的,一起撵着。
车停了,下来的都是民警,腰里别着手枪,喝散跟着爬车的大头他们。
大脑壳认得其中一个是王家巷派出所的张户籍。
张户籍叫来居民委员会的主任王佩兰,询问一番,又指指点点和民警们商量一阵,分作几路,去门栋里抓人。
大脑壳躲进丑丑家,和丑丑探头在窗户里看。
不一会,吉普上已经用手铐铐住汪进、勇勇、强强几个溜达鬼。
二栋里一阵响动,民警铐了细毛出来,丢在车上。其中一人还拿着一条军皮带,两顶军帽。
一栋顶头大龙家的窗户裂开,大龙像只猫样跳出来,一蹬一跳,已跨坐在高墙上。
墙头那边是海员(当年的海员俱乐部,就是长航系统修建的员工公园。),人翻过去,就难捉了。
“啪!”地声响,张户籍朝天放了一枪,又举枪瞄准大龙说:“王其龙,再动我就开枪了!下来!!!”
望着黑洞洞的枪管,大龙坐在墙上定住不敢动。两个民警上去扯了他的脚,拽到地上,拿皮带向后绑紧双手,再上了铐子,押上车。
三辆军吉普滚滚而去。再没人敢在后面撵。
丑丑说张户籍来院子里捉人,一向是用皮带绑,今天动用了手铐,事态肯定严重。
大脑壳说:“嗯,还用了枪。枪比鞭炮声响些,但是没有春雷(一种炮仗)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420:22
军吉普直接开到公安局。一人一间房铐了。
问话的公安不是张户籍。
两个民警,粗壮而陌生。一个问话,一个做笔记。
先问汪进。
汪进说他爸爸是长航人武部的汪怒潮,脸上火辣辣挨了一耳光。
汪进挫了锐气,像杀猪似地嚎哭,交待出今天打架的全部过程,还说自己本来不想去,都是宋细毛硬拉他去的,自己根本没动手打架,就只下了别个一顶军帽。
其他人听到汪进的哭声,晓得他的性格,肯定都招了,多少各挨几个嘴巴,也陆续招供。
最后轮到大龙,他说:“警察叔叔,只要不打,我什么都说。要打就是打死我也不说一个字。”
警察看他的相最调皮,还真不打他。
大龙就说今天到人民中学,偶然碰到十九中和人民中学的打架,自己想劝架,十九中的反来打自己,只好自卫,哪晓得他们不禁打,一下就输了……
民警们录完口供,还把他们一人一房铐住。
等天黑,关汪进的门开了。
汪怒潮皱着眉头进来,不等汪进说话,也给他一巴掌,低声说:“小畜生,跟老子惹出天大的祸来,搞不好命都保不住了。”
汪进见老子这样,晓得事态严重,就详细说了今天打架的经过。
汪怒潮又问些细节,退出审讯室,和江汉分局的孙局长关上门秘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509:30
一个小时后,汪怒潮拿着个热烧饼进了细毛的房间。
细毛喊了声汪叔叔,接过烧饼吃。
汪怒潮说:“伢们,你们闯了大祸。那个肖强东的老头是军代处的,他爷爷更厉害是军区的副司令员。肖强东被大龙打得鼻梁骨折,破了相,更严重的是腰椎被跶(武汉话:da二声,此处是摔的意思。)坏了,以后行动都会有问题。现在肖司令员要追究凶手,大龙又什么都认了,估计要枪毙。”
细毛头顶冒了汗说:“汪叔叔,求你救救大龙。”
汪怒潮皱眉说:“你们几个都是我看到长起来的,哪能不救,现在首先争取不判枪毙……”
细毛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说:“汪叔叔你法子多,帮大龙想想办法。”
汪怒潮手指来回敲击桌面,想半天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让他少认几项罪,看能不能判个死缓或无期,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大龙打人,双方证词都在,不能更改,但他还承认召集你们打架以及抢别人军衣军帽皮带。本来抢东西都是拘留几天,不算大罪,但加上他伤人,就够死刑了。”
细毛晓得抢军帽,抢皮带这些都是拘留十天半月,于是主动表态说要认下召集打架、抢东西的行为,来帮大龙减少点罪责,又说汪怒潮为营救他们辛苦,就不让汪进承担任何责任了。
汪怒潮拍拍细毛的头,说懂事,要是汪进能像他一样自己就睡着了,笑醒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520:56
过一会,民警拿来新的信纸,重新录了口供,末尾让细毛签名按上手印。
汪怒潮再去大龙房间,同样晓以利害。
大龙说抢军帽军衣皮带大家都有份,凭什么让宋细毛一个人背?
汪怒潮说,这才几大个事,顶多关十天半月,细毛还不是怕勇勇,强强还有那几个小的在牢里受罪,才一个人扛了。是他主动要求的,供词都重新写好了,总不能为屁大点事又去麻烦警察吧。
大龙想想也是,就按汪怒潮所说也改过供词画押。
汪怒潮再看其他小屁啰嗦的供词,比对好没有破绽,便不改动,有破绽的,都让改了。
又重新写过汪进的笔录,仔细审看后,才让儿子盖上手印。
最后嘱咐几句,牢门关上。
几个人原来的笔录,汪怒潮当孙局长的面,亲自烧了,在厕所里冲掉。
晚上局子里来了卡车,运他们去新的牢房。那里条件虽然差些,但几个都关在一个牢房里。
汪进兴奋地问大家是不是吃过老头给的烧饼,又说有了老头的营救,大家很快就能出去,见大龙兴致不高,也不忘安慰他说细毛已经认了组织打架和抢军帽皮带,大龙一定能得到轻判。
大龙冷冷瞄着汪进说:“军帽皮带衣服那些都是你让抢的,凭么事让细毛背?”
汪进辩解说,是细毛主动要求承担的。
细毛也说,汪进的老头帮了大忙,这次打架,汪进也是主动请战,不该让他再背,何况都是拘留几天的小事。
大龙见细毛这样说,便不言语。
几个人玩闹一会,都靠墙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612:45
1976年03月08日。
农历02月(大)08日。
星期一,丙辰年、生肖属龙、辛卯月、己未日。
生肖冲牛,煞西。
宜:安香、移柩、修坟、安葬、立碑。
忌:赴任。
几个人在牢里关了三天,汪怒潮再不曾出现。
大龙笑着问汪进,他老子为什么还冇来营救大家。
汪进笑笑说,会来的,会来的……人只在牢房里如野狼打转。
几个小的吓得哭了三两场。
细毛说拘留最多半个月,不怕。
过罢早,民警喊王其龙、宋细毛两个出去,戴上手铐脚镣,拖上卡车走了。
民权路H号的喇叭响起来。放完一首《东方红》,居民委员会的主任王佩兰报告说,今天六渡桥有流氓团伙现场审判大会,望同志们前去参观学习。
李善强正公休在家。
几个街坊在院里围着讨论,说大龙几个被三台军吉普抓走几天,这次公审会不会有他们?……
大脑壳屁颠颠跑到老刘家,跟丑丑说要审问大龙了,问他去不去看?
丑丑说爹爹身体不好,不会带自己去的,要大头看完回来讲。
大头就跑到院子里缠着老头要去看批斗大会。
李善强看不少人都往六渡桥方向走,便用自行车载上儿子也去。
灰猫子被奶奶牵着,火烧火燎走了。
其他几个被抓的家里也都赶去。
过一会,刘家俊也出了门,身后拖着刘楚。
那天中山大道戒严,李善强到时,六渡桥人都铺满了,正碰到九九,就靠拢相互让过烟,点上远远地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808:19
一辆解放军卡放到栏板作了审判台,后面竖着横幅,上写‘审判大会’。
一个干部模样的民警操着黄陂口音说,周总理逝世以后,社会上有极少数流氓份子寻衅滋事,制造动乱,给人民生活带来不安,因此中共中央决定实施严厉打击全社会范围内的流氓斗殴活动。这次严打的对象,具体到武汉,就是要消灭打群架、耍流氓、拦路抢劫流氓份子。……
那干部念完手里几页信纸,又换上个民警进行宣判。
首先宣判的是江岸的彭三福、周胜利流氓团伙。
警察滔滔地读他们的罪行。
大脑壳眼尖,看到排在后面戴了手铐脚镣的大龙、细毛,就指给爸爸、九九叔叔看。
大龙冷笑看台下人山人海,趁四周混乱,小声对细毛说,当年我们在江汉关批斗范老师、朱老师只怕也是这气势。
细毛也笑笑说,妈的,赶上严打,说不定要判劳教。
正嘀咕着,旁边绑上来邓钢勇几个人民中学的,大家偷偷地点头。
九九在台下和李善强说,这两个徒弟冇教好,总在外头扯皮打架。
李善强说,亏得他们没学到你的手艺,不然肯定把人打死了。
正聊着老刘挤过来,便让过一起看审判。
大脑壳和丑丑爬在自行车上,一前一后,偷偷地说话。
审判台上宣判了彭三福死刑,周胜利死缓。群众一片掌声。
民警们上来在犯人脑后插上法官签的标语,押在台前跪了。再审第二批硚口的郑新、周南方团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815:02
细毛低头偷问大龙,怎么判得这重?
大龙问他是不是怕了。
细毛笑了说,要死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又让大龙看人群里的师傅九九。
大龙看着,右眼忽变得更红,好像要滴出血来。
细毛以为他愧对师傅,就小声安慰。
大龙像被定住,忽道:“旁边。”
细毛说旁边是大脑壳的老头和刘爹爹。
大龙说:“自行车上。”
细毛看李善强推的自行车,只见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在李善强身后探出来,双眼里一黄一绿。
“黑炭!”
大龙点点头,眼里一滴血泪流下来。
两人低了头,像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郑新、周南方团伙各被判了死刑、无期不等。
接着审判江汉的宋细毛、王其龙、邓钢勇流氓团伙。
细毛打个哆嗦,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团伙的头目,这才看到台下奶奶拉着灰猫子在不住地哭。
大龙晓得没家人来,再抬头去看黑炭,只看到大脑壳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冲自己咧嘴笑,笑容和那天从江水里爬出的黑炭一模一样。
大龙眨眨眼看,大脑壳双眼射出异样的光芒,那光芒一深一浅,正像黑炭垂死的样子,直透进大龙内心深处,击得他魂飞魄散。
大龙闭上眼,又流下一滴血泪。
审判员公告了宋细毛组织流氓斗殴、抢人军帽皮带军服的罪行和大龙、邓钢勇等打人致残的罪行后,代表人民宣判宋细毛死刑,大龙无期徒刑,邓钢勇有期徒刑二十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909:49
细毛忽地挣脱民警,跳起来大骂:“汪进你妈逼!我是被陷害的!汪怒潮我日你全家!军帽都是汪进……”
细毛话还未完,身后的民警一脚踹在他腿弯,踢得他跪下,再上来个扛冲锋枪的警察,拿枪托打在他腮帮子上。
细毛带血吐出三颗牙齿,再说不出话来。
台下细毛的奶奶已哭晕过去。
灰猫子哭着在掐她人中。
审判结束,军卡装上所有犯人沿中山大道、江汉路、沿江大道再开回六渡桥游街示众。
细毛嘴角肿起,不停流血。
大龙则闭上眼,右眼里不断有血水淌下,不知是血是泪。
车过长沙巷,大龙睁开眼,看魏玉婷穿了件白色碎花的长褂站在马路边。
魏玉婷看大龙望着自己,浅浅地笑笑。
大龙觉得,自己这辈子活着,也许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笑容。
直到看不见她,大龙又闭起眼。
汽车前行,细毛悄悄拿脚捅大龙。
大龙睁眼看到李善强推自行车从下面过,后座上爬着大脑壳正邪恶地看了大龙、细毛在笑。
大龙望细毛说,我们这样究竟是被汪怒潮害的,还是被黑炭害的?若是黑炭,总算我们害过它一命,我认了,如果是汪怒潮算计了我们……
细毛听到汪怒潮,肿嘴唔唔低吼,却听不见说什么。
等到了铜人像,游行快结束,大龙悄悄对细毛说,兄弟,只要我不死,一定为你报仇,就算死了,我变成鬼也会回来找他们算账。
细毛就无声地流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2920:16
跛疯子打着赤脚,盘坐在铜人像下,嘻皮笑脸说:“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街上看热闹的人多,跛疯子的声音却很清晰。
大龙、细毛拿眼观瞧,跛疯子披着黑油破布褂手舞足蹈,胸口干褐的血迹也恰似一只眼睛。
大龙看着,叹口气心里平静下来。
卡车分作两队,一车拉上死刑犯去刑场,一车载了大龙他们去监狱。
大龙看细毛远去,放声嚎哭,两行眼泪,一半是血,一半是泪。
邓钢勇笑说,就是坐牢,又冇枪毙,不至于哭成这样。
另一台囚车上,宋细毛听见大龙哭声,却没流一滴眼泪,他的眼冷得像刀,似乎要杀穿军卡上厚重的地板。
行刑前,民警按例问几个人还有什么要求。
彭三福貌似张飞,却软跪在地上说不出话。等蒙住头脸,细毛看他裤裆渐渐圆湿,直如一只眼睛。
郑新看着斯文,到站得笔直,只是嘴里不停絮叨什么,末了也开始抽泣。等布罩住头,细毛就看那头罩一颤一颤,像个鬼。
轮到细毛,他却拒绝蒙住头脸,肿胀着嘴居然说话:“留着眼睛,我要认回家的路。”
枪响了,彭三福、郑新头朝前倒地,独宋细毛脑壳歪向一边,朝着龙王庙方向。
抬尸体时,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没带头罩的伢,双眼怒睁,一眼仁黑,一眼却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3009:27
隔天张户籍去宋细毛家,收了五分钱枪毙的子弹费,让去取宋细毛骨灰安葬。
临走,张户籍拍着灰猫子的头对奶奶说,细毛丢了,一定要把灰猫子教育好。
那次严打中判了重刑的犯人被集中起来,送去新疆劳改农场。
从此后,没人再看到过王其龙。
过了三年,邓钢勇写信回家说,农场很苦,戈壁千里。逃跑的人多,大多找不到出路,只得回到农场,没回的基本死了。王其龙跑了,他冇回。
十八年后,三栋的蒋结巴去俄罗斯贩卖服装,他说在乌克兰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大龙。
邓钢勇回来,是二十年后。待了一个礼拜,就又上了去新疆的火车。
民权路H号被抓的其他人半个月后陆续回到家中,汪进很长时间都不敢在院子里露面。
1976年3月8日下午,宋细毛脑壳吃了一颗子弹,头冲龙王庙倒下。
宇宙空间一颗陨星顺地球绕太阳公转的方向,以每秒十几公里的速度坠入地球大气层中。
由于这颗陨星与稠密的大气发生剧烈的磨擦,飞至吉林地区上空时,燃烧、发光,成为一个大火球,于8日15时01分59秒在吉林市郊区金珠公社上空发生爆炸。
陨星爆炸后,以辐射状向四面散落。
大量碎小的陨石散落在吉林市郊区大屯公社李家大队和永吉县江密峰公社一带;稍大块的直落在金珠公社九座、南兰大队一带;最大的3块陨石沿着原来的飞行方向继续向西偏南方向飞去,先后落在吉林市郊区九站公社三台子大队、孤店子公社大荒地大队和永吉县桦皮厂公社靠山大队。
最后一块在15时02分36秒坠地时,穿破1.7米厚的冻土层,陷入地下6.5米深处,在地面上造成一个深3米、直径2米多的大坑,当时震起的土浪高达数十米,土块飞溅到百米以外。
根据目前已经收集到的陨石分析,这次陨石雨散落的范围约有500多平方公里,其间包括吉林市郊区、永吉县、蛟河县的7个公社,人口10余万,没有造成任何伤亡或损失。
陨石雨降落后,当地群众立即向有关部门做了报告。
中国科学院迅速组成联合调查组赶赴现场,在省、市科技部门的协助下,进行了一系列科学考察工作。
到目前为止,已收集到的陨石有100多块。其中最小的重量在0.5公斤以下,有3块每块重量超过了100公斤。
最大的一块重量为1770公斤,大大超过了美国收藏的、目前世界上最大石陨石的重量(1078公斤)。
就在同一天,有人在瑞士拍下一张有三个飞碟的相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3021:00
宋细毛的奶奶万有弟领到骨灰坛子,分别往上海、重庆拍发电报,给细毛船上的父母,才关上门在屋里偷偷地哭。
灰猫子望着坛子前宋细毛系有红领巾的学生照,晓得拐子已变成灰装在坛中,就陪着奶奶流泪。
数日里,灰猫子的爸爸宋金利,妈妈王丽请假坐火车回了家。
按旧例,宋细毛未成年算夭折,又是横死,不能进新洲老宋家的祖坟。
一家人没了主意,就让宋金利去问丑丑的爹爹。
刘楚在走廊上和大脑壳玩躲猫(捉迷藏)。
宋金利推开虚掩的门,刘爹爹在后屋窝在被窝里。
宋金利说,刘爹爹你钢板一样的身体怎么白天窝在床上,不去搬罾?
刘家俊说,大利回了,唉……老了,不中了。
宋金利上了烟,从怀里掏出瓶黄鹤楼(武汉当年的白酒名。),一小包油炸花生米,咬开瓶盖,爷俩就着喝。
老刘吞口酒,浩叹一声说,你屋里细毛背时,本来伢们打架不算个大事,哪晓得他偏偏碰上严打,把小命也丢了。不过王家的大龙更倒霉,判了无期充军新疆,一辈子要受苦,到不如细毛走得干脆。
宋金利喝几口酒,听说细毛,眼就红了,唏嘘半天,才说,不怪天,不怪地,只怪细毛这伢命不好。
两人拿花生米咽酒,不觉一瓶酒下肚。
宋金利说,刘爹爹,你和我老头都是新洲出来的,我伢现在埋不了祖坟,我怕他变成孤魂野鬼,您家给出个主意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5-3110:43
老刘几两酒落肚,昏黄的眼珠有了神采,在黑屋子里闪着精光,掰指头数数说,哟,今天正是细毛的头七,是该寻个好位置埋了他,好叫他早点投胎。按老家的说法,他算小鬼,是不能入祖坟地……这样,我娘屋里原先是湖北枝江的,姓曹,他们湾里有个叫曹志秀的在归元寺出家当和尚。投胎转世的事和尚懂得多,你去问他,就说你娘屋里是枝江瑶华乡的,他定会指点你。
宋金利谢过,爷俩继续饮酒。
大脑壳和丑丑在院里疯,玩累了就爬在走廊木栏杆上解开衣裳吹风。
两人说着话,看宋金利出了丑丑家门,丑丑再耍一会径自回家。
大脑壳遭凉风拍在心口,吃晚饭时直流清鼻涕。
妈妈忙让他捂了被窝。
不知睡了好久,大脑壳忽地从被窝里坐起,大叫一声:“细毛回来了!”
妈妈摸他额头滚烫,拿体温计塞在腋下量过,竟有40.5°C,赶忙让李善强推去医院,朝屁股上打了青霉素。
一阵阴风在民权路H号里刮过,一只猫在木栏上盯着风瞧,“喵呜”叫了一声,腾空从半掩的气窗钻进刘家俊屋里。
是黑炭!!!
两片树叶在风里打着旋刮过老刘家门口,径直往二栋去。
院子里忽然一黑,停电了,有人在骂。
灰猫子的奶奶万有弟取了煤油灯点燃,听儿子和媳妇谈说,明天要去汉阳归元寺找叫曹志秀的和尚,指点细毛如何安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108:05
大人说话。
灰猫子隔着玻璃灯罩,看五屉柜上煤油灯的火焰。
屋里门窗关闭,灯罩里的火焰忽地跳了跳,光芒黯淡,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动着像在长大。
灰猫子隔着五屉柜的镜子望着,忽然说:“哥哥。”
万有弟伸手调大煤油灯的火焰,给灰猫子一耳光:“侃鬼话(武汉话,侃在此时读作款。意思为:鬼扯。)!细毛上天享福去了,你再瞎说,就让你去陪他。”
万有弟打过灰猫子又抱住他开始哭。
灰猫子含泪,盯着镜子看,最后又抬头瞄幽暗的屋顶,好像那里有什么。
宋金利、王丽两个陪着老娘哭一会,打水洗了脸脚,让灰猫子陪奶奶睡。
夫妻俩拉个布帘睡下。
灰猫子眯眼装睡着,等煤油灯熄灭,他睁大眼努力适应黑暗。
父母低声说话,好像老鼠在开会。
等他们声音慢慢低下去,灰猫子就看到一个淡淡灰白的影子在幽暗的屋里飘荡,他心里认定,那就是拐子细毛。
细毛飘了半天,停在父母床边的布帘那。
灰猫子想和拐子说会话,又怕惊醒旁边的奶奶,看床上躺的父母都不理细毛,灰猫子想着拐子可怜,就默默流泪。
后来,父母的床就开始吱呀作响。
应该是细毛在摇床,想摇醒他们。
木床嘎吱响声渐大,奶奶翻个身,一只手有意无意搭在灰猫子脸上,盖住他的耳朵。
灰猫子发出低低地鼾声,却继续看细毛不停摇晃床脚。
床上父母呼吸粗重,可就是不理细毛。
“唉……”
灰猫子看拐子叹息一声,飘离了床头,越飘越高,消失在漆黑的屋顶。
父母的床不动了。
难道是听到了细毛的哀叹?……
隔一会,大床又动起来,动静比先更大。
细毛已经走了,又是谁在推床?
灰猫子眨巴眼睛,在幽暗中找寻细毛灰白色的影子。
黑暗如山,压向他,盖住他的眼皮,使他沉沉睡去,一任大床放肆作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207:07
第二天起床,万有弟打灰猫子的手掌隐隐作痛,肩膀转动也疼,她望着阴阴的天说,只怕要下雨。
宋金利、王丽蓬头肿脸,仿佛在码头做了一晚上搬运。
只有灰猫子吃过烫饭,精神抖擞背书包去上学。
宋金利买好香烛,拿报纸包了,坐车到钟家村,问了路,找去归元寺。
到得翠微路,见一处所在,气象庄严,屏风似的大门,上方下圆,高墙上书归元禅寺。
宋金利进庙先烧了道香烛,看四下无人,趴在地上替儿子宋细毛在佛祖面前磕了九个响头。
又在庙里闲逛,见到和尚就合掌问是不是那曹志秀。
寺中和尚俱都清瘦,只摇头不识曹志秀是谁,说出家人抛却凡尘,不用俗名,又问曹志秀法号。宋金利却也不知。
在庙里兜几圈,能看见的和尚都问过了,却没人承认是曹志秀。
宋金利只有慨叹与佛无缘,出了寺门,往回急走,要问过曹志秀出家名号再来,转过几棵粗大柳树,不防一物横在树下,差点绊倒宋金利。
“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为己谋。
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
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
宋金利回头看,一个叫花子咿呀吟唱,傻笑向自己招手。
金利怕他扯皮,回头就走。
那人却说,你走得这快,不是赶着投胎,就是你儿子赶着投胎。
说人赶着投胎,本是骂人的话,但金利听说儿子赶着投胎,定住了,回头看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306:53
叫花子说,你踩疼了我,拿根烟来赔罪。
宋金利不知怎么就回了头,掏了烟递过去,说,得罪,请您家指点迷津。然后讲说来归元寺目的。
叫花子抽着烟笑说,曹志秀我认得,等你请我吃完三根烟,我保准你见到他,搞不好还能混顿饭吃。
宋金利笑说,找到曹师傅,他不请你,我请您家吃饭。又掏出大半盒游泳烟,递给叫花子,让赶快去找人。
叫花子拍拍烟盒,弹出两根烟来架在左右耳朵上,剩下还给金利说:“说三根就三根。莫慌,莫慌,其实三根烟是用来算时间的,等三根烟完了,你要找的人就能找到。”
宋金利觉得叫花子看着疯癫却又似莫测高深,只好耐心跍(武汉话:ku二声,蹲的意思。)到看他抽烟。
终于抽完,那人又要金利扶他起来。
金利这才晓得他是个跛子,心生同情,就搀了他往归元寺走。
哪晓得叫花子靠在他肩头越来越重,竟压得他抬腿都难。
宋金利看那叫花子块头不大,心想是不是昨天晚上太劳累了?
走到看见归元禅寺,宋金利双眼已冒了金星。
叫花子望着他笑嘻嘻说,你儿子欠我的债,今天就叫当爹的还了。
又望着寺庙大门怪叫道:“昌明,昌明……”
才叫得几声,庙里迎出个慈容和尚。
叫花子就放了宋金利,跛向前说:“弥宝在时,定在寺门恭迎我。昌明啊昌明,你的道行还是不及你师傅弥宝。”
那大和尚面容似慈祥老太,笑说:“跛疯子,我哪能和师傅相提并论,我能晓得你这个礼拜要来,就不错了。”
跛疯子笑说:“我却晓得你才回来。曹志秀,你的生意来了。”就拉过宋金利与昌明法师见面。
宋金利这才晓得曹志秀就是鼎鼎大名的归元寺方丈昌明法师,忙合掌见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409:22
文化大革命开始,各路牛鬼蛇神占据了归元寺,是昌明大师一封书信写给周总理,才保住寺庙数百年基业,也使得寺内僧人能安心向佛。
昌明法师将两人让到方丈室说话。
跛疯子直嚷嚷说,肚子饿了,要喝酒吃肉。
昌明道声阿弥陀佛说,佛门清静,你要吃,等会我把钱你去下馆子。
跛疯子诶一声,说,佛法八万四千门,都是方便道路。你们这些人道行尚浅,八关斋戒戒得了你,却戒不了我。若非弥宝当年要我照顾你们,这归元寺就是用轿子抬我,我也不得来。
昌明和尚听了,唤过身边小沙弥,要他去请常在寺内的黄居士。
黄居士头发花白,见过方丈作礼,望着跛疯子说,罗汉爷爷来了。
跛疯子笑道,还是你懂事。
昌明和尚开了抽屉,取一二十元递给黄居士。
黄居士接看钱说,一瓶黄鹤楼,一只烧鸡,滑一条鱼,有剩的再加点花生米、兰花豆,是不是?
跛疯子吞着口水指到宋金利说,今天另外有客,再加点猪蹄花。
昌明和尚加过钱说,归元寺是前世欠你的。
看黄居士去了,跛疯子就让宋金利说明来意。
昌明法师听完合掌向西道了声阿弥陀佛说,人寿命未尽而死谓之横死,依《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记载,横死有九种,其中二者横被王法之所诛戮。你儿子就属于这种。
宋金利流着泪说,我这伢从小少在身边,如今横死,做爹娘的哪忍心让儿子成孤魂野鬼。就扑倒地上,望昌明法师磕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419:51
昌明和尚唱声阿弥陀佛,忙扶起宋金利说,人死以后,有四十九天,定其去处。你写下儿子的名字生卒八字给我,我们庙里给他做过往生法事,七七之后,他就能投生善处了。
宋金利不住感激,写过宋细毛生死八字递与和尚。
昌明法师贴了宋细毛的八字在个小牌位上,让小沙弥拿去供在佛堂。
又说,在七七日内,你们家里人,最好能吃斋,男女不要房事,多做善事,这样对死者都有好处。
金利说,那万一……
昌明和尚看透他的心思,说,不知者不为罪,从今天开始,能遵守尽量遵守。
金利又问法师道:“我儿子按乡里规矩不能葬在祖坟地,还望大师指点个地方埋葬他。”
和尚说,佛教认为肉身不过是臭皮囊,应当放下。
又指着跛疯子说,既有高人在此,你当问他。
跛疯子呵呵笑说,问我不能白问,须有烟吃。
宋金利递过烟去,说,方丈这里抽烟恐怕不好。
昌明法师也无奈摇头,说,由他去。
跛疯子划着洋火,点燃烟说,我在这方丈室内抽一支烟,胜过你们供养三年的檀香。
说罢,一口烟喷出。
宋金利看那烟雾在光影里袅娜散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将本来室内淡淡的檀香味道盖了下去。
昌明法师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跪倒,望着室内供的如来佛祖拜了九拜。又向跛疯子处拜倒。
跛疯子不停吐烟,屋里芳香更盛,他望着和尚说,昌明啊昌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昌明法师合掌虔诚点头称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508:44
跛疯子就又说,懂了就是未懂,未懂才是懂啊。说时伸出黑黑手爪在昌明法师头顶拍了一下。
宋金利吓了一跳。
昌明和尚闭上眼,但觉头顶一道金光灌进来,照彻周身,四肢百骸,无不舒畅。良久,才睁眼说,学生受教。
跛疯子不理他,转头对宋金利说,宋细毛长在江汉,你去龟山东南寻个僻静所在埋了他,让他好时常看着自己屋里。不过,你千万记住,不可埋在龟山山顶靠长江大桥的地方。据我算来,十年之后,龟山当有一劫,叫一把宝剑插入龟首,断了它百十年的气数。
金利合掌作揖说,记住了,师傅,不能埋在山顶。
三人正说着,黄居士拎着酒菜回来。
跛疯子铺排好了,就要拉黄居士同吃。
居士连忙摆手说,罗汉,我冇得您家的道行,无福消受。
昌明法师就要小沙弥安排斋菜,送到方丈室来和黄居士、宋金利陪跛疯子吃饭。
金利说是来找方丈帮忙的,哪好意思吃饭。起身要走。
跛疯子早扯了一只鸡腿在嘴里嚼,忙按住宋金利说,你是我带来的,哪个敢让你走?
斋菜安排好。
跛疯子已吃完一只鸡,就着酒瓶喝下一大口酒,看盘子里那道滑鱼,说,鱼儿鱼儿你莫怪,你是阳间的一盘菜!拿筷子夹了一大块,丢进嘴里。
寺庙里斋饭虽然简陋,却甚可口。
宋金利陪着法师、居士吃完,跛疯子也风卷了酒肉到肚子里,手拈着最后几颗花生米扔在嘴里嚼。
宋金利又给上了烟,自己却不敢抽。
跛疯子吸口烟,打个饱嗝,却闻不到酒香,只有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在屋里。
那香味直让人迈不开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520:53
昌明和尚唤小沙弥沏茶来喝。
沙弥端茶推门进来说,师傅今天烧得什么香,这么香?
和尚捧茶喝了一口说,心香一片。
吃罢三道茶,跛疯子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站起来扯了宋金利往外走。
昌明法师、黄居士送到庙门口。
小沙弥偷偷问,叫花子是谁?
和尚笑而不语。
黄居士说,是济公。
金利扶着跛疯子前行。
疯子打个酒嗝又像有些醉了,说些酒话道:“你儿子得罪了龙王爷,你埋他的时候,抓三把骨灰,去龙王庙撒在江水里,再去交通路买些小鱼小虾放生,龙王爷高兴,这事就此揭过。”
金利说都记得了,就问跛疯子要去哪里,好送他。
跛疯子满嘴酒气,再闻不到刚才的檀香味道,嘻笑说,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江汉桥。
趁宋金利不注意,又伸出黑黑的手爪在他背后拍拍说:“该记的记住,不该记的就忘了”。
宋金利就定住了,呆呆看跛疯子远去。
等人走远,忽然说:“哪里来的叫花子,好臭。”
待金利回过神来,走上江汉桥,看那臭叫花子正躺倒在河堤边晒太阳睡觉,觉得他十足像只癞皮狗。
晚上熄了灯睡觉,灰猫子像是又看到了细毛灰白的影子立在父母床头,但一个晚上,他就默默地站着,没有再摇动木床,直到眼皮打架,他也没过来和灰猫子说句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608:34
隔天起来,金利拿个菜碗,小心抓了三把骨灰在里面,放好。
领着灰猫子坐1路电车到汉阳桥头下。
爬上龟山,找寻半天,在东南方向发现个僻静所在,宋金利掏出随身的破菜刀来,蹲下挖土。
灰猫子贪玩,在地上捡圆石头扔树上小鸟。
他力大,有的石头远远落到长草丛里。
树上鸟儿惊得乱飞,草丛里也惊出一男一女,光着屁股,拎着裤子望风而跑。
宋金利抬头看到就笑。
灰猫子好奇,问,爸爸他们这是干啥?
金利想想说,在解大手。
灰猫子又追问解大手不是男女要分开吗?
金利地上的坑已挖了尺许,却嫌那男女晦气,就拉着灰猫子再去寻摸,打了岔不回答灰猫子的提问。
三转两绕,但见一棵大树如华盖张开,站在树下远远地正能看到长江汉水一黄一绿在龙王庙交汇。
左近又无杂草,不方便人办那晦气事,宋金利就离大树数出五步,在地上深深挖个坑。
流着泪放细毛的骨灰坛在里面,填上土,用脚踩实,让人瞧不出痕迹。
又点起香烛,搁上纸钱来烧。
看纸钱烧成灰,在风中盘旋飞起,像被人取走,金利就让灰猫子趴在地上,给哥哥磕了九个头。
灰猫子和细毛从小感情好,流泪说,拐子,你好些走,记得来看我呀。……
父子俩就在龟山上撒了一地泪水。
临走时,灰猫子在大树上悄悄刻个宋字,又对大树说,拐子,你不来看我,我会常来看你的。
宋金利抹去泪,拉着灰猫子沿龟山往琴台那边走。
两人一路走,一路哭,到下山方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617:48
父子二人图省车钱,一路往家走。
等走上江汉桥,金利又看见个肮脏的叫花子躺卧在河堤上,今天却瘫在汉口这边。
金利就指着叫花子教育儿子要学好,不然以后长大就会变成这样。
灰猫子说,长大要好好读书,替细毛照顾好爸爸妈妈。
叫花子在阳光里翻个身,仰面朝天,张了嘴好像在打鼾,又像在嘲笑桥上的匆匆行人。
到民权路H号,路过刘家俊门口,黑炭昂首站在栏杆上,冷冷盯住灰猫子看。
灰猫子心里发毛,伸手去捉。
屋门打开,黑炭闪了进去。
刘家俊走出来,就问金利,细毛的事情办得如何。
宋金利上根烟,爷俩隔着栏杆抽,叙说如何得到昌明方丈指点,料理细毛身后事。
刘家俊乐说,原来曹志秀当了归元寺的主持,他和我娘还有些亲戚,改日应去拜会他。又问金利还有什么要帮忙?
金利说,方丈交代,明天还要拿细毛一点骨灰洒在龙王庙,到时候,还要买些小鱼虾去放生。
老刘说,我一辈子都在搬罾,杀生杀了一世,死后岂不是要下地狱?不信这些,不过既然求到和尚那里,为了伢好,还得依他。交通路(挨着江汉路花楼街,当年武汉的水产品市场。)我熟人多,你明天去万麻子那里,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不敢马虎。
金利再三谢过。
灰猫子靠在栏杆上,看老刘家的窗户,窗户是毛玻璃的,里面隐约有双眼睛也瞪着灰猫子看,到底是黑炭还是丑丑,看不清楚,只觉得那双眼光芒迥异,好像穿透了厚厚的玻璃。
晚上睡觉,灰猫子觉得细毛淡淡的影子比昨天模糊些,在屋里飘荡着,就是不和自己说话,也许白天走累了,很快睡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09:44
一大早上,金利去了交通路水产市场。
万麻子听说是老刘的熟人,果然豪爽,称给得特别足。
宋金利拎着小鱼活虾,回家让灰猫子包好拐子的骨灰,一起去龙王庙。
江水滔滔,宋金利抬首望望龟山那头,抓了报纸里的骨灰在手,对江面上低声说,龙王爷,我儿无知,多有冒犯,如今他遭了报应,我现在让他来见您,还望您家看在佛祖面上,放他一马,好叫他早点投胎,重新做人。
骨灰随风落在水面,水流变幻,转出个漩涡将白面样的骨灰拖入水底。
宋金利赶紧取小鱼虾往水里投,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灰猫子看那虾比寻常刘爹爹搬罾捉的还大,心疼爸爸一下都扔到江里面,就偷偷抓一把,趁金利前面放生,自己在后面摘去虾头吃新鲜的虾肉。
金利放走鱼虾,回头看灰猫子在偷吃,就恼了,赏他一巴掌道,老子在前头放生,你却在后头杀生,晓不晓得这是用来为你拐子超度的,难道你想让细毛一辈子做小鬼?!
灰猫子想不通,毛主席和奶奶都常说要节约粮食,自己不过觉得虾子都扔到江里太可惜,却挨了打,不知爸爸是怎么想的,难道自己的儿子还不如几只小虾?
灰猫子觉得寒心,就说,做小鬼就做小鬼,大不了我下去陪拐子。
宋金利扯过灰猫子按着打他的屁股。
灰猫子不怕疼,但他张了嘴哇哇哭着,希望细毛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感谢所有热心读者的支持,这个帖子目前也算有了些人气,七水灵特地公布个群号:164012854供读者们进来讨论小说,或者提供些武汉当年的轶事轶闻。非诚勿扰。做广告的就不要进来了,进来就T,长期潜水的也会T。
为确保进来的都是用心读过小说的热心读者,加群七水灵会设置简单的问题,答案都在小说里面。
6月6日、7日入群问题是:
大脑壳的全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0:03
再次申明,为防止那些广告的混到群里面来乱发广告,入群时,请注意回答七水灵在帖子上最新设置的入群问题,没有回答的,一律不理会。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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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7日入群问题是:
大脑壳的全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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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7日入群问题是:
大脑壳的全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2:33
有的朋友有抱怨,我也没有办法,现在的广告太凶猛了,只是想给大家一个纯净点的空间,望朋友们能谅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2:35
我想大家也不想看到群里每天都是股票、医药这些广告满天飞吧,对于被暂时拒绝的朋友,只能再次抱歉,问题答案很简单,只要看过书都应该知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3:31
回复作者:维岳回复日期:2012-6-713:00:00
@七水灵2012-6-712:33:00
有的朋友有抱怨,我也没有办法,现在的广告太凶猛了,只是想给大家一个纯净点的空间,望朋友们能谅解
我这个资深潜水员都破例表扬了你的文笔好、故事好。文章确实如此。
可是弄个什讨论么群还“6月6日、7日入群问题是:大脑壳的全名?”
搞得个有组织的黑社会似的。。。你累不累啊。。。你这个性真是笑死人了
写《宜昌鬼事》的“蛇从革”那孩子也有个粉丝群,四百多个人在里面嬉笑怒骂,没见过什么“广告商”。。。
你的文章我会继续看下去,但你这人的个性:太搞笑。。。呵呵
不是的呀,维岳,我帮朋友搞的个群,人数好多的,天天有人发广告,不是股票,就是性保健之类的,害我不停的踢人,只好开群设置这些东西,给各位朋友带来不便,还望见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3:42
另外,有时候七水灵不在线,请申请入群的朋友们耐心等待我上线处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4:57
再次申明,为防止那些广告的混到群里面来乱发广告,入群时,请注意回答七水灵在帖子上最新设置的入群问题,没有回答的,一律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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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7日入群问题是:
大脑壳的全名?
明天提问会变更
有的朋友有抱怨,我也没有办法,现在的广告太凶猛了,只是想给大家一个纯净点的空间,望朋友们能谅解
我想大家也不想看到群里每天都是股票、医药这些广告满天飞吧,对于被暂时拒绝的朋友,只能再次抱歉,问题答案很简单,只要看过书都应该知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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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715:36
鱼虾投到水里,昏黄江水渐渐退开,让汉江碧水占据了一片,圆圆的像个池塘。
待灰猫子无助的哭声传开,池塘就被扯裂成数块。
浪头拍来,卷走岸上的虾子脑壳,碧绿的河水方渐渐消失,最大一块慢慢变成眼睛的形状,有点哀伤,又似愤怒。
究竟打着儿子痛到心,宋金利想两个儿子长这大,自己跑船在外照顾得少,听儿子哭得伤心,就也抱他哭了一回。
正哭着,江堤上一人作歌而来:
玉兔金乌西坠,江河绿水东流。
人生那得几千秋,万里山川依旧。
寿夭穷通是命,荣华富贵自修。
看看白了少年头,生死谁知先后。
那人哈哈笑着说,还冇到时候,还冇到时候……
正是乞丐跛疯子。
金利替儿子抹干泪,遥指跛疯子问,看,像个什么?
灰猫子看他一跛一跛,就说像狗,癞皮狗,被打断狗腿子的癞皮狗。
说完,冒个鼻涕泡笑了。又找地上的圆石子钉他。
宋金利也帮着捡。
跛疯子远远笨拙地闪躲,还一边叫,金利,你忘了么?你真忘了……哎哟!
宋金利听他喊自己的名字,觉得奇怪。
灰猫子早一石头将跛疯子钉不见了。
灰猫子捏石头还要追。
金利拉住说,这种人,给他个教训就够了,莫追。
回家路过大兴路副食,金利买了块发饼让儿子拿着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811:11
晚上,王丽避着婆婆、儿子,对宋金利悄悄说,我们休假就这几天,你再不和我好就要等小半年了。
宋金利说,昌明法师说,儿子七七之内,不能房事。
王丽说,那也不能只顾死人,不顾活人吧。
金利笑笑说,不能房事,我们要是不在房里……就算不得房事。
王丽打他一下:“不在家里,还能在街上?”
金利就贴着老婆的耳朵说悄悄话。
王丽白他一眼,说,去烧水洗脸。
灰猫子睡在被窝里,听大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却再看不到细毛的影子。
早上起床,宋金利说要拜访同学,过完早,让灰猫子独自去上学,就和王丽出门,一路上买了份长江日报,一包葵瓜子。
青山蒙蒙。金利拉了老婆爬上龟山,看汽车像蚂蚁在长江大桥上爬,轮船呜呜在江里走。
王丽看四下无人,靠在金利身上说,想不到龟山这美,两人谈恋爱时都冇来过。
金利带王丽找到刻有宋字的大树,比划着地下说,细毛就埋在这里。
王丽的眼泪如线样垂,哭着说,按老家规矩,只能现在来看细毛,望他下辈子能找个好人家投胎,不再受苦。
哭过一阵王丽说以后再来看细毛。
和宋金利往长草茂盛地方走去。
金利贼似地四周看过,才用力搂住媳妇,讲那天在草丛里惊出的光屁股男女。
钻进草丛,周围都是参天大树,中间一片杂草早叫人踩倒,平整如床。
再次申明,为防止那些广告的混到群里面来乱发广告,入群时,请注意回答七水灵在帖子上最新设置的入群问题,没有回答的,一律不理会。
感谢所有热心读者的支持,这个帖子目前也算有了些人气,七水灵特地公布个群号:164012854供读者们进来讨论小说,或者提供些武汉当年的轶事轶闻。非诚勿扰。做广告的就不要进来了,进来就T,长期潜水的也会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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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入群问题是:
大龙的全名?
明天提问会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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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820:39
金利指着一地的草纸、套子这些秽物让王丽看。
王丽羞红脸蛋说,流氓。
拿过报纸铺在地上和宋金利并排坐了嗑瓜子。
金利听到四下鸟雀叫喳喳,心里早似猫抓,扭身压住老婆在地上,动口动手。
王丽也慢慢放开,扯脱金利衣裤,丢在旁边,抓了他那硬物,投入自己湿滑一片里。
宋金利少了老娘、儿子的担忧,又少了木床的吱呀作响,不要命放肆起来,堪堪到紧要关头,只觉得后脖颈被人吹了口气,一个低得像蚊子样的声音说:“爹……”
金利炸出一身冷汗,僵硬着身子扭头看,什么也冇瞧见。
王丽以为他乏了,就换个姿势重新来过。
金利隔着老婆肩膀看树桠间蜘蛛结了张灰白大网,网当中一黑一红两个大蜘蛛对峙,似要决斗。
遥遥看去,蛛网恰似人脸,两只蜘蛛正像对邪恶的眼睛,在盯着金利夫妻看。
王丽咿呀哼叫,金利受到鼓励,颤抖一阵,全身的力气像子弹样打出去。
恰一阵风过,两人刚出了大汗,齐齐打个冷战,躺倒休息。
金利看风在树叶里拂下一片露水,几滴落在蛛网上,像极了一张哭脸。就又想起细毛,想起归元寺方丈的嘱咐,觉得对不起儿子,登时就软了。
王丽取笑他,刚才狠起来像拼命,现在一下就蔫了。
躺一会,王丽就在金利怀里拱,又伸手在他两腿里摸索。
宋金利就发了狠,又再来过。
两人正动得愉快,天上落下块圆石子,正落在金利后背。
“有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821:44
再次申明,为防止那些广告的混到群里面来乱发广告,入群时,请注意回答七水灵在帖子上最新设置的入群问题,没有回答的,一律不理会。
感谢所有热心读者的支持,这个帖子目前也算有了些人气,七水灵特地公布个群号:164012854供读者们进来讨论小说,或者提供些武汉当年的轶事轶闻。非诚勿扰。做广告的就不要进来了,进来就T,长期潜水的也会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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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至10日入群问题是:
大龙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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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实行验证是对的,群里气氛很好,来的朋友都是热心读者,七水灵再次感谢各位捧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0912:18
夫妻俩分开来各自在地上抓衣裳。
宋金利看老婆仓惶地提裤子,想起前天草丛里的男女,不禁哑笑,报应来得太快。
刚穿好裤子,草丛分开,三个戴红袖章的钻进来,为首一个大喝:“搞么事?”
宋金利看到后面那个最年轻的裤裆胀起,盯着王丽的胸脯看,忙挡在老婆身前,让她披上褂子。
小年轻不干,冲过来一脚踢在宋金利裤裆:“挡么事挡?刚才耍流氓时不见你挡!”
宋金利捂住下身说:“我们是夫妻,哪个耍流氓。”
小年轻又说:“夫妻?哪有夫妻不老实在家睡觉,到这里来撒野的?”
王丽把该挡的都挡上,也辩解:“我们真是夫妻。”
领头那个说:“毛主席说,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坏人。是不是夫妻,弄得明白,你们带了结婚证没有?……既然冇带,你们又为什么大白天在这里办事?”
金利见领头的还讲道理,就说他们夫妻是跑船的,家里小,还有老娘、儿子,不方便,两人一年见不了一个月,只好在这里……
领头的说,那你们也得证明自己的身份,不然我们只有公事公办,带你们去派出所。
金利忙说,有,有。就掏出两人的工作证他看。
领头的仔细看看,又见宋金利工作证里夹有10元钱,就合上工作证,在掌心里拍,说,按照公安局的要求,像你们这种情况,我们要通知单位,你们各自报上电话来,我们在派出所里核实,单位领导来了,就放你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013:46
王丽听说要单位来人,就红脸拽金利的衣角。
宋金利忙掏游泳烟撒了说,师傅,我们确实是特殊情况,没办法,您家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最好不通知单位。
红袖章们接烟点着,带头的说,我看你们两个认错态度还好,又念你们没有前科,这次就不通知单位。
宋金利连道感谢,上前想取工作证。
领头的缩手说,单位虽不通知,但按局里规定,还是要交罚款,每人五元。
金利心疼十元钱,犹豫起来。
领头的就说,那还是通知单位来解决问题。
王丽在背后戳金利。
宋金利于是说,认罚,认罚。
领头的先递过金利的工作证,看他抽出里面的十元交了罚款,才把王丽的证件给他。
金利连忙拖着老婆走。
那小年轻趁机在王丽胸脯摸一把说,你再叫一回,交二十元罚款我都愿意。
看两人狼狈跑下山去,红袖章们捡起地上那包瓜子接着嗑。
领头的就教育年轻的,不要一天到黑只惦记下面,我们是来抓流氓,不是耍流氓的,每天能分几元回去,才最重要。
一边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给每人三元。
王丽一路跑下山,心都快蹦出胸膛,回头再看不到袖章的身影,就拿拳头擂动丈夫说,都是你,不好好在家里,非要到龟山上来,看那个年轻的一脸流氓相,肯定刚才什么都让他们看到了。还冤枉去了十块。
宋金利只好不住给老婆陪不是。
好容易哄得她不吵,金利才嘻笑说,今天算不算是最刺激的一次?
看老婆羞羞地点头,金利自我安慰道,这样花十元也值了。
到晚上,金利想白天已经破了昌明法师的戒律,夫妻马上分别,多几回也不多,反正细毛已经没了,那就给灰猫子再做个弟弟。
等老娘、灰猫子睡熟,大木床就又嘎吱响起。
灰猫子听到响声,又眯眼在幽暗里找细毛,除去响声,什么也没找到。
夫妇也没了白天的激动,各自努力过,屋里恢复平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110:11
宋金利夫妻乘船回各自船队。
李江波的屁股叫青霉素扎得青紫,烧终于退了。
号子里关的小屁啰嗦也各回各家。
民权路H号少去大龙、细毛两个调皮鬼,平静安详,但春日走近,一切又蠢蠢欲动。
丑丑喜欢安静待着,这样少有人欺负他,他才能大着胆子骑坐在门廊的木栏杆上看苍蝇叮萝卜干。
一旁那只老芦花母鸡也像雕像一样在看。
等苍蝇以为它真是雕像,芦花就一口啄了绿头苍蝇在地上打滚,再一口吞进肚去。
大脑壳穿着过年的新花袄像只大花甲虫在一栋天井里逛,院里的公鸡王,‘花花’就颠颠地扑过来,跳起来啄在大头脑门上,啄出个白痕。
大脑壳掉头就跑,花花在后面撵着啄他。
看跑不赢,大脑壳忽然回转身,瞪住花花看。
丑丑隔得虽远,却看得清楚,大脑壳的眼珠变幻了颜色,一黑一白,一深一浅,像个妖怪。
花花颈毛竖起,本还要啄,对上大脑壳的眼光,蓬起的颈毛就蔫了,伸长的脖颈也渐渐回缩,最后竟慢慢瘫坐在地上耷拉了脑袋。
大脑壳得意地眨眨眼,蹦跳着跑了。
丑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还是像以往清澈明亮。
星期四下午不上学。
转过巷子,勇勇、强强、灰猫子几个趴在长条青石上敌扣子(武汉旧时小孩们的游戏,以扣子互相斗输赢,赢家得到对方的扣子。),大脑壳就去做观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118:12
勇勇的大扣子多,自然赢得也多。
其他人都怕和他来。
灰猫子技术却高,偷赢了强强两颗军大衣上的扣子,便挑战勇勇。
勇勇被他连赢五颗扣子,就出动列宁棉服上的大片片扣子来和灰猫子决战,灰猫子技术再高,无奈扣子小了,反被勇勇赢去一颗军大衣扣。
灰猫子精,输了就让别人上。
这时候,汪进来了。
勇勇、强强几个拘留过的见他都不说话。
汪进掏出大前门撒一铺,大家去后巷子里抽。
勇勇兴起,又找块条石要求再战。
无人应战。
汪进说,我来玩玩。从口袋里抓把扣子,随便挑颗下在石头上。
两人斗了阵,各有输赢。
勇勇又出动大瓦片扣子连赢下汪进三颗大扣子。
汪进不依,从内荷包里摸出颗铜扣子来敌。
铜扣子虽不如大瓦片扣子大,分量却沉,瓦片扣子根本敌不动它。
大瓦片扣子又大又薄,难以翻面,汪进技术又糙,斗了半天,僵持不下。
汪进晓得灰猫子技术好,说,哪个肯帮我来?赢了的,奖两根烟。
灰猫子欠玩,又听说有烟,就问,万一输了要不要我负责?
汪进说,不要负责。
灰猫子说,我来。就趴在地上和勇勇斗。
勇勇知道灰猫子不好惹,出手抖了抖,扣子没落在平地。
灰猫子抓住机会用铜扣敌翻了瓦片扣子,又一敌让瓦片扣子跳起来反盖住铜扣。
汪进大喜,掏出所有扣子让灰猫子挑选。
灰猫子挑出一摞,高高站起,瞄准了将大瓦片扣子震飞出长条石外。
围观人群一片雀跃,只有勇勇撅着嘴,黑了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210:28
灰猫子一手抓着大瓦片扣子,一手伸向汪进说,拿烟来。
汪进掏出大前门,抽两根,让灰猫子一边耳朵架了一根,又把铜扣子和大瓦片扣子装到内荷包里,剩下那把扣子,挑出三颗大的来给了灰猫子。
怕勇勇反悔,汪进就说有事跑了。
灰猫子得意地点着烟,炫耀手中的扣子说,哪个还敢来?
勇勇一嘴巴扇在灰猫子脸上,说,不想想你拐子细毛是么样死的,认贼作父的东西。
灰猫子手上的扣子散飞了一地,他扔掉烟头上前与勇勇厮打。
勇勇读五年级,高灰猫子一头多。
灰猫子虽有当年大龙的勇猛,怎奈级别不够,转眼让勇勇按翻在地上。
灰猫子脑门起了青筋说,我拐子是么样死的,你说清楚!
勇勇只不做声,灰猫子躺在地上挣扎半天,想起细毛,终于哇哇哭了:“哥哥……”
强强见他哭得惨,就喝散大脑壳等几个小的。
勇勇松手让灰猫子起来。
灰猫子捡起地上散乱的扣子收在荷包里,取耳朵上的烟递给勇勇说,勇勇哥,我拐子平常跟你要好,你也不想他做冤死鬼,就告诉我到底有么事。
勇勇点燃大前门,又掏了自己的大公鸡给强强、灰猫子也点上,说,我们院里几个都是大龙、细毛罩着,细毛是你亲拐子,也是我和强强的拐子,细毛拐子就这样没了,我心里也不好受。灰猫子,我晓得你一向嫌我跟汪进好些,你信不过我的话我不怪你,你要强强说,那天在号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220:28
强强向来老实,就说他们被抓,如何录下口供,后来又如何在汪怒潮指使下都改过口供,结果细毛就被判了死刑。
灰猫子听完,就赤红眼睛骂声,妈的逼!说要拿菜刀剁了汪进一家。
强强死死抱住不让他去。
勇勇又赏他一耳光,说,你疯了,连老子都打不过,哪斗得过汪进,更何况他老子汪怒潮是人武部的,手上有枪。
灰猫子想想也是,就跍到地上哭,直哭得一抽一抽的。
勇勇说,汪进一家小人,我们以后都少缠他,灰猫子你要跟拐子报仇,我们都支持你,但现在敌我力量悬殊,我送你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灰猫子半懂不懂听了,抹去鼻涕眼泪点点头,又扔掉汪进赏他的三颗大扣子不要。
勇勇捡起说,我不是贪便宜,这几颗扣子本来就是汪进从我这里赢去的。
人都散了。
灰猫子回家看着拐子的相片又哭一回,发狠说绝不让细毛白死。
躺在床上想半天,也想不出计策报仇,就又去院子里晃。
路过一栋,看大脑壳奶奶家热闹非凡,原来是大脑壳的舅爷爷来了。
舅爷爷是瘦子太的弟弟,远在宜昌,早年是跑江湖的,算命卜卦,相看风水,无一不精,尤擅会说书,每次他来,院子里的伢们都会围着他听说书。
舅爷爷叫王佩山,满头白发,面庞削瘦,双目精光四射,像极了孙猴子的火眼金睛,冲人一看,似乎能看穿人的心事,又像能看透人的原形。
心虚之人,根本不敢直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310:30
王佩山说是来看姐姐王佩兰,但瘦子太一大家子人,他最喜欢的还是大脑壳,一来总抱着大头说,这伢精,能接了我的衣钵。
瘦子太这时会说,侃鬼话,我乖孙这聪明的人,怎么会学你跑东跑西,到处乱侃。大脑壳以后是要上大学,做学问的。
舅爷爷就呵呵笑,边笑边颠动大腿上的大头,唱,骑马笃笃骑,上街(武汉话此处念该。)买糖吃……
大脑壳抓着舅爷爷的手,像真在骑马,双眼也放出舅爷爷那样的光芒。
等玩够了,大脑壳说,舅爷爷,舅爷爷,说书我听。
舅爷爷嘴上说好,但有一样,他酒没喝好是绝对不会说书的。
大脑壳沿走廊跑着广播,大家早点吃饭,晚上舅爷爷说书,自带小板凳。
姐姐雪琴和小蕾几个姑娘伢忙搬桌椅布置。
李善强弄了条大鱼,挽袖子下厨。
大脑壳跑穿走廊,回来看叔叔在门锁上系根索子线,用手捧着剥好的皮蛋拿线割成四瓣。
叔叔看大脑壳在一旁吞涎水,就拿指头蘸了些皮蛋黄让他舔。
灰猫子不敢怠慢,跑回家用开水泡了剩饭,伴些腌菜吃掉,在一栋左近晃悠。
吃饭时,舅爷爷抱着大脑壳由李善强兄弟几个陪着喝酒。
舅爷爷拿筷子头蘸点酒让大头舔。
看大头咝咝吐舌头喊辣,舅爷爷笑着问他要吃么事?
大头指着鱼眼睛说,这块最好,给舅爷爷吃。
舅爷爷就笑了,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吃了一辈子鱼眼睛,才会这么亮。
又让小的多吃。
挖出两颗鱼眼珠,大脑壳、雪琴一人分一颗。
妈妈又给夹好菜,让他们搬小板凳去搁着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319:56
酒足饭饱,舅爷爷的脸红红地更似孙悟空。
大脑壳守候半天,缠住他要说书。
舅爷爷就坐了门口的高靠背椅,抽完神仙烟,又喝三口酽茶,掏出兜里一块长条醒木,拍在面前方凳上。
灰猫子、强强带动几个小的忙鼓掌。
走廊上人围满了。
丑丑也远远躲在暗影里听。
大脑壳朝他挥手要他到跟前来。他只是害羞笑笑,站着不动。
“天为罗盖地为毯,日月星辰伴我眠;
何人撒下名利网,富贵贫困不一般;
也有骑马与坐轿,也有推车把担担;
骑马坐轿修来的福,推车担担命该然;
骏马驮着痴呆汉,美妇常伴拙夫眠;
八十老翁门前站,三岁顽童染黄泉;
不是老天不睁眼,善恶到头报应循环。”
一段定场诗歌念罢,舅爷爷又拍一下醒木,双目圆睁,精光迸射,再不似酒醉老翁。
胆小的伢们瞧了,纷纷低头。
舅爷爷眼光扫过灰猫子,不禁多瞄一眼。
灰猫子让他看得心虚,扭头和强强说话。
李善强带头喝声“好!”,院子里掌声一片。
舅爷爷就开始说好汉武松打虎的故事。
前头打虎一节说得精彩,伢们不住叫好。
到后来说到潘金莲西门庆毒杀武大郎,爱听的不多,只有灰猫子咂舌问,什么毒药这毒?
舅爷爷说是砒霜,怕他不懂,又说是种最厉害的老鼠药。
正听着,汪进也来凑热闹,挤开强强,挨灰猫子坐下。
大脑壳吵着说,要听神仙鬼怪的,伢们都附和。
舅爷爷又拍了惊堂木说,那就说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吧。
雪琴细声说,三打白骨精听了很多回,再换一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410:26
舅爷爷像孙猴子一样挠挠头,再拍动醒木说,好,说个你们没听过的神仙故事。两千五百年前,姜子牙祖坟一道青烟冒起,惊动昆仑山玉虚宫的元始天尊,于是破格收下姜子牙为学生。……
大脑壳又插嘴问,舅爷爷,冒青烟那不是失火了?
舅爷爷摇头说,非也,非也。那是说姜子牙屋里祖坟埋的位置风水好,占据龙脉,依照《葬经》所说,那是龙真、穴的、砂环、水抱。祖先埋在那里,子孙后代必定享福。不过按新社会的观点,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伢们就当是神话听,不要当真。
汪进说,舅爷爷,那你说扁担山的风水如何?
舅爷爷眼中精光闪烁,道,说得好,扁担山虽然算不上龙穴,但是砂环、水抱都有,寻常人家若葬在山南龙阳湖边,必定升官发财。
汪进就高兴说,我爷爷就埋在那里,是不是南面我不晓得,只记得旁边有湖。
灰猫子说,怪不得你爸爸做大官,汪进哥,将来你肯定也不得了,等以后发达,莫忘记我们。
汪进呵呵笑说,忘了谁,也不敢忘你。
大脑壳叫道,莫打闹台(武汉话:此处是打岔的意思。),还听不听了。
舅爷爷又接着讲,姜子牙在元始天尊手下学道四十年,终究是靠他祖先保佑上的山,智力不够,无法成仙。元始天尊说,现在天下大乱,神仙们也要重新排座次,就派姜子牙去凡间主持封神大事。姜子牙一心想修仙,再三哀求。元始天尊说他没有仙缘,再学无用,喊姜子牙的师兄南极仙翁来传给姜子牙封神榜,让他下山封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420:28
舅爷爷拿茶缸喝口浓茶,接道:
临走时,元始天尊说,有人喊你,千万莫答应。
姜子牙捧着封神榜,出玉虚宫,下麒麟崖,在地上抓把土,口念真诀,要借土遁走。
后头有人喊他名字,姜子牙想到师傅的嘱咐,不敢答应,驾起土遁就往前飞。
哪晓得后头这人,骑坐一头吊睛白额虎,在后头撵。
各位,这头老虎可不比武松打死的老虎,它肋下生着一双翅膀,姜子牙硬是飞不过它。
“啪!”舅爷爷又拍一下醒木,说,此人到底是谁,他找姜子牙干什么,列为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围坐的老老少少正听得起劲,自然不依。
大脑壳哇地哭了,缠着要听后头的。
舅爷爷心疼他,抱着抹干泪说,莫哭,莫哭,舅爷爷答应你再说一段,但是明天大家都要上学上班,说了这段,都散了,莫闹。
大脑壳笑笑说好,挨舅爷爷坐下。
舅爷爷又拍动惊堂木,说:
骑飞老虎的是姜子牙师弟申公豹。
飞老虎拦住姜子牙。
申公豹说,姜子牙,师傅教你四十年,不过是些五行之术,移山倒海。我学道时间比你短,但天份比你高,学会不少仙家之术,我能砍掉自己的头,丢到天上,使它遨游万里,回归到颈子上,和先前一样。
姜子牙好奇,说你吹牛,要是你真能做到,我就听你的,烧了封神榜,跟你去学仙术。
申公豹拔出七星宝剑,挽住头发,一剑割下头来,颈子不流血,身子也不倒,用手一丢,脑壳就飞到天上,一下飞不见了。
南极仙翁睁开眉心天眼一看,晓得姜子牙被申公豹蛊惑了,就喊他的徒弟白鹤童子,变成一只仙鹤,飞到天上,叼住了申公豹的头往南海飞。
申公豹道行不够深,他的脑壳如果一时三刻回不来,颈子流血就会死。
姜子牙看申公豹可怜,就求南极仙翁饶他。
南极仙翁把手一招,白鹤童子松了嘴。
申公豹的头从天上掉下来,他急忙去接,却接反了,脑壳冲后。
申公豹念动咒语,捏着耳朵一扯,脑壳扯过来,却成了歪的,所以后来,申公豹出场,都是歪骑老虎。
姜子牙谢过南极仙翁,捧着封神榜,下山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510:23
伢们听得唏嘘不已,大脑壳歪着脑袋装申公豹,却不再吵闹。
各人搬着小板凳散去。
汪进见还早,就拉大伙去巷子里玩。
勇勇,强强几个支吾说有事,回家了。
灰猫子说,我去。
和汪进两个进了背巷,接过汪进的烟抽。
汪进说,细毛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你拐子,灰猫子你有事只管找我。
灰猫子说晓得。
两人只是闲聊。
灰猫子喷口烟,说,我太爷爷也埋在扁担山,怎么不见我们家有人升官发财,大脑壳的舅爷爷肯定是瞎说。
汪进要卖弄学问,说,不一定,扁担山那么大,还要看你埋哪里,我听人说过,必须要靠山面水,坐北朝南才行。我爷爷对着湖,正好坐北朝南。你们家太爷爷埋的位置肯定不对。
“真的?你冇骗人?”灰猫子一双眼在夜里闪烁,看着像猫眼:“嗯,我太爷爷好像埋在龙阳湖背面,按你说是朝北。”
汪进说,做拐子的哪能骗你,我爷爷叫汪明成,不信你可以去扁担山找。
灰猫子说,我信。
两人又聊武松打虎,直说武松为兄报仇,义气!
灰猫子的猫眼像被水浸了,失去光彩。
他不停抽烟,让烟雾笼罩着自己,岔开话题,说姜子牙和申公豹。
汪进说,要能像申公豹那样,考试门门都是一百分。
灰猫子说要会姜子牙的土遁,就去新疆找大龙。
汪进就嘿嘿说,我拿脑壳飞去,更快。
灰猫子说,你不怕变成歪脑壳?
汪进笑说,申公豹有飞老虎,我还是骑它去保险。
抽完两三根烟,各自回家。
背巷子里回复黑暗,不知是谁“唉……”地一声浩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520:22
春日的太阳晒得人暖暖地。
刘家俊抱着药酒瓶子对着光看瓶底的大蜈蚣,自从大龙流放新疆,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喝这药酒,有心倒掉,又舍不得瓶里的二锅头。
丑丑也站在酒瓶下面,看花蜈蚣在酒瓶里飘动,宛如活物。
远远抬头看灰猫子来了,丑丑就躲进屋去。
灰猫子问刘爹爹,药酒是不是泡好了?
老刘叹息说,不晓得能不能喝。
灰猫子说,简单,先找东西来试试,您家等到。
说完又去找鼻涕王。
鼻涕王正拎到老鼠笼,在水管子下冲。
灰猫子问,鼻涕王,这是干嘛?
鼻涕王说,这老鼠咬了屋里一块腊肉,好容易捉住,不能让它好死。
灰猫子抢过老鼠笼子,说,这是跟它洗澡。浪费水。我让你看场好戏。
两个人提着老鼠笼来找刘家俊。
大脑壳和院里几个小的也跟来凑热闹。
灰猫子寻些馊饭剩菜,倒点药酒和了,喂老鼠吃。
那老鼠困在笼子里已有两三天,又被冷水一冲,直缩在笼子里打哆嗦,看到吃的,爬过去,嗅了半天都吞到肚里。
老鼠吃饱,就在笼子里跑动,叽叽叫着,渐渐越跑越快,一身老鼠毛都竖立起来,眼睛也变得通红,让人想起大龙滴血的红眼。
到后来,老鼠跳动起来,撞得鼠笼砰砰直响,尖尖地惨叫一声,倒在笼子里,四脚不住抽搐。
众人看了,无不骇然。
鼻涕王嫌老鼠死得恶心,拉开笼门,扔老鼠在地上。
老鼠微张了嘴,吐着白沫,四脚抽动,尾巴也打着颤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612:36
老刘长吁口气说,得亏冇喝,不然该老子抽风了。
拿起酒瓶就往地上摔。
灰猫子连忙拦住说,莫丢!刘爹爹,这酒毒性太大,丢到院子里不晓得要害多少鸡鸭,我还是替你扔到垃圾堆吧。
老刘摸摸灰猫子的头,把酒瓶递他说,细毛不在,这伢懂事了。
忽然半空里一团黑云降落,直扑在垂死老鼠身上,一口咬掉它的头,吞吃了!
黑炭!!!
黑炭果然没死!
刘家俊用脚去踢,黑炭衔着鼠身早冲天而起,上了梧桐大树,盘坐在枝丫间慢慢去吃。
灰猫子抬头看它。
黑炭一双眼睛一深一浅,望着下面的人,好似在笑。
鼻涕王捡块石头去钉,没钉到黑炭,石头在树干上反弹,将他脑壳敲出个大包。
大脑壳他们在一旁哄笑。
鼻涕王捂住头,拎着老鼠笼走了。
灰猫子出院子,将酒瓶扔掉。
在垃圾堆边打几个转,看没人跟来,又捡起酒瓶别在衣服里,回家藏在煤炭堆后面。
中午时,汪进、勇勇几个嬉闹着往家走。
忽然,汪进脑门一热,伸手摸摸,抓了满手,展开看却是血糊糊半截老鼠身子连着长长的尾巴。
汪进想是有人使坏,抬头就骂,娘的……
哪晓得半空里一个更大的黑影结结实实砸在他脑壳上,直砸得他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汪进揉揉眼就见黑炭僵直了身子摔在一边,舌头吐出半边,流着白涎,最可怕是两只眼睛,一只苍白像瞎子,另一只漆黑,黑得让人只想到死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713:36
汪进望着黑炭,哇哇开始哭,边哭边说,大龙、细毛,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存心害你们的,要怪就怪我老头……
汪怒潮正下班,看儿子瘫坐在地上,哭说大龙、细毛的事情,忙上前给他一巴掌说,狗日的,大白天撞到鬼了,在这里瞎说!
汪进吃了耳光,神情不似刚才恍惚,却越发哭得大声。
他娘庄淑娴在一栋二楼探出头来,对汪怒潮说,大老爷们打伢算么英雄!
汪怒潮息了怒,指着地上黑炭说,这是哪个做的好事?是哪个屋里的死猫子?
刘家俊推门出来,说,我屋里的。
汪怒潮就说,刘爹爹,你怎么不管好自家猫子,现在砸到我屋里汪进了,您家说么办?
刘家俊向来看不惯汪怒潮,就说,我屋里猫子,活到时,我管。现在它不晓得做了么坏事,阎王爷收去它的小命。它死了从树上掉下来,我管不着。
“什么叫管不着?你说哪个做了坏事?”汪怒潮心虚,和老刘吵起来。
老刘冷冷指着地上的黑炭说,我说的是畜生。
汪怒潮越觉得老刘话中有话,就叉腰和他在院子里吵。
老刘不擅动嘴,伸出满是青筋的双手说,么样?你要抖狠?
汪怒潮虽年轻,却晓得刘家俊有劲,就拉起汪进说,刘爹爹,我年纪轻,跟您家抖狠,那不是遭院里人耻笑。
又踢了儿子屁股一脚,喊声,滚回去。
父子上楼。
刘家俊伸展十指,用力捏拢,再也听不见骨节噼啪作响的声音。
自打三九天落进长江,老刘就觉得浑身力气像抽丝样一天天在身体里消失。
刘家俊再不是当年的刘家俊了。
老刘仰天浩叹一声,再看地上的黑炭,已经僵硬了手脚,死去多时。从屋里抓两张报纸包了黑炭,出院子过街远远地扔在和平里的垃圾堆。
灰猫子趴在自家窗台上看了,歪着头不晓得在想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810:59
那天以后,民权路H号院子里渐渐流传一个谣言,说汪怒潮串通了公安局,把判给汪进的死刑改在细毛身上,让他顶了枪毙……
汪怒潮越想找出谁在造他的谣,越找不到,只好隔三差五在家里拿皮带抽汪进出气。
汪进郁闷,总是躲在背巷子里抽烟。
勇勇,强强那几个最近老躲着他,只有灰猫子苕苕的还跟着他。
汪进问他,院子里有人造谣说我害了你拐子和大龙,你信不?
灰猫子摇头傻笑说,不信,你们都是兄弟,不会害他们。
汪进红着眼拍拍灰猫子说,你是个好兄弟,还是你懂我。
灰猫子说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我的太(武汉话:奶奶。)做好了伏子酒(武汉话:米酒),我们去偷点吃吧。
汪进要喝鸡蛋酒。
灰猫子说屋里冇得鸡蛋,就让汪进去他家偷,自己回去烧水。
等鸡蛋偷来,灰猫子打了,用开水冲成蛋花,浇在舀好的两碗伏子酒上,多的一碗,让给汪进。
两人不歇气喝干。
汪进抹嘴说,你奶奶做的伏子酒就是甜。今天酒是不是发狠了,喝得头晕。
灰猫子也扶着脑壳说,嗯,可能我们喝多了。
正说着,万有弟回来了,看到汪进就黑沉脸,拿鸡毛掸子打灰猫子的屁股。
汪进赶紧溜了。
万有弟边打边问灰猫子,为什么要跟这杀千刀的坏人一起玩?
灰猫子只不说话,待奶奶打得紧了,他才喊,打死我,打死我好看细毛去。
万有弟的手于是打不下去,默默放了灰猫子去做饭。
灰猫子看着五屉柜上细毛的照片,默默地笑了,笑到后来眼泪就流下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820:36
汪进回家只说不舒服,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推他,说:“你还睡得着?”
汪进睁眼看是大龙,就吓得软在床上,出了身汗,哆嗦半天说:“大……龙,你……么样(武汉话:怎么的意思。)回来了?”
大龙笑笑说,老子死了,自然要来看你。
汪进说,你不是在新疆坐牢么?怎么会死?莫吓我了。
大龙说,那里太苦,连飞鸟都冇得一只,我答应跟细毛报仇,自然不能一辈子待在那里,所以老子就逃跑,一直跑到大雪山,又冷又饿,冻死了。死了也好,老子变鬼飞得快,不消一下,就能回来讨债。
汪进这才相信大龙真变成鬼,忙说,讨么事债?大龙,我可不差你的钱。
话没说完,宋细毛爬上了床,像传说里的小鬼,拿条细铁链套在汪进脖子上说,你差老子一条命,快跟我们走,赶早了我们在阎王那里还能做同学!
汪进抱住床脚,哭喊着说不去。
细毛说由不得你!和大龙两个奋力去拉,直拉得汪进的床垮了,屋子也塌了。
汪进抱着断床脚,眼看自己被二鬼拉入地底一片黑暗当中,吓得放声大哭,看爸爸妈妈在旁边好像没听见,下身一暖,尿了。
在床上画了地图,大龙、细毛便像烟一样飘散,汪进也湿醒了,睁眼瞧什么都是雾蒙蒙的像长了毛,把眼睛揉了又揉,还是如此。
汪进就躺在湿床上不停说胡话。
庄淑娴看着害怕,扶儿子起来换过裤子,等汪怒潮回家,忙带上汪进去医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909:57
长航医院的医生望闻问切什么都看过,说汪进一切正常,就是体温稍微高了些。
汪怒潮急了,说,小伢胡话连篇怎么叫一切正常?
医生不屑地看着他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开两针青霉素给他打了,看看再说。
汪怒潮在单位一向指使人惯了,看汪进那样,也不敢发作,只好划价领药,做完皮试,任护士在儿子两边屁股各扎一针青霉素。
回到家,庄淑娴心疼儿子,问汪进想吃什么?
汪进胡说半天,忽然说,要吃伏子酒。
庄淑娴便催促汪怒潮蹬自行车去民生路的甜食馆买。
汪怒潮心想伏子酒太凉,儿子吃胃受不了,改买成汪进一向最爱吃的糊米酒回来。
汪进躺在床上,胡话时有时无,闻到米酒香,人忽然清醒,舀了热腾腾的糊米酒吃。
吃两三口,张口吐了一床,说:“大龙、细毛,你们两个小鬼想拿糊米酒冒充伏子酒来糊弄老子,老子做鬼也不和你们玩!”
汪怒潮夫妇听得心惊。
庄淑娴要汪怒潮再去买过。
汪怒潮指指手表说,民生甜食馆关门了。
汪进在房里扯着嗓子侃胡话,直叫得院子里都听见。
庄淑娴只有关上门哭。
汪进好容易动静小了,汪怒潮才扶他下床,让老婆又换过铺盖。
“咚咚……”有人敲门。
汪进傻笑着说,细毛,你来了,是来给我送伏子酒的吧?
汪怒潮开门看。
不是细毛,是细毛的弟弟灰猫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1919:42
灰猫子捧着大半碗伏子酒,笑笑说,汪伯伯,我在屋里听到汪进哭吵着要吃伏子酒,刚好我奶奶做得有,就送点来。
庄淑娴接过来,嫌凉要热了再给汪进吃。
汪进看着灰猫子笑嘻嘻说,细毛,好兄弟,你来了,还是你记得我。莫热,莫热,伏子酒一热就酸,不好喝了。拿过来,我现在就要喝。
伏子酒递过去,汪进像狼一样吃了,舔净碗底,说,好甜,好甜。
庄淑娴洗好碗还给灰猫子。
汪怒潮送他到门口,摸摸他头说,灰猫子懂事了,晓得关心人。现在院子里有人造谣说我们家害了细毛和大龙,你该不会相信谣言吧?
灰猫子笑说,汪伯伯,您家总是照顾我们,我要是相信谣言,也不会给汪进来送伏子酒。拐子他们要怪只能怪自己老爱在外面打架,触犯了法律。
汪怒潮心里高兴,在荷包里摸出两毛钱,塞给灰猫子说,拿去,过早。
灰猫子欢天喜地接过,说声谢谢,走了。
夜里,汪进发烧说胡话,指着漆黑的屋顶让汪怒潮看,说,大龙、细毛在房梁上荡秋千。
汪怒潮无语,只有守着抽烟。
庄淑娴嘟囔说,怒潮你不该搞那多事,害院子里的街坊,如今报应来了,如何是好……
汪怒潮气急说,我不让他们改掉供词,那日六渡桥公审大会,等着枪毙的就不是宋细毛,是汪进。细毛、大龙他们要怪,只怪自己命运不济,偏偏碰上中央严打。
庄淑娴说,可万一进进……
汪怒潮狠吸口烟,说,我宁可他是个疯子,也好过我年年去扁担山烧纸钱给他。
抽烟守着儿子,汪怒潮一宿未眠。等天亮照镜子,鬓角出现七根白发,左边三根,右边四根。只有嗟叹一声,推门上班,让老婆陪汪进再去医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010:22
医院追加了一个礼拜的青霉素,汪进病情终于稳定,时不时还会说些疯话。
民权路H号里谣言又起,说,汪怒潮家陷害了大龙、细毛,现如今两人变作小鬼前来索命,要断掉汪家八代单传的根苗。
汪怒潮两鬓日渐斑白,打电话让张户籍来院里调查哪个造谣。
调查自然没有结果,反让谣言更盛。
直到一天,汪怒潮举着新疆的来信说,王其龙给汪进写信了!
谣言不再,汪进好像又恢复些自信,可他的眼神偶尔还是恍惚。
灰猫子说想吃伏子酒,老求奶奶做。
万有弟恨汪进吃了自家的伏子酒,只推说糯米太贵,不做。
勇勇、强强几个本不大理汪进,听说大龙来信,才慢慢玩到一起。
这天,几个人躲在小巷里抽烟。
不知谁说到打架,就开始讨论哪个最狠,最后说到大龙。
勇勇说,汪进,把大龙写的信几时念给我们听听?
汪进抽口烟说,信上冇写么事,只说那里生活还是蛮艰苦,噢,大龙还提到你们几个,问你们好。你们要看,我回去找找,不一定找得到。
强强还要问细节,被汪进支吾岔开。
汪进说,清明快到,很想念细毛。又问灰猫子,细毛埋在哪里,说哪天下午不上课,大伙一起去看看。
灰猫子说,不用等,细毛的骨灰洒在龙王庙了,现在就能去。
一伙人出民权路H号,到王家巷江边沿着堤走。
到得龙王庙,江水滔滔,四下无人。
汪进噗通跪下,率先磕三个头,跪坐在那里嚎哭。
勇勇、强强几个小的眼也红了,望着江水一起跪下磕头。
独灰猫子站在后面,流泪冷冷地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020:40
汪进哭过一通,撕开烟盒,点两根摆在地上,剩下大伙分了。然后哭着说,细毛,我对不住你,这两根烟,你抽一只,剩下那根你替我带给大龙。
灰猫子听他这样说,慢慢吐口烟,眼睛在烟雾里发亮。
勇勇忽然说,汪进哥,你搞糊涂了,大龙又冇死,这样烧烟,他接不到的。
汪进手一抖,让烟烫到,烟头随风飘到水里。
强强说烧给大龙的烟正好不浪费。要汪进捡了抽。
汪进摆手说,大龙冇死,烟烧给他是个恋想,不抽为敬。
香烟在地上化成灰,被风吹散。
伢们就在沙滩上丢跤。
远远地,一个叫花子躺在堤上,晒着太阳当观众。
丢过一阵,灰猫子提议赛跑。
汪进拿树枝在地上划下长长的起跑线。
跛疯子崴过来,自告奋勇发令。
他指汪进嘻嘻笑道:“你背着两个小鬼,么样跑得快。”
汪进听到,背心里流汗。
跛疯子抬起手说:“各家各备,两个小鬼,预备,齐!”
伢们像疯了样往前跑,汪进一向最快,却看着勇勇、强强跑到他前面,最后连灰猫子也超了他。
汪进踉跄几步,跌倒在沙滩上,看其他人一个个从面前跑过。
沙尘里,显出细毛、大龙的影子,一边一个压在汪进肩膀上,大龙拍拍汪进的脑袋,笑笑说,你考虑好冇?几时跟我们走?
汪进手脚凭空蹬抓,大叫:“我不去,我不去。”
激起砂土飞扬,尘影中,大龙踏住汪进胸口,右眼射出妖异的红光,一串鲜血滴落在汪进脸庞,鲜血蒙住汪进的眼,直渗到眼眶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111:03
汪进不顾手里抓着砂土,狠命用手去揉,砂子进到眼里,他叫得更惨了。
其他人听到叫唤,忙往这边跑。
围作一堆看时,汪进的右眼红通通滴出血来,不晓得是他自己的,还是大龙的。
勇勇在心里说声活该,扶着汪进问,怎么摔成这样?
强强也说,不会瞎吧?
跛疯子一步步崴过来说,嘿嘿,今日瞎了你的眼,他日小鬼来催命。
众人听得定住,汪进哭声更大。
跛疯子跛足前行,摇头吟道,往日里称兄道弟,现如今血海深仇。什么兄弟,全是放屁。
一伙人看着跛疯子走远,又听他歌声随风传来:“青史几行名姓,北郊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一阵风沙卷过,没了跛疯子的身影。
勇勇,强强架着汪进,一行人回家。
庄淑娴去候船室打电话叫回汪怒潮,拿自行车驮住汪进去看眼睛。
长航医院不敢收,又绕去同济。
医生小心清理了眼中的砂子,包扎好开了药说,砂子太多,揉得又深,刮伤了眼角膜,右眼的视力以后可能会受影响。
回到家,庄淑娴和汪怒潮大吵,说他不晓得在外面做了什么缺德事,害得儿子要遭报应。
汪怒潮争辩说,老子做的一切,还不是为儿子。
庄淑娴又翻他旧账,说,要不是你以前整人整多了,也不会报应到儿子头上。
汪怒潮搞革命斗争是好手,吵架却不行,急怒之下给庄淑娴一个嘴巴。
庄淑娴受气不过,夺门走掉。
从那天起父子两个吃了半个月的食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1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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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的建议很好,要求发些小说里提到的事、物的照片,先发一个,故事开始的地方,古时候的龙王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120:58
家里连吃了两个礼拜的萝卜腌菜,万有弟决心改善伙食,扯上灰猫子穿过花楼街去交通路市场买鱼。
市场人多,灰猫子像猫子一样钻到人堆里不见了。
万奶奶一门心思挑鱼,也不管他。
灰猫子鱼看得多,尽找些平常未见的稀奇去逛。
晃荡半天,见一个老农挑一担鳝鱼卖,奇怪的是他家的鳝鱼却没用水养着,而且五颜六色,和寻常鳝鱼不同。
灰猫子蹲下用手指挑逗铁丝笼子里的鳝鱼。
老农忙喝止他说,笼子里是蛇,有的怕有毒,咬到会死人的,不能拿手碰。
灰猫子听说有毒,眼睛像黑炭一样放出光,缩手蹲在那里看,不停问老农哪种蛇会最毒。
老农嫌他烦,说,小伢,买不起,边下玩去。
灰猫子说,你莫看我小以为我冇得钱,你这蛇么样卖?
老农说,最小的得两毛,大的至少一块以上。
灰猫子拿两毛钱在手里晃动,说,给我挑个小的,但要最毒的,不毒不要。
老农问他买毒蛇干什么,莫不是想着害人?
灰猫子胀通红脸说,买毒蛇是为泡药酒,治爹爹的风湿病。
老农又问他拿了酒瓶冇有,说蛇有毒万一咬死人可负不了责。
灰猫子说你等着,转头跑走。
寻了几个垃圾堆,都没发现个完整的酒瓶。
灰猫子直找到四季美(武汉有名的汤包馆)旁边,才发现个脏酒瓶,兴奋地找个自来水笼头,洗干净,再寻汽水瓶盖子盖上,回头递给老农。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215:56
老农接过钱,筒在荷包里,又拿个铁钩在笼子里翻动,最后钩条一两拃长的小蛇出来,小心翼翼捏住它七寸,说,这种蛇叫金环蛇,看到它身上红色一圈圈的环冇?是笼里所有蛇中最毒的了,要被它咬一口,不出半个小时,便要了你小命。
边说着,又拿块纱布哄得小蛇张嘴咬紧,再按住蛇头用力一拉,金环蛇的毒牙留在纱布上。
老农这才装蛇在酒瓶里,望灰猫子笑着说,小鬼,想哄我,我不拔掉毒牙,你拿蛇吓人会弄出人命的。你要是真用它泡药酒,不影响效果。
灰猫子见毒蛇拔了牙,心里惋惜,拿汽水瓶盖盖上,拍紧,用上衣蒙着去找奶奶。
见万有弟尖着嗓子在和人论秤谈价,说声:“奶奶,我找人玩去了。”钻入人群走去。
跑进民权路H号,已是中午,汪进、勇勇、强强几个果然躲在背巷子里玩。
灰猫子兴奋地冲过去说,哪个拿烟来抽,就有好东西看。
汪进发根烟说,灰猫子你要抽烟,随时都有,哪个要你是我兄弟的咧。
灰猫子点燃烟,自衣服里掏出酒瓶在众人眼前炫耀。
众人啧啧称奇。
灰猫子说,看你们哪个晓得这是么事?
伢们只晓得是蛇,却说不出它的种类。
大脑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瞪大眼,扶着瓶子看。
灰猫子又说,我敢赌两分钱,你们说不出这是什么蛇。
汪进说,灰猫子,干脆我给你五分,你就莫吊我们的胃口了。
灰猫子伸手去接钱,一旁大脑壳小声说,我认得,这是金环蛇。有剧毒。妈妈带我去上海西郊动物园看到过。
灰猫子一把抓了空。
汪进收回五分硬币笑他:“灰猫子,大脑壳猜到是金环蛇,你还不拿两分钱输给他。”
看灰猫子凶狠狠盯着自己,伸手在荷包里不停地摸索,大脑壳晃动大头说,我不要你的钱。
灰猫子从荷包里抽出手,说,是你不要的,不算我赖皮。
又抠开瓶盖,从里面倒出金环蛇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311:34
小蛇掉到地上,伢们吓得直退。
勇勇尖叫说,这东西我见过,去扁担山跟爹爹上坟时看见的,我老头也说有毒,只是不晓得叫金环蛇。
灰猫子捉住金环蛇,盘在手上玩。
其他人都好奇,毒蛇为什么不咬他。
灰猫子说它是我养的,当然不咬我,你们莫瞎碰它,被它咬得中毒,我也救不了。
大伙隔几步看花蛇盘在灰猫子手上如鲜花盛开。
只有大脑壳不信邪,偷偷摸一下,也缩回手。
玩一会,灰猫子宝贝似把蛇装回酒瓶。
汪进要借去吓班上同学。
灰猫子不肯,说,金环蛇是花两元钱买的,哪个要借,至少得交五毛。
汪进看瓶盖也还严实,掏出五角钱给灰猫子,举起酒瓶对着光看里面的金环蛇。
灰猫子笑嘻嘻接过钱,隔着瓶子正看到汪进的眼睛,一只白蒙蒙好像瞎子,另外一只漆黑无光,恰似中毒死掉的黑炭。
想到黑炭,灰猫子被它咬过的手掌隐隐作痛,低头看模糊的牙印,像极了金环蛇的眼睛,在瞄着自己。
第二天汪进还蛇时非常兴奋,说,金环蛇让自己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吓得班上鸡飞狗跳,连老师都不敢没收。五角钱花得非常值。
等汪进走了,强强、勇勇就拉住灰猫子打商量,要他便宜点租借金环蛇去学校玩。
灰猫子开始不肯,后来说看在细毛的面子上答应他们给五毛钱,让每人带去学校玩一天。
强强、勇勇各掏一把角分在地上数钱,最后强强出了两毛八分,勇勇两毛二分。
该强强先带蛇去学校玩一天。
到一天交接,强强也是大呼过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420:42
又过一天,勇勇还蛇回来时笑得不太自然。
灰猫子警觉地问勇勇,为什么金环蛇在瓶子底下不动了?
勇勇说,蛇也要睡觉。又说,昨天强强交到自己手上它就是这样。
强强连忙说,昨天金环蛇在动,大家都能作证。
灰猫子敲碎酒瓶,轻轻捏住蛇身。
金环蛇像煮熟的面条,软垂着身子。
灰猫子吵着要勇勇赔蛇。
勇勇说金环蛇准是几天没吃东西饿死了,大家都有责任,不能自己一个人负责。
汪进他们见两人吵得凶,都散了。
强强也想跑,却被勇勇拉住说,蛇是两个人合租的,都有责任。
勇勇在身上摸出个瘪瘪的烟盒,把仅剩的一根大公鸡给灰猫子点起说,灰猫子,你的蛇是两块钱买的,这几天你收汪进和我们的钱都有一块,这事就算了。
强强也说,算了吧,要细毛在,肯定算了。
灰猫子吸口烟,缓缓吐出,让烟雾弥漫住眼睛说:“我租你们三天得一块,金环蛇好好的还给我至少是两块,我该有三块钱,现在两块让你们搞没了,就该赔我。既然提到我拐子,我就卖你们两块钱的交情。”
勇勇忙说,只要蛇的事算了,你再说么事,我们都答应你。
灰猫子说,我只是可惜了这好看的蛇。
强强插嘴说,勇勇你不是在扁担山见过吗?我们可以去那里捉蛇。
勇勇闪亮眼睛说,对,说不定捉到更大的金环蛇能值好几块钱呢。灰猫子,扁担山全是死人,你怕不怕鬼?
灰猫子冷冷地说,我要让鬼都怕了我。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在背巷子里扫过,吹熄灰猫子手中的烟屁股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510:02
灰猫子看烟快抽完,拿中指远远弹开。
三个人接着商量时间路线。
勇勇说,星期天趁老头不上班,偷骑他的永久(当年的自行车名。)去扁担山能省车钱。
强强说,过早的时候多吃点,我用攒的饭菜票看能不能去老娘的食堂买两三个馍馍带上。
灰猫子说,我冇得你们有板眼(武汉话:能耐),我带么事?
勇勇说,你带点腌菜,你奶奶的腌菜做得最好吃。再各自带抓蛇的家伙,星期天出发。
勇勇、强强说会回家。
灰猫子手里缠着死蛇往家走,巷子口迎面碰到大脑壳。
灰猫子问大脑壳,舅爷爷走了冇?
大脑壳说,昨天走的。
灰猫子说,可惜听不成说书。
大脑壳晃动脑袋说,我听了不少,可以说给你听。
灰猫子说,我不白听。
趁没人拉着大脑壳到候船室的副食店,出两分钱买两颗黄黄的姜糖,一人吃一颗。
吮着嘴里的姜糖,大脑壳问灰猫子想听什么。
灰猫子问,舅爷爷说姜子牙家风水好,所以保佑他当上神仙,是不是真的?
大脑壳摇摇脑袋说,姜子牙的故事都是神话,未必是真的,但风水的事情确实是有,历史上都有记载。
灰猫子说,风水好能保佑后人,可后人要是坏人,他升官发财了会害更多人啊?
大脑壳说,治坏人不难,只要找到他家的祖坟,掘断龙脉就行。
灰猫子说,大脑壳你懂得真多,又请教他怎么毁坏龙脉。
大脑壳说,舅爷爷早年行走江湖,也曾帮人看过风水,说挖祖坟是损阴德,短阳寿的事情,万万做不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520:56
灰猫子说,如果坏人像害了岳飞的秦桧那样,我挖他的祖坟,就是为天下除害,为人民造福。
大脑壳点头说有理:“舅爷爷说过好的坟地藏风纳气,附近树木必定茂盛,他虽没说过具体如何破坏,你只要挖开墓穴,泄走里面聚的灵气,就成功大半。其他的无非是用火烧、醋灌,不让气再集结,一定能破坏它的风水。”
灰猫子说,就这简单?
大脑壳想想说,好的墓穴,生气集结,周围草木肯定旺盛,有些会有神物护穴,若不小心,反会被它伤到。
灰猫子问,神物是什么?
大脑壳摇头说,舅爷爷没仔细讲,也不晓得。不过我估计不是有毒的动物,就是神话传说里那些精灵神怪。
灰猫子学大头歪着脑壳想半天说,我要是把坟地及周围的草木这些都破坏,是不是一定就会破了它的风水?
大脑壳说,那还用说,灰猫子你也太狠了,不怕短阳寿的?
灰猫子说,反正我奶奶每次喊我吃饭,总说我是个短阳寿的,喊习惯了,我不怕。
灰猫子又问舅爷爷还讲过什么有趣的神仙故事。
大脑壳就乘兴讲哪咤的故事给他听。
灰猫子听完,唏嘘说,我要是阳寿耗尽,能像哪咤那样变个莲花化身,再生个三头六臂多好。
大脑壳听着,双眼在黄昏的暮色里一深一浅地放光。
灰猫子没看见。
两个人分手各自回家。
小巷拐弯的角落里躲着刘楚,看样子他已站了很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610:39
星期天是好天。
灰猫子过早吃罢油盐饭,等强强的唿哨一响,就跑出门。
在楼道拐弯角落里拎起头天藏好的书包下楼。
灰猫子搭在前面,由勇勇、强强轮流骑车。
永久自行车就是好骑,个把小时的路,两个人踩大半个小时就到。
扁担山说是山,和龟山比顶多算个小山丘,像条扁担东西而卧,山上除了树木,全是坟头。
勇勇、强强踩得汗流,推自行车往里走,只觉得阴阴凉有阵寒气,齐打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一手。
灰猫子拿手拍打坐得发麻的双脚跟着走。
等勇勇找到他爹爹的坟头,又去了大半个钟头。
勇勇磕三个头,带两人在坟头间寻半天,也没见蛇的影子。
勇勇喊累。
三个人坐下来就着腌菜吃强强带的馒头。
啃得差不多,灰猫子说,扁担山太大,要想找到蛇只有分头行动。
又说勇勇、强强还要保存体力骑车,灰猫子自告奋勇去翻过山头去南边找蛇,勇勇找东边他爹爹坟这块,强强去西边。太阳下山前,还在勇勇爹爹的坟头会合。
翻过山头,灰猫子不停看坟头碑文上的名字,顺山往下直走到龙阳湖边,找一两个钟头也没看到汪怒潮、庄淑娴、汪进的名字。
灰猫子抬头看看天,揉揉发花的眼睛,回头望无边的坟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错过了。
爬在地上磕数个响头,灰猫子心道:拐子,你要真是冤屈而死,就该显灵,好叫我掘了汪家的祖坟,为你报仇。
祈祷半天,细毛也没现身。灰猫子盘腿坐在地上,看山间树木摇曳,仿佛在嘲笑自己。他偏不信邪,又起身,一排排去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618:54
待寻入一片茂林,忽听人声喧哗,却是几个爹爹婆婆在乘凉打牌。
灰猫子走近看,玩的是上大人(老武汉地方老人们爱玩的一种牌戏,据说是土家族人流传开来的。)。
看万有弟玩得多,灰猫子也略懂。
秃头爹爹说,看么事看,你未必懂?
灰猫子说,上大人有么事难的,不就是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理(上面说的都是牌的名字。)这些。
胖太婆忙说,难得这伢会,我们又正好三差一,让他来。
灰猫子摇头说,我要找人,冇得空。
秃头爹爹说,我们在这块住了一辈子,要找人得问我们。
灰猫子报出汪怒潮、庄淑娴、汪进的名字。
秃头爹爹说,我晓得。
瘦太婆拦住说,莫慌,你陪我们玩一下,自然告诉你。
灰猫子跍下来,说,最多三盘。
第一盘没多久,秃爹爹和了。
他伸手说,拿来。
灰猫子问,拿么事?
爹爹说,莫装苕(武汉话:装傻的意思。),愿赌服输,拿钱来!
灰猫子看胖、瘦太婆都在掏荷包,心疼钱,说,我是小伢,哪里有钱。
爹爹说,伢呃,莫扯谎,你兜里有六毛三分钱,我晓得。
灰猫子看秃头爹爹的手卡白,心想,莫不是撞到鬼了,他么样晓得我有六毛三。忙暗中祷告,要细毛保佑自己。
胖太婆看他呆住,递一分钱与爹爹说,伢呃,才输一分钱,你不会输不起吧?
灰猫子战兢兢交出一分钱,暗想,不管汪进家祖坟在哪,打完三盘就跑。要捱到天黑,就遭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709:08
秃头爹爹接过钱,得意哼唱:
上仙界,苦修行,千年万载。
大不该,贪红尘,私下凡来。
人世间,见风流,谁个不爱。………………
瘦太婆许是输多了,骂道,个老色鬼。
第二把灰猫子自摸双,和了,算双倍,欢天喜地收取六分钱,再不敢多看三人白卡卡的手。
第三盘,灰猫子当庄,却意外天和,该赢四倍。
灰猫子暗道,拐子保佑。
瘦太婆脸色难看,只说重来。
灰猫子一心想脱身,又看自己赢了,便说,这盘运气好,实在是有事,不能陪您家们多玩,最后这把就算了。
胖太婆说,大人哪能哄小伢,输的钱一定要给。
灰猫子怕再玩,坚决不要。
瘦太婆从荷包里抓把糖说,钱可以不要,糖一定要收下,否则不让走。
灰猫子收了三人糖果,囫囵筒进荷包。
秃头爹爹说,你要找的那家坟笔直往前过二十四座坟,向上跨十七层坟,过一块大石头,再绕五棵松树便到。
灰猫子按指示寻一大圈,还没找着,想是山间坟头歪斜参差,可能数错了,又绕回去重数。
待走回那片树林,还是阴森森的。
几个老的早没了影子,地上空剩三个树桩,正是刚才打牌时靠背椅的位置。
灰猫子看旁边地上自己的脚印,吓得跑走,全顾不上数坟头。
再寻大半钟头找到半山腰,灰猫子疲乏,扶石碑坐下,看身前一小片开阔地正对龙阳湖,周围苍松翠柏长出其他林木一截。
灰猫子想起大脑壳说的,好墓风水必定积聚生气,大叫跳起说,一定是这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716:31
往前走几步,灰猫子定住。
眼前一座坟墓抵得上两三片坟地大小,左右带拱,中间一块大理石碑,上写着:故显考汪学贤老大人,故显妣黄腊梅老孺人之墓。落款处写着孝子汪怒潮,媳庄淑娴,孙汪进。孝女汪玉华、汪玉芳,婿郑林、高明,外孙女郑佩、高敏敏立。
灰猫子认不得几个字,可汪怒潮、庄淑娴、汪进这几个字在家里背了几天,就算烧成灰他也认得。
环顾四周,只闻鸟啼,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灰猫子掏出书包里准备好的小斧子,绕到墓碑后头,狠命地砸。
不一刻,坟头裂开,一道白气冲天而起,随风散开。
灰猫子欲再加几斧子,锤烂坟墓。
裂口处滑出个三角花脑袋,吐着分叉舌头看灰猫子。
长蛇盘绕在坟头,身子跟灰猫子的手臂一样粗,身上道道的花纹,却是银色的,若伸直了,只怕比灰猫子还长。
阳光灿烂,大花蛇突见光明,似未适应。
灰猫子箭步过去,一斧子剁在大蛇七寸,斩断蛇头,蛇身兀自在坟头盘旋扭动不已。
掏出沾着煤油的棉纱,灰猫子拿火柴点燃丢在蛇身上,看长蛇抽搐翻滚,最后烧为焦黑,再捡些干枯树枝,架在坟头一通猛烧,直熏得墓碑上的金字全变为漆黑。
灰猫子又用树枝戳着蛇头丢到火堆里。趁火未熄,再用斧头将坟墓后四五株松柏围圈剥掉树皮。
等火慢慢熄灭,他才掉转斧头砸垮坟头,又一斧头将墓碑剁成两截。
最后,再掏书包里一整瓶醋灌到墓穴里。
坟头余热未散,陈醋浇上,一道黑烟冒起,久久不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809:26
灰猫子冷笑看那黑烟升腾,等它消失,才踏上歪倒的坟头,撒泡赤黄的童子尿,灌入墓穴。
一阵阴风过,灰猫子打个哆嗦,只觉寒凉顺小鸡鸡沁入身体,沿脊椎冲上脑门,才忙得浑身大汗,又惊出一背心冷汗。
提裤子从坟头上下来,脚底一软,摔个狗啃泥,额头碰破,流一手血。
灰猫子抹了血,揩在断裂的墓碑上,说,血债血偿,你们家欠我拐子的,我一定拿回来。
抬头看日头西斜,灰猫子翻过山头,往勇勇爹爹坟头走去。
勇勇、强强正抽烟说话,见灰猫子来了,勇勇说,你怎么搞了这久?逮到蛇冇?
灰猫子沮丧地摇头。
强强问他怎么负得伤?
灰猫子说,找得累了,在山上跶倒的。又问,勇勇、强强有冇得收获?
两人也是摇头。
强强忽然扯条大菜花蛇在灰猫子面前晃动。又得意吹嘘自己如何发现大蛇,如何抓捕……
勇勇说,我说这里有蛇吧,只是今天运气不好,没让强强碰到金环蛇。
灰猫子惊喜地摸摸说,有冇得毒?
强强说,菜蛇冇得毒,就算有毒,毒牙也被我拔掉了。我玩死了你的金环蛇,这条菜花蛇就算赔给你。
灰猫子大方说,既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来捉,就算大家的,还是我们轮流玩。
看看不早,三个人骑车回家,还是勇勇、强强轮流骑车。
灰猫子搭在前面,许是乏了,竟然睡着,到古琴台才醒过来。
猛听一人扯嗓子喊,强强,强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818:06
强强捏刹,看是表哥李伟,喊声拐子。
李伟掏盒大前门出来撒过,问,你们去哪里野了的?搞得像一群麻虎子(麻武汉话读:ma四声。麻虎子指隋朝负责开凿大运河的麻叔谋,他是胡人,满脸胡须,又称麻胡子,因贪吃小儿,被故老相传用来吓唬小孩,后演变成鬼怪,好多老人反而不知道麻虎子是指什么。在此处是指脸上脏,不干净。)。
强强说,我们上扁担山逮蛇去了。
李伟黑脸说,哎呀,你们几个小鬼瞎闹,扁担山是能瞎玩的?!
强强笑说,冇得事,我们玩了一天。
李伟说,扁担山阴气重,群鬼出没,一过午时,待不得人的。
勇勇见他严肃,说,拐子,真有这事?
李伟抽口烟说,前几年我们几个同学和你们一样,上山探宝。后来为节约时间,我们分头行动。强强你认得卫东啥?
强强点头,你说。
李伟继续道:
我们下山后,他一直黑着脸不作声。
等大伙散了,他和我好,偷偷拉着我说,在山上遇到三个老人拉他打牌。
就是那种上大人,孔乙己的牌。
说是玩几把,就告诉他哪里有宝藏。
灰猫子插嘴问,三个打牌的是不是一个爹爹,两个太婆?
李伟说,嗯,你么样晓得?
灰猫子支吾说,我猜的,这种牌,都是爹爹婆婆在玩。
李伟道:
唉……
卫东恰恰会玩。
一上去,先输两分钱,后来手气不错,连赢两三角钱,还赢下几颗姜糖。
其中那个秃头爹爹就告诉他哪一家埋着宝藏。
卫东高兴地去寻宝。
临走,其中个胖子太婆说,伢呃,找到了再来玩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910:09
勇勇插嘴问,后来卫东去了冇?
李伟叹一声说:
卫东当时答应一声,好。
他按指示去挖,果然找到块宝石花的上海手表,上满发条走得滴答响。
卫东小气,偷偷含着姜糖和我们说笑回家,完全忘记答应太婆的事。
结果,一出扁担山,他嘴里甜姜糖变成苦的,吐到地上看,是颗小马浪骨(武汉话:鹅卵石。)。
偷偷掏出荷包里的糖,全部变成石子。
我记得当时还问他怎么装些石头在荷包里。
李伟脸色变了,不过我们都冇留意。
听他这么说,我就要他快看手表还在不在。
他又撸袖子看,手表虽在,手臂上却有几道瘀痕,看着像是三个人抓的手印。
卫东吓倒了。
我再让他看荷包里的钱。
他摸半天只抓出一把黑纸灰。
我们两个都苕了,回家也不敢对人说。
过一个星期,卫东让卡车擂死了。
只有我记得,他手上宝石花手表的指针停在四点四十。
正是那天下午和三个人玩牌的时候。
他死的时候,手臂上瘀青还在。
等火化那天,我偷偷看过,青印消了。……
李伟还在说,灰猫子忽然脚一软,跶倒。
勇勇,强强忙扶起他。
强强说,拐子你莫说了,把灰猫子吓得不轻。
李伟说:
卫东的事过后,我只好和屋里说了。
老头带着我,去归元寺找和尚做场法事,这事才算完。
你看你们三个,印堂发黑,趁早回家前找点纸烧了,跨个火盆,不然扁担山的大鬼小鬼会一直纠缠不放。
强强说,晓得。
谢过拐子,继续往家骑。越骑越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2921:23
勇勇怕他没劲,要换人。
强强寻河边僻静处停下车,说,我也看到了。
灰猫子拿袖子抹汗问,看到么事?
强强说:
我一路寻蛇,走进荒草堆,看见个女的,穿拖地白裙,长长黑发,在一座坟前不知是念诗,还是唱戏。
我走过去回头瞧。
她的头发很奇怪,把头前后左右都蒙着,完全看不清她的脸。
我想,只怕也是上坟的,不以为意,继续找蛇,后来听不到唱的了,我一回头……
强强像是卡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勇勇一边问怎么了,一边掏烟分着抽。
强强猛吸口烟,还过魂来,才说,那女的身前坟后有棵大树,得两人合抱的那种,我看她飘起来,慢慢飘到树干里,人消失掉!
勇勇瞪眼说,莫不是你眼花了?
强强说,我当时也这样想,回头跑过去,围那大树转几圈,草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
勇勇骂,狗日的,真是鬼!?
强强接着说:
还冇完。
我转到第三圈,有个声音说,看么事看?
我听得清楚,那声音是从地底树根传出来的,吓得我亡命跑……
后来算是因祸得福,让我碰到条大花菜蛇。
勇勇看灰猫子头上的汗由绿豆变成黄豆,问,灰猫子,你又碰到么事?
灰猫子哆嗦一下说,我更惨,强强你只遇到一个,我……我碰到了三个……就是你拐子才说卫东撞到的那三个鬼!
“啊?!!!……这邪?”勇勇,强强吓得一喊,要灰猫子再说。
灰猫子详细讲述经过,只略过刨坟不说。
等听完,三人头上都是黄豆大的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6-3012:17
勇勇说,糖呢?你吃过冇?拿出来看看。
灰猫子说,得亏忘了吃。
在荷包里掏半天,哆嗦摊开,掌心一把指甲大小的马浪骨。
灰猫子手一抖,扔到河里,又去摸钱,摸一会,摸一手黑灰,迎风散开。
勇勇忙撸灰猫子袖子看,说,还好,鬼冇拉你,估计不得要你的命。
灰猫子说,老子不怕死,要死也要让汪进一家死在我前头。
勇勇说,你不怕,我们怕。
骑车载着灰猫子、强强到龙王庙,三个人四下里寻废纸跨火盆。
各寻一大堆纸,点着放在灰猫子捡的破脸盆里烧。
待火苗窜起,三人念着,多有得罪……从火上跨过。
骷髅压碎须弥枕,匝地香风绽白莲。
故乡易到路无差,白日青天被物遮。
剔起两茎眉自看,火坑都是白莲华。
十万余程不隔尘,休将迷悟自疏亲。
刹那念尽恒沙佛,共是莲华国里人。
念佛只须图作佛,不图作佛念何为。
但听一人哼唱怪诗而来,身上还是那件带血破油布褂子,胯下却着一件大花裤衩,不是跛疯子是哪个。
跛疯子看他三人跳来跳去,只不说话。
等伢们消停,跛疯子才说,你们撞到鬼了?跳来跳去有么用。
自上次跛疯子说汪进肩扛两个小鬼,汪进吓得跶坏眼睛,别人没留意,灰猫子总觉疯子有些邪门,心里再不敢像从前嫌弃他。上前问,您家说么样才行?
跛疯子嘿嘿一笑,说,冇得烟抽,哪个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113:34
灰猫子忙摸出大公鸡,递过一根。
跛疯子找张废纸点燃烟,望空说,莫缠倒伢们,回自己屋里去,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勇勇不懂,以为跛疯子又发疯了,心里可惜灰猫子那根烟。
跛疯子嘬口烟,往火盆上喷去。
火头一暗。
青虚虚的烟子,被火一熏,变成淡淡白色,袅娜变幻,似几个鬼怪起舞。
跛疯子再喷口烟,白烟越发浓,竟显出几个人影来,摇摇晃晃往扁担山方向飘走。
勇勇、强强、灰猫子大呼神奇。
跛疯子却说,你们几个小鬼,印堂发黑,晦气冇散,过来过来,闭到眼。
三个人闭眼排队,让跛疯子依次在头顶敲一栗果。
过半天勇勇先睁眼,说,我们怎么在这里?
那两个睁开眼。
强强说,我们像是跨过火盆的。
其他两个嗯嗯应和。
勇勇看远处一跛一跛的疯子说,那叫花子是不是总在这块的跛疯子?
灰猫子笑说,你们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被打跛的狗腿子?的。
勇勇、强强呵呵笑着都说像。
勇勇加一句,狗腿子也冇得他脏。
强强再三叮嘱,对外只说今天去东湖玩。
灰猫子也说,菜花蛇就说是我在交通路菜场花一块钱买
三人等盆里火灭,一起回家。
那天晚饭,虽然只有腌菜,灰猫子吃得特别香。
万有弟还是说,个短阳寿的,又到哪里去疯,把脑壳撞破了?
灰猫子不理,洗完脸脚上床,作梦看到细毛,悬浮在空中望着自己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210:24
隔天伢们在后巷子里玩蛇。
勇勇、强强、灰猫子似乎忘却遇鬼的事。
鼻涕王说,灰猫子厉害,一块钱买条这么大的蛇。
汪进说,狗屁,根本是条菜蛇,没毒,不值钱,要是杀掉煨汤,还有点用。
勇勇、强强耷拉了脑袋。
灰猫子挥舞长蛇说,哪有地方煨汤?我们屋里都有人。
汪进说,我老娘不在,老头又忙,可以去我家。不过蛇就这大,不相干的人……。
鼻涕王和几个小的听汪进这么说,各找由头走掉。
灰猫子说,买蛇强强、勇勇都出力出钱了,该让他们参与。卜。
四个人于是讨论如何煨这蛇汤,哪个偷葱、哪个拿姜。
汪进又说,煨汤寡是蛇,肉太少,得要些勾头。
强强说,加藕,排骨汤都加藕。
勇勇说,蛇不像猪肉有油水,加藕怕味道不好,该加萝
汪进掏出几毛钱说,蛇是你们出的钱,萝卜算我的,多的钱买些兰花豆、花生米。你们等我通知,只要老头值班,你们就来。强强、灰猫子辛苦点,去买萝卜。
灰猫子接过钱说好。
抬头看汪进那只白蒙蒙的眼睛,好像泛着死光。
过两天,汪怒潮果然值班。
灰猫子拉上强强去花楼街陈太乙那边买萝卜。
强强节约,硬拖着灰猫子走穿花楼街到交通路,问遍所有卖萝卜的,也没想好买哪家。
灰猫子记性好,说最便宜的在严家巷附近。
两人往回走买完萝卜,余钱又买些花生米、兰花豆,节约的钱买一包大公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220:58
正待抽烟,巷子口一家院子门洞开,走出一人,穿着制服,身材魁梧。
等那人过去,强强忙拉住灰猫子压低声音,说,看到冇,他就是公安局的孙局长,据说是汪进老头的拜把子兄弟。害细毛、大龙判刑的有他一个。我在局子里看到过他。
灰猫子血红了眼睛,手上的萝卜都掉到地上。
强强按住他,捡起地上撒的东西,说,莫说他腰里别着枪,就算赤手空拳,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灰猫子撕开大公鸡和强强一人抽一支,吐口烟雾,似乎宣泄掉胸口的愤怒,说,大白天的,大人都在上班,他怎么像刚睡醒的。
强强说,领导上班迟到哪个敢说咧。
灰猫子歪着头说,不对,不对,这里我来过。
拉强强蹲在巷子口守着,挨过大半个钟头,一个人开院子门走出来,是庄淑娴!
灰猫子看着她的背影冷笑。
强强只说,莫跟别个讲啊。
进了汪进的屋,他和勇勇正扯住大菜花蛇在杀。
花蛇挣扎求生,汪进瞄半天一刀剁下,蛇头和着指甲盖飞去,举起手鲜血顺左手食指直流。
强强抽支香烟,揉烟丝洒在伤口上止住血。
勇勇拿剪刀剪开蛇身,挖去内脏。
汪进又充人,举菜刀把蛇剁成段段,口里还说:“敢害老子流血,害老子流血……”
不防砧板上的蛇头忽然张嘴,咬住他不放。
汪进尖叫着不停甩手。
蛇血溅得一地,蛇头却像臭虫样钉住他不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310:17
勇勇、强强各拿老虎钳子左右用力,才掰开。
汪进手掌上留黑黑的一圈牙印,手已慢慢地肿起来。
勇勇忙系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外挤血。
乌黑的血流过一阵,变成鲜红。
强强说,我几天前才拔的毒牙,怎么一下就长出来了?
汪进听到毒牙,就觉得头发晕,视线像也模糊了。
勇勇笑说,不要紧,菜蛇就算有毒也毒不死人,何况它毒牙还冇长齐。我听说蛇胆能解毒明目,等会泡酒给你吞下去,什么毒都消了。
勇勇忙着洗净蛇,放在铫子(武汉话:武汉人特有的黑色煨汤罐子。)里煨汤。
强强在内脏里扒拉出黑绿绿的蛇胆,让灰猫子洗干净找酒泡了给汪进喝。
灰猫子跟汪进说,要好的高度酒泡蛇胆,效果最好。
汪进指挥他搬着梯子,在暗楼一大堆酒瓶里寻瓶茅台酒下来。
小心打开瓶盖,到在干净茶壶里,再找瓶黄鹤楼倒在茅台酒瓶里,盖好放回原处。
灰猫子在厨房碗柜里拿个干净碗,看人都在外屋忙,从内荷包掏个眼药水的瓶子往碗里挤上几滴,到前面加好蛇胆,又兑上茅台酒泡着让汪进快喝。
汪进看着墨绿蛇胆,觉得瘆人,说,等蛇汤好了喝才过瘾。
强强指着他的肿手说,你不怕手废了?
汪进只好捏着鼻子吞下蛇胆酒,抓把兰花豆咽酒。
汤在炉子上煨着,四个人拿出牌玩捉黑桃五,赢了的吃一颗花生米,输的不光要进贡,还要在脸上贴乌龟。
灰猫子虽小,脸上贴的乌龟却最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320:00
玩一会,勇勇说,蛇胆酒起作用了。
汪进抬手看,果然消肿了,只留下细细的伤口。
强强也说蛇胆效果好。
汪进说,得亏听灰猫子的,用的是茅台酒。
勇勇说,酒好,蛇胆也好。
灰猫子点根烟说,汪进连眼珠子都有了光。
大伙抬头看,汪进眼睛真像亮些,只是右眼越发显得白蒙蒙像个瞎子。
好容易蛇汤煨好,哥几个就着茅台吃得点滴不剩。
好酒都抢着喝,灰猫子年纪小,喝得最少。
只听见强强说,汪进的眼睛像万花筒变幻着不同的图案。
不知他俩人哪个醉了。
天黑时灰猫子回家,走廊里看到个黑影,蹲在栏杆上盯着自己看,一双眼睛一黑一白发着光就像汪进。
是黑炭!
灰猫子脖颈汗毛倒竖,揉揉眼睛再看,只剩一片黑。
自打吃过蛇汤,汪进见天和几个小的在院子里吹牛玩耍,不光人精神了,也再没说过胡话,只有双眼还是黑一只,白一只。
灰猫子虽也跟着一起玩,却总是用力抽烟,让浓浓的烟雾罩住头脸。
强强说,灰猫子的烟瘾大了。
这天刚抽完烟出小巷子,一台军吉普开进民权路H号,伢们撵着车子疯跑。
吉普停在一栋尽头,车门打开,汪怒潮扶着庄淑娴下来,叫汪进一起上楼。
那天晚饭强强、灰猫子捧着碗蹲在一栋下头吃。
闻着汪进家飘出来的肉香,强强猜是红烧蹄髈,灰猫子认为是回锅牛肉。
捧着空碗回家,灰猫子嘀咕说,没道理,没道理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411:23
又过了三天,汪进家每天都是不同的菜香味道飘出。
灰猫子在巷子里拦住大脑壳问他说的破坏风水的招数怎么会不灵?
大脑壳晃动脑袋说,舅爷爷么样跟我讲,我就么样跟你讲,到底有没有用,我又不是神仙,哪晓得。
两人正说着,汪怒潮匆匆蹬上自行车,驮着庄淑娴往外走。
不一会,汪进皱着眉头跑来说,娘娘(武汉话:小姑)家出事了。
等人都散去,灰猫子低声嘀咕,该出事的冇出,不该出事的却出了事。
大脑壳已走出半条走廊,忽然扭头望着灰猫子的背影偷笑。
第二天,汪进丧着脸臂上缠戴黑袖章被汪怒潮带走了。
院子里有人传言:
汪怒潮妹妹家里有个姑娘叫高敏敏,长得像刘晓庆,成绩也好,谁见都说长大了肯定是明星。
前几天忽然就发烧呕吐,住进医院,专家教授全身检查过也不晓得是什么病。
昨天中午她爸爸高明驮着老婆汪玉芳去协和医院给女儿送饭。
快到医院,一辆大货车从新华路转弯,转急了,车上一卷钢板滚下来,汪玉芳当场压得稀烂,高明也被压得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刚煨好的排骨藕汤和着汪玉芳的鲜血脑浆洒了一地。……
院里人听完都说可惜。
灰猫子沿江边一口气跑到龙王庙,望着龟山细毛方向磕九个头,又掏两根大公鸡,自己抽一支,点一支插在砂土里,望着江水默默流两行清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420:28
人心生一念,
天地尽皆知。
善恶若无报,
乾坤必有私。……
跛疯子唱些疯诗不知从哪里崴来,伸出黑黑的手爪说:“烟是钱买的,白白烧成灰岂不可惜。”
自打过年时跛疯子在大龙、细毛、灰猫子三人面前神秘消失,灰猫子至今不清楚他是何方神圣,心里一直寒(武汉话:怕的意思)他。
看着他的大花裤衩,灰猫子觉得似乎前几天见过,又完全想不起来……
灰猫子挡住他的手说,你要想抽,我给一根你就是。
又掏根烟,扔给跛疯子。
跛疯子就着灰猫子手上的火点着,猛吸一口说,抽了你一家的烟不能白抽,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到头来还不是去阎王那里报到。
灰猫子抹干泪,看看跛疯子说,您家说的话我不太懂,好像有很深的道理……我以前见过您家……要是有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您家原谅。
跛疯子吐口烟说,你得罪的多了,我算轻的。……哈哈哈哈……人家笑我太疯癫,我却笑人看不穿……你一脑壳的仇恨,这都是命,是命啊!……
灰猫子呆看跛疯子吐着烟雾而去,那件破油麻布褂子被他反穿在身上,从前的血印变成深深的褐色,像只黑色眼睛,正嘲笑着自己。
灰猫子反复想跛疯子说的话,直到烟屁股烫手,也冇想出头绪,就觉得刚才跛疯子坐在身边,特别放松,好像他是细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510:22
几天后,汪进摘掉黑袖章,碰到勇勇、灰猫子他们说:
娘娘和叔叔夫妻二人都死了,合葬在叔叔家那边的九峰山。
最可怜是妹妹高敏敏,一个星期不停发烧,好容易救活过来,已经苕(武汉话:此处是智障的意思)了,被她爷爷奶奶接回家,现在都不晓得爸爸妈妈过世。
汪进从小和堂妹感情好,说着眼睛都红起来。
灰猫子递支烟给点上,同情地看着他,却想苕的怎么不是汪进。
汪怒潮夫妇操持完丧事回家,齐叹人生无常,各发些感慨,相拥着说要好好过好下半辈子。
汪怒潮说,要珍惜每一天,说不定哪天,我也没了。
庄淑娴摸着他额头看他双眼赤红,两鬓白发又多出些,说,怒潮,你劳累了。
汪怒潮唏嘘说,这些时事情多,心里头乱,那天打了你,自己也心痛,以后再不会这样……
汪家的生活渐渐平复。
民权路H号里又传出流言。
流言版本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内容:庄淑娴偷人。
庄淑娴是长江航务局有名的美人,进出民权路H号,总让男人侧过头瞄她。
汪怒潮当年抄写普希金、雪莱的情诗不停寄信给她冒充自己写的,终于讨得天仙样的老婆。
莫看汪怒潮人生仕途得意,可终归觉得自己学历、样貌和老婆差距太大,总怕到手的金凤凰飞掉。
夫妻俩没听到闲话,汪进却不知从哪里偷听到,从此一个人闷着,神神秘秘几天都不理灰猫子他们,每天偷偷逃学守在武汉关跟踪庄淑娴。
庄淑娴每天上下班买菜回家,就去过两三次严家巷姥姥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520:14
等庄淑娴第三次从姥姥家出来,汪进蹲在花楼街角落里慢慢抽掉五根烟,去张麻子家买四个欢喜坨(武汉小吃,用糯米粉包红糖搓成团,蘸上芝麻下油锅炸就。)用报纸包着去姥姥家。
姥姥家在个老院子里,一共七八家人。
推开院子门,汪进和人撞个满怀,欢喜坨差点撒了。
那人拍拍汪进说,进进,你么样来了?
汪进说,来看姥姥。
又问,孙叔叔你怎会在这里?
老孙说,我来看朋友,顺便查个案子。
汪进问他吃不吃欢喜坨,老孙挥着手已走远去。
老孙是汪怒潮的拜把子兄弟,江汉公安局的局长孙庆松。
姥姥看汪进来了,打开糖盒叫他吃糖。
汪进只挑几颗大白兔筒在荷包里,和姥姥一人吃一个欢喜坨。
姥姥说,是张麻子的吧?
汪进说是。
姥姥就不停说,还是我孙子记得我……
汪进问这些时老头、老娘来过冇。
姥姥说:
大半个月前,你妈怕我一个人孤独,来住过几天,后来被你爸爸接回去了。
进进,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看汪进摇头,姥姥又说,再就是今天你来了。你们都还好吧……
汪进再无心思,匆匆吃掉欢喜坨,推开门说,姥姥,我还有事。
踏进院子,伢们都还没放学,灰猫子却背个书包在院子里荡。
汪进拍他一下说,又逃学!
灰猫子像猫样吓一跳,说,邪门,你看那树上是不是黑炭?
汪进顺他指的方向看,树影摇曳中似乎有只黑色的猫眼瞪着下面看,才一眨眼又变成白色,再过细看,什么也没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611:10
汪进拉灰猫子进小巷子里点起烟说,灰猫子,你当不当我是你拐子?
灰猫子隔着烟雾看汪进的眼珠一白一黑,恰如树影中鬼影一样的黑炭,吐口烟笑笑说,细毛不在了,你就是我拐子。
汪进嘱咐灰猫子不能对别人说,方说了今天的事情。
灰猫子惊讶说,院子里的传说原来是真的?
汪进说,要不是那天偷听勇勇在巷子跟你们说这事,老子到现在也蒙在鼓里。
灰猫子恨恨地说,那个孙庆松是不是判细毛死刑的公安局长?
汪进点头说,他不光害死细毛,现在还搞上我老娘,老子要杀了他!
灰猫子咬牙说,我是该杀了他为细毛报仇,可我是小伢,打不过他,何况他腰里还别着手枪。拐子,你……
汪进说,自家兄弟,有么事你只管说。
灰猫子说,孙庆松你还杀不得。你晓得他是几时和你老娘好上的?我听说你老娘认得他时,还冇得你老头咧。
汪进歪头想半天,说,这么说,老孙还有可能是我亲爹……妈的,大人的生活也太乱了。不想这些,老子要喝酒。
灰猫子眼睛亮了,说,白酒冇得,奶奶刚做得伏子酒,就是冇得下酒的。
汪进说好办,跑回家去找吃的。
灰猫子也颠颠跑回家,端起搪瓷盆,拿干净瓢舀两大碗伏子酒,又在煤堆后摸出个酒瓶,滴几滴在一碗伏子酒里,用勺子搅匀。
酒瓶里除了大黑蜈蚣,又多一条金环蛇,飘飘荡荡。
灰猫子把它还原,端另外一碗伏子酒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622:45
汪进进门,说,冇得鸡蛋,喝不成蛋酒。
掏一荷包花生在桌上,还有两颗皮蛋。
灰猫子高兴地剥掉皮蛋壳,装在盘里,倒上酱油。
汪进喝干自己那碗伏子酒,抢过灰猫子的碗往自己碗里倒。
灰猫子夺回说,你先吃皮蛋,要喝我再舀,何必抢我的。
两人你来我往,搪瓷盆里的伏子酒喝得见了底。
汪进看灰猫子已变成两个。
灰猫子同样眯眼看他,两只眼睛,黑的更黑,白如瞎子。
天向黑,万有弟打开门,便扯开喉咙骂人。
汪进受吓,眼里灰猫子和他奶奶由四个人变成两个,顺敞开的大门歪歪斜斜跑去。
万有弟关上门骂灰猫子,个短阳寿的,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好容易做回伏子酒,却被他招待了仇人,还不如拿去喂猪狗。
看灰猫子喝醉般在那里笑,万有弟抄起鸡毛掸子,把他按在床头,狠狠地打。
灰猫子只是笑,仿佛屁股是别人的。
汪进回到家,庄淑娴看他脸通红,摸他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
汪进喷着酒气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庄淑娴缩了手,呆呆看着儿子。
汪怒潮骂道,狗日的,敢这样和娘说话!
汪进又指汪怒潮说,跟老子嘴巴放干净点!
汪怒潮解下腰里武装皮带抽儿子。
汪进抱头挨几下,忽然抱住汪怒潮大腿,摔他到地上,压在身上说,你真当老子是亲生的,说打就打!
汪怒潮被压着失去父亲的尊严,挣扎问,你说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712:28
汪进说,我说么事,你何不问你媳妇做过些么事!
这下戳中汪怒潮的死穴,他抛了皮带,推开汪进爬起来,看着老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庄淑娴颤抖着默默流泪,并不说话。
汪怒潮疑心更重,抓起桌上茶杯摔在地上说,快说,你是不是和那姓孙的又有么事隐瞒着我?
庄淑娴看丈夫扭曲的面孔,仍流泪不语。
汪进歪在地上看幽黑的屋顶哈哈笑着说:
大龙、细毛,我真冇害你们,都是我老头做的坏事!
嘿嘿……你们看他顶皮心发绿,(武汉话:顶皮心,指头顶,此处意思指汪怒潮戴了绿帽子。)也不见得是我亲爹。
哈哈……他做下这么多坏事,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听汪进瞎侃疯话,汪怒潮怒火攻心,抓住庄淑娴的衣领质问,汪进到底是谁的伢?
庄淑娴像掉到冰里,她不信眼前就是几天前还说要和自己好好过一辈子的人,她不敢相信自己嫁的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愿再相信生活,只有任泪水无助地滑落。
汪怒潮看老婆这样,越发觉得她心虚,有事隐瞒自己,也许自己真的帮那个姓孙的白养了十几年儿子……
这样想着,汪怒潮觉得心里头怒火爆炸,攥紧拳头,一拳击在庄淑娴脸上。
庄淑娴高高的鼻梁被打歪在一边,鲜血像花一样绽放在面部,整个人向后软倒,却被汪怒潮拎住衣领。
爱了将近二十年的美人在眼前消失,汪怒潮有些伤感,手上略微松动,却被庄淑娴奋力挣脱,跑下楼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813:36
汪进不停傻笑叫大龙、细毛,又指着汪怒潮笑他是王八。
汪怒潮攥流血的拳头威胁要打汪进。
汪进说你打得赢老子只管来。
汪怒潮在五屉柜里翻出手枪,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个孽种!
汪进又大笑说,你敢确定我一定不是你儿子,只管开枪。
看儿子眨动一黑一白的眼睛邪恶地望着自己笑,汪怒潮不敢确定疯的是他,还是自己,又或者是这个家,这个社会……只好收枪颓然坐倒。
这些年为向上爬,汪怒潮的确整过不少人,但他知道,在那样的革命形势下,他不整人,被整的就会是他。
如今家中祸事连连,难道真是报应来了?……
庄淑娴一路跑出民权路H号,无心再管众人的眼光,本想去严家巷,却在黄陂街拐弯跑向江汉公园。
找个公用电话打到江汉公安局,办事人员说,孙局长连夜带人到阳逻抓逃去了。
想想武汉虽大,却没有自己容身之地,庄淑娴走到江边,坐在土堤上望着江水流泪。
当年她和孙庆松本来要好,老娘却嫌孙家太穷,成分不好。
等孙庆松上班被调到三峡镇守灯塔,汪怒潮钻空子常来照顾,最后得了老娘欢心。
庄淑娴嫌汪怒潮粗鄙,本不愿意,后来接到孙庆松的绝交信无奈只好嫁他。
哪晓得孙庆松隔年立功,又被调回武汉,成为公安。
看庄淑娴已经嫁给汪怒潮,孙庆松找人从长航公安局调到武汉公安局,不想再多见汪怒潮。
孙庆松玩命工作十来年,虽当上分局局长,却还未成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910:50
第二天,汪怒潮头疼脑胀在椅子上醒来,看汪进正拿手枪傻笑,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汪怒潮背心汗一炸坐直说,你要干什么?
汪进说,你这个伪君子……砰!
汪进扣动扳机,枪声未响,汪怒潮一泡晨尿已打湿了裤子。
哆嗦手摸到荷包,才记起昨天已下了弹夹装在裤子里。
忙到里屋换过裤子,洗漱完却看汪进举着枪在屋里又唱又跳,说,大龙、细毛,我跟你们报仇了!……报仇了!
汪怒潮冲上去下了枪藏好,看儿子嘴里冇得酒气却还傻子一般,只好叹气拉着他上医院。
长航医院又不敢收。
转到同济,医生看过说,还是送六角亭(武汉的精神病院)吧。
到六角亭办理好住院手续,医生打过镇静剂,看汪进吃些东西渐渐平静睡去,汪怒潮才松口气,抬头看天不早,骑车回家,找些献饭(武汉话:献饭原意指贡神佛的饭食,后来被引申为剩饭,不新鲜的饭。)剩菜煮碗烫饭吃掉,倒头就睡。
孙庆松在新洲埋伏三天三夜,顺利擒获顺道街恶性斗殴事件主犯曹金吾,案犯关押在阳逻派出所,待天亮押往武汉。
晚上,阳逻派出所的老高接孙庆松喝酒,一为庆功,二为践行。……
一大早上,派出所接到电话说,江边发现死人。
阳逻是武汉下游有名的洄水湾,但凡武汉淹死的,三日后定在阳逻冒头。
死人既然极可能来自武汉,派出所老高便叫孙庆松一起去出现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0920:49
撩开岸边灌木,一具尸体像吹胀的气球飘在水面,随波上下。
都说淹死的人浮起来男的面朝下,女的面冲上。
那尸体俯卧水中,脸面向下,看穿的衣裳,显然是个女的。
孙庆松看到衣裳上的碎花,心里咯噔一下!
在严家巷,他曾看庄淑娴穿过这样的褂子。
女尸左脚泡得黄白,右脚上的皮鞋还在。
孙庆松看清皮鞋,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他出差上海曾带回一双皮鞋送庄淑娴,款式在武汉罕见,却和女尸上的一模一样。
孙庆松跳进水中,疯似地脱去女尸右脚鞋袜,脚丫靠拇指处一颗一分钱大小的痣像妖怪的眼睛,望着他笑。
那颗黑痣孙庆松五岁时就见过。
孙庆松发狂抱着尸体往岸上爬,一跤跌坐在岸边。
翻过女尸,看着浮肿变形的面孔,虽再不是如花美貌,但他晓得这就是和他相伴一生却总是若即若离,无缘在一起的庄淑娴。
想着一辈子的念想就这样和自己阴阳相隔,孙庆松再忍不住,抱着尸体仰天嚎哭。
待他哭得缓了,阳逻派出所所长老高派人叫了面包车,装上庄淑娴尸体,跟着孙庆松的吉普押曹金吾同回武汉。
孙庆松在车上黑着脸不停抽烟。
直到汉口,交接完囚犯曹金吾,就组织法医尸检。
检验结果:死者鼻梁骨折,导致颅内出血;颈部有瘀痕;肺叶无积水。
究竟是颅内出血,还是被掐窒息导致死亡,无法判断。
庄淑娴不是淹死的,是谁杀了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011:25
孙庆松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点烟思考。
庄淑娴这些时和他接触频繁,是因为汪怒潮对她不好,还动过她的手。
淑娴本想和汪怒潮离婚,又顾虑到汪进大了,再说自己已是残败之身,自觉也配不上孙庆松。
孙庆松想说自己这辈子就在等这一刻,每每话到嘴边却张不开口,只有和庄淑娴相对泪流。
这时候,庄淑娴总会哽咽说,他们只有来世再聚。
两人就会流下更多泪水。
庄淑娴善良内向,不会招惹仇家,谁会杀她?……
思来想去,汪怒潮嫌疑最大。
孙庆松叫来民权路H号的张户籍,闭门谈了两个半小时。
隔天张户籍汇报说:
汪怒潮还在上班,但精神不好。
他儿子汪进在六角亭住院。
住院头天晚上,庄淑娴一脸血冲出民权路H号……
送张户籍走去,孙庆松一拳擂在办公桌上,桌面裂开,血滴在上面,看着像庄淑娴闭着的眼睛往外淌血。
无论庄淑娴是否汪怒潮杀的,至少庄淑娴鼻梁的伤应该是被丈夫打的,而汪怒潮不打她,她也不会离家出走,遭人杀害抛尸江中。
庄淑娴曾问孙庆松为什么要跟自己写绝交信。
孙庆松看过信知道是汪怒潮耍手段伪造了信件,但考虑到庄淑娴往后的日子,他没有表态。
现在想来,却也间接害了淑娴。
孙庆松这些年刻意回避汪怒潮。
上次汪进出事,汪怒潮要庄淑娴开口求孙庆松救儿子,两人算是破天荒合作一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021:53
汪怒潮表面对孙庆松感激万分,但他晓得老孙一向耿直,为庄淑娴不惜做出违背原则的事来,更显得他和庄淑娴不清不楚。
那天汪进说是孙庆松的儿子,点中汪怒潮死穴,他再也控制不住,这么多年来第二次打了庄淑娴,而且下手太重,没留余地。
孙庆松知道,汪怒潮这些年努力经营,势力盘根错节,好在他也整过不少长航的革命老前辈,老红军,要想动他,须从长计议。
考虑完毕,孙庆松踩自行车径去六角亭。
旧汉口城堡的“由义门”外,护城河北边有一处常年渍水的菜地,只有少量菜园和茅屋,荒凉、肮脏。
荒草丛里常有被遗弃的动物和婴儿的尸骸,相传常年闹鬼,后经高人指点,建了座六角亭在此镇邪。
不知是婴灵邪恶,还是怨灵太多,又或是六角亭太小,镇不住邪,由义门一带多年常有鬼怪作祟。
后来汉口日渐繁华,在民意四路和顺道街硚口一侧的一栋楼顶上,人们在原址附近建起同一座六角亭,用来纪念早已消失的老六角亭。
当然,也有人说,做个亭子,仍是为镇邪。
无巧不巧,后来武汉市精神病医院就建在附近的游艺路七十号,在游艺路和利济东街交汇处,离六角亭不远。
也有人说,是原先‘由义门’古老的邪灵作祟,才吸引大批精神病人,来陪它们玩。
精神病人虽无法正常应对人的世界,却大多能通阴阳,与鬼邪自如沟通……
自从精神病院搬到游艺路,六角亭一带再绝少闹鬼,也许鬼真的都跑去精神病医院。……
武汉人遂称武汉精神病院为六角亭,对精神病人也戏称六角亭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111:31
灰猫子看到汪进的时候,他正在和病友跳橡皮筋,一边跳,一边唱《浏阳河》。
等橡皮筋从脚脖子跳到颈子上,《浏阳河》也唱过三遍,汪进一头汗水扭头看见灰猫子,尖叫一声,蹦跳着跑过来,隔着铁栅栏拉灰猫子的手笑:“灰猫子,你来了,我晓得你会来看我的。”
灰猫子看汪进头顶扎的冲天小辫说,我们是兄弟,我肯定要来。
又拿饭盒递到汪进手上,让喝伏子酒。
汪进喝一口说,这不是你奶奶做的,甜味不正。
灰猫子说:“还说,那天把家里伏子酒喝光,害我挨了好一顿打,奶奶说再不跟我做了。我晓得你爱喝,特地去强强家讨的,虽然冇得奶奶做的好,但我特别加了糖。”
汪进咕咚喝完,又舔净饭盒中的糯米粒。
灰猫子看他抹了脸,眼放亮光,尤其白花花的右眼,看着像快没电的电筒,说不出的诡异。
灰猫子赶紧收好饭盒,要汪进休息。
汪进咂摸嘴说,伏子酒味道差点,爬虫的鲜味却还在,让我分辨一下,嗯……有蜈蚣,还有……蛇,金环蛇。蜈蚣味老道些,金环蛇的味还冇泡出来。
灰猫子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结巴道,汪进哥,你……你都晓得了?
汪进说,我当然晓得,要配仙酒,得五毒俱全,还差其它三毒,壁虎、蝎子和癞咳马(武汉话:蟾蜍)。壁虎和癞咳马都好弄,灰猫子你记得捉两个给我泡到酒里,可惜我们这里不出蝎子,五鲜终究差一鲜。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121:10
搞不清汪进说的究竟是五仙还是五鲜,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五毒说成五鲜。
灰猫子只好含糊说,拐子想吃,我去捉就是。
汪进又看灰猫子脑壳上面说,细毛,大龙,我从冇想过害你,都是汪怒潮害人,你们莫慌,他的报应快来了。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汪进唱唱跳跳,自顾自去找跳橡皮筋的病友玩,几个人拍着巴掌齐唱:若是那豺狼来了,招待他的有……猎诶诶诶枪!
灰猫子伸手在头顶上方摸摸,又抹抹冷汗顺着阴阴的楼梯往下走,一头撞在孙庆松身上。
孙庆松看他没撞坏,匆匆上楼。
到楼上出示证件,医生叫来汪进,让孙庆松单独问话。
汪进傻笑说,我认得你……嘻嘻……认得你。
孙庆松顺他的话说,我是哪一个?
汪进说,你是奸夫,……也可能是我爸爸。
孙庆松苦笑,是哪个说的?
汪进说,我看到的,在严家巷,你和我老娘在一起。
你老娘是哪个?
庄淑娴。
她人在哪里?
那天我老头,不是你,是汪怒潮,一拳打得她鼻子流血,老娘哭着跑了。
你爸爸为么事要打妈妈?
……不记得了。
后来呢?
后来我睡着了,不晓得。
那天是哪天?
不记得,第二天我就到这里来了。
爸爸妈妈你喜欢哪个?
妈妈。
爸爸呢?
不喜欢,他害了细毛、大龙,还害过很多人,是个坏人。嘻嘻,我晓得你是警察叔叔,要是你把爸爸抓去枪毙,我就叫你爸爸。
孙庆松看着汪进,心想要是真和庄淑娴有这样一个儿子,就算是疯子,这辈子再苦也是甜的。
叮嘱过汪进和医生护士,不要将见面的事透露出去,尤其不能告诉汪怒潮,孙庆松匆匆离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211:41
过一个礼拜。
汪怒潮想庄淑娴气该消了,去六角亭送完汪进的饭,蹬上自行车奔严家巷去。
到陈太乙(当地中药店的名字)的口子,有人在吵架,围观人多,只得下车推自行车往巷子里慢慢走。
旁边挤过几个青年,扭着汪怒潮胳膊反手铐住,为首一个陌生面孔说:“汪怒潮,你被捕了!”
几天来汪怒潮一直右眼皮跳动,他特地别了手枪在腰间,可惜冇用上就被下了。
审讯室里,汪怒潮一再叫嚷认得江汉公安局的孙局长,中央他也认得人,说不能这样迫害国家干部。
民警晾他几个小时,才要他交待罪行。
汪怒潮又高声要见孙庆松。
主审民警伸手狠狠给他一耳光。
舔到嘴里咸咸的血腥味,汪怒潮笑笑,想起被他整过的那些人,他晓得报应来了。
民警见他笑,就又打。
汪怒潮到是经打,等民警打累了,也冇叫饶。
民警开门走掉,换孙庆松进来,瞪着他看。
汪怒潮眯着肿起的眼睛,说,我早该想到,是你。换作我是你,不会忍到今天。庆松,你既敢抓我,必有整我的理由。且说来听听。
孙庆松不说话,一直瞪着他看,像要用眼光杀死汪怒潮。
汪怒潮看着儿时的伙伴,只觉得脚板心有冷汗冒出,他咳嗽一声问,有冇得烟?
孙庆松点着两根烟,塞一根在汪怒潮嘴里,看他几口拔完,吐掉带血的烟屁股头。
汪怒潮说,要我认罪,总得给点提示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219:42
孙庆松拿一块手表放在桌上。
手表进了水,是罗马牌的,武汉根本没卖的。
汪怒潮当年结婚托人从上海花八十块钱带回来同样一只。
表面上有汪进贪玩时留下的一道划痕。
看到手表,汪怒潮激动了,问,淑娴呢?是不是她出事了?
孙庆松终于开口:“十天前的晚上,你屋里发生么事?”
十天?不记得了。
提示你一下,第二天早上,你送汪进到六角亭住院。
……
看汪怒潮不作声,孙庆松说,你是不是真的爱庄淑娴?
当然,不是为她,我也不会得罪你这个兄弟。你快说她到底么样了?要是淑娴有么事,我也不想独活。
汪怒潮你不要假心假意,你既然爱庄淑娴,为什么要打她?
……我承认,我是打了她,可那是一时冲动,失手打的。
打的哪里?
打到她鼻梁上,她流血跑了。我其实很后悔,当时想去追,进进在屋里又疯又闹给耽误了。
你杀了她!
怎么会,就打了一拳。
孙庆松掏张纸出来。
汪怒潮看是法医尸检报告。
写着:死者庄淑娴,鼻梁骨折导致颅内大出血死亡。
孙庆松说,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死亡???!!!……
汪怒潮沉默半天,开始默默流泪,到后来竟呜呜痛哭。
待哭得稍缓,孙庆松又点两支烟,递他一支。
等烟抽完,汪怒潮长吁口气说:
庆松,我晓得你一向笑我是小人,可身处这样的社会,我不斗争别人,就会被别个斗争。
我这样做只不过想给淑娴、进进一个更安全,更舒适的家,这难道有错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310:30
你认为我对淑娴的感情不及你,其实你错了。
我承认我是小人,手段卑鄙,但我要让你看到我对淑娴的爱光明磊落,不比你孙庆松差。
生同寝,死同穴。既然淑娴去了,你说,无论安什么罪,我都认。
孙庆松找来民警,整理好几天来搜集到有关汪怒潮的各种罪状,连同杀害庄淑娴共二十九笔,做好笔录,看汪怒潮在上面签字摁下指纹。
一切完毕,孙庆松说,你虽卑鄙,还是条汉子。
按照汪怒潮的要求,孙庆松让他最后见一次庄淑娴。
唐家墩火葬场,看到面目全非的妻子,汪怒潮迟疑片刻,趴着尸体边上嚎哭,手铐脚镣叮咚作响。
哭过半晌,民警押着他上囚车。
汪怒潮看着孙庆松,说,尽量快点办了,我好去寻她。
孙庆松点点头关车门让押回监狱,回头到火葬场,找个停尸间摸着庄淑娴的手痛哭一回,亲自推她入火炉。
看烈焰吞噬爱人,孙庆松想:淑娴不再,汪怒潮没了活着的勇气,自己呢?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孙庆松点着烟,烟雾升腾,他望着炉膛冥想。
烟气幻化,忽然显出庄淑娴的样子来!
孙庆松瞪眼看着,淑娴冲她莞尔一笑,仿佛二十年前少女模样。
孙庆松不敢动,他怕一动,淑娴就会消散。
庄淑娴忽然开口道,庆松,今世无缘,来世再聚,进进还小,就拜托你了……
管火炉的老黄走过来问,孙局长,刚才是哪个在说话?
孙庆松一惊,手里长长的烟灰掉到地上。
灰落烟散,庄淑娴没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319:09
孙庆松赶紧换根烟接上,急喷几口浓烟,却再看不到淑娴,又递一根烟老黄,问,黄师傅,您家刚才听到了么声音?
老黄点着烟说,我听到个女的在和你说话,还以为你带了死者家属来。
孙庆松摸出两包游泳烟,塞在老黄荷包里。
老黄推脱说,孙局长,我怎好要你的烟!
孙庆松按住他的手说,死的是我老同学,老街坊,被人害死的,也算我的家人,老黄你让我单独到炉子跟前来,我心里蛮感激,包把烟,小意思。
老黄见孙庆松这样说,便不再争。
孙庆松压低声音问,老黄你见多识广,我问问你,世上究竟有冇得鬼?
老黄左右看看无人,说,当然有,不过鬼不像人那样爱害人的,人觉得鬼会害人是因为他自己心中有鬼。
孙庆松说,心中有鬼!说得好,说得好。
老黄憨厚道,孙局长,你不会怪我散布封建迷信思想吧?
孙庆松拍拍他说,老黄,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我要完全不信,也不会问你。
老黄见孙庆松这么说,掏出他刚给的烟撕开,一人再点一根,看烟雾在火炉前袅绕才说:
以我大半辈子在火葬场的经验,一般会和人接触的鬼有两类。
一类是思想至亲,尘缘未了,才会和人沟通,而能看见它和接触它的必定是至亲至爱的人。这类鬼占大多数,尘缘一了,它们往往会离开。
孙局长,炉子里的人和你关系肯定不一般,我说得对不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413:10
孙庆松叹口气点点头,说,里面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可惜我俩今生无缘……
老黄摇头道:
不对,孙局长你今天能为她送终,说明你们还是有缘。
感情孽债的事,神仙菩萨都断不清,何况我们这些凡人。
孙局长,你虽然是局长,但我痴长你几岁,你说和她今生无缘,语带惆怅,内心里还是埋怨她今生抛弃了你,可你又知道上辈子做过什么让她伤心欲绝的事情呢?
孙庆松慨叹道,黄师傅,听君一席话,不枉世上走一遭!您家算是解开我心里的死结。
老黄拍拍孙庆松,说,莫急莫急,你俩若是情债未了,来世还能相遇。望你好自珍重。
孙庆松拱手相谢,再看老黄虽每日里和死人打搅,衣着朴素,眉宇间却有仙佛之相,不由感叹天下之大,多有卧虎藏龙之士。
炉膛火灭,老黄端起大茶缸和孙庆松轮流喝干新泡的茉莉花茶,又添水续上。
孙庆松看老黄四平八稳,问,几时捡骨灰?
老黄说,莫急,莫急,要是你相好能听到我们说话,说不定会留个念想给你。
说着话,老黄带上手套,拿铁钩钩出烧化的骨灰。
孙庆松见淑娴化成白骨,泪无声地流,背身偷偷揩了。
听得老黄喊“快来”,忙凑过去。
老黄拿个刷子细细在骨灰堆里找。
孙庆松不知他找什么,只有跟着看。
等毛刷扫去头盖骨上的骨灰,老黄道:“是了。”
孙庆松凑近看,头骨灰灰白白,独顶门心处有块小指甲盖大小的斑,颜色红不红,黄不黄,玉石般晶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520:29
老黄换个小锤,轻敲头盖骨,骨头碎裂,带斑的那块正好成个心形,如鸽子蛋大小,上面兀自有个小眼。
老黄笑着拿骨头递到孙庆松手上说,这就是念想。
见孙庆松不明所以,老黄又说:
火化的骨灰上一般留不下血印,死者火化时灵力闪现,又和你有缘,知道你对她的感情,所以在头顶留下个记号。
你看它像水滴的样子,莫以为是一滴血。
哪有血下面是黄色的。
这叫血泪,上面是血,下面是泪。
经高温煅烧凝于头骨,质地如玉,只比修行人烧出的舍利子差些。
估计死者是为表示对你感情上的愧疚而留,成个心形是想说她一直心里有你。
这女的生前一定是个心细之人,特地还在心上留个眼,一是嘱咐你以后凡事要多留心眼,二是方便你穿个索子在好把它挂在心间。
孙庆松听到动情处,不禁眼泪花花,小心翼翼捧着带血泪的顶门心骨,贴身装在胸口,看老黄仔细盛殓骨灰在骨灰盒中,千恩万谢地去了。
忙完丧葬,才敢派人通知庄淑娴老娘。
一切停当,孙庆松全力办理汪怒潮案件。
七天后,汪怒潮被依法枪毙。
整个长航各局各办都贴起批判汪怒潮的大字报。
控诉他的,不少是曾经被汪怒潮批斗过的,但更多的是汪怒潮在人武部的同事、下属。
孙庆松择最好的索子穿好血泪心骨,贴身戴着,从此很少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
骨头贴心,忽然钻心地一痛。
孙庆松揉揉心口,想起这几日忙着枪毙的事,疏忽了汪进,忙拿个饭盒,蹬上自行车往六角亭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611:55
骑到利济路,停车在谈炎记(老武汉有名的馄饨馆),打一碗水饺,反过盒盖装二两天津小包,一手举着,一手把车踩到医院。
病友们又在唱歌,今天唱的是《东方红》。
汪进唱得甚是投入,脖子上青筋直冒。
孙庆松端饭盒看着,只觉胸前血泪心骨不停扎心,就抚摸胸口自语说,莫急莫急,我会照护好他的。
《东方红》唱完,几个年轻的围拢玩跳房子。
等跳过两三回,汪进扭头看到栅栏外的孙庆松,像燕子样扑扇着飞过来,望他高兴地喊,爸爸,你跟我带了么事好吃的?
医院守卫知道孙庆松是公安局长,特地打开医生的房间让他们单独见面。
汪进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去抓天津小包。
孙庆松敲他的手背让去洗手。
汪进说,不干不净,吃了不病。我爸爸也不会这样管我。
孙庆松看着他说,哪个是你爸爸?
汪进笑嘻嘻去洗手池边褪肥皂,边搓边说:“你是你是,汪怒潮已经死了。”
孙庆松要他少说话,洗干净点。
待汪进洗好手,检查了指甲缝不再黑,才让他抓包子吃。
汪进嘴里塞满天津小包,咕哝说,呵呵,还有谈炎记的水饺吃。
孙庆松奇怪,问,饭盒冇开,你是怎么晓得的?
汪进狡黠笑说,谈炎记水饺味道与众不同,一闻就晓得,何况饭盒就一层铁皮,我能看得见。
孙庆松看汪进傻傻笑着,一双眼一只乌黑,一只花白,看上去说不出地诡异,心道:
莫不成他真的隔着饭盒能看到水饺?
又想汪怒潮昨天才枪毙,汪进怎会知道?
难道还有人来看他?
又或者汪进在装疯偷偷溜出精神病院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620:18
孙庆松点根烟,透着烟雾像鹰一样盯着汪进看,希望看出他身上的破绽。
汪进狼吞完小包,挪开饭盒盖,水饺汤里香菇和着虾米的味道满屋都是。
汪进傻笑说,谈炎记就是这个味道,好久冇吃了……说着一串亮晶晶的涎水滴到汤里,接过孙庆松递的勺子,舀了水饺吸溜溜吃。
孙庆松一根烟冇抽完,汪进水饺吃得干干净净,用手拈起最后一颗虾米丢嘴里,还伸舌去舔盒沿。
孙庆松按灭烟,笑问,好吃吗?
汪进憨笑说,好吃好吃。
又耸耸鼻子说,爸爸,有冇得烟抽?
孙庆松伸手在荷包里摸,胸口忽地让血泪心骨顶得作痛,忙说,小伢,莫抽烟,长大再抽。
汪进撅嘴说,汪怒潮当爸爸的时候就让我抽。
孙庆松盯着他说,进进,你是么样知道汪怒潮死了的?是哪个告诉你的?
汪进说,冇得人告诉我,昨天中午吃完饭,午睡。我睡不着,管我们的彭医生又不让我玩,只有在床上躺倒。
汪进一边说,一边演,爬到医生办公桌上躺下,翻眼望着天。
孙庆松侧面望去,他右眼花白不动,活像个死不瞑目的独眼龙。
汪进望屋顶接到说:
墙角里公蜘蛛和母蜘蛛在打架,打着打着,母蜘蛛把公的咬死了。
我小声问她,都是一家人,为么事这样?
她说,我不吃掉孩子的爸爸,哪能养得活伢?
你莫说我,你们人也是一样,你爸爸还不是害死你妈妈,现在他也被枪毙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711:13
汪进歪过头看看孙庆松还在,接着道:
我说,你侃鬼话,我不信。
母蜘蛛就让我看。
我果然看到汪怒潮被民警押着翻过土堤,跪到地上。
民警拿枪比着他要开枪,又问他还有么遗言。
他说要望着妈妈死的方向,民警同意让他侧身对着长江,才开的枪。……
孙庆松听着,太阳穴滴下一颗汗珠!
枪毙的现场他没去,但他晓得行刑地点是在堤角外,必须翻过一道土堤——张公堤!
母蜘蛛怎么会说话?……汪进是在骗自己吗?……他为什么对行刑细节都这么清楚?……是谁告诉他的?……汪进对自己这么亲近,难道是假的?……他有什么企图?……是想为汪怒潮报仇吗?……
孙庆松笑着哄汪进回病房,并答应他会时常带好吃的来看他,等他好了,就接他回家。
汪进说,那好,那好,新爸爸,看你对我这好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这个秘密你可能知道……
孙庆松要他讲。
汪进凑近他耳朵小声说,汪怒潮被枪毙,其实是因为他害死大龙、细毛。但妈妈却不是他杀的,他最多算帮凶。
庄淑娴的死,孙庆松一直有疑问,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似乎被疯疯癫癫的汪进看得一清二楚。
孙庆松问,那依你看,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汪进傻笑说,捉凶手是你们警察的事,怎么问我,要这样你把枪给我,躺到这里住院,我替你出去抓坏人给妈妈报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718:57
听到为庄淑娴报仇,孙庆松觉得胸中热血翻滚,替汪进盖好被子,看他笑嘻嘻睡去。
临走前,他特地瞄向汪进病房的墙顶。
一只大肚子黑蜘蛛趴在网中随风摇曳,厚厚的蛛网中,几只小虫被裹得像茧,看上去最新的那只有点大,裹得严实,分不出是蜘蛛还是苍蝇。
回到办公室,孙庆松挂电话到堤角监狱,问昨天枪毙汪怒潮是哪个去的?
接电话的赵哥说,这事一般都是老常,等我叫他。
待老常来,孙庆松详细问他昨天的细节。
老常说,冇得么特别,哦,就是临枪毙时,犯人说想朝着他老婆死的位置,我同意了,他转向西南方位,才开的枪。
挂断电话,孙庆松关门抽一下午烟。
凶手,你在哪里?……
先是没了大龙、细毛,如今汪进也困在六角亭,民权路H号的小屁啰嗦没了首领。
那年的天总阴冷冷地,谷雨过后,温度才渐渐升起来。
院子里又有人玩了。
一众人中,灰猫子虽不算最大,但玩的东西他基本都精,赢得珠子、烟盒、扣子这些,他只留下好的,其它退给输得多的人,这样大家都愿意跟他玩。
灰猫子也渐渐成为民权路H号小屁啰嗦们的领军人物。
当然,也有人不服。
天暖和了,伢们玩的东西也有变化。
这天下午不上学,灰猫子在院子里找人打珠子,转半天没见个人影,正纳闷,李江波从三栋里晃动脑袋跑出来。
灰猫子拦住他问,大头,人都跑哪里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810:52
大脑壳说,你不晓得,他们都去江边看鼻涕王放风筝了。
灰猫子问,你去不去?
大头说,等我送完药给瘦子太就和你一起去。
李江波屁颠颠跑到奶奶屋里,把手里的止咳糖浆塞到瘦子太手上,就往外跑。
瘦子太一把捉住他问,又上哪里去?
大头说,和灰猫子一起去江边看放风筝。
瘦子太说,灰猫子的哥哥细毛被枪毙了,少跟这种人在一起玩。
又摸索着在铁饼干盒里拿出两块芝麻糕让大头接着,说,莫做声,莫做声,芝麻糕,绿豆糕,吃了不长包。莫去江边玩啊!
大头说,晓得了。
人已经风一样跑出巷子,会合灰猫子,分他一块芝麻糕,两人捧吃着往龙王庙去。
白云懒懒地浮在瓦蓝的天空,太阳晒得人也懒懒地不想动弹,连长江汉水似乎也乏了,听不到哗啦啦的流水声。
风吹得人温温的,却是不燥。
龙王庙再不是三九的龙王庙,河滩上到处是人,有的打渔,有的晒网,有的在河里洗了衣裳,就摊在河滩上晒,有的伸长手脚躺在青草里,只为晒晒自己…
刘家俊屋里的罾已换作街坊老蔡在搬,看他脸颊汗流,今天的收成想是不错。
伢们永远是无忧的。
鼻涕王抓把砂子一抛,认过风向,指挥强强和几个小的抬着风筝顺风走。
走二三十米停下,强强高举风筝,听鼻涕王扯嗓子喊“放”,松开手。
鼻涕王提拉数下,大大的王字风筝稳稳升空,左右拖着两条长尾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819:34
灰猫子、大脑壳赶来,还能看到篾片上糊的报纸印有长江日报四个字。
灰猫子兴奋说,鼻涕王,让我来放!
鼻涕王吸口气,黄白的鼻涕又缩回鼻孔里,却挡住灰猫子,叫强强过来掌线辊子,自己拉扯线慢慢往外放。
长江日报很快看不见。
等风筝缩成小黑点,鼻涕王才找砖头压住线,和强强他们躺在软软的沙子上看。
李江波奇怪平时很闹人的灰猫子今天怎么如此沉寂。
灰猫子有灰猫子的秘密。
伢们玩的东西他几乎全会,偏不会做风筝。
所以,这些时一直趾高气昂的灰猫子有些丧气,而鼻涕王却翘起脚,抖如筛糠。
不知哪个说句:风筝飞得这高,都成个黑点点了,不晓得高头是么样子,风大不大?……
鼻涕王坐起来,又吸下鼻子说,那我们打个电话上去。
说完撕条报纸,套住风筝线,拿浆糊粘成环,继续放线,放一会停手。
纸环借风力往天上爬,像只小老鼠在追天上的风筝。
几个小的头次见到,叽叽喳喳叫好。
鼻涕王得意,让他们轮流去摸风筝线,大脑壳还轻扯几下,抬头看黑点点风筝在天上也扭几扭,像在打招呼。
灰猫子也想摸。
鼻涕王却攥过线辊子说,灰猫子,你最会玩,几时做个比这还大的风筝来玩。
灰猫子说,好,你先借我玩玩,等我做好了也给你玩。
说着去抓风筝线。
鼻涕王缩手说,你要做得出比我大的风筝,飞得比它还高,我这风筝就白送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911:22
伢们一阵哄笑。
灰猫子比鼻涕王小,打不过他,不好发作,就捡地上石子打水漂玩。
不留神用力过猛,手上一块马浪骨(武汉话:鹅卵石)甩脱手向后飞入长草丛里。
“哎哟!……”一人大喊掩面坐起,血顺指缝往下直淌。
小屁啰嗦们见流血了,大多惊得像燕子飞。
强强也拉鼻涕王往王家巷跑,鼻涕王一边挽线,一边说:“风筝,风筝……”
强强说,风筝冇得,再做不难,难道你想学大龙、细毛?
鼻涕王听他这样说,再不顾天上的风筝,扯断风筝线,和强强他们跑得没影。
灰猫子冇跑,同来的大脑壳也冇跑。
灰猫子不跑是因为他认出那人穿的褂子。
血顺着那人黑乎乎的双手往下淌,滴在他胸前,胸口已经模糊的褐色血痕粘上新血如油画般生动起来。
大脑壳望着黑油布褂子上的血痕,忽然扯灰猫子的手说,你看,你看!
灰猫子看着,只觉嘴里发干,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掐着自己的心脏用劲地捏。
他舔舔嘴问,大头,你看到么事了?
大脑壳说,你看他胸前像不像一只眼睛?
灰猫子说,滴血的眼睛!
大脑壳问,你说像不像大龙?
灰猫子不敢回答,连头也不敢点。
以前黑油布褂子上的血是大龙留下的,结果……如今自己又在上面添了一行血泪,会不会?……
灰猫子说,大头,我们也跑吧?
大脑壳晃动脑袋说,不好吧,他流了这多血,一定蛮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1917:07
灰猫子说,可我们留下来,也冇得钱赔他去看病,万一他喊民警来,还要捉我们去坐牢。
大脑壳双手在荷包里摸出两颗水果硬糖,对灰猫子说,你看看荷包里有么事,留下来就当我们赔他的。
灰猫子伸手在裤子荷包里摸索半天,掏个瘪瘪的大公鸡烟盒子,接过大脑壳的糖,轻手轻脚走过去放在那人跟前,退几步说,我不是故意钉你的,烟和糖就当是赔偿。
说完,拉着大脑壳风一样跑掉。
等人跑远,那人放下手,胡子拉碴,一脸血迹,真是跛疯子。
剥颗硬糖在嘴里含着,跛疯子似乎清醒些,又摸索着捡起皱巴巴的烟盒,撕开来只有一根烟,暗骂一声,不晓得从哪里摸出火柴点燃,望着灰猫子、大脑壳跑的方向喷口烟,自言自语说:“各家各备,两个小鬼……一个很苕,一个很诡……”。
跑过四官殿码头,灰猫子放慢脚步,伸手在裤兜里摸出两根烟,要大脑壳抽。
大头晃动脑袋说,抽烟不好。
又说,灰猫子你诡得狠,刚才看你把烟都赔给别人了,原来你偷偷倒在裤子荷包里。
灰猫子点着烟,笑说,我才不会那苕,刚才假装摸烟,把盒子里的烟都抠出来,烟盒里就剩一根。
大脑壳说,毕竟是你钉到别个了,应该多给点才对。
灰猫子说,我又不是有意的。不说这些,今天鼻涕王出尽风头,还不让我玩风筝,才叫气人。
大脑壳要灰猫子自己做个好的玩。
灰猫子说不会。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014:27
大头说,风筝有么事难的。听鼻涕王说,主要是篾片要用好,最好是青篾。还有些窍门我也不大懂,你去问鼻涕王。
灰猫子说,上次打珠子赢了他的大花珠子,鼻涕王总看我不舒服,我不想理他。大头,干脆我们打伙做,你负责去鼻涕王那里打听么样做,我负责找东西做,等我做出最狠的风筝,让你随便玩。
大脑壳点头说好。
走到民权路H号门口,碰到叔叔。
叔叔见大头和灰猫子在一起,皱皱眉说,大头,跟我一起去挖泥巴。
剩下灰猫子一人回家。
翻过江堤,叔叔扯了许多含金草(当年江边常见的一种紫茎野草)让大头捧着,又拿破菜刀挖一大块红泥巴用手端着,牵大脑壳回到瘦子太屋里。
瘦子太接过含金草,用钢精锅盛洗后煎水。
叔叔用水和稀红泥巴,边和边往里掺盐。稀泥兑了盐,越发红得像血。
泥巴调好,叔叔洗净泡菜坛子,再端个大鼓子,里面码着洗好的鸭蛋,一个个小心用红泥裹好往泡菜坛子里放。
大脑壳贪玩,也跍倒帮忙裹红泥。
待全部裹完,红泥已是一手一脸。
叔叔笑他像麻虎子(武汉话,此处指脸上不干净。)。
大脑壳照照镜子,笑着说自己像鬼,吸血鬼。
瘦子太从厨房跑出来照他屁股踢一脚说,侃鬼话,还不快去洗手洗脸!
洗完手脸,瘦子太端一大碗煎好的含金草茶让大脑壳喝,说喝下能消疳积,以后能多吃饭长结实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018:50
含金草茶余味甘甜,到不难喝。
大脑壳咕嘟喝完,死缠着叔叔问是不是非得等到端午节才能吃咸鸭蛋。
叔叔摸摸他头说,大脑壳今天帮了忙,端午之前多分你一个咸蛋。
吃过饭,李江波趁刘爹爹在屋里午睡,陪丑丑躲在屋里打半天珠子。
又想起要当侦探和灰猫子合伙做风筝的事,筒好珠子往三栋走。
踏进三栋,抬头看强强正在四门楼上贼眉鼠眼地看。
大脑壳跑上去,见鼻涕王正躲在三四楼之间,偷偷抽毛弟家竹床的篾片,强强和几个小的在帮忙放哨。
抽出三四根,鼻涕王说够了,偷跑下楼,再进三门爬到三栋平台上。
大脑壳他们屁颠颠跟着,看鼻涕王怎么做风筝。
上到天台,鼻涕王拿个小刀坐在地上刮篾片,其他人在旁边围着看。
大脑壳挨他跍到问这问那……
鼻涕王刮得飞快,见问的人多,才得意说:
要做好风筝,篾片很重要,最好用青篾。
老竹床的竹篾发黄发红,睡倒舒服,弹性就差些,要是遇到风大,可能会断。
毛弟屋里竹床去年才买,篾片又青又细,拿来做风筝正好。
不过竹床上的篾片粗糙,还得用刀子刮得厚薄宽窄一致,这样做的风筝才重量均匀,飞得稳当……
鼻涕王嘴里嘚嘚说,手上不停,片刻将几根长篾片刮好,再拃量好长度,拿刀小心截出三横一纵,用线仔细扎成大大的王字。
大脑壳感叹说,这个王字,比先那个还大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117:50
鼻涕王得意吸着鼻涕说:
那当然,我到要看灰猫子么样做出更大的来。
今天先做到这里,浆糊冇得了,等我去邮局弄些回来好粘风筝。
一群人都下楼去,大脑壳故意拖在后头,捡段青篾装进兜。
听完李江波的情报,灰猫子信心大增,拉着大脑壳满院子搜寻青篾片。
找来找去,只有毛弟家竹床是新的,被鼻涕王抽掉几根竹篾已显得有些稀疏。
大脑壳心善,说,这是别个屋里新竹床,篾抽多了怕不好。
灰猫子说,怕么事,又不是你屋里竹床,再说也不要你动手,你只管去楼下放哨,毛弟屋里人来了,你就大声喊。
大脑壳下楼在四门楼梯口守到。
灰猫子不像鼻涕王有经验,扶着竹床拉拽半天也冇抽出根篾片来。
正忙得汗流,毛弟走进三栋天井。
毛弟姓马,他虽叫毛弟,其实人已三十好几。
大脑壳究竟老实,看到他吓得一筛(武汉话,意思为颤抖,读shai,二声。另外武汉话里吓字,发音为合。),涨红脸大声说,毛弟叔叔,你回来了?
毛弟印象中大脑壳向来不爱喊人,正诧异着,楼上轰地一声巨响,接着是咚咚地脚步声。
毛弟赶紧上楼,发现自己绑在楼道间的竹床倒在楼梯上,明显被人抽过篾。
毛弟破口大骂,探头看天井里大脑壳已经跑掉,一气追到楼顶,连个人影冇得。
三栋四个门楼顶相通,小偷不知从哪边溜掉。
大脑壳躲到瘦子太屋里不敢出来。
等到晚饭,爸爸妈妈都回了。
爸爸黑着脸,吃完饭拖着大脑壳先回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215:12
李善强问,今天是不是做了错事?
看大脑壳不承认,就让他搬过藤椅挨跪反省。
跪好半天,藤椅在膝盖上勒出几道红印。
大脑壳偷偷用手撑着挪动重心缓解疼痛。
李善强过来轻轻踢他一脚,提示说,今天你是不是偷别个屋里竹床的篾片了?
大脑壳说,冇,我最多算放哨,冇动手。
李善强说,放哨性质和偷一样。你说,是跟哪个放哨?
大脑壳不肯当叛徒,只不做声。
李善强又照他屁股狠狠打两下,让他继续跪着反省错误。
等妈妈牵着雪琴回来,姐姐过来悄悄说,大头你承认错误就能下跪了。
大脑壳见到姐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开口。
后来妈妈转弯说,犟伢,跟妈妈说,是不是下次不再犯了?
看大脑壳点头,妈妈扶他下藤椅。
大脑壳哆嗦着嘴,膝盖的红印已变得青紫。
姐姐雪琴连忙过来,让他坐在靠背椅上,一边吹,一边轻轻揉他膝盖,还小声问疼不疼。
大脑壳憋屈半天,终于哇地哭了。
妈妈心疼不过,怪爸爸太狠,两人高声讲话,后来竟吵起来。
大脑壳抹干泪,站起来和姐姐一起劝架,大人却越吵越凶,最后李善强摔了门,去找叔叔下棋。
妈妈招呼两个小的洗完脸脚,大脑壳和姐姐躺在小床上渐渐睡去。
第二天碰到灰猫子,大脑壳埋怨他害得自己昨天挨打,但大头没给灰猫子看青紫的膝盖。
灰猫子却说,你不能怪我,要怪也得怪毛弟,肯定是他跟你爸爸告的密。
大脑壳只好问,我牺牲这么大,你搞了几根篾?
灰猫子说,唉,都怪毛弟回来得快,一根篾片也冇搞到,还差点被他抓住。
大脑壳没了话,眯着眼狠狠瞪灰猫子一下。
灰猫子心里咯噔一下,分明看到他眼里射出异样的光芒。
这眼光好熟悉,好冷,灰猫子汗毛竖起,却始终想不起在哪见过。
等他趁着人少,再上三栋四门去看,毛弟已拿铁丝捆紧竹床,又在外面堆上好多杂物。
篾片偷不成了,得另想办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309:24
灰猫子大脑壳的风筝冇做成,鼻涕王的新风筝却做好了。
新风筝比以前那个大一倍,篾片上再不是长江日报,而是拿浆糊仔细粘的皮棉纸。
鼻涕王说,皮棉纸是糊风筝的最好材料,又轻又兜风,但他不说是哪里弄来的。
怕受伤流血的跛疯子抢风筝,鼻涕王再不去龙王庙,就在三栋平台上放。
放的那天,民权路H号的小屁啰嗦基本都在,唯独不见灰猫子。
大脑壳屁颠颠跟着鼻涕王,看他如何给风筝粘尾巴,调斗线……
风虽不大,鼻涕王手艺确实高,大大的风筝迎风而起,稳稳升空。
鼻涕王得意,等风筝飞高,让大伙轮流拿线辊子玩。
大脑壳究竟聪明,趁着玩问鼻涕王,做风筝是不是一定要从竹床上下篾片?
鼻涕王说,那到不是,竹床篾厚,得半天刮,其实最好是用竹卷帘上的竹篾,但竹帘的篾片往往又窄,不适合做大风筝。
大脑壳把这些告诉灰猫子。
灰猫子拉他满世界去寻竹篾,找半天,遇到的不是太细就是过于老旧。
两人灰了心,路过王家巷候船室,灰猫子眼尖,发现里面新装的卷帘,又大又宽。
灰猫子又要大头放哨,他好偷篾。
大脑壳说:我老头说,放哨和偷篾片性质一样,都算偷。
灰猫子眼睛打个转说,这里人多,不用你放哨,你只管去和歪嘴马阿姨说话,吸引她注意就行。
见大脑壳还在犹豫,灰猫子又说,你要是答应,我买颗姜糖你吃。
大脑壳眨眨眼说,两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318:12
两人跑去街拐角大兴路副食,灰猫子掏三分钱,挑三颗大些的姜糖,一人含一颗,剩下一颗大脑壳拿服子(武汉话:毛巾的意思,此处指手绢。)包好,神秘地筒(武汉话:tong三声,此处作动词,就是装的意思。)到裤子荷包里。
吃了姜糖,大脑壳嘴巴也变甜了,跑到候船室拉着歪嘴巴马阿姨说东说西。
歪嘴小马原来是李江波爷爷李国栋的手下,最喜欢他,围着大头问长问短。
灰猫子趁她背对自己,溜到候船室后面。
等看到灰猫子出来,大脑壳说,小马阿姨,爸爸妈妈马上下班,我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出候船室进民权路H号,灰猫子正笑嘻嘻等在院门。
大头说,得手了?怎么冇看你拿篾片?
正说着,妈妈踩自行车回来,让大脑壳爬上后座,推去瘦子太屋里。
竹篾灰猫子已经下好,就扔在窗外。
隔着院墙就是民权路H号的背巷。
灰猫子之所以叫灰猫子,不光因为他擅学猫叫,还因为他善爬高伏低,寻常爬树,翻墙,对他来讲都不叫事。
背巷的院墙上栽种着玻璃渣。
灰猫子找两块破抹布,厚厚地缠住手,三两下翻到候船室那边,地上五根又长又宽的青篾,正是他刚刚从竹帘上拆下来的。
竹篾扔过院墙,灰猫子兴奋地往回翻。
刚骑上墙头,忽一阵风扫过后脑,灰猫子感觉有人在后脖颈吹了口气,接着又有个像鬼一样毛绒绒的手在他耳朵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410:02
灰猫子像猫一样惊得弹起来,扭头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人一歪失去重心,头朝下往背巷子里栽倒。
后巷狭窄,除偶尔有伢们在里面玩,平常甚少有人走动。
灰猫子醒来时,天已黑。
望着漆黑小巷,灰猫子想自己是不是到了地狱。
抬手摸脑壳后面鼓起个大包。
疼痛传来,灰猫子庆幸自己冇死,也没做梦。
暗道万幸准备爬起来,忽然眼前一道幽光闪过。
鬼!……
灰猫子趴在地上不动,想躲着不让鬼发现。
等过烧完一支烟时间,周遭死静,灰猫子眯缝着眼看,背巷里更黑。
鬼该走了吧?……
灰猫子动动胳膊,又看见光,幽光!
这次,他看得真切。
一道细细幽光!
不,是两道。
难道鬼也成双成对?
幽光飘荡,越来越近,无一丝声响。
灰猫子更肯定,是鬼!
鬼在变。
其中一道鬼光变成圆的,后面一道鬼光接着变圆。
幽光更盛,似不断变幻着颜色,忽绿忽黄忽红忽白……
灰猫子本不敢再看,又想自己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就算被鬼害死,也要认清它们的模样,变成鬼去找它们报仇,就又偷偷眯眼看。
鬼光消失,背巷重回黑暗。
灰猫子正窃喜,忽然肩头被人碰了一下。
他晓得不会是人,正猜测是什么,第二下又来了。
还会不会有第三下?……
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
一下比一下轻,但灰猫子能感到两个小鬼踩着他的肩头,爬到他身上!
难道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鬼上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417:25
灰猫子猛想起:
跛疯子曾在江边对汪进说,他背着两个小鬼……
自己害得汪进一屋家破人亡,莫非是汪怒潮、庄淑娴化作小鬼找上自己?!……
夜空寂寂,跛疯子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唱起:各家各备,两个小鬼,预备,齐!……
正想着,鬼一口气吹在灰猫子后脖颈上,他只觉头皮一炸,浑身起层鸡皮疙瘩。
鬼接到要搞么事?吃我脑浆么?……
胡乱想着,脸上一阵刺痛!
什么东西?!……
灰猫子斜眼去瞧,只觉胃里一阵抽搐,一股苦水翻上来,浑身冷汗齐出,下身一热,又吓昏过去。
再次醒来,灰猫子觉得下身冰凉,用手一摸,抓一手尿。
天上星月繁盛,四下虫儿鸣唱……
鬼走了?!……
确实冇得先前的鬼像……
会不会鬼已经上了身?……
灰猫子想着,打个寒战,爬起来往家卯(武汉话:mao三声,此处是卯足劲的意思。)跑,全然忘记自己辛苦搞的竹篾。
奶奶万有弟见他便骂:“个铲刀的(武汉话:老话,出处为当年有类人常穿街过巷,扛着条凳,上捆磨刀石,口喊,‘磨剪子,铲刀,呃!……’后被引申来指爱四处晃荡的人,带贬义。)!你野到哪里去了,正暂(武汉话:现在的意思。)才死回来。还不快吃饭!”
灰猫子偷偷找条裤子,去厕所换上,裤子就水搓了,叉到绳子上晾着。
捧起炉子边温的油盐饭,凹(武汉话:此处作低,伏。读音wa二声)到脑壳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509:46
万有弟扯下滴水的裤子,闻到上面腥骚味道,又拿肥皂再搓一遍,晾了。
回屋喝骂灰猫子,说他今天一定是和人打架打输了……见灰猫子不言语,便追问他是和哪个打架。
灰猫子一碗饭扒得精光,却不说话。
万有弟恨他调皮,怕灰猫子再走细毛的老路,又喝骂道:“只晓得死吃,连个屁都不放一个,老实说你今天是和哪些遛达鬼(武汉话:此处是小流氓的意思。)打架去了?……说不说,说不说,……你非要学你拐子被别人害死好些!”
灰猫子半天不做声,等咽下嘴里最后一颗米,才回道,被害死好过被你嚼(武汉话:不停地说的意思)死。
万有弟气得浑身颤抖,说声,还敢犟!一巴掌扇在灰猫子后脑上。
灰猫子哎哟一声倒在方桌上。
万有弟又骂几句,才觉不对,赶紧抱灰猫子放躺床上。
试试孙子还有进出的气,就忙去了。
灯光昏暗,她冇发现灰猫子后脑壳鼓着的血包。
半夜里,灰猫子不停动换,像做梦在和谁打架,直到一声惨叫屋里才安静下来。
隔天上学,灰猫子似乎记不起头天的事情,人恹恹地。
老师问他怎么了。
灰猫子只说头疼。
老师见他后脑壳红红的肿起个大包,就放他假,要他回家请大人看医生。
一出校门,灰猫子觉得头疼顿时好许多,才想起昨天辛辛苦苦爬墙搞的竹篾还丢在背巷子里。
到民权路H号,拐进背巷子,灰猫子看一个人正跍着在捡散在地上的篾片,喝道:“莫动,篾片是我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517:53
那人回头,却是大脑壳。
大脑壳看着灰猫子。
灰猫子顿时感觉身上汗毛立起来。
大脑壳眯缝着眼,眼里射出两道细细幽光,居然和昨天晚上那鬼一样!
大脑壳忽然笑笑说,灰猫子,我就晓得你把竹篾扔到这里,冇想到真猜中了。
灰猫子悻悻接过竹篾要跑。
大脑壳说,你慌到回去搞么事,万一你奶奶在又玩不成。我们就在这里削篾片,我刀都带了。
大脑壳掏把小刀,刀片雪亮。
灰猫子瞧刀片上正反射出他的大头,一双眼由细变圆,像万花筒样诡异放光,正像昨天鬼光变幻!
灰猫子不敢走,坐下来,接过刀子在竹篾上刮。
大脑壳跍倒一旁讲刮篾的要点。
灰猫子心不在焉,手上被剌开几道口子。
血顺手流,灰猫子注意到大脑壳看着像很兴奋,忙吮了血,接到刮。
好容易刮好风筝四根龙骨,大脑壳比了又比,说,冇得鼻涕王的大。
灰猫子说,第一次,就当做实验,不要那大。
说完捡起竹篾,匆匆走去。
临出背巷口,回头看大脑壳望着自己,似在冷笑。
反正是放假,灰猫子下午找个脏洋瓷碗,洗干净去邮局偷浆糊。
附近的小邮局浆糊少,管得严,灰猫子索性去上海路。
上海路邮局大,人多。
灰猫子挤到贴信的地方,拿着粘信封的毛笔刷子把浆糊往自己碗里赶。
拨过大半碗,终于叫工作人员发现,灰猫子端起洋瓷碗拼命往回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610:17
一口气跑到武汉关下,看到个人拄着拐棍慢慢在走,动作之慢,似乎在武汉关钟楼下面已走了一辈子。
小蕾屋里老太!
灰猫子第一次在民权路H号以外的地方看到她。
待跑过很远,灰猫子回头看她,发现小蕾的老太瞪着白花花的瞳仁,正望向自己。
早上看大脑壳眼睛,灰猫子觉得像鬼,正暂瞧这颤巍巍小脚老太,灰猫子觉得她眼睛更像!
灰猫子不敢停脚,捧着浆糊疯也似往家里跑。
进民权路H号,灰猫子回头看小蕾的老太追来冇,不防一拐弯撞在人身上。
“撞到个鬼!”被撞这人大喝,正是孙庆松。
孙庆松究竟是大人。撞击的力量反弹,多落在灰猫子身上,胸口也被浆糊粘了一块。
灰猫子知道孙庆松是警察局的,惶恐不知说些什么。
孙庆松晓得灰猫子去六角亭探过汪进,说,冇得事,以后走路仔细点。
灰猫子点点头,准备捧着浆糊回家。
孙庆松背后转出个人,却是汪进。
汪进脑壳扎个冲天小辫,说:“灰猫子,你么样看到我就跑?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灰猫子说,我冇注意到你,你怎么回了。
汪进说,我在六角亭每天等你的伏子酒,你就是不来,我只好回来讨债。哈哈,你还说你心里冇得鬼,我已经看到了,小鬼正在你脑壳上做窝,好一点点吃你脑髓……
灰猫子听他这么说,联想起昨晚的遭遇,脸色吓得卡白。
孙庆松呵斥汪进,要他莫侃鬼话,把行李搬到楼上家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617:54
看汪进唱着歌跑到楼上去,孙庆松安慰灰猫子说,小朋友,他是疯子,六角亭都治不好,你们以前一起玩的,莫和病人计较。
灰猫子说,汪进家现在就剩一个人,又神经了,还指望您家多照顾他,刚才的话,我不会往心里去。
孙庆松摸摸他脑壳说,听话,要汪进几时能像你这样,我就要朝南天门磕头了。
“哎哟!”灰猫子叫声疼,摸下后脑壳,说屋里有事,匆匆捧浆糊去了。
孙庆松分明看到他脑壳后隆起个大包,血红血红。
莫看汪进变成苕货(武汉话:苕货语意很宽泛,此处指疯子。),人却比以前勤快许多,等孙庆松上二楼,他已收拾好行李,正在抹桌子扫地。
孙庆松点根烟说,进进,刚才那伢是谁?
汪进边做事边说,他叫灰猫子,我们以前一起玩的,他哥哥细毛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那伢的哥哥原来是宋细毛?!……
孙庆松又问,你说刚才看到鬼了,鬼是么样子的?
汪进说:
唉,这要我么样说咧。
鬼冇得一定样子,它看中哪个,和他在一起待久了,那人也会变成鬼。
以前汪怒潮就是这样,我也是如此……
记得在六角亭时,有天晚上,我看到两个小鬼,在我脑壳上方悬空说话,我喊它们,鬼也不理,到后来它们话说完,化成黑黑的烟,溶到空气里,飘走了……
孙庆松听得入神,看汪进一脸天真,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疯语。
按熄烟屁股头,孙庆松追问,鬼怎么会找上人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710:02
汪进说,我不晓得,只知道被鬼缠身会祸事不断。
孙庆松说,那这个灰猫子咧?他会有么下场?
汪进说,等我看下。
说完丢了笤帚,盘腿坐定,像个老僧。
孙庆松只好去下面。
面条煮熟,汪进嗅着麻油香睁开眼,抓起筷子就吃。
呼噜噜一海碗面条下肚,汪进打个饱嗝说:
莫看灰猫子现在是院子里的孩子王,他爬得越高,跌得越惨。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彭霸天(洪湖赤卫队中的大反派。)又杀回来了……
汪进说着,竟唱起《洪湖赤卫队》来。
孙庆松只得摇摇头,收拾好碗筷,再去和街坊邻居打招呼,说汪进现在是孤儿,又是个疯子,组织上派自己来照顾他,但公安工作太忙,望大家平常多担待,照顾照顾他。
李江波的瘦子太王佩兰是街道居民委员会的主任,首先表态说:
汪怒潮犯罪已经受到国家制裁,但爹是爹,伢是伢,新社会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现在汪进这伢又苕了,我们院子里都要向孙公安学习,帮忙照顾他,不歧视他。
院里人都称是。
刘家俊说:
汪怒潮以前整过我们家。
人死为大,以前的事,我就当它是长江水,都流到东海龙王那里去了。
以后我碗里有饭,也会赶(武汉话:用筷子扒拉的意思。)一筷子进进,断不让造业的伢饿到。
孙庆松拱手谢过街坊,又取烟满撒。帮汪进归置好屋里,嘱咐他,爸爸不在时尽量待在家里,别到处乱跑,要玩就到院子里玩,莫上街。
交待完毕,爷俩睡下。
汪进还睡自己的小床。
孙庆松躺在汪怒潮夫妇床上,想起淑娴在这床上睡过多年,不禁摸根烟点着,摩挲胸口血泪心骨,让烟熏下几滴眼泪。
迷蒙中,房梁幽暗处,似乎有人轻轻“唉……”叹一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710:41
玉兔金乌西坠,江河绿水东流。
人生那得几千秋,万里山川依旧。
寿夭穷通是命,荣华富贵自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717:05
灰猫子回屋,放下浆糊,对镜子照,看半天也冇觉得脑壳有么变化,拿手一摸,觉得后脑勺疼,就拿个圆镜对着穿衣柜的大镜子照。
脑壳后的大包红肿发亮,仔细撩开头发,下面青紫弯曲的血管,恰似张牙舞爪的小鬼在亮皮下晃荡!
万有弟昨天失错打晕灰猫子,心疼自己孙子,晚上特地做道粉蒸肉他吃。
灰猫子心里惶恐,坐着发呆。
闻到粉蒸肉香味,小伢欠肉,什么烦恼都忘到脑后。
添过两大碗饭吃得满嘴是油。
灰猫子吃得高兴,见奶奶尽拈腌菜下饭,拈块粉蒸肉她,说:“太,这大一碗肉,你也吃些,莫总吃腌菜。”
万有弟又拈回去,笑笑说,灰猫子懂事,刚才肉蒸好,太吃了两大块,粉蒸肉太油,我不能多吃,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灰猫子听话,把粉蒸肉吃得干净,剩下油汤汁拿饭拌着吃光。
奶奶笑说,只要灰猫子听话,以后常做好吃的他吃。说着顺手摸摸他头。
灰猫子又哎哟叫疼。
万有弟借光看看,问灰猫子是打架打的,还是哒倒的。
灰猫子只说不知。
万有弟拿万金油抹在血包上,吹口气,轻轻地揉。
揉着揉着,灰猫子睡着了,还打起鼾来。
隔天下午不上学,灰猫子叫上大脑壳,在二栋门洞里做风筝。
灰猫子本来心灵手巧,有大脑壳充当军师,风筝骨架很快扎好,再拿候船室偷的新长江日报仔细糊上,用索子比划装好斗线,粘好尾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811:48
风筝做成了,至少看上去像模像样。
灰猫子心急,系上线拉风筝在长巷子里跑。
风筝不是左倾就是右斜,歪歪地飞不高,不晓得哪里有问题。
灰猫子、大脑壳调几回也冇调好。
反吸引扎着冲天小辫的汪进来看热闹。
灰猫子气不过,点根大公鸡抽。
汪进笑嘻嘻指着他说:“生气了,生气了,抽烟也解决不了问题。爸爸说,小伢不该抽烟。”说着,伸手去夺灰猫子嘴上烟卷。
灰猫子正气头上,歪头避让。
汪进一抓正捉住红红的烟头,生生捏熄,手指似全然不痛。
灰猫子重点着烟,骂道:
说你是个苕,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小伢不能抽烟!你不屙泡尿(尿是多音字,此处读sui一声,但武汉话三个字读音都有些变化,音译为:窝趴sei一声。)照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这院子里哪个小的不是被你带着抽起来的?!
你正暂神经了,未必要我们大伙都变成苕陪你!……
汪进冇想到常给自己伏子酒喝,对自己最好的灰猫子突然变这吓人,咧开嘴放声嚎哭,眼泪鼻涕像丝线样落在地上。
大脑壳扯灰猫子袖子说,汪进以前是坏,但他现在得了病,不该欺负他。
灰猫子被汪进哭得心烦,又骂几句,照屁股踢两脚,让他滚蛋。
汪进高灰猫子一两头,自从在六角亭待过,仿佛变成小伢,被灰猫子一打,哭啼啼回到楼上家中。
赶走汪进,灰猫子又嚼(武汉话:说。)大头没用,搞些情报都是假的,风筝根本飞不起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2915:44
大脑壳说,明明是你自己冇得用,鼻涕王这样做风筝飞得又高又稳。
灰猫子恼了,照大脑壳的大头就是一栗果(武汉话:屈指用指关节敲头。)。
大脑壳额头上起个青包,但他冇哭,只恨恨走开,走不多远,又回头狠瞪灰猫子看。
灰猫子打个哆嗦,手里烟屁股头掉地上,终想起那晚背巷里看到的鬼光,就是这凶!
人都走了,灰猫子再抽根烟,慢慢冷静。
一心想着风筝,渐渐忘掉大脑壳和鬼之间有何联系……终记起鼻涕王放过一种风筝,尾巴连在一起成个环,飞得特别稳,便挖坨浆糊,把风筝尾巴粘起。
风筝再次起飞,稳定许多。
灰猫子兴奋地扯线在巷子里来回跑,可惜巷子里楼多树高,风筝不能放高。但这影响不了灰猫子的兴致,他发疯似跑,慢慢风筝线也放出一二十米长。
跑到第四个来回,经过一栋七号,灰猫子忽瞥见窗户上一个大大的脑袋盯着自己,阳光从树影里洒下,其中一缕正照着大脑壳半边脸,双眼光芒反射,像两个小电筒,只不过电筒光一边亮白,一边灰黑。
鬼光!灰猫子像又回到那个夜晚,脚下一软,被条石磕绊,哒倒地上。
天上的风筝跟着猛抖,尾巴断开,成一长一短,打个转挂在院子口歪斜的老梧桐树上。树叶摇曳,遮藏风筝。
灰猫子爬起再看,七号的窗户黑洞洞的,哪有大脑壳的影子!
妈的,难道眼花了?……
挽线轻扯几下,又心疼风筝扯坏,灰猫子脱了鞋,朝掌心吐口唾沫,搓搓手,往大树上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3009:55
灰猫子之所以能叫灰猫子,在民权路H号,除了大人,没人比他更会爬树。
眨眼功夫,爬到枝干处,灰猫子坐骑树桠扯扯风筝线,辨好方向再往上爬。
估摸爬到二楼齐瓦,看风筝尾巴在密密的树叶里垂下,撩开树枝,风筝正躺在枝丫间,完好无损。
汪进正在二楼楼道上蹦跳唱歌,看灰猫子爬得比自己还高,跑过来,惊呼:“小心!”
灰猫子被他喊得汗一炸,喝骂他几句,扶着树干,去捡风筝。
风筝在手,灰猫子定住!
风筝下藏着一只猫!
杀不死的猫!!
黑炭!!!
黑炭看着他,像看一只老鼠。两只眼睛,右眼惨白,左眼死黑。既像楼道里唱歌的疯子汪进,又有些像刚才躲在玻璃窗后的大脑壳,全然不像以前的黑炭。
灰猫子已辨不清汪进、大脑壳、黑炭到底是人,是畜生,还是鬼,他只晓得眼前的猫眼最像那天晚上一对幽幽小鬼!……
传说中猫有九条命,自己害死它两回,也许,黑炭回来索命了!……
汪进呢?自己害他家不浅,他也有理由来讨命。……
大脑壳呢?就刚才给他个栗果,未必也该死?!……
正胡乱想着,灰猫子看黑炭裂开嘴,虽没听见叫唤,但灰猫子看得真切。
黑炭的嘴巴蠕动如人,哑然说出三个字:拿……命……来……
灰猫子流着冷汗,看黑炭眼睛里妖光转动,渐渐天地也开始旋转……
张嘴想喊救命,发现自己声音被憋到胸腔里。
灰猫子只好手脚紧紧抱住树干,往树下滑,没滑多远,手脚无力,人从树上栽下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3017:53
跌在地上吃一嘴土,灰猫子才觉得踏实,迷糊中听到像蚊子一样细细的声音说:“还不算完……还不算完……”
风柔柔吹着,一树绿叶在骄阳里晃来晃去,再看不见黑炭在哪。
汪进站在二楼楼道大喊救命。
疯子说话声音大。
院里午睡的人都出门看。
刘家俊指挥大伙搬灰猫子仰面躺倒,抠出他嘴里的砂土,再拿万金油抹在他太阳穴和人中揉。
揉一会,灰猫子醒来。
刘家俊教育他:“伢呃,莫瞎爬啊,万一跶倒哪里,你奶奶又该骂你了。”
灰猫子看刘家俊身边围着汪进、大脑壳几个,吓得不敢说话。
强强家的肥猫子大黄也来凑热闹。
大黄不怕人,伸出肥肥的爪子去捞灰猫子的手。
灰猫子吓得大叫:“把它赶走!”
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灰猫子不好意思,闷闷捡起摔烂的风筝,回家去。
人说猫有九命,灰猫子像也一样。
歇过几天,后脑肿包渐消,他又活过来,在院子里欢蹦。
不过,风筝总是他一块心病,便每天里跟着鼻涕王学技术。
鼻涕王恨灰猫子夺他风头,总有心躲着,只在三栋顶上放风筝。
没放几天,灰猫子得到消息也爬上楼顶。
鼻涕王做风筝的技术果真和大脑壳说得一样。
灰猫子聪明,在家鼓捣几回,终于成功。
兴匆匆举着风筝往三栋去,灰猫子看到汪进站在一栋二楼,翻着一白一黑的眼珠朝自己看。
汪进说,灰猫子,你的新风筝做好了,让我放吧?
灰猫子说,还在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3110:23
拐弯进入三栋,迎面碰上大脑壳。
大脑壳说,风筝做好了?一起放咧?
灰猫子说,不晓得做好冇,等我完全调试好,让你放一下午。
说完撇下大脑壳独自上平台。
鼻涕王冇上来,平台上空旷无人。
灰猫子准备停当,背着风,一拉一扯将风筝放上天。
放一段,收回来调整一下。
如此三四次,风筝飞起来,和鼻涕王的一样稳。
灰猫子得意,手挽线辊躺在平台上,任阳光懒懒地晒。
轻风阵阵,灰猫子觉得自己被太阳晒成糖稀,风筝会拉着自己软软地飞到天上去。
风通过风筝来拉灰猫子。
灰猫子也轻扯线去拉它。
不知怎么忽地得罪了风。
灰猫子只觉手中线一紧,风筝打个旋,笔直朝地上栽。赶紧爬起来放线,风筝还在栽,灰猫子只得丢掉线辊子,双手换把往外放线。
风筝终于稳住。
灰猫子去捡地上线辊。
线辊滚到平台边上,本已停住,却忽然像被人扒拉一下,骨碌碌掉下去。
灰猫子一扑,没扑着,趴在平台边看线辊打着转往下落。
天井阴暗,当中立着个人,正抬头仰望上面,却是大脑壳!
大脑壳眼露凶光,让灰猫子想起黑炭,想到了鬼,又想起过年时大龙差点从平台上跌落,那位置,正是自己现在趴着的地方!……
那天大龙看到的黑炭是不是现在变作大脑壳站着?……
灰猫子这样想着,天井里大脑壳渐渐变小,变黑,变成黑炭,两只眼睛一黑一白,死盯着上面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7-3117:28
天地开始旋转,灰猫子觉得五脏六腑似要随旋转吐出来,掉到楼下。
哆嗦缩回平台,灰猫子仰天躺着,等天空不再打转,他才用脚踩住风筝线头,双手收线。
灰猫子心细,提前已用线尾巴绑住线辊,打上死结,不停拉,线辊迟早回到平台上。
线在平台上黑黑堆成一堆,像女人的长发。
估计快到头了,灰猫子忽地手中一紧。
线辊挂住了?
灰猫子松松,再用力扯,线断了。
线辊跌落天井,响声沉闷。
灰猫子不敢再看,怕看到鬼样的黑炭。
天上的风筝似也晓得了,又忽地朝下栽。
灰猫子只好放线,放得数把,平台上线缠作一团,理不出头绪。
眼看风筝栽了,灰猫子咬牙松手。
风筝拖着长长线团往远处淌去,仿佛有着长长黑发的失意女人。
灰猫子爬起来,看风筝消失成点,转身下平台寻线辊,斜眼瞧见一个身影在二门平台口晃过……
大脑壳!一定是他……
下得楼来,灰猫子寻遍天井也冇看到线辊,只看到才将(武汉话:刚才的意思。)大脑壳站的地方,下水道盖子被掀开。
灰猫子慢慢走过去,看线辊在黑黑的粪水里飘。
是谁做的?……
是大脑壳!……
不对,大脑壳细胳膊细腿应该搬不动厚重的窨井铁盖……
他老头会气功,说不定大脑壳平时深藏不露……
他要真会气功,不会以前让大龙弄得脱臼吧?……
那是谁?……
天井里一个人都冇得,难道是黑炭?……
黑炭能搬起井盖,那它就真是鬼了……
黑炭要是鬼,它在哪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109:44
灰猫子胡乱想着,抬头望天。
平台上一双眼睛凶巴巴瞪着他看。
阳光刺眼,灰猫子看不清是人,还是猫。
低头揉揉发花的眼睛,看见线辊在粪水里忽然动了动,像有东西在下面拽。
灰猫子甩甩头再看,线辊像鱼漂样弹几下,突遭大力扯动,顺着排污管钻走。
黑炭……肯定是它!
灰猫子不敢捞,怕黑炭连自己也拖走,他晓得,下水道连通江边,离龙王庙也不会太远。
也许黑炭第一次被扔进长江,就是钻下水道爬回来的……
黑炭既然在下水道,可不能让它再上来。
灰猫子奋力搬动窨井盖,把下水道盖好。
再抬头看,天台上凶光已消失。
那天以后,灰猫子好些天都没玩过风筝。
大脑壳碰到他问,风筝咧?
灰猫子说,淌了。
大脑壳说,你这聪明,几时再做一个。
灰猫子说,有机会,有机会。
数数日子,端午近了。
这一日,大脑壳在院子里溜达,大伢们都在上学,丑丑家门锁着,似乎不在。
大头只好远远避开勇勇家的大鹅,看小鸡找虫吃。
快到中午,叔叔在一栋门口招手,大脑壳屁颠颠跑过去,跟在叔叔后面进瘦子太屋。
叔叔从里间抱个泡菜坛子出来,打开盖,挑几颗洗去红泥巴,再上炉子煮熟。
等煮好了,叔叔喊过大头,挑个又大又长的青壳鸭蛋给大脑壳,说,大头,这个青壳的拿出去和别个打架,准赢!
大头笑呵呵小心筒(武汉话:tong三声,装的意思。)了,又替姐姐雪琴也装一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117:30
中午在瘦子太家吃稀饭,咸鸭蛋的黄流出红油来,滴在稀饭里,红得像血。
瘦子太夸叔叔这次挑的红泥巴好,才腌得出这好的咸蛋。
晚上碰到姐姐雪琴,大头把咸蛋给她,又缠着她拿咸蛋打架。
雪琴说,好容易得一个,留着玩几天再打。
大头诡笑说,现在打了,晚饭有咸蛋吃。瘦子太那里还有,破的那个再去讨一个就是。
雪琴想想有理,就举起咸蛋和大脑壳的大青壳打架。
两颗蛋头顶头一碰,雪琴的蛋壳炸裂。
她小心剥开咸蛋高头的空壳,和大脑壳用筷子一点点挖出来咽饭(武汉话:吃饭的意思。)
待挖到油黄,大脑壳掏一大半在姐姐碗里,说,我中午在瘦子太那里吃过,你多吃些。
雪琴看弟弟在吞口水,又拨一块油黄回他碗里,说,我怕咸,你正长个子,多吃些。
妈妈下班回来,掏出同事贺阿姨打的胶丝小网兜发给雪琴、大脑壳。
大脑壳高兴装上大青壳,吊在胸口晃。
见雪琴猪起嘴,大脑壳拉她去瘦子太屋里。
瘦子太问,这胶丝套打得漂亮,是不是你妈钩的?
大脑壳说,妈妈打不到,是她同事贺阿姨打的。
瘦子太又说,雪琴怎么冇得咸鸭蛋?是不是大脑壳偷吃了?
大脑壳说,冇,我们两个拿咸蛋打架,我的是叔叔挑的大青壳,所以姐姐的咸蛋打破,被我们咽了晚饭。
瘦子太左右看看,又说,莫做声,莫做声。
转身去里屋,找颗又大又白的咸蛋装在雪琴胶丝兜里。
雪琴的猪嘴瘪下去,牵着弟弟满院子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210:31
自从有了大青壳,大脑壳在院子里横行无阻。
一来院子里小屁啰嗦们都没有他那样的五彩胶丝兜套住咸蛋,二来,强强、鼻涕王他们几个拿咸蛋前来挑战,纷纷败阵。
丑丑看到大青壳,羡慕不已。
大脑壳打开胶丝袋,捧在手上让他玩,又劝丑丑也找个咸蛋来打架。
丑丑摇头说,我身体有病,医生说不能吃太咸,家里冇腌咸蛋,就算腌,我也吃不成。
隔不几天,勇勇也来挑战。
大脑壳见他咸蛋巨大就说,勇勇你毛痞(武汉话:耍赖皮的意思。),这明明是鹅蛋!
勇勇心虚笑笑说,大脑壳你的大青壳这狠,鹅蛋怕也搞不赢。
大脑壳诡得很,看勇勇的鹅蛋上有细细的裂纹,说,要打也行,得由我动手,鹅蛋赢了算不得稀奇,要是我赢,鹅蛋要分我吃一半。
勇勇点头答应。
大脑壳小心取出大青壳,照细纹处一擂,勇勇的鹅蛋应声而破。
大脑壳得意吃着鹅蛋,又大叫说,勇勇,你骗人,鹅蛋根本不咸,也冇得油黄。
灰猫子在一边说,鹅蛋根本冇腌,哪来油黄。
看大脑壳装好大青壳蹦跳跑了,勇勇说,狗日的,大脑壳太精,鹅蛋也搞不赢他的大青壳。
灰猫子说,赢他何难,明天看我的。
第二天,灰猫子在三栋侧门拦住大脑壳说,大头,我要挑战你。
勇勇、强强、鼻涕王几个都围拢来看热闹。
大脑壳见灰猫子手上虽是个青壳,个头却小,点头答应。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217:24
等大头刚从胶丝网兜里取出大青壳,灰猫子闪电般拿蛋狠敲过来,大脑壳失手,大青壳掉在地上炸裂(武汉话:碎裂)了。
大脑壳终归是小伢,咧嘴大哭,说,灰猫子你好痞(武汉话:此处也作耍赖。),打不赢就魀阴事(老武汉话:第一个字音ga四声,又通尬。通俗意思为,耍阴招,用不正当手段。)……
灰猫子说,愿赌服输,明明是我赢,儿子伢哭么事,你是不是想毛痞,不分咸蛋我吃?
听灰猫子这样说,大脑壳真就不哭,抹了泪恶狠狠瞪着灰猫子。
脖颈后一撮汗毛像公鸡样慢慢立起,灰猫子分明看到大脑壳的瞳仁在变色,左眼变黑,右眼变白,仿佛是汪进,又像极了鬼魅般的黑炭。
踉跄退半步,灰猫子呵呵一笑说,大脑壳,莫哭莫哭,我不吃你咸蛋就是。
大脑壳心疼捡起大青壳,说,你要是不毛痞,硬碰硬赢了,我一定分一半咸鸭蛋你吃。
一旁小屁啰嗦多了,灰猫子脸上挂不住,又看大脑壳眼睛恢复漆黑,说,大脑壳你说哪个痞?本来我看你小,又哭了,饶你不吃蛋,你这样说,老子今天还非要分一半咸蛋。
大脑壳怕灰猫子抢,忙将大青壳筒入荷包。
灰猫子不依,按住大头厮打。
汪进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拦住两人,解劝道:
灰猫子,你莫以大欺小,我刚才在二楼看得清楚,是你偷袭大脑壳才赢的。
勇勇,你说是不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309:58
勇勇指望灰猫子替他赢扣子,含糊说,冇看到。
灰猫子就指着汪进骂,狗日的神经病,当心老子连你一起打!
汪进块头虽大,可自从进过六角亭,已变了个人,不敢翻佯(武汉话:不服的意思。)。
灰猫子给大脑壳两坨子(武汉话:两拳的意思。)。
又使个眼色,勇勇心领神会,架住汪进,灰猫子再把汪进一顿恶打,嘴上还骂道,要你害我拐子,害大龙,冇搞死你全家,算你疯狗日的走火(武汉话:走运。)
正打得尘土飞扬,刘家俊推开门扯嗓子一吼,惊散灰猫子几个。
大脑壳没伤着什么,可汪进半疯半傻,不知闪躲,嘴角被打得血流,左眼乌青。
大脑壳扶他在刘家俊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问他疼不疼。
汪进笑笑说,这几个牛鬼蛇神怎奈何我革命小将!
哈哈笑着又放声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刘家俊看汪进唱得额冒青筋,摇头叹息:“造业……造业……”
叹罢老刘上街买菜。
大脑壳拉着汪进看蚂蚁搬食。
丑丑也来凑热闹。
汪进以前总嫌他丑,现在疯了,到和他亲近。
汪进虽疯,却随手在空中捞到个绿头苍蝇,轻轻撕掉翅膀,去喂蚂蚁。
蚂蚁小,本打不过大苍蝇,但它会搬救兵,群起攻击,一会将绿头苍蝇咬得僵直,小蚂蚁便高兴抬着苍蝇往蚂蚁洞爬。
洞口窄,蚂蚁们慢慢咬掉苍蝇头脚,一点点塞进缝隙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317:24
灰猫子和强强他们疯够了,往家走,远远看到大脑壳他们,捡些小马浪骨,躲到钉。
石头冇钉到人,换来三人恶毒毒的目光。
灰猫子看大脑壳和汪进的眼光如出一辙,颈后汗毛又立起来,找个借口,绕道背巷子回家。
背巷子空寂,灰猫子抬眼看自己那天跌落的地方。
一阵邪风过,忽然墙头冒起个黑乎乎的脑袋,鬼一样瞄着灰猫子,左眼漆黑,右眼白茫茫……
黑炭!!!
黑炭忽地一跃,对灰猫子虎扑过来。
真是黑炭!!!
灰猫子玩命跑,感觉黑炭就在脚后头撵,他不敢回头,一口气冲到屋里,锁上门喘息不已。
从此,灰猫子再不敢走背巷,民权路H号也几日不见他人影,似乎安静许多。
1976年05月29日。
农历05月(小)01日。
星期六,丙辰年、生肖属龙、癸已月、辛已日。
生肖冲猪(乙亥),煞东。
宜:解除扫舍馀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凶神宜忌:辛不合酱主人不尝,已不远行财物伏藏。
这天风和日丽,灰猫子约上鼻涕王去龙王庙挑战他的风筝。
民权路H号所有小屁啰嗦都来参加,平常不出门的丑丑也躲在大脑壳身后遮藏脸面偷看。
灰猫子新做的风筝明显大些,勇勇争着抬了。强强只好去抬鼻涕王的。
位置站定,跛疯子不晓得又从哪里钻出来,大叫:“各家各备……两个小鬼……预备……放!”
风筝上天,灰猫子一路领先,巨大的王字风筝飞得又高又远,绝不左右摇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411:14
鼻涕王的风筝明显飞不过,还微微有些晃动,像人在摇头。话。
鼻涕王不甘心,用脚夹住线,做些纸圈在风筝线上打电
灰猫子冷笑看他,只管放线。
一阵强风刮来,鼻涕王风筝猛晃数下,栽个大跟头坠入龙王庙江里。
风筝在黄浊的水面随波逐流。
忽然,浊水分开,冒出团河水,翠如碧玉,形如人眼,当中一点黑,直比黑炭还黑。
水中眼似有魔力,直把风筝吸入,不等鼻涕王跑近,再一闭眼,风筝消失,只余下大大的漩涡。
众人正叹息不已,不防又一阵妖风过,灰猫子被风筝拉上了天!
勇勇、强强看到,在地上蹦跳着追,却拉不够灰猫子的脚。
灰猫子控制着风筝慢慢飞,回头看龙王庙沙滩上那些小屁啰嗦都缩小如蚁,直飞到三栋平台上安然着陆。
灰猫子独霸平台放风筝,看大风筝飞太远,想收些线好打电话玩。
才收几十米,天色忽地一暗,灰猫子抬头看,天上风筝突然黑黑地长出一只眼睛,往下直坠,待坠到跟前,大黑眼睛忽然化作黑炭扑下来,直罩面门。
“啊!……”
灰猫子惨叫着往天井中跌落!
天井里下水道盖子不知被谁又偷偷打开,灰猫子正掉到里面,溅一身粪水。
灰猫子挣扎着往起爬,却不防粪水里忽然钻出黑炭,瞪着半黑半白的眼睛,“啊呜……”一口咬在他脖颈处。
鲜血混入粪水,灰猫子再无力挣扎,人也慢慢下沉……
粪水没过头顶,只余几个气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0516:37
“啪!”
屁股上挨一鸡毛掸子,灰猫子疼醒来。
万有弟吼道,太阳晒屁股了,不上学的!
万有弟向来嗓门大,却心疼孙子,这几日看灰猫子不欢实,特地早起做臊子面他吃。
灰猫子抹抹虚汗,洗罢口脸,捧大海碗吃面。
万有弟看他吃得高兴,摸摸他头说,乖伢,只要你听话,想吃么事奶奶都给你弄。
灰猫子说,太(武汉话:奶奶的意思。),我欠吃伏子酒。
自从为汪进的事打过灰猫子,万有弟再冇做过伏子酒,如今汪家凋零,万有弟也算出了心头怨气。
收拾碗筷,万有弟泡上糯米,说,今日天热,早上做只怕晚上就有就伏子酒吃。快去上学,莫撩祸(武汉话:惹祸的意思。)啊!
灰猫子趁奶奶在厨房做酒,出门时特地从床底抽出个大风筝,看上面有没有鬼眼,有冇得黑炭的影子,待看清上面只有一行行铅字,才放心藏好风筝去上学。
课上到第二节,班主任于老师把灰猫子叫出来,问,宋辉,你的作业呢?
灰猫子说,交了。
于老师说,那是语文,数学咧?陈老师投(武汉话:投诉的意思。)到我这里来了,你这个月有几次冇交作业了?
……
为什么不说话?你干脆莫上学了,去请家长来!
家长不在。
总有人管你吧,现在你和哪个住?
奶奶。
那请她来。
灰猫子清好书包出校门,偷偷往江汉公园那边走,他想好了,就算要请万有弟去见老师,也要熬过今天,等喝了伏子酒,拖到星期一再说。(当年一个星期只休息星期天。)
翻墙进公园。里面人少。
灰猫子爬上滑滑梯玩个够,接着荡秋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409:33
等玩疲了,灰猫子走到公园角落去看人玩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要钱,灰猫子舍不得,挨着收票的嫂子看人玩。
灰猫子精,和嫂子套近乎,只夸她好看。
嫂子听得咯咯笑,就嫌自己胖了些。
灰猫子说,不胖正好,是我太瘦冇得营养……
嫂子看他嘴甜,低声说,等下趁人少,我偷偷放你进去玩一次,莫做声。
灰猫子说,谢谢阿姨。
趁无人注意,胖嫂真放灰猫子进去。
灰猫子直奔黑色大飞马,骑坐上去。
机器开动,飞马一边旋转,一边上下摇动,灰猫子不停招手,对胖嫂笑。
从公园出来,灰猫子心情特别好,看天还早,慢慢晃到龙王庙江边。
江河悠悠,风轻云淡。
今日人少,灰猫子找个浅草地坐下,扯根含金草在嘴里嚼,看会水,便望对岸龟山发呆:拐子,我看着你,你看到我冇……
“梦中光景醒时因,
醒若真时梦亦真。
莫怪痴儿频做梦,
怪它说梦亦痴人。……”
一人作歌踏来,不是跛疯子是谁。
灰猫子听他说梦啊什么的,虽不明白,但想起早上做的噩梦,心中称奇,欲问跛疯子,却不知说什么好。
跛疯子伸出黑黑的手爪要摸灰猫子头。
灰猫子嫌脏,歪头躲过。
跛疯子叹息一声,又向他要烟抽。
灰猫子摇头说,我一个小伢,哪天天有烟抽。
跛疯子劈手夺下灰猫子手上含金草,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莫看一根小草,你害它冇过一秋,也算杀生,算杀生……
跛疯子看着手里半截草,神情落寞,不断咕哝着慢慢崴去,不知是在嗟叹含金草,还是叹息别的……
灰猫子看他远远翻过土堤,没了影,才掏出大公鸡,划洋火点燃,美美地吸一口。
日头偏中,晒得人背心发烫,灰猫子丢掉烟屁股,慢慢家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419:37
进民权路H号,大脑壳屋里瘦子太拦住灰猫子说,伢呃,你太一早坐电车去武昌了,让我跟你说,午饭闷在锅里,自己吃。
灰猫子道过谢,回到家,揭开锅盖看,午饭还是臊子面,呼噜吃过,手痒不过,揭被子,偷开盖,看伏子酒好了冇。
酒冇发出来,自然不能吃。
灰猫子泄了气,洗过碗去找别的玩。
万有弟去武昌,是奔丧。
她四姨妈没了。
万有弟和娘家人多年素不往来,但四姨妈原先对自己不错,宋金利结婚,还送过一对枕头套。
如今表哥一电话打到民权路,万有弟自然要到场。
到傅家坡下车,万有弟问好些人找到丁字桥表哥家,屋里满是人。
万有弟上完香,望姨妈遗像哭了一场,几个表姐妹都陪着垂泪。
哭完接过黑袖章,万有弟和表姐们坐到聊。
老太太心脏不大好,是在睡梦里走的。
人生没有大的波折,也算有福。
三表姐说,今年是龙年,老娘的本命年,都说本命年犯太岁,她这一关硬是冇过去。
万有弟数数说,真是,四姨妈今年八十四岁,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喊自己去啊。
三表姐低声问,有弟,听说你们屋里今年也不顺。
万有弟又红着眼说,姨妈好歹算白喜,我屋里孙子造业,打个群架就被人陷害枪毙了。
三表姐安慰半天,拉她到一边悄悄说,今年这多晦气事,看来要去寺庙里烧烧高香才行。
待屋里杂事忙得差不多,三表姐就拖着万有弟去洪山宝通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511:10
当年闹文化革命,宝通寺山门破败。
万有弟看残墙破瓦,说,表姐,这庙太破,不如拜归元寺好。
三表姐说,莫瞎说,你不懂,宝通寺有一千五六百年历史,有它的时候还冇得归元寺呢。现在文化革命,哪个敢拜佛,不怕人贴大字报说搞封建迷信!
两人入得庙内,拿屋里带的两把香,佛前烧了,轮流放哨,像贼样趁左右无人,伏地磕头。
三表姐祈求佛祖保佑老娘走好,早登极乐。
万有弟念念有词,先求金利早日当上船长,再求媳妇能生个孙女,最后求细毛投胎去个好人家,灰猫子身体健康……
一路磕头到洪山宝塔下,绕塔三圈方回。
三表姐说,有弟,我记得你不信这些,怎如此虔诚?
万有弟就说,细毛死后,金利如何寻得归元寺方丈昌明法师的指点,葬好细毛。如今没几个月,宋金利写信回家说,船上看他表现积极,工作肯干,破格升为三副。还说,媳妇王丽表现好被评为优秀党员。
末了,万有弟小声道,表姐你说巧不巧,就连我昨天路过海员招待所,捡个破信封,里面也有十元钱。我刚才还投了五毛钱到功德箱里。
三表姐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两人一路说话,去菜场买些菜,回家做饭。
灰猫子在屋里一通翻,找把麻雀枪出来。
麻雀枪是细毛做的。
细毛在时,是院子里射麻雀的高手,大龙都不是对手。
灰猫子捡些小圆石子,筒在荷包里,嘬嘴学鸟叫唤,待看树影里有麻雀应和,就拉弓去射,射半天麻雀没打下来,梧桐树上结的果子却落下不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519:51
汪进在二楼看到,拍手笑他。
灰猫子一石头射去。
汪进“哎哟”一声,闪到廊柱后没了踪影。
灰猫子再叫几声,忽见一只麻雀让树叶遮住,阳光投了它的影子在叶子上跳跃。
灰猫子摸颗圆石头在手,拉满弓闭一只眼瞄半天。
石头射出,小麻雀惊叫着栽下来。
灰猫子兴奋地跑过去捡。
忽然刘家俊家气窗里射出条黑影,一口衔住麻雀,又是黑炭!
灰猫子气极,拿枪射黑炭。
仓促出手,第一枪没射到。
黑炭扭头看灰猫子,双眼果真一白一黑,不似活物,任凭麻雀在嘴里挣扎。
灰猫子再射一枪,直打得黑炭从地上蹦起一人多高,咬着麻雀贴墙角逃走,拐过楼道不见。
灰猫子追过去待再补一枪,只见半空里飘着一根麻雀羽毛。
“狗日的个猫子真是老子命中的劫数……”灰猫子恨恨骂着,继续去寻鸟。
走到一栋口子那棵大梧桐树下,听到叽喳鸟叫,灰猫子抬头看,一滴水正滴在脸上。
随手揩去。
是一滴血!
再抬头看,树影间掉下一小坨黑黑的东西正砸在脑壳上,再掉到地上弹几弹。
灰猫子细看,是个麻雀头!!兀自滴血。
复往上看,枝叶摇曳,露出个黑黑的邪恶脑袋。
又是黑炭!!!
黑炭刚才咬着麻雀往海员方向跑走,怎么可能瞬间上了一栋口的大梧桐树?……猫子没有那么快,除非是鬼!……黑炭为什么非要缠着自己?……它背后有没有谁在主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610:04
灰猫子退两步,看树上黑炭咧开嘴朝自己呼哧喷气,眼分阴阳,更显邪恶,哆嗦手摸石子射去。
石子射在树干上,软软坠地。
树叶舞动,哪还有黑炭的影子。
灰猫子定定站着看,不防背后有人叫:“灰猫子!”
灰猫子像猫子般跳起来,回头看是大脑壳眯着眼望自己笑。
“哈哈,吓(武汉话此处读he二声。)到了!”大脑壳晃动大头说:“灰猫子你又逃学,当心我投你太去。”
灰猫子作势要打,大脑壳早瞄好退路,跑几步到瘦子太门口,倚着栏杆继续笑他。
灰猫子取颗小石头,上麻雀枪正待射大头。
七号的门吱呀开了,大脑壳叔叔李善全走出来。
灰猫子只得收藏麻雀枪,恹恹贴着墙回家去。
就着水管子洗把脸,咕咚喝几大口冷水,灰猫子放好麻雀枪,从床底取出新做的风筝,提着斗线试验,感觉妥了,才筒好线辊、浆糊、剪刀出门。
奇怪,院子里空荡荡一个人没有,只有鸟雀在树上叽喳,仿佛在嘲笑灰猫子一只麻雀都没打到,又像在哀悼被黑炭吃掉的小麻雀。
刘家俊屋里大门敞开,里面黑幽幽像是无底洞。
灰猫子望望,总觉有东西在黑暗里窥视自己。
往前走,大脑壳瘦子太家门紧闭着,不晓得人到哪去了。
进得三栋四门,楼道上一个黑影照灰猫子头顶拍一巴掌说,小狗日的,又不上学。
灰猫子吓一跳,说,嘿嘿,毛弟叔叔,下午不上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622:15
毛弟说,别个都上学,就你不上?又偷偷去放风筝。是不是偷我屋里篾片做的?
灰猫子让毛弟看风筝篾,说,不是,我这篾片宽多了,是外面捡的。
毛弟说,平台冇得护栏,注意脚下。
灰猫子说,晓得了。屁颠颠跑上楼。
平台上静静地,连风仿佛也在休息。
灰猫子扯着风筝慢慢退,等退到平台边,只得收线重来。
如此试过三四回,灰猫子干脆躺倒,拿风筝盖住脸睡觉,等风来。
风冇等来,人睡着了。
醒来时,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风却有了。
灰猫子抖擞精神放风筝。
大大的王字风筝一路向西飞行,似要飞到太阳里头去。
风筝上面,灰猫子画着一条飞龙。
待线放尽,风筝化成个小点正被夕阳罩住。
线那头忽一阵摇晃,风筝被渲染得火红,上面飞龙摇摆着动起来,沿着细细的风筝线往回飞,直飞到民权路H号三栋楼顶。
灰猫子清晰地看见金色的龙鳞迎风抖颤,让夕阳映得血红。
金龙张嘴喷出热气,灰猫子隐约看到它嘴里的火苗。
金龙忽道:“小鬼,我能实现你三个愿望。……想好再说。”
灰猫子冇想到天上会掉下馅饼,一激动脚下绊蒜,坐倒在天台,未料想手中线辊扯动,竟将天上金龙的龙鳞扯下一片来。
金龙流血。
龙血正滴在灰猫子右眼,他眨巴眨巴眼,一眼血红,一眼乌黑,和当初大龙像极。
金龙震怒,说,我念你与我有缘,特来助你,你却揭我龙鳞,伤我龙血!天不容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711:20
灰猫子撒手扔掉线辊说,对不起,您家。我……我不是故意的……
金龙在半空中晃动庞大身躯,金光四射,映得半边天都亮了,怒吼着:“太迟了,太迟了……”说着从半空里探下龙头,逼向灰猫子。
灰猫子坐在地上,一步一步向后挪,看着龙嘴张开,体内真火不停往外冒!
金龙忽“哼!”地一声,嘴里喷出巨焰!
灰猫子手脚并用往后爬,忽然摸空,人直往天井里栽下去!
黑黑的天井里站着汪进、大脑壳、黑炭。
两人一猫如三个小鬼,眼睛皆是一白一黑,狞笑着搬开窨井盖子,看灰猫子直坠入下水道,跌在粪水中。
三个鬼笑嘻嘻拍拍手,再抬井盖盖上。
灰猫子周围一片黑暗,嘴里全是粪,人忽地像坐电梯往下掉,坠入更黑的黑暗中……
灰猫子惨叫醒来,又是惊魂一梦。
抬眼看,汪进扎着冲天小辫,正捉支毛笔在自己的大风筝上胡乱涂画。
鼻涕王带一群小屁啰嗦站一旁笑呵呵地看。
“狗日的疯子,你搞么事?”灰猫子大喝着推开汪进,却见自己风筝上画了条大龙,栩栩如生!与梦里无二。
汪进笑嘻嘻舔舔毛笔,吐着黑乎乎的舌尖说:
灰猫子,我晓得你做梦都想和大龙在一起,特地画了条大大的飞龙给你。
唉……哪晓得刚刚你一打岔,最后一片龙鳞硬是冇画好,等我补上。
灰猫子看那风筝上的飞龙,龙腹独缺一片龙鳞,正是自己梦里揭下来的位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810:40
汪进毛笔让灰猫子一推,滴几滴墨汁风筝上,赫然是龙身上渗出的龙血!!!
灰猫子流着冷汗喝止汪进,不让再画。
鼻涕王插嘴说,灰猫子你莫欺负神经,汪进画得这好,你不想要,我拿风筝和你换。
灰猫子本嫌飞龙晦气,但看鼻涕王新风筝比自己的小一截,自然不愿和他换。趁着有点风,自己拉着风筝慢慢放。
其他人嫌灰猫子恶兆(武汉话:凶悍的意思。),都不和他玩。
汪进问鼻涕王想画个什么?
鼻涕王吸鼻子说,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要画就画现代的,画个飞机,最好是战斗机。
汪进嘴里学飞机呜呜叫着,蘸上墨趴地上作画。
原先汪进未疯时,美术课总不及格,如今成了神经病,却画什么像什么,简直比海员电影院专门画电影画报的鲁画家画得还好。
鼻涕王看得痴呆,一串黄白鼻涕直流入嘴里。
汪进看见,又在画好的米格战斗机旁添个小人,鼻子上兀自垂着鼻涕。
小屁啰嗦们看了,都拍掌说是鼻涕王。
汪进说,这是鼻涕王的飞机,等下飞起来,一定很高很高。
鼻涕王得意吹吹墨迹,等差不多干了,也迎风飞起来。
灰猫子的风筝早已上天,远远变作个小点。
鼻涕王不甘示弱,借风力不断放线……
一群小家伙嚷嚷着要两人比赛。
汪进本靠在上天台的墙边涂画,歪过头插嘴说:“两个风筝,一个是飞龙,一个是战斗机,本来都蛮狠(武汉话:厉害。),可惜飞龙掉了片龙鳞,受伤影响飞行,所以会飞不过米格战斗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1908:27
灰猫子、鼻涕王,本就暗暗较劲,听汪进疯话,更不放松,都不停放线。
风筝旗鼓相当,战斗机总差一截追不上。
等汪进在墙上涂画完,收起毛笔,也来观战。
灰猫子斜眼瞥见他来,手腕不觉一抖,飞龙在天上摇摆数下,往低处慢慢栽。
灰猫子边收线,边扯,好容易风筝飞稳,鼻涕王的战斗机已不知不觉追近。
鼻涕王笑说,风筝做那大,抵么用,关键是要飞高飞远。
小伢哪肯服输,灰猫子憋红脸放线,飞龙却没了后劲,眼睁睁看战斗机超过,越飞越高。
小屁啰嗦们称奇,都夸汪进厉害。
汪进呵呵傻笑,得意地唱起《浏阳河》,边唱边转圈跳舞。
灰猫子毛了,上两步要打他。
鼻涕王叫,完了,风筝栽了。
灰猫子望天上,自己的风筝直往下坠,慌忙收线,边收边退……
忽然脚下一空!
灰猫子张嘴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来,只觉汗水从浑身毛孔往外钻。
半空里伸出一只手,揪住灰猫子衣领,拽他回来。
汪进松手笑嘻嘻望着他说,莫慌,莫慌,就算要死,也冇到时候。
其他人看灰猫子卡白的脸,无不哄笑。
灰猫子不敢望平台外面,只哆嗦着手收线,勉强把飞龙收回来,手仍在抖。
鼻涕王笑他:“灰猫子,汪进救了你,还不撒根烟别个抽?”
汪进忙摇手说,抽烟不好,我不抽。
灰猫子摸个皱巴巴大公鸡烟盒,独自点着烟吸。
汪进说,小伢们莫学抽烟,对身体不好。
说笑着,中指闪电弹出,红红的烟头飞起,斜斜落入天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011:17
灰猫子心内烦躁,拿烟盒装好残烟,忽冲起来,一脚踢在汪进裤裆!
汪进问,灰猫子你为么事踢我?却像不疼。
灰猫子趁他反应慢,将他一跤摔倒,骑坐了扇汪进耳光。
汪进放声嚎哭,声音嘹亮。
鼻涕王他们拉着灰猫子,要他起来。
灰猫子气得眼通红,又扇几耳光说:
个疯狗日养的,你老头敢害我拐子,老子要你一屋里人陪葬!
哼哼……不怕实话告诉你,你就是被老子灌蜈蚣毒酒逼疯的!
老子本来想再下点毒,药死你个小狗日的,不过看你正暂(武汉话:现在。)个苕(武汉话:傻的意思。)样,让你像癞皮狗样的活着受罪,也许更好!……
鼻涕王他们本想把灰猫子拉起来,听他这样说,都冷冷站一边看着,像没见过他。
汪进不晓得哪来的力气,弹开身上的灰猫子站起来,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死死瞪着灰猫子。
右眼白花花的眼珠变成白蒙蒙地,看着吓人。更奇怪是,本漆黑的左眼,如今赤红一片,叫人想起大龙。
灰猫子害怕,退后几步。
汪进忽然呐喊一声,冲过去抱住灰猫子,往天井里跳去。
鼻涕王大叫,不好!疯子抱人跳楼了!!!
话音未落,汪进连着灰猫子四只脚已冲出平台外!
鼻涕王手快,一把抓住汪进的武装皮带,大呼小叫。
众人都来帮忙,把两人提溜回来。
鼻涕王奋力撇开汪进双手,扯开二人。
灰猫子脸色煞白,没了言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020:08
汪进不依,趁鼻涕王手稍松,忽扑过去,一口咬在灰猫子额头上!
灰猫子疼得杀猪样叫唤!
待汪进再被拉开,灰猫子眉心已被咬掉一块肉,鲜血长流。
“呸!……”地吐掉嘴里肉皮,鲜血顺嘴角流下。
汪进龇血嘴说,大龙、细毛是汪怒潮害的,你害我害他都是报应,我不怪你,我只问你,我老娘有么罪过,你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
众人听这话都觉奇怪,汪进个疯子怎地像好了?
灰猫子大声反驳说,哪个害你老娘?害死你老娘的凶手是汪怒潮!你要报仇,就到阴间去找他问罪!
把灰猫子的话想了半天,汪进眨巴眨巴眼,觉得有理,便又望天嚎哭,两行热泪流下来,一边透明,一边血红。
灰猫子一众人看了,就想到大龙,想起一身鸡皮疙瘩。
汪进甩开大伙,转头一拳砸在墙上!
“砰!”砖墙闷响,尘土和着血四处飞溅。
手上皮肉飞去一大块,血肉模糊粘连在墙上,直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裸露出来!
汪进浑然不觉痛,疯狂叫道,汪怒潮!汪怒潮你有种从阴间出来,老子跟你拼命!!!
平台上几个胆小的看着汪进瘆人模样,吓得哭起来。
汪进嚎叫半天,又说,你不敢来?阴间在哪里,老子去找你!
说着要往平台下跳。
鼻涕王忙说:汪进!阴间的门在那边。
指挥着汪进从平台门走下去。
大伙就听楼道里咚咚巨响,伴着汪进吓人的嚎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111:13
等声音远去,鼻涕王带头收拾好风筝,招呼其他人风卷残云般去了,仿佛灰猫子是个瘟疫。
灰猫子坐在平台上,抹抹额头的血,掏那半根烟接着抽。
他不晓得这样对汪进,是因为细毛而恨他,还是因为害他一家害得太惨而心虚……
吞云吐雾中,猛然看清汪进画在墙壁上的,是一只猫!
猫子栩栩如生。
黑炭!!!
灰猫子坐直细看,果然像,只是刚才汪进一拳砸在墙头,正巧砸烂黑炭的头,血顺着它脑壳往下流成一线。
忽然间,猫头蠕动起来,慢慢变成人脸,像在说话!
灰猫子揉揉眼,顾不得额头疼痛,猛吸口烟,爬起来,慢慢朝猫子走。
越走近,看得越清楚。
刚开始,猫头看着像大龙,嘴唇蠕动,似在说,快走,快走……
到后来,又渐渐变成细毛。
一阵风过,细毛张开嘴说,救我,救救我……
灰猫子骇然,哆嗦跑过去,细毛的脸飞起来,又落在地上,却是血肉模糊一大块肉皮,想是汪进留下的。
灰猫子自语说,狗日的疯子,拿块肉来吓老子!
说着,又踏几脚,踩得细毛的脸变了形状,粘在鞋底,甩不脱。
不经意抬头看墙头画的黑炭,头面模糊,双眼处正好留下一白一黑两点,宛如没脸冤魂,更吓人的是双眼往下,挂着血痕!
灰猫子盯着它看,忽然间黑炭眼睛动了动,仿佛活了!
灰猫子定住,像是黑炭的猎物。
两边僵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118:32
灰猫子颈后汗毛都立起来,突觉有人一口气吹在脑后,一个蚊子般的声音“嘿嘿……”邪恶地笑笑。
灰猫子再站不住,软坐在地上,裤裆一热。
回头看平台上空荡荡的,有个影子像鬼一样在二门楼梯口晃了晃!
灰猫子急喊:“谁?!”
阴风阵阵,掠过平台。
没人???
灰猫子不相信,他分明看到那影子和墙头黑炭一样,双目一黑一白,仿佛同类。
除了墙上画像,院子里眼睛能放黑白光芒的,只有汪进、大脑壳和不知是死是活的猫子黑炭。
汪进刚从四门下去,不可能又从二门上来……
大脑壳恨自己老和他作对,有可能是他……
如果是黑炭,难道它是被汪进施魔法画的黑炭召唤来的?……那黑炭究竟是猫,是鬼??……
日头西斜,漫天一片血红。
灰猫子想回家,又怕万有弟看见湿裤子打他,就岔开腿迎风吹。
吹一会觉着风大,灰猫子贪玩,又扯起风筝迎风放……
万有弟在武昌吃罢午饭,忙着招呼客人。
看看天色向晚,又替姨妈烧过一回纸钱,万有弟拉过三表姐道别。
表姐留她吃晚饭。
万有弟说,中午吃过一餐,再说屋里还有灰猫子,须得回去做饭他吃。……
待表姐送到楼道,万有弟从荷包里摸出十元钱,递过去,说,姐姐,我来得匆忙,冇准备,就留十块给四姨妈吧,是个心意。
三表姐执意不要,说,有弟,你们屋里条件没我们好,心意我领了,钱你筒回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212:34
万有弟红了眼睛说:
姐姐,我们家条件是差些,四姨妈当年么样照顾我屋里,我做梦都记得。
这十元要不是老天爷昨天赏的,我今天还拿不出来,但既然天数如此,我刚才又在菩萨面前也许愿发誓,一定要尽到心意。
你不收可得,就当我面撕了它。
三表姐听万有弟这样说,颤巍巍又陪着她哭一道。
哭声惊动二表姐,她问了经过,接过钱,塞在三表姐荷包里,说,有弟,你的心我们领了。
万有弟揩干泪说,这就好,这就好。
二表姐说,灰猫子怎么冇来?
万有弟说,伢在上学。
二表姐掏出五块钱,说,几年冇见这伢,有弟,拿到,给伢买点好吃的。
万有弟哪肯要。
二表姐说,你不要,那我们也不收你的十块。说着冲三表姐使个眼色。
三表姐就也掏五块,一起塞在万有弟荷包里。
万有弟说,五块就多了,么样好再要。
三表姐说,那是二姐的心意,这是我的,你再推脱,我把表哥们都喊出来,他们给的更多。
万有弟推辞不过,又怕表哥们真来,只好挥手,小跑而去。
一路上,想着当年的四姨妈,想着自己这一生,任泪湿透一条手绢。
车过长江大桥,西南边一片云彩让太阳烧得火红。
万有弟眯缝眼看,云彩变幻,好似一条吐火金龙,不由想今日又拜菩萨又遇火龙,是不是该老宋家要飞黄腾达了……
待车近龟山,转头再瞧,云龙升腾变化,却又像是神龙泣血,不由暗笑自己拜了佛,人也变得迷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219:17
灰猫子风筝上天,正被那片红云笼罩。
汪进画的飞龙迎风摇摆,被火烧云一映,通体乌金,宛如活物!
灰猫子见天上火云似条巨龙,便乘风放线,驱使自己的飞龙去追!
风大。
飞龙眨眼变成小黑点。
天上巨龙看久了,灰猫子眼晕,慢慢觉得天地浮动,整个平台也晃动起来。
他趔趄几步,一脚踏空,身子一半悬到平台外!
急忙中双手扯动,天上风筝传来股奇怪力道!!
灰猫子像抓住救命稻草,逮着风筝线拉回重心,半干的裤子险些又湿了。
抬头看风筝,小小的黑点竟在渐黑的黄昏里闪了闪!
是谁在上面?……
难道是飞龙救了我?……
灰猫子慢慢收线,想探究竟,收一会忽回首看昏黑的天井……
天井里站着个人,也抬着头往上看。
大大的脑袋,一双眼睛,一黑,一白。
大脑壳!!!
大脑壳看着平台上的灰猫子,像看个猎物。
灰猫子不动。他也不动。
忽然,灰猫子看他咧嘴笑了。
笑得邪恶、狠毒。
然后,大脑壳的人就变了,慢慢变小,变成一只猫,一只黑黑的猫,一只怎么都杀不死的猫!
黑……炭……!!!
唯一未变的,是那双邪恶的眼睛,一黑,一白。
看到黑炭,灰猫子便想起大龙先前说过,那猫子要跳起来咬人。
顾不得想是大脑壳变成黑炭,还是黑炭伪装成大脑壳,灰猫子走两步,吓得躲到平台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312:18
傍晚凉风吹来,灰猫子只觉裤裆里一阵凉飕飕沿后脊梁向上,直冲顶门心,仿佛体内一道光,从那里泄漏。
不时看看脚下,始终保持离平台边缘几米,双手挽线,速度不觉放慢。
一路电车到终点三民路,天已擦黑。
万有弟匆匆往家走。
路过老福庆和(老武汉当年有名的面馆。),想着买碗三鲜面灰猫子吃。
看看排队的人多,又想灰猫子吃了一天炸酱面,还是去大兴路副食买两块鸡蛋糕他吃。
走到大兴路副食店,万有弟伸手掏钱,五根指头却从荷包底下穿出。
原来荷包在电车上让小偷用刀片划破,不光偷去二表姐、三表姐各送的五块钱,连自己备用的八块,也不见了。
万有弟满心欢喜化作愤怒,在心里诅咒着小偷祖宗八代,恨恨地往回走,到最后不禁也埋怨宝通寺的菩萨,没有像归元寺的五百罗汉那样保佑自己,保佑十八元……
回到家,屋里黑洞洞地,灰猫子不晓得死到哪里玩去了。
吃完的碗筷草草洗过,碗底还粘着面条。
再看包着伏子酒的棉被折角翻过来,肯定是灰猫子嘴馋动过。
万有弟打开瞧,整整一缸子糯米都红了,上面还留有指甲压出的浅坑。
万有弟一向节约,一日之内连钱带物损失近二十块,超过屋里一个月的花销。
心疼化作愤怒,推开窗户,愤怒又化作怒吼,喝道:“灰……猫……子!个短阳寿的(老武汉话,多是老人责骂小孩。),还不死回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321:40
天台上已近全黑,夜风吹得灰猫子凉飕飕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天上飞龙风筝渐渐收近,只是再借不到远天的余晖,飞龙一片乌黑,抖抖地像朝灰猫子游。
西南天空里火烧云慢慢褪去,天空里巨龙也在模糊,消失。
风不知怎么忽然就熄了。
飞龙软软往下栽。
灰猫子早有准备,边扯线,边后退收线,却始终留意脚下,保持和平台边的距离。
风筝离头顶不过三五米,那墨龙越显清晰,摇摆着宛如活物。
灰猫子忽然发现,墨龙只有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是空白的,没画。
不!汪进不是没画,是因为这条龙和他一样,一只眼白,一只眼黑!
疯子这样,是何用意?……
正想着,忽听脚底一声炸雷!
“灰……猫……子!个短阳寿的,还不死回来!”
灰猫子吓得手一抖,风筝失力,墨龙罩头落下!
灰猫子看得清晰,墨龙眼睛忽然眨动,射出诡异的光芒,直射在自己头顶。
大力传来,灰猫子像被车子撞到,趔趄着,往天井里跌落!
灰猫子双手乱抓,一把扯在风筝上,撕下一片纸来,人却奇迹般够回平台边,摇晃几下,稳住。
低头看手里碎片,黑黑的,是片龙鳞!
灰猫子往回走一步,恼恨墨龙险些害死自己,把风筝上的墨龙扯个稀烂,望黑黑的天说,老子命硬,你害得了么!……
话音未落,西南天际似有道电光闪烁,光影里本已模糊的巨龙翻滚,挟裹奔雷,飞噬灰猫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412:23
云龙威猛,雷电滚滚,大地抖颤,平台晃动!
平台沿上的灰猫子再抓不到救命稻草,直摔下去!
天井幽暗,正当中站着一只猫,一只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黑猫,两只眼睛,一黑一白,向上望着,似乎在等灰猫子掉下来。
灰猫子“唉……”地一声叹息,想,杀了黑炭两次,它竟真要自己两兄弟来抵命……
“砰!”
三栋天井里一声巨响。
毛弟推车下班,灰猫子正砸在他脚边,忙扯嗓子喊:“有人跳楼了!……”
李善强跑出来,看灰猫子瘪瘪地躺在地上,血如蚯蚓,蜿蜒一地,顺窨井钻走。扭头问打手电的刘家俊,刘爹爹,这是不是二栋的灰猫子?
刘家俊胆子大,伸手探探灰猫子已没呼吸,忙冲人群外喊,赶紧把灰猫子的太拦到,看不得!
李善强也赶大脑壳回屋去。
……
万有弟喊完灰猫子,屋里舀子(武汉话:专门舀水的用具。)忽从高处掉下来,摔瘪了。
万有弟暗骂,晦气。
就听院子里呼喊“有人跳楼了!”
心里咯噔一下,慌乱跑去看。
瘦子太王佩兰几个居委会的太婆迎面拉住她。
万有弟心咚咚跳,问,是哪个?……是不是灰猫子?
王佩兰摸后背替她顺气,说,老妹妹,莫急,急也冇得用!……
万有弟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正巧孙庆松也下班,大家请公安局长拿主意。
孙庆松果断,说,先救活的。
让打电话张户籍开军吉普来,拖万有弟去长航医院抢救。
再喊民警来,勘察现场,排除他杀可能,才拖灰猫子尸体去唐家墩火葬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420:03
刘家俊抽根烟叹息说,有弟嗓门太大,硬是把伢吓死了。
丑丑躲在暗影里看大人们的烟头,明明灭灭。
待人群渐散,谁也没留意是不是有只漆黑的猫,躲在黑暗天井里,看着一切。
地上的血痕如虬龙蜿蜒。
黑暗中,有个女人拿团纱布在地上默默擦拭。
棉纱吸足血,再揪(武汉话:读jiu三声,拧的意思。)到小盆里,直揪出小半盆。
待虬龙模糊,又一个男的倒三桶水在地上冲淡它,任血腥味飘散在天井里。
………………
女子是谁?……
她要灰猫子的血做什么??……
后来的男子又是谁?……
两个人是不是一路的??……
天井里没人,只在暗处有对眼睛露着诡异的光。
是不是黑炭???…….
孙庆松指挥落定,已是夜深,想起上楼做饭。
看汪进手上受伤,取碘酒擦过。
吃饭时,孙庆松说,灰猫子放风筝不小心,才在三栋哒死了。
汪进傻笑一声,说,灰猫子不是摔死的。
孙庆松瞳孔收缩,隔煤油灯问,那他是么样死的?
汪进双眼翻起,白花花的右眼诡异闪光,道:“龙鳞震怒,天要人亡。”
“龙鳞?!什么意思?……”孙庆松追问。
汪进凹头吃饭,再放不出个屁来。
孙庆松见识过汪进的灵异,洗漱过后,抽着烟躺床上思考汪进的话。
正想着,暗楼上一包东西掉下来。
孙庆松借光看了,包里是些相册,其中有不少庄淑娴的旧照。
看汪进酣然入梦,孙庆松摸着照片就淌长长两行热泪。
………………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513:53
1976年5月29日,云南省保山地区西部龙陵县的朝阳、平达和镇安、金竹坪一带,先后发生两次强烈地震。
第一次发生在傍晚,震级为7.3级,第二次发生在深夜,震级7.4级。
两次强震使16个区(乡)遭受重灾,另有一些地区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受灾面积约1883平方公里,房屋倒塌42万余间。
在地震中死亡98人,重伤451人,轻伤1991人,牲畜死亡1314头,仅龙陵县的经济损失就达人民币1.4亿元。
隔天孙庆松看到报纸,背心汗炸,失手打烂一只茶杯。
回家捉住汪进的手问他,昨天说的龙鳞,究竟是龙陵还是龙鳞?
汪进摇晃脑袋嘻嘻傻笑,再不说什么,白花花的右眼如同白日苍穹。
万有弟抢救过来,只剩半条命。
老宋家一脉就这样断送在她手里,她无颜再面对民权路H号的街坊,更无颜面对早逝的当年从乡下迎娶自己的老实水手金利爹,出院后直接回了黄陂老家,这辈子再也没踏足民权路H号。
直到终老,叫人在木兰山头寻地葬了,说是能看到龙王庙,看到龟山,看到孙子们……
宋金利、王丽夫妇也再不想回这个伤心地。
二栋细毛、灰猫子屋里空置了很久。
据说夫妇俩托人找关系,后来远调到青山船厂。
朋友们都说他俩年轻,趁早多生几个。
夫妇也曾努力,王丽肚子再大不起来。
川流不息,逝者如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618:04
三十六年,相当于很多人半辈子。
岁月如流,抹平我许多回忆。
我不晓得,在当年自己到底是像大脑壳多些,还是像细毛、鼻涕王、勇勇、强强之流更多。
但我记得,当年的确有个叫灰猫子的小朋友,在正午里因为放风筝从平台坠楼,摔死在天井里。
血痕像巨大的蚯蚓,爬在地上,并印在我的脑壳,久久不去。
所以,上面的故事,我想写给他,以祭奠这个或许和我玩过,或许欺负过我的童年玩伴。
模糊记得,灰猫子双眼有神,爱爬高伏低,身上常灰尘仆仆,所以得名灰猫子。
很久以来,我以为我对过去的回忆,很多来源于灰猫子,来自那个午后。
后来,我发现,不是。
那些无法忘怀的过去,来自于一个个故事。
我无法辨别它们的真假,我只晓得它们总在我的记忆里闪回,时常把我拉回那个夏天,要命的夏天。
灰猫子一走,民权路H号冷清下来。
鼻涕王的风筝被爸爸当柴火烧掉。
三栋平台很长一段时间,成为院里小伢们的禁地。
阳衰自然阴盛。
姑娘伢们的叽叽喳喳替代了儿子伢的疯逗打闹。
这天雪琴、小蕾、灵丽几个在院子里跳橡皮筋。
大脑壳屁颠颠跑来说,姐姐,让我参加一个。
雪琴说好。
灵丽却说,大脑壳根本不会跳,只能牵皮筋。
大脑壳笑咪咪牵过橡皮筋,看姐姐边跳边唱:“独……颠……周扒皮,半夜起来偷鸡吃,我们正在玩游戏,一把抓住周扒皮,一二三,三二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711:23
汪进在二楼跟到一起鼓掌哼哼。
丑丑也露个门缝,躲着偷笑。
雪琴在幼儿园学过体操,跳得最好,皮筋一下升到大脑壳头顶。
灵丽输了,却不服气,说,大脑壳故意蹲低,毛痞让姐姐赢。
大脑壳不怕大龙、灰猫子,却不敢在灵丽面前争辩。
雪琴维护弟弟,顶她几句。
两边吵起来,小蕾扯劝。
结果梧桐树和栏杆代替了大脑壳,继续跳。
大脑壳晃动脑壳在一边加油。
结果还是雪琴赢,灵丽第二,小蕾胖些,最末。
灵丽好胜心强,在梧桐大树上揭块树皮,朝天一扔。
树皮掉下来,正碰着雪琴的头上。
大脑壳看姐姐受欺负,就挡在前面拿眼横灵丽。
丑丑盯着他看,却没看到他眼睛变成一白一黑。
灵丽敲大脑壳一栗果,说,哟呵,你还敢抖狠!
大脑壳头上鼓起个小包,却不退缩,死盯着灵丽看。
灵丽向来不把大脑壳放在眼里,却让他看得发毛,说屋里有事,掉头走掉。
丑丑隔门看到灵丽一转身,大脑壳双眼一翻,变成一黑一白,狠狠盯着灵丽背影。
等灵丽拐弯进三栋,雪琴忽然一声尖叫。
小蕾忙问,么样了?
雪琴叫,我的头,我的头!
小蕾在长辫子里翻半天,忽然也尖叫一声。
大脑壳担心姐姐,凑近去看。
雪琴黑黑的头发一动一动!
“毛辣子(武汉话:指毛毛虫。)!……”小蕾害怕说。
大脑壳虽有些怕,却赤手捉虫丢在地上。
毛辣子黑黑的,在地上一扭一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719:57
院里的花花冲过来,一口啄了,甩几下脑袋,吞落肚里。
雪琴胆小,哇哇哭起来。
大脑壳摸着她后背,说,姐姐,虫子赶走了,莫怕,莫怕。
慢慢牵她去瘦子太屋里吃饭。
中国人都知道武汉夏天要命,是因为热。
武汉号称火炉,其实是因为武汉水系丰富,湖汊众多,热天湿度大,再加上武汉地势偏低,因此,到热天,整个三镇犹如大大的蒸笼,闷热窒息,使人难奈。
当年没有空调,连电扇都是稀罕之物,到热天,武汉人都睡在街上。
刘家俊今年总觉阴寒,午睡起来,一背心汗,连枕头都湿个淡黄印子。
今年夏天到得好早。
老刘叹口气,在走廊上解开自家竹床,搬到院子里洗。
丑丑、大脑壳几个趴在栏杆上,看黑水沿竹篾缝往下流,竟冲出些小黑点,在水里扭动。
雪琴正好看到,就觉头皮一阵麻痒。
冲过三大桶水,竹床缝流的水变得清亮。
刘家俊竖起竹床在太阳下暴晒。
李善全看到说,刘爹爹,这样怕还有臭虫。
刘家俊说,我一身老皮,臭虫不咬。
竹床晒一下午,再用水洗两遍,晚上搁在走廊上乘凉。
等雪琴、小蕾、大脑壳这些小的在上面玩够,刘家俊才躺上去,悠悠睡着。
第二天,民权路H号好多人上班迟到,因为负责打鸣的花花冇叫。
太阳晒到后脊梁,刘家俊在走廊竹床上醒来,觉得背心一阵奇痒,撩衣照镜,后背红白相间起七个大包,如北斗星排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811:58
刘家俊一身古铜皮肤,日晒水浸,蚊虫不侵,没想到也被虫子咬了,他摇摇头,浩叹一声,不知埋怨世道变了,还是嗟叹年华老去。
下午不上学,雪琴、小蕾、灵丽凑在一起做作业。
胖小蕾说,灵丽,总在我们屋里做,今天去你家吧,完了好办家家酒(武汉话:过家家的意思。)。
灵丽支吾不语。
雪琴说,你是不是小气,不想我们去你家玩?
灵丽说,我妈在家……
小蕾说,都说你妈漂亮,我们正好看看。
灵丽再想推脱,小蕾、雪琴都威胁不跟她玩,只好让她们背书包进三栋四门家里。
一进门,胖小蕾耸耸鼻子说,么东西馊了?一股酸味?……
灵丽嘘地一声,说,小声点,我妈在屋里。
三个人偷偷挤着写作业。
小蕾受不了怪味,把门开道缝,
作业未做完,雪琴眼瞧七八只大苍蝇,循着馊味,飞入里屋。
里屋严严实实,黑黑地,不知道灵丽的妈妈是不是在里面,苍蝇飞进去,再没一只飞出来!
雪琴聪明,作业写得最快。
看小蕾、灵丽还没写完,就捡块硬纸壳,当苍蝇拍。
小伢手慢,连拍三五个苍蝇冇拍到,眼看肥苍蝇停在门框上,一个个钻进里屋。
雪琴守着里屋门边,待一颗肥绿头苍蝇飞来,“啪!”一下,将它拍个稀烂,却觉得有点东西溅到头发上,要小蕾、灵丽她们看,什么也没找着。
苍蝇挂在门上,稀烂的肚子里,似有什么在蠕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819:33
小蕾、灵丽写罢作业,三个人开始办家家酒。
灵丽家的布娃娃很奇特,穿得像少数民族,衣服上蓝色的碎花,格外鲜艳。
小丫头们轮流喂它吃喝,再带它看病。
胖小蕾装妈妈,灵丽演医生,雪琴只好当护士。
小蕾说,娃娃吃坏肚子,拉稀。
灵丽诊断后,打针,喂药。
雪琴一旁没事,看门外苍蝇一个个往里屋飞……
忽然,里屋一声轻咳。
灵丽吓得悄声说,妈妈起来了,你们快走。
小蕾、雪琴匆忙出门。
雪琴回头看见,里屋的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雪白雪白,像在澡堂里泡过三天。
刚出三栋,小蕾捂肚子跍在地上。
雪琴问,怎么了?
小蕾额头见汗,说不出话来。
大脑壳屁颠颠跑来,说,小蕾么样了?
雪琴说肚子疼。
大脑壳说,是不是想拉稀?姐姐快扶她去茅屎!
待小蕾疼得缓些,雪琴扶她进茅屎跍倒。
大脑壳守到外面,看蚂蚁们搬个大苍蝇进洞,小蕾才出来,还是喊疼。
雪琴和大脑壳只好扶小蕾回家。
小蕾屋里门开着,妈妈、太都不在,老太在里屋床上盘腿面壁而坐,像个菩萨。
大脑壳看到她,往后直缩。
小蕾本来哎哟喊疼,也不敢作声。
雪琴胆子更小,抓着小蕾不敢动。
老太忽然说,是哪个?……是不是小蕾回了?
小蕾圆脸上都是汗,嗯一声。
老太说,还有人……嗯……是波波和琴琴吧?
小蕾的老太明明望着墙,眼睛又瞎,么样看得到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911:41
大脑壳抓到姐姐的手,不敢放。
老太咕哝着,忽又说,小蕾,你哪里疼?
大脑壳拉雪琴退到门口,却不敢跑。
小蕾到不怕,弓腰走到老太跟前说,肚子痛。
老太从被窝里伸出干瘪瘪鸡样的手爪来,说,我揉揉。
她仍不回头,一把摸准小蕾圆圆的肚皮,轻轻地转。
忽然,老太转个身,对正大门口方向,圆睁一对白蒙蒙眼睛,尖声说:
是哪个杀千刀的要害我的伢,再不收回去,我饶不了你!
上帝也不会饶恕你!!
我会泼粑粑(武汉话:读ba三声,粪的意思。)到你屋里人身上,捡石头钉你屋里全家,让你屋里儿子娶不到媳妇,丫头一辈子嫁不出去!还要让所有上帝的子孙来报复你!!!……
大脑壳正对老太方向,吓得拉雪琴软坐在小板凳上,听她骂人。
骂一阵,听见小蕾圆滚滚肚子里咕噜咕噜乱响。
老太再摸几下,问,还疼不疼?
小蕾笑笑说,好了,老太!
老太茫然瞪着大脑壳,却对小蕾说,我累了,要吃饭。
小蕾说好。
屁颠颠去厨房搬个黄鹤楼酒瓶出来,上扣个小酒杯,递与老太。
老太不看酒杯,倒酒却一滴不洒。
满满一杯酒吞下肚,老太咂摸嘴唇,像喝下一碗排骨藕汤。
大脑壳看她嘴巴干瘪塌陷,牙床上只剩些黑黑的牙根,仿佛鬼怪,吓得往雪琴身后藏。
雪琴虽怕,也只有替他挡着。
老太吞三杯酒,“呃……”地舒叹一声,算吃完晚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2917:29
趁胖小蕾放酒瓶,大脑壳偷偷跟到厨房,小声问,小蕾,你老太每天喝酒当饭吃?
小蕾笑说,白天她也吃饭咽菜,就是晚上不吃,只喝三杯酒。
大脑壳说,就一点水,能当粮食?
小蕾说,我们不能,老太可以。
出厨房,又听老太说,琴琴,你脑壳上有点东西,我跟你弄下子。
雪琴坐凳子上,吓得不敢动,就看老太伸枯瘦的手在虚空里抓摸。
小蕾低声说,我掩护你们,快走。
雪琴牵大头的手偷偷跑去。
走廊上一片欢笑。
晚上吃饭,妈妈问,雪琴,怎么总是抠头?有些天冇洗了,等下洗头吧。
洗完头,雪琴等辫子晾干,大脑壳在床上做梦呵呵地笑。
第二天上课。
常宝庆忽然一声惊叫,课堂大乱。
严老师问他,为什么怪叫。
宝庆说,李雪琴头上有虱子(虱,武汉话读se二声。)。
同学一阵哄笑。
雪琴呜呜地哭。
严老师喊雪琴到走廊上,对光看,果然有东西在头发里拱。
忙打电话喊妈妈来学校接走雪琴。
妈妈牵着雪琴去陈太乙开中药。
白胡子中医扒头发看过,说,莫怕,莫怕,治得好。
雪琴这才笑笑,等妈妈领好中药,回家煎成药水洗头除虱子。
大脑壳在院子里晃荡,碰到汪进缠着他玩。
大脑壳看着他的小辫说,玩可以,你唱歌来听听。
汪进唱起革命歌曲,直唱得额头筋起。
唱完几首歌,汪进忽然道:糟糕,头掉了,头掉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3013:16
大脑壳看他眼睛黑白分明,像猫眼发光,问,哪个头掉了?
汪进不答,说,剪掉的,剪掉的……有两三尺。
大脑壳不明白他说什么,以为是疯病发作。
汪进接到说,还冇完,还冇完……脑壳上还有虫在爬……呃……好恶心!
汪进边说,边用双手猛抠头发,自言自语走去。
大脑壳只好跍倒看院子里公鸡打架。
等花花把大黑公鸡的鸡冠啄得流血,大黑公鸡恹恹地服周(武汉话:此处周发音为,zhuo一声。服周本意来源于不服周。原指春秋战国时代,楚国强大,不服周朝。此处意思为,投降,认输。),独自败走。大脑壳才站起来回家。
走到门口,看雪琴搬个板凳,坐在走道里哭,大脑壳问,姐姐,么样了?
雪琴还冇说话,妈妈拿把大剪刀过来,说:
我一不管你们,就到处瞎玩,晓得在哪里碰到脏东西,搞一头的虱子。
哭有么用!还不是要把辫子剪掉,不然以后变成癞痢头(癞痢在武汉话里发音:la二声,di一声。泛指各种原因造成的斑秃。)。
大头,你也莫到处跑,当心以后和姐姐一样。
大脑壳只好跍在一边看。
雪琴哇哇地哭。
妈妈手起刀落,长长的辫子掉到地上。
雪琴哭得更凶,一抽一抽地。
大脑壳右眼白光忽闪,想起刚刚汪进的疯话。
原来他说漏掉一个字,不是头掉,是头发掉了!汪进说得分明是雪琴,除了一个字,分毫不差!可他是么样看到的?难道汪进也让鬼上身了?又或者有其它原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3019:12
妈妈一边说,不许哭,一边按雪琴的头在脸盆里,给她洗头。
大脑壳凑近看,头发里果然有比芝麻还小的虱子在拱。
用红红的药水肥皂洗过两道,妈妈倒上煎好的中药,又按雪琴的脑壳在药水里浸泡。
大脑壳扶着姐姐,和她说悄悄话。
泡足一刻钟,妈妈才拉起雪琴,用毛巾包住她的头。
大脑壳小声问,姐姐,虱子是哪个过到你的?
雪琴轻轻摇头说,不晓得。
大脑壳说,你再想想,我去找他报仇出气。
雪琴扶着包头毛巾想半天说:
前两天跳皮筋,灵丽丢了块树皮,落到我头上,后来发现我头发上有毛辣子,从那以后,我一直头痒。……
还有还有,你记不记得那天小蕾肚子疼?
大脑壳歪着头说,我晓得了,那天小蕾也是被灵丽搞的鬼!我看到你们从她家里跑出来的。
雪琴“嗯”一声说:
你不晓得,她们家一进屋,就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潲水,尽招些苍蝇往屋里飞。
那些苍蝇个头都大,不是大麻子苍蝇,就是绿头苍蝇。
最奇怪的是,苍蝇只见进来,冇见出去。
大脑壳低头,眼里白光又放,自语说,奇怪,奇怪!
雪琴本想说那只死尸般的手,却不敢确定是灵丽妈还是别个,欲言又止。
毛弟悄悄爬上苗家码头的趸船,点根烟望着江南一片锚地发呆。
小时候,同学常指锚地笑他说,锚地,毛弟。
不知怎地,毛弟慢慢爱来江边,看江水,看那片锚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8-3112:09
毛弟大名其实叫马胜利,打小生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
马胜利人如其名,好胜心强,从小少不得打架闹事,惹得户籍(老武汉话:指管段民警。)经常上门。
家里眼见这伢要丢,十八岁那年,送毛弟去部队参军。
两年归来,毛弟进长航顶老娘的职当上司机。
朋友都笑他说,别个长航的都在水上飘,你这长航的只在马路上跑。
自打参加工作,毛弟一直兢兢业业,再不扯皮打架。
民权路H号的人都说,毛弟受过革命洗礼,转性了。
毛弟知道,自己命运的真正转折是因为一次出长途。
那一回,毛弟他们一个车队,奉命运送一批船机去重庆,再就地换取一批精密仪器回武汉。
那时候路差,过了宜昌,进入山区,前路艰险难行,经常得自己铺坑填路,修车换胎,错过住宿是常有的事。
有天,车队爬一座无名大山。
过山梁时,车长路窄,中间翘。
带队的老郭开三十多年车,下车看探几次,居然托底。
好容易脱困,花去一个多钟头。
毛弟在部队受过训练,第二个轻松开过山梁。
后车的老黄看半天,说什么也不敢开,又怕丢面子,掏二元钱说:毛弟,我们打赌,你要把我的车一次开过去,这二元是你的,不然,该你输二元。敢不敢?
毛弟抓过二元,筒荷包里说,送钱我,哪有不要的。
轻松把车开过去。
山这头阳光灿烂,翻过山天却阴了,风风雨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111:29
一路走走停停,等爬到山坳,天快黑了。
几个人停下车抽烟合计是不是就地休息。
老郭忽抬头看山说,你们看那像什么?
毛弟几个一看,都觉那山生得像女人下身,却不好说。
老黄向来很花,张嘴说,像女人的逼。
众人哄笑。
老郭却捏熄烟说,快走。
毛弟不解,低声问老黄。
老黄说,老郭好迷信。
那晓得老郭听见,回头吼着,老子迷信,冇看到这是么事!
众人顺老郭指的方向看,路边朝山的方向,三块大石板搭成个不晓得是凳子还是房子的形状。
毛弟还待再问,老黄也变脸说,快走,快走。
上了车,毛弟问身边的张哥,张哥只是闷头抽烟,说,不晓得。……老郭、老黄都是老江湖,自有道理。
隔半天,张哥又续一支烟才说,胜利你记到,待会无论看到哪个,看到么事,莫瞎说话,更莫瞎吃瞎喝。
毛弟一头雾水,大伙赶夜路前进,像逼一样的大山也溶入浓浓夜雾。
好容易看到灯火昏黄几间农舍,老郭却不停车,径直往前开。
毛弟只好跟着,抱怨说,老郭敢情疯了?!
张哥不说话,直直盯着夜路。
车队终于停下来。
前方山洪成湖,路断了。
老郭黑沉个脸,夹烟的手一直在抖。
老黄看水还在涨,说,老郭,不调头怕设备保不住。
车队只好后车变前车往回走。
回到农舍那,老黄停下。
雨竟也停了。
老郭还是喊,为么事停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213:28
老黄说,老郭,莫慌,我先去探路,要冇得事,我们就住下,要不对头,我第一个走。
过一会,老黄举个油灯,站在农舍门口晃,招呼大家进去。
大伙检查好设备,锁车门陆续往农家走,唯有老郭摇头叹息。
毛弟又问张哥,老郭为什么这胆小?
张哥“唉”一声说,一朝被蛇咬,终生怕井绳啊……
一排农舍,其实只有一家人,主人姓茂,很老实的像。
看屋里人都是汉族打扮,老郭松口气。
老黄拍着老茂肩头,喊他婆娘张罗饭菜,说,要饭菜好吃,不光有钱,还有全国粮票。
老茂眼里放光,挽袖子去杀鸡笼里那只大公鸡。
小女儿不肯,说,公鸡是用来打鸣的。
老茂给她一耳光说,你懂个屁!个赔钱货!
小女儿哭兮兮去厨房帮忙。
老黄跍着看老茂杀鸡,不知低声和他嘀咕些什么。
晚饭做得,有一大锅土豆炖腌过的猪蹄,现杀的公鸡加野胡椒烧好,还加些青菜、腌菜。
饭菜不算丰盛,老茂搬出自酿的苞谷酒说,为你们把留到过年的家当都搬出来了。
一行人开怀畅饮,老茂旁边陪酒,婆娘和两个女儿拈些菜躲到厨房里吃。
酒过数巡,老黄往返厨房几趟,又偷偷拉老茂在一旁小声商量。
山区阴寒,房屋简陋,晚上睡觉,都在老茂家大炕上,老黄却溜出去。
车队几个年轻的过一会都出去屙尿。
绕一圈看柴房透亮。
几个便趴在柴房外,听男女在里面咿呀作响。
大伙议论里面是大女儿,还是小女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311:41
张哥歪头笑道,说不定是老茂的婆娘。
柴房动静渐大,冇结婚的几个各找阴暗角落捉弄硬挺下身。
毛弟本也冲动,却嫌老黄叫唤得恶心,忽抬头看远处一团火闪一下,又熄了。便点支烟,往暗处去。
走得几十米,更远处又是火一闪即灭。
毛弟认准方位走过去,荒草地里一堆乱石,并无稀奇。
撩草细看,其中一块不起眼小石头上扎根枯草。
枯草结巴精巧,显然是人手扎就。
谁会在这荒山野岭扔个扎好的石头?……
毛弟正想着,那石头忽然跳起来,正钉在自己腿弯!
毛弟“哎哟”坐倒,膝盖钻心地痛。
划根洋火看,只找到地上的草结,小石头怎么也找不到了!
再看周围,石堆不少,数数竟有九堆,似有意似无意,拦住小径。
坐一会疼痛稍缓,毛弟爬起来,悻悻往回走。
柴房还冇消停,毛弟绕一圈进大屋。
炕上老郭正在打鼾,一边躺着老茂,他婆娘和小女儿。
毛弟躺下揉揉腿,迷糊睡去。
半夜里起来,一群人都躺在炕上,独缺老黄和大女儿。
毛弟出门撒尿,屙完正抖着,远处又有火光一闪!
毛弟不信邪,提好裤子去追,追到跟前,那火又在更远处闪一闪。
如此追三次,追到一株大树下。
古树参天,想有千年。
那鬼火好像钻入树中,毛弟绕着树走,迎面转出一个人来!
毛弟看到她,就呆住了……
人还能长得这么美!……能在荒山恶夜碰到她,也许是上天注定,两人命里有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320:01
毛弟胡乱想着。
那女子却开口说,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美?
看毛弟点头,那女的又说,那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毛弟说不出话来,一味点头。
女子说,记住,一定要来找我,带我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毛弟看女子眼中似有泪,怜惜说,好,好……
女子走过来,握住毛弟的手,一滴热泪滴在他掌心,好像一刀扎在毛弟手心!
十指连心,毛弟痛呼!
美人消失……
睁开眼张哥几个小年青正望着自己鼓突的下身邪笑,说,昨天听了床,又在做么事春梦?
好容易见到个美人,原来是梦。
毛弟懊恼,推开众人起床洗漱。
出门看到老黄,眼圈青黑,却一脸兴奋。
洗完口脸,老茂的大女儿来找老黄讨钱。
大女儿头发蓬松,却看着依稀像梦里的女子。
老黄摸一块钱递她。
大女儿不肯,说,昨天说好的,一次一块钱,一共是三次,该是三块。
几个小年轻听了哄笑,都说老黄毛痞,连办事的钱也赖。
老黄邪笑说:
是啊,昨天是说好一次一块。
可昨天晚上是这样,第一次我搞你,该我付一块你。
第二次却是你撩我,你又在上面,应该你付我一块才对。
第三次确实是我搞的你,我又该付你一块,这样前后一兑(武汉话,此处发音dui三声,意思为互换。),我当然只该给你一块钱,你说是不是?
众人听过,笑得抽筋。
大女儿羞红脸,不晓得么办,只好拽老黄的袖子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412:23
毛弟看她可怜,又想起昨晚梦的女子,便掏二块塞给她,说:开!
老黄,你莫撩乡里伢,别个造业。
这是赢你的两块,我帮你给她,回头要再过梁,你自己
老黄趁机摸一把大女儿的胸,说:现在你收了三块钱,还差我两次,快去洗洗,等到我。
大女儿甩开他跑走。
老黄又掏两元钱,递给毛弟,说:
兄弟,我是撩她好玩。
哥哥我阅人无数,三五角的搞过,十块的也玩过,冇得一回不把钱的,也从不叫人付账。这两块是你赢的,你要想请客,留到买酒我喝。
老郭还是邹着眉,催促大家过早动身。
过早吃的是土豆糊汤。
老郭照例剥颗大蒜头,放在嘴里嚼。
毛弟几个小青年看他吃得香,也一人吃一颗。
独老黄嘿嘿笑说,吃蒜口臭,不方便亲嘴。
车队上路。
路过昨天淹水的位置,湖面消失不知去了哪里。
老郭狂喜,指挥车队前行。
走不远,老黄的后车停下。
老黄匆匆下车,走入草丛解裤子跍倒,……
老郭喊停车队,询问究竟。
过半天,老黄提裤子出来,面色乌青,说,你们么样?早上吃的糊汤是不是有问题?
张哥笑说,早上我们吃蒜头杀毒,你嫌口臭,正暂拉出来不更臭。
大家都笑。
老黄裤子冇系好,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又钻入草丛。
大伙点烟等着。
一根烟抽完,老黄还没动静。
老郭叫老黄同车的小万去看。
小万在草丛里一声惊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419:41
大伙跑过去。
老黄光屁股倒在稀屎边,口吐白沫昏死。
毛弟分明看到,稀屎中有些小虫蠕动!
那虫看着像蛆,却比蛆虫小些,不停扭动,甚是恐怖。
张哥忙说,老黄冇吃大蒜头,还真食物中毒了。
老郭皱眉不语,任几个小年轻取水壶灌醒老黄,才不知从哪里摸出把豆子,等老黄穿好裤子,叫他嚼吃。
毛弟看豆子黑黑黄黄,偷偷问是什么?
老郭低声说,黄豆,黑豆。
等老黄吞下豆子,老郭拉他去看刚才那滩稀屎。
毛弟他们跟过去。
稀屎中的虫子都不见了,似乎钻入地下!又像挥发到空气里!!!
老郭问,臭不臭?
老黄干笑说,稀粑粑都不臭。
众人捂着鼻子,说,臭死了。
老郭跌脚说:唉,要你们小心,还是着了道,还不快走!走得快,运气好,说不定能救老黄一命。
毛弟虽年轻,驾驶技术却好,老郭便指派他开头车。
小万、小戴负责中间。
张哥经验丰富,负责后车,也好照料老黄。
一行人驾车,往前赶路。
路上,毛弟问,老郭,老黄究竟是怎么了?
老郭闷头抽烟,过半天才说,草鬼,草鬼!……
毛弟不懂,看老郭心焦,不好多问,盯路疾驰。
老黄吃一路大蒜,总算不拉,却趴车窗吐过三回。
呕吐物里,似也有小虫在爬。
中午,车队停在一个小镇,老黄已虚脱无力,得要小万、小戴架着。
毛弟下车想跑去帮忙,腿弯忽地刺痛,脚一软,摔倒在地,右腿抽搐不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511:34
老郭叫苦不迭,和张哥扶起他,一行人寻个干净农家吃饭。
张哥笑说,毛弟,你是不是昨晚听床,手铳放狠了,搞得抽筋。
毛弟只觉疼痛像老鼠一样在右腿上窜下跳,和往常抽筋绝不相同。
人疼狠了,一头汗,说不出话。
老郭脸越发黑,黑似锅底。
自去厨房寻两枚鸭蛋煮熟,小心剥去壳,从书包里取两根小细银针插入鸭蛋直到看不见,叫老黄、毛弟张嘴含着莫吞。
其他四人各吃五颗大蒜头,开始吃饭……
酒足饭饱,老郭抬表看足有一小时,先要老黄吐出鸭蛋。
白汪汪的鸭蛋变得乌黑。
张哥笑说,老黄吃遍大江南北,鸭蛋含着自动变卤蛋。
老郭戴上手套,轻轻用筷子剖开鸭蛋。
银针通体乌黑,蛋黄也黑了,里面有几条小虫蠕动!
那虫大小与拉稀、呕吐排出的一模一样!!!
老黄乌青着脸,苕了,无力说话。
众人傻眼,再没人敢开玩笑。
老郭黑脸嘱咐小万和小戴一起去镇上,看有无药店,务必寻些雄黄、大蒜、菖蒲回来。
待二人去了,再让毛弟吐出鸭蛋。
第二颗蛋虽没先前的黑,也是黑灰颜色,落在桌上叮当作响,像颗石头,拿筷子掰不开。
张哥去厨房取了菜刀,才一刀剁开。
菜刀竟有些卷刃。
蛋里银针微微发黑,断成数截。
蛋黄对光看,竟隐隐有金属光泽。
老郭捡起断针,手微微在抖,叹口气问毛弟,饿不饿?
毛弟点头,接过一坨大蒜,咽两个馍馍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518:49
老黄忽瞪眼说,老郭,你么样不问我?我饿得慌咧。
老郭说,你不想死,就忍到。要吃只有大蒜头。
老黄胖,饿不得,又不敢吃,只好猛吃蒜头。
大蒜头吃多,心火上升,老黄借口去茅屎,偷偷喝几大舀子水。
隔一阵,小万、小戴买到雄黄、菖蒲、大蒜头回。
老郭忙用开水化两碗,让两人服。
老黄的肚子咕噜噜像水开锅,精神却强多了,再呕一回,又吐出许多虫,似好得差不多。
毛弟喝完冇得么反应,想站起活动,发现右腿硬直,撸裤腿看,膝盖弯处鼓起个大包,附近皮肤变成灰色!
以为是蹭的灰,用手擦拭,却擦不掉,毛弟有些慌。
余下的药,老郭分成六份,包好塞在每人荷包里,嘱咐千万贴身带着。
最后一个塞到毛弟荷包,老郭摸出个草结。
望那草结,老郭大声喝问,马胜利,这是哪来的?!
毛弟从未见老郭如此发恼,便说昨天遭遇。
老郭听罢,跺脚说,哎呀!老黄,你可害苦我们了,搞不好你自己都要丢命!
当下顾不得其他,大声吼,快走,快走!早一分钟到重庆,老黄、毛弟就多一分活命机会。
众人买些馍馍,一路向西。
开到晚上,老郭再不敢住店,找片开阔地把车围成圈,生火打地铺。
毛弟动动右脚,膝盖又能弯了,撩起裤腿,大包消失,只是那里皮肤变成灰褐色,像块岩石,又像结痂的伤疤。
毛弟兴奋说,老郭还是你有办法,我的脚好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612:27
老郭默然,掏馍馍分与大家。
众人围坐火堆旁啃馍,独老黄冇得。
老黄说,老郭,我沿路又吐几回,肠子都吐出来了,估计你的偏方有作用,可药再好,也不禁饿,把个馍馍我吃吧?
老郭哼一声说,馍馍在这里,你不怕死,只管来吃。
黄胖子饿得慌,又想肚子已半日未疼,竟真伸手去拿。
张哥忽然道:老黄,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瞄着老黄。
老黄人虽胖,肚子却不大,在车上颠簸大半天,不知不觉,肚子鼓如孕妇,自己低头看,也觉怕人。
老郭跑过去,撩起他衣服。
原来雪白的肚皮胀大成半透明,里面圆滚滚好似水球!
老郭怒喝:黄为国,你是不是偷吃东西了的?!
老黄说,冇,冇。
老郭又说,你是不是偷水喝了的?
老黄怔怔说,喝水不算吃东西吧?
老郭跺脚说,唉,自作孽,不可活,不可活呀!
毛弟忽然指着老黄肚皮说,你们看,这是么事?
大伙凑近看。
老黄的圆肚皮愈显透亮,忽然,肚皮跳一下,似乎有条虫在下面拱动,隔一会肚皮其它地方又一跳,像有虫在肚皮下游!
众人无言。
老黄忽“哎哟!”一声叫,倒在地上直打滚,叫声越来越凄惨。
“莫扶他,快拿药来,把你们身上的药都拿来!烧水。”老郭沉声喝令。
大家动手熬药。
草药香在火堆上飘散开来,老黄闻到药味,叫得不如先惨。
中药熬成,老郭带头,让每人喝三口,余下分给老黄、毛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619:21
毛弟说,老黄病重。
让多喝些。
老黄喝过药,人坐起来,肚皮虽还那样,却再无跳动。
毛弟喝完药,小万接碗去洗。
手臂相碰,毛弟也是“哎哟”一声!
老郭夺他手臂,撸袖管看,他上臂鼓起个大包,和先前腿上一样!
老郭叹息:“是了,是了……”
众人不知何意。
老黄忽然翻身吐了一地!
呕吐物里,尽是小虫拱动如蛆!
吐过后,老黄精神些,远离火堆坐下说:
哥几个,想老子这一生,吃喝女人都不缺,也算无憾。
老郭,我敬重你是拐子,就算是死,你也该让我死得明白。
老郭掏出烟来洒了,独不给老黄、毛弟。
点着烟,让烟雾笼罩住脑壳,才说:
我们车队过宜昌进入山区,算恩施地界,这一片直到重庆,群山连绵,远达云贵,东至江西、湖南,南至两广、海南,古称南蛮之地。
所谓蛮荒之地多鬼祟,能在此生存的民族,大都擅通鬼道,而所有南蛮里,有一支最为强大,相传是古代蚩尤的后人,世称苗族。
老郭在荷包里摸索,掏出毛弟捡到的草结说:你们晓不晓得这是么事?
看大伙摇头,老郭吸口烟接道:
这根草是个草结。
若在寻常地方,也没什么,但在苗疆,它是一种标志,标志着你进入有‘草鬼’的领地。
张哥问,草鬼是么事?
老郭说,草鬼嘛,就是蛊。
小万又问,是皮鼓还是铜鼓?
老郭说:
冇得文化。
蛊字上虫下皿。
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左传.昭公元年》说,‘谷之飞,亦为蛊。’
就是说,谷物堆放久了,谷壳会变成飞虫,这种飞虫与米糠不同,会飞。
它就叫蛊。
也算有文字记载最早的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712:10
小戴说,搞半天就是米虫,冇得么事可怕的。
老郭说,那是最早先的说法,当然不可怕,到后来,蛊引申出许多意思,最流行也是最可怕的一种说法叫‘腹中虫’。
小万说,肚子里怎么会忽然长虫的?
老郭说:
听我讲,莫岔!
南蛮之地多湿热,虫类繁盛,所以苗疆巫术,或者说原始宗教,多与虫族关联。
而苗族历来沿袭母系社会,因此擅养草鬼的都是妇女,又称‘草鬼婆’。
就连本草纲目上也说,草鬼婆捉一百只虫,放到器皿里,这些虫大的吃小的,毒的吃无毒的,最后存活下来的必定最毒,就是蛊。
张哥指老黄说,照此说,黄拐子是中蛊了。可毛弟身上没虫,为么事也要喝药?
老郭说:
你们莫以为蛊就是虫,苗疆蛊术千变万化,神秘莫测,岂是常人可想。
按毛弟症状,他中的该是‘石头蛊’。
此蛊下在石头上,上扎草标,放在路边隐蔽处。
苗人看到,晓得前面是草鬼婆地界,自会退出。
毛弟不懂,不幸踩中地雷。
据说中‘石头蛊’的人,虽然体内无虫,但石头在体内流窜,到后来骨骼关节渐渐石化,若不能解蛊,活不过五年。
毛弟听说,嘿嘿一笑,道:早知还剩五年活头,昨天也学老黄风流快活算咯。
话音未落,毛弟又是一声惨叫,捂着胸口倒下。
老郭黑沉脸道,好恶兆(武汉话:此处是好狠的意思。),这快就发作到胸口了!
扯开衣服,毛弟胸前一片平坦,心跳却没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719:35
老郭又锤又按,毛弟“哎哟”醒来,直喊胸口疼,冷汗长流。
两个病人一人吃一坨大蒜头,都稳定些,各找位置休息。
半夜,毛弟胸口又针扎似地痛,坐起来看,周围鼾声起伏,兄弟们都累了。
火堆里火弱,星空愈发清晰。
忽然,卡车外一道黑影闪过!
毛弟轻手轻脚跑去,绕卡车转数圈,差点撞到个人。
女人,又是那女的!
似仙女,又如鬼魅。
毛弟看着她,心都软了,再不觉痛,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们,你躲在谁的卡车上?
女子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不来,我孤苦伶仃,只好来找你。
毛弟想问她为什么不回答问题,却见女子眼脸哆嗦,又流一颗钻石样亮晶晶的眼泪下来。
毛弟爱怜,替她抹泪,手触泪珠,一道奇寒钻入胸口!
毛弟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哆嗦醒来,发现又是做梦。
环顾四周,星空、微火、鼾声,和梦境里一样,独不见胖子黄为国。
卡车后又是人影一闪!
毛弟偷跑过去。
黄胖子躲在卡车后面,捧个馍馍偷偷地啃,看见毛弟,吓一跳,馍掉地上。
毛弟说,老黄你不要命了,偷东西吃!
老黄说,横竖是死,我不想做饿死鬼。毛弟,你晓得我饿不得,就让我吃一口。
说完捡起馍馍,吹吹土接到吃。
毛弟叹息一声,回去睡觉。
天明,众人又被老黄惨叫惊醒。
睁眼看,老黄又在吐,不光吐出虫子,还有血有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815:35
张哥说:怎么会有肉?老黄,你哪里偷肉吃了的?
老黄说:哪有肉吃,连你们也只有馍馍啃,我什么都冇吃……
话未说完,老黄“噗”一声喷出口血,里面肉乎乎不知是些什么。
老郭说:黄为国,你还扯谎,冇吃东西,蛊会入肠?
老黄昏过去,没了反应。
众人七手八脚抬他到卡车上。
小万直喊沉。
毛弟偷问老郭,血肉是么事?
老郭说:是黄胖子的肠子,他一定是偷了东西吃,引蛊入肠道深处,肝肠寸断,唉……估计如来佛祖来,也救不了他咯。
众人无语上车,继续向西。
车队三台车,六个司机,如今剩四人。
老郭叫毛弟与自己一车领头,余下张哥、小万、小戴分开两车,黄胖子拿帆布裹垫,躺放在二车后头。
不分昼夜,开奔重庆。
垫后的司机无论是谁,离得近时,常能听到老黄的惨叫。
原本四天到的路程,第三天早上终于开到。
老郭人熟,找重庆车队的潭振借辆面包车,留小万、小戴配合卸货,载毛弟、张哥、老黄就走。
张哥说,老郭,你两天冇睡,我来开。
老郭瞪血红双眼说,你哪认得路!
张哥知道老郭重义气,只好点两支烟,塞一根在老郭嘴里。
重庆山城,山多路陡。
于长江南岸涂山山脉的老君山,海拔六百米,有一去处,唤老君洞,原先又叫古涂洞。
老君洞始建于汉朝三国时期,正式创建是隋末唐初,距今1300多年。
最早是佛教道场,叫做‘广化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0920:16
明朝万历年间拓建重修,改为道观,称‘太极宫’,是道教天师道道场,后又更名为‘老君洞’。
清朝乾隆四年始由全真道士主持,遂成全真道观。
车过黄桷桠镇,前行渐无路。
老郭嘱咐张哥看着二人,下车朝老君洞跑。
好容易跑到老君洞道观,山门破败,神像坍塌,四面贴些大字报,里面空空如也,道长们不知何方去也……
老郭望三清殿长叹一声,老天爷,二十年前旧事莫非要重演!
怅然往回走,老郭只是摇头叹息,忽见个柴童,忙上前问,小师傅,老君洞道观的道长们都去哪里了?
童子不言,拿手往西一指。
老郭不解,追问,小师傅,请问道观住持刘园珩道长在哪里?
童子还是一指,看老郭迷惑,摇头说,这都不懂,你还敢来问道?
老郭说,我不是问道,我是求道长救命的。
童子说,道长们都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救个屁!
老郭拍手叹道,千辛万苦赶来,却空跑一趟,唉……造化弄人啊……
童子却说:
空不空跑,要看你机缘。
据说造反派攻占老君洞,道观里一众道长有的被捉去批斗,有的逃跑……作鸟兽散。
独有一人隐藏在涂山之中。
红卫兵小将封山搜索半个月,也没找到个人影。
后来有人传说这道长得道会仙术,站在对面,一般人也看不到。
有人却说他只是道观里做杂活的,无家可归,才在山里流浪。
我在山里砍三年柴火,也冇看到过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012:40
不过有一次,我砍柴遇到个和尚,说是进山来寻仙,问我认不认得田道长?
我说我一天到黑砍柴,凡人都认得少,哪认得仙人!
和尚愣了愣,摸我头大笑说,这娃儿灵醒,能接老田的班。
等我会过神来,他人早不见了……
我感觉奇怪,四下寻他,就听见老君洞方向传来几声大笑,笑声恰似和尚,但老君洞离得远,要真是他,除非那和尚能飞。
我探头望,只见老君洞方向两道光芒,往西而去,一道黄,一道蓝。
这才晓得老君洞真住有神仙。
老师傅你若有仙缘,神仙自会来救你。
童子说完,哈哈一乐,担柴而去。
眨眼间,走去没影。
老郭疑心童子就是仙人,便追着折回三清殿。
大殿里三圣头颅不晓得被红卫兵搬去哪里,分不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各是哪个。
老郭只管伏地,三圣面前一律三拜九叩,祈求天尊保佑。
出大殿继续在道观里寻,见山壁上刻些神仙人物,有的抚琴,有的访学,其中一个长衣飘飘,好似观世音菩萨。
老郭走得乏了,点根烟倚石壁稍息。
烟雾缭绕,石壁上一个人像似动了动!
老郭揉揉眼,面前早站个道人,望着他笑。
老郭丢掉烟,拜倒说,道长救命!
老道扶起他,说,你是湖北人?天天听伯牙弹琴,今日该为九头鸟(外地人称湖北人作九头鸟。)做点事。
老郭大喜,述说沿途经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017:30
老道听完说:你荷包里剩两根烟,留到宵夜?
老郭忙掏瘪瘪的烟盒递过去。
道长捏烟在手,把烟盒筒起,迎风一晃,香烟着了,分一根给老郭,说,好久冇吃过游泳烟,烟盒留到我叠撇撇玩。
老郭着急救人,又不好催,只有陪到抽烟。
道长猛吸一口,香烟烧掉半截,忽喷在老郭眼睛上!
老郭迷蒙双眼,忽觉后脖颈一紧,但听耳边风声呼啸,待烟气涣散,人已在面包车前。
老道推开车门,叫老郭、张哥抬老黄到地上,毛弟也一并下车,又要张哥开车,只管买好酒菜来。
张哥留下烟,开车去了。
老道让毛弟脱精光站到。
这几天毛弟体内石头蛊流窜作怪,每次鼓胀过后,会留块灰色石斑,足有八九处之多。
道长见灰斑都在四肢,点头说,还好,还好,有救。
又问毛弟是不是踩中块石头,石头弹到肉里去了?
毛弟说,不是,是地上有块石头,上面扎个草结,刚走近,跳到腿弯里去的。
老道奇怪,说,草结?还在不在?拿来我看。
老郭递草结给他。
道长接过说:
你们看,草结编织精美,枝丫之数为九,代表‘九股’。
这算九黎族遗风。
上古时代,蚩尤大战轩辕黄帝,所在部落,就是九黎。
九黎战败,远遁西南蛮荒之地避祸。
九黎族人又号称三苗。
繁衍至今,就是遍及南疆的苗族。
九股苗,相传是九黎正宗,蚩尤后裔,尽得他巫术真传,是放蛊苗人中最厉害的一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111:56
沧海桑田,历史变迁,三苗繁衍至今,反多以衣饰、地域区分苗族为‘红苗’、‘花苗’、‘青苗’、‘白苗’、‘黑苗’……其中每一支蛊术各有所长。
九股苗多为黑苗,蛊术独步天下。
你们看这草结根黑,多日不沾水土,草尖始终翠绿,可见下蛊者的厉害!
老道拿脚在地上随意画个圈,让毛弟在圈中站定,
又解下裤腰带,用牙咬成四段,缚定毛弟四肢。
解开发髻,披头散发,念念有词,……
再自怀里掏四张符咒,迎风一晃!
符咒无火自燃!
“啪!”地贴在毛弟四肢!
老郭闻到皮肉烧焦味道,毛弟却似毫无痛苦。
道长拈起草结绕圈急走,左三右四绕罢七圈,忽拿草结对毛弟右腿腿弯罩落!
毛弟“哎哟”一声,腿弯鼓起个大包,正是初中石蛊之处。
老道伸出蒲扇大手,一把罩住大包,大喝声:还不出来!
老郭、毛弟齐齐眨眼,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连草结已被道长攥住。
老道又掏张符咒包住石头,鼓嘴朝毛弟四肢吹气!
符咒飘飘,化为灰烬。
道长说,好了。
毛弟活动手脚,看四肢灰色死皮褪尽,才跳出圈外,望老道跪拜。
老道闪过不受,指老郭,呵呵笑说,要谢就谢他。
毛弟只好爬起穿衣。
老郭心急,说:神仙,那个伤得更重,拜托您家救他。
老道看毛弟穿好,说,小哥,拜托去打点水来。
待毛弟捧搪瓷茶缸走远,道长说,施主,你这位朋友肠穿肚烂,五脏六腑已成一锅粥了,哪还救得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118:33
老郭哆嗦拿张哥的烟递过去说,神仙,依您家看,如何是好?
老道说,他是你兄弟,能得个善终,也算你义气尽到。
说着话,老道吸口烟,喷在老黄面门。
老黄早已气若游丝,让烟一呛,哼哼醒来,似大梦初醒。
不一会,毛弟端水回来。
老道又抽张符,迎风燃着,化灰于水,让老黄喝下。
黄为国大大的肚子本像水晶球样鼓胀,不时有虫拱动,喝罢符水,肚皮软软像漏气的皮球,再不透明,也不再有虫蠕动。
叹几口气,老黄坐起来,只喊:好饿,好饿!
张哥开车回来,端个鼓子,一鼓子菜,两瓶泸州老窖。
众人席地而坐。
毛弟、张哥以为老黄好了,敞开怀吃。
老黄饿了数天,吃得最狠。
独老郭愁眉不展,菜吃得少,酒喝得多。
喝得最快的,却是老道,一瓶将尽,他少说喝了半斤。
老黄吞块肥肉,说,想我黄为国一生,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冇留遗憾。
又吃个圆子,说,老郭,我一向认为你过于谨慎,不像男人,冇想到危难时到显出你的义气。兄弟自罚一口,当赔罪,悔不该当初冇听拐子的话……拐子的恩情,只有来世报答。
黄为国说得动情,眼泪如丝,拱手单膝跪地,又饮一大口酒,递过酒瓶给老郭。
老郭接酒,也喝一满口说,蜀道艰难,二十年来竟折我两位弟兄……
再忍不住,扶起老黄大哭。
张哥、毛弟这才晓得,老黄活不长,也各喝口酒陪着垂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212:11
老道叹息一声,夺过酒瓶说,几个男人哭哭啼啼像娘们一样,唉……可惜一瓶好酒!
仰天连灌三大口,似怕酒没了。
老黄抹把泪,再跪倒拜谢道长救命恩德,冇让自己黄泉路上做饿死鬼。
老道不理他,只顾饮酒。
老黄接着嘱咐张哥,要配合老郭,完成任务。
又望到毛弟说,你最小,又冇成家,老郭人好,几时让他帮着寻个老婆……
毛弟听到老婆二字,忽心里一阵刺痛,仰天倒地,脸颊粉红,不省人事。
老道变了脸,急扯开毛弟胸前衣襟,一口酒喷在他心口。
老郭凑近看,毛弟胸口显出个淡淡血痕,若隐若现,像朵花。
道长又扯符贴在毛弟胸口。
拿手一指,符咒燃着,等快烧完,老道用手一抹,又揉几揉。
毛弟胸口血花消失,坐直咳嗽一声,吐口血地上,活过来。
老道指指毛弟,又指指老黄说,你这个比他那个还要复杂,想彻底解开,还得回去寻下蛊人。我的符不晓得能镇几天。速去!能不能活命,就看你造化了。
毛弟正要谢恩,老道指天边忽道:咦!
众人扭头看,太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
再回头,老道失去踪影,好像从未来过,地上剩两个空酒瓶。
老郭让老黄端鼓子吃菜,扶毛弟坐好,张哥开车,回长航招待所。
下车把毛弟拉过一边,老郭递他柄小刀说,快回头去找下蛊害你的人,找不到就拿它自杀,省得受罪。
又偷偷塞些钱、粮票毛弟,看他走入夜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218:28
回到招待所,张哥喊:老郭,老黄怕不行了。
撩衣服看,老黄肚皮像弹钢琴样起伏,好在有符咒镇着,他不太痛,还和小万他们说笑。
待抬上救护车,老郭在后车厢陪到。
医生没来得及听诊,黄为国肚子变得透明如水,里面蛊虫如鱼游走!
医生吓到前座,剩老郭一人陪着。
车上颠簸,黄为国的肚子像桶水一点点泼到地板上!虫爬一地……
车到医院,后备箱里满是虫在水里爬,……
水流到车外,虫都钻入地下。
老黄干瘪如柴,断了气。
医生撩衣服见腹部并无伤口,掩口鼻推入太平间。
死亡原因写到:食物中毒导致死亡。
太平间守着的老头眯眼说:又推个臭皮囊来。
老郭问:什么意思?
老头冇看床单下的尸体,却说,肠穿肚烂,内脏都没了,不是臭皮囊是什么。
老郭哆嗦手,摸烟敬过说,老哥,这是我老同事,也算个兄弟。我还能么样尽点心意?
老头点着烟,“啪”一声拉灭太平间的灯,只剩两个烟头在黑暗中仿佛一双鬼眼。
老郭心里发毛,暗吸口气问,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又拉亮灯说:
人死如灯灭,你们阴阳隔绝,还能做什么!……
有些事,活到不做,等人死了再做还有什么意义?……
老郭颓然回到招待所,喊张哥、小万、小戴商量。
张哥说,今天算开了眼,既遇到仙人,又见识了蛊毒,总算晓得世界原来不一样。
老郭说,又如何,老黄还是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312:03
张哥晓得老郭不痛快,撒一圈烟,大伙默默抽。
小戴问,毛弟哥去哪里了?
张哥说,毛弟中了更歹毒的蛊,仙人都解不开,他只有去找下蛊人,前途艰险,估计九死一生。
老郭叹息一声说,明天往单位挂个电报,汇报情况,让再派两个司机来。
张哥说:
哥几个都晓得发生了么事,要是如实汇报,说不定单位会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我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看不如说老黄是食物中毒死的。……
毛弟前途未卜,就说他私自去万县投奔亲戚,万一他回不了武汉,老郭作为领队,责任也小些。
老郭不同意,说,毛弟回来,怕会受处分。
张哥说,老郭你为兄弟忙前忙后,如果毛弟的事你也要扛,那就把我们都算上,陪你一起受处分。
老郭无奈,只好按张哥说的办。
第二天,老郭拿张哥连夜写的材料,先向重庆领导方面汇报,又往武汉拍发电报。
一切停当,重庆长航方面派车,从太平间拖出黄为国,送石桥铺殡仪馆火化。
尸体进炉,四个武汉的都在一旁守着。
火一起,炉膛里忽然哐当一响!
大伙看时,黄为国弹坐起来,浑身冒火,皮肤下鼓鼓涌涌,像虫在拱!
小戴冇看过,吓得喊,炸尸!炸尸了!!!……
烧炉子的面无表情,调大火继续烧。
老郭让张哥塞两包烟,兄弟几个继续守着烧。
但听炉壁不停传来“叮叮咚咚”像下雨的声音,又像许多小鬼拍门,过十来分钟,才渐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318:30
兄弟四人哭过一场。
老郭说:黄为国,好走!
装骨灰时,老郭看到,骨头上分明有许多小洞,仿佛虫子蛀过。
重庆的老曹捧骨灰盒来装,只盛满一半,便笑说,黄胖子块头那大,灰却只一点。
在重庆住一个星期,单位派的新司机坐船到了。
一个姓罗,一个姓陶,都认得。
老郭检查好卡车,设备,嘱咐路上不能乱吃乱喝,大家上路。
一路小心,出蜀道入鄂西,山路连绵。
这一日,翻过座大山,艳阳天忽变得阴暗。
老郭坐副驾驶上皱眉看,又到逼一样的大山,忙换过开车的小万,继续前行。
走到老茂屋前,院墙坍塌。
大伙下车看。
房梁歪斜,焦土一片,似多年未住人……
老茂一家更不知去向!
小万喊:毛弟呢?……
幽谷回音,像千万人在问:毛弟呢?毛弟呢?……
老郭拦住众人,喊大家上车赶路。
老郭带头疯似地开,天黑时,终于将逼似的大山甩在黑暗里。
到武汉,毛弟果然冇回。
老郭浩叹一声,打个报告,从此不跑长途。
毛弟那天与老郭一别,跑到货运车站,等三个小时遇到辆去上海的卡车,磨半天说老家恩施山里出事了,又丢两包大前门在驾驶台,师傅点头让他爬上后车厢。
抽着烟看漫天繁星,毛弟在摇晃里渐渐睡去。
迷蒙中,又看见天仙样女子,在夜空里眨巴星星般的眼睛说:快来……我等着你……
毛弟爬到车顶上去够,总差一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412:52
眼看卡车加足油门往山顶开,直开到悬崖边,冲了出去!
毛弟借势飞到天上,伸手一捞,抓住女子裙角。
女子带他往天上飞。
忽然,裙角裂开,毛弟坠到无尽黑暗中!
“啊!”地一声醒来,人在车里,车在动。
毛弟低头,手里真攥着片布!
划着洋火点烟细看,却是片树叶,厚厚长长,恰似布头。
毛弟拿树叶在掌心把玩,又想起梦中女子……接着想到深山中老茂家……想到老黄……想到老茂的大女儿。
刚依稀想起大女儿的脸,忽然间心中剧烈刺痛,毛弟昏倒,手里树叶随风飘到半空,越飞越高……
再醒来时,车停在个小镇。
开车的陈师傅笑说,你真能睡。
毛弟忙问,我睡了多久,过恩施冇?
陈师傅说,你睡了两天,快来吃饭,恩施还冇到。
酒一喝,毛弟很快和老陈、小吴混熟。
吃完毛弟要结账。
老陈拦住说,以后再说。我车上多个司机,就当不要钱请的帮手。
老陈没说错,山区路差,经常陷车。
毛弟水平高,有他在,总能顺利脱困。所以沿路吃饭,都不出钱,只买过两回烟酒。
这一日清空万里,翻过山头,天阴下来,几滴雨落下,熄灭毛弟烟头。
毛弟扔烟站起,就看前面大山,正像女人下体!
再走半个钟头,远远看到一排熟悉农舍。
毛弟敲窗说,老陈!我到了。
停车进屋。
房里空空如也,老茂一家不知哪里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419:28
毛弟怕老陈、小吴中蛊,指茫茫大山说,小姨一家去深山挖草药了,怕十天半月都不得回,我等会去寻他们。
三人握手惜别。
毛弟又要给烟。
老陈说,我们有,你留到姨爹抽。
卡车绝尘而去。
毛弟守着屋不敢乱动,更不敢吃屋里东西。
天黑了,老茂一家没人回来。
毛弟靠着炕,不知道是不是要一辈子这样等下去,迷惘中,昏昏睡去。
好像刚闭眼,又像睡着好久,毛弟醒来,看眼前一道绿幽幽的光。
光影里一个女子沉静望到自己,正是梦见两次的美女。
又做梦了?……
毛弟正发呆,那女子开口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毛弟问,为什么?
女子一笑,优雅如静夜中的昙花,令人心醉,她说:我说你会来,你就会来,如果我错,我们都得死。
毛弟汗炸,傻笑重复道,为什么?
女子轻解罗衫,露出大半雪白胸脯,靠心处,一块红色桃花样印记,和毛弟发病时一样!
毛弟看得下身硬胀,结巴说,我……我身上也曾有过。
女子走近,忽然伸手抓住毛弟衣襟扯开,“咦”一声,拿指甲在胸膛一通画。
毛弟胸口显出个朱砂符咒。
符字弯曲如虬龙,和老道贴在胸口时一模一样。
女子一口咬破中指,滴几滴血在毛弟胸膛,拿手抹着转数圈。
符咒消失,毛弟心里一阵舒畅,低头看血沁入心口。
过一会,心窝泛起朵红桃花,与女子胸脯上一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520:10
血花一现,心头热血上涌,毛弟捉女子的手喘粗气,却不知说什么好。
女子望他,满眼也是热热的,见毛弟欲言又止,便用嘴盖住毛弟的嘴,不让他说。
毛弟放肆起来,拥她倒在炕上,昏天黑地……
眨眼天亮,毛弟醒来,看阳光洒满炕头,照着女子雪白胸脯,心口血样桃花消失。
毛弟再看自己,胸口血花也瞧不见,摸摸心口再不觉刺痛。
女子“嗯”一声醒来。
毛弟说,我叫马胜利,既和你好了,我会娶你,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你叫什么?
女子说:
我姓冉,叫冉小北。
我的血化在你心头,你的情留在我心里。
从今日起,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家。
记得你自己说的话,可不许反悔。
冉小北起床,炕上垫块白布,血迹斑斑。
毛弟说,原来你还是姑娘家,这东西不干净,扔了吧?
冉小北羞羞一笑,叠起布塞怀里,又说,我第一次给了你,你第一次也给了我,以后我们每一次都在一起,直到死。
毛弟轻拥她说,嗯……又指日头道,老天爷都放晴了,在祝福我们。
冉小北轻轻抽搐,挣脱毛弟跑出门,看看太阳,忙说,快走!
毛弟跟她往后山跑。
小径崎岖,走不一会已看不到老茂的屋。
七弯八拐,到个小山洞,装着老茂一家四口。
老茂望冉小北问,怎么了?
冉小北说,快来了,这里藏不住,你们往山里躲吧!最好两三个月再回,才可能安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618:57
老茂喊上婆娘、女儿,背些吃食奔深山逃走。
冉小北说,胜利,你也走,你在我身边,我更难……
毛弟听她一句话未完,心里又是刀扎样痛。
冉小北却“哎哟”倒在他怀里。
待喘过气来,冉小北说,我错了,我们再也不该分开,但我们在一起,我若分心顾你,便斗不过他们,斗不过我们都得死。
毛弟问,他们是谁?是不是原先对我们车队下蛊的人?
冉小北有些乱,握紧毛弟手说,对车队下蛊的人是我,但我不是有意害你们,我是在保护老茂一家人。
毛弟问,谁要害他们?小北你怎么会下蛊?你是什么人?
冉小北抬头看日头越来越盛,焦急说:
胜利,你一定要信我。
现在时间紧急,我没空解释。
你在洞里躲到,等我来。
如果我来不了,七天后你再出来也不至被捉。
你带吃的没有?
毛弟摸书包说,还有三四个馍。
不由多说,冉小北推毛弟入洞,再从兜里掏块石头,看样子平平无奇,和毛弟中蛊的小石子差不多。
毛弟看冉小北把石头放地上,叽里呱啦说些苗语,……
小石头忽弹起来,像有了生命,如气球渐渐胀大,到后来“啪”一声裂为两半,继续长大,又再炸裂!……
再后来山体似也抖动起来,不断有石块从山上落下,却砸不到冉小北,只加入变大的石块一起,渐渐封住山洞口,留几个窟窿,透气透光。
毛弟凑近窟窿眼看。
冉小北又掏几根野草,望空洒落,再说些听不懂的苗语,野草落地疯长,把洞口遮得密实,到后来,连小径也被淹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708:39
冉小北隔树石,深情望一眼毛弟,掉头去了。
洞里有水,毛弟包里馍馍还剩三个半,正好一天半个。
第一天光影消失,毛弟才敢吃半块馍馍,喝些水躺倒睡,却不免胡思乱想:
一会想冉小北是天仙下凡,和自己一辈子过着美满生活……
过一会又想她是恶毒草鬼婆,害了老黄,再害老茂一家,又来害自己……
第一天后,山里再没有阳光,洞中难分昼夜。
毛弟也分不清自己有时是瞎想,还是做梦,但时不时,他在心间剧痛中醒来,仿佛听见有人在喊,胜利,胜利……
越是分不清昼夜,毛弟越心焦,人饿得也越快。
三个馍馍吃完,毛弟下定决心,就算冉小北是草鬼婆,让她害死,也不可惜……若万一她的对头厉害,有人相助,胜算总高些……
毛弟喝些水,洗把脸,去推封洞巨石。
巨石轻飘飘散碎,缩如马浪骨。
长草飘零,现出路径。
天正向黑,毛弟垫起脚,往农舍走。
农舍有人生火!
毛弟趴墙缝看。
院子里竖着五块长条石,其中四块上不知绑着什么,下面架柴火已烧得焦黑!
大条石旁另外捆着五人,看穿着打扮,都是南蛮苗人。
脚步声响,一个人披头散发走到院子当中“哈哈……”狂笑,不停说苗语。
五个苗子听了,有的惶恐、有的淡定……
披散头发那人,捉个像灶妈子(武汉话:灶妈子就是蟑螂。)样的肥虫,捏开最胆小苗人的嘴,逼他吞下。
再叽里呱啦说些苗语,解开捆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720:07
胆小那人站起来,干呕几声,拿扁担挑水桶出门提水,看走路姿态,竟是女的!一身银饰,哗啦啦作响。
披发人指手划脚,让剩下四人各在条石前站定,剩下一根,似乎留给提水那人。
火光映在苗人脸上,更显出他们内心的惶恐。
披头散发的难道是妖魔作怪?……
毛弟想着,悄悄绕屋走,终于找到条缝,凑近看。
是冉小北!!!
毛弟虽有准备是她,但还是没想到。
他实在没想到冉小北是杀人犯,而且杀了不止一个,她杀了老茂一家!
老茂和他老婆、伢的衣服、鞋就堆在冉小北脚下。
石条上原来绑的是人!
烧焦的人!!
烧焦的老茂一家!!!
看情形五个苗子也跑不脱。……
毛弟偷偷看。
胆小那人担水回来,桑小北取了桶,照条石泼去。
石头上人已焦枯,被水一淋,噼啪作响,散作骨灰,垮一地。
两桶水泼了两个人。
冉小北呵斥数声,胆小女人担着空桶继续出门。
她自个埋头在骨灰堆里寻摸。
摸一会,找出两个头盖骨。
比较着扔掉大的,留个小的。
走到穿白衣的人跟前,用她衣襟揩干净头盖骨。
忽伸长指甲在白衣人额头一划。
一串血洒出来,注入头盖骨里!
接会血,冉小北仰头喝下。
嘴角挂着血,扭头又去穿红衣的跟前,划开额头继续接血……
毛弟看得恶心,扭头要呕,差点撞到人身上。
那人穿一身花,挑着水桶,摇手要毛弟莫作声,跟她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808:50
两人垫脚走远,绕过一颗大树,花衣服抛开扁担哭……
毛弟看她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女人,问,怎么了?
花衣女子说:
我哪知道,我和里头四个人一起,是贵州的。
今年老家发旱灾,几个人一起前去宜昌投奔亲戚。
哪晓得走到这里,碰到个疯女人,在院子里杀人。
我们都是苗族,不是没看过土匪杀人,但像她这样杀人,太可怕……
花衣女子说着喉头忽地一跳,像有灶妈子在皮下拱!
灶妈子在皮肤下爬到脸上,她面色扭曲,起伏不定,甚是恐怖!!
毛弟等灶妈子沿她头顶爬到后背去,待她喘息一下,再问,她么样杀?
花衣女子说:
她不晓得怎么在院里捆住四个人,把他们脱精光。
然后,捉好多各样的爬虫、飞虫,丢在他们身上,……
那些虫子是鬼养的,拼命往他们身体里钻,钻进去不停咬……
四个人像是一家,一边叫对方的名字,一边惨叫……
到后来虫子越来越多,从四周飞来,叮着他们疯咬……
很快,这一家人不再叫,身体慢慢干瘪,像被虫子吃光肉,喝干血。
而那些可怕的虫子,开始咬破他们的皮爬出来,飞不见了。
可怜一家人已奄奄一息,坏女人还不放过他们,又架柴火堆烧……
不晓得你来了多久,看到多少,刚才人烧得差不多,她可能看我最胆小,不敢反抗,就逼我吞下只怪虫,强迫我去挑水……
估计这两桶水挑完,她收拾好骨灰,接着就要杀我们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820:42
毛弟听得紧张,哆嗦手摸根烟,划数下洋火没划着。
花衣女子抢过去,点燃烟说,你个大男人胆子咋这小?你要是怕,赶快跑,反正她不认得你。我中了蛊,跑不脱,只求等下死个痛快!
毛弟说,哪个说她不认得我。唉……怪我冇看清她,居然还……
花衣女人眼睛一亮,说,怎么?你们见过?完了,那你肯定也被她蛊惑了。
毛弟说,可不是,我还答应和她结婚……那天晚上,我们还……
花衣女人忽拉毛弟衣领。
看毛弟胸口白白净净,未免失望。
想一会,忽咬破自己食指,拿血涂在毛弟胸口。
鲜血沁入毛弟皮肤,心口现出朵大大桃花,开得正艳!
花衣女人面有喜色,叽里呱啦说些苗语,又替毛弟拉拢衣襟说:
那草鬼婆对你动了情,又不信你,所以在你身上也落了蛊,而且是苗疆最最歹毒的蛊——情花蛊!
我问你,最近心口是不是像针刺样剧痛过?
毛弟惊讶点头。
花衣女子接道:我再问你,你吱吱唔唔的是不是和她睡过?
毛弟皱眉点头。
花衣女子又问,早上起来,她是不是流了血?
毛弟接着点头,奇怪花衣女子像全看到了。
花衣女子欣喜说:
那就好,苗疆传统,族里的草鬼婆一向是姑娘来做,当上草鬼婆,一辈子都是姑娘,不能结婚。
一有男女之事,童子身破漏,功力会差些。
这草鬼婆虽邪恶,但元阴损耗,我们也许还有生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909:04
花衣女子边和毛弟说话,边挑好水,往回走。
离门还有十来米,花衣女子小声说,我先进去,看有没有机会反抗,要是能和她势均力敌,你就进来帮忙。要是她太狠,你莫管我们,自己逃命去。
毛弟点点头,又趴着墙缝看。
花衣女子挑水进门。
冉小北接过水泼在剩下尸骸上,雾气蒸腾,骸骨散落,她又在灰堆里寻摸头盖骨。
花衣女子偷偷抄起扁担,朝冉小北头上抡。
扁担抡在半空,忽然定住。
冉小北忽然回身,望着花衣女,眼放厉光,叽里呱啦说些苗疆土话……
花衣裳手软软坠下,扁担落地,脸皮不断扭曲扯动,皮肤下一只蟑螂似已变成三、四只!
到后来,花衣女子眼角渗出几滴鲜血,蟑螂似要咬破脸皮爬出来!
她熬不住疼,瘫倒地上,大声惨叫,声音在黑黑的山谷里回荡。
冉小北一步步逼近,左手端着滴血的头盖骨,右手缓缓伸出,指甲长出,划向花衣女额头。
“住手!”
冉小北愕然回头,看毛弟立在门口,惶恐说,你!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要你等七天吗!
毛弟愤怒说,七天!?是要等你再杀了这五人,把她们也烧成灰好最后对付我吗?
冉小北指花衣女子说,胜利,是谁教你这样说的?是不是她?
毛弟说,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实话告诉你,我趴院墙上已看了半天。你老实说,老茂一家是不是你杀的?
冉小北道,不……不是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1919:33
毛弟说:
哼!不是你是鬼!!!
我问你,这四个人头皮是不是你划开的?
还有,花衣女子是不是被你喂了蟑螂?
你是不是对她下了草鬼?
你是不是传说中恶毒的草鬼婆?
还有,你是不是对我也下了最恶毒的蛊?……
毛弟的提问像机关枪扫中冉小北。
她不停颤抖,披散长发在夜色里越发像厉鬼,忽抬头仰天长啸,说一通苗语,再看毛弟时,竟双目血红,只不停说:
胜利,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为什么?……
为什么?……
毛弟看她像索命恶鬼,每说句为什么,便似有小鬼拿刀剜自己心头一下,痛不堪言。
说到三句,饶是毛弟铁打样汉子,心口被剜三刀,倒退三步,跪坐地上。
冉小北却像鬼上身样,浑身抖如筛糠,鲜血沿七窍慢慢流出,一步步向毛弟逼近!
司机擅估距离,毛弟心算,再有七步,就……
“呜!”
半空里风响。
冉小北一心对付毛弟,忽略了花衣女人。
她一扁担,正砸在桑小北太阳穴!
冉小北扑倒,毛弟松口气,心噗通通乱跳。
花衣女人拎扁担笑咪咪走来,又一扁担,拍在毛弟顶门心!
毛弟再次醒来,头痛欲裂。
看到张脸,疼便轻些。
这脸本来那么完美,让人心醉,却也使人胆寒,如今冇得知觉,到不可怕。
再看两人绑似粽子,只露头脚,作一堆,动弹不得。
木偶样的冉小北仍那样动人,毛弟看着她,又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热情而温柔的冉小北……只愿一生都活在那个夜晚,天永不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008:45
毛弟想着,轻吹冉小北乱发。
长发飞舞,冉小北大眼一眨醒来,看到毛弟,柔声唤:
胜利……
时间紧急,不晓得那些人几时进来,你莫说话,听我说。
我们苗族历史悠久,祖先是不敌黄帝的蚩尤部落九黎族,又称三苗,擅巫术。
三苗族败走南疆,与蛮荒地住民通婚,历经几千年,逐步被同化,散落各地。
外人统称我们为苗族,其实苗族又分很多种,各有自己地盘。
苗疆险恶,多猛虫恶兽,进化出苗人役使虫兽的独特法术。
我们称草鬼,汉人称蛊。
苗族又是崇母社会,所以不同苗族最厉害的草鬼婆,即你们汉人说的巫师,几乎都是女的。
那五个被我绑住的都是女人,除了跟我一样黑衣的,她们是各自部族里最厉害的草鬼婆。
她们衣着不同,分别属于红苗、青苗、白苗、黑苗、花苗。
所有苗族里,黑苗最古老神秘。
黑苗草鬼婆也公认最厉害。
草鬼婆在苗族里代代相传,传女不传男。
而我正好是这一代黑苗草鬼婆的接班人。
巧的是我们寨子里有个田水牛,走出大山,读了好多书,在城市里当老师,连名字也改成田水流。
田水流告老回乡,带回两箱书,当上我们苗寨的老师。
我是田老师最得意的学生,一心想去大山外看看世界,不稀罕做黑苗至高无上的草鬼婆。
我虽不是熟苗,也不能算生苗。
但黑苗草鬼婆的接班人是上一代草鬼婆在盘瓠父神前占卜而得,黑苗人相信,如果不尊重神灵旨意,会给苗寨带来灾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018:52
越不让我走,我偏要跑。
我离开苗寨,一直跑到老茂家附近才停。
我有预感,人生将在这里转折,也晓得黑苗的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他们迟早会来。
我尽量躲在老茂家后山洞里闭关,直到你们车队来,误闯我布的蛊阵。
然后,我遇到了你,胜利。
我才知道,你就是我等的人,但我没经历过男女相好,所以,当你踏中石头蛊,我怕再见不到你,就把黑苗草鬼婆最珍视的心蛊种在你心里。
情花成双。
从今往后,我们注定生死要在一起,而你迟早会回来找我。
若你不来,我们都得死。
但我算错汽车速度,你还没回这里,我已感到黑苗的人在靠近。
所以我让老茂一家躲进山洞。
哪晓得你还是先到了。
心蛊已熟,情花绽放,我们都把持不住……
老茂家所在为山中极阴,终年难见日光,是草鬼婆修炼的好去处。
第二天,突然放晴。
天有异象,是高人作祟。
我晓得黑苗人带帮手到了。
为减少伤害,我让老茂一家往山里逃,又用巨石、狗尾巴草作障眼蛊封住山洞护你。
唉,我一心惦记你,难免算错,不该让老茂一家往深山逃,苗人在汉地不敢放肆,他们若走公路,反而安全。
果然,后来草鬼婆来了。
其中红苗、白苗与我斗法。
我怕伤及你,佯装败走,引开她们。
哪知黑苗居然找齐五大苗草鬼婆同来。
花苗、青苗抓住老茂一家,做法烧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108:42
我晓得出事,假装逃走,骗过红苗、白苗草鬼婆,回到这里。
等五大苗人到齐,我趁机下僵虫蛊暂时定住她们。
我以为花苗草鬼婆最胆小,便放她去挑水。
哪知她最诡,已发现你在垣墙外偷看,故意装胆小,接近你,伺机反扑。
你不知内情,误以为我是坏人,着了花苗蛊婆的道,引动我俩体内心蛊发作,才让她有机会打倒我们。
但花苗不知,情蛊发作,便会噬心。
我见你怀疑我,万念俱灰,也怀疑自己看错人,引动心蛊发作。
你是不是觉得当时心里像刀剜?……
心蛊是我所种,在下蛊人体内反噬,威力更大,所以我当时七窍流血,不消三刻,便会五内俱焚而亡。
花苗两扁担,看似扳回败局,实则救你我一命,也让我有机会和你解释,不至于下辈子怀恨相见。
……
毛弟听完,才晓得自己错怪冉小北,愧疚说,小北,我不信你,害了你……
冉小北浅浅一笑,乌黑的大眼里都是柔情,说:
胜利,换做我是你,也许误会更深。
现在没时间谈这些。
你看到的黑苗,是族里地位、蛊术仅次于我老师的黑苗草鬼婆长老。
长老请动苗疆四大部落草鬼婆,是要抓我回去。
如今知道你我关系,估计会先杀你……
毛弟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只要和你在一起,死我不怕。
冉小北微颤摇头,说:
你不晓得草鬼婆杀人的手段。
苗寨有种传说,草鬼婆杀人,会让人希望自己从未生下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216:14
正说着,门开了。
为首的黑苗,五六十岁年纪,对冉小北叽呱激动说苗语。
冉小北同样大声说苗语,似乎不同意跟她回去。
末了黑苗又对红苗、青苗、白苗、花苗的人不停说,像在征求她们意见,说一阵忽指毛弟嗷嗷大叫。
红苗、白苗抬毛弟到院里,青苗、花苗抬冉小北。
红苗草鬼婆解散发髻,叽哇乱叫,忽以手指天。
阴阴地天空忽然一亮,太阳在惨白的天上淡如月亮。
大地震动,院子里五根长条大石晃动如活物,将冉小北团团围住。
白苗草鬼婆却不怪叫,只静静从衣服角上抽条丝线出来,望空一抛。
丝线如龙,落在巨石上,过一会如蚕吐丝不停生长,把冉小北裹在巨石里,犹如蚕茧,只露头脸。
毛弟本以为五大苗要对付自己,却没料到她们向冉小北下手,焦急看她。
冉小北乌黑的大眼里满是惊惧。
花苗草鬼婆走来,拿手在毛弟身上摩挲,毛弟身上麻绳如蛇扭动,褪散一地。
她笑咪咪望毛弟说,多亏你,坏人捉住了。
毛弟说,你们根本不是逃荒的,你们都是草鬼婆,老茂一家是你们杀的,你们才是坏人!
花苗草鬼婆哈哈笑说:
我们草鬼婆是上天选定,维系着全族兴衰,若擅自出走,族人失去护法,整族都有灭顶之灾。
红、白、青、花、黑,五大苗族,无论哪支,动辄数十万人,为了族人,莫说这里一家人,就算要我死,也绝不皱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321:54
毛弟大声说,那也不能牺牲平头百姓!
花苗草鬼婆说:牺牲?!年轻人,你不知草鬼婆厉害,尤其是黑苗草鬼婆,稍有不慎,我们都得死!你能怪我们下手太重?
花苗说着,脸上肉又一跳一跳起伏,像灶妈子在肉里爬。
她也散开头发,叽哇乱叫,忽咬破舌尖,望空喷口鲜血。
脸上皮肉乱动,灶妈子似乎都往舌头尖跑!
花苗厉声一喝,血嘴大张,伸手拈出个乌黑灶妈子,肚子肥鼓,比冉小北下蛊时大两三倍!
花苗惨笑说,让你尝尝黑苗草鬼婆的手段。
说着,举肥蟑螂走近毛弟,要他张嘴。
毛弟看蟑螂滴血扭动,甚是恐怖,往后退缩。
青苗草鬼婆走近来,望着毛弟,重重跺脚!
毛弟觉得脚底板像上胶,牢牢粘在地上,不能动弹。
青苗盯他看,忽然伸出双手,虚空一抓。
毛弟腮帮子生疼,似被人抓住。
青苗双手掰扯。
毛弟不由自主张嘴,眼看花苗把蟑螂扔到嘴里!
灶妈子入嘴往里爬。
毛弟喉头剧痛,灶妈子似已咬破喉咙,钻到其它地方!
再过一会,毛弟脸皮拱动,疼痒难当,忍一会终于扛不住,大声惨叫!
冉小北心痛如裂,乌黑大眼珠渐渐充血如兔,流出血来!
再过一阵,冉小北七窍出血!
心蛊又发作了!!!……
花苗忽侧头,望青苗示意。
青苗抬右手,伸拇、食指虚空一捏。
脸皮下灶妈子正爬至额头,被青苗拿捏,动弹不得,疼痒之苦瞬间消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408:28
毛弟呼哧喘气,头上汗如流水。
花苗笑说,这就是黑苗草鬼婆的手段,你莫看她漂亮,可浑身毒虫,这样的人,你还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吗?
毛弟看冉小北眼里淌血,知道她心疼自己,情蛊发作,内心激动,大声说:莫说我还有一口气,就算死,我也要做鬼,一辈子陪到她。
花苗没想到一个汉人,竟如此嘴硬,示意青苗。
青苗手指一松,灶妈子又在毛弟脸皮下爬动。
花苗再望天叽哇念段咒……
毛弟觉得脸皮下的灶妈子一生二,二生三,变作数个,不停乱钻乱啃,比先前疼痒数倍!再撑不住,倒在地上惨叫翻滚……
花苗见毛弟一味呼痛,却不讨饶,又看青苗。
青苗会意,双手隔空扭动,把毛弟从地上生生拉起!
可怜毛弟纵有千钧力量,也只能像木偶任人摆布,再加上几只蟑螂在面皮下乱爬,愈显狰狞如鬼。
花苗笑眯眯走过去,从怀里掏个小木盒。
那木盒颜色暗红,样式古朴,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青苗看了,后退几步。
其他几人隔得虽远,也各退两三步。
冉小北困在石柱蚕茧里,不停挣扎,却动弹不得。
花苗神情肃穆,托着木盒鞠躬念咒……
咒语念毕,花苗摸出双金色手套戴上,再小心翼翼去开木盒。
木盒打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映得木盒里锦缎华丽无比。
其他人见到金光,又退数步。
毛弟脸皮下的蟑螂似也吓住不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419:18
疼痒消除,毛弟喘粗气看。
花苗托木箱过顶,拜祭完天地神灵,才笑说:
金蚕一颗屎,三更叫人死。
金蚕飞身上,神仙也要亡!
毛弟才晓得,木箱里原是一种厉害蛊虫,唤作金蚕!
再看冉小北恐惧已变作绝望,大眼睛完全血红,七窍鲜血有如泉涌!
鲜血挂腮帮上,却不滴落,形成不小的血包,半空悬浮。
花苗恭敬伸出右手,木盒里一条肥蚕慢慢爬到她掌心。
那蚕比寻常蚕虫大三五倍,通体金黄,更奇特的是它体内金光透出,直映得花苗整个人都成淡金色!
毛弟看金蚕肥肥蠢蠢,心想,不过是条虫,有多厉害?
金蚕在花苗手上,忽抬起头,懒洋洋地看。
花苗忙说,莫忙,莫忙,有你吃的。
又望毛弟说,小兄弟,蟑螂你不怕,我现在请金蚕吃了它们,不过金蚕是仙虫,我养得起,却使唤不了。小小蟑螂不够吃,少不得要用你去祭它的五脏庙。
毛弟才明白,花苗请出金蚕,是要吃自己,想想左右是死,反而了然,又深情去看冉小北。
众人注意力都在金蚕上,没人留意冉小北七窍血流如注,腮边半悬空的血泡,足有半个脑袋大小!
冉小北嘴角蠕动,不知在嚼些什么……
忽然天边起道闪电!
花苗脸色变了,亦开始起咒。
咒语念动,肥蠢金蚕忽立起来,背上生出两对小金翅膀,飞在半空,金翅振动,嗡嗡作响。
毛弟体内蟑螂怕不过,拼命往深处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512:12
毛弟浑身抽搐,叫苦不迭。
金蚕似感应到蟑螂,扭转肥身体,准备往毛弟头顶飞。
天空里一声焦雷炸响!
天色忽黑沉似夜!!
花苗变了脸,扭身看冉小北。
冉小北此时头前血包长至脑壳样大,慢慢旋转,冉小北双目翻转,再睁开时已变作右眼白左眼黑,嘴里嗡嗡念咒,天地仿佛也随之嗡嗡震动。
花苗大惊道:裂血大法!……
忙转身,又叽哇说声咒,捏剑指直指毛弟顶门说:疾!
金蚕“嗖!”一声,罩向毛弟头顶!
但已晚了……
夜空里忽然“叽叽……”声不断,似有东西自天地间不停飞来!
岩老鼠(武汉话:蝙蝠。)!
岩老鼠铺天盖地,直扑冉小北面前血包,沾着即走。
黑乎乎的岩老鼠沾了血,通体变红,变成一个个血蝙蝠!
血蝙蝠分作两队。
一队落在石柱蚕茧上,拼命啃咬。
另一队血蝙蝠数量更多,飞扑金蚕。
岩老鼠本是昆虫天敌,毛弟看了,心头暗喜。
当先一只大血蝙蝠如幽灵飞来,双爪如刀,直抓金蚕。
金蚕终究肥蠢,被利爪钳住,竟“叮”地一声,如金铁交鸣!
血蝙蝠张滴血尖牙咬!
哪晓得金蚕看似蠢蠢笨笨,却忽一偏头,闪电般一口啄在血蝙蝠爪上。
岩老鼠爪硬,却脆断如酥糖。
血蝙蝠痛叫松爪。
金蚕弹起,再一口撕开它喉咙。
岩老鼠栽倒,血洒一地。
后面的岩老鼠红着眼围攻金蚕,侥幸咬中,也似咬钢铁,伤不了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520:21
金蚕以一敌众,毫无惧色,但看漫天血蝙蝠不停死伤坠地,金蚕也再抽不开身,去伤毛弟。
众人都看天上血蝙蝠大战金蚕,没留神另一队岩老鼠疯狂咬断白苗丝蛊。
丝蛊断裂,如蚯蚓旋即再生,反缠住些小蝙蝠,裹如蚕茧。洞!
怎奈血蝙蝠太多,不消一刻将丝茧咬碎如渣。
更多血蝙蝠疯狂扑上长条巨石,咧嘴便咬!
血蝙蝠似是铁牙,虽咬不伤金蚕,却一口在巨岩上啃个
眨眼间,五条石柱瓦解。
血蝙蝠再咬!
冉小北身上麻绳直如朽木,寸寸断落。
冉小北复活了!!!
“哈哈哈哈……”冉小北大笑着,冲五大苗草鬼婆说些苗语,又指半空血蝙蝠群,五指突分,说声:“疾!”
血蝙蝠越来越多,分四小股,扑到黑苗、红苗、白苗、青苗身上,却不下口咬她们。
四大苗草鬼婆呆立如铜人。
更多血蝙蝠飞去围攻花苗金蚕。
奈何金蚕刀枪不入,咬死的血蝙蝠渐堆成山。
花苗留神战局,说:
冉小北,你莫以为吸过四大苗草鬼婆血精,使出裂血大法,破了四大苗蛊术,一定赢。
你莫忘了还有我,还有花苗金蚕,你若破不了金刚不坏的金蚕,待我金蚕反破你血蝠阵,看是你裂我的血,还是我枭你的首!
冉小北眼露惧色,随即镇定,拿手一指毛弟。
一队血蝙蝠飞去,咬断毛弟捆绳,却不伤他分毫。
毛弟仍被青苗控制,手脚恢复自由,却不能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608:29
冉小北扭身指青苗,再道:“疾!”
两只硕大血蝙蝠飞扑过去,停在青苗双眼上,咧开血淋淋牙齿就咬!
青苗忙垂手,站若木偶。
两只血蝙蝠似有灵性,不再咬,只挂在眼皮上不肯飞走。
青苗手一垂,毛弟浑身舒泰,活动手脚,行走自如。
冉小北温柔说,过来。
毛弟走过去,看冉小北一对乌黑大眼珠变成一阴一阳,也觉恐怖。
冉小北说,张嘴。
毛弟不由自主张开嘴,顿觉小腹里三四只蟑螂快速上爬,待爬过胸膛,聚作一堆,好像又变成一只,继续上行。
冉小北伸长手,指甲如刀,轻划开毛弟舌尖。
鲜血流出,不一会舌头鼓胀,舌尖钻出个肥硕蟑螂,似比花苗先前吐出来时又大一倍!
那灶妈子跳上冉小北手掌,似乎找到亲人,直顺她袖笼爬走,再瞧不见。
冉小北再用手一抹,毛弟舌尖便不流血。
冉小北拉毛弟躲她后头。
再观战局,金蚕咬一只血蝙蝠便舔口血,肥蠢的肚子吸足鲜血,个头胀大两倍有余!通体金光更盛,也越战越勇。
血蝙蝠虽多,却也折损过半。
再斗一刻,金蚕更狠,两三丈内,血蝙蝠不敢近身,反到是金蚕主动出击,每击必中。
眼见战局扭转,花苗得意,说,冉小北,血蝙蝠折损十之六七,我看你裂血大法还能撑多久?
冉小北神情肃穆,显然被说中心事,想了想,忽然咧嘴“吱吱……”尖啸。
血蝙蝠里,飞出十数个岩老鼠,围冉小北头顶,亦“吱吱……”尖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620:27
冉小北十指忽分,轻喝声:“疾!”
血蝙蝠飞走无踪。
隔一会,天边又一道闪电,直击山谷。
金蚕似惧闪电,又像被闪电激起杀气,越飞越快,噬咬血蝙蝠纷纷坠地。
顷刻间,血蝙蝠已呈败相。
“轰隆隆……”惊雷至。
黑蒙蒙天空转亮。
金蚕越显神勇,血蝙蝠溃不成军,有的逃散,纷纷挂四大苗身上。
花苗哈哈一笑,说,冉小北,方圆百里蝙蝠都在这,我看你还能咋办?
裂血大法形成的血包悬于半空,仅剩拳头大小,冉小北以手虚托,镇定自若。
地底忽有声音传出,先似蚂蚁搬家,又变爬虫拱动,再后来像万马奔腾……
大地震动,毛弟脚板心震得发麻。
花苗面色一变,念咒声高!
金蚕吸血又胀大不少,闻声加速,竟比岩老鼠飞得还快。
天上零散血蝙蝠遭它冲击飞噬,雨点样落地,幸存的飞挂四大苗身上。
四大苗草鬼婆浑身挂满血蝙蝠,远远看去,像四个血人。
花苗见破了血蝙蝠,叽哇念咒,催动金蚕,捏剑指瞄毛弟,喝声:“疾!”
金蚕破空,直罩毛弟头顶!
冉小北挡在毛弟身前,金蚕似有忌惮,悬空不进。
花苗右手连绕,再道:“旋!”
金蚕侧旋,避过冉小北再袭毛弟!
冉小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厉喝:“起!”
土地拱动,像开水沸腾。
泥土翻动处,无数爬虫钻出,抖抖翅膀飞起,尽是蛾、蝶、蝉、蝇之类飞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712:07
同类吸引,金蚕不攻毛弟,直扑飞虫,像要与它们戏耍。
飞虫不理,直飞冉小北面前血包,沾血即变,通体血红,反咬金蚕。
当先一只血蝉,咧嘴咬在金蚕腹部!
金蚕号称金刚不坏,被咬得“唧唧”乱叫,勾头反噬,血蝉溅血坠地。
血虫阵营迅速壮大,铺天盖地,与金蚕斗作一处。
金蚕号称蛊王,血虫亦不能奈何。
斗一会,花苗说:裂血将完,我看你还有么法子。
冉小北面前血包仅剩核桃大小,飞虫连绵漫天,不消一刻,便会沾完。
伸手入嘴,冉小北嘬唇尖啸,声透山谷,回荡激响。
余音未落,远处似有声音呼应,第一声听在山外,到第三声,竟似已翻过山梁!
什么东西,来得这快?……
冉小北展颜望花苗说:上苍造物,阴阳变幻,生生相克,花苗你识得驯饲金蚕,可晓得世上也有克它之物?
花苗大笑说:我这宝贝,苗家宝刀宝剑也不能损它分毫,世上能降它的,只怕还未出生。
冉小北笑道,井底之蛙,哪能窥天,且看我破你金蚕。
说罢仰天再啸,呼应之声更近!
毛弟惯会估算速度、距离,不由叹那东西迅如鬼魅。
花苗脸色也变了,念动咒语,变换手印,大喝三声“疾!疾!疾!”
金蚕嗡嗡振翅,不再与血虫纠缠,去攻毛弟!
血虫不要命缠斗,减缓金蚕速度。
花苗手印再变,念咒怒喝:“杀!”
金光暴涨!
金蚕三尺之内尽为光芒笼罩,光圈里血虫化作血雾洒下,毛弟脸上亦溅数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719:49
余下血虫虽踊跃,却再无法突破金蚕光圈,沾光即坠,伤亡更大。
金蚕又吸不少虫血,身躯涨如麻雀大小,扭扭屁股,照毛弟顶门心扑落!
冉小北情急,口里尖啸如刀,忽起一腿,将毛弟扫躺地下,躲过金蚕一击。
金蚕一击不中,半空拐弯,二击又至!
冉小北不停尖啸,忽伸长长指甲,一划一切,核桃大小的血包裂成三团。
屈指连弹,血包呈三角飞射出去!
半空里尖啸激荡,忽然三团灰影飞至,分撞在血包上,复旋转落地,尖嘴獠牙,血红长舌吞吐,灵血尽收腹内!!
是三只肥大刺猬!!!
刺猬浑身鬃刺长约尺许,根根挺立,吱吱尖叫,似在求战。
眨眼间刺猬通体血红,叫声越显凌厉!
半空里金蚕本要再击毛弟,听叫唤,身躯颤三颤,不敢再攻。
花苗脸色大变,连变手印,召唤金蚕。
金蚕腆着肥肚子往回急飞。
冉小北捏剑指冲半空,厉喝道:“疾!”
各类飞虫不要命聚作一团,像片血云,封住金蚕退路!
金蚕身形稍缓。
冉小北左手一挥,再喝声:“着!”
血刺猬贴地疯跑,待追近金蚕,忽弹至半空,卷作三个血刺球穿透金光,望金蚕便扎!
金蚕左躲右闪,却再避不开第三下,本来刀枪不入的身体,叫刺猬血刺穿透!
血刺破体,护体金光消失,金蚕扭动肥蠢身躯挣扎,鲜血顺刺下流,竟是金色的!
血刺猬翻滚着落地,另两只扑过来,伸小尖嘴入长刺里,分嘴左右一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811:43
金蚕裂成数截,坠地。
花苗“哎哟”大叫跌倒,长喷一口鲜血!
三只肥大刺猬各衔一截金蚕,大嚼数下,吞落腹中,再领血飞虫,镇住花苗。
冉小北道:
五大苗,黑苗为根。
若论巫蛊,也以黑苗为最。
我身为黑苗最尊崇草鬼婆雷破尸的传人,也略懂先天骨相,自然知道你们五个里,花苗最滑头。
只是我低估了你,以为蟑螂蛊能降住你,没料到你喂着虫蛊之王金蚕,反让你使诈捉住胜利。
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被胜利误会,情蛊发作,花苗你若不操之过急,抡一扁担,我们只怕活不到现在。
我们醒来被缚,看似落于下风,实则逃过一劫。
好在我留有后手,提前饮下其他四苗头盖精血,才能借四苗法力发动‘裂血大法’,危急时刻救了胜利,反败为胜。
花苗你以为养着金蚕,就天下无敌,却不知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金蚕号称金刚不坏,却也有它唯一克星——刺猬!
不是寻常刺猬,而是以裂血大法召唤的洪荒刺猬。
这种刺猬,生于荒野,敢与虎狼、野猪相搏,常食毒虫蛇鼠,能疾行如鬼魅,刺长逾尺,蕴有剧毒,一刺能杀野猪,以法血喂饲,方可破金蚕护体金光。
我们草鬼婆,都明白蛊破噬心的道理。
花苗受重创,恢复元气当在十年之后,但你该晓得,裂血追魂,若非我有意制止,这漫天虫兽已将你们啃为骸骨。
草鬼婆半生修行不易,你们四大苗又关乎苗疆运数,若投降认输,我此刻便放过你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820:10
冉小北边说,结个手印,往脸上一抹。
五大苗身上爬的血虫、蝙蝠,齐齐退缩,让出头脸。
花苗虽败,却傲立说:
冉小北,你毁我花苗镇寨之宝金蚕,有种今天杀了我,如若不然,十年之后,天涯海角,我当寻仇。
冉小北微笑挥手,花苗身上虫、蝠尽退。
花苗望空再喷口鲜血,走去如风。
冉小北看她背影说:十年,我等你……
四大苗都是黑苗邀来助阵的,如今惨败,黑苗与冉小北又是一族,便叽哇说苗语相互理论,其他三苗不时插话,也是土话。
毛弟但看她们神情,甚是激动。
论半天,冉小北挥挥手,虫蝠漫天,尽都飞入阴霾里,消失不见。
三头肥大刺猬,绕冉小北数圈,点点头似作揖而去。
三大苗搀扶退走,唯有黑苗那人垫后,叽哇说一通,最后说:十年!我给你十年,十年期满,就算我不找你,雷破尸也会来!
看五大苗走去无踪,冉小北面白如纸,忽倒在毛弟怀里,低语:快扶我去山洞……
毛弟心焦,抱冉小北,在厨房寻些吃食,跑向山洞。
冉小北暗念咒语,石草再次封闭洞口。
咳嗽数声,连吐几口乌血。
冉小北喘息道:裂血大法极耗体内真血,我已是强弩之末,怕命不久了,胜利你陪陪我……
说着栽倒在毛弟怀里。
毛弟探她鼻息,连气都没了。
在民权路H号,毛弟与李善强交好,闲暇也曾听他说气功,略通气息导引,便依记忆按摩冉小北丹田,以嘴布气,待有了呼吸,再沿任督二脉不停按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2914:04
冉小北醒来,双目赤红,额头发烫,说:血,血……
毛弟听不清她说的是血,还是水,但想冉小北以裂血大法与五大苗斗法,体内怕有一半血都耗尽了,想起老人言,差么事,补么事。
情急之下,捉冉小北手,拿长指甲划破手腕!
冉小北闻到血腥,捉毛弟手猛吮……
毛弟看着她,一个人变两个,再后来山洞旋转,栽倒地上……
醒来不知过了多久。
冉小北还在,正在喂水。
毛弟喝水,又吃些馍馍,看手腕上的疤都快好了。
冉小北说:胜利,起来,我们走。
两人出洞,看老茂家残垣断壁,一屋人尸骸全无,不由感慨,捡些骨灰,寻山头埋了,拜数拜,往东去。
一路上,冉小北跟毛弟介绍。
阴山斗法,因黑苗地位尊崇,其余四大苗掌族草鬼婆齐齐出动,依次是红苗向日班、白苗蒙花落、青苗吴片片、花苗龙朝海、黑苗田根深。
五人里,只有田根深不算掌族神婆。
黑苗掌族草鬼婆是冉小北师傅,号称苗疆第一人,只闻其名,难见其人的雷破尸!
雷破尸在苗疆,是神一样的人物。
传说她能飞天遁地,已修炼到女转男身,威猛金刚的地步。
五大苗现身,冉小北晓得来的不是雷破尸。
雷破尸若来,只得一人。
她真来了,冉小北只有回头。
雷破尸没来,所以抓冉小北回去是田根深的主意,是黑苗族人的主意。
也许雷破尸根本不知情。
所以冉小北敢力敌五大苗,敢拼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09-3020:35
冉小北拼掉半条命,算为自己,为毛弟赢得了幸福,但她深知,幸福顶多十年。
十年之后雷破尸会来,就算她不来,田根深也会来,田根深不来,龙朝海必定会来,龙朝海若来,五大苗势必相助……
到那一天,恐血洗江汉……
所以,在山洞里,冉小北拉着毛弟的手,轻抚手腕伤痕,问:胜利,我们在一起,若只能活十年,你愿意吗?
毛弟说:我不愿意,但我晓得,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所以,我决定先活十年。既然只有十年,我们就该活得快快活活,从今日起,你喊我毛弟。
老郭回武汉一个月,毛弟回了。
爷俩相见。
老郭红眼使劲拍毛弟,说,我晓得你会回的,我晓得,晓得……
毛弟眼也红红,递过烟拉老郭到无人地方说话。
隔天毛弟递交了请假一个月的检查,说湖南姨妈家里出了急事。
老郭、张哥、小万、小戴几个车队的同事都签名作证,证实不虚。
单位按事假处理,不再追究。
一个礼拜后,毛弟和姨妈湖南老家乡下的女子姬小白结婚。
老郭和车队同事搭伙送了一对开水瓶。
晚上哥几个在毛弟家喝喜酒,老郭醉了,不停说:毛弟,你媳妇好灵醒,可惜老黄看不到……我对不住兄弟……对不起黄为国,对不起以前的赵大眼……我不能再对不起你,你说的事,我一定帮你办成……
张哥拍拍毛弟,说:良辰美景,莫辜负了。
喊小万,小戴几个架起老郭家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118:50
那一天是1966年5月15日。
阴历3月25日。
星期天,丙午年、生肖属马、癸已月、甲戍日。
生肖冲龙(戊辰),煞北。
宜:祭祀、开光、出行、解除、塑绘、裁衣、入殓、移柩、破土、启钻、安葬、除服、成服。
忌:嫁娶、上梁、修造、拆卸、架马、入宅、伐木、动土、出火、开柱眼。
凶神宜忌:甲不开仓财物耗散,戍不吃犬作怪上床。
第二天,文化大革命开始。毛弟看到报纸,喃喃道:怕搞不成,搞不成……
过一个礼拜,老郭提两瓶泸州老窖去老领导长航贺局长家。班。
三个月后,姬小白有了武汉户口,被安排到长航食堂上
再八个月,马胜利家添丁。
毛弟望着女儿说,长得像老子一样机灵,像小白一样漂亮,就叫灵丽吧。
………………
十年,
这十年虽动荡、艰苦,甚至难熬,却又匆匆。
十年将至,毛弟抽掉十根烟,低头看表到十点。
夜风寒,下趸船往家走。
路过王家巷候船室,见个叫花子袒露大腿躺在路边乞讨,一条腿烂了,只见到白森森的骨头,像有蛆虫在血肉里拱!
叫花子哎哟喊疼。
毛弟心里过不得,摸贰分钱扔他面前,凑近了,闻到股怪味。
这味好熟!
毛弟颈毛竖立,加快脚步走入对街和平里,在里面转三圈,看没人跟来,再绕个大圈,回家。
天热起来。
日头在天上不停烤,地面也像炉子在蒸,人成了剁馍(武汉早点,用平底锅、锅盖加热上下烤熟的一种馍,大如桌面,剁开来卖,所以称剁馍。),两头煎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220:17
家家户户竹床都松了绑,洗好,喷过敌敌畏(杀虫毒药名。),暴晒后再洗……
一时间,民权路H号,敌敌畏味道弥漫。
大脑壳独自在院子里晃。
雪琴和小蕾坐在瘦子太竹床边画画,独不见灵丽。
自毛弟那晚从江边回来,灵丽很少在院子里玩。
她越躲着,大脑壳越发怀疑,害姐姐的是她。
正午,饭菜飘香,冲散敌敌畏味道。
各家各人,拈菜捧碗。
毛弟弄到几棵笋,撕半份肉票买二斤五花肉,媳妇烧成一锅。
添一大碗到院子里,分刘爹爹半碗。
汪进闻到香味,不知哪里钻出来,鼓眼睛望。
刘家俊看他嘴里滴下亮晶晶涎水,叹息一声,拈一坨肉,拨几筷子笋到他碗里。
余下半碗,小蕾家和瘦子太屋里各分了些。
菜冇入口,巷子里来个叫花子,跛着腿,举个空碗,瘫坐在三栋门口,盯着毛弟菜碗望。
毛弟碗口朝下,示意空了,却不回三栋,托着空碗,直走到街上。
瘦子太见那人脸白如纸,嘴唇乌黑,心里过不得,添碗饭,拈些腌菜,竹笋,倒在他碗里。
大脑壳屁颠颠捧着饭碗跟在后面,看叫花子跛腿露出白骨,又拈块大笋到他碗中。
叫花子也不言谢,摸双筷子,捧碗狼吃。
大脑壳望他笑,却被叫花子狠狠瞪一眼,吓得躲到瘦子太后头。
那时人善,陆续来几家,给饭他吃。
叫花子一律不谢。
小蕾的奶奶也把了饭,嘟囔说:这人好恶,给他饭吃也冇得个谢谢,算了,只当饭馊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321:32
瘦子太站边上说:莫呕气,小蕾太,叫花子造业。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有几个小时候冇讨过饭?
小蕾太叹息说,那是,那是。
叫花子吃得快,五六家的饭眨眼吃光。
大伙称奇,聚拢议论,见他烂腿可怜,引来更多人给饭。
眼见把饭菜的有十来家,叫花子也不嫌多,死命吃。
街坊们看到怕不过。
刘家俊说,慢点,莫撑死了。
大脑壳远远躲到丑丑门口,悄声说,丑丑,你看那人,长两颗犬牙,又能吃,像不像狼?
丑丑直点头。
正说着,大熊抱个海碗从二栋踱出来。
勇勇喊:大熊哥,都说你能吃,这叫花子比你狠多了!
大熊不服,挤开人群看。
叫花子兀自吞饭,势头不减。
大熊扒口饭,问:吃了几多?
勇勇兴奋说:狗日的,这叫花子肯定是饿鬼投胎,我看他吃了至少一鼓子(武汉话:鼓子指圆柱形的锅。)饭。
大熊说,那有么事,有回饿了,我吃过一鼓子半饭。
刘家俊说:大脑壳的太第一个给的饭,我从头看到尾,他至少吃了两鼓子。
大熊说:两鼓子,我犟到也能吃。叫花子,你要能把我碗里的饭吃了,我就服你。
大熊海碗大,一碗也有半鼓子。
叫花子像是哑巴,望着大熊摇头。
勇勇撩他,说,叫花子你要能吃光,我输一根烟你。说着拿个皱巴巴烟盒晃。
叫花子咧嘴一笑,露两颗犬牙,点点头继续吃。
瘦子太是居委会主任,对大熊、勇勇几个说,伢们呃,莫把叫花子撑死了。掉头回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420:03
大人事多,渐渐散去,剩些小屁啰嗦围观。
眼看叫花子吃光大熊饭菜,抹抹嘴,像还能再吃。
大熊竖起大拇指,道:佩服。
叫花子望着勇勇,伸手要烟。
勇勇从烟盒里掏两支,递大熊一根,划火柴点着,剩下烟盒扔给叫花子。
烟盒是空的。
叫花子直摇头。
勇勇恼了,骂道:狗日的,装么苕,冇饿死就不错了,烟是你这种人抽的?滚!
说不解恨,勇勇飞起一脚去踢叫花子。
脚未到,叫花子怪叫躺倒。
勇勇踢空,人一歪,一脚踩在叫花子烂腿上。
叫花子捂腿哀叫,额头见汗。
汪进跑过来,瞄勇勇呵呵傻笑说,完了,完了……
勇勇说,疯子,你瞎说么事,我又不是故意的。
汪进不理他,看看天,看看地,原地转几圈,忽然大声道:
《东郭先生和狼》
东郭先生牵着毛驴在路上走。毛驴驮着个口袋,口袋里装着书。
忽然从后面跑来一只狼
………………
东郭先生正准备再往口袋里装书,老农立即抢过去,把袋口扎得紧紧的。他对东郭先生说:“对狼讲仁慈,你真是太糊涂了,应该记住这个教训。”说着,他抡起锄头,把狼打死了。
勇勇惊诧,汪进苕了,怎么会背多年前学的课文?背得一字不差!
再看叫花子,眼放白光,露着犬牙,分明像狼。
难道疯子在暗示什么?……
大熊、勇勇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哪个是东郭先生,哪个是猎人,哪个是农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521:00
叫花子不再哀嚎,爬起来,慢慢跛出民权路H号,临拐弯,望一群小的,狠狠瞪一眼。
勇勇笑道:疯子,狼跑了。
汪进呵呵说,狼冇跑,狼才来。
勇勇说,疯子,你再瞎说,当心老子打你!
话音未落,脚板心抽筋般剧痛,勇勇坐倒揉。
汪进跑着说:狼咬了,狼咬了……
勇勇不能追,脱鞋钉去。
众人哄笑。
毛弟走来,拉大熊问这问那。
聊一会,毛弟敲空碗说回去吃饭。
大熊举海碗说,我回去下面。
勇勇的鞋冇钉到汪进,挂到树上,伢们够不着。
大熊跑两步高高跃起,捅下鞋子,扔给勇勇。
勇勇穿上鞋,总觉得脚痒,像鞋里有虫。
脱了鞋磕几回,什么都冇得。
晚上吃过饭,勇勇开始咳。
到半夜咳得撕心裂肺。
熬到天亮去长航医院,烧得厉害,医生开好青霉素,直打得勇勇屁股青紫。
打完针顺道学校请好假,拖儿子回家捂被窝退烧,梁建民出门赶着上班。
迎面碰到大熊,问:老梁,勇勇么样冇上学?
梁建民摇摇头,说:发烧,39.5度。
大熊说:昨日来个叫花子,吃了院子里怕有三鼓子饭。勇勇看热闹,怕是沾了他的晦气。
出院子各自上班。
勇勇躺倒床上,梦到自己变成叫花子,躺在武汉关讨饭,一只腿腐烂,爬满蛆虫,人来人往,没人给钱,也冇得人把饭他吃,所有人像冇看到他,从烂腿上踩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620:37
勇勇脚疼醒来,撩被子看脚还是好的,再睡不着,总觉得脚痒,坐起来捧脚看。
右脚大指甲有个不显眼的红点,像被蚊虫叮过。
大熊叫熊可海,名字像隋唐里第四条好汉熊阔海,人长树大,两膀也有千斤力量,慢慢被人叫成熊阔海。
大熊在王家巷轮渡上班,是趸船上的水手,轮渡靠岸,负责系解缆绳。
船上锚链粗重,造就大熊一身神力。
大熊力大,丢跤却总搞不赢师傅九九。
路过候船室,大熊看到昨天的叫花子,歪倒在路边打鼾。
开几班船到中午,大熊取饭盒热着。
又来趟船靠岸。
门打开,人群潮水般下。
到后来出来个人,走路一跛一崴,正是烂腿叫花子!
大熊盯着他看,瞳孔收缩。
这叫花子是怎么跑到武昌去的?……
常人走路过江汉桥、长江大桥到汉阳门,现在也不可能到?……
除非他先坐武汉关轮渡去武昌,再坐王家巷的船返回……
一个叫花子,为什么要浪费钱这样做?……
他有什么目的?……
叫花子看大熊盯着他,也恶狠狠回看,快步上岸,步伐矫健,不输常人!
临出码头,叫花子回头,挑衅地笑笑。
大熊喊同班的冯梦华帮忙顶着,跑上岸追。
跑出码头,叫花子已过了马路,拐进和平里。
好快!
大熊追去,叫花子三拐两绕,始终追不上。
好歹他路不熟,跑进条死巷子。
大熊哈哈一笑,说:看你往哪里跑!……讨饭的,你到底想搞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718:57
小巷无人,叫花子回头背墙,邪恶望大熊笑,露出两颗獠牙。
看他那鬼像,大熊莫名恼了,说:你再不做声,老子打的咧!
叫花子前行两步,招手示意大熊过来,笑得更邪。
大熊更火:狗日的,装聋作哑!
冲过去伸腿一扫。
叫花子轻轻一跳让过,根本不似跛子。
大熊使出丢跤手段,拦腰抱住叫花子摔个背包。
叫花子堪堪跶倒,忽伸手掌在地上一拍,人像皮球弹起,另一只手勾住大熊皮带,抡起来,把他摔倒地上!
大熊饶是丢跤高手,却被生生摔晕。
看左右无人,叫花子伸手在衣服里掏摸,摸一会摸出根半尺长针,明晃晃不知什么做的,凑近嘴边哈口气,摸着大熊顶门心,一针刺下去!
金针贯顶,只留针柄。
叫花子摸着针头,闭眼不知低声念叨什么……
过一会,双眼一翻,叫花子邪笑说,嘿嘿,我晓得了,晓得了……
说着撇断针柄,筒起来,扬长而去,到街上仍一跛一崴。
剩下长针,留在大熊脑壳里。
不知多久,熊可海醒来,双目一翻,一片血红,眨几下又黑如墨,再眨数下终于正常。
大熊摇摇头,站起来朝江边走。
同事问他去哪里了?
大龙拍头说,头疼,想不起来。
晚上洗脚,勇勇发痒的脚抠得红肿,像生了痱子。
勇勇害怕,不敢再抠。
第二天醒来,被子里都是血,右脚脚背已被抠烂,血肉模糊。
看自己的脚,勇勇想到叫花子,想到自己做的梦,嚎啕大哭:完了,我要跛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812:17
梁建民无奈,只好推勇勇再去医院。
医生包扎好伤口,又在他屁股上扎一针青霉素。
大熊早上出门,天还是黑的。
过候船室留意看,冇发现叫花子。
沿江边一路跑到滨江公园,天蒙蒙亮了,再掉头跑回江汉公园。
公园里来得早的师兄弟,正在压腿、扎马步、丢铁沙包。
一会师父九九来了,指挥大伙丢跤。
大熊带头示范,师弟们一个个上。
指点过一轮,大家自由丢跤,九九在边上压腿。
平时大熊总当指导,今日兴趣来了,和师弟们车轮战。
眨眼摔了四五人,大熊兴起,又一个过顶摔,摔得新来不久的李刚躺倒呼痛。
李刚半天起不来,大伙说,不好,伤了腰。
九九跑过来,扶起李刚推拿半天,对大熊说:狗日的大熊,你今天吃了牛肉的?这大的劲?有劲等下和我丢!
玩武的推拿都不差,不一刻,李刚扶腰站起,和师兄们看大熊、九九丢跤。
师父就是师父。
两人手一搭,九九存心要给大熊教训,使个‘怀抱婴儿’的招式把大熊重重摔倒。
众人喝彩。
大熊躺一会,忽鲤鱼打挺蹦起来,仰天“嗷……呜……”长啸。
两人对脸,九九分明看大熊双目血红,狰狞如鬼。
大熊双目眨动,恢复如常,说:师傅,再来!
九九看他正常,想是自己眼花,便再丢过。
两边手一交,九九感觉大熊力量大增,不敢马虎,连出‘倒撵猴’、‘闪通背’、‘双峰贯耳’三招进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819:36
大熊不及师父灵动,只以蛮力化解。
九九只觉大熊如立地铁塔,劲道增长数倍!再难撼动。
大熊虽有力,却不灵巧,九九双峰贯耳正中太阳穴,打得他眼前金星四射!
“嗷……”地闷吼一声,大熊双眼再度充血,忽然展臂抓住师父,搂起来往背后倒地猛砸!
九九眼看脑壳落地,伸手一垫,肩膀重重擂在地上!待大熊倒地脱手,一个抢背,打个滚站起来。
再看大熊,仍是‘鲤鱼打挺’跳起来,双目赤红,嚎叫道:过瘾,再来,再来!
九九喝一声:大熊!闪电般冲过去,一耳光扇得大熊双眼翻白!
大熊呆一呆,双目赤潮消退,嗫嚅道:师父……
九九扶伤臂揉转,盯大熊喝问,熊可海!你哪里学的招式?
大熊低头不语。
旧时练家子最忌讳偷学旁门,九九看他不语,寒面说:我教不了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徒弟。
大熊究竟老实,听九九这样说,噗通跪倒,喊声,师父!无声地流泪。
九九说:其他的人,要想学他,明天也不用来!
说罢九九径自去了。
剩一帮师兄弟,看着大熊哭。
师弟们又练一阵,几个和大熊相熟的过去拉他:大熊,师父走了,起来吧,等他气消了,我们劝他。
大熊只是摇头。
等人都散去,跪过中午,大熊才爬起来,揉揉发麻膝盖,路过大兴路副食,买个发饼吃了,去趸船上当班。
连着三天,每天早上,大熊都去江汉公园,跪倒等九九来,看九九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912:07
九九指点徒弟,当大熊是空气。
最后一天,大伙练完。
大熊说:师父,你不认我,是我不好,但在我心里,你一生都是我师父。兄弟们,你们以后莫学我,要记得好好跟师父学,好好照顾师父。
说完,咚咚咚……磕过九个响头,洒泪而去。
九九背身点根烟,让烟熏得双眼湿润。
青霉素打完,勇勇的烧是退了,脚却越烂越狠,只能穿拖鞋上学,一路滴血。
梁建民冇得法,只得拖他去陈太乙看白胡子中医。
白胡子中医拿过脉,摸胡子沉吟半天说,奇怪,奇怪……
隔半天又说:这病我也冇见过,正暂只有先把伤口养好,好了再来看,莫急,莫急……
黑乎乎膏药贴上脚背,勇勇顿时觉得脚冇得那痒痛了。
膏药贴过五贴,梁建民又煎好药水让勇勇泡脚。
一个礼拜,勇勇脚好了,只是大指甲看着怪怪地。
白胡子中医再次看过,问:疼不疼?痒不痒?
见勇勇摇头,就对梁建民说:这伢的病怪,既然不疼不痒,就紧它去(紧是武汉话里的常用字,紧它去此处作随它去理解。),若有问题再来。
比勇勇大指甲更怪的是大熊,原来蛮老实个人,变得像娘们,爱问长问短。尤其看到周围长得漂亮的小嫂子,恨不得要问出生辰八字来。
引得轮渡卖票的嫂子笑他:大熊想媳妇了。
这天下午不上学,勇勇、强强、鼻涕王几个带着一排小的在院子里打珠子,玩撇撇(武汉话:撇撇指烟盒叠的纸三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0920:07
正热闹,汪进顶冲天小辫疯颠颠跑来,说:你们又在赌博!
勇勇原来和他好,眼珠一转,说:汪进,你不赌博,还攒那些撇撇做么事?有板眼(武汉话:此处是本事,能耐的意思。)把你的撇撇、珠子都送我。
汪进说:等到,等到……乐呵呵跑回家。
勇勇筒好珠子,收起撇撇仰头望。
汪进在楼上伸出脑壳,捧三个大盒子说:等到等到,天女散花了,快抢啊!
一把把撇撇从天而降,伢们抢成潮。
勇勇认准红色的是中华,最值钱,跳起来抓一把红在手里,却都是红牡丹,红中华只有一张。
还待喊汪进再丢,后面的人跳起来,几乎把他踩倒。
勇勇在人缝里瞧,等天上红色又飘,攒劲再跳。
“啊!……”
勇勇惨叫,无人理睬。
汪进倒完两盒撇撇,尖叫道:莫抢,莫抢,勇勇跶倒了!
鼻涕王吓得一退,又踩勇勇一脚。
勇勇叫得撕心裂肺,脱了鞋袜,却看不到伤口。
大家不免笑他。
汪进到好心,剩一盒撇撇,都塞给勇勇,说:莫哭,莫哭,一盒都是你的。反正你也玩不长。
勇勇本觉丢脸,发恼道:个疯狗日的,你咒老子死!
想爬起来打汪进,右腿一使力,刀割般痛,颓然坐倒,嚎叫更甚。
小蕾,雪琴几天不理灵丽,她听到怪叫,好奇下楼看。
大脑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像头猎狗跟在后头。
碰巧大熊下早班,凑到人堆里问这问那。
问得差不多,忽听灵丽尖叫:你们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012:11
勇勇右脚大指甲变得透明如玻璃,里面骨肉血管清晰可见,最可怕的是,其中三条线虫扭动,在骨肉上啃一口,勇勇便惨叫一声!
众人噤声。
唯有汪进翻白花花的眼睛,说:完了,完了……扬长而去。
灵丽却说,不怕。
转身在大梧桐树上揭块树皮下来,问鼻涕王要把小刀削尖如刺,又笑眯眯问:勇勇哥哥,你信不信我?
勇勇怕众人笑他怕疼,咬牙点头。
灵丽望着他笑,木针出其不意插入勇勇指甲缝!
一边转动,一边喃喃低语……
线虫听话,游到木刺边像面条样被卷起来……
待卷好,灵丽继续嘀咕,又拿刀割大创口,鲜血泊泊流出,忽指二楼道:那是么事?
众人抬头看。
灵丽一脚狠狠踩在勇勇大拇指上!
勇勇闷嚎,一盒子撇撇在手里揉得稀烂。
右脚血一飙,木针裹着线虫退出。
几条虫在血泊里兀自蠕动,似要往地下钻。
灵丽惊呼:洋火,洋火,莫让它跑了!
大熊双目又红,递过火柴。
灵丽划燃火,看木刺上线虫烧成灰才说:好险,好险。
血还在流,勇勇再不觉痛。
梁建民赶来,看儿子一脚血,忙问是么回事?
大熊插嘴说了经过。
梁建民忙说,灵丽,谢谢你。扶儿子回家歇着。
大熊拉住灵丽说:小丫头,你真厉害!
灵丽说,哪里,我不行,看不出勇勇哥哥身体里还有冇得虫,要是……
半空里一声咳嗽,声音不大,却清脆好听。
窗户打开,伸出只手,白胜似雪,轻轻一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018:40
灵丽变了脸色,慌忙说:大熊叔叔,我妈喊我,我回去了。
说着一溜烟跑走。
熊可海站直了,望着白手,双目似要喷火。直看到窗户阖上,转身回家。
大脑壳也盯窗看,到不是注意手,而是看有没有苍蝇往里飞。
等人散去,大头跍倒在盒子里扒半天,冇找到一张好撇撇,右眼白光闪动,自语道:果然冇玩长,冇玩长……打个转钻入瘦子太屋里。
丑丑趴在屋里,透过玻璃冷冷地笑。
一阵风过,巷子里大梧桐树摇晃起来,树缝里一个黑黑身影,瞪一双异样眼睛朝下看,树叶开阖,哪还有它的影子!
三栋四门四楼,传来小孩的哭声,听声音仿佛是灵丽。
第二天当班,冯梦华躲在船尾钓鱼,到下班钓到不少,分一半大熊回家。
大熊拎到鱼,过候船室看叫花子还在不在。
扭头看见街对面,狼也似的叫花子歪躺着,目露凶光。
大熊看到他,双目如烧。
叫花子似在等他,起身往和平里钻。
身影将没,又回头看一眼。
大熊便像木偶,乖乖走入和平里去。
直到那天的无人死巷,叫花子盘腿坐落,伸手低喝:拿来!
声音不大,却震得大熊手一抖,提着网兜给叫花子。
叫花子探手入网,捉条大黄鳝鱼出来。
黄鳝长有三叉戟样的鳍,割手如刀。
叫花子手却如铁,鱼鳍断折,不能入肉。
黄鳝负痛,挣扎着“唧唧”叫。
叫花子咧嘴大嚼,眨眼生吞黄鳝,嘴角血流,再喝道:找到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113:02
大熊看他胸腹跳动,似黄鳝鱼在挣扎,又抖一下,说:冇,冇……但是,好像有眉目了。
叫花子说,再找不到,下回吃你!滚!!!
大熊“嗯”一声,低头往回走。
叫花子探手入怀,摸个物事丢嘴里吹得“嘘嘘”响。
大熊听到,身体微颤,停住不走。
“拿去!”叫花子吐出小哨,扬手把鱼网兜钉向大熊。
大熊冇回头,伸手抄住,走去无影。
叫花子邪笑道:不错,不错……
手里小哨,却是插入大熊头顶长针的柄!
进民权路H号,迎面看梁建民皱眉蹬自行车下班。
大熊拦住他问勇勇情况么样?……又说,灵丽这小能木针除虫,必是屋里家传,老梁既和毛弟相熟,该带勇勇去瞧瞧,务必断根。
看梁建民犹豫,大熊忙把鱼网兜挂到老梁车把上,道:这是同事刚钓的鱼,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拎到毛弟屋里,省得空手上门。
梁建民说,这么样好意思,么样好意思……
大熊已走到巷子拐弯,回头挥手说,老梁,网兜是同事的,到时记得还我。
梁建民锁好车,看鱼还在动,拿脚盆养了,对婆娘说:这鱼是送人的,莫弄了。等下听我喊,要勇勇拎到三栋来。
说罢去三栋四门下守着。
天擦黑,毛弟下班。
梁建民递过烟说,毛弟,有事求你。
讲罢经过。
毛弟摆手说,梁哥,我是老粗,婆娘又是乡下的,正暂长期在屋里病休,哪会看病,肯定是有人造谣。说灵丽捉虫,不过是伢胆大,误打误撞。个小丫头才几岁,哪能治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119:52
梁建民冲门栋口吼一声:勇勇。
拉毛弟继续咵天(武汉话:聊天的意思。)。
不一会勇勇拎鱼走来,喊声:毛弟叔叔。
梁建民说:毛弟,你屋里灵丽那天帮勇勇挑虫,我总想感谢一下,正巧同事在江里钓的鱼,还是活的,我借花献佛,你莫跟拐子客气。
不由分说,拉毛弟上楼,勇勇后头跟到。
进门闻到股怪味,老梁耸耸鼻子冇说话。
勇勇把鱼递到毛弟,说,么事馊了?
毛弟说,你娘娘病了,屋里有药味。
灵丽笑呵呵说,勇勇哥哥来了。
老梁夸说灵丽能干,救了哥哥,特地来感谢……
勇勇闻多馊味,觉得天地旋转,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冇吐出来。
灵丽忽伸舌头说:快看,快看!
勇勇嘴里拖根长面条,左右晃荡。
细看面条头如蚯蚓,兀自在动!勾得勇勇喉咙发痒,不停呕吐,直吐些粘涎出来!蚯蚓样的虫顺涎而出,足有尺许!一头还在勇勇嘴里,不知几长……
梁建民吓得说,这伢不晓得吃了么事脏东西,长这大的蛔虫!
毛弟瞳孔收缩,呆立一旁。
到是灵丽看着长虫,眼里放光。
里屋忽“唉……”一声长叹,声音苍老。
梁建民想:里面到底是毛弟的老婆,还是个太婆?……
里屋门裂开,灵丽顺门缝钻入,
梁建民只看到半截手,白如死人,皱纹密布。
馊味更盛,勇勇干呕不止。
长虫快拖到地上,不停扭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211:59
灵丽跑出来,随手关上门。
馊味似淡些,灵丽握双长筷子,闪电般拈住长虫头,不停卷。
长虫挣扎着从勇勇嘴里连绵拽出,足有三四尺方止!
大人们看得发呆,灵丽却似很兴奋,说:爸爸,打碗水来。
毛弟舀碗水放桌上。
灵丽在柜子底拿出个小酒瓶,里面黑乎乎像装的墨汁,拔掉瓶塞,屋里馊味充斥。
老梁捏鼻子,看灵丽倒六滴黑墨在碗里。
墨滴入水,如游龙慢慢散开。
六条龙追逐纠缠,直到水黑似墨。
灵丽伸出小手,沿碗东南西北方向各弹六下,嘴里唧唧哇哇不晓得说些什么……
敲一下,黑水像清亮些。
二十四下敲完,一碗黑水竟重新变透明!
灵丽笑嘻嘻抓个汤勺,舀水直泼在长筷子卷的怪虫上!
怪虫挣扎扭动,慢慢稀化如涎,滴在地上,和勇勇的涎水混作一滩。
灵丽叫声:成了。
端碗望着勇勇说:勇勇哥哥,你敢不敢把它喝了?喝下去就能化掉你肚子里的虫。
勇勇疼痒怕了,接碗喝得精光。
梁建民竖大拇指夸灵丽能干。
灵丽接着说:勇勇哥哥,你回去不能吃东西,等肚子不再拉稀了,才能吃,记到,连水也莫喝。
老梁又说不晓得么样谢毛弟。
毛弟送到门口,说,老梁,这事千万莫对人说。
勇勇肚子里如青蛙作响,梁建民说:我晓得。搀儿子直赴一栋茅屎。
到一楼,老梁又喊:毛弟,网兜是同事的,记到还我。
父子走远,里屋幽幽道声“毛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219:53
毛弟牵灵丽进屋。
不知一家人在里间说些什么。
毛弟出来,找双帆布手套带上,再寻个破旧鼓子,添水烧开。
开水翻滚,毛弟拎着网兜丢进去,盖上盖拿手按着。
不一会,鼓子大动,里头像老鼠“吱吱”怪叫,毛弟使劲按,浑身汗流。
灵丽看到,直吐舌头。
等鼓子里没了动静,又烧十来分钟,毛弟揭开盖,但见鱼网兜里盘着一条大蛇,哪还有什么鱼!
灵丽跑进里屋,说:妈妈,梁伯伯送来的一网子鱼变成大蛇了。
毛弟端鼓子进屋。
姬小白看过,说,这哪是蛇,是条虫,大长虫!
灵丽说,嗯,蛇冇得这丑的脑袋,再说它还有手脚。
毛弟细看,大蛇果然手脚俱全,像条苍白的娃娃鱼,却细长得多。
姬小白躺在床上,一头银发,满面皱纹,再不是当年的绝代佳人,分明是个太婆!
她轻咳一声,伸长指甲一弹!
似有么事落在鼓子里,落在死虫上。
不一刻,怪白蛇虫俱化为水,毛弟端去厕所倒掉,洗好网兜,下面当晚饭。
姬小白冇吃一点,看毛弟担忧,轻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吃罢饭,大熊在院里转。
刘家俊摆竹床在走廊上和李善强下象棋,围观不少。
大熊一边瞅,却总往勇勇屋那头瞟。
看梁建民到走廊上,大熊溜达过去闲聊:梁哥!吃了冇?
老梁点头,忙掏烟,两人扶栏杆抽。
大熊问:勇勇还好啥?
老梁说:唉,狗日的背时,还蹲倒茅屎拉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318:21
大熊说:么样,毛弟屋里治不好?
梁建民干咳一声,岔开说:哟,你鱼网兜落在毛弟屋里,明天我拿到还你。
大熊说:网兜又不值钱,怕么事。我就是关心勇勇好了冇。拐子,莫不是有么事不方便说?
老梁推脱不过,低声说:大熊,我看你是老实人,这事我对你说,你可不能跟别个讲。
看大熊点头,梁建民讲在毛弟家的事……
大熊听完,回一支烟老梁,说:敢情治病的是灵丽!这神奇!?
梁建民吐口烟,让烟雾笼罩头脸,说:我觉得没那简单,估计背后是毛弟老婆在帮忙。
大熊道:你看到她冇?
老梁说:怪就怪在这里,冇看到她撒,听里屋动静,不像他老婆,像个老太婆。都说毛弟老婆漂亮,大熊你看到过冇?
大熊眼里红光闪烁,说:嗯,毛弟老婆是灵醒,听说叫姬小白,我还是灵丽刚生不久见过,后来……
老梁说:你好歹看过,我那时跑船,一回冇见过。听院里人说,这姬小白比汪怒潮的婆娘庄淑娴还漂亮些?
大熊长吐口烟,也让烟雾遮住赤红双眼,说:看么样说,各有特点,都漂亮。
勇勇提裤子从茅屎里扶墙出来,看楼梯那蹲个黑影,喝道:大脑壳,你跍倒这里做么事?
大脑壳笑说:我肚子疼,怕要拉稀,跍半天又好了。
说着蹦跳到瘦子太屋里去。
大熊望着大脑壳的背影,眼里又是红光一闪。
没人注意,楼梯拐角,站着个人,个子瘦小,是丑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419:20
勇勇叫声大熊,对老头说:终于不拉了,我能吃饭吧?
梁建民说:只晓得吃,再等三个小时,真不拉了,要你老娘下肉丝面吃。
勇勇进屋,大人闲聊。
冇得人留意,头顶二楼走廊上还站个人,梳个冲天小辫,默默无语,全不似疯子,双目仰望,一白一黑,像是看着毛弟家方向。
天黑沉了,竹床上象棋摊散去,刘家俊打个赤膊(膊,武汉话里发音ba一声。)倒下寻梦。
大熊推说有事,钻进三栋,朝四门楼上望望,出民权路H号,直到王家巷也冇看到叫花子,打个转回到院子,看勇勇家门冇关,便走背巷子回家。
背巷无人,阴风扫过,墙上忽然长出一双眼!
眼睛么样会长在墙里面?
大熊眼珠泛红,凑近看。
那眼睛从墙壁里伸出来,露出黑乎乎的头,是个猫!
黑猫!!
院子里只有一只黑猫,打不死的黑猫,黑炭!!!
黑炭溶入夜色,仿佛溶进院墙,看大熊眼放红光,忽然腾空,罩住大熊头顶,张嘴便咬!
大熊眼中红光大盛,伸手捞住黑炭,用力扯!
头皮一痛,黑炭龇牙咧嘴,嘴角挂毛滴血!
大熊恼怒,运力掼黑炭到院墙上!
冇得声音???
大熊望着黑黑的墙,不晓得黑炭在哪里,瞄半天伸手去
院墙平展,连根猫毛都冇摸到。
头上像有虫爬,大熊伸手探,摸一手血。
血流出来,双眼红光消失,大熊呆呆站着,像不知是哪摸。里。
过会缓过神来,垂头回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512:19
半夜,星月无痕。
灵丽躺床上,竖耳朵偷听。
断续听到些“梁建民……不是……也许不在院里……等它来……”,直听到眼皮打架,甜甜睡去。
姬小白细声说:灵丽睡了,喊它来。
毛弟推开窗,看刘家俊在竹床上翻个身。
不一会,一个黑影沿着大树枝丫爬来,跳进屋里,落地无声,正是黑炭。
姬小白招手。
黑炭跳上床,张嘴让她取了嘴里的一撮带血毛发,便下床蹲着。
姬小白说:这人在院子里……但他只是木偶……他们已经来了,来了……唉……
再挥挥手,说:江边寻食去,守到我们。
黑炭从四楼窗户跳出去,跳进黑暗里。
第二天,毛弟清早把网兜还梁建民,守着和平里口子,端碗豆腐脑就根油条过早。
一碗豆腐脑喝一刻钟,才下几口。
等看到大熊拎着网兜,戴顶帽子出民权路H号,毛弟眼睛亮了,三两口喝干豆腐脑,去上班。
隔天大熊中班,吃过午饭朝王家巷去,看个乞丐拖着烂腿怪怪望自己。
大熊似曾相识,却又说不出哪里见过,内心厌恶,吼道:冇得钱。
径上趸船。
叫花子愕然望他背影,露两颗尖尖獠牙。
最后一班船九点半收班。
轮渡靠岸,船上人收拾停当上岸回家。
冯梦华住武胜路,大熊让他先回,自己留下检查缆绳锚链。
忽听得绞盘响动,舱门缓缓打开。
本该空无一人的轮渡又下来个人!
一个本不该在船上的人!!
鬼样的叫花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518:27
大熊盯着他,瞳孔收缩,又仿佛不认得他,大声说:你是哪个?别个都上岸了,你躲船上做么事?
叫花子死盯着他,忽伸出犬牙一笑道:破了我的金针,想是找到了……一定找到了!
大熊嫌叫花子脏,吼道:鬼侃么事,快滚!
叫花子怪笑如枭,忽道:你不是会丢跤么,我们玩下?
大熊一心赶他走,脱了手套扑上去。
哪晓得叫花子蹦起一人高,伸烂腿重重击在他右太阳穴。
大熊飞出四五尺,扑倒,昏死过去,擂得趸船山响。
岸上轮渡票房灯还亮着,却像未听到。
趸船灯光昏黄,大熊脑门上尽是蠕虫,蛆一样齐齐爬到右眼边,撬开条缝,钻进去!
叫花子双眼翻动,手指开合,按住大熊头顶百会,过一会说:我晓得了,晓得了……
狡笑着,伸只手拖大熊往船舷边拉。
大熊壮硕,不下180斤,他拎着直如纸片。
江水浩浩,卷过团团汉水来,绿幽幽像一个个张嘴怪兽。
忽然,江风一窒,叫花子感觉颈毛倒立,回头看。
一只猫顺铁栏溜下来,站到趸船甲板上定定望他。
猫子纯黑,两只眼睛一白一黑。
叫花子怪笑道:猫鬼!不过是个小畜生……小畜生,我有吃的,要不要尝尝?
黑炭张嘴,“嗷呜”一声,像听懂人话,一步步往前。
叫花子一拍大腿,烂腿里虫如花开,不停往外涌,落到甲板上,朝黑炭爬!
黑炭伸长舌头舔,吃一口虫,体内骨骼噼啪作响,身体便长大一些。
爬虫源源不断,黑炭也不停长大,隐隐有虎豹之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611:30
烂腿叫花子终觉不妥,手指捻动,嘴里叽叽哇哇……
爬虫退开,连成一线,如一圈电线,到后来竟变作一根长长线虫,像眼镜蛇伸长脖子去咬黑炭!
黑炭闪晃数下,张嘴咬住虫头,往肚里吞,线虫另一头如蟒蛇样,缠它个密不透风!
黑炭尖啸一声,却不像猫。
“当当当……”
远处武汉关钟声响起,黑炭闻听,眼中黑白异光大盛,像吃面条,猛吸长虫,嚼得“咔嚓”响!
叫花子看黑炭长到比自己还大,缚身长虫也被吞大半,终于慌了,露出獠牙道:猫鬼!敢破我宝贝!
冲过去扬腿踢在黑炭脑壳上!
猫子灵活,却避不开,在地上打个滚,“嗷呜”一声,与叫花子斗作一处,
黑炭连中几腿,却将一身长虫尽数吞吃。
叫花子着急,凌空一腿飞击黑炭!
黑炭负痛,“嗷”地喷叫花子一脸虫,退两三步忽一弹,一爪在叫花子脸上挠几道血印,扑他身上,张嘴咬住颈子!
鲜血喷涌!
叫花子也头一歪,犬牙嵌入黑炭长颈!
两个倒在趸船上,打几个滚,直跌入江中!
江水混沌,忽露一潭碧水,像张大口,叫花子、黑炭跌进去,似堕入无尽地狱。
浪头翻滚,地狱关门。
江风习习。
不知过多久,大熊打个寒颤,从铁地板上爬起来,瞪一只红通通右眼,走到船舷边望江水发呆,瞧半天自语道:下班,该回去了,回家……
上岸路过票房,值班的嫂子刘丽华笑他:大熊,正暂还冇走,莫不是想偷看嫂子洗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620:09
大熊吼道:洗个鸡巴!
走去无影。
刘丽华奇怪,大熊平素老实,怎么像变了个人?
皓月当空。
轮渡趸船屁股后冒一串泡泡,一个血人拉锚链爬上趸船,颈子上血咕嘟直冒……
那人从烂腿上扯一把模糊血肉,按脖颈处,片刻止血。
月光映照,脸上虎爪划过,皮肉翻起,丑脸越显狰狞,那人咧嘴露獠牙道:好厉害的猫鬼!嘿嘿,饶你厉似鬼,今天要你变水鬼……
坐倒甲板,叫花子又从烂肉里挑三、四颗蛆虫,团手,对月,闭目,盘腿,嘴里喃喃低语,说些听不懂的怪话……
过大半小时,双掌打开,手心飞起数只飞蛾!
叫花子怪笑道:去,快去!
飞蛾翩翩,绕他转几圈,飞上夜空,让江风吹散,吹到黑暗里再看不见。
叫花子翻下趸船,沿沙滩喃喃往龙王庙去。
待走得没影,长草里坐起个人,望圆月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螂捕蝉。
唉……为么事,为么事啊……
看形象却是跛疯子。
三更半夜,民权路H号三栋天井愈显黑暗。
忽然,下水道盖子动一下,冒出许多灶妈子(武汉话:蟑螂。)!
灶妈子如潮,拱起窨井盖,爬一院子……
井盖落下,灶妈子聚一堆,怪怪地,像个什么……像个猫……黑猫!
猫头忽然摇动,抖去一身粪水,抖得灶妈子像影子般消失!
真是黑炭!!
谁也杀不死的黑炭!!!
黑炭眼里黑白光芒闪烁,溶化在黑夜里,像从没来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712:12
早上,李善强送大脑壳去瘦子太屋里。
路过天井,踩死只灶妈子,大脑壳耸耸鼻子,眨巴眼说:好怪,好怪。
李善强问:怪么事?
大脑壳说:有鬼,有鬼。
脑袋上挨一栗果。
汪进捧大半馍馍,在走道里边吃边唱。
刘家俊坐在竹床上,抽还魂烟,迎面看大熊走来,便说:海海,你是么样搞的,眼睛红成这样?
大熊冇照镜子,不晓得。
汪进一边傻笑说:看啊,看啊,大龙……大龙回来了!
老刘过细看,真有几分像大龙。
大熊骂道:个狗日养的乱侃么事!
汪进疯劲上来,跳到院子里大喊:都来看大龙!看大龙!
大熊右眼如血,怒吼:把老子的话不当话!
冲过去,抓住汪进一跤丢在地上,骑坐着扇他耳光。
老刘忙扯劝抓住大熊,不想被他扬手推到木栏上。
街坊们齐上,才按住大熊。
刘家俊揉胳膊说:海海,你一向老实,今日么样这凶?汪进脑壳有问题,何必跟造业的伢抖狠。
大熊怒气渐消,右眼也不似刚才那红,挣脱众人要走。
汪进嚎哭着忽然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竟从地上爬起来,跳着要跟大熊拼命!
大伙又按住汪进,示意大熊快走。
汪进望大熊背影,边嚎哭,边啃馍。
待馍馍吃完,人都走去,大脑壳过来问:汪进,大熊为么事打你?
汪进眼露黑白凶光,盯着巷子口,说:我不会放过他,他会遭报应的……
不理大脑壳,反身上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718:29
大脑壳溜达到刘家俊屋里,转一圈没见丑丑,一个人跑进三栋,在天井里跍倒看半天,进四门轻手轻脚爬到四楼,躲在楼梯拐角。
毛弟家门忽无声裂开条缝,钻出黑炭!
黑炭怎会在毛弟屋里?……
黑炭望望楼梯,像晓得有人躲着,往楼上爬去。
大脑壳在后头偷偷撵,直追上平台。
平台空旷,哪还有黑炭。
莫非自己看花了眼?……
忽然头顶黑影笼罩,大脑壳吓得坐到地上。
黑影扑个空,从平台坠下去。
大脑壳坐平台边发呆,鼻子发痒,忽打个喷嚏,伸手一接,掌心一根黑毛。
又黑又亮,只能是黑炭的。
大脑壳鼓起勇气朝下瞄,院子里那棵硕大梧桐树,枝干摇晃,浓荫中再看不到黑炭。
摊开手掌再瞧,掌心多条黑线。
猫毛不见了!
难道嵌到肉里去了?!
大熊上街,迎面看到九九,忙垂首说:师父。
九九道:我教不了你,莫喊。径直而去。
走过票房,小嫂子顾晓兰拦住说:熊可海,狗的你还真长大了,连刘丽华都撩,是不是看别个还是姑娘伢,有想法?
大熊盯着顾晓兰鼓胀胸部,右眼更红,说:我不撩她,撩你!
顾晓兰不想平素老实的人这样说话,人一呆,大熊闪电伸手,在她胸前摸一把。
顾晓兰吃亏,破口大骂。
大熊低吼:再骂,老子办了你!
顾晓兰看他裤裆鼓起,虽还是骂,声音却低了。
刘丽华忙过来扯劝。
正好冯梦华来,拉大熊往趸船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812:06
顾晓兰、刘丽华低声说:狗日的平常看得老实,冇想到这下流。
冯梦华取烟,哥俩点上,问:一大早上,这是为么事?
大熊猛吸烟,觉得胸中似火烧,撕张报纸揉皱说:去解大手,大华你顶下。
关上厕所门,扯开裤子,捉着硬物,大熊眼前尽是顾晓兰白生生的胸……
直弄到黄白浊物射入脚下蹲位,随江水流走,大熊才觉心中那团火,也宣泄到江里……
安妥了灵魂,大熊拿报纸揩揩手,上班。
中午吃过饭,蛋壳慌张跑上趸船喊:熊阔海,不好了!
大熊问:高智深,么事?
蛋壳说:今日师父不在,有人来打码头!
大熊道:关我么事,反正师父也不认我。
蛋壳说:
个苕,师父一时生气,你看不出来?
刚刚来人已经把马小派,卓烈阳几个都打伤了,还扬言要丢九九到江里去!
你要能帮忙赢了,明天我们在师父面前一说,说不定会再认你。
大熊听人侮辱九九,怒气上冲,右眼血红,叫声:大华,帮我顶一下。蛋壳,走,去看看。
跑到龙王庙,看一群人围沙滩上,同门几个师弟都摔在一边,马小派脸上还见了红。
大熊抱拳道:朋友,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对方为首的哼一声,说:我师父柴勇!
这柴勇,是武汉武术、丢跤两道大大有名的人物。
早年日本鬼子占领武汉,老柴曾在滨江一带,空手入白刃,拳杀四人,扔到江里,夺下四条三八长枪,从此奠定武汉绿林泰斗地位,江汉人称‘血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817:40
武汉丢跤的哪能不识。
大熊偏偏道:要丢跤莫搬师父,省得输了丢人。
一旁好事的说:柴勇是武术界泰山北斗,连手下徒弟都能称霸一方。
大熊说:我管他泰山龟山,统统不认得。你们今天来闹陈九九的场子,我是被他开除的徒弟,要和他丢,须先赢我。
那时丢跤都依武林规矩。
对方连上三人,皆被大熊轻松丢倒。
领头那人诨名‘罗汉’,生得威猛,比大熊还高一头,抱拳说:果然好身手,你连过三阵,我不欺你,歇一下再丢。
大熊不理,掉头问马小派:刚才打伤你的是不是他?
见马小派点头,大熊回首道:来吧!
罗汉得授名师,手段果真了得,和大熊斗得尘沙漫天。
试探几合,罗汉卖个破绽,把大熊仰天摔跌。
旁观不及喝彩,大熊鲤鱼打挺,跃起再战。
两人照面。
大熊右眼如血!
罗汉莫名一晃。
大熊窜入他胯下,钳住双腿,猛撩身把罗汉举到天上,照沙滩重重一跶!
罗汉坠地,骨头喀喇喇直响,在沙土上打个滚,仰天吐口血,再不能动。
马小派、蛋壳几个齐喝彩。
罗汉那边几个师弟扶起他,看不能走,架着恹恹地去了。
蛋壳耍一铺烟,夸说大熊英勇。
大熊血眼淡些,憨笑抽烟,瞥见九九从人堆外挤进来,忙垂首说:师父。
九九冷冷说:莫瞎喊。
蛋壳几个都说大熊有功,劝九九原谅。
九九望罗汉一行背影,说:习武重德,出手把人打残,这样的人,不配学跤。小派,蛋壳,你几个要认为我不对,明天都莫来江汉公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908:22
大熊丢掉烟,默默跪下,磕九个头,朝王家巷去,双目赤红,不晓得是发恼,还是在哭。
架过粪便码头,罗汉慢慢能行,忽看个叫花子躺倒堤上,阻挡去路,一条烂腿,惹些苍蝇叮咬。
叫花子声音尖锐,说:行行好,三天没吃饭了……
一行人吃了败仗,皆吼:滚。
独罗汉可怜他,摸五分钱说:拿去买馍馍。
叫花子笑着接钱,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手指相碰,罗汉浑身激灵,像过道电,觉得精神好很多,脊背似也不痛。沿河堤直奔古琴台。
叫花子掂掂手里硬币,望着罗汉背影,嘎嘎怪笑跛去。
九九探看徒弟们并无大碍,也都散去。
日正当头,水流依旧。
长草里忽坐起个人,骂道:狗日的,什么世道,讨饭都有人抢生意了,唉……
站起来摇晃而去,看身影依稀是跛疯子。
在琴台会到丫头,罗汉讲过遭遇,请师兄作主。
丫头矮墩墩,却是门里大师兄,教训罗汉说:师父不让打架,你又惹祸!
罗汉嘿嘿一笑,忽然栽倒,昏死过去。
丫头救不转来,借个三轮车拖罗汉奔青少年宫。
青少年宫,绿树荫荫。
一个老汉,躺在树影里打鼾。
师兄弟几个商量半天,都不敢喊,再看罗汉进气少,出气多,齐说:丫头,你是大师兄,你喊师父不得怪罪。
丫头心焦,踮脚走过去,伸手推道:师父,师父……
手刚挨着,那老汉一脚闪电弹起,把丫头踢得飞起,落地上打三个后滚翻才稳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1919:57
老汉翻身继续酣睡。
众人只觉眼一花,看丫头飞出去,怕他受伤,齐声喊:师父,师父!
终于唤醒老汉。
丫头反应快,又早有防备,双臂护住心腹,算冇吃大亏。
老汉笑眯眯说:伢们呃,今天么这好,一齐来看我?刚才我做梦有个贼偷东西,被我踢了一脚,正准备追,让你们喊醒了。
徒弟里叫百灵的说:师父,不是贼,是丫头,你把大师兄踢了。
丫头垂手走来,喊:师父。
老汉正是当年武术界泰山,柴勇,望丫头道:我不是跟你们说过,睡觉的时候莫近我身?踢伤哪里了?我看看。
丫头伸展双臂,青黑一片,说:不碍事。师父,要不是急,也不敢喊您家。
百灵插嘴说:丫头哥这双铁臂练了十来年,要换我们,骨头肯定断了。
柴勇说:你师哥每日寅时练功,要想长功夫,得跟他学。后头三轮车上躺的是哪个?
丫头喊:推过来。跟师父讲述经过。
柴勇功夫高,中医点穴推拿也擅长,拿捏几处大穴,罗汉悠悠醒来,喊声:师父。又昏过去。
柴勇奇怪,伸手搭脉,双眉紧皱,道:丫头,快去请师娘带傢伙来!
丫头心知不妙,一路跑去。
过一会,背个木箱跑回来。
百灵问:师娘咧?
丫头毛他一栗果,说:师娘是你问的!
“喊么事喊!阎王要你三更去,不会留人到天亮。你们这些人一天到黑吃饱饭冇得事做,耍刀弄枪,不是把别个打了,就是被别个打。要不想活,长江又冇冚(武汉话:本地发音kang三声,盖的意思。)盖子,起个早床去跳江,省得害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018:19
一个精瘦女人叫骂走来,算年纪该过六十,看身段才四、五十。
众徒弟看她来,低首道:师娘。
柴勇威武,也不免低声下气:这伢造业伤了,帮到看看。
师娘拿过脉,翻看罗汉眼皮,开木箱取把针,叫丫头扶住,把罗汉扎得像刺猬!
三分钟后,罗汉鼻孔流两道乌血,又再醒转。
柴勇道:还是你师娘厉害,好了,好了……
师娘又骂:好个屁!这伢奇经八脉都让人震断,救过来也是废人。
柴勇沉声说:丫头,陈九九是么人?
丫头说:去年省里比赛,您家冇去,我拿了第一,陈九九是第三,我们交过手,五打三胜,他赢了一跤,三比一,败在我手下。论实力比罗汉强些有限。
柴勇道:照这么说,他徒弟不该有这大本事……早上还有哪个去了龙王庙的?
百灵说:我。
柴勇问:除了打伤罗汉的大熊,还有哪个动过罗汉?
百灵想想道:我想起来了,还有个烂腿叫花子讨饭,师兄看他造业给了五分钱。
柴勇说:
江湖当中,三教九流,多是藏龙卧虎之辈,不可招惹,罗汉想是中了暗算。
龙王庙,龙王庙……
丫头,你抽时间过去看看,切记不要和任何人动手,看到叫花子、和尚、道士这些,只可远观。
丫头点头。
师娘起出针灸。
罗汉又吐三口乌血,已能下地走路。
师娘道:跟我回去,熬几副药,你拿回去慢慢喝。
两个师弟背药箱,扶罗汉随师娘去了。
柴勇对徒弟说:这回是罗汉挑事,谁都不许寻仇!
大伙点头,再聊一阵,各自散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116:49
下午当班,总觉胸膛有团火烧心,大熊口接水管子咕嘟喝一肚子水,趁船冇来,又抬上百下锚链,浑身流汗。
大华说:狗日的,大熊!你找个女人退退火就好了。
大熊乏了,躺坐乘凉,船来了也只让冯梦华拴缆。
心中焦躁,脑子里不是顾晓兰硕大胸部,就是刘丽华的脸蛋,……
好容易熬到下班,走进民权路H号,迎面看大脑壳在巷子里晃,大熊摸他头撩道: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大头歪着脑壳问:大熊叔叔,早上汪进说我晓得了,是晓得你么事了?
大熊看大脑壳眼睛忽变,一白一黑,正如刘家俊屋里怪猫,一缩手右眼血红,伸手指一栗果弹在大脑壳头上,吼道:滚!
大脑壳捂着脑袋,看大熊匆匆走去,诡语:一定有事,有事……
晚上吃饭,大脑壳不肯吃,妈妈逼着吃,他跍倒地上,满脑壳汗。
雪琴偷偷问:么样了?弟弟。
大脑壳说:肚子绞得痛。
妈妈说:你就是不想吃饭,装。不吃活该。
让大脑壳搬个小凳,去门口反省。
雪琴扒完饭,偷偷藏一片瘦肉手心攥着,去门口给弟弟吃。
大脑壳说:我疼。
妈妈看不对头,问:是不是想大便?
大脑壳点点头去茅屎跍倒,粑粑冇屙出来,疼却缓解。
大熊吃碗面,仍觉心头火燎,接一舀子自来水喝下还不管用,关到门点起煤油灯,调小光焰,躺倒被窝里翻一本毛主席语录,找夹藏一页纸。
上写: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213:29
纸张泛黄,是大熊在图书馆偷撕的《红楼梦》。
看到要紧处,心火下行,被窝凸起,便去拿捏。
王熙凤看完,又再翻书,翻出张照片,灯影模糊,依稀看出是个女子。
熊可海弄得床板响,右眼似冒出血来,流一手黄白……
晚上做梦,梦到自己在江边长草里压住个女子放肆……
忽然烂腿叫花子分草奸笑道:我晓得了,晓得了……
大熊惊惧醒来,撩被子看,卧单(武汉话:床单。)黄白带红,不似先前。
花花在院里叫过头道,天该亮了。
接连疼了三天,大脑壳都冇拉出屎来,肚里像怀着块石头。
李善强心里作急,让大脑壳坐小藤椅上,在屋里头给他发功。
功行双掌,掌心血红,罩住大脑壳头顶,过一阵问:有感觉冇?
大脑壳闭着眼睛接气,说:有。
李善强双掌分开,沿前胸后背缓缓下行……
妈妈走来说:莫在这里装神弄鬼,教坏了伢!
听说话李善强分心气岔,再聚不拢。
大脑壳接不到气,睁开眼,肚子又隐隐痛。
李善强白老婆一眼,牵大脑壳去瘦子太屋里。
瘦子太说:不妨事,扯些含金草来,煎水一喝便好。
李善强去江边寻草,大脑壳揉肚子屁颠颠跟在后头。
翻过江堤,长草里伸出条烂腿,血肉模糊,蛆虫蠕动。
“有死人!”李善强拉儿子藏在身后,怕沾晦气。
绕个大圈子带大脑壳下土堤扯草。
烂腿一弹,坐起个叫花子,说:谁说我是死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218:04
待看清草丛里起伏的大头,叫花子怪笑道:也是一个院子的……好,搞乱他,搞乱。
说着拈腿上几颗小虫,望空弹去。
蛆虫在空中如烟花炸裂,被风吹散,落入草丛。
再看叫花子已不见了。
李善强在下风,拔几大把含金草,牵着儿子往回走,大脑壳也学老头,扯几根筒荷包里。
路过候船室,跛疯子迎面走来,说,今天的含金草有点脏。
李善强奇怪,含金草只有屋里老娘交教伢们这样叫,他么样晓得?……
低头看草。
跛疯子伸手拍几下,果然拍落些泥尘,笑着摇晃而去。
回屋洗草,大脑壳摸出荷包里三根草丢入筲箕。
含金草茶煎好,李善强守着儿子喝下。
瘦子太说:不要紧,一阵便好。
到下午,肚子胀痛越狠,大脑壳不想人看到,偷偷跍家门口流泪。
妈妈下班,看伢造业,扶他去茅屎蹲着,转身在厨房拿块肥皂,用刀削成铅笔头样子,塞大脑壳屁眼里。
大脑壳浑身颤抖,用力拉出两坨硬屎,敲地有声。
妈妈帮他揩屁股,揩一手血,再看黑硬两坨,里面一条细长虫,探头蠕动,嫌恶心忙用水冲了。
待李善强下班,妈妈吵嘴说:一天到黑带伢去你老娘屋里吃,又不干净,如今好,大头生蛔虫了,么办?
李善强说:不是屙不出来的咧?怎么变成蛔虫了?
妈妈说:就是长蛔虫才屙不出来的!你老娘还说上火,让大头喝含金草,都是迷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312:21
李善强觉得婆娘不可理喻,牵大头往瘦子太屋里去。
天井里遇到毛弟,他摸摸大头说:大脑壳么成了恹鸡子?
李善强说:唉……不晓得么样生了蛔虫,心里烦。
毛弟递根烟说:蛔虫?!……前阵不是院子里集体发过打虫的宝塔糖咧?
李善强道:是啊,刚开始老娘还说他肝火大,让去河边扯草药熬含金草茶喝,哪晓得喝出蛔虫来。
毛弟皱眉问:大脑壳,你这两天遇到么怪人冇?
大脑壳歪头想想,说:毛弟叔叔,我和爸爸今天在河边遇到个死人……就是那天到院子里讨饭的烂腿叫花子。
毛弟惊奇道:他死了?!……唉,造业的人……善强拐子,是不是蛔虫,我建议再观察几天,反正生蛔虫也不算大事,等确定了再去打。
两人又说会,各自回家。
大脑壳肚子不疼了,晚饭比姐姐还多吃些。
晚上等灵丽睡着,毛弟悄说下班碰到李善强的事。
姬小白说:烂腿必是五大苗的人,他不远万里寻来,逗留许久,一定是我们哪里泄露行藏,被发现了。照目前看,他不停在试探,还不确定我在哪一家……又或者,他是在等帮手到来……
毛弟问:草鬼婆不都是女的吗?
姬小白说:不一定,苗疆也有草鬼师,修为大多不抵掌族草鬼婆,不过也有草鬼师天份奇高,成就不在她们之下,又或者还有其他原因……
毛弟说:烂腿伤了勇勇,蛊惑大熊,现在又害大脑壳,估计是要逼你出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318:19
姬小白说:毛弟,十年前我们逃过一劫,我珍惜这十年里和你过的每一天,如今大限已到,不管结局怎样,我都不后悔。
毛弟拥着老婆道:我也是。
姬小白说:当年恩师雷破尸传我草鬼之术,曾说,草鬼一道,看似邪恶,却需修德,德深者,其法无边,可以通神。
毛弟说:所以你还是准备救大脑壳。
姬小白幽叹一声道:修炼草鬼,蛊毒复杂,容易伤及无辜,搞不好大脑壳是被我伤的。至于能不能救,要看他造化。
外屋黑邃,只灵丽一双眼,幽幽放光。
隔天人都上班,大脑壳跍在院子里看花花欺负别的公鸡,暗想:要让花花和勇勇家的大鹅打一架,看谁会赢?……
正胡想后脊梁发凉,扭头看三栋门里一道黑影掠过。
黑炭!
大脑壳追过去,跑进四门,直跑到灵丽家门口站住。
门虚掩裂条缝,黑炭钻去无踪。
大脑壳站半天鼓勇气敲门喊:毛弟叔叔?……屋里有人吗?……
看没人应门,大脑壳下楼去。
幽幽一声长叹顺门缝飘出来,消失在天井。
跑到院子里,正碰到汪进,顶冲天小辫在唱歌:
学习雷……诶……锋,好……嗷……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大脑壳看他边唱边跳,一旁鼓掌。
汪进唱得一头汗,兴奋说:大脑壳,不好,不好……
大脑壳问:么事不好?
汪进翻眼,目露异光说:有坏人,有坏人。
大头又问,坏人是哪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413:09
汪进说:好脏,好恶心……坏人害你,好人来救……不怕,不怕……
说着蹦跳而去。
大脑壳不懂,溜达到瘦子太屋里。
瘦子太看左右无人,拉他到里屋,从铁饼干盒里摸三颗话梅糖他,说:莫作声,莫作声……
大脑壳剥一颗糖含着,在院子里守大伢们放学。
下午不上课。
鼻涕王约上勇勇、强强几个小的去江边挖泥巴玩。
大脑壳当跟屁虫。
翻过江堤,草丛里一条烂腿,甚是恶心。
勇勇看到腿上蛆虫,脚板心又有些痒,扯大家往龙王庙去。
叫花子坐起来,望勇勇背影说:果然好了……
狞笑尾随。
大伙各挖泥巴,拿江水和好,捏成盒状,捧手心朝地上摔,看谁跶得响。
论玩泥巴,强强最狠,泥巴盒子落地,如放炮仗!
炸得大脑壳耳朵嗡嗡响。
烂腿叫花子走来,嚷道:吵死了!是哪个?
说着瞪勇勇看。
勇勇看他露两颗獠牙,眼睛像狼,脚板心越发痒,吓得往后缩。
叫花子吼道:躲么事,你的脚是哪个治好的?
勇勇记得毛弟嘱咐,拔腿跑走。
伢们看叫花子要撵,各捧泥巴钉他。
大脑壳小,跑得慢。
叫花子紧赶两步抓住他。
其余人惊得鸟兽散。
叫花子拿手罩住李江波脑壳,隔一会,奸笑说:奇怪,奇怪……有点意思……
忽然捉住大脑壳右手,翻看掌心,指手心那道黑线问:这是哪来的?
大脑壳想哭,但想叫花子肯定是坏人,偏又不哭,和他对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419:39
叫花子见他不说,在烂腿上找条蛆虫,捏着头一拉,蛆虫像毛线连绵不断,一头兀自陷在烂肉里,看不到尾。
叫花子嘎嘎笑道:你不说,就让你吃它!
说罢捏住大脑壳鼻子。
大脑壳如脱水的鱼,张嘴喘息,一双眼忽然变色,右眼白,左眼黑,死盯叫花子!
叫花子让他盯得一愣,手便松些。
眼看长虫爬入大头嘴巴,半空里忽伸出只手,变魔术般夺过线虫,不停拉拽!
到最后从烂腿里扯出丈许长一根细虫,如蚯蚓扭动!!
那人哈哈一笑,疯癫道:这长的面条,不吃可惜了。
说罢,仰头一吸,竟将长虫吸入腹中!!!
吃完长虫,那人摸大脑壳头顶道:莫怕,莫怕。
不是跛疯子是谁!
烂腿叫花子松开大脑壳,露出獠牙,眼神如狼,望着跛疯子。
他晓得眼前若不是高人,就必定是个疯子,但以他道行,只看到对面黑乎乎一团,看不真切。
大脑壳虽得救,却怕烂腿伤害跛疯子,退几步看二人对峙。
跛疯子看烂腿哈哈笑道:这块不是山里,你找人便找人,何苦害人,嘿嘿,你不怕报应么?
烂腿见跛疯子眼里猛然金光暴射,破腿一阵痒,不由伸手挠。
跛疯子又道:莫抓,莫抓,你还想请我吃么事?……
正说间,跛疯子腹内如闷雷滚滚,响一阵一片金光透过破衣烂衫,照彻天地!
烂腿叫花子晓得厉害,拔腿沿武汉关方向跑走,丝毫不像跛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513:37
看他跑走无影,跛疯子又摸大头,说:大脑壳,你有两颗话梅糖,不请我吃吗?
大脑壳摸出糖来,只递一颗给跛疯子,说:爷爷,瘦子太给我三颗,我吃了一颗,给你一颗,留一颗姐姐。
跛疯子剥去糖纸,含着话梅糖,挤眉弄眼,像被酸到,惹得大脑壳直笑。
跛疯子也跟着嘻嘻傻笑,说:吃你的糖,不能白吃。
把糖纸塞还在大脑壳小手里,却从他手心拈起一根黑猫毛,又问大头:这是么事?
“头发。”大脑壳低头看,手心一缕黑消失。
大脑壳看跛疯子把猫毛攥在手心,摇三下再打开,却变出颗宝塔糖来。
跛疯子道:吃你一颗,还你一颗,快吃了它,肚子里再不会长虫。
大脑壳吞了糖,说,谢谢爷爷。
跛疯子说:都叫我爷爷了,唉……我老了,老了……大脑壳乖,长大能成大器。
又再摸他大头说:该记得的记得,不该记得的就忘了……
大脑壳一眨眼像睡了一觉,睁眼看,跛疯子已走过粪便码头,身形落寞。
大脑壳忽道:人呢?都到哪去了?……
跑回民权路H号,汪进在院门哇哇唱歌,伢们都散了。
汪进看到大脑壳,忽说疯话道:大头你好福气,一个叫花子害你,另一个叫花子救你,还能得糖吃。
大脑壳茫然说:什么叫花子?我哪吃了糖的?……
汪进嘿嘿笑说:我晓得,你荷包里还有一颗话梅糖,是留到你姐姐雪琴的,我不找你要。
大脑壳摸着荷包想:汪进怎么晓得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518:34
院门口走进来大熊,汪进见他,疯劲上来,眼现黑白光芒,转头在地上寻半截砖,大喝:熊阔海!枉你称隋唐第四条好汉,却干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老子今天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手里砖“嗖”地扔出去,大熊不防,砖头正砸中头面,血流如注!
血顺额头流入右眼,血红的眼睛仿佛受了刺激,射一道红光,更显诡异!
大熊暴怒,冲过去,抓住汪进,如杠铃举上头顶,贯在地上。
汪进闷哼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大熊骑坐着,举砂钵大拳头猛擂汪进头脸,吼道:疯子,还不叫饶?!
汪进不作声,脸上血流。
大脑壳往院子里跑,大喊:快来人啊!大熊打人了,大熊欺负汪进了!
李善强、毛弟下班回来,忙一边一个架住大熊,再看地上汪进,已成个血人!
院里老人们赶来,刘家俊说:大熊,你么老跟个疯伢过不去?
大熊挣脱指头道:我冇撩他,是他先钉我的!
瘦子太说:造业的伢,只怕被你打死了,你不撩他,他会惹你?
大熊百口莫辩,呼哧喘气,血眼里满是愤怒。
汪进爬起来,一双黑白眼睛衬着满脸血,狰狞如鬼,说:熊阔海,你敢摸着良心说你无罪?!你差我的,迟早要还!
大熊叫汪进看得心慌,嚷嚷道:狗日的疯子,你再撩我,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匆匆走去。
汪进想追,却被人拉着,发起疯来,逮人撕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613:51
毛弟怕伤人,猛给他一耳光,说:熊可海都跑了,你还真发疯!
汪进看他,嘿嘿傻笑说:我是疯了,老子就是疯子!
说着扑过去,偏头咬毛弟脖颈。
院中老少怕沾火星,退一边看二人厮打。
李善强接一舀子水来,喝一大口,猛喷汪进脸上。
血水下流,汪进眼中异光褪去,不再纠缠毛弟,松手坐地上嚎哭:爸爸……妈妈……
众人听得心酸,又劝不停,听一阵渐渐散去。
大脑壳悄悄走来,递一颗话梅糖,说:汪进,莫哭了,我请你吃糖。
汪进抹把泪说:糖是雪琴的,我不吃。你让我哭,哭一阵,我心里不会太苦……
大脑壳无言,筒起糖在门洞拐角守着汪进哭。
妈妈过来,扯他回屋,说:看么事看,你要不听话,以后也是这下场。
孙庆松下班,看汪进在条石上哭得抽搐,长叹一声,拉他上楼。
吃过鸡蛋面,孙庆松看他不哭,指脸上的伤,问:进进,这是哪个打的?
汪进一笑:坏人!嘿嘿,他也冇讨到好……
孙庆松问:坏人是谁?
汪进不语。
过一会孙庆松拿个卷宗出来讲故事。
汪进搬靠背椅坐好,两眼放光。
孙庆松这段时间常整理些离奇案件回来当故事讲,故意不说结尾,汪进往往能猜中十之七八!
而晚上的故事会时间,遂成汪进一天最快乐的时光。
老孙点支烟,开讲:1966年4月11日。
汪进叫道:不好,不好!
孙庆松问:么样?
汪进说:你去查黄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620:50
孙庆松翻一本老黄历出来,找到那天,上写:
丙午年,壬辰月,庚子日。
农历三月二十一,星期一,生肖属马。
冲马煞南。
宜:作灶,沐浴,修饰垣墙,平治道涂,馀事勿取。
忌:诸事不宜。
凶神宜忌:庚不经络织机虚张,子不问卜自惹祸殃。
孙庆松说:
“凶神当道,果然不好。
这天早上,武汉长江大桥发生件怪事,一辆解放卡车正往武昌方向行驶,司机忽打方向,卡车减速不及,冲出桥面,栽入江中。
当时车上八人,驾驶室是司机高明远和两个同事,王发迪,徐悠子,后车厢还有五个同事。结果七死一伤。
你猜哪个活着?”
汪进翻黑白眼珠看黑幽幽房梁,眼神迷蒙,隔一会说:“活的是王发迪,只剩半条命。”
孙庆松翻卷宗,说:“嗯,他受水力冲击,左边肾跶(武汉发言,摔的意思。)破了,送医院抢救过来,只剩一个肾活到今年。”
汪进说:“错了,错了,死人有八个,漏了一个。”
孙庆松说:
“厉害!
车上的确还有一个人,一个死人!
当时七死一伤,又撞坏长江大桥,局里派人调查。
车属于汉阳的武汉木材厂,人也是。
厂长叫谭秋山,说事故车是正常出差,准备去咸宁拉木材。
老民警见他神色不对,追问后,厂长交待。
他丈母娘4月5号死的,遗愿是落叶归根。
谭秋山是党员,不讲迷信,说埋扁担山就行。
老婆封建不同意。
本定好11号头在七扁担山下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719:42
老婆吵着上吊,无奈才派单位卡车早上在扁担山起棺材拖去江夏老家。
本说好陪老亲娘最后一程,单位临时开会,谭秋山走不脱,准备晚上再赶过江,哪晓得……
死的徐悠子,就是谭秋山老婆。
干警安慰一番,当普通事故处理,也没追究谭厂长责任。”
汪进说:“这事还冇完。”
孙庆松说:
“嗯。当时参与调查的有管段户籍汤博白,是老警察。
他爱人恰巧在民政局工作,三个月后,说木材厂的谭秋山结婚了。
汤博白起了疑心,暗地一查,谭秋山的新娘叫许元英,竟是411撞桥事故里司机高明远的老婆。
有杀人动机!
老汤重启案件调查。
询问厂里职工,了解到许元英有些姿色,事故前已和谭秋山传出风言风语。
另一方面,桥上事故目击者有人说,当时听到一声巨响,还以为有人放炮,抬头看见卡车冲下桥。
汤博白反复研究证物。
卡车当天并非都掉下去了,还剩半截外胎碎片散在桥上。
外胎除正常撞痕外,还有个洞。
鉴证科老黎说,绝不是撞击留下的,应该是钉子扎的。
钉子!?
证物里没有钉子,也许崩江里了,也许还留在桥上。
汤博白在大桥上像猎狗般找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路灯亮起,老汤被反光一晃,爬到路灯杆上,找到颗长钉!
钉子被人磨过。
经过测量,长度正好扎穿外胎,却刺不到内胎。
那怎么爆胎?
汤博白想不出答案,再去实地考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819:59
出车祸的地方,桥面有个浅坑!
轮胎过坑变形,钉子却不变,正好扎穿内胎!
胎爆后气压把钉子射到电线杆上。
疑点解开,警察局抓谭秋山、许元英,分开审问。
谭秋山承认以前对许元英有好感,却否认两人有奸情。
许元英也这么说。
汤博白见久攻不下,提及钉子。
许元英哭了,说高明远吃喝嫖赌,还经常打她。
4月10号晚上,高明远喝醉酒,回家又动了手。
许元英哭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看高明远早早起床洗车,估计他要出长途,把磨好的钉子扎进前轮。
她是学工的,算过轮胎厚度,知道卡车只有遇到坑,才可能扎破内胎。
出武汉尽是土路,坑多,原想乡下无人,修车难,让高明远吃点亏解恨,哪知道……
但许元英坚决否认知道卡车是运谭秋山老亲娘尸体回老家的。
局里观点分两派。
一方认为,谭、许说谎,分明因奸杀人。
另一方认为,钉子上没指纹,如果两人有奸情,许元英不会承认扎钉子。所以应该算她过失杀人。”
孙庆松续支烟,问汪进怎么看。
汪进摇头说:“凶手不是他们。”
若非晓得汪进精怪之处,孙庆松真怀疑他偷看过卷宗。
老孙接道:
“局里正犯难,医院说,王发迪醒了。
汤博白赶去。
王发迪摔破一个肾,还颅内出血,脑昏迷。
本来医院说,这植物人活不长。
哪晓得四个月不到,他从鬼门关爬回来。
老汤看他气色还行,便询问案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911:28
王发迪说,车祸有什么好问的。
老汤说,有疑点。
王发迪说,不用说你们肯定怀疑谭秋山、许元英合谋杀人。
王发迪是厂工会的,又住高明远隔壁,晓得高爱喝酒打人,常拿老婆撒气。
谭秋山到是好人,看不过总扯劝,安慰。
两个人走得近,难免外面有流言,但谭秋山夫妻感情其实很好。
汤博白说,不管怎么说,许元英已经承认出车之前,在轮胎上扎了钉子,想报复高明远。
王发迪斩钉截铁说,车祸绝不是因为钉子。
老汤追问原因。
王发迪突然变得很惊恐,又似很疲惫,要汤博白改天再来。
临出门,王发迪忽然问:老汤你信不信有鬼?
汤博白摇头而去。
思索半宿,觉得王发迪话中有话。
天亮便查谭秋山老亲娘。
老亲娘叫余国英,享年八十四。
从小算命的说她命硬,克人。
街坊也笑她名字不好,叫‘过阴’。
余国英三十九岁,第一个爱人肝硬化死了,四十九岁,第二个爱人过马路被车撞死。
吓不过,不再嫁人。
她膝下养有三儿两女,小儿子是跟后来爱人生的。
又过十年,五个伢或得病,或意外,全部死了。
给他送终的徐悠子,是第二个爱人的姑娘,并非余国英亲生,以为老太太克不到她,哪想到人死了,还拖到徐悠子陪葬。
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喊自己去’,余国英命再硬,自有阎王收她。
汤博白觉得邪门,三天后再找王发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2920:08
王发迪见他,还问:你信有鬼不?
老汤说,不信,但余国英一家确实死得蹊跷。
王发迪说,你不信,徐悠子却信。
老汤说,一屋人都死了,不由不信。
王发迪说:
腰路堤靠归元寺一边有个麻瞎,天生麻子,又丑又瞎,会卜卦算命。
事发头天,徐悠子去找他,给了一盒大前门。
麻瞎问过老太太生辰八字,说你老娘是杀星转世,命里孤绝,一生遇人克人,遇神克神。身后事得按她的来,不能埋扁担山,否则会闹得你家永无宁日。
徐悠子看他说得准,头皮发炸,又搭一盒游泳烟,问如何解。
麻瞎说:
明天头七最后一天,不能耽搁,必须拖祖坟地落土为安。
可老太太是棺葬,已在扁担山落位,就等封坟立碑,恐这几天惹上孤魂野鬼。
明天起棺前,烧纸钱,供饭食,务必要足,起棺后还要炸一道驱鬼鞭炮。
棺材上车,四角要垫四枚撒地金钱,她才肯走。
钱得是古铜钱,最好是康熙通宝。
康熙有霸气,能镇小鬼。
还有,明天是煞日,凶神当道,要化煞得寻一只整三岁的大公鸡,破鸡冠放血,喷涂在运棺卡车四个车轮上。
再把它绑在驾驶室里镇邪。
以上说的,切莫遗漏,若有不慎,后患无穷。
汤博白生了疑心,问:麻瞎的话,你怎么知道得这清楚?
王发迪说,汤户籍,你莫跟我扣封建迷信的帽子,我就说。
老汤点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3012:17
王发迪说:
带徐悠子去见麻瞎的,是我老婆齐烟。
徐悠子一切准备停当,买好公鸡交高明远,嘱咐务必破鸡冠放血涂车轮。
哪晓得高明远头天喝醉,隔天早上搞错程序,割颈放血。
鸡血喷得快,才涂三个轮子就没了。
趁徐悠子没来,高明远忙把手上鸡血抹车轮上充数,再随便捉只公鸡割开鸡冠顶包。
血少车轮就是右前轮。
仓促间,冇看到轮胎上有钉子。
我不信这些,由他去。
后来人到齐,说话抽烟一路去扁担山。
等徐悠子烧纸供饭,抬棺上车,四脚也镇有康熙通宝,炸完撵鬼鞭,直奔武昌。
奇怪的是车子上引桥无故颠动几回,像轧过砖头。
我留意观察,马路直平,冇得坑凹,忽然车又弹一下。
徐悠子脸色卡白,我怕吓她,便没说。
到大桥上,卡车又无故颠簸几回,我看得仔细,前后路都好。
回头看后车厢,看到靠我这边的棺材角下康熙通宝跑出来。
我想喊同事塞回去,又怕他们笑我迷信。
哪晓得,桥面上很小个坑,车轧过去,车头忽然抬起,至少一米高!
高明远脚刹踩死,手刹拉起,拼命抓住方向盘。
操作是对的。
但我看到方向盘忽然诡异往右猛打,高明远脚踩在刹车上,油门却一轰,撞上人行道,一声巨响,估计是爆胎了,卡车失控,冲到桥下……
沉默半天,汤博白说:老王,照你说,卡车是先失控,撞上人行道才爆胎的?!究竟是谁让卡车失控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3019:42
王发迪忽捂头喊疼。
汤博白只好告辞。
第二天,天好。
王发迪精神些,看汤博白来,不等他问,先说:老汤你猜为什么一车人就我活着?
汤博白摇头。
王发迪从口袋里摸个铜钱出来,上写:康熙通宝。
汤博白看玩半天,铜钱有个缺口,在方孔腰眼处,黄铜发光,该是新磕的,问:哪来的?
王发迪说:我老婆讲,我被捞起来,衣服口袋里的。
汤博白说:难道是后车厢被震出来的那枚铜钱?可后车厢与驾驶室不通,铜钱怎么可能到你荷包里?
王发迪说:我也想不通……汤户籍,有个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汤博白道:说,不怕。
王发迪说:你不能记录,也莫和别人说,更不要说我封建迷信。
汤博白郑重点头,说:我答应你。
王发迪说:老汤,你该听说过三里坡吧?
汤博白汗毛竖起,说:‘三里坡,鬼又多,人在前头走,鬼在后面拖。’那边以前是乱葬岗,死人多,传言闹鬼的也多。鬼故事我听得多,但冇碰到过。
王发迪说:
那天去扁担山,起得太早,我上车一会就睡着,卡车绕路接附近同事。
迷糊中我听到有人说‘去扁担山?’‘我也去,都去……寻个好地方睡觉。’。
忽然车一颠,我醒来,看车正过三里坡。探头看车外,路虽不好,那一截却是平的。
汤博白说:你想着接死人的事,做这种梦也正常。
王发迪说:老汤,我和你一样想,也没在意。但……烟!有没有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3114:06
王发迪忽然呼吸急促,像被人扼住喉咙。
汤博白点两支烟,递过一根。
王发迪猛吸口烟,呛得猛咳。一根烟抽一半,才平静些,说:
我也以为是个梦。
等在扁担山抬完棺材,车往武昌走,我又困睡过去。
迷糊中听到嘈杂像收音机的声音说。
‘到了扁担山不给位置我们,要拖我们去哪里?’
‘三里坡再差也是汉阳,过一下到乡里,不是更荒凉?’
‘不让我们睡扁担山,把他们都推下去,有人陪我们玩,冇得那冷清了!’
‘对!我们不用去乡下了。’
‘人一多,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去扁担山。’
‘好,好,好!预备齐,一,二,推!’
我大叫一声‘停车!’,醒来一身汗。
卡车巧不巧颠一下,我看路已到龟山。
高明远笑我说,车开一路,睡了一路,是不是昨天晚上搞狠了?
徐悠子在旁边也笑。
我不理他们,看车开到大桥上,无故颠动数次,正盘算怎么让高明远停车,忽然,忽然……
王发迪抽完烟,才接着说:
老汤,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么事都不怕了!
突然,我看到卡车头爬有几个人大声喊‘一,二,推!……一,二,推!……
每喊声推,卡车就颠一下!
我回头看车厢,垫棺的康熙通宝有一枚滑出来!
我大叫,铜钱滑出来了!滑出来了!!!
奇怪后车厢的人有说有笑,像没听见。我再侧头喊高明远、徐悠子,他们自顾自说话,也不理我,像我不存在一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0-3120:22
正绝望时,我看到后车厢里余国英穿过棺材盖坐起来,恶狠狠说,老娘睡得正好,是哪个在吵!再吵都下去陪我!
后车厢同事也一样,像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只管说话,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余国英。
老太太发恼了,大喝:一,二,推!……
喊到第五声,卡车轧过坑凹,车头猛抬起来!
我想喊高明远,侧头看他身上坐个人,冲我一笑,扭动方向盘,叫道,‘嘀嘀叭叭……呜!’,猛踩油门,撞烂桥栏杆!
我吓得狂喊,却见高明远、徐悠子两人像睡着了,完全听不到我说话。
他们脸上,也看不到惊恐!
卡车栽到江中,车玻璃都震碎了。
我被弹出驾驶室,看推车的几个挤坐在我位置上,笑着挥手,说,‘位置满了,留到他,留到受罪。’
我后腰剧疼,晕死过去。……
王发迪讲得一头汗,瞳孔收缩,仿佛回到那天。
汤博白看得真切,知道他冇扯谎。
那这案子怎么定性?
不是凶杀,总不能说成鬼杀吧……
老汤安慰王发迪,让他好生休养,黯然出门,迎面碰到王发迪老婆齐烟,心中一动,拉她到僻静处说王发迪的事,只略过鬼推车一节。
说完要求齐烟带他去寻麻瞎。
齐烟拒绝说,如今是么年代,么社会,你去了,还不抓他坐牢,说他封建迷信。
汤博白摇头,说,车祸已定性是普通事故,我也不愿多事,只想了解真相,知道答案,不针对个人。你要有顾虑,几时我穿便衣和你一起去,就说我是你表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113:17
隔天齐烟买四块发饼,带汤博白去找麻瞎。
穿过三里坡,沿荒路走到马鹦路,往前再走一会直可见归元寺庙宇。
三弯两绕,现处破木屋。
齐烟说:到了。
汤博白说:这里正在三里坡、归元寺中间,不愧为阴阳交汇之地。
木屋里咳嗽一声,说,小齐来了。
两人进屋,见靠背椅上歪着一人,满脸麻子,奇丑无比,一双瞎眼却与众不同,一白,一黑!
齐烟恭敬说,师傅,一些时冇来,带几块发饼你吃。
麻瞎说,吃的事小,你带个户籍来,莫不是想抓我造业的瞎子?
汤博白忙说:师傅,我是齐烟表哥,听说您家是高人,想见识见识。
麻瞎道:瞎人面前不侃鬼话,我虽残疾,却比世人敞亮,我晓得你不是来捉我的。民警同志,拿根烟来抽。
汤博白上过烟,麻瞎抽一口,说:齐烟,上回既带人来问我,为么事不按我说的来,唉,枉死七条人命。
齐烟不知大公鸡的事,说:师傅,都按您家吩咐办了啊。
麻瞎说:
鬼侃!
我要你们捉个三年的黑公鸡,是因为三岁的黑公鸡阳气最足,能挡鬼煞。
要你们破鸡冠血涂车轮,因为鸡冠血是公鸡血精所在,鬼祟不能近。
哪晓得你们疏忽,找个醉汉作法,割颈放血,反伤一条性命,鸡血也失效力。
更可笑是醉汉找个黑麻鸡顶替,本来是公鸡都有些镇邪效力,哪知仓促间捉的却是只阉鸡,有屁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119:59
齐烟大惊,说:师傅,还有这事,我真不晓得。
麻瞎继续说:
要是你们后车厢几个同事肯勤快点,去厂里坐车,绕开三里坡,也许命不会丢。
唉,这都是命,都是命。
如今老太太不仅冇落叶归根,还变成无根水鬼,祸事,祸事啊!
相干的人都活不过十年大限。
“相干的人?那我屋里老王算不算?”齐烟问。
麻瞎说:
上回我刻个木咳马(武汉话:咳马指青蛙,此处作蟾蜍讲。),要老王筒(武汉话:tong三声,装荷包里的意思。)到,保命。
他不小心,碰断咳马一只脚,咳马蹦不赢,衔枚救命铜钱,方孔内磕破道口子,活该他丢个腰子,好歹捡回半条命,还有十年阳寿。
齐烟听说爱人活不长,急道:师傅,那么样行!还望您家大发慈悲,再救救我屋里老王。
麻瞎说:
你真当我是神仙,想救就能救。
为度王发迪十年阳寿,已损我三年寿命。
我有心救人,无力回天啊。
实话告诉你,现如今余国英做了水鬼,要借龙王庙一带阴气修炼,待十年功成,必定寻仇,到时候一个都跑不脱,跑不脱……
这样,你好生把木咳马拿茶水养着,记得要勤换水,可保王发迪十年平安。
水不能多,也不可少,淹咳马一半合适。
记得经常舀水浇咳马背,它怕干。
齐烟听麻瞎这么说,无声垂泪。
汤博白想问什么,却无从下口。
麻瞎道:户籍同志,我晓得你想问我么样看到这些的。要想知道,往我耳朵一边架根烟,就告诉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213:47
汤博白觉得自己在麻瞎面前,毫无秘密,恭敬放烟在他耳根上。
麻瞎说:很简单,我就是能看见,像你能看报纸能认字一样。
汤博白无言。
两人坐一会告辞。
齐烟问:汤户籍,神不神?
老汤道:高,实在是高。
麻瞎确实厉害!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否则……
齐烟会不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实话汤博白找不出麻瞎破绽,但他内心仍有疑惑……
汤博白又探过一次王发迪。
隔不几天,王发迪满面红光,不像重伤初愈。
家里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碗,浅浅茶水,泡着只木雕咳马。
咳马栩栩如生,哪像瞎子雕就?
只是咳马缺条前腿,嘴里含着救命铜钱。
汤博白取下看,还是那枚康熙通宝,缺口果然在内里方孔右边。
王发迪缺的,也是右肾!
汤博白本已相信一切,但看到咳马,他又怀疑。
麻瞎天生瞎子,冇见过咳马,又怎能刻得这像?……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谁是幕后黑手?……
他有什么目的?……
老汤不露声色,又问王发迪:徐悠子买的大公鸡什么颜色?被高明远顶替的公鸡又是什么颜色,是捉谁家的?
王发迪想想道:徐悠子那鸡纯黑,很恶兆。后来高明远捉的是邻居张黎明家的公鸡,也是黑的,但毛不纯,有麻点。
汤博白追问:你确定是公鸡?
王发迪说:鸡冠那大,不会是母鸡。
又扯几句,汤博白告辞,迎面碰到齐烟带个男的回家。
齐烟不好意思笑笑,打招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315:26
老汤点头问:他是哪个?
齐烟说:我表哥,也是木材厂的,今天来吃饭,要不汤户籍也留下一起吃?
汤博白称有事去了。
直奔高明远家,询问街坊,敲开张黎明家门。
询问张黎明4月11号那天是不是丢了一只鸡?
张黎明说:是丢了只公鸡,严格说也不算丢,隔壁高明远大早上拿个刚杀的大黑公鸡来换的,说是跟厂长屋里帮忙,要借黑麻公鸡用用,丧事完了还我,大黑鸡算我白得。我看黑鸡比我家的大,同意了。没想到害黑麻鸡喂了龙王。
从张黎明家出来,迎面看到他爱人下班。
汤博白问:你们家被高明远借走没还的黑麻鸡是不是公的?
张黎明媳妇摇头说:我们家老张肯定说是公的,他晓得个屁,一天到黑么事不做!黑麻鸡是我娘屋里人送来的阉鸡。阉鸡肉嫩,准备过年煨汤的。民警同志,是不是撞桥的案子有眉目了?透露点啥。
老汤说,4.11撞桥已定性是事故,我只是例行调查,冇得么事,但你记住,今天我们两人说的话不能对人泄露,连张黎明也不能说。
如果4.11撞桥事件是人暗中策划,齐烟嫌疑最大,至少她是关键人物,但要同时操纵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似乎不可能……
汤博白只有等待,等待敌人露马脚。
一年后果然出事。
谭秋山、许元英公休乘坐东方红七号轮船去三峡旅游,算补结婚蜜月。
一路开心。
有天晚上,谭秋山去甲板抽烟,回来皱眉说:有鬼,有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415:59
许元英追问也不说。
两人包的二等舱,晚上睡觉没旁人打扰。
谭秋山朦胧看到许元英忽然坐起来,变成丈母娘余国英,厉声说:谭秋山!我女儿尸骨未寒,你却和别人快活,拿命来!
老谭怕不过,大叫:老娘饶命!老娘饶命!……
喊声大,把许元英吵醒。
许元英扇数耳光,抽醒他,问么回事?
谭秋山抹把汗,点烟说:晚上在甲板上抽烟,借灯光看水里有个黑影跟着船跑。我先以为是洗把(武汉话:拖把。)。走到灯前细看,没有纤绳。我想是船底挂的垃圾,本不在意。……
许元英看他只顾抽烟,问:后来呢?
谭秋山说:
后……后来,黑影浮起来,像是颗人头!
我探身去望,它也抬起来,竟是个脑壳,长得像人又像猴子,脑门当中光秃秃凹下去一块,只两边有毛,眼睛像铜铃大,瞪着发光!
我不信邪,顺安全梯往下爬,爬到二楼,它发现了我,长得竟和我以前老亲娘有些像!
它忽然龇牙咧嘴冲我‘嗬’一声叫,栽倒水里消失了……
许元英说:会不会是你的幻觉?
谭秋山说:不会,它入水时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我还听到其他乘客的惊呼。
许元英无语,只好抱着老谭说:莫怕,有我。
轮船过宜昌,入川江,云遮雾罩,一路不见三峡。
谭秋山在房里搂住许元英说:既是度蜜月,合该……
手脚乱摸,两人扑倒床上。
谭秋山用一阵劲,看身下新娘子忽然面容变幻,到后来变成余国英,恶兆瞪自己看,人一软泄了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512:35
许元英说:大白天干这事,还真当自己是小伙子。
心疼老谭,两人调换位置再来。
谭秋山闭目任老婆嗯呀乱动,到紧要关头蹬腿睁目,却见许元英眼如铜铃,光芒妖异,一颗头颅变得像猴子!
谭秋山吓得大叫:老娘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栽倒床头,人事不醒。
许元英慌乱穿好二人衣服,去医务室请医生来看。
医生听过心跳,看床单皱纹,说:年纪不轻,不要太操劳。
谭秋山再醒来,便有些疯癫,时哭时笑,或者闷头看江水抽烟。
好容易到重庆,上岸玩一天,人强些。
待登船回程,恢复如初。
许元英担心,总跟在一旁。
船入峡江,正逢月圆。
谭秋山心情好些,说:去时冇看到三峡,今日我们夜游三峡。
拉许元英上甲板。
月朗星稀,正好赏景,谭秋山指点江山,给老婆讲神女峰上神女的故事。
两岸忽闻怪吼。
许元英问:是不是猿猴?
谭秋山不语,只低头看水。
许元英不察,还在崖壁上搜寻猿猴。
身边谭秋山忽然跃过船栏,跳入江中!
许元英大叫‘救命!’,往船尾撵,匆忙中抓住船舷挂的洗把扔进江中。
谭秋山浮浮沉沉,捉住洗把头,在水里拖出一条白浪。
许元英攥着纤绳双手吃痛,高呼‘救命!’,却见白浪中忽然钻出个猴子似的东西,跳到谭秋山身上,用脚踩他手!又伸毛爪去拉纤绳!
许元英双手勒出血来,不肯放手,敌不过水里力量,大半身子被拉出船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517:54
谭秋山忽抬头说:英英,放手!
那猴怪回身蹬他一脚,继续拉绳!
许元英重心已失,忽然背心被人抓住,落回甲板。
猴怪见拉不了她,翻个筋斗,跃入水中,抱着谭秋山沉入水底。
许元英大叫:快拉,我爱人在水里!
闻声救援的旅客忙搭手拉绳,手头猛一松!三五人同时跌倒。
许元英疯也似爬起往船尾跑,边跑边喊:秋山!秋山!……
刚跑到船尾,便听一声钝响!
黄浊江水泛些许红,又复浑黄,哪还有谭秋山的影子!
许元英发疯般要跳水,水手一把抱住说:螺旋桨打了,救上来人也是碎的。
乘警做笔录时,发现许元英双手带血,都是在洗把绳上磨破的,而纤绳上系的洗把断掉,断口如斧劈,留个长长牙印,比人的大许多。
许元英目光呆滞,重复说着:水里头有猴子,水猴子,水猴子……
旅客们证实谭秋山是意外落水,却无人看到怪物‘水猴子’。
回来不到三个月,许元英疯了,住进六角亭。
木材厂有了新厂长,叫余新义,是齐烟的表哥。
汤博白闻听,瞳孔收缩,像鲨鱼闻到血腥。
暗查细节,汤博白秘密传讯齐烟。
齐烟拒不认罪。
汤博白说:
撞桥系列事件是你一手策划,目的是扶余新义当上木材厂厂长。
徐悠子继母余国英的死,正好是个契机。
你利用徐悠子的迷信,和麻瞎串通。
又趁高明远、许元英夫妇不合,头天晚上让余新义借工作机会,灌醉高明远,暗中唆使许元英在轮胎上下钉子制造车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613:20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谭秋山临时开会,却让你丈夫王发迪顶替。
你嫌王发迪软弱无能,所以也没阻止发车。
卡车坠桥,死伤众多,王发迪却命大活下来。
撞桥出乎意料,你怕事发,便串通王发迪编故事好脱罪。
见我仍有疑虑,便又搬出麻瞎。
为使事情逼真,你连高明远用来顶包的张黎明家黑麻鸡是阉鸡都打听到了。
我也一度被误导,几乎相信,但百密一疏,你们还是露出马脚。
麻瞎是天生瞎子,哪见过咳马?又怎能雕出如此像的木咳马?……
你们忍了一年,眼看风平浪静,便又出手。
谭秋山夫妇想结婚周年补度蜜月,你当许元英的面鼓吹坐东方红游三峡好玩又舒服,人也不累,还主动要在长航工作的姨父梁建民帮忙买船票。
船上你们肯定还安排了其他人,导演出水鬼事件,促使谭秋山跳水,甚至是直接谋杀了他!
从而达到让余新义当上厂长的目的。
齐烟,你认罪吗?
齐烟摇摇头,说:
如今这年月,黑白颠倒,是非莫辩,汤户籍你说我有罪,我无话可说。
当初,麻瞎师傅跟我说,一年后当有小劫。
我问他如何解,他给我个布包,说厄难时打开。
我贴身筒了一年,不信你看。
汤博白结果泛黄布包,打开是张纸条,字迹清秀,写着:
神探神探,
莫造冤案,
遇着麻瞎,
便有答案。
纸条微黄,该是旧的,字不清晰,不是新写的。
若真是麻瞎写的,一个天生瞎子,怎能写出这样好的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619:42
晚上,汤博白抽一堆烟,拿出枪,加上三颗子弹。
老汤的手枪向来只上一颗子弹,是留给自己的。
若齐烟背后真有团伙,麻瞎那里一定是陷阱。
三颗子弹,一颗给麻瞎,一颗给王发迪,一颗给余新义,最后一颗,留到自己。
第二天,老汤佯装无事,先去木材厂,探听余新义、王发迪都在,掉头往三里坡去。
三里坡行一半,汤博白额头见汗,像有人在后头拖他,越走越慢。
老汤揩汗想起‘三里坡,鬼又多,人在前头走,鬼在后头拖。’的老话,又发身汗,奋力前行。
摸着麻瞎的破板房,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麻瞎歪在靠背椅上,像一年未动。
忽望空,瞪黑白眼珠说:你们几个,害死一群人,还不罢手,连民警也敢动!……汤户籍,你过来。
汤博白走过去。
麻瞎一把从他上衣口袋掏出游泳烟盒,抽两支,一人一根点上。
麻瞎猛吸烟说:你们搞共产主义的不信鬼神,今天让你见见鬼。
烟雾喷出,罩定汤博白头面也不飘散。
麻瞎伸手在长桌上抓个盛米碟子,拈些米粒,往老汤头顶抛洒,嘴里念念有词。
隔一阵说:吃饱了冇?吃饱了就走,莫害人!
汤博白见头顶青烟分五缕,朝三里坡飘走。
待烟散尽,汤博白问:师傅,难道……真有鬼?
麻瞎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必纠结。它们缠到你,不是想害你,是想害齐烟他们。
汤博白不解,问:么样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711:57
麻瞎说:按你说法,撞桥事件,齐烟作案,证据确凿,你若见不到我,她是死罪,王发迪、余新义也跑不脱。
老汤问:我见着你,又么样?
麻瞎说:我能证明,齐烟无罪。很简单,我见着你,说的都是实话。
汤博白说:么样证明?就凭刚才撵鬼吗?
麻瞎又讨支烟续上,说:也很简单,拿纸笔来。
汤博白递过笔纸,看麻瞎在上面写下:
你带着枪,有四颗子弹。
一颗给我,一颗给王发迪,一颗给余新义,最后一颗留给自己。
如今都用不着。
字迹清秀,和昨天纸条上一样!
原来是这样!
汤博白捧着纸条走出去,又掉头回来问:师傅,这么说,王发迪真活不过十年?
麻瞎说:我不扯谎(武汉话:扯谎是说谎的意思。)。
4.11撞桥事件画上句号。
齐烟回家,对外称协助民警处理谭秋山、许元英善后事宜。
十年,往事已矣。
许元英老死六角亭。
王发迪却活如青年,不像只有一个腰子。
汤博白常陪他下棋,遂成好友。”
孙庆松喝口茶,点根烟问汪进:“你猜后来么样?”
汪进说:“这还要猜?麻瞎说王发迪活不过十年,算是批命。”
孙庆松接着说:
“1976年4月11日,星期天。
汤博白一大早拉王发迪去祁万顺吃灌汤蒸饺。
王发迪兴致高,说,老汤,陪我去爬山。
汤博白说,爬龟山?
王发迪说,龟山谈恋爱的多,不好,我们去蛇山。
汤博白说,哪里我都陪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719:40
两人走到长江大桥当中。
王发迪停在当年撞桥的位置俯身看江水滔滔。
汤博白见他看得入神,上半身撑出桥面,死死抓住。
王发迪回头笑说:十年前我掉过一回,哪会再掉。
冲江面发一声吼,拉汤博白前行。
到武昌时,王发迪横穿马路往蛇山跑,差点让卡车撞到。
汤博白惊一身汗,直追到蛇山上,才赶上。
王发迪迎着大桥说:长江大桥好是好,可惜占据黄鹄矶头,百年前那里是黄鹤楼所在,日后黄鹤归来,冇得家了。
汤博白说:黄鹤楼可以重建,就做在我们脚下,不是更壮观?
王发迪点头道:嗯……可惜,我是看不到了,唉……
汤博白说:怎会看不到……
王发迪说:老汤,你陪我爬山,又请我过早,我们等下去大中华吃鱼,你莫跟我争。
老汤说:好,好……
老哥俩爬一路山,中午到大中华吃饭。
大中华招牌虽因文革改叫武昌酒楼,清蒸鳊鱼还是那个味。
哥俩再点两个青菜,就瓶白酒吃个底朝天。
王发迪说:老汤,我能得你这个朋友,此生无憾。
汤博白说,你喝多了,喝多了。眼角发红。
酒足饭饱,哥俩顺解放路回。
过曹祥泰,汤博白买些芝麻糕、绿豆糕,分一半王发迪,让带给齐烟吃。
王发迪拆开来,自顾自吃。
待走到长江大桥中间,芝麻糕、绿豆糕吃完,王发迪道:想老子一生,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还落个好媳妇,好朋友,值!
说完一步跨出桥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812:14
汤博白早料到他有这手,一把抱住,拖回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王发迪说:老汤,你晓不晓得汉阳桥头堡到这里有多远?
汤博白摇头。
王发迪接着说:
汉阳桥头堡到这里一共14盏路灯不到,我们在13,14之间。
13在洋人眼里不吉利,14在中国人眼里就是要死,所以此地大凶。
十年前,卡车就是从这掉下去的。
我仔细算过,路灯间距30米,这里离14盏路灯差6米,离汉阳桥头正好414米,也就是‘死要死’。
汤博白说:老王,这都是巧合,你想多了。边说边拖王发迪往汉阳走。
王发迪道:
老汤,你晓不晓得,这十年来,我老在做同一个梦。
梦见我不分黑白,趴在这里,朝下看,看到水里露出张脸,朝我喊,‘下来,下来……’。
梦越来越清晰,以至于我能看到水里猴子样的脸,模样口气正是当年徐悠子老娘余国英。
每次梦醒,我都要上桥一趟,看看水里有没有鬼脸。
十年里长江大桥我冇走过一千回,也有八百回。
这梦十年来一直折磨我,像要慢慢杀死我。
昨天,我又梦到了……这次,余国英说的是‘十年到了,下来吧……’。
刚才我冇跟你讲,其实早上我们过桥,我往桥底下看,真看到了。
汤博白问:看到么事?
王发迪点根烟说:
江面上露出张脸,脸上尽是毛,看着像猴子,冲我叫。
声音虽细,我听得清楚,是‘十年到了,下来吧,来吧……’
你抓我一把,它就沉下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818:38
其实,齐烟虽没提过,但厂里人都传说麻瞎算过,我只有十年阳寿。
我到希望是真的,那样,今天我就能解脱了。
汤博白不知该说么事,二人闷头抽烟,走到龟山,岔小路往莲花湖走。
蓦然听人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王发迪如醍醐灌顶,哈哈笑道:毛主席这话说得好!管他泰山鸿毛,老子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放屁!’
树丛里坐起一人,看模样是叫花子,打个哈哈道:
你真以为毛泽东几有文化?
这话明明是司马迁说的,他在给朋友任少卿信里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
司马迁官至中书令,被朝廷割掉卵蛋,还写出《史记》。
你不过少个腰子,怎像个娘们!
汤博白问:你么样晓得他缺个腰子?
叫花子笑嘻嘻说:
我不光晓得他少个腰子,还晓得他若不是有个好老婆,十年前就死在长江里了。
今天,要不是有你这个拐子,他只怕死两三回了。
兄弟,人生该有的你都有了,又得遇贵人,免遭横死,你还有么遗憾?
换作我,该大笑三声而亡。
王发迪望叫花子作揖道:多谢指点,我冇得遗憾了。
汤博白不由浩叹,天下之大,卧虎藏龙,敬根烟道,受教!作揖而去。
回首看那叫花子站起身,一步一跛,眨眼没入林荫。
汤博白问:你认得这人?
王发迪摇头,隔一会说:我听人说,有个跛腿叫花子,疯疯癫癫,常在汉江两岸走动,不知姓名,都唤他跛疯子,不知是不是他。
临分手,汤博白把剩下糕点让王发迪带给弟妹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913:57
第二天早上,汤博白接到电话。
齐烟在那头说:老王昨夜在睡梦里去了,临走大笑三声,不知醒着,还是做梦。当时是十一点半。
挂了电话,汤博白喃喃道:果然冇过十年,冇过……
故事讲完,孙庆松、汪进打水洗脚。
孙庆松问:“你怎么不问我,这案子我怎么知道这多?”
汪进傻笑说:“汤博白是你至交,莫以为我冇见过他,就不晓得。”
隔天起来,大脑壳冲进茅屎,屙一堆臭稀屎,起身看里面蛔虫钻爬,吓得冲了,从此肚子不疼。
毛弟下楼碰到李善强,递一包药说:我特地从医院搞的,给大脑壳治蛔虫。
大熊碰到,低头走去,右眼红光闪现。
李善强接药谢过,交给老婆,自去上班。
妈妈叫他服药,大脑壳偷偷吐掉,拿纸包好藏在墙角。
艳阳高照,大熊胸中吐泰,趁轮渡开远,精赤上身站趸船上抬举锚链,肌肉团团鼓起,像大头菜。
冯梦华看他身上几百斤锚链哗啦啦作响,说:狗日的大熊,你吃了么事,这有劲?
练到正午,终于乏了,大熊去趸船后提起水里鱼网兜,挑条肥大黄鳝鱼,“咔嚓”咬掉脑壳,吮吸鱼血!
冯梦华手里鱼竿差点吓到江里,瞪眼看他。
大熊再三两口将大半斤黄鳝吞下,肚皮一跳一跳,嘴角挂血,望老冯憨笑。
下了早班,大熊精神抖擞家走,岸上票房的姑娘嫂子看他来,把门关起。
路过候船室,烂腿叫花子又歪坐和平里,冲他瞪眼,转身入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0919:58
大熊变得像木偶,目光呆滞,慢慢跟去。
到无人死巷,叫花子打起盘腿问:人呢?
大熊吓得哆嗦无语。
叫花子招手让上前,按住大熊头顶百会,隔一阵点头说:我晓得了,晓得了……
松开手,大熊踉跄退几步,叫花子又问:照你看,院子里三家有嫌疑。讲讲。
大熊指头面的伤说:先说打我这个,是个疯子,叫汪进,以前蛮老实,最近看见我就打架……
叫花子怪目一翻道:哦!讲讲他屋里人,有没有老娘、姐姐之类的?
大熊说:冇得,冇得。他屋里人都死了,是个孤儿,现在由个民警养着。民警是他老娘初恋,汪进喊他爸,不知是不是真的,但这后爸正暂是江汉公安局局长。
叫花子叹息一声,道:这个不是,说别的。
大熊说:再就是大脑壳屋里。
叫花子说:大脑壳?是不是个子瘦小,脑壳奇大?
大熊点头说:嗯,他屋里还有个姐姐,大他两岁,爸爸妈妈都是老武汉,他老头会气功,有些门道。他奶奶也在院子里住。
叫花子哼一声说:气功何惧!到是那大脑壳有些意思……这里除了我,是不是另有个跛腿叫花子?
大熊说:
嗯,这一带好像都叫他跛疯子。
有人传说他会神通,是罗汉转世。
但我看未必,年前在龙王庙,我师弟大龙打过他,把他打晕了,流一地血。
叫花子冷哼问:你师弟人咧?
大熊说:判了无期徒刑,在新疆坐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019:52
叫花子说:罗汉大仙,岂是凡夫能打的,搞不好你师弟已遭报应死了。跛疯子厉害……中原有能人啊……接着说。
大熊说:最后是灵丽屋里,他家嫌疑最大。勇勇脚里生虫是灵丽治的。我亲眼看她拿木刺破肉挑虫。后来勇勇老头梁建民亲口说,治断根也是她出手。
叫花子道:这小的伢能化蛊?她多大?屋里还有么人?
大熊说:八九岁。屋里三口人,还有老头老娘。老娘不是本地人。
叫花子眼睛一亮:她老娘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大熊说:不大清楚,就晓得她老娘好像是湖南乡下的,叫姬小白……
叫花子说:写来看。
大熊捡根小枝在地上写:姬小白。
叫花子低语:难道错了……不会呀……这个姬小白,迟早要会会。
大熊说:姬小白我早先见过,近几年连楼都冇下,据梁建民说,听她声音,老得像太婆,也许不是姬小白,是她老娘……
叫花子想想说:得想法子,引她出来。
大熊说:容我想想。
掉头回家。
下过一阵雨,天越发热,知了在树上焦躁地唱。
屋里再睡不下人,家家都预备好竹床。
太阳还冇落土,大熊扛着大竹床,搁到院子口,打桶水洗。
洗罢三道,竹床水流,红亮放光。
再接桶水一泼,水沁土地,驱散暑气。
大熊拎桶回屋。
街坊陆续搬竹床,排开来洗。
竹床排一行,像条小路。
一条排满,再起一行,塞满院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119:28
各家各泼几道水,日头没落。
水洇得地面如癞痢斑驳,再淡淡消逝,院巷里阴凉许多。
大熊捧一海碗绿豆稀饭到竹床上吃。
刘家俊坐隔壁问:大熊,稀饭吃得饱?
大熊掏个馍馍出来道:还有这个,您家吃了冇?
刘家俊说:这就吃。起身回屋。
稀饭喝完,大熊仰天打个饱嗝,点根还魂烟,瞥见和平里口子人影一晃,似是烂腿叫花子。
伢们吃完饭,洗过澡,把竹床当跳板,这头蹦到那头。
大脑壳玩得疯,身上痱子粉直掉,剩下的被汗化掉。
雪琴、小蕾又和灵丽玩作一堆,趴竹床上画画。
妈妈加班回来,拎到开水瓶。
大脑壳尖叫一声,风一样跑去瘦子太屋里,找个玻璃杯,拔掉塞子,到瓶里冰镇酸梅汤。
接满先递给妈妈,让她喝。
妈妈揩去大脑壳满头汗,说:单位里喝多了,大脑壳喝。
大脑壳美滋滋喝一大口,又让雪琴喝。
胖小蕾喉咙滚动,下床说:回屋喝汽水去。
灵丽拿了笔纸,去自家竹床画。
姐弟喝两杯酸梅汤,妈妈再给倒一杯,回家去。
雪琴说:给点灵丽喝吧。
大脑壳说:姐姐,你忘了是哪个害你长癞痢的。
守着雪琴喝完,大脑壳偷偷回屋,趁没人再倒一杯,拿去给瘦子太。
瘦子太摸摸大头说:冰,太喝不了。
大脑壳说:太你总说冰,我捂半天了,快喝。
看瘦子太喝半杯,又问:甜不甜?酸不酸?
瘦子太眯眼说:甜,酸!还有半杯,太喝不下,大脑壳喝。
大脑壳风一样跑去,继续在竹床上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213:14
刘家俊拉着李善强、毛弟几个下棋,围观一群。
大熊瞧一阵,召集勇勇、强强一堆小屁啰嗦讲故事玩。
灵丽、雪琴几个小姑娘伢也凑过来听。
大脑壳占个位置,冲黑暗里丑丑招手。
勇勇说:大脑壳,再闹不让你听了。
大脑壳安静下来,丑丑冲他笑笑,远远躲着听。
汪进搽一脸粉,像妖怪飘来,也要听。
勇勇说:汪进,你不许唱歌,不许插嘴,不许和人打架,就让你听,否则我们都不讲。
汪进瞪一眼大熊,坐竹床边说:从现在开始,我是个石头。
伢们吵着讲故事。
勇勇说:一个个来,今天我讲,明日讲的人,必须比我这个精彩。
伢们同意。
勇勇说:乘凉讲故事,得讲鬼故事。你们晓得为么事?……
强强说:夏天热,讲鬼故事吓一身汗,自然不热了。
勇勇说:
嗯,强强你只说对了一点。
其实真正原因是,鬼大都夜晚才出来,它们也要乘凉,也想听故事,说不定就坐在我们当中!
鼻涕王胆小,觉得后脑壳有气掠过,拿手摸摸,站起来要走。
勇勇笑他道:哪个今天跑了,以后都不许听故事。
鼻涕王说:我有点想屙尿,正暂好了。又坐下来。
勇勇说:
正式开讲,再莫闹啊,哪个闹让鬼把哪个捉去。
记得前两年夏天,班上同学约着去游东湖,有我、张寿全、王三皮。
张寿全有个表妹叫李琪琦,住东湖边,说能带人进东湖。
我和王三皮屋里都是长航的,偷攒了个把月饭菜票,买两斤馍馍筒去。
张寿全负责带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219:59
三个人踩两乘自行车去东湖。
碰到李琪琦,我们都笑,问张寿全,她是你表妹还是表姐?
李琪琦到大方,说:乡里伙食好,我又能吃,所以块头大。张寿全,你又冇说来这多人,带不进去,等我找人。
我们搭着李琪琦找到苏晓玲,她老头在东湖负点责,蛮容易带我们进去。
苏晓玲也大方,我们一下混熟。
我们下水游泳,她们女的冇带泳衣,在岸上看。
张寿全说,我们要度东湖。
苏晓玲说,东湖好几千米,比长江还宽,你们游不过去。
王三皮说,越这样说,我们越要试下。
李琪琦说,你们要真敢游,我们骑车去磨山八一游泳池那里等你们。
张寿全说,你们两个么样骑三乘车?
李琪琦说,我经常骑一乘,带一乘,冇得问题。
我们三个吃一通馍馍,剩下交给她们,带上胎朝东湖对岸游。
张寿全在前面带路。
刚开始我们有说有笑,后来都不作声,只凹到脑壳游。
王三皮水性强些,渐渐游到前头。
游了两三个小时,将近半程。
王三皮忽然掉头回来,扶着胎一脸惊恐。
我问他,是不是抽筋了?
他大声喊张寿全过来,喘息说,有鬼!……
我们笑他,问鬼在哪里?
王三皮说,我刚才埋头在水里,看到个黑影。
我说,是鱼。
王三皮说,那黑影比轮渡还大,鱼冇得那大。
我也苕了。
还是张寿全反应快,他说,是一群鱼。
王三皮说,可……刚才有东西碰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313:01
张寿全说,一大群鱼游过来,搞不好是会碰到人。
王三皮说,那东西带毛,哪有鱼长毛的?
我说,毛?!是水草吧。
张寿全说,我们在湖当中,水深,不该有水草啊!
王三皮说,是水草就好了,刚才我觉得有毛扫过我的脚,也以为是水草,哪晓得毛里忽伸出个东西,猛拉我往水里拖,我慌乱蹬两脚,趁它松手,才游过来。
我问,是么东西?
王三皮说,像个手!
正说着,他忽然往水里一沉!
我和张寿全忙抓住王三皮,用脚猛打水。
王三皮浮起来,呛口水,脸都吓白了,说,又来了,又来了!
我有个表姐齐烟,大我二十多岁,信鬼神这些,我记得她说过,遇到这种事,念‘观世音菩萨’能救命,就要他们两个一起念。
我们三个人再不敢分开,抓着胎,不停念‘观世音菩萨’,慢慢朝八一游泳池游。
这样一来,速度更慢,好在水底再也冇得东西搞我们。
天快黑,我们才上岸。
李琪琦问我们怎么这慢。
王三皮忙说,太远,我们都抽筋了。
张寿全坐倒地上,‘哎哟’叫唤,真抽筋了。
李琪琦板他脚丫,等好了,我们把剩的馍馍分到吃。
张寿全看苏晓玲闷闷地,问,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苏晓玲说,没有。
馍馍吃完,体力恢复,迎着漫天火烧云,我们往回骑。
我搭着王三皮,张寿全搭李琪琦,苏晓玲一个人骑。
从磨山到梨园那条小路两边都是湖,车又少,我们骑得像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321:00
我伸开双臂,丢双把骑。
张寿全也学我,吓得李琪琦不停尖叫。
苏晓玲只一个人,反而骑到我们前头,也学我们丢开双把,迎风大叫。
过湖心亭那块,路又长又直,我们踩得更快。
忽然,苏晓玲的车晃着走S形,她还不扶车把。
李琪琦喊,苏晓玲,莫玩杂技!
苏晓玲笑着说,不要紧。
话音未落,车把抖动,撞在路边树上,把苏晓玲扔一边。
我们赶过去,苏晓玲冇得事样爬起来,扶正车头,继续骑,再不敢丢把。
到梨园我们分手。
苏晓玲说,今天冇得准备,你们下次来,我弄个划子(武汉话:划子就是小船。),去湖当中钓鱼玩。
我们三个路远,匆忙往回赶,八点多才到屋。
王三皮被老头发现,还挨了顿打。
勇勇讲累了,看老头隔得远,偷摸根烟抽。
大熊被伢们挤到隔壁竹床,躺倒睡觉。
胖小蕾抱着瓶饮料二厂的汽水,说,勇勇哥,不好听,不吓人。
勇勇说:
天没黑尽,鬼出来得少,自然不吓人。
现在,天黑了……而我讲的故事,才开始。
游泳的事本来过去了,哪晓得苏晓玲当天晚上生病,开始发烧,还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东湖偏远,第二天,屋里人驮她去湖北医学院附属医院看病。
高烧40度。医生开了青霉素退烧。
打了两针,夜里烧得更狠,双眼都充血了。
屋里人冇得法,去省附一医院看。
还说是发烧。查血,验大小便,X光,能想到的都检查了,仍找不到病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413:11
医生说,这伢再烧三天,就废了。
苏晓玲老娘哭肿了眼,拖她回家。
李琪琦的妈想,苏晓玲是和自家伢们出去玩得的病,过不得去看她。
苏晓玲老娘又哭一通。
李琪琦老娘说,既然医院看不好,不如去请万老太,死马当活马医。
苏晓玲老娘说,我屋里得罪过她,怕请不动。
李琪琦妈说,为了伢,请不动也得请,莫怕,有我。万老太爱吃孝感麻糖,你买点去。
苏晓玲老娘筒钱,蹬车去中南,买到麻糖,喊李琪琦妈去找万老太。
万老太人快九十,在东湖村一带很有名,擅驱鬼邪。
当年打倒封建迷信,苏晓玲老头苏连曾经贴过万老太大字报,批判她是‘封建主义三寸金莲’。
两人进门。
万老太坐靠背椅上说,当年批判我,还有脸来求我!
李琪琦老娘扯劝说,老太,如今这社会,哪个冇批斗人,哪个冇被人贴过大字报,苏连也是形势所逼,他心里冇那样想。
苏晓玲老娘不善言辞,噗通跪下,磕头说,老太,我男的对不住你,我跟你磕头,您家行行好,救我屋里姑娘!
头磕得‘梆梆’响,苏晓玲老娘额头青紫。
万老太叹息一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琪琦老娘忙搀起苏晓玲妈,说,谢天谢地,老太慈悲,答应看苏晓玲了,这是晓玲妈买的孝感麻糖,孝敬您家的。
两人左扶右搀,拥万老太到苏家。
万老太看到苏晓玲,摸摸她额头,眼放精光,说,造业的伢……
前后看看,又说,得竖筷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420:33
苏晓玲老娘忙打一海碗水,取筷子来。
万老太又问:细伢(李琪琦老娘的小名。),这年把,湾里都死了些么人?
李琪琦妈板指头数:来兴、有望、三员、周斌、漏牙。就这五个。
万老太丢根短筷子在水里,任它在水上飘,念念有词道:
拦了你的路,磕到你的头,擂了你的桥,不管你是擂死的,吊死的,淹死的,烧死的,还是病死的……
无意冲撞,有怪莫怪。
既然找到我屋里晓玲,就献点水饭你用,你还是放了她!
筷子本在水里浮着不动,忽然转几圈,到最后居然立起来,像有人扶着!
万老太看了,眯眼道,是了,是了。抓筷子重新放在碗里。
又说,这伢发烧,死的五个人里头,有冇得烧死的?
苏晓玲妈说,漏牙在武钢上班,出了事故,一炉钢水泼他身上,连骨头渣子都冇剩下。算烧死的吧?
万老太望筷子又问,是漏牙吧?我晓得你是烧死的……
筷子躺水里,纹丝不动。
万老太问罢其他人死因,一个个说。
最后讲到来兴,说他是淹死的。
筷子在水里转起来,又竖得笔直。
万老太说,找到了。
握住筷子,又让寻些米饭来。
万老太抓一把饭,边洒海碗里,边说,来兴,我晓得你死得冤,这是娘屋里水饭,你吃了它,莫再当饿鬼,早点投胎去!
水面上筷子又转数圈立起来。
万老太说,来兴,饭也把你吃了,么样还不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513:44
筷子在水里立着。
苏晓玲躺里屋又大声说起胡话。
万老太黑沉脸,钻进厨房,寻把破菜刀,解散发髻,冲出来,喝道:
来兴,好说歹说你不听,非要搬你舅舅长胜来教训你个狗日的是不是!
你再不走,老子一刀剁了你,再去剁你屋里全家!
万老太一骂,水里筷子抖几抖,苏晓玲在里屋也安静不少。
老太举刀虚空劈三刀,筷子倒下。
苏晓玲妈大喜,要谢万老太。
老太说,莫慌,莫慌。来兴还冇走。
又对虚空道,来兴,你不缺饭吃,我晓得你不是饿鬼,肯定是想要点钱,买通阎王,好早投胎,莫急,莫急,你既找到晓玲屋里,他们不会亏待你,我让他们多买点纸钱,烧到你。
万老太托着海碗,走出屋,兜一圈头也不回,冲后倒掉水饭。
再让苏晓玲老娘买些钱纸烧了,嘱咐烧的时候,要喊,‘来兴,接钱。’
纸钱烧过。
苏晓玲当晚退烧,隔天欢蹦乱跳。
强强当故事讲完了,说:勇勇,你吹牛,万老太竖筷子,你又冇看到,么样说得这清白?
勇勇说:
我是冇看到,可张寿全的表妹李琪琦就在现场,是她讲的。
半个月后,李琪琦带苏晓玲到汉口来玩,张寿全喊王三皮和我陪她们去中山公园玩。
苏晓玲说,去过。
我说,那去青少年宫。
苏晓玲说,也去过,都不好玩,还要门票。
张寿全说,干脆我们去爬龟山,听说运气好还能挖何首乌。你们玩完回武昌也方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520:55
一群人在龟山转半天,也冇看到何首乌,就坐倒聊天。
李琪琦和我们讲苏晓玲发烧,竖筷子的事。
王三皮听完不晓得是不是害怕,直喊饿。
我说,我表姐住得不远,去她屋里吃。
我们下龟山,绕过莲花湖,去表姐齐烟屋里。
表姐大方,下一大锅肉丝面我们吃,每人还打个鸡蛋。
我晓得表姐信鬼神,就要李琪琦再讲竖筷子的事。
表姐听完说,旷野孤魂野鬼多,估计晓玲骑车冲撞,得罪了鬼,好在这鬼生前是他们村里熟人,要是不慎得罪怨鬼,就冇得这好解了,搞不好会家破人亡。
苏晓玲也说,表姐说得对,我正丢双把骑车,就觉得有股力在推龙头,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技术不行,后来那力道猛然加大,车把被推歪,我抓都抓不赢,才撞到树上。
表姐说,对,估计是你骑车先擂倒它,或者是它想找你帮忙,才找上你。
李琪琦说,我听到万老太她们说,遇到鬼上身,如果是水鬼,身体发寒,如果是被火烧死的鬼,才会发烧。来兴是掉东湖淹死的,明明是水鬼,苏晓玲为么事会发烧?
表姐说,我所见闻的也大致如此,具体也说不清,等哪天见到师傅,我跟你们问下。
张寿全问,表姐,世界上真的有鬼?你看到过冇?
表姐说,我见过不少,像你们说的竖筷子我见过几回。一般人不信,是冇留意。
王三皮左顾右盼,说,天不早了,李琪琦,苏晓玲还要回武昌,我们回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612:34
张寿全不信邪,我们走回莲花湖,他看天色还早,提议玩竖筷子。
王三皮说,冇得筷子碗,么样搞?
刚才路过祁万顺,张寿全偷跑去摸把筷子,又拉我在垃圾堆寻个破碗,到莲花湖舀水涮涮,开始作法。
我们几个人轮流试,冇得一个人竖成功。
张寿全不依,一把筷子都试过,还是不行。
苏晓玲说,我晓得了,现在我们周围冇得鬼,所以立不起来。
王三皮也说,天不早了,改天再试。
苏晓玲说:
其实我也不信有鬼,但万老太那样治好我,不得不信。
你们要不信,我再讲个和我老娘都冇讲的事。
其实那天你们渡东湖,不是我撞鬼,是鬼主动找我。
你们男的下水后,我和李琪琦骑车到八一游泳池。
天热,我们俩坐岸边,打赤脚在水里泡。
李琪琦好动,说一会话,她跑远看人钓鱼游泳。
我靠到柳树打瞌睡,快睡着时,觉得脚上有东西在轻轻挠。
我在湖里游泳经常被鱼啄,晓得不是鱼,当是水草,冇在意,继续睡。
哪晓得水里忽然有只手,捉住我猛往水底拖!
还好我反应快,抱住大树,挣扎上岸。
我以为是李琪琦和我开玩笑,抬眼看她离我有一两百米。
那天热,我吓一身汗,竟觉得冷,站到太阳下晒。
李琪琦说,难怪那天我转头看你在晒太阳,还笑你是不是有病。
苏晓玲说:
我怕你笑话,冇敢说。
晒半天还是冷,等你们游到岸,人已有点昏昏沉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620:46
后来骑车回家,我冲在前头,风一吹人清醒些,忽见个人影骑在龙头上!
我一紧张,自行车晃起来。
我伸手捉把,那人回过头冲我一笑,左右摇摆,龙头晃得更猛,自行车擂到树,他便钻进树干消失了。
我也擂到树干上,只觉一阵阴风把我弹开。
我浑身发冷,怕极了,不敢跟你们说,也不敢和屋里说。
后来,万老太治好了我,我想再说也没必要。
来兴虽是我们村的,但隔得远,他是大人,我是小伢,我跟他不熟,难得见面。
病好后,我特地去他屋里看过他相片,和那天自行车上的人一模一样!
我们听了,都吓得不作声。
张寿全想说什么冇说出来。
苏晓玲说,张寿全,我晓得你不信,认为我在吹牛,可我有证据。
说着,搂起裤腿。右脚踝处,几条淡淡紫痕,分明像人用力抓过的印子!
送走李琪琦、苏晓玲,我们三个闷倒走。
走到古琴台,王三皮满头汗,我们问他么样了。
他不言语,撸起裤脚,右脚踝一个淡淡手印,和苏晓玲脚上一样!
张寿全说,鬼也拉过你!为什么你没有鬼上身?冇得病?……
我说,我们当时念了‘观世音菩萨’,估计鬼听不得佛菩萨名号,吓跑了,才找上苏晓玲的……
鼻涕王说,原来世上真有鬼啊?……我们这里不会有吧?
院子周遭嘈杂,唯听故事一群伢分外安静。
勇勇得意,说:
世界上到底有冇得鬼,听我接着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719:46
过一个礼拜,表姐齐烟找老头买船票,碰到我说:
勇勇,我前两天去找麻瞎师傅,帮你们问了下。
师傅说,
找苏晓玲的是个水鬼。
本来是找你们三个游泳的伢,但勇勇喝过师傅化的符水,鬼本就有些怕,只敢捉离得远的。
那伢被鬼拖脚,劲大挣脱。
后来三个伢抓着胎,阳气大,又念起佛号,把鬼吓跑。
这才找上苏晓玲。
两个伢遇到鬼拖脚,右脚腕会留‘鬼手’,半年才能消。
好在苏晓玲屋里供饭烧钱,算把鬼送走了。
至于那天李琪琦问的水鬼火鬼,师傅也说了,来兴是掉东湖淹死的,但他头天发烧,晚上又喝醉酒,第二天撑划子才失足淹死的,体内尽是火,上身当然会发烧。
我奇怪,苏晓玲和王三皮脚上有印,表姐根本不晓得,师傅么样知道的?更何况我听说师傅是个瞎子!
我后来跟张寿全、王三皮讲了。
事情这么蹊跷,我们都想知道究竟。
张寿全怀疑我肯定跟表姐提过‘鬼手印’的事。
我们争起来。
王三皮说,来兴的死,我们都不晓得,星期天,我们去东湖问,如果跟师傅说的一样,老子就信他的邪。
星期天一大早,我们踩车到东湖李琪琦家,正好她老头李登峰也在。
张寿全装没事和姨爹闲聊,后来扯到来兴身上。
李登峰说,
来兴可惜了,头天发烧,我们喝酒本冇喊他,
他赶到来,说发烧喝烧酒,正好以毒攻毒。
结果那天晚上他喝得最多。
第二天酒冇醒透,掉东湖淹死了。
后来我们开玩笑,说来兴冇做饿死鬼。
我们几个听得不作声,喊李琪琦去东湖,跟她讲了麻瞎师傅的话,都不敢下水游泳,玩一下直接回汉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818:51
强强说:总算有点意思。
勇勇说:
还冇完。
到秋天,我们几个要好同学有天去中山公园玩,有我、张寿全、王三皮、饶剑飞、吴滔、王小清、刘惠几个。
看有两个女生,我们都带上吃的。
翻进公园,玩累了,大伙拿馍馍夹大头菜、腌菜吃。
吴滔屁(武汉话:屁此处当小气讲。),带四片卤牛肉,自己吃两片大的,剩下夹馍馍给王小清,刘惠吃。
饶剑飞冇得牛肉,他在乡下待得长,会钓鱼。
寻个垃圾堆,徒手捉好多苍蝇装空药瓶里,抓一只出来,摘去苍蝇头,穿鱼钩上,丢湖里钓鱼。
没头苍蝇在水里乱窜,吸引鱼上钩,一阵钓起几条。
王小清、刘惠看得拍手,我们兴致全无,只有吴滔说,鱼这小,哪有牛肉好吃。
王三皮晓得饶剑飞、吴滔胆子不大,休息时提议讲鬼故事,由他先讲。
他把竖筷子的事添油加醋讲一遍。
饶剑飞再不得意,脸色卡白。
刘惠睁大眼睛,说,真有这事?
我点头,说,要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吴滔说,都是封建迷信,还是莫搞吧。
饶剑飞也说,是啊,万一真搞出鬼来,么办?
刘惠胆大,说,我就不信,我们做试验,就是要破除迷信。
张寿全寻个破碗,舀好水。
刘惠丢根筷子里面。
那天公园人少,草地上就我们几个。
张寿全学万老太一样说:
拦了你的路,磕到你的头,擂了你的桥,不管你是擂死的,吊死的,淹死的,烧死的,还是病死的……
无意冲撞,有怪莫怪。
如果您家在边上,请现个……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911:45
如此说三遍,筷子一下冇动。
吴滔胆子大起来,说,我说假的吧,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
话音未落,草地上刮阵旋风,落叶败草卷成一团,冲起一人来高。
我们七个人围作一团,风透不进来。
可水碗里筷子慢慢转起来!
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风,哪晓得筷子越转越快,……差不多三圈后,筷子头慢慢翘起,像有人提起来,到后来,竖得笔直!
吴滔颤声说,你们是哪个在搞鬼?
我们为证明清白,退出两三米外。
风熄了,筷子还立着!
饶剑飞快哭了,说,真搞出鬼了!么办?
刘惠跑过去抓住筷子,说,就是根筷子,有么吓人的。
张寿全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是鬼。
王三皮也点头,说,既然鬼请出来,得问清楚是哪个,肯定跟我们七个人有关。
我也说,弄明白了,才晓得它是要吃饭,还是讨钱。
饶剑飞一拍大腿,说,我三姑太上个礼拜死了,会不会是她?
张寿全教他作法,饶剑飞试过三回,筷子纹丝不动。
王三皮额头冒汗,说,还有谁?再不说,等鬼上身,就麻烦了!
王小清颤巍巍说,我叔叔一个月前得癌症死了,他活到时蛮造业。
我们让王小清去喊。她喊几声叔叔,筷子转起来,竖得笔直。
王小清嚎啕大哭,眼泪如线。问叔叔是不是欠吃?欠钱花?
筷子只是不倒。
王小清边哭边说,叔叔,你是不是在下面和以前一样苦?……
筷子动了动,像人在点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1920:22
王小清哭得更狠,刘惠也陪她哭。
我们不晓得如何解,眼看王小清脸色发青,只好搭车去汉阳找我表姐齐烟。
表姐跺脚说:竖筷子作法,岂是闹着玩的,你们看!
我们侧头看,王小清脸色青中透黑,越发难看。
表姐说,我现在带她去找师傅,看么样办,但人不宜多,勇勇跟着,其他人在这里等。
我们三个寻到麻瞎师傅那里。
麻瞎虽是瞎子,却说:齐烟来了,怎么拖个鬼来找我麻烦?
我和王小清吓得不动,表姐说:师傅,伢们不懂事胡闹,正暂玩出鬼了,还望师傅慈悲,救救他们。
后来我看麻瞎师傅抓几颗米,望空抛洒,双眼翻成一黑一白,又不知叽哇说些什么,像在和王小清叔叔通话。
搞了有上十分钟,麻瞎师傅说:丫头,我问过你叔叔,他嫌下面太苦,想早点超脱。我能力有限,只能和他说说话,喂点饭食,要超度,须得去归元寺寻昌明法师做往生法事。
我们三个马不停蹄,掉头去归元寺。
表姐熟,寻到方丈室见过昌明法师,拉我们跪倒磕头,说明来由。
昌明方丈笑说,麻瞎又跟我揽事。你们既来求,也算与佛门有缘。
要王小清写下叔叔生卒八字,搁地藏菩萨前供着,等念经超度。
表姐要王小清谢过方丈,说改日带些米、油来供佛菩萨。
王小清点头,又磕些头,千恩万谢。
出了庙门,我看王小清面色仍黑,说,表姐,方丈几时才会做往生法事?我看王小清的叔叔还冇走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012:00
表姐说,冇得那快,明日该好。
正说着,大树后转出个人,穿破衣烂衫,伸黑手罩住王小清顶门!……
勇勇说得正好,忽然定住。
强强忍不住问:后来咧?
勇勇说:
后来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们走出好远,回头看树荫下躺坐个人,像是常在龙王庙走动的叫花子跛疯子。
王小清乌青发黑的脸,忽变得红扑扑,像个苹果。
我乐呵呵对表姐说,和尚们勤快,肯定在念经,王小清好了。
表姐忙拉我们朝归元寺作揖,道三声:阿弥陀佛。
故事讲完了。
大脑壳一旁嘀咕:又是他,有意思,有意思……谁也没听见。
鼻涕王胆子又大起来,说:这是么事鬼故事,不吓人嘛。
勇勇说:故事不吓人,它只是引子,关键是你们敢不敢玩竖筷子?
大脑壳眼里黑白光芒闪过,说,那有么不敢。
鼻涕王寒(武汉话:此处作怕讲。)了,说:就算玩,也冇得碗筷。
大熊右眼红光闪闪,在竹床下拿出海碗,说:哪个去接水?
鼻涕王屋里近,都要他去,大脑壳看他胆怯,陪他一起。
走进三栋,人都在外头,天井暗黑如地狱。
大脑壳猛抬头看四门四楼处一道暗淡蓝光一闪即没,才想起灵丽和毛弟都在外头,独不见她妈妈。
鼻涕王加重脚步,摸索到水龙头边,接好水跑出来。
竹床边伢们叽叽喳喳。
胖小蕾汽水喝完,再灌些冷开水汽水瓶里,摇摇继续喝。
雪琴又倒杯酸梅汤喝,看大脑壳跑来,剩大半杯递他手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020:16
待海碗放竹床上,再无人做声。
勇勇抓根筷子,轻轻丢在水里,直到筷子不动,才尖声说:天灵灵,地灵灵,十方鬼怪快显灵啊快显灵!
强强喊,动了,动了!
大脑壳说,动鬼,是鼻涕王脚抖。
鼻涕王脚抖如筛糠,竹床振动,嘎吱作响。
伢们把他赶到一边,凑近盯着海碗看。
勇勇继续道:神仙鬼怪,有怪莫怪……
过一会,水里筷子慢慢转起来……
众人瞪大眼看。
筷子转过三圈继续转,直到七圈,大脑壳方道:不对,不对,勇勇你说筷子转三圈就会立起来,为么事筷子还在转?
勇勇挠头,说,我也不晓得,可能王家巷的鬼不狠,冇得法力吧。
伢们笑起来,紧张瓦解。
梁建民隔十几张竹床喊:勇勇,跟老子死过来睡觉!
大熊笑呵呵泼掉水,捡碗回屋。
小蕾也被她妈拉走,却落汽水瓶在竹床脚。
灵丽诡笑对雪琴、大脑壳说:你们晓不晓得刚才筷子为么事会转?
看姐弟摇头,咯咯笑道:是我在吹。
灵丽蹦回自家竹床。
雪琴也拉弟弟去寻爸妈。
大脑壳随手捡竹床上掉的筷子,插在小蕾汽水瓶里。
汽水瓶还剩半瓶冷水,筷子在里头浮起来,竖得笔直!
微风过处,敲得汽水瓶轻轻作响……
真的有鬼?!
候船室一个跛腿叫花子寻够了食,崴到和平里角落躺倒,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民权路H号,看男男女女。
夜深了,喧嚣散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112:47
1976年07月06日。
农历六月初十。
星期二,丙辰年,甲午月,己未日,生肖属龙。
生肖冲牛(癸丑),煞西。
宜:祭祀会亲友出行订盟订婚沐浴装修动土祈福斋醮结婚拆卸安床入殓移柩安葬谢土赴任裁衣竖柱上梁伐木捕捉栽种破土安门。
忌:盖屋开工作灶入宅。
吉神宜趋:敬安月德天德解神鸣犬。
凶煞宜忌:咸池大败大时月害小耗五虚天牢。
彭祖百忌:己不破券二比并亡未不服药毒气入肠。
这天下班,大熊又进和平里,不知和烂腿叫花子说些什么。
七月七号小暑,六号这日热胜往年。不少伢们生出痱子,大人们抬竹床更勤,更早,只为占个好地。
大熊正洗竹床,毛弟也扛竹床来。
大熊说:毛弟哥,灵丽背上都起了痱子,巷子口风大,我跟你换位置。
毛弟推辞,大熊抬他竹床和自己调换位置,各自泼水洗。
毛弟撒根烟,抽完回家生火做饭。
日头西斜,吃过饭,洗罢澡,伢们扑了痱子粉,一个个像面人,在竹床上玩闹。
等人聚齐,勇勇嚷嚷:讲鬼故事!
强强他们说:你昨天说的是么鬼故事,不吓人,筷子根本竖不起来。
胖小蕾拿根冰棒舔,嘟嘴说:昨天忘拿汽水瓶,今天早上想起来找,汽水瓶不晓得被谁跶了,瓶子炸裂成两半,不能再兑,害我今天冇得汽水喝。
大脑壳眼睛放光,问:瓶子旁边有冇得石头?
小蕾说:瓶子旁有根筷子,估计是大熊叔叔昨天掉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119:44
勇勇插嘴说:汽水瓶算么事,胖小蕾,几时我跟你偷一个来。今天哪个讲故事?不许比我昨天说的差。
众人推来让去。
灵丽眨巴大眼睛说:你们都怕说,我来说一个,保证吓死人。胖小蕾,那个事,能不能说?
胖小蕾冰棒舔得只剩根棍,兀自咬着,说:灵丽你真要说?等我去屙泡尿(尿此处念sui一声,武汉话里发音多演变为sei一声。)。
灵丽看她背影笑说:胖小蕾听不得这个,一听就吓得尿流。
勇勇说:小蕾胆子一向不小,是么事情把她吓成这样?快说快说!
灵丽说:
前年我们刚上学,同学们慢慢混熟了,要好的常在一起玩。有我、胖小蕾和郑亚丽。
我们三个胆大,总想到处冒险。
当时,龟山有个传说比较流行,你们晓得吗?
鼻涕王插嘴道:
我晓得,我晓得。
传说龟山上有何首乌,其中最狠的据说吸收天精地华长成人形,如果哪个挖到人形何首乌,吃下去能立刻成仙,就是死人吃了,也能复活。
我们院里不少伢去过,我也挖过,但冇成人形,不敢瞎吃,丢了。
灵丽说:
嗯,是这样。
郑亚丽有天问我们想不想做神仙。
我和小蕾都点头。
郑亚丽说,她表哥住南岸嘴,等哪天下午不上课,我们偷偷坐集家嘴轮渡过去,要表哥带我们去挖人形何首乌,说吃了它能长生不老。
等她和表哥约好,我们哄大人说学校有事,找一天下午去坐轮渡,我们都矮,各找大人跟着混上轮渡也冇买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211:38
到南岸嘴表哥带两个同学来接我们。
表哥叫黄新会,矮矮胖胖,像小日本。
两个同学一个叫章小黑,一个是闻三三。
小黑人黑,三三精瘦。
我们有说有笑,一会到龟山。
爬到半山腰,小黑搭手看下,说,就在附近。
他们三个男的各掏破锅铲、烂菜刀跍倒地上刨。
我们三个冇准备,只好捡树枝石头也寻些树洞挖。
地上坑坑洼洼,看来被不少人刨过何首乌。
小黑经验最足,不一会刨出一大堆何首乌,说,我们儿子伢负责挖,你们女伢负责看里面有没有人形的。
胖小蕾择半天,道:何首乌长得和苕(武汉话:苕指红薯,地瓜。后引申为指人蠢笨。)一样,就是小些。唉……挖了半天肚子饿了,好想吃苕。
郑亚丽笑她:个苕,只晓得吃。
黄新会说:莫慌,莫慌,我晓得哪里有苕,等我们挖完何首乌,去挖苕吃。
几个人不停挖两三个小时,地上的何首乌堆起有两三菜篮,冇得一个有人形的。
小黑叹息说,唉,人形的何首乌已经修炼成精,有人挖,它会遁地而走,捉不到,能捉它的,怕只有神仙。
我们收拾傢伙,一堆何首乌准备就地抛弃。
三三说,冇成人形吃下去成不了仙,丢了可惜,我瘦,应该补下。跍倒地上挑三个最像人形的何首乌,在衣服上蹭去泥巴就吃。
胖小蕾问他,味道么样?
三三要她试,小蕾不敢。
我们爬上龟山兜一圈,看汽车在长江大桥上像虫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220:49
闻三三觉得鼻孔里虫爬,垂头摸一手血!
章小黑说:跟你说小伢不能瞎吃补品,你不听!得亏才吃大半根,要三个都吃了,你肯定会掉头发变成秃子。
三三摸出何首乌,远远扔掉。
胖小蕾越发饿,不停问黄新会哪有苕吃。
黄表哥说,莫慌。
带我们下龟山,直奔江边。
到江边,胖小蕾说,在龟山上看长江大桥,桥墩像香烟细,走近比烟囱还粗。
黄新会看小蕾发呆,说,你还想不想吃苕的?
我们往前走,汉阳江滩荒凉,
大片沙地被人开垦了,种着各种菜。
黄新会随手一指,说,那就是苕。你们三个女伢散开放哨,人来了就发信号,我们去挖。
那一片红苕冇得人管,已被人挖去不少,我们挖半天才挖到三四块小苕。
黄新会拿破锅铲挖到个小土包上,“叮!”锅铲缺个口,他大叫:这是么事?
我们都跑过去,看到块墨绿石板,上面也冇写么事。
小黑说:今天冇挖到人形何首乌,说不定挖到宝藏。
三三说:这石头隐隐透光,会不会是玉?
黄新会说:玉个屁!冇看出来是块碑?都长青苔了。
闻三三财迷,道:用这好的石头做碑,土堆下说不定真有宝藏。
黄新会说:哪有人会把坟摆在水边,夏天涨水,一下就淹了,但这石板薄,可以挖起来搁着烤苕。
胖小蕾饿了,说:快挖,快挖,挖出来搁水边我洗。
几个伢手脚麻利,一会刨出石板,兴奋往水边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311:43
石板沉,小黑爬上土包去抬,脚下一滑,摔下来,踩一脚红泥巴。
抬到水边,我们洗好石板捡柴禾烤苕。
小黑精,又刨出四五块苕。
红苕烤好,胖小蕾抢到吃,嘴巴烫起个泡。
吃得差不多,闻三三耸鼻子说:什么味?
我和郑亚丽都说是死老鼠。
追着味寻去,看见土包被小黑踩塌,露出个洞,黑幽幽不知深浅。
三三说:我说有宝藏,你们不信,快挖!
我们虽不信有宝藏,但都好奇是什么发臭,扑上去挖。
黑洞渐大,臭味更浓。
忽然平地起一阵妖风,土包垮了,露出个毛乎乎的物事!
小黑大喊:水猴子!
我们尖叫跑远,拉小黑问:水猴子是么事?
小黑说:水猴子是我们老家的叫法,就是水鬼。传说水猴子一般是秃头,只脑壳两边有毛,头顶凹进去一块,专门装水用,有了水,它就有法力,力大无比,能把人拖到水底吃掉!
黄新会说:大白天哪会有鬼,再说水鬼不是待在水里吗,怎么会上岸?去看看。
小黑虽说得吓人,我们却偏想看水鬼长什么样子,由黄新会领着往回去。
泥土里是个人,脸朝下趴着,浑身湿漉漉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那人很胖,估计是被水泡发的。
毛乎乎的,真是脑壳,乌青乌青。
几乎和小黑说的一样,顶门心到底全秃了,剩两边有些头发,上面凹进去,像个舀子,还好里头冇得水。
三三牙齿打架,说:真是……水……猴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320:33
黄新会胆大,举破锅铲说:难得碰到水鬼,要看它到底长么样。
他在前头刨,我们手拉手抓着,躲他身后偷瞄。
突然,黄新会大叫:妈呀!扔了锅铲就跑。
我们也玩命跑,翻过江堤,到人多的地方才停下来,问黄新会是么回事?
黄新会说:你们发誓,不把今天的事对别人说,我就讲。
我们挨个发完誓。
黄新会说:我铲土想看水鬼的脸,刚刨一半,看到它一对眼睛鼓着,像金鱼,也许是被水泡胀的。你们是哪个在后头一抓我,我手一筛(武汉话:sai二声,抖的意思。),锅铲把它一只眼睛连皮带肉戳掉了,只剩根血筋连着眼眶,看得到白骨。
闻三三看安全了,插嘴道:站你后头的是章小黑,不过,戳掉个眼珠,冇得么吓人的吧。
黄新会说:是不吓人,关键是……关键是,它在地上滚两下,正冲到我,忽然眨了眨眼!
闻三三‘哇’地一声,吓得把刚吃的苕都吐出来。
再没人多嘴。
黄表哥送我们到码头,看我们混上轮渡才走。
灵丽停下来,瞪大眼睛望听众。
竹床上鸦雀无声。
勇勇竖大拇指说:好!灵丽的故事很精彩,可惜短了。
灵丽精怪笑笑说:
短?这故事才开始咧!怕的莫听!
胖小蕾起身又去屙尿。
灵丽接着说:
日子久了,我们也忘了这事。
第二年,记得也是天热时候,郑亚丽讲,黄新会说上次挖何首乌冇玩好,这次去钓鱼捉虾,钓到了现烤着吃,保证好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420:37
等星期四下午不上学,我、胖小蕾、郑亚丽混轮渡去汉阳。
黄新会、小黑、闻三三跟我们汇合,一起沿河边走。
拐到江边,小黑在荒草里找出藏好的竹钓竿,用鱼钩穿好蚯蚓,几个人守到江河交界处钓鱼。
章小黑厉害,不一会钓起两三条黄鳝鱼。
胖小蕾大叫:烤到吃,烤到吃!
小黑说:莫急,等多钓点一起烤。
我和郑亚丽各拿鱼竿钓得好玩,胖小蕾看着鱼,吃不成,欠得涎流,又道:钓的都是鱼,哪有虾子?
黄新会指着不远说:那个搬罾的爹爹姓许,三点钟准走,我们等下搬罾捞虾子,运气好可以捞几碗。
小蕾安静了,鱼便好钓。
他们男的各钓三五条,连我也钓起一条。
郑亚丽冇钓到,和小蕾一起左顾右盼。
忽然,郑亚丽说:你们看,那是么事?
小黑瞟一眼,说:是个哑巴。
小蕾问:明明是死人,为么事叫哑巴?
黄新会笑说:淹死的不能说话,自然是哑巴。
那死人隔得远,沉沉浮浮,看不真切。
小蕾说:你们猜,这哑巴是男的,还是女的?
小黑说:男的。
小蕾又问:为么事?
闻三三说:你问题真多。别个都说,淹死的人浮起来,男的脸冲下,女的脸冲上。那哑巴背朝天,脸冲下,肯定是男的。
大伙继续钓鱼。
忽然,黄新会觉得有人扯衣服,回头看胖小蕾一脸惊恐,说:你又么样了啥?
小蕾不敢说话,伸肥指头冲江里指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518:25
往水面看,那哑巴慢慢竟向我们这边漂来!
黄新会大喊:晦气,快捡石头钉走他!
我们捡些麻浪骨钉。
他们三个男的力大,准头高。
哑巴连中数下,沉到水底,只冒一串气泡。
小蕾说:哑巴好吓人,我们还是走吧,去烤鱼。
黄新会看老许远远去了,说:怕么事,我们在江边玩,每年都碰到哑巴,不稀奇。
喊小黑、三三跑过去,偷偷解绳,引罾入水。
第一网搬起,收获不错,有大半碗虾子,个头不小。
黄新会挑三颗大的,摘去虾脑壳剥肉我们吃。
胖小蕾吃过虾,便不害怕。
第二网沉,黄新会冇拉动,小黑、三三过去帮忙,拉得竹竿嘎吱响。
我们都叫:有大鱼!
黄新会却说:小黑,莫瞎拉,篙子拉断,毁了罾,我们赔不起。
三个人悠着拉,罾网露头,上面趴个人,赫然是哑巴!
黄新会他们呐喊一声丢了罾。
哑巴却不沉,在水里摇摆着像在朝我们游!
小蕾忽然叫道:不是,不是……
黄新会问:不是么事?
小蕾说:不是男的,哑巴是个女的!你们看她穿的衣服!
哑巴的衣服被浪头掀翻,能看到里面穿着小背心(胸罩),这种背心,只有女人才穿。
我说:真是女的!
看哑巴越来越近,小黑忽道:你们看,这哑巴像哪个?
哑巴离岸只有三五米,头顶的头发被水泡光,像个秃子,只剩两侧还有些稀毛,脑门正中,有一大块凹进去,像被锤子敲过!皮肤乌青发紫,和去年挖到的死人一模一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612:16
闻三三颤声说:狗日的这邪门,和去年那个一样!
小蕾快哭了,道:你们说女哑巴是仰着的,为么事她要趴着?
黄新会笑着说:胖小蕾,那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脸!
小蕾问:为么事?
黄新会说:你去把她翻过来,就晓得答案了。
小蕾吓得直抖,死死抓着我。
小黑说:真有这么邪?老子偏要翻来看看!
在岸边捡根粗树枝,去捅哑巴。
哪晓得树枝还没碰到哑巴,她忽然自己慢慢转起来!
小黑凑得最近,最先看到她的脸!
我们还冇看到,便听小黑大喊一声:妈呀!丢了树枝就跑。
原来……那女尸鼓着一对金鱼眼!右眼掉出来,直剩筋挂在眼洞上!!!
我们哭爹喊娘,追着小黑没命地跑。
小蕾虽胖,却跑在前面,我听她一面哭,裤子打湿一片。
我也差点尿了,但咬牙憋着。
我们一口气跑到轮渡,那里人多,才觉得安全些。
尿裤子的除了小蕾,还有闻三三。
我们不敢回家,趁还有太阳,坐河堤上晒裤子,谁也不敢说话。
裤子快干时,小黑忽道:遭,钓鱼竿都忘拿了!
小蕾又哭起来,说:打死我也不回去!
黄新会说:反正你们裤子也干得差不多,先上船回去,我们再去找鱼竿。
我们三人混上船,胖小蕾好容易不哭了,道:真是撞到鬼了!你们说哑巴怎么和去年碰到的那么像?
我说,是挺像。
小蕾想想吓得又哭,郑亚丽也抖起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619:36
好容易捱到上岸,我们沿河堤走,郑亚丽支支吾吾。
我要她有事就说。
她才讲:我们碰到的哑巴,就是去年那个人!
我问:为么事?
郑亚丽说:你们觉不觉得哑巴穿的衣服和我们不一样?
我说:是,她穿的衣服很长像袍子。
小蕾插嘴说:去年那个死人也是这样穿的。
郑亚丽说:嗯,她们穿的是寿衣。
我说:死人穿寿衣不稀奇,这也不能证明她们是同一个人。
郑亚丽说:我老娘搞过刺绣,我晓得衣服做得讲究的,会把名字绣在高头。这两个死人,袖子上绣着字,左手是‘国’,右手是‘英’。我看得真真切切,总不可能,死的两个人,都叫国英吧。
胖小蕾听得直哆嗦,说:莫说了,快回去吧,再说我又要屙尿了。
郑亚丽说:这事回去千万不能跟大人说,不然以后玩不成了,说不定还要挨打。
烤鱼烤虾冇吃成,还撞到鬼,我们都老实了,几个星期不敢到处跑。
有天我们正在和平里跳橡皮筋,黄新会来找郑亚丽玩。
我们偷偷问他:那天我们上船后,么样?
黄新会本来很高兴,听这话脸阴下来,说:
老子说不回去,钓鱼竿以后还能做,章小黑偏不肯,拖我们回去找。
哪晓得到岸边,么事都不见了!
我们分头找。
闻三三忽然大叫一声!
我们跑过去,他个狗日的站到直筛,裤子往下滴尿!
小黑正想笑他,闻三三抬起手,哆嗦指不远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711:45
我们这才看到,地上长长一道拖痕,两旁沙土里留些窟窿,看着像指印,分明是有人爬过!
不对,应该是有鬼爬过!!
水鬼!!!
拖痕尽头,是小黑放钓鱼竿的位置!
鱼竿不再,连老许的罾也不晓得哪去了。
沙地赫然有字,写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都跑不脱!等到,等到……
我看小黑、闻三三吓得不动,推他们大喊:还不快跑!
跑远了,小黑才说:妈的还真遇鬼了!这事不能跟人瞎说,还有,水鬼在江里,天热要游泳千万莫去江边游。
我今天特地跑过来,就是嘱咐你们莫去江河玩水。
我们点头说好,胖小蕾又跑去王家巷茅屎屙尿。
又过几个星期,郑亚丽有天把我跟胖小蕾拉到一边,说:昨天,黄新会过来找我。又出事了!
黄新会说: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捞江虾,偷的是老许的罾?
后来罾和小黑的钓鱼竿都被哑巴变的水鬼上岸拖走。
老许靠打渔维生,只好托人再买个旧的。
刚买罾,屋里经济紧张,老许天不亮就去搬罾。
上个星期四,那天奇怪,老许从清早搬到黄昏,还冇搞足一桶鱼虾。
要在往日,至少得有三大桶。
老许不依,回屋吃点泡饭,晚上接到搬罾。
到第二天早上,屋里人发现他还冇回,寻到江边。
发现罾沉到水里,老许不见了。
慢慢把罾拉起来,网里头一个人头朝下趴着,正是老许,已淹死多时。
屋里人把他抬上岸,发现他右眼一个窟窿,眼珠冇得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720:52
我听说他少颗右眼珠,人都吓软了。
记得跟小蕾、灵丽说,千万莫去江边。
胖小蕾哆嗦问:那么办?
郑亚丽说:怕么事,鬼还不是要投胎,等它投胎转世,就冇得事了。
天越来越热,我们都不敢游泳,最多远远坐在河堤上乘凉。
有天,我老头拿份报纸回来说:灵丽,千万莫和同学去游泳啊,要游,等爸爸带你去。报纸上登了,昨天汉阳莲花湖又淹死两个伢。
隔天去上学,冇看到郑亚丽,老师说她请假了。
过几天,郑亚丽来上学,眼睛是肿的。
放学后,我和小蕾拉住她问:么回事?
郑亚丽大哭一场,才说:表哥在汉阳莲花湖游泳淹死了。
胖小蕾道:我听院里勇勇说,莲花湖浅,怎么会淹死人?
我说:前几天报上登的,原来是你表哥!报纸上说淹死两人,还有一个是谁?
郑亚丽说:
是章小黑。
表哥死了,我在他屋里碰到闻三三,他偷偷跟我说:
‘天太热,班上几个伢吵着去江里游泳。
黄新会、章小黑和我都不同意。
小黑水性好,说要去只去湖塘里游,安全些。
大伙提议去莲花湖。
莲花湖浅,我们想想同意了。
游一阵,渐渐放开。
小黑有心卖弄,又是跳水,又是潜水。
有同学提议,大伙跳到水里,看一口气潜多远!
章小黑先跳。
他跳下去,我们至少等了五分钟,还没露脸。
我有些慌了,说,是不是出事了,要大家下去看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811:42
黄新会也急了,爬到湖边亭子高头看,忽然大喊:你们看,那是不是脚?!
我看水里隐约有对脚板心,也大喊:是小黑,快救他!
其他人还冇反应过来,黄新会已经跳到水里,拼命朝小黑游,快到跟前,吸口气潜下去……
我不敢下水,只站到高处看。
同学们在水里一边游,一边问,在哪里?在哪里?
水面起了波纹,再看不见小黑的脚,连黄新会也看不到!
忽然,黄新会在远处冒出来,手里托着黑乎乎一大坨,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快来帮……
一句话冇说完,他突然沉下去,像有人在下面拖,水面激起一团团水花!
黄新会奋力露头,大喊:莫过来!有……
再沉下去,便冇得动静。
几个同学吓得爬上岸,大呼:救命!……
等大人闻讯赶来,又喊民警来,才组织人去打捞。
莲花湖水浅,只淹过大人胸口。
不一会,黄新会、章小黑捞起来,手脚冰凉。
章小黑七窍里尽是淤泥。
大人分析,他是跳水倒插进泥巴,窒息死的。至于黄新会,可能水性本来一般,急于救人,小黑尸体重,他换气不赢,才淹死的。
只有我晓得,到底是么回事,但我不敢说。不说又憋得慌,只有跟你讲。
黄新会托起小黑,小黑还冇死,我清楚看到他手在动,只是水底突然有个黑影子游来,抓住黄新会脚脖子往水底拖!
小黑沉到水里,黑影又腾出只手拧住他耳朵按到水底,一脚将他头踩进淤泥中!
黄新会趁它分心,挣扎露头警示我们,黑影双手拉住他双脚,拖到水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819:28
闻三三边说,边打冷颤。
我问他,当时水混,怎么会看到黑影?
闻三三说:我站得高,黑影跟江边水鬼一样,有个秃头,顶上凹进去一块,眼睛鼓如铜铃,不同的是,它眼睛一大一小,冇掉出来,但看上去不像一对。
后来趁大人们闲聊,我打听到,不久前江边淹死的老许,天生眼小,号称‘一线天’。
表哥火化那天,我偷偷看他脚踝,真有青紫指印!
章小黑躺在他旁边,一个耳朵黑紫。
……
我们听得大气不敢出,胖小蕾又要屙尿,屙完她说:鬼会不会放过我们?
郑亚丽说:不放过又么样!它毕竟是个水鬼,离开水,它就冇得法力,我们不靠近水,它能把我们么样!
竹床阵上一片寂静,只大人们在远处为象棋争论。
胆小的像鼻涕王、丑丑几个远远躲着竖到耳朵听,大脑壳、勇勇、汪进几个凑得近,胖小蕾屙完尿,躺在自家竹床上睡着了,不时左右翻滚,像也在偷听。
汪进在当石头,一双眼却黑白放光。
大脑壳摇头晃脑,眼里偶尔也有黑白光芒闪过。
勇勇拍巴掌说:讲得好!还有冇得?
灵丽说:
莫插嘴,更吓人的在后头!
小蕾,小蕾!接下来是你讲,还是我讲?……
胖小蕾躺竹床上一动不动。
大伙说:灵丽,还是你讲。
灵丽说:
我们嘴上说不怕,其实每人心里都在盘算,水鬼接下来会找谁?
是闻三三,还是我们三人当中的一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911:55
黄表哥一死,闻三三跟我们失去联系,但没隔多久还是出事了。
这回出事的是胖小蕾。
有天放学,胖小蕾拉过我和郑亚丽,神秘地说:完了,完了……鬼来找我了!
我们问怎么回事?
小蕾说:先莫问我,你们这两天做过怪梦冇?
看我们摇头,小蕾压低声音说:
我一连几天,都做个相似的梦。
梦一开始,总是在龙王庙。
我们三个人坐在堤上乘凉,天色晚了,江边忽然就只剩下我们三个。
江水黄黄的,忽然冒出一团绿水,暗幽幽远远看到像个地洞。
我指着洞说,你们看,像不像通龙宫的路?
郑亚丽说,我看是通地狱的。
正说着,洞口水像开了往上翻,不一会冒出个头!秃头!!顶门心像被铁锤砸过!!!
我们三个大叫想跑,却吓软了,站不起来。
我们跑不脱,水鬼却浮起来,到最后只剩两只脚丫沉在水里。
我吓得不敢说话,还是郑亚丽胆子大,她说:我们不靠近水,你能把我们么样?
那水鬼哈哈大笑,说:莫以为只有在江河里,我才能捉你们!
它说着,举起双手,扶秃头一转,‘喀嚓!’一声,把脑壳拧下来!手捧鬼头,秃头兀自说话:
我有法术,只要陆地上有水路,就能遁水而来,抓你们做小鬼!
哈哈哈哈……老娘头能伸缩变化,水管子都钻得进去,看你们三个往哪里跑!
水鬼说着话,脑壳白蒙蒙发光,一会变大,一会变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2919:12
忽一手托头,一手指我说:嘿嘿,胖小蕾,你是不是想屙尿?快屙,快屙!等尿流到江边,我就过来捉你,捉住你当小鬼!
郑亚丽推我一把,说:还不快跑!
我们三个人没命往回跑,我胖些跑得慢,拉住她们说:水鬼说得对,我真要屙尿了!
跑到江汉公园,我们冲进公共厕所,哪晓得便池里真冒出个白蒙蒙鬼头,冲我们鬼笑,说:快来,快来!
我们呐喊一声,沿大兴路往屋里跑,跑到民权路口,我憋得不行了,冲进路边公共厕所,水鬼还是晃着脑袋冲我们笑!
我们只有逃,冲进院子,所有茅屎里都有水鬼守着!
我只好逃向高处,爬到三栋平台上,终于忍不住屙了……
然后,我醒过来,被窝也打湿了。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我和郑亚丽听完,都不作声。
隔半天,郑亚丽才说:都是梦,是心理作用,莫当真。
话虽这样说,胖小蕾每天还是尿床,天亮院子里总挂有她家卧单,上头湿黄一片。
她妈妈带她去陈太乙看白胡子中医。
号完脉,白胡子中医说:不碍事,不碍事。
开了药方:硫磺,带须葱白各等量捣烂如泥,每晚取小核桃大一块,敷肚脐眼上,外盖纱布,胶布固定,天亮取下,连用三到七天。
方子用过十天,尿少了,每天还是有。
胖小蕾的老太在一旁说:我带她去教堂做个礼拜,随么事都冇得了。
小蕾的太和妈妈不信老太,说那是洋迷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1-3013:01
小蕾妈妈有个同事听说,偷偷讲:这伢莫是碰到不干净的东西,要不我跟你找人看看,我认得个师傅,在汉阳,很灵验。
改天小蕾妈妈领着她,带四块鸡蛋糕,四块发饼,去见师傅。
师傅很丑,是个麻子,眼睛也是瞎的,看着怕人。
人还冇落座,麻瞎师傅便望空说:这伢怕是撞到鬼了,还好先碰到我,冇被鬼拖脚。
小蕾妈妈不知情,小蕾吓得直哭,当着师傅面,讲出前因后果。
麻瞎师傅掐指说:
死的那人也算是个故人,她活到的时候命硬,克死不少人,阎王收她去受罪,哪晓得头七下葬时出了纰漏,她掉到长江里,过不了奈何桥,到不了阴曹地府,变成孤魂野鬼。
要换别个,也闹不出么事,偏偏这人怨气大,寻思报仇,在江里想也修炼近十年,正修到登地之时,被你们几个调皮的伢破了她阴宅,坏她好事。
你们几个伢又是童子身,正合捉去当小鬼差使,水鬼哪肯放过。
她已经收了两个去,还有一个也差不多了。
幸亏你这伢是丫头,她嫌用处不大,才冇先找她麻烦。
今日你们碰到我,也算有缘。
既带了鸡蛋糕和发饼来,能保伢平安,可惜冇得烟,合该她留个尾巴,这伢以后遇到事情,一紧张便还会想屙尿,但再不会尿床,水鬼也害不了她。
小蕾妈妈说:师傅原谅,我们来得匆忙,忘记买烟,您家等到,我这就去。还请您家断了伢的病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116:54
麻瞎师傅摆手说:命由天定,缘是人为。已经注定的事,改不得,也改不了。莫以为我想趁机骗烟抽。
说完招手让胖小蕾过去,伸枯瘦手爪在她头顶转几圈,再从荷包摸三颗京果让胖小蕾吃,吃完再到杯凉开水让她喝。
胖小蕾喝完,浑身上下一阵清凉。
谢过麻瞎出来,小蕾妈还要去买烟,同事摆手说,师傅说的话,不能改,改了怕对小蕾不好,烟留到我下回来再买。
从那以后,小蕾再不尿床。
鼻涕王吸吸鼻子说:咦!昨天勇勇讲的故事里头也有麻瞎,和灵丽讲的是不是一个人?
勇勇说:汉阳腰路堤只有一个人又麻又瞎,通天彻地,能知阴阳,不晓得姓名,认得的都称他麻瞎师傅。信他的,都说他是活菩萨,不信的,说他是骗吃骗喝哄烟抽的残废。
汪进坐角落里,眼中黑白光芒闪过,像在冷笑。
强强问:灵丽,这故事真好!吓得人冷汗一流,暑气尽消。讲完了冇?
灵丽眨眨大眼睛说:
胖小蕾好了,时间一久,我们慢慢淡忘这事,但江边不是人多,轻易不敢瞎去。
过了一年,就是去年,夏天特别热,比正暂还热。
天黑,竹床都摆到街上,跟和平里那边连成一片。
记得当时,大人和儿子伢晚上都去江边游泳,剩下我们姑娘伢轮流讲鬼故事,跟现在一样,就在街对面和平里口子那里。
连讲好多天,精彩故事说得差不多,大家兴致冇得先前高。
有天轮到郑亚丽说,她问小蕾,那事能不能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219:44
胖小蕾晓得她要讲水鬼,又怕别人笑自己胆小,就说,你们讲,我回去喝汽水。
其实我也有些怕,但郑亚丽说,灵丽,我今天还要讲闻三三的事,你敢不敢听?
我好奇不过,留下来听。
郑亚丽开始讲,无非把以前的故事添油加醋说一遍,讲完小蕾尿床这一节,她特地瞄我一眼,接着说:
我们六个人里胆子最小的,除了胖小蕾,还有闻三三。
他应该胆子更小,所以见鬼时也尿了裤子。
后来又亲眼看到水猴子在莲花湖杀死黄新会、章小黑,受刺激更大。
闻三三后来也尿床,而且更严重。
他是先梦游,快天亮再尿床。
有天晚上,他老头起夜,看三三从床头坐起,鬼鬼祟祟去厨房,四下乱翻,嘴里含糊说‘破锅铲,破锅铲……’
家里冇得破锅铲,他后来顺手抓起菜刀,朝自己头上剁!
老头忙夺下刀,抱住他摇醒,问是么回事?
三三像冇睡醒,迷糊问他老头:你是谁?
老头扶他去床上躺下,守一宿。
天明困了,刚打瞌睡,闻三三不停惨叫说梦话,像被人追杀。
他老头伸手摸床,摸一手湿。
屋里人吓不过,带他上医院。
看过几家,结论不一,都说可能有精神方面的原因,趁病不重,去六角亭试试。
家里人怕进六角亭闻三三会被人笑是精神病,犹豫不决。
三三发作得更厉害,有天夜里拿汤勺捅到脸上,满面流血,天亮才晓得喊痛。
他老头吓到,忙送去六角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311:41
医院结论是:闻三三病情很怪,病因也许很复杂,要留院观察。
住院期间,三三每天还是尿床,医生护士冇得家人耐烦,对他时常喝骂,又加大药剂。
如此一来,三三病情更重,白天也常说胡话,怕见水,不愿洗口脸,常指水管和下水道说,‘看到冇?水猴子,水猴子!……’
有些疯子还在旁边答腔,‘嗯,好大的白脑壳,是个秃头,它的头瘪了,是哪个锤的?’
这时候,闻三三总会傻笑说,‘还有哪个,肯定是江里的龙王爷……’。
终于有天早上,医院发现,闻三三死了!
郑亚丽停下来,旁边人以为她在卖关子,我发现不是,她在筛,手臂上起一层鸡皮疙瘩,一向最大胆的郑亚丽也怕了!
我好奇追问:闻三三到底是么样死的?
郑亚丽长吸口气说:
闻三三死得很惨。
早上医生发现他的时候,他躲在个偏僻房间,像是那种堆放未消毒器材的屋子,房门反锁,人站着一头栽倒在洗手台里,洗手池被他用毛巾堵住下水,水管哗哗冒水。
医生去拉他,人已经硬了!
秋裤裤裆尿湿一片。
更奇怪的是,医生发现他右手攥把手术刀,刀上戳颗眼珠,再看闻三三,右眼只剩个血洞!
医院通知公安局和他屋里。
民警勘探现场,除了常进出房间的医生护士,当场只有闻三三自己的指纹,而那几个医生护士恰巧没有一个当晚值夜班。
最后结论只能是,精神病人梦游自残,然后自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320:01
但据说,有个爱搭腔的疯子拉住闻三三老头,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瘪脑壳的秃子害了闻三三……是他,是他!’
民警仔细询问,排除六角亭里有个瘪脑壳的秃子。
我记得那天很热,闷热无比,躺在竹床上人不停流汗,但郑亚丽说到这里,我们一帮小伢们没一个喊热,连扇子都忘记扇,像忘了流汗,也许是怕流汗引来水猴子,把我们捉走。
等半天郑亚丽不再说,一个叫糖糖的姑娘伢问:郑亚丽,你前头不是说你们和闻三三失去联系了,怎么他的事你知道得这清楚?你是不是现编的?
郑亚丽说:我有个小姨,在六角亭当护士。每次碰到她,我总缠着她讲神经病的故事,这才知道闻三三死在那里。你们要不信,可以去公安局查。
糖糖说:我到宁愿相信,你是编的。
郑亚丽说:为么事?
糖糖说:要水猴子这事是真的,它迟早会来找你、灵丽和胖小蕾。
有人插嘴说:胖小蕾求过高人,水猴子不敢再找她,要找只找郑亚丽和马灵丽。
郑亚丽说:
那你们就错了,虽说我们几个坏了水猴子好事,但那主要都是儿子伢们搞的,现在它也报了仇。
听人说,水鬼修炼,要找童子伢,好采阴阳之气。
我和灵丽都三年级,大了,味道不好,还是你们这帮小伢们肉嫩,味道好些。
糖糖说:那……那我们学你们一样,躲在陆地上,不挨水,就不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411:41
郑亚丽说:
嘿嘿,冇听我刚才讲的,这水鬼修炼时间长,能下了自己脑壳借水到处跑。
你们晓不晓得,民权路和大兴路搭界的那个茅屎,就有条很宽的下河道直通长江,水猴子连六角亭都能去,随时可以到我们这块来!
你们再看这大夏天晚上,随时都有人在地上泼水,水流到哪里,它就能去哪里!……
我们听她说,仿佛水猴子就在周围,随时要找人下手,大气不敢出。
周遭寂静,郑亚丽忽然指公共厕所那边说:你们看!
好多伢不敢看,拿手捂脸。
我偷偷瞄去,什么也冇看到。
郑亚丽喊:出来了,出来了!
我揉揉眼,看茅屎那边还真像有个淡淡白影,翻过倒马桶的下河道,贴地一蹦一蹦往这边飘!
我吓得一喊:真的!郑亚丽,快看!
郑亚丽笑不起来,边盯茅屎那边看,边问:在哪里?……
那淡白影子飘到街边阴沟,忽然滚一下消失了。
我瞪眼再看,什么都冇得。
竹床上已经有人吓哭了。
我怕吓到更多人,就说:莫怕,吓你们玩的。
等人慢慢散了,我偷偷拉郑亚丽往茅屎那边去,问:你刚才真看到水鬼了?
郑亚丽说:冇,我和你一样,是想吓人。
我说:我真看到了,它从茅屎那边飘出来,贴地飘到阴沟,从这里消失了。
郑亚丽顺我手指方向看,阴沟那里正好有个地漏,黑乎乎像有个白影在里面一晃!
她喊声‘妈呀!’拉着我就跑。
跑回去我们各自被家长叫上竹床睡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419:49
晚上,我醒过来,大街上满是竹床,所有人都睡得死死地,我刚想爬起来,侧头看到郑亚丽家竹床上有个白影!
我只好假装翻身,眯眼看。
白影正是以前看到的水猴子,她捧着郑亚丽张嘴大咬,嚼得骨头嘎嘣响,血滴在竹床上,漫得到处都是!
郑亚丽还冇死,不停挣扎扭动,想呼救,喉咙却被水猴子咬开!
我也想喊,但不敢作声,怕引水猴子来吃我,暗中咬住自己胳膊,眼看水猴子一点点把郑亚丽吃光!
奇怪的是街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醒来。
吃到最后,郑亚丽只剩个指头被水猴子含在嘴里慢慢啃,它抹抹血嘴,自语说:还有一个在哪里?
边说眼光从我这块瞟过,我吓得闭上眼,差点尿裤子,拼命咬胳膊忍着。
哪知水猴子诡得很,居然吹起口哨,她越吹,我越想尿。
只要尿了,她便能找过来吃我。
到最后我实在忍不住,放声大哭,希望有人醒来帮我。
然后,我觉得有人贴近我,呼气喷到我脸上,我‘啊’一声大叫!……
勇勇忙问:么样了?
鼻涕王抓着强强说:快说,快说,急死人了!
灵丽说:我一叫,天亮了,老头正在摇我。
勇勇说:我说咧,真是水鬼,灵丽你还能活到今天!不过你这故事编得确实精彩,估计今天不少人要做噩梦。
灵丽说:
哪个说我的故事是编的!故事还冇完。
我醒来直接跍到竹床边屙泡尿,才放松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511:40
老头问:灵丽,你做了么梦,叫得吓死人?
我支吾过去,觉得胳膊疼,转过来才看到上面一圈血印,像大大的汽水瓶盖。
不信你们看!
灵丽伸出右手,胳膊上果然有圈淡白印子,像牙咬的。
勇勇击掌说:我晓得了,你晚上醒来那段是梦,前面都是真的!
灵丽说:
嗯,不过,梦也是真的。
我当时正诧异,听有人尖叫。
天刚亮,大人都围拢去,我钻进人群。
有个女人坐到竹床上哭,是郑亚丽的妈。
郑亚丽不见了!!!
有人说:是不是伢有么事,自己跑了?
她妈哭着说:不会,伢的凉鞋还在……
街坊们吆喝着分头去找,我老头也去了。
后来他回来说周围街巷都找遍了,郑亚丽老头从滨江公园找到江汉桥,也冇找到。
接连搜几天,后来还在广播电台登出寻人启事……
从那天起,我再也冇看到郑亚丽。
强强说:
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是说和平里无缘无故丢个丫头,后来一直冇找到,原来是你说的郑亚丽。
我记得关于她的失踪,后来有几种说法。
有人说,这伢调皮,肯定夜晚偷偷去江边乘凉,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
还有人说,肯定是哪个流氓,看伢长得灵醒,偷骗到不晓得哪里先奸后杀了。
更多人说,候船室这块外地人多,常有人贩子,把郑亚丽拐到外地卖掉了。
也有太婆说,是麻虎子欠小伢的心吃,从阴间跑出来把郑亚丽抢去吃了。
今天我算是听到个新版本,是水鬼吃了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519:20
灵丽说:我到希望郑亚丽被人贩子拐跑了,那样,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大伙讨论半天,唏嘘不已。……
夜深,大人一喊,伢们各回各床。
汪进一晚上当石头,走的时候,翻花眼珠说:有鬼,当心。
大脑壳听了,双眼幽幽放光。
街对面和平里一角,躺倒个叫花子,双目凶光乍现。
大熊有意无意看到,右眼越发红似灯泡。
夜深沉,街道死寂。
人密密麻麻躺竹床上,像都死去,只余些许鼾声回荡。
一个黑影贴地而行,恰像灵丽说的水猴子,挨个竹床摸过,小心翼翼抱起个伢,沿江边跑进黑暗中。
再过些时,三栋里飘出个身影,大热天身上裹得严实。也挨个竹床走过,轻拍个汉子,待他醒来,低声说:伢咧?
毛弟睡眼惺忪望她,再看看身边小竹床,说:伢咧?
女人说:莫作声,去推车。
毛弟踮脚冲进三栋,下了铃铛盖筒荷包里,扛起自行车一路小跑,到江边才踩,待女人跳上后座,问:哪边?
风一吹,露出女人满头华发,姬小白说:往东,应该来得及。
自行车冲进黑暗,街巷仍一片死寂。
灵丽醒来,只看到大地震晃,地上一双脚,亡命似跑,撑起身子,发现一人扛着自己,黑汗水流,竟是院子里的熊可海。
灵丽拍拍他,问:大熊叔叔,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大熊一惊,说:灵丽,你冇看到?
灵丽说:看到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612:14
大熊说:
你说的水猴子,其实去年我就看到了。
那天晚上和今天一样,可惜我醒晚了,水猴子把郑亚丽吃得只剩一只手,我拼命喊,周围人像死完了,冇得人醒来。
水猴子吃完人,一蹦一蹦往江边飘,我在后头撵。
爬上堤,我看到趸船边浮着个无头尸体,水猴子脑壳飘过去,尸体伸双手接过来,安在自己颈子上转三圈,接好左右看看,钻到水里不见了。
今天晚上你又讲这故事,我就防备水猴子会被招来。
我不能让悲剧重演。
等人都睡着了,我忍住不睡。
武汉关的钟敲过十一点,下河道那里一个白白黄黄的影子飘起来,我晓得,水猴子真来了,大声喊人,哪知还和去年一样,人都像被催眠睡如死人。
我去推你老头毛弟,也推不醒。
水猴子越蹦越近,情急之下,我只好抱到你往东边跑。
我听人说,鬼怕太阳,我看它蹦得慢,心想这样跑到早晨就冇得事了。
灵丽毕竟是伢,抓紧大熊说:谢谢你,大熊叔叔。
抬头看武汉关已越来越小,快看不见了。
又跑一阵,大熊人疲,闷喝一声,右眼红光闪烁,背着灵丽往右拐翻过江堤。
灵丽奇怪,问:大熊叔叔,我们躲水鬼,你怎么还往江边跑?
大熊脚步加快说:这里江边开阔,能先看到太阳,太阳出来,你就安全了。
灵丽歪头,正看到大熊血红右眼,眼角蠕动,像有虫在拱,恍然大悟,猛拍大熊说:我晓得了,你不是好人,快放我下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619:36
大熊挟住她双腿,拼命跑。
灵丽小手打在他身上啪啪响,大熊仗着皮厚,也不觉疼。
灵丽冷静下来,待大熊跑过大树,顺手揭块树皮在手上,手口并用,作成根木刺,猛地揪住大熊头发,举木刺贴眼角拼命一划!
大熊右眼角裂开,里面蛆虫像蚂蚁样往外爬!
虫爬出来,大熊血红眼睛渐渐退潮,脚步也慢下来。
灵丽左手捏个奇怪指诀,沉沉低吟,尽是些听不懂的话……
大熊慢走十来步停住,像大梦初醒,问:这是哪里?你,你在念什么?
灵丽不理,念到后来,双目圆睁,精光四射,忽吐口唾沫在右手木刺上,大喝一声:着!
右手木刺贯入大熊太阳穴中!
大熊像漏气皮球,软倒草丛中,不知死活。
灵丽打个滚爬起来,前后左右看,终见一座粗壮石碑,如剑矗立,自语说:防洪纪念碑……这里是滨江公园。唉……走回去得半天,磨死人……
灵丽边说话边低头走路,差点擂到人身上,抬头看,吓得倒退几步,张大嘴。
站她对面的,是个叫花子,跛条烂腿,上面白花花爬些蛆虫。
叫花子望着灵丽,慈祥地笑:像,真像,长得像,个性更像,这么小便能使草鬼,只怕将来成就比雷破尸还高……冉小北呢?
灵丽见他虽形象恐怖,人却和蔼,大胆说:冉小北是哪个?我不认得。
叫花子说:冉小北是你老娘吧?
灵丽说:我妈妈叫姬小白,不是什么冉小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713:22
叫花子笑笑:嘿嘿,为躲我们,名字都改了,冉小北,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灵丽说:你究竟是谁?到底要么样?
叫花子道:我是苗子,你也是。其实我们才是一类人,和你老头不一样。
灵丽说:瞎讲,我爸爸是好人,不许你说他!
叫花子不理她,伸手在烂腿上抓把蛆虫,喃喃低语,合掌一揉,蛆虫合为一条,肥如蚯蚓,扔在地上,蛇也似朝灵丽游!
灵丽看到长虫,却不似先前慌张,猫腰捡颗小石子,一手握,一手作诀,念念有词,突喝道:镇!
石子飞起,落在地上弹数下,正压住长虫!
长虫越挣扎,小石子越如爆米花炸开,变大变圆,压住长虫不见首尾。
叫花子嘎嘎笑说:小灵丽,你要不是苗子,怎懂苗疆草鬼之道?
灵丽想起妈妈嘱咐,说:这哪是什么草鬼,我天生就会。
叫花子嘎嘎笑说:草鬼高深莫测,没有人教,哪能便会。你会的这些,在你苗疆老家,三岁小孩都知道,你想不想学些厉害的?
灵丽说:哄人。
叫花子不说话,低头在烂腿上抽条虫。蛆虫长如毛线,连绵不断。望空抛洒,直罩下来,渐渐将叫花子缠得密实,只留脑壳在外面。叫花子跶倒在地,身躯挣扎扭动,化作条巨大蟒蛇,长颗人头。
灵丽倒吸口气,暗暗称奇。
大蟒绕灵丽转两圈,蜷成一团,再变成颗巨蛋,又像大大的茧壳,叫花子头伸在外面,恰似刚出壳的小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822:07
不一会,叫花子低吼:开!
茧壳炸裂,随风飘散,叫花子还原,再不是烂腿。
忽双臂伸展,背后打开两对翅膀!
扑扇间,叫花子像硕大蝴蝶飞上半空!!!
叫花子翩翩翻飞。
灵丽终究是小伢,鼓掌叫好。
飞一阵,叫花子落地,两对翅膀收在身后。
灵丽绕过去看,背心还是那件叫花衣,哪有翅膀!
叫花子笑问:小灵丽,想不想学?
灵丽点头。
叫花子摸摸她头顶说:我带你去苗疆,可以看到你师公雷破尸,你妈妈的手段都是他教的,你跟他学,将来比你妈出息百倍。苗疆是你老家,那里还有好多好多亲人,你去了,爸爸妈妈也会跟来,你们会快快活活,过共产主义生活。
灵丽笑眯眯说:爷爷,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坏人。好,我跟你走。
爷俩手牵手走。
忽然,叫花子脚步慢下来。
星夜路黑,路上有只更黑的猫,拦住去路!
“黑炭,你么样来了!”灵丽甩脱叫花子,惊喜跑过去,摸黑炭的头。
黑炭“嗷呜”一声,黑白双眼,盯着叫花子,喉咙“嘶嘶”低吼。
叫花子道:孽畜,还冇死!
黑炭蹦起,直袭他头脸!
叫花子道:来得好!
一人一猫,斗作一团。
灵丽直叫:黑炭,莫咬他,爷爷是好人!
人猫斗得飞砂走石,翻滚往江边去。
灵丽撵在后头喊:莫打了,爷爷!黑炭!长江水深,会淹死的!……
话音未落,叫花子撩起鞭腿,把黑炭踢入半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0920:35
黑炭打个旋“嗷呜”扑下来,罩住叫花子头顶,一人一猫滚入滔滔江水……
灵丽到水边,站高处瞄。
水花分溅,黑炭钻出来,摇头摆尾抖一地水珠,小跑到灵丽身前,拿头蹭她。
灵丽抠抠黑炭头颈,说:叫花子爷爷是好人,黑炭你为么事要打他?可怜他个跛子,只怕淹死了……
江面现个漩涡,当中冒颗脑壳,叫花子一步步爬上岸,喝道:好恶兆的猫鬼!
黑炭看他,双眼又幻作一黑一白,诡异闪光,身上毛立起来,把灵丽遮在身后,迎上去。
叫花子横移六尺,寻高处立定,道:畜生,看我宝贝!
探手入怀,摸出柄短刀。刀长一尺二,曲如弯月。刀柄三寸五,牛角打造。刀鞘古朴,看似蟒皮。
刀未出鞘,刀意逼人!
灵丽想喊黑炭躲避,却僵直身体张不开嘴。
黑炭目光如炬,缩如弯弓!
人猫对峙,都不敢动,怕一动便失先机……
畜生终究不如人有耐性。
黑炭动了,踮脚前行两步,忽腾空扑到,势如奔雷。
叫花子不动,沉稳如山,只横空举刀,待黑影到,连刀带鞘劈去!
黑炭偏头咬住刀鞘,荡在半空,反咬叫花子头面。
寒光一闪,如一轮残月!
叫花子一刀劈在黑炭顶门,刀力刚猛,直将黑炭劈为两半,跌落地上!!!
灵丽惊叫:黑炭!
叫花子收刀,哈哈笑道:不过是个猫鬼,有啥可惜,等到苗疆再养几只你玩。
灵丽抬头,恨恨望叫花子说:你是坏人,坏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011:34
叫花子步步逼近。
灵丽忽低头,喃喃低语,尽说些听不懂的苗语。
叫花子面色一变,伸手直罩灵丽头顶!
灵丽抬起头,双眼一黑一白,精光四射,恰似黑炭。
叫花子缩手喝道:你做什么?
江边一阵阴风吹过,叫花子回头,看地上黑炭两半尸体被旋风卷起来,单腿前跳,直如僵尸,两半身体碰到一起,合二为一!
黑炭抖抖爪抹些猫血伤口上,再挠几挠,舔数舔,还是先前的黑炭,瞪黑白眼看叫花子,嘴里哧哧喷气!
叫花子摇摇头,又掏短刀。
黑炭张大嘴,猛吸数口江风,身体如气球鼓起,不停胀大,到后来竟高出叫花子半头!
叫花子不敢怠慢,从烂腿上抓把虫,漫天祭起,拔刀就劈!
一人一猫再次斗作一团!
灵丽盘腿坐倒,小嘴念念有词……
黑影愈盛,直将叫花子缠没。
烂腿叫花子不时惨叫,忽吼道:苗!……人!!……斩!!!
斗阵中刀光大涨!
光影里飞出只猫爪……接着又是三只!
黑炭还未落地,身体已被大卸八块!
烂腿复一刀斩掉黑炭脑壳,撩腿踢到江中!
再看他身上血淋淋,不少伤口兀自淌血!
叫花子道:猫鬼,猫鬼,今天让你见鬼!
灵丽身体颤颤,捡几块麻浪骨(武汉话:鹅卵石。)站起来,迎着叫花子说:你杀了黑炭,我要替它报仇!
叫花子笑说:小灵丽,你有何本事报仇?
灵丽叽哇低语,手里一颗麻浪骨钉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019:00
麻浪骨在半空里噼啪炸裂,相互撞击,速度越来越快,直射烂腿叫花子!
叫花子怪笑一声,撩衣袖一扇,碎石反震,射向灵丽。
灵丽不停钉,麻浪骨在空中噼啪脆裂,拦住碎石,又弹射烂腿,却始终穿不透烂腿的叫花衣……
僵持间,江边现个小小漩涡,一颗猫头滚上岸来,拖着淡白影子贴地蹦,恰似灵丽鬼故事中的水猴子!
猫头寻到自己散碎身体,吐三口江水,和着稀泥不停打滚……
不一刻人立起来,还是黑炭!打不死的黑炭!!!
泥巴粘它一身,黑猫变成灰猫子。
灵丽停下手中石子,看黑炭叫花子再斗。
黑炭精神抖擞,强似先前。
烂腿伤口不断渗血,气力已衰,纵有宝刀,哪知刀劈黑炭,被泥巴挡住,如中花岗岩,火花迸射,却再伤不得黑炭,自身反着黑炭三爪,又流许多血。
叫花子见不妙,沿江边退走,黑炭直追,灵丽唤它不应,只得后面跟着。
跑不多时,前面丈许一条壕沟阻断去路,烂腿只得回头,黑炭眼看追近,又把烂腿逼向水边。
左近有座高塔,是当年修造用来指挥夜间航船的探照灯塔。
叫花子慌不择路,叹口气往上爬。
爬不数截黑炭追来,猫子灵活,眼看追着。
叫花子忙在烂腿上抓把小虫,凑近嘴吹气,往下便洒。
虫儿纷纷扬扬如雪花落灯塔上,化作无数蜘蛛,蜘蛛喷丝,结出厚厚的网把阶梯挡住。
蛛网虽伤不了黑炭,却缚手缠脚,难以挣脱。
黑炭好容易挣破层蛛网,叫花子又爬十数层,层层布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111:54
探照灯像电筒在江面上来回扫。
灯塔上有人,值夜的王万里看快转钟,江面轮船稀少,想起身点煤油炉下面宵夜,回头猛发现身后有个人像鬼般满身鲜血,冲自己笑,吓一筛,煤油炉跌落地上。
王万里颤声问:你是哪个?是人是鬼?
那人右脚朝天蹬起,踢在王万里下巴,把他踢昏。
探照灯熄灭,灯塔一片黑寂。
黑炭冲破数层蛛网,见灵丽也往上爬,又回头把扶梯上蜘蛛舔净,再往上去。
好容易爬到塔顶,见一人盘腿打坐,拦住去路。
黑炭扑过去张嘴咬他脖颈,忽鼻子耸动,觉得不对,却已迟了。
“啪!”
灯光亮起,探照灯强光如火焰直照黑炭!
坐倒的不是叫花子,是王万里。
黑炭哀嚎一声,蜷缩着想找暗处,却似逃不脱探照灯光柱笼罩,身上冒起缕缕黑烟!
烂腿叫花子掌住探照灯笑道:哈哈,猫鬼,猫鬼,你虽刀枪不惧,终是小鬼,哪有金刚不坏之身,我佯败上塔,就是要引你上来,以阳克阴,用强光破你阴身,还当我真不是你对手!
灵丽听黑炭哀嚎,手脚并用,爬上塔来。
黑炭已无力叫唤,奄奄一息。
灵丽想用身体去遮光。
叫花子笑道:晚了,晚了。探手在煤油炉里蘸点煤油,捏指一弹!
油滴“嗤!”破空燃烧,正中黑炭额头!
“嗷……呜……”
黑炭惨叫破空,颤巍巍想再斗,崴两步软倒地上,脑袋冒火,身上黑烟越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111:55
探照灯像电筒在江面上来回扫。
灯塔上有人,值夜的王万里看快转钟,江面轮船稀少,想起身点煤油炉下面宵夜,回头猛发现身后有个人像鬼般满身鲜血,冲自己笑,吓一筛,煤油炉跌落地上。
王万里颤声问:你是哪个?是人是鬼?
那人右脚朝天蹬起,踢在王万里下巴,把他踢昏。
探照灯熄灭,灯塔一片黑寂。
黑炭冲破数层蛛网,见灵丽也往上爬,又回头把扶梯上蜘蛛舔净,再往上去。
好容易爬到塔顶,见一人盘腿打坐,拦住去路。
黑炭扑过去张嘴咬他脖颈,忽鼻子耸动,觉得不对,却已迟了。
“啪!”
灯光亮起,探照灯强光如火焰直照黑炭!
坐倒的不是叫花子,是王万里。
黑炭哀嚎一声,蜷缩着想找暗处,却似逃不脱探照灯光柱笼罩,身上冒起缕缕黑烟!
烂腿叫花子掌住探照灯笑道:哈哈,猫鬼,猫鬼,你虽刀枪不惧,终是小鬼,哪有金刚不坏之身,我佯败上塔,就是要引你上来,以阳克阴,用强光破你阴身,还当我真不是你对手!
灵丽听黑炭哀嚎,手脚并用,爬上塔来。
黑炭已无力叫唤,奄奄一息。
灵丽想用身体去遮光。
叫花子笑道:晚了,晚了。探手在煤油炉里蘸点煤油,捏指一弹!
油滴“嗤!”破空燃烧,正中黑炭额头!
“嗷……呜……”
黑炭惨叫破空,颤巍巍想再斗,崴两步软倒地上,脑袋冒火,身上黑烟越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111:56
探照灯像电筒在江面上来回扫。
灯塔上有人,值夜的王万里看快转钟,江面轮船稀少,想起身点煤油炉下面宵夜,回头猛发现身后有个人像鬼般满身鲜血,冲自己笑,吓一筛,煤油炉跌落地上。
王万里颤声问:你是哪个?是人是鬼?
那人右脚朝天蹬起,踢在王万里下巴,把他踢昏。
探照灯熄灭,灯塔一片黑寂。
黑炭冲破数层蛛网,见灵丽也往上爬,又回头把扶梯上蜘蛛舔净,再往上去。
好容易爬到塔顶,见一人盘腿打坐,拦住去路。
黑炭扑过去张嘴咬他脖颈,忽鼻子耸动,觉得不对,却已迟了。
“啪!”
灯光亮起,探照灯强光如火焰直照黑炭!
坐倒的不是叫花子,是王万里。
黑炭哀嚎一声,蜷缩着想找暗处,却似逃不脱探照灯光柱笼罩,身上冒起缕缕黑烟!
烂腿叫花子掌住探照灯笑道:哈哈,猫鬼,猫鬼,你虽刀枪不惧,终是小鬼,哪有金刚不坏之身,我佯败上塔,就是要引你上来,以阳克阴,用强光破你阴身,还当我真不是你对手!
灵丽听黑炭哀嚎,手脚并用,爬上塔来。
黑炭已无力叫唤,奄奄一息。
灵丽想用身体去遮光。
叫花子笑道:晚了,晚了。探手在煤油炉里蘸点煤油,捏指一弹!
油滴“嗤!”破空燃烧,正中黑炭额头!
“嗷……呜……”
黑炭惨叫破空,颤巍巍想再斗,崴两步软倒地上,脑袋冒火,身上黑烟越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111:57
探照灯像电筒在江面上来回扫。
灯塔上有人,值夜的王万里看快转钟,江面轮船稀少,想起身点煤油炉下面宵夜,回头猛发现身后有个人像鬼般满身鲜血,冲自己笑,吓一筛,煤油炉跌落地上。
王万里颤声问:你是哪个?是人是鬼?
那人右脚朝天蹬起,踢在王万里下巴,把他踢昏。
探照灯熄灭,灯塔一片黑寂。
黑炭冲破数层蛛网,见灵丽也往上爬,又回头把扶梯上蜘蛛舔净,再往上去。
好容易爬到塔顶,见一人盘腿打坐,拦住去路。
黑炭扑过去张嘴咬他脖颈,忽鼻子耸动,觉得不对,却已迟了。
“啪!”
灯光亮起,探照灯强光如火焰直照黑炭!
坐倒的不是叫花子,是王万里。
黑炭哀嚎一声,蜷缩着想找暗处,却似逃不脱探照灯光柱笼罩,身上冒起缕缕黑烟!
烂腿叫花子掌住探照灯笑道:哈哈,猫鬼,猫鬼,你虽刀枪不惧,终是小鬼,哪有金刚不坏之身,我佯败上塔,就是要引你上来,以阳克阴,用强光破你阴身,还当我真不是你对手!
灵丽听黑炭哀嚎,手脚并用,爬上塔来。
黑炭已无力叫唤,奄奄一息。
灵丽想用身体去遮光。
叫花子笑道:晚了,晚了。探手在煤油炉里蘸点煤油,捏指一弹!
油滴“嗤!”破空燃烧,正中黑炭额头!
“嗷……呜……”
黑炭惨叫破空,颤巍巍想再斗,崴两步软倒地上,脑袋冒火,身上黑烟越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118:46
烂腿叫花子端起煤油炉,道:看我灭了你!作势欲泼。
灵丽不忍黑炭受苦,奋起一脚,踢得黑炭飞出灯塔,坠入无尽黑暗中。
叫花子嘎嘎笑说,枉猫鬼这样护主,到头来却被你杀了。
灵丽扶着塔栏,流泪看黑炭跌入滔滔江水,回身恶狠狠盯叫花子冷语:今天你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杀你给黑炭报仇。
叫花子笑说:你说这话,我本该杀你,但你可能是苗疆草鬼的接班人,我杀不得。
说完伸手捏住灵丽后脖颈,二指用力轻轻一夹。
灵丽软倒,仍由叫花子扛着,一步步爬下灯塔。
江汉浩荡,夜风冷冽,虽是盛夏,江边也睡不得人。
叫花子脚踏地上,忽觉寒如冬夜,抬眼看不远处立个人,浑身裹袍,不见头面,不知是人是鬼。
烂腿看着他,只觉浑身僵直,再不能动弹,小灵丽扛在肩上,沉如千斤。
两边僵持,烂腿叫花子觉得呼吸都显艰难。
“放下她。”
袍中人终于说话。
灵丽滑下半尺,叫花子改扛为抱,深吸口气问:为什么?
袍客道:你找的是我,不是她。
灵丽越来越沉,叫花子抱不动,只得任她滑落地上,再想看却头颈僵直。
长袍展开,露出头脸,满头银丝,一脸桔皮,是个太婆!
太婆前行两步。
烂腿叫花子眯缝眼,依稀看到太婆像个人,像那个十年前大斗五苗,只手擎天,敢爱敢恨的冉小北。
十年前那场恶战,冉小北虽胜,擅用裂血大法,却也付出惨重代价,十年匆匆,瞧她样貌,只怕已油尽灯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211:42
烂腿深吸口气放松身体,说:你真是冉小北?
银发太婆再上前一步,道:冉小北已死,世上只有姬小白。
烂腿只觉胸口郁闷,人像要窒息,周遭似有堵无形气墙不断压迫,唯有后退,才稍缓,不由后撤一大步。
烂腿叫花子退一步,姬小白便进一步。
直到姬小白走过灵丽,黑暗长草里又窜出个人,扶起灵丽,紧紧搂住。
叫花子看他抱着灵丽,恰似十年前抱冉小北的青年,待抬头细看,怎奈姬小白又进,脑壳僵直,只得退向江边。
毛弟抱着伢,心疼问:灵丽,有冇得事?
灵丽摇头,又“哇”地哭了,说:坏人害死了黑炭。
姬小白冷冷说:毛弟,你去江里看看黑炭么样,这里有我。
毛弟脱剩条短裤,交衣服到灵丽手里,道:帮爸爸看到。估摸黑炭落水位置,跑两步一个燕式扎没江中。
姬小白停下来,烂腿叫花子发现退路也没了,人如画地为牢,动弹不得。
时间似凝固了,只江水依旧。
烂腿盼着天亮,也许天亮有了人,能有机会。
他也许忘了,武汉关的大钟,还冇敲十二下。
不知多久,毛弟在下游数百米冒出脑壳,等他上岸,手里捧着黑炭,软软地滴水。
毛弟跑过来,把黑炭递给姬小白。
黑炭顶门心被煤油烧秃一块,看它样子,像死去半年。
姬小白摸摸它,轻语:造业,造业……
伸手拔根长长银丝,喃喃低语,照黑炭秃焦处扎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218:51
绵软白发迎风一抖,变得像银针,直插黑炭脑门!
扎入脑壳,银发似蛇扭动,仿佛活了,直往黑炭头里钻!
到后来尺许长发尽没……
阴风扫过,黑炭尾巴随风摇摆,忽逆风弹抖,“嗷……呜”一声,黑炭睁开眼,双目乌黑带泪,再不是先前的阴阳眼,也无往日欢实。
姬小白轻拍黑炭,说:毛弟,看到伢,待我作个了结。
一步步向烂腿叫花子逼近。
烂腿只有退,已到江边,退无可退,无奈退到荒废趸船上。
趸船随波摇摆。
再退是江!
烂腿叫花子扎个马步,摸出短刀。
姬小白忽然笑了,天真烂漫,仍似从前。
叫花子一愣,不知该不该拔刀。
姬小白忽然伸出手来,说:蒙花落,你好!
烂腿叫花子是白苗掌族草鬼婆蒙花落!!!
烂腿不知道姬小白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但她无法拒绝姬小白的笑容,刀交左手,伸出手来,与姬小白握在一处。
姬小白微笑说:苗疆草鬼变化无穷,传说修炼到至高境界,便会女转男身,恭喜你,蒙花落,你做到了……
烂腿叫花子望着姬小白,觉得她笑得那么真诚,那么温暖,只让人想和她亲近,而且姬小白一笑,似乎人也变年轻了,变得越来越像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
姬小白接着道:蒙花落,你能修成女转男身,可知道这十年中我也没一天懈怠。
蒙花落手掌仿佛被姬小白吸住,她瞪大眼,看姬小白满头银丝由里到外,渐成乌黑,一脸皱皮也变光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312:02
十年前的少女冉小北回来了!
蒙花落眨眨眼,冉小北面色再变,变得粉嫩嫩,红扑扑,竟和小灵丽有九分相似!
姬小白笑说:蒙花落,凡所有相,都是虚妄,你修到女转男身,已属不易,但你若不执迷男身,当能更上层楼,今天修为怕不在我之下……
蒙花落点头道:
技无止境,我只当女转男身已达到传说中观音菩萨境界,是苗疆草鬼一道至高境界。
今日才知,井底之蛙,难窥日月。
我以为你满头华发,是十年前受伤落下,哪知你更进一步,突破时间桎梏,早已修到亦童亦老地步!
冉小北,我甘拜下风。
姬小白微笑说:十年前,冉小北已死,如今世上只有姬小白。
言辞婉转,声音竟从老妪变女伢再变少妇。
蒙花落心头一寒,发现变的不光是姬小白,还有自己。
低头看胸部慢慢凸起,烂腿渐消,凶神恶煞的烂腿叫花子渐变成太婆!
三言两语间,姬小白竟破了自己费尽心机修炼的女转男身!
“你,你真不放过我?”蒙花落有些绝望。
姬小白还在笑,笑得像春天的花:“蒙花落,不是我放不放过你,是你们放不放过我们一家三口。我只问你,换你是我,怎么做?”
蒙花落道:杀了我。
姬小白说:好。你还有什么要说?
蒙花落道:
姬小白,我明白,你是为了家,但你要记住,我们踏入汉地,搞这多事,也不是为自己,是为整个苗疆。
失去掌族草鬼,苗疆无魂,族人不得安生。
冉小北,你莫忘了祖宗遗训。就算雷破尸来,也是这说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318:39
说完话,蒙花落像秋日老树,慢慢干枯,……到后来面色死灰,眼中光芒黯淡。
姬小白叹息一声,松开手,任蒙花落如败絮飘落江中。
江水打个漩,吞没蒙花落,水流依旧。
姬小白怔怔看水流,良久又一声长叹,下得趸船,喊毛弟驮灵丽、黑炭回家。
伢累不得,半途眼皮打架睡去。
刚过武汉关,钟声沉沉响起,直震得寂静长街都在颤抖,又似在艰难告别这一天……
江堤上,长草中,一人猛睁眼,望天际流星划过,喃喃道:唉……吵死人……将星陨落哇……又得些人陪到……
像是个叫花子。
第二天,熟悉的哀乐再次响起,报纸、广播都报道:
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要领导人之一,中国人民解放军创建人之一,中共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朱德,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下午十五点零一分在北京逝世,终年90岁。……
哀乐回响,震醒熊可海。
头痛无比,大熊揉揉太阳穴,从脑门拔出根木刺,不明白自己怎会一夜之间跑到滨江公园,敲后脑壳努力回忆,仿佛昨夜做了噩梦,却不晓得是自己在害人,还是别人在害自己……
只好爬起来,沿江边回家。
冇照镜子,大熊看不到裂开的右眼角,两三颗米粒大的蛆虫,慢慢顺眼睑钻进去。抬手揉揉眼,右眼潮红一片,渐渐平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411:55
灵丽揉揉眼从竹床上醒来,悄悄和爸爸讲: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毛弟不理她,翻出年初总理逝世用过的小白花别在灵丽胸口,再取黑袖章给她箍上。
李善强被人叫醒,天还冇亮。
只说江里船出事了。
匆匆洗漱出门,脚在天井踩得嘎吱响。
天麻麻亮,细看天井里一地死灶妈子!
大脑壳过完早,看院子里各家鸡鸭们放出来,却不吃天井的灶妈子,跍倒地上,眼分黑白,双目放光,低声说:奇怪,奇怪……
想伸手去拈,却被瘦子太在院子一头喝止。
日头起,地面焦躁,天井里臭味散发。
居民委员会主任瘦子太王佩兰捂着鼻子,指挥人揭开窨井盖,把灶妈子扫进下水道,再喷过敌敌畏,驱散臭味。
凌晨,长江汉口水道武汉港中心水域发生一起沉船事故,一艘外地运煤船与武昌锚地驳子碰擦后沉没,共十一名船员落水。
到天亮仅有四人获救。幸存者当班大副牛山东供认:我船下水行驶至武汉关水域,引航探照灯忽然熄灭,已采取停车制动,忽然江面一只小划子,斜掠过江,船上立个人似不惧风浪,我方紧急避让,航船失控撞上锚地驳船导致翻沉。
港监联合长航公安局调查。港监代表是李善强。
结论是:
港口灯塔值夜王万里擅离职守,夜班打瞌睡,导致引航探照灯熄灭,对沉船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川籍货轮336号大副牛山东,供词不合逻辑。该轮正常行驶,不可能被非机动小木划超越,疑其证词为推诿责任。牛山东应为此次特大沉船事故直接责任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523:10
王万里远调青山守趸船,从此嗜酒如命,今天记不得昨天事。人都说他是让酒精烧坏了脑壳,只有他婆娘晓得,王万里这毛病,是那天夜班落下的。
牛山东判了七年,关在宝丰路‘长江八号’监狱,渐渐胡言乱语,说出事那天,长江里有条大长黑龙在追只划子,划子高头人贼(武汉话:贼此处当精明讲。),斜掠过336轮,黑龙不慎,撞到轮船,沉入江底。336避让不及,才擂到锚地驳船翻沉。
牢友笑问牛山东:划子冇得动力,怎会比黑龙快?
牛山东便呵呵傻笑,说:我也不晓得,可能站在划子上的人是神仙吧……
后来,牛山东转去六角亭,再也没回‘长江八号’。
三天后,黎明,阳逻。
长江于此拐个大弯,前头又有天兴洲阻挡水流,人在汉口溺水,三日后会在此冒头。
水面上一只小木划,坐个人垂钓,木划没下锚,却稳稳定在水面不动!
天不亮江边只有人搬罾,哪来钓鱼的?
再细看鱼竿,上面居然冇得鱼线!
渔夫一动不动,像是假人,又似在此守候千年。
忽然,鱼竿动动,他虚空轻扯,低语道:起来,该起来了……
江水暗涌,浮起条大鱼,鱼不挣扎,像是死的。
渔夫手腕抖动,死鱼如木偶被隔空提起,直飞到岸上,没入荒草。
渔翁收竿轻敲船帮,轻语:走吧。
划子动起来,靠到岸边。
渔夫下船,寻入长草。
草里不是死鱼,是死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619:36
怪的是死人在江底泡过三天,仍不肿不臭,像刚落水。
“好,好,……算是有些道行,还有救。”渔夫扯几束长草,试试韧劲,寻棵矮树把死人倒绑树干上。再摘三根青草,呵口气一根扎死人丹田,一根扎心口,一根扎顶门心里!
拍拍手渔夫上船,拖柄破木桨轻敲船帮道:走吧。
划子逆流往汉口方向飘走,行出里许,看岸上有人搬罾,渔夫才探桨入水,趟一下。
天亮了,一辆军吉普沿江开动,到先前划子停靠处,车上人喊道:这里,这里!
车子停住,下来李善强和长航公安局几个干警。
江边浮着三个人,白白肿肿挤一堆在水面漂摇。
民警寻来竹篙,捞起尸体,拍下照片。
李善强撒圈烟说:该有七个,再等等。
几个人坐倒闲聊。
将近晌午,又漂来三个。
干警肖京能说:紧等不是个事,到中午第七个还不来,我们去吃饭,打电话让人拖尸。
众人说好。
肖京能叼烟去草丛屙尿。
“啊!”
听到小肖叫唤,大伙忙跑过去,看他裤子湿半边,人兀自发抖。
肖京能抬起手道:你们看!
草丛里有个人!
一个死人!!
被倒着绑在棵矮树上!!!
死者看着四五十岁上下,是个女的,衣衫褴褛。
是谁杀了她?
李善强觉得奇怪,凑近看。
民警老赵道:善强,莫动,注意保护现场。
李善强觉得死者似有些熟,到底在哪见过,却想不起来,只好跍一边等民警拍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711:26
小肖缓过来,说:老赵,这人会不会是七个人当中的?
老赵说:不会,这人身体干枯,明显不像那几个,都泡肿了。
李善强说:但她衣服半干半湿,应该在水里泡过,而且时间不短,你们看,衣服角都泡白了。
小肖道:不对,……你们看!她肚脐眼这里插根草,还是绿的,在流水。咦!心口这还有一根,还在滴血!难道是有人用草插死了她?
众人细看,那女的顺心口细草,淌一行乌血,更像被人谋杀。
肖京能跍倒看,终于发现她头顶还插一根青草,竟是在冒气!小肖伸手去试,看是热气还是寒气,不想手刚碰到小草,人一震,弹坐到地上!
大伙问么回事?
肖京能张大嘴,却说不出话。
李善强道:动了,动了。
众人再瞧,死尸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
小肖大骇,喊:诈尸,诈尸了!
死尸张嘴,一口水射在肖京能脸上,说:哪个诈尸?你想咒老娘死?
众人噤声,老赵经验足,笑说:活到就好,活到就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我问您家,是哪个把您家绑这里的?
那女的看他们穿着公安制服,和缓些,转动眼珠说:我爱梦游,有时候屋里人怕我游到江里淹死了,晚上派人跟着,等我到江边,就把我绑树上。你们莫看绑得紧,都是活结。
女人左右扭数下,挣脱草绳,翻身立定,想走。
老赵忽道:不对,你是新洲的,怎么说的是武汉话?
肖京能忙去捉。
女人一脚踹小肖肚子上,返身往草丛里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720:39
老赵、李善强追去,长草晃动,女人一下不见,追一阵穿过荒草,到大路上,四周开阔,哪还有那女人影子。
忙回去看,小肖还坐地上骂:好恶兆的婆娘。
李善强撩他衣服看,腹部乌黑一块。
抬手看时间到十二点,尸首只有六具,只得开车往回,挂电话叫车拖尸。
眨眼数十年,如今武汉街巷再难寻竹床,即便有,也凑不齐长龙似竹床阵。
人都躲在空调房间,再听不到夏日竹床上的鬼故事,享受不了闷热夏日听完故事出身冷汗,一身鸡皮疙瘩的凉爽。
模糊记得的,是当年夏日,有个叫小丽的姑娘伢,有天晚上乘凉曾说过一个可怕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故事结尾,她曾指地沟说:“快看!水鬼就是从那里钻出来,半夜偷小伢吃的!”
当时还有人附和说:“我看到了,鬼的脑壳圆圆地,一蹦一跳,后面拖个淡白影子!”
那天虽闷,临睡觉却冇得一个伢喊热。
睡梦里,我看到个鬼,从路边沟里爬上来,一蹦一跳在竹床间游走,寻伢吃,我眯缝眼睛装睡着,看它一口口把小丽吃光……
从那后,我再没看到过小丽,不知道她是被鬼吃了,还是搬走了,抑或是被麻虎子拐走了……
岁月如流,我记不得小丽的模样,她的名字,甚至她说的鬼故事是否真实存在,我也无法确定,但梦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鬼却活在我脑海,越来越鲜活,时不时蹦跶出来,吓人一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812:21
夏日更盛,使人五内烦躁。
丫头背个西瓜,拉罗汉去青少年宫师父家。
开门的是师娘。
丫头说:师娘,你给的药罗汉吃完了,人也强些,您家再看看?
师娘皱眉道:再看有屁用,还不是废人一个,哪个叫你们成天打打杀杀的。罗汉,把衣服脱了,躺倒!
丫头转身冲罗汉吐吐舌头,帮他脱掉背心,扶躺上床。
师娘去里屋取傢伙,说:丫头,去公园喊你师父回来吃饭。
丫头“嗯”一声,带上门去了。
师娘拿过脉,抓把金针,不一会把罗汉扎得像刺猬,自去做饭。
罗汉麻一阵,痒一阵,迷糊睡去。
丫头上街,寻到副食称一包兰花豆,一包花生米,转头去青少年宫。
公园里,几个伢正耍刀弄枪,师父柴勇扎起马步一旁指点。
丫头喊声:师父。递过兰花豆。
柴勇捏颗豆,丢嘴里说:伢们,今日让你们瞧瞧大师兄的手段。丫头,耍套长拳来看。
丫头活动活动,下场演练长拳,直耍得虎虎生风,到后来连踢两个旋风腿,腾起一人多高,竟将小树高头几片绿叶踢落!
师弟们鼓掌喝好!
柴勇微笑道:好好好,我年轻时,长拳怕也耍得没这好。
丫头说:哪里,师父,都是些花拳绣腿,比不得您家。
柴勇扭头说:看到冇,伢们,大师兄如此手段,还说花拳绣腿,你们那几下三脚猫,连花拳绣腿都不够格,还须下苦功。
又指点一下,让弟子们散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820:21
丫头收拾刀枪,陪师父回。
回屋看罗汉打盘腿坐到,前胸后背落满金针。
师娘起去二道金针,再扎一轮,只在头面落针!
柴勇师徒沿路说笑,一进门便如哑巴,只敢偷偷比划。
丫头倒花生米在锅里,文火慢炒。
柴勇搬出药酒坛子,倒出一大碗,再倒小酒杯里,嚼颗兰花豆,慢慢滋。
花生出了香味,在锅里噼啪响,丫头守到翻炒,等响声渐无,添盘子里,撒好盐,端进屋。
罗汉兀自闭眼,七窍却流出乌血!
师娘拔去针灸,揩过血,说:吃饭。
丫头倒三杯酒,陪师父喝。
罗汉要端杯子,丫头拿筷子刷他一下,说:哪有你端杯子的份,是师娘的。
罗汉“哦”一声,去添饭吃。
柴勇说:罗汉,不是不让你喝,你正暂治病,喝酒怕冲了。梅朵,这伢到底救不救得好?
师娘端酒杯一口吞掉,拈颗花生米说:罗汉的病怪,肯定不是丢跤伤的,下手的肯定是高人,要找到他,或许有一线生机……再就是,等我回去一趟,看能不能……也许,是该回去看看了。
师娘梅朵连吞三杯酒,也不咽菜,末了一声长叹。
罗汉扒半碗饭,问:师父,师娘家远不?要不我陪她去?
柴勇叹道:唉……想当年,老子杀小日本,西去避祸,进川入藏,哪知藏地虽没小日本,却高人辈出,禁忌又多,若不是在西藏碰到你师娘,我这条小命早留在那里了。你师娘家世代修行,她放弃修行随我重入凡尘,不晓得是成就一段姻缘,还是毁她一世修为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917:41
梅朵又饮一杯,望到柴勇,不似以往凶恶,脸泛些红,眼里多是温柔,说: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丫头说:师父,我听说藏地规矩多,当地人修行重神通,不像我们重拳脚。
柴勇抬头望空,似遥想当年刀光剑影,良久,吞口酒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啊……修仙岂是凡人所为。梅朵,你这辈子被我耽误了,耽误了。
梅师娘仰头再喝一杯,说:耽误什么,有你,神仙我也不稀罕当!哈哈,吃饭,吃饭。
罗汉说:藏地如此凶险,千山万水,师娘还是莫去,反正我也死不了。
丫头也说:是啊是啊,罗汉不行,我照顾他一辈子。您家们莫去冒险。
梅朵道:你们当去了一定有用?要冇碰到人,冇遇到宝贝,一样救不了罗汉。
罗汉扒干净最后一颗米,说:师父,师娘,师兄慢吃,如此说来,师娘你更不用去,您家冒这大风险救我,划不来。
柴勇说:什么划不来,你师娘说行就行。
罗汉说:师娘您家非要去,我拦不住,但我罗汉烂命一条,不配用仙家宝贝,您家就是寻到解药回来,我也是不得用的。师父,您家莫怪罪。
罗汉说完,红眼推门去了。
柴勇浩叹:唉……这伢小时候照业,太犟了。
梅朵冲丫头使个眼色,丫头忙道:师父,不要紧,有我,等我劝劝。
丫头起身去追,梅朵看他冇吃饭,抓个馍馍塞他手上。
罗汉走得慢,丫头片刻追上,掰一半馍馍递他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1922:46
罗汉不要,说:师兄,我饱了。
丫头道:饱个屁,跟老子还来这一套,我还不晓得你一餐吃几碗。罗汉,我不管你是好汉还是残废,反正老子吃肉,你吃肉,老子喝风,你也喝风,你一辈子都是我师弟。
罗汉垂头咬馍,直任眼角潮红。
过循礼门,丫头要跟人帮忙,往江汉路去。
罗汉径去中山公园。
守门的认得罗汉是公园教拳的,放他进去。
走到里头,往日几个练把式的远远看他来,低语一阵散了。
罗汉冷笑数声,自语说:冇得人正好。
想练一套拳,怎奈力不从心,一跤坐倒。再强行练,只觉胸中翻滚,“哇”地喷出口血来。
罗汉想练死算了,却手脚无力,只得坐坐往回走。
走过个僻静角落,看三四个六十八中的伢,围着个漂亮丫头调笑。
那几个伢调皮,总爱寻事,有次在公园里抢人军帽,被罗汉拦住打过一回。
姑娘伢快哭了,望着罗汉喊:救命!
罗汉喝道:你们搞么事?
六十八中那几个看是罗汉,忙吓得说:冇得事,冇得事。一哄而散。
罗汉指小路要女伢往后门走。
过受降堂快到建设桥那块,四下无人,罗汉不留神脚下绊蒜,跶一跤。侧头看地上一根麻绳。
六十八中几个遛达鬼各拿树棍,劈头盖脑打。
罗汉不比往日,只有抱头捱打。
伢们打够,再踹几脚离去。
罗汉摸一头一脸的血,不停冷笑,笑到后来,洒两行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011:56
几天上班,毛弟心不在焉,回家和姬小白商量,要不要把灵丽送去武昌老娘家。
姬小白说:躲不过,躲不过的……毛弟,还是自然些,该吃吃,该喝喝,等我想办法。你只留意,有陌生人便和我说。
说生人,生人还真到了。
这天下午,鼻涕王跑进民权路H号冲伢们叫:快去看啊,海员门口来了耍猴把戏的,去晚了冇得位置咯。
伢们撂下玩意都疯跑去。
胖小蕾看大脑壳拉雪琴随众人跑了,问灵丽去不去?
灵丽摇头说,屋里事多,要回家帮忙,要胖小蕾看完回来说。
胖小蕾回屋放好暑假作业,搬凳子爬上五屉柜,偷偷打开铁饼干盒,抓把京果筒着。
老太在里屋喊:小蕾,你又偷吃。
胖小蕾塞颗大京果老太,道:莫跟她们说。
一阵风跑出门。
海员旁边长航招待所前空地上,人山人海。
胖小蕾挤半天看雪琴在人缝里招手,便钻过去。
耍猴把戏的有三个人,一个老的,带两个伢,还有一只猴,一条黑狗。
老头一身黑衣,拎铜锣“当当”敲响。
人群安静,连猴子也静坐在黑狗边。
老汉道:
来瞧一瞧看一看啦,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今日来到贵宝地,承老少爷们抬举。
我们爷孙初学乍练,有经师不到、学艺不精的地方诸位多包涵,假如各位看我们练得还像那么回事,请您高抬贵手,赏我们个吃饭钱、住店钱,假如哪位出门一时忘了带钱,白瞧白看我们也不生气。
只求您脚下留德,站脚助威,我们也感恩不尽。
只是有一样,千万别在我们练完了拔脚就往外挤,您不给钱不要紧,把想给钱的也挤出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019:33
众人哄笑。
老汉招手,两个小伢蹦出来,无非是踢腿下腰……
看人聚得多,老者敲几下锣道:伢们!不拿点真本事出来,看官不把钱啊!
女伢退开,只留男伢在场中,耍一套拳脚,到也中规中
小子耍完,女伢接着耍一路长剑,灵动飘逸。
众人喊好!
老汉翻过锣,讨一圈钱。那猴儿到精,围着场子不停作矩。揖。
勇勇在人群里喊:我们要看猴把戏!
老汉目光如电,瞪勇勇一眼。
勇勇登时在人群里矮一圈,不敢出声。
筒好钱,老汉道:有看官说,要看猴把戏,列位,我这猴子非比寻常,曾在峨眉山上修行百年,早通人性,虽不会孙悟空七十二变,却也会些神通,平常连我们都得叫它猴爷爷,就连猪八戒来,也得喊声猴哥。
人群里伢们多,看猴子听老汉说话,甚是得意,又一阵哄笑。
老汉弓腰问:猴爷爷,有看官请您表演,您家心情么样?
那猴儿歪头哼一声,翘起二郎腿,只不理他。
伢们笑成一片。
老汉道:好好好,不表演,不表演,等您家心情好了再说。各位老少爷们,伢们的本事你们也看了,现在老汉拼了这把老骨头,为您家们助个兴,到不到的,您家们多多包涵!
老汉扎紧巴掌宽的腰带,表演硬气功。
男伢抽条木棍,迎风耍得呼呼响,翻身一棍劈在老汉脊梁上!
木棍折断“嗖”地飞去,堪堪砸向大脑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112:40
半空里伸出只手,抄住断棍,是九九!
人群里又一阵喝彩,不知是为老汉气功,还是为九九师傅那一下。
老汉冲九九抱拳,道:江汉之地,果真藏龙卧虎!我们祖孙生活所迫,流落至此,讨个生活,若是冲撞哪方高人,还请见谅,万一要真看我们老小不顺眼,只管讨教,若我们学艺不精,败下阵来,今日收的钱,全部奉上!
九九暗自皱眉,想这老汉好大口气,但看手中断棍,比寻常练武白蜡杆还粗还硬,知道这祖孙几人,确实有些手段,掉过短棍,递过去道:您家厉害,不敢,不敢。
围观的多知九九大名,见他如此说,不停叫好。
老汉得意,让孙女捧铜锣收一道钱,道:下面来点更精彩的,麻烦看官们寻些砖头来。
勇勇几个四下找砖,迎面碰到大熊下班,忙拉他去看。
大熊本不想凑热闹,听闻九九也在,便跟去,隔着人群看师父。
九九当看不见他。
老汉接过砖,让大家验看真假,特地抛块砖头九九。
九九抄住,伸指一弹,再抛回去,竖个大拇指。
老汉不多废话,接过砖,扎好马步,竖掌一切,红砖断作两截!
掌声雷动,不待女伢讨要,已有人掏些分子钱,丢地上。
老汉拿半截砖道:把戏把戏,不是假的。老汉我今年七十一岁,童子功练了六十多年,若有人不服,可以劈到试。
强强捡过碎砖,拿拳去砸,砸得龇牙咧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220:10
汪进不知从哪钻出来,疯颠颠指大熊道:劈砖算么事,他会,他会。
认得大熊的都跟着起哄,要他劈一个。
围观者长航的多,不少认得九九,说:大熊的师父在,他不敢演。
九九忙摆手说:我本事浅,做不得他师父。
老汉听说九九是师父,捡块新砖,要他劈。
九九抱拳说:劈不了。
大熊右眼红光闪烁,双拳捏紧,看九九不劈,也推辞不试。
那猴儿蹲坐正好,看大熊眼中红光一闪而没,跳起来,叽哇乱叫,吓得伢们只往后缩。
老汉摸摸猴头,定住它,说:猴爷爷刚才说,今天要没人劈得断我手里这块砖,说明你们武汉人小瞧外乡的,那它也不演了。
顽猴像听懂老者的话,摇头晃脑,似在叹息。
老汉又喊:伢们,捡傢伙,猴爷爷生气了,别个武汉人又瞧不起我们,走人!
勇勇几个忙道:莫走,莫走。又怂恿大熊劈砖。
大熊无奈,接过砖头,伸掌比划比划,问:老师傅,我不会掌,拳头行不行?
老汉点头说:弄断算数。
大熊握砖,“嗨”一声,右眼红光再闪,一拳把砖砸个稀碎。
“好好好!”勇勇鼓噪说:“大熊这一拳,比老师傅还狠!”
九九低声说:这一拳虽猛,力道把握却不及老师傅。
大脑壳细看,地上老汉劈断的砖棱角分明,像两块豆腐。
老汉也大声叫好,道:伢们,看官小哥出了力,我们更要打起精神,让大伙看看本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320:30
说罢,姑娘伢打八叉,下腰,身体软得像面条,儿子伢也演一出胸口碎砖。
老汉讨一轮钱,看大伙兴致不高,说:伢们都演了,该老汉我献个丑。各位看官,看得出这里有不少是练家子,大伙说说,习武最难练的是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无非说是拳是腿。独九九暗想:最难修的是心。
待人争得差不多,老汉道:所谓南拳北腿,一般练家子无非都在这上下功夫,却不知道世上最难练的是——指!
老汉伸出右手食指,看着黑紫,比寻常指头粗些,说:既然汉口的高人露了一手,老汉我也不敢藏私,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这指头的本事。
说着话,捡块新砖,左手握住,右手一戳!
大脑壳看得仔细,老汉食指像戳进豆腐!
老汉运口气,发声喊,食指转动,越来越快,砖头红屑如沙飘落,……老者再喝,砖头已被手指钻穿!
观众目瞪口呆,迟一会才有人喊好,扔钱越发踊跃。
勇勇捡起砖,反复验看,大脑壳凑近,也看不出破绽。
强强憨笑问:老师傅,你这叫么名堂?
老汉道:我这叫一指禅,乃是高人传授。
强强问:老师傅,我们能不能学?
老汉笑说:可以可以,谁都可以学,只是没三十年功力,钻不穿砖。
人群里九九,大熊都是练家子,晓得老汉那根指头的确下过数十年苦功,皆心生佩服。
大熊想,老汉引他劈砖,只是铺垫,惭愧欲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413:29
刚转身,地上猴子忽吱吱乱叫,跳起来在空中翻个筋斗,直扑大熊!
大熊伸手去挡,猴子腾空避过,大熊后手拳到,乎乎有风!猴子伸爪搭住大熊拳头,借力一荡,从裆下穿到大熊背后,待大熊转身,它又一弹,站到大熊头顶上!
伢们看了,呵呵直笑。
大熊红了脸,待伸手去捉顽猴,肩膀却被老汉按住,发不出力。
老汉道:小哥莫急,我这猴子修炼多年,有些道行,平常从不惹事,它找上你,必有原因,你要是信我,待我问问。
大熊动弹不得,只好点头。
老汉问:猴爷爷,猴爷爷,你是不是不让这小哥走?
大猴似真听懂,点点头。
老汉说:他已经答应不走了,你能下来吗?
顽猴跳起来,空中翻三个筋斗,落老汉肩膀上。
老汉撒手退开,大熊哪好再走。
老汉又问:猴爷爷,你为什么不让他走?
猴儿听了,叽哇乱叫,像在讲话!
老汉听得直点头,等猴子叫完,说:
小哥,我家猴爷爷修行百年,擅能望气,能知人疾患。
说他老人家包治百病那是吹牛,但寻常病痛,它到能治。
小同志,你这些时是不是经常头痛,右眼偶尔胀痛,时有充血?
大熊连连点头。
老汉指他右眼说:
大伙瞧,又有些充血。
小同志你莫慌走,待会我帮你问问猴爷爷,看它能治不。
走过的,路过的各位看官要说了,猴子能看病治病,这不是吹牛么!
列位,要不信,大伙站好,让我家猴爷爷挑几个有病的出来便知真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419:51
众人说好,都站得笔直,唯大脑壳隔人偷看大熊红眼退去,隔壁汪进也斜眼看他,冷冷地笑。
老汉冲猴子打躬作揖,顽猴可笑,背手站起来,溜达一圈,抬手点了四人。
四个人站出来,其中竟有鼻涕王。鼻涕王一向鼻子上挂着黄白鼻涕,今日却干净。
老汉道:
这四位各有毛病。
看官们又说了,人吃五谷,哪有没毛病的。
这话不假,但我与列位素不相识,既然猴爷爷把你们请出来,自有它的道理,且让它说说,看与你们自己的毛病是不是一样,至于能不能治,得看缘份。
老汉说完,又和猴子叽哇交谈。
说一阵,指第一个海员看大门的老佟说:你毛病不少,膝盖不好,有关节炎,但最严重的还是肺,一天三包烟,再抽,五年之内得去阎王那里报到。
老佟原来是水手,双脚常年泡水,落下关节炎症,只好上岸在海员看大门,烟瘾奇大,一天得三包大公鸡。
猴子又说两人,也是八九不离十。
最后指鼻涕王,说的是鼻炎,爱流脓鼻涕。
民权路H号的人都晓得鼻涕王毛病,拍手称准!
四个人也连连点头。
老佟问:您家看我这陈年毛病么办?
老汉道:
瞧病容易,看病难,这是损我家猴爷爷修为的事,不能白看。
猴爷爷指点的五位贵人,算与它老人家有仙缘,若愿治病,信得过猴爷爷,您家出点盘缠钱,把我们爷孙。
所谓人有贵贱,钱有多寡,老汉我公道,自愿治病的,只需把您家荷包里所有的钱分一半我,无论多寡,猴爷爷自当尽力治疗。
但各位老少爷们,丑话说头里,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痊愈,全凭天意,若有万一,也怨不得我家猴爷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511:48
大熊爽快,摸出钱说:老先生,他们不信,我信。不管治得么样,这里有八块两毛六分,你拿四块一毛三分去。
老汉作揖答谢,待接钱,忽然猴子叽哇叫唤,老汉与它对答一番,回头说:小伙子,我家猴爷爷说你毛病看似小,实则最为复杂,要治,你排最后一个,莫慌,钱先筒到。
老佟把口袋荷包翻过来,只有一块二毛五,加半盒大公鸡。
老汉收他一块,找他三毛八。
老佟连钱带烟,往荷包里筒。
猴子忽叽哇大叫,吓得老佟直往后退。
老汉忙道:烟留到,猴爷爷说治病要用。
众人瞪眼等猴子治病,哪知它忽然跃起,三两下爬上路边梧桐大树,让树叶遮没身影。
老佟等一会心焦。
老汉安慰他:莫急,猴爷爷在作法配药。
话音未落,猴子打个唿哨从半空里翻下来,手里抓些树枝树叶,叽哇怪叫。
老者要老佟撩起裤腿。
可怜老佟一双膝盖已发肿变形,猴子蹦跳过来,捏四五小枝,直插进他双脚膝盖四周,黑血直流!再抬手找老汉要过大公鸡,剥开卷烟纸,把烟丝倒在三张树叶上,吐点唾沫粘起来,用手搓成三根,递老佟,不停砸吧嘴。
老汉道:猴爷爷要你抽,你就抽。吸的烟要往膝盖上喷,把三根烟抽完再说。
余下两人一个是老腰伤,一个是眨巴眼,各交两三块钱,被猴爷爷治好,站到继续看。
轮到鼻涕王,他笑说:就是流点鼻涕,我就不治了,把机会让到别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519:04
猴子叫起来,像不高兴。
老汉笑说:猴爷爷说,你荷包里筒到五块钱,舍不得出也罢,我不强求,以后吃亏是你自己。
鼻涕王红脸退过一边。
勇勇挤过去说:鼻涕王,你真有五块?
鼻涕王说:我老头托人代买些牛肉,差五块钱,老娘让我去送,哪敢拿去治病。
老佟在一边不停抽烟,那烟是新鲜梧桐树叶裹就,自然呛人,直吸得老佟胸中如针扎。到是烟子喷在膝盖上,阵阵麻痒,又流许多乌血出来,膝盖消肿许多。
三根烟拔完,老佟开始咳嗽,越咳越狠。
围观有人小声说,莫是把人治坏了……
老汉微笑不语。
老佟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终于喉咙发痒,连吐三大口黑黑油油的东西。
老者指地上黑乎乎一片说:这就是你肺里的东西,今天不是运气好碰到猴爷爷,三五年内,它定会要你的命!至于你膝盖,是小事,已好了大半,不碍事了。
老佟额头冒汗,千恩万谢,又问:好汉,那我以后还能抽烟么?
老汉大笑:以后有人递烟你,只怕也无福消受了,不信你再抽。
有好事的递根游泳烟老佟。
老佟点着,直喊:好辣、好苦。把烟按熄。
猴子过来,拔掉木枝。
老佟连跍数下,又蹦跳几回,乐道:好了,好了。
一旁人说:老佟六角钱治脚又治肺,划得来!
大熊见只剩自己冇看,着急递过五块钱说:到我了,到我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612:09
老汉摆手道:实不是我不愿治,我家猴爷爷说了,您家这病,起因复杂,贸然治,怕搞瞎眼睛。
大熊晓得右眼里是烂腿叫花子作怪,一心要摆脱他控制,拍胸脯说:不怕。
老汉只得央求猴子。
仙猴抓耳挠腮,半天才肯。
老汉又冲人群一抱拳,说:各位乡亲,这小同志非要求我家猴爷爷给他看眼。猴爷爷说了,眼睛不好看,怕伤着。小哥执意要看。我先申明,万一看不好,或者伤到眼睛,全是他自愿,与我们无关,还请大家作个见证。
众人齐说,愿作证。
老汉又朝猴子作揖,还从荷包摸颗小红果子喂它。
顽猴吃过,叽哇叫叫,又上树去。
等半天,翻下来,手爪捏根木刺,是用小树枝剥皮做的。
大脑壳看着猴子手中木刺,眼里黑白放光,想起当初灵丽跟勇勇挑脚虫,也是如此……又想起爸爸曾说,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是,人会制造工具,动物不会……不禁转头,盯着猴子,像要把它看透。
猴子似乎知道有人盯着,转过身来,朝大脑壳咧嘴一笑,腾空翻个筋斗,轻巧巧落在大熊肩膀上,举木刺猛插进他右眼!
大熊一声惨叫,道:么事都看不见,我是不是瞎了?
顽猴“啪啪”给他两巴掌,不待大熊去捉,拔出木刺甩在地上,翻筋斗落在黑狗身边。
木刺上拖条长白线虫,像蚯蚓蠕动挣扎!
大熊右眼血淋淋一片,哪还看得见。
猴子冲女伢叽哇说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620:42
女伢递过军水壶,喂它仰天喝一大口。
顽猴蹦两步跳到大熊身上,对他右眼一喷!
血水下流,大熊脑壳一片清凉,右眼看人似也清晰些,一脚将地上虫踩得稀烂,道:我说怎么脑壳总钻心疼,还真是眼里有虫!又不停感谢老汉一家。
老汉这才收下五块,找他八毛七分,说:莫谢我,要谢就谢猴爷爷,为跟你治病,今日耗它不少精力。天不早了,各位乡亲,我爷孙初到贵宝地,到不到的您家们多担待些,今日,我家猴爷爷治病累了,就到这里,大家散了,他日有缘再聚。
人群渐散,治好病几个欢天喜地去了。
大脑壳让雪琴、胖小蕾先走,跍到一边盯着灵猴看。
九九望大熊背影,似有话说,轻叹一声转身走去。
人群散开,有个壮实汉子走入招待所,挨大脑壳一起偷瞄,瞧模样却是丫头。
大熊要走,老汉道:小哥留步。……我家仙猴说了,你这病还未断根。
大熊问:老先生,如此说,我脑壳里头还有虫?
老汉点头说:大虫好捉,小虫难寻。不信你看。
说着话,闪电伸手一抹,翻起大熊眼皮,吹口气,拿手一接,掌心落颗虫,比米粒还小,兀自蠕动!
老汉扔掉虫,拿脚碾死。
大熊忙说:老师傅,救命!
老汉说:猴爷爷讲,这病不是医不好,关键要寻病因。你回忆下,眼睛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大熊想来想去,只有是烂腿叫花子搞的鬼,便道:估计是叫花子搞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712:15
老汉细问烂腿叫花子的样貌,来历……
大熊知无不言,只略过自己被控制帮着找姬小白这节。
丫头竖着耳朵听,大脑壳一会看猴子,一会看黑狗。
老汉又问:叫花子在哪?
大熊摇摇头说:这几天冇看到。
老汉摸颗丸药出来,道:小哥,你我今日有缘,你又出了许多钱,这药是我家传保命丹,回去温开水吞服,可保数月性命,等你寻到烂腿叫花子,我家猴爷爷自会为你断除病根。
大熊抱拳而去。
老汉一家收拾好,往民生路走远。
天擦黑,大脑壳晃脑袋往家走。
独丫头留下来,在几块残砖里寻出一块,上有对穿窟窿,拎着回家。
隔天在琴台教完拳,丫头拿报纸包好砖,踩车去万松园,敲罗汉屋里门,看罗汉鼻青脸肿,忙问:我说你这几天怎么冇来吃饭,是哪个打的?老子去找他们。
罗汉摆手说:都是些小屁伢,师兄你去还不把他们打死了,唉……虎落平阳被犬欺。
丫头道:罗汉你现在不比往日,也不能由得伢们打,你引我去,拐子晓得轻重。
兄弟二人推车去中山公园,快到后门动物园,上十个伢正拿麻雀枪射鸟玩,为首几个正是那天动手的。
不待二人走近,六十八中的伢们围拢来,为首的说:那天冇打怕,今天带帮手来了。
丫头装怂道:你们要么样?不会仗人多,抢我们的钱吧?
那伢说:我们都是好学生,本来冇想抢钱,既然你提示了,少不得要抢下。伙计们,上!抢到钱买发饼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719:53
伢们蜂拥而上,丫头看准五个有麻雀枪的,佯装害怕,抱头撞去,劈手夺麻雀枪筒到,伸手每人头上毛一栗果。
为首的伢精,捂头上鼓包道:狗日的他们都是习武的,抄傢伙!
伢们各捡柴火树枝,又杀过来,都被丫头轻松夺去。
为首那伢见丫头厉害,捡个碗口粗木棍,绕到后头去打罗汉。
习武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丫头跍下,一圈扫堂腿扫倒一片,有心给学生伢个教训,待木棍堪堪到罗汉头顶,伸手臂一挡!
丫头每天四点晨练,琴台的大树都被他擂倒过六根,早练得双臂如铁。
木棍劈上去,一截飞到天上,远远落在留春湖里!
丫头浑然不觉,再看那伢,哆嗦双手扔掉棍,虎口炸裂,手心全是血!
其他伢们张大嘴,丫头冲过去,照每人头上再加一栗果,大喝:“站到!”
伢们捂住脑壳都不敢走。
丫头摸出荷包里麻雀枪,双手一扭,粗铁丝变作花卷,扔过一边,道:我不管你们是哪里的,是好是坏,得罪我师弟就是得罪我!今日念你们是初犯,饶过一次,以后看到我师弟要绕道走,若再有冲撞,麻雀枪便是你们下场!
又捡块砖一掌劈碎,指为首那伢道:老子记得你长相,今后这一片,只要我师弟有么事,唯你是问,看你脑壳硬还是砖头硬!都跟老子滚!
伢们跑去无影。
丫头道:罗汉,他们再惹事,你跟我说。
径驮罗汉去青少年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812:20
到师父家,丫头打开报纸,递砖给柴勇瞧。
罗汉不懂,问:师兄,破砖头有何用?
柴勇对光细看,又轻敲砖头,道:
当年我学拳,曾听你们师公说,武林绝学首推第一的既非拳也不是脚,是指,号称‘一指禅’。
只在明清年间有个姓胡的高手花了四十年练成过,后来他行走江湖,凭一根指头天下无敌,武林人称‘胡一指’。
可惜他死了,‘一指禅’绝艺也被带进棺材,世上再无人会,想不到今生有幸得见。
不过师父当年曾说,‘一指禅’分好多层境界,修到最高境界,指头能隔空以气伤人,杀人于无形。
胡一指纵然厉害,怕还冇到那境界。
我看钻透这石砖的人就算不如胡一指,也差不到哪里。
柴勇说完,拿手捏住砖脚。
砖头碎裂,在他手里直如泥巴。
丫头点头,谈起昨天海员门口卖艺的事,说那老汉食指红紫,号称‘一指禅’练过几十年。
柴勇叹道:天下之大,高人辈出,到要见识见识。
丫头又说:师父,最稀奇的不是老者,是只猴子,那老汉说是峨眉山的仙猴,修炼成精,擅能治病,我当场看它治好几个疑难杂症,其中一个像是打伤罗汉的,听那里人喊他大熊。仙猴在树上撅根枝丫,剥了皮插进他眼睛,从里头挑出条长虫,冇伤到他眼睛。
柴勇道:噢!有这事?!……
丫头说:我想,要是猴子真有本事,说不定能治罗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2914:25
爷仨正聊着,师娘梅朵回来,说:老柴,我今天和西藏那边长途联系上了,老家人说,要回得快动身,等天冷封山不好进出。
柴勇跟梅朵讲丫头见闻。
师娘听了道:真有神仙一样的本事,早不晓得去哪快活了,还稀罕跑江湖卖艺,赚那辛苦钱,唉,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看着精,也会上这当。
柴勇独怕梅朵,低声下气说:还不是为了罗汉,哪个想你跑西藏咧。
梅朵吼道:去去去!到时候害了罗汉莫到老娘这里哭!
师娘摔上门去做饭。
爷们几个在屋里小声说话……
隔天早上,九九照旧在江汉公园指点徒弟丢跤。
忽然,马小派冲蛋壳几个说:快看,那天被大熊打的人来了,会不会是来报复?
九九回头,看一老者,带两个青年,三人举手投足,一看便是练家子。
九九忙过去,抱拳说:柴先生好。
柴勇摆手道:天荣还好吧?
九九说:师父还算硬朗,哪比得了您家。
柴勇道:陈九九,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听说你徒弟把我这不争气的徒弟打伤了,可有此事?
九九说:柴先生,那伢原先是我徒弟,可不晓得从哪里学些邪术,有次伤到同门,后来被我开除,估计他伤这位师兄,也用的是邪术。我那些手段,丫头哥晓得,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伤得了您家高徒。
柴勇点头:我才将看了,你这里纵有高手,至多把罗汉打死,断不可能震断他奇经八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3020:51
九九道:奇经八脉?怪不得我看这位师兄气色不对,是哪个下这毒的手?
柴勇又问:九九,这周围近来是不是有个怪叫花子走动?
九九摇头:这我到没留意。
蛋壳插嘴说:师傅,那天大熊伤了这位师兄……
九九喝道:侃鬼话!我喊师兄,你得喊师伯。
蛋壳说:噢,是师伯。那天我往集家嘴走,正跟在师伯他们后头,看到个叫花子向师伯他们讨钱,那人怪怪地,有条烂腿,是个跛子。
罗汉说:是他,这人正暂在哪?
蛋壳、马小派齐抠头说:前一阵总看他在民权路候船室附近,这几天冇看到了。
九九说:柴先生,我嘱咐伢们,看到了通知您家。
说罢聚拢徒弟,道:伢们,柴先生是武汉武术界泰山北斗,如今柴先生高徒罗汉拐子被怪人伤了,大家要看到烂腿叫花子,第一时间跟我说,我好通知柴先生。毕竟这事起因在大熊,我也有责任。
大伙议论: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血勇’……
齐说找到叫花子马上通知。
柴勇拱手谢过。
蛋壳人精,说:柴先生,像您家这样的高人,我们神龙不见首尾,既然今日有幸,还望点拨点拨。
柴勇笑说:拳怕少壮,我老了,如今是你们年轻人抖雄(武汉话:抖雄此处是称雄的意思。)的时候。
马小派说:师爷,你是嫌我们太水了吧。
柴勇唤过丫头道:如此说,便要丫头陪你们玩下。
九九忙说:伢们,我前两年在省里比赛得了第三,第一名就是丫头哥,我是他手下败将,今日能得他指点,是你们的福气,快喊师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2-12-3111:48
徒弟们一通喊,围住丫头讨教。
九九一旁陪柴勇、罗汉咵天,问柴勇有么功夫能震断人奇经八脉?
柴勇小声说:
一般功夫,能废人手筋脚筋,奇经八脉是人体内家经脉,力道难及,更何况同时截断,我一生学武,也未听闻。
所以九九、罗汉,你们就是发现下手的人,也切记莫贸然行事。以我早年在川藏的遭遇,出手那人能力只怕已超出武术境地。
罗汉说:可是师父,那天我看跛腿叫花子可怜,给几分钱他买馍馍,言语也未曾得罪,他为何这般害我?
柴勇摇头叹息:伢呃……高人心思,岂是常人能够揣测。师父当年在大雪山,还不是一念仁慈,惹来杀身大祸,若非你师娘,师父早已化成白骨了。
爷仨唏嘘不已,九九发一铺烟说:罗汉哥,人生祸福旦夕,管它那些。
转头看丫头指导众人,一招一式,朴实无华,隐然有宗师气度,连柴勇看了,也不时点头。
待一众徒弟都指点过,已日上三竿,大伙齐说受益匪浅,又鼓噪着要丫头表演。
丫头推辞不过,看柴勇点头,才演一路长拳,直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拳脚演完,众人再嚷着要看丢跤。
九九站出来说:丫头哥打遍省内无敌手,连我都是他手下败将,丢么事丢!
马小派不知天高地厚,说:丫头师伯再狠,还有柴师爷在咧。
柴勇摆手说:我再年轻一二十岁,还能陪丫头玩下,如今老了,不中神(武汉话:此处是不中用的意思。)咯。伢们记到,武术、丢跤,无非拳脚,招是人家的,功是自己的,要想成就,须下功夫。丫头,把手亮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113:48
丫头伸出双手,手心手背黑红发亮,比常人厚实些。
柴勇捡块砖,往半空一抛,丫头迎上去,右手一切,砖头对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柴勇说:只这一掌,至少得一二十年苦功。
九九直竖大拇指,众人捡砖头看半天,无不咋舌。
丫头道:我再厉害,也接不住师父一腿。
正说话间,公园垣墙外铜锣响起。
马小派道:耍猴把戏的又来了。
九九说:柴先生,这家耍把戏的有些门道,其中仙猴,擅会看病,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医罗汉哥的病。
众人簇拥,出江汉公园绕垣墙往龙王庙方向去,到得一片空地,已聚拢不少人,场中仍是老少三口,一猴,一狗。
放假了,伢们不少,自然也少不了大脑壳。
开场两个小的演过一阵,老汉又要人捡砖来劈,说:今日高手众多,哪位好汉先来验验砖头真假?
柴勇、九九按住徒众不动,几个毛头小子捧砖又劈又剁,直喊手痛。
待老汉劈过砖,儿子伢捧铜锣讨一回钱,大伙又喊他表演‘一指禅’。
老汉有意无意看柴勇一眼,道:列位,表演‘一指禅’极耗内力,这几天演多了,等我蓄养些时才能再演。
柴勇盯他手指,目露精光。
伢们又演一阵,讨过几圈钱,老汉恭请猴爷爷为人看病。
仙猴无精打采,直摆手摇头。
老汉无奈,从荷包里摸颗果子望空一抛。
猴子跃起,张口吃过,精神大振,径直去人群里指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318:52
丫头、九九暗把罗汉往前推。
仙猴点出三人,回头看罗汉,愣了愣抓耳挠腮,眼中精光似火。
马小派道:猴仙好厉害,我这拐子有毛病也看出来了。直把罗汉推出去。
四人站好,罗汉排最后。
老汉道:我家猴爷爷看病有个规矩,要分您家们荷包里一半钱,若哪个不愿意,只管走……
马小派插嘴说:老师傅,那要是荷包里冇带钱,您家不是亏了?
老汉呵呵笑道:世间事,岂能用赚赔来定。我家猴爷爷瞧病,只求与人结个善缘,好来生相见。我们一家几口,只要不饿死,么样过不是过。
一派青山景色幽,
前人田地后人收。
后人收得休欢喜,
还有收人在后头。……
正说着,忽听一人作歌而来,声虽不大,却把围观众人声音压低。
有认得的笑说:哟呵,跛疯子来了。
柴勇低声问:伤罗汉的可是此人?
蛋壳说:师爷,不是他,这人虽也是跛腿叫花子,却是个疯子,老在这一带晃荡,熟的都叫他跛疯子。
跛疯子笑嘻嘻说:老师傅,可怜我是个造业的叫花子,身无分文,您家仙猴肯治么?
跛疯子一瘸一拐,摆明有残疾,老汉若不肯,算推翻自己的话,只得说:您家请这边,至于能不能治,治不治得好,还得我家猴爷爷说了算。
跛疯子笑说:您家慈悲。退两步正站罗汉前头。回头说:小哥,我年纪大,腿脚不利索,在你前头插个队,可以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412:05
罗汉说:不要紧。
老汉回头跟猴子叽哇说一通。
仙猴看到跛疯子,似嫌他脏,又摆手又摇头只是不肯。
老汉说半天说不通,只好又拿个果子喂它。
仙猴吞下果子,伸手比划个四。
老汉回身抱拳道:列位看到了,实不是我不想治,我家仙猴今日只答应治四个,你们说么办?
跛疯子闹起来,直说自己可怜,连猴子都瞧不起……
罗汉看得心酸,想自己这身病,连师娘都冇得法,一个顽猴哪能就看得好,便走出来说:都莫急,我问题不大,不看也罢。
柴勇等有心要看猴子手段真假,也不多语。
前头三个人,一个头疼,一个痰湿,一个腰伤,仙猴施展手段,片刻治好,各人把钱,拍手称神。
跛疯子呵呵笑道:该我了,该我了。
猴子看他,一脸惊恐,顽皮躲到一边,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叽哇直叫。
老汉无奈说:众位,我猴爷爷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嫌老师傅是插队的,不肯看,么办?
跛疯子不依,说:大伙瞧,还是欺负我叫花子人穷,刚才这小兄弟已自愿放弃治病了,大家说,我还叫不叫插队?
众人起哄说:不叫,不叫。
跛疯子趁势往地上一躺,道:仙猴不肯治我也罢,反正老子烂命一条,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
老汉甚是尴尬。
人群里不少婆娘说:活神仙,您家发发慈悲,救救这可怜的跛子。
老汉冇得法,只好点两根烟,递一根猴子,和它叽哇打商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419:16
仙猴像人似不停抽烟,只是摇头摆手,不一刻烟抽尽,弹飞烟头,叹息一声,吐个烟圈,站起来。
老汉大喜说:各位父老乡亲,您家们安静,我家猴爷爷好容易答应看病,莫又坏了它兴致。列位,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家猴爷爷只为济世救人,对老师傅分文不取,但我家猴爷爷神通有限,比不得齐天大圣孙悟空,更比不了如来佛祖,这位老师傅病情复杂,万一猴爷爷看不好,可不能怨我。
跛疯子坐在地上说:不怪你,不怪你。
老汉拱手道:拜托大伙作个见证。
众人称是。
老汉挥手,仙猴背手溜达,似在思考,左看右看,飞身跃入树荫中,但见大树摇曳,树叶簌簌落下……
围观的笑道:跛疯子,仙猴冇医好你,你到把疯劲传染给他了。
跛疯子不语,只望天傻笑。
蛋壳眼尖,说:快看,仙猴在树上吃树叶!
树影分合,仙猴撅根粗长树杆,咬掉上头枝叶,再啃树皮。
伢们看到笑说:猴子饿了……
仙猴听到喧哗,跃入浓荫,没了踪影。
跛疯子坐半晌,见没动静,道:老爹爹,你家猴爷爷莫是看我腿残大半辈,治不好,想做个拐棍我。唉……杵了拐棍,我老叫花子更走不动路了……总是治不好,我还是走算了。
跛疯子慢慢爬起来,竟真要往外走。
人群又哄笑一道,有笑仙猴的,也有笑跛疯子的。
忽听天际一声尖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519:13
树影分处,一道白光自天而降!!
仙猴如孙悟空,打筋斗翻下来,手执白光光树棍,耍如风车!!!
众人叫好!跛疯子只得停下来看。
猴子打个八叉,一跃三米,蹦到跛疯子跟前,龇牙咧嘴抡棍直砸跛疯子胸膛!
人群里喝彩变惊呼!
丫头、九九沉身欲救,却被柴勇双手搭在肩头,好似背负千斤,动弹不得。
眼看一棍砸在跛疯子丹田!
“轰!……”
有如雷管炸响。
众人只觉眼一花,物事纷飞,最大个影子射上天空,射入树荫!
天上树叶纷纷扬扬,犹如落雨缤纷。
叶落一地,覆在一人身上。
那人口鼻流血,咳嗽几声艰难爬起来,道:唉……可怜我造业的叫花子,半截入土还被个畜生欺负,……唉……都是命里的劫数,劫数啊!
跛疯子抹了血,一步步挤出人群走去,似不经意间,瞟柴勇一眼。
柴勇眼中精光四射。
人群一时寂静。
从来坐如雕像的黑狗慢慢仰头望天:“汪汪汪!”大叫三声,复坐如木偶。
众人抬头望。
半空风声呼啸,像有流星从天空坠落,直压断几道树枝,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好端端土地被砸个坑出来,直震得人脚板心麻痒。
是仙猴!
老汉抱起猴子,大叫:猴爷爷,猴爷爷……莫放走了叫花子!
又急掏颗红果喂它。
仙猴双目紧闭,哪还能吃。
男伢提刀去追跛疯子。
众人看明晃晃尖刀,忙散开条路。
江汉渺渺,哪还有跛疯子的影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618:30
老汉心疼,忙取块厚布裹住猴子,让女伢抱着。
围观者不明就里,讪笑说:么事仙猴,病冇治好,把自己搞死了……
捡块砖,老汉一指戳去,砖头直如豆腐,细碎一地!
老汉瞪眼道:哪个敢再嚼舌头,便如此砖,都跟老子滚!
人群渐散。
老汉指挥男伢,收拾好家当往武汉关去。
九九和一众徒弟作揖与柴勇师徒分手,各自上班。
柴勇一行沿江汉公园往大兴路走,看熟人走远,又领丫头、罗汉折返来,望老汉一家远去背影问:伢们,你们么样看?
罗汉道:猴子到底能不能治病,我不晓得,但老者戳砖那一指,果然厉害,师父,这是不是你们说的‘一指禅’?
柴勇不答,扭头看丫头。
丫头说:武林人说‘南拳北腿’,不管南北,都重腰马,所以马步是武学根基。但这家人好奇怪,虽然他们的气功是真刀真枪,演练套路也似有模有样,腰马却不伦不类,完全不是武学路数。所以我觉得,要么他们来自极偏僻的地方,功夫自成一派,要么另有蹊跷。
柴勇微笑,领二人往回,走到刚才耍把式的场地。
空地上尽是碎砖,只剩个伢跍倒玩砖。
柴勇说:罗汉,我总说你们几个莫看年纪相仿,功夫离大师兄至少差到十年在,想必你们都不服气,等你哪天也能说刚才丫头那番话,就冇得十年咯。
罗汉苦笑说:师父,我成了废人,只会和大师兄越差越远。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712:12
柴勇说:
伢呃,你师娘既答应去西藏,你的内伤必然还有救。
记到,武学之道,虽说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但真正难的,是境界,功夫到了,心境才到。
你们看看这里,罗汉,不妨说说刚才猴子那一棍。
罗汉不敢造次,前后想想,方道:
刚才那猴子从树上飞下来,挽起十六圈棍花,而后接前空翻抡出一棍,从招式上讲,像‘横扫千军’,但猴子下盘既非马步,也非弓步,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它那一棍力道千钧,却非常人能及,至少我做不到,看丫头哥么样。
柴勇道:后来咧?
罗汉说:后来我眼睛一花,人、猴都飞出去了,冇看清。
柴勇叹息道:唉……丫头,你说呢?
丫头说:
罗汉受伤,目力自然差了,若他正常,只怕看得清楚些。
我还是那观点,老汉这家人有些邪气,武功路数怪异,却又厉害非常,那仙猴也是如此。
罗汉高抬我了,其实猴子那记抡棍,力道、速度只怕远远超越了人类极限,我肯定达不到……
罗汉笑笑:丫头你又谦虚。
丫头摇头道:你来看。
引柴勇、罗汉走到旁边大槐树下,树上有个洞,深陷三寸。
罗汉问:这洞是新的,谁挖的?
丫头说:不是挖的,是猴子一棍砸在叫花子身上,树棍断裂,棍头反弹射进去的。
罗汉道:啊!力道这么大,那叫花子该被一棍打死,他怎么可能站起来走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719:40
丫头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也许,只有拔出棍头,能找到答案。
运口气,丫头作虎爪抓去,大槐树连皮带肉被揭下厚厚一块,终能看到洞里棍头。
还待再抓,柴勇道:你这虎爪,再挖几下,大树怕是没命了。
丫头让过一边,看师父深吸口气,右手捏个剑诀,食中二指也紫红一片。
忽二指分开,插入树洞两边,如入腐泥,再一钳一拉,轻巧巧将半尺长树棍夹出来。
丫头说:师父好手段,我们再练一辈子怕也难望项背。我看您家这指,刚才运功时和那老汉差不多,不会是‘一指禅’吧?
柴勇道:那老者指法看着像‘一指禅’,单凭他一指碎砖,我不能及。我刚才这个叫‘金刚指’,练法简单,练成难,以后有机会教你们。
细看罢树棍,柴勇递丫头瞧。
丫头看过说:
短棍断处如遭斧劈,足见力道迅猛!我若功行双臂,全力去接,估计至少也得断条胳膊。
唉……想不通,力道如此大,叫花子是么样接的,……
柴勇说:
你们想不通,是冇看清楚。
仙猴那招,确是‘横扫千军’,速度和力道也确实突破人类极限,这都不假。
关键你们注意力都在它身上,冇看清叫花子,其实他当时一跛一崴,步法暗合‘金鸡独立’、‘如封似闭’。
最蹊跷的是,猴棍击中丹田,叫花子腹内忽然冲道金光出来,震断树棍,把猴子震到天上,他自己似也被强力震飞,至于口鼻流血,可能是装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812:33
丫头喃喃道:金光!金光?……如此说来树棍是叫花子震断的?!这是什么功夫???
柴勇摇头叹息说:金光既快又短,再加上日正当头,常人难见。无论它是功夫,还是仙人幻术,我都闻所未闻。
罗汉说:师父,照你说,跛疯子也是个高人?
柴勇沉思不语。
丫头道:师父也说,猴子那一招超越人类极限,跛疯子若不是高人,怕是死了。
罗汉说:若跛疯子是高人,修为虽不见得比师父高,至少比你我强,为何甘愿流浪街头,当叫花子?
丫头直摇脑壳。
柴勇说:伢们呃,大千世界,神龙藏首,晓得几多高人,高人行事,又岂是我们凡夫俗子想象。
丫头说:师父,按理说,高人超然物外,卖艺的不过是江湖把式,讨个生活,跛疯子又何苦与他们为难?如今搞不好还两败俱伤。
柴勇点头说: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江湖三教九流,多藏龙卧虎,我总劝你们少招惹这类人,若你们肯听,罗汉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这几个卖艺的,招式诡异,下盘根基却不牢,来路不正。
仙猴治病,更是闻所未闻。搞不好是邪魔外道,这才引得高人出现,破除邪道。
罗汉,你的病不能指望他们,一条心等我跟你师娘西行。
罗汉说:师父,您家当年独闯西域的事,我也听丫头哥说过。反正我是贱命,何苦劳您家这大年纪和师娘一起犯险。您家要万一有个闪失,我做鬼也不得安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822:38
柴勇拍拍他,说:苕伢,苕伢……
丫头看罗汉眼角潮红,忙说:师父,民权路就在附近,您家总惦记‘老福庆和’的三鲜面,我请您家去吃。
师徒三人说话走去,大槐树下就剩个伢,大大的脑壳,跍倒地上捡断棍反复看,双眼闪烁,却是一黑一白……
吃了耍把式老汉的保命丹,大熊照镜,几日眼睛都冇红。
天未亮,大熊在竹床上坐起,腹中似有一团火,悄悄扛竹床靠墙搁好,换双球鞋往江边跑。
跑到王家巷,却没往武汉关去,右转直奔龙王庙,路过江汉公园,师兄弟们都还冇来。
拐到江边,翻过土堤沿沙滩跑,前方水边黑乎乎似站个人,像是跛疯子。
大熊揉眼再看,晨雾飘散,什么也没有。
沿土堤直跑到江汉桥,过河爬上龟山,再一气冲到龟山头。
往日跑到这块,人便乏了,非得调头,今日大熊却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冲大桥上爬虫样蠕动的汽车大喝一声,冲下山,上引桥直往武昌跑。
跑至武昌桥头,下到解放路上,肚子咕噜噜叫,大熊寻到曹祥泰,下碗热干面吃。
抹嘴沿江边跑到汉阳门码头,抬头看火车轰隆隆呼啸从头顶过,长江大桥如巨龙偃卧。
大熊豪兴大发,脱鞋插在后腰,扎好背心短裤,沿台阶下到江边,一个猛子扎入浑水里。
常渡江的人都晓得,‘汉阳门难下,龙王庙难入。’
自从毛主席畅游长江,武汉每年搞‘七.一六’横渡,总有人丢。十之六七,是死在汉阳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912:58
大熊自小在江边长大,晓得厉害,贴岸边借回流往大桥游,堪过桥墩,回流消失,用力在石壁上一蹬,对一号桥墩抢去。
江水急,大熊眼看被冲到桥墩下游,进个大漩涡,流水裹着人又往上游拖拉。
大熊贴在水面上奋力抢,尽量不让漩涡把自己往水底扯,借水流直冲到桥墩上!
手脚并用抠住石缝,大熊像壁虎爬到桥墩外侧,探头望二号桥墩。
桥墩那里有个东西一晃!
什么玩意?
是人!
大熊吸口气,尽力一个燕式跃入水中。
水流更急,大熊不时抬头换气,仓促间,看那人手脚戟张,如蜘蛛般爬上二号桥墩!
那人翻过身来,双手后抠,跍倚桥墩,居然冲大熊招手!
什么人,能游得这快?!
大熊不服气,拼命抢,待游进二号墩回流,人已在下游二百米开外。
借回流往上游数十米,大熊晓得,抢不到二号桥墩了。
以大熊速度,离二号墩还有百十来米,世上绝无人能游上去!
那人是怎么游到二号桥墩的?
他是上游飘下来的?
天没亮,他跑到二号桥墩上挂着干嘛?
眼看大熊又往下游去,他抬头再看,那人挂在桥墩上,兀自冲这边笑,双眼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两颗星星!
虽冇看清他长得么样,大熊只觉得那人很丑,脑壳怪怪的,不由在水里打个寒颤,掉头对汉阳方向抢。
大浪打来,大熊扎个猛子避过,侧头换气,看浪头如山涌到桥墩,把那人闷在水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0919:20
今日水急,再不抢到不了王家巷。
大熊无暇顾他,埋头发力朝对岸游。他冇看到,远远在他身后上游,一个东西从水里跃起,又重重跌入江中,溅起一片水花!
游过四根桥墩,大熊估算距离,应该能到,刚喘口气,脚板心被个东西撞一下!
大熊弹腿踢开它,往前猛划几下,暗想:好大的鱼。
不想游出数十米,水底下忽然有双手捉住大熊的脚,使劲往下拖!
鬼……拖……脚!
江里游泳的最怕鬼拖脚,好在大熊习武多年,从小玩水,猛吸气人已被拖到水下一两米!
天已露白,水底却浑暗,只见个朦胧影子,大熊顾不得是人是鬼,与它撕扯一处,……那家伙力大,大熊空有一身神力在水里打了折扣,渐渐不敌……
怪物占了上风,按住大熊头肩,张嘴咬他脖颈!
大熊本能偏头避让,怪物收不住一头撞在他右脸!
右眼登时充血,在幽暗水底射一道诡异红光!!
血光一现,大熊再看水底直如白昼!!!
水底是个人形怪物,半秃脑袋,像缺一块,脑门凹下去,眼睛一大一小,看着不像一对,甚至不像一个身上长出来的,眼光妖邪,正是挂在桥墩上招手的家伙!
怪物看大熊眼露红光,邪恶一笑,扑过来再咬!
哪料到,红光一出,大熊力道大增,猛一拳击在怪物腮帮上!打得它往下直坠,堕入幽暗江底……
大熊眨巴右眼,分明看怪物嘴唇蠕动,说:你等到,等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012:26
待怪物不见,大熊露头,长换口气道:妈的,水鬼原来这丑!哈哈,老子如今神鬼不惧,只管放马过来,老子等你。
看江水拖人已往下游滑落百十米,不敢怠慢,换足气奋力向前。
东边天空渐渐红了,龙王庙近在眼前,浑黄长江同碧绿汉水如两军交战,排出一道长线,绵延里许,黄绿之间,浊浪滔天,漩涡无数……
大熊呐喊一声,借个浪头往里去,游到碧水边缘如撞高墙,又被河水往江心推!
漩涡扯拽,浪头无序,大熊抬头换气,不防呛口水,喝了水再想吸气,背后三米高浪头打来!
水分处一个黑影射出,把大熊按进漩涡中!
还是那水怪!
大熊急憋气,右眼更红,一把揪住水怪脑旁稀毛,运砂钵大右拳猛擂!
水怪不料大熊如此恶兆,双腿乱蹬,摆脱大熊束缚,借乱流滑开。
大熊忙抬头换气,气未吸足,双脚一紧,又被水怪拖入水底!
怪物吃过亏,再不与大熊正面交手,只拖他往江底去!
饶大熊再狠,到水深处,反应也慢了,心道:死了,死了!……等老子变鬼,再打过!
正胡想间,水底忽现个黑点,瞬间转成黑幽幽巨大漩涡,像张巨嘴,又像只眼睛!
水鬼怪叫一声,眨眼间,便被吞没!
大熊眼看被吸进去,一股黄浊江水横冲过来,直把大熊推到漩涡边缘。
漩涡吃水过多,合嘴闭眼沉入江底倏忽不见,水力反弹,如道喷泉,直把大熊射到水面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020:44
大熊吐几口水调匀呼吸,沿浪头游,寻个缝隙,游进一溜小漩涡,借江水推送靠近汉口。抬头看已到王家巷码头,再抢数十下抓住趸船后头锚链,大口喘息,……
等喘匀实,踩锚链翻上趸船,摸摸后腰,鞋还剩一只,不由笑道:好厉害的水鬼!
冯梦华今日到得早,趁无人正要下钩钓鱼,看大熊从水底钻出来,吓得一筛,骂道:狗日的大熊,大清早作鬼吓人!
大熊要根烟,猛吸两口,诉说渡江奇遇……
冯梦华看大熊右眼红通通隐隐有光,愈显诡异,也抖手点根烟听。
太阳在东边跳出来,照得大熊浑身水气蒸腾,脚底两道黑气隐隐窜上顶门,右眼红光黯淡下去。
听大熊咵完,冯梦华说:老子看你这些时有点神经,大清早的侃鬼话,是不是要送六角亭?
大熊激动说:我就晓得,你不会信!低头看指甲上沾些毛发,想是水鬼头上的,便喊老冯看。
老冯道:你哄鬼哟!晓得哪里沾的鸡巴毛,哄老子是鬼毛。
两人正争着,那一缕毛被阳光照到,迎风飘动,像是怕光,只往大熊指甲缝里钻进去!
老冯大骇道:钻进去了,进去了!
大熊吃痛忙扯,哪还来得及,鬼毛入肉,中指乌黑!
迟一阵,那一缕黑似受不得光,如幽灵沿手臂直跑到大熊胸膛里!
再看大熊右眼,已墨黑如漆。
两人骇然。
大熊吸尽最后一口烟,说:老冯,兄弟冇骗你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112:45
冯梦华说:冇,冇……大熊,你是不是要找医生看看?
大熊道:看!么样跟人说?说老子被鬼上身了?讲出来只怕连鬼都要笑掉大牙!
说着话大熊一拳击在铁栅栏上!
“轰”地一响,拇指粗的钢筋栅栏凹进一片!
冯梦华说:兄弟,有么事再想办法,莫发脾气,把铁栅门锤坏了,等下别个不能上船。
大熊不语,扎个马步,运气于掌,手心隐有黑气游走,握紧栅栏一掰,生生把钢筋拉还原。
老冯看他神情黯然,却像冇费多大力,暗中吃惊。
头班轮渡快来,遂拍拍大熊说:兄弟,我顶一下,你先回去,换过衣服再来,有事好商量。
大熊捏球鞋打赤脚去了,岸上票房的嫂子看他湿漉漉来,吓得关起门。
天亮,民权路H号院子里竹床剩不到几张,伢们放了暑假,睡得还冇还魂。
大脑壳四下溜达,出三栋门看汪进仰头对树上麻雀唱歌: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大脑壳跍栏杆边瞧,麻雀像也听得懂,不停在树间叽喳蹦跳呼应。
等汪进唱完,大脑壳说:汪进,麻雀听完了,再唱一个给人听。
汪进笑眯眯说:你点。
大脑壳正歪头想,熊可海湿淋淋走进院子,待走过去,大脑壳细声问:汪进,你再不恨大熊叔叔了?
汪进哈哈傻笑。
大脑壳问他笑么事?
汪进说:你看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不办他,自有老天收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220:02
大熊耳尖,闻言回头,右眼红光上冲,揪住汪进扇一耳光,说:狗日的,你说哪个?
一巴掌甩得汪进口鼻流血。
汪进低头抹去血,瞪黑白眼珠道: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水鬼今日拖了你的脚,冇要你命,是老天可怜你阳寿未竟,但你得罪厉鬼,离死也不远了!
大熊听疯子这样说,丹田一道寒气翻上来,把红眼镇压得乌漆麻黑,巴掌举在半空,再挥不下去,喃喃说:看你狗日的疯子造业,老子放了你,放了你……颓然走去。
跑来看热闹的伢们觉得奇怪,只大脑壳盯着大熊远去脚踝,眼里有光。
大清早,丫头打个赤膊在琴台练拳,太阳出来照得浑身光亮如缎子般晃眼。
指点完徒弟,今日晨练该结束了。
伢们忽喊:师父,罗汉师叔来了。
丫头点点头,再指导一刻,拉罗汉去吃热干面。
看罗汉吞吞吐吐,丫头道:有么事,说。
罗汉讲:我思前想后,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劝师父,莫去西藏,……要真有个万一,我这辈子都不好过。
丫头吃完,扔包游泳烟罗汉,说:筒到,徒弟把的。……嗯,我也怕两老出事。……今日我单位有点事,你跟我一起去上班,等忙完一齐去找师父。
罗汉说:你单位待不惯,我去龟山站桩打坐,你下班来找我。
兄弟分手。
罗汉上得龟山,寻僻静处扎马站桩。不消一刻,气息急促,天旋地转。吐口浊气长叹一声,心想:此生只怕再习不得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318:32
溜达一圈,寻个荫凉靠树休息。
不大一会,见三四对男女磕瓜子陆续上山来,见左右无人,男女便放肆搂抱,有的干脆筒了瓜子亲嘴,到后来,拉扯着走去荒草。……
蒿草便不得休息,这边还在摇,那边又晃起来。
罗汉笑笑,点根烟算哪个时间长。
一根烟才烧大半,又来两个汉子,各掏红袖章戴好,往荒草丛去。
蒿草一片片停下来,男女各扯衣服跑出来,有的还相互埋怨……
罗汉哑笑,弹飞烟头。
迟一阵,两个男的走来,叼着烟分手里零整元角。
罗汉哈哈一笑,道:哥们,好买卖!
两人慌忙筒好钱,一个问:你是搞么事的?
罗汉说:你管我搞么事,反正我冇干坏事。
年轻汉子道:你说哪个做坏事?
揪住罗汉就打。
罗汉伸手抵挡,奈何双手绵软,招架不住,只得抱头捱打。
打一阵,年长的劝住说: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罗汉说:冇得单位。
那人再问:有冇得证明人?
罗汉说:汉阳这块,我只认得丫头。
年轻的叫:哪个丫头?还说你不是流氓!
罗汉说:我认得的丫头是男的,在琴台教拳。
年轻的又说:琴台的丫头师傅打遍湖北无敌手,哪个不知。连我师父都是他老人家的徒弟。
年长那人道:你真认得丫头,讲得出他名字不?
罗汉笑说:丫头姓吴名进,拜的师父叫柴勇,是湖北一带武林泰山北斗。我冇得用,是柴先生的小徒弟,丫头哥的师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411:45
年轻的兀自不信,说:鬼扯,你要是丫头师爷的师弟,功夫么样会这差?
说罢又要打,年长那人知道事必有因,拦住他。
罗汉说:我只因争强好胜,和人动手,遭暗算受了内伤,如今手脚连常人都不如,否则,像你这样的,便只一根指头,也打得过。你们要不信,陪我等到,丫头下班会来找我,一起去见师父。
年长那人见罗汉镇定自若,知他所言不虚,道:丫头哥名震一方,我这小兄弟不识泰山,冲撞拐子,您家莫怪。
罗汉说:不知者不为罪。
小的那个忙掏烟递过,说:您家千万莫跟丫头师爷讲,不然我师父打我一顿事小,搞不好把我开除了。
年长那人夺下大半盒烟,硬塞罗汉荷包里说:这是你师叔祖,你狗日的该拿一盒烟赔罪。……拐子您家莫怪,这伢平常就有点苕,今天的事,请您家莫放在心上。
罗汉笑说:我连你们名字都不晓得,哪会记得。
两人挤笑脸去了,罗汉耳尖,仍听大的在教训小的……
人都去远,罗汉又点支烟,看大桥上车来车往,烟子熏着双眼,微微泛红。
一根烟烧成弯弯长灰,烫到罗汉手一筛,烟灰随风飘扬。
远处山凹里一块巨石动了动,罗汉眨巴眼细看,巨石底下泥土松动,土里拱出个人,往树林深处跑。
罗汉心里咯噔一下,跟后头撵。
半山林密,失去踪影。
正叹息间,远处人影晃动,罗汉偷偷摸去,躲大树后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419:31
山林间一片空地,那人捡些小石头扔去。
石子落地,定住五行方位,远看像五角星的角。
那人背对罗汉,盘腿坐倒,摇头晃脑,似嘴里念念有词,……
小石子蹦跳旋转,渐渐变得如剁馍大小。
罗汉虽隔得远,也觉脑壳内“嗡嗡”震响。
那人伸手指天,再指身前空地。
平整整土地忽然凸起一片,像有活物要从地底钻出来!
那人忙捡块大石钉过去。
石头落地,滚几下竟越变越大,终于镇住土里东西。
那人念叨一阵站起来,自语道:看你往哪跑!
说罢拔柄小刀在手,叽哇不停,把刀往半空祭起!
小刀旋转落下,不停围着石头转,像有无形的手在牵动,直挖得石堆里泥土乱飞。
不一会,地上挖出个大坑!
罗汉隔得远,瞧不清坑里有什么,扶树够着身子去看。
那人听树叶响,蓦回头看!
罗汉忙躲,只在树叶后露只眼睛。
那人眼光穿透浓荫,瞄过来与罗汉对视。
罗汉不敢动,那人呆视一会,似没看见,又像在想么事。
好熟!这人在哪见过?……罗汉想半天,也记不起来。
忽然,土坑里一道白光冲天!
“糟!”那人惊呼回身,伸手一招,飞刀旋转入手。
白光在林木间四处乱窜,那人慌乱间一刀射去。
光急,刀更疾!
白光似无退路,直撞向棵人粗大树!擂在树干上,便消失了!
那人运剑指一指,小刀飞去!
“轰!”一声巨响,大树拦腰炸裂,颓然倒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511:54
那人跺脚叫道:“坏了,跑了!……”又恶狠狠朝罗汉这边看。
丫头曾说:师父只凭眼神便能杀人。武者这种杀气,得修一辈子。
怪人眼神冷冽,杀气不如师父,却另有股妖邪气,是习武之人所无。
柴勇眼神要命,怪人不仅要命,更要勾魂夺魄……
罗汉跍下来,头顶似有虫爬,伸手摸一手汗!竖耳朵听,有人踏草而来!
跑不跑?……往哪跑?……跑得脱吗?……
正想着,草地上现一双脚,罗汉看到白网鞋,长吁口气。
丫头拉他一把,问:罗汉,么样流这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罗汉探头望,林地那头怪人不见了!才对丫头说刚才的事。
丫头看他,像看神经病。
罗汉说:晓得你不信,我带你去看。
两人沿小道走,沿途又有几人闻声赶来,问么回事?
丫头使个眼色,罗汉说:不晓得,怕是旱天雷吧。边说着,有意无意走在前面,扶着断树找飞刀。丫头跍倒细看大树断面。
那几个叽喳议论。
有的说:大树若是旱天雷劈断,该有焦痕……
有的说:摆明冇得焦糊,断口这齐整,只怕是外星人……
年纪最大那个道:老子管他是哪个,这大棵树,扛回去当劈柴能烧过明年春节。
几个人争执起来,都吵着分树。
丫头吼一声,镇住大伙,说:这大棵树,你们抬得动?还不回家拿斧锯来!
众人说有理,其中一个却说:我们回去,你们两个抬树跑了么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521:26
丫头说:树这沉,我们未必有三头六臂?还不快去,一会人多,分不到么事了。
几人合计去了,老的临走撅些树枝抱走。
待人走远,罗汉竖指要丫头噤声,只点地上大石让他细看。看一阵,扯丫头便走。
下到龟山脚,罗汉抹把汗问丫头看到么事。
丫头说:地上石头看到零星散碎,却像按五角星分布,只搞不懂当中那块大石头是么回事……
罗汉仔细讲过刚才遭遇,特地说:先前那石头顶多只脸盆大,不知为么事会变得比脚盆还大?……
丫头皱眉,想半天说:如此说那怪人在寻东西,却让它跑了,……怪事,怪事,石头么样会长大?……那一块就一条路进出,我上来时,没看到有人出去,那人又去了哪里?……罗汉你仔细想想,到底在哪看过他。
罗汉摇头说:我一直在想,在想……师兄,这事要不要跟师父讲?
丫头摇头说:等我们搞清楚些,再跟师父说。
踩上自行车,驮罗汉去青少年宫。
到师父家,门上一把锁。
丫头左右看看,从门缝里抠出个信封,上写丫头启。
信上讲,老两口已动身入藏,不光为罗汉治病,更多是想了多年夙愿,要罗汉不要多心。又说罗汉如今身子差,一向孤苦,要丫头照顾好他。最后说,万一遇到意外,本门衣钵就由丫头接过,望好好传承。
丫头拿信纸,手略微抖。
罗汉看得快,看完跍倒地上,闷头抽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612:59
丫头见地上数滴泪印,潮红了眼,佯装继续看信。
待罗汉一根烟抽尽,长叹一声,拍拍罗汉说:兄弟,走,去吃饭。你想吃么事?
罗汉摇头说:么事都不想吃。
丫头说:去吃‘老福庆和’的三鲜面么样?那天和师父一起去,你狗日的吃得最多。
罗汉说:师父最爱‘老福庆和’,他不在,我不吃。
丫头抖抖信纸说:师父说了,他不在,你由我照顾,你是不是连师父的话也不想听。
罗汉红眼站起来往外走,丫头骑车撵上,说:‘老福庆和’是师父吃的,我们资格不够,去吃‘福庆和’么样?……莫像个娘们似的,快上来!
罗汉只好跳上车,任丫头往六渡桥踩。
一路想:丫头、自己从小跟柴勇学拳,丫头勤奋,尽得师父真传,自己从小孤苦伶仃,人却灵光,虽被柴勇打得最多,却最得师父喜爱。
柴勇常说:罗汉能有丫头九分刻苦,成就一定超过师父师兄。
自己总会回嘴:师父第一,拐子第二,我撑破天能当老三就满足了。
………………
到‘福庆和’,正是饭点,人多。
丫头排队买票,指挥罗汉占座。
等半天面下好。罗汉这碗是牛肉面,丫头的只是阳春面。
罗汉问:丫头,你的么样冇得牛肉?
丫头说:我不爱吃。
罗汉拣几大块牛肉拈到丫头碗里,说:有福同享。
吃完面丫头回汉阳上班,临走叮嘱罗汉:冇得事就到琴台来找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619:45
罗汉扯到自行车,说:拐子,你总请客,前头是‘老万成’,我请你喝冰镇酸梅汤么样?
丫头说:钱留到吃饭,我要迟到了。蹬车一阵风骑去。
罗汉彷徨街头,有心去中山公园练拳打坐,却叫毒太阳晒得内心焦躁,想了想,过中山大道到东来顺,拐进文书巷借小巷荫凉径直往江边去。
日头毒辣,无一丝风,沿江大道上沥青被晒得稀软,人踏上去,似要陷落。城市像树叶蜷缩着,仿佛快被烤干。唯有知了兴奋高唱。
拐进十五码头,水起风生,悠悠风来,灭却罗汉心头火气。
沿堤内快到王家巷轮渡码头,民权路H号一群伢们跍坐岸边,看勇勇、强强几个爬趸船上跳水。
罗汉脱掉衣服,露一身腱子肉,捧水拍拍前胸后背,扑到水里。
罗汉功夫只在陆地,到了水里,却比不得常在江中戏耍的伢们,再加上内伤,游数十米便气力不济,爬上岸喘粗气。
强强笑说:看您家这好的块头,游泳却不行。
勇勇说:水里不比陆地,你当劲大就行。
罗汉摇头笑笑,摸出烟来,撒大伢们一圈,说:我只能不淹死。
一群人说笑抽烟,身上水晒干了,又下水泡泡,到也快活。
叔叔牵大脑壳翻过堤来,浇大头一身水,让他坐阶梯上看衣服。
叔叔水性好,曾当过海员游泳池的救生员。
伢们见他来,鼓噪让跳水。
叔叔走到趸船上,摆好姿势,丢个燕式笔直插入水中,无一点水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712:08
鼻涕王喊声好,说:勇勇,这才叫跳水,你那算么事!
伢们争半天,强强说:大脑壳,你叔叔怎么还不冒头?
大脑壳躲在荫位置只是笑。
再过一阵,叔叔在趸船尾巴冒出头来,手上捏只小螃蟹张牙舞爪。
大脑壳蹦起来,屁颠颠爬到堤上,寻个破碗,洗干净接半碗水,放螃蟹在里面爬。
伢们围着看一圈,强强说:勇勇,你不服周(武汉话:周此处念zuo一声。服周作服气讲。),也摸个螃蟹来。
勇勇说:我有这本事,也当救生员去。
游一阵伢们觉得不好玩,嚷嚷着去上游漂。
勇勇、强强抽了罗汉的烟,便喊他同去。
罗汉摇头说水平不行。
大脑壳看到他,眼中黑白光芒闪动,说:怕么事,他们有胎,还有我叔叔,你不会游,他都能拖你过长江。
叔叔说:大头,我们都去,你照(武汉话:照此处当看着讲。)衣服,莫下水咧,水鬼来了冇得人救你。
大脑壳点头。
叔叔又丢他在江水里浸得透湿,抱上岸坐到。
罗汉推辞不过,跟众人去了。
大脑壳坐台阶上玩螃蟹,玩得无聊,身上干透,焦躁不过,偷偷爬到水边,捧水往身上浇,不防来个大浪,把他拍在水里。
大脑壳游泳似会似不会,吃了浪头,呛两口水,手脚乱抓,被浪拖到深水处,眼看没顶,却抓到趸船锚链,忙用力往上爬。
怎奈锚链在趸船头前,浪大水急,直把人往趸船里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720:38
小伢力弱,大脑壳发觉不对,已无力再喊……
又呛口水,忽然脑壳上挨一栗果,眼前出现一双脚掌,竟站在水面上!
半空里伸出只大手把大脑壳从趸船下拖出来。
大脑壳吐几口水,看是跛疯子。
跛疯子叹口气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还能救你几回……想活命,得自己学会游泳,记到,深呼吸,放松……说完扬手竟将大脑壳远远扔到江当中。
大脑壳看跛疯子三两步踏水上岸,如走平地,便不再慌,吸足气按爸爸、叔叔教的,一下下往回游,居然从趸船前游过。
爬上岸跛疯子正坐台阶上洗脚,双腿似蛇皮又像鱼鳞,拿手一搓,白皮飞扬。
大脑壳说:爷爷,你得看医生。
跛疯子笑笑,说:看不好,看不好……
大脑壳问:爷爷,你为么事能站在水高头?
跛疯子摸摸大头,只是笑,却不说话。
大脑壳忽然想起螃蟹,忙跑去看,上两步台阶,看小螃蟹横在石阶上,凶巴巴瞪着自己,双钳挥舞!
大脑壳吓退一旁,看大浪卷来,螃蟹一跳,跃上浪头,挥动双钳而去。
但听仿似有人在说:等到,等到……
再看跛疯子,犹如烟雾,越来越朦胧……
大脑壳眼皮打架,软倒在台阶上,昏睡过去。
强强一行人沿沙滩直走到集家嘴。
勇勇说:砂子烫脚,这里是洄流好下水。
叔叔让罗汉套好胎,推入汉水。
伢们把罗汉丢给叔叔,比赛往南岸嘴游,直逼得汉江里轮船不停“呜呜”鸣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811:55
叔叔跟着胎,对罗汉说:我们漂,莫慌。
两人悠着游,到龙王庙口子正漂到河当中。勇勇他们游到南岸嘴折返来,会合一处,游进龙王庙乱水堆。
罗汉但见黄绿两水交战,直撞出一圈圈漩涡,倏忽把伢们带开数十米,又再拉回。脚底常有水流拉扯,像传说里鬼在拖脚。
水力斜冲,直把人往江当中推!
纵然经过世面,罗汉不免抓紧轮胎,好在叔叔也手搭轮胎,双眼如鹰,盯着漩涡,忽低声道:是这里。运力把胎推入一串斜长漩涡,再推数下,两人仗漩涡吸力靠向苗家码头。
奋力游到离岸几十米,叔叔说:安全。任水流送罗汉到王家巷去。
等罗汉上岸,勇勇他们早到了。
勇勇问:刺激吧?
罗汉直点头,大呼过瘾,兴奋摸烟,先递一支叔叔。
勇勇抢过说:他不抽。
众人声大,吵醒大脑壳。他揉眼说:你们怎么这快回了?
勇勇笑他道:大脑壳,你睡着不怕螃蟹夹了雀雀。
大脑壳忙去看破碗,道:完了,螃蟹跑了。想要叔叔再捉,哪知叔叔已游到趸船外。
强强看他瘪嘴,说:大头,莫急,莫急,等我们抽完烟,轮流潜水跟你去摸,哪个先摸到螃蟹,就算今天第一名。
伢们弹飞烟屁股,一个个跳水摸螃蟹。
罗汉冇得先紧张,下水贴边逆流游。
游到轮渡趸船后头,忽然“轰隆隆”马达响,浪花翻滚,江水猛把人往后推!
罗汉忙抓住锚链,喘息片刻,沿锚链爬起两步探头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1920:15
只见一双赤脚!
脚丫很大,脚跟青紫,像刚印上一对蓝手印!!
再看那大汉,竟是丢跤赢过自己的熊可海!!!
趸船后有道钢板,隔开候船人视线。
罗汉伏低身,看大熊精赤上身,浑身汗水,盘一条粗壮锚链,奋力挥舞。
锚链直如巨蟒,贴身游走,宛如活物!
从前和丫头在江边丢跤,罗汉也举过锚链,晓得分量。
像大熊玩的这种,罗汉能举五六节,以丫头神力,顶多举十节,可大熊身上这条,少说二十节!
他是不是人?……大熊这狠,怎会是陈九九的徒弟??……他脚上的伤是哪个留下的???……
熊可海舞到忘我,右眼红光暴涨,衬托得左眼更显乌黑!
刚开始锚链哗啦啦作响,到后来声响渐消,锚链似灵蛇游走……大熊喘息渐重。
江心“呜”一声响,中华路轮渡折返来。
冯梦华吼道:大熊,狗日的你哪这好的精神,快点,船来了!
大熊拧腰一甩,长链脱手,砸到趸船屁股,激起长串火星,溅到罗汉脸上!
罗汉忙没入水中,抱住锚链尤觉震颤不止,猛抬头见只大手,在船尾捞起鱼篓。
罗汉偷偷冒头,看大熊捉条肥黄鳝鱼,丢嘴里咬得嘎吱响!
大熊沉低鱼篓,去接轮渡。
罗汉见轮渡来得急,松手游回岸边。
伢们各自游泳,汪进不晓得几时跑来,把小腿浸在水里和大脑壳说话。
大脑壳说他的螃蟹不知怎么跑了。
汪进便呵呵傻笑说:虾兵蟹将不能瞎捉,这里是龙王庙,住到龙王在,惹恼了它,会找人报仇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019:25
大脑壳点头说:嗯,嗯。估计小螃蟹游回江里了。又对罗汉说:叔叔,你游回来了。
罗汉游得急,爬上岸只喘粗气。
汪进笑他:这好的块头,游几下就不行了。
大脑壳叔叔见汪进挨着大脑壳,怕他发疯伤到大脑壳,匆匆游回来,拖他回家。
大脑壳一走,汪进成了石头,只盯着水面看,眼中光芒变幻。
罗汉点支烟,猛吸几口,想起大熊威猛,自己身残,今生恐难有这样的功夫,不禁长叹。
“呵呵,气人有,笑人无。”汪进盯到水面,不知和谁在说话。
罗汉心里咯噔一下,摸根烟递他。
汪进摆手说:心不自在,才需要烟,我过了那个年纪。
罗汉笑说:你才几大?
汪进笑道:甘罗拜相,孔融让梨,哪关年纪?
又抬手指指趸船,说:你只知羡慕船上的人力能通神,盖世无双,哪知他日报应时至,不过是……嘿嘿……
罗汉问:不过怎样?
汪进只是疯笑,不搭腔,等罗汉一根烟快抽完,才说:念头起处,已堕万丈深渊,当心啊当心……
罗汉只觉他疯疯癫癫,话里却似有深意。
勇勇游上岸,叫道:您家莫听他鬼侃,他是疯子。
汪进听了,只是冷笑。
“呜……”轮渡开走。大熊耍得心头火盛,跑几步跃在半空,直插入水中。
江面留个小小水花,人不见了……
伢们陆续游上岸坐着,看半天大熊不冒头,齐帮他数数。
强强说:大熊莫是潜到趸船外头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111:59
正说着,岸边冒颗脑壳,头上黑发随波起伏,一冲一冒,飘向岸边。
勇勇、强强几个都听过灵丽的鬼故事,吓得跳起脚喊:水猴子!水猴子!……
伢们一唤,引水猴子抬起头,“噗,噗……”张嘴射人一身水!
定睛再看,水猴子精赤上身,露一身腱子肉,是大熊!
大熊哈哈大笑,说:吓到了,吓到了。
汪进看到大熊,便不自然,起身要走。
大熊一把按住他,说:狗日的疯子,看到老子就跑,么样不像在院子里那狠了?
不待汪进犟嘴,大熊强按他进水。
伢们看了,哈哈直笑。
罗汉见汪进扑腾挣扎,渐渐没了动静,忙上去拉大熊说:莫欺负伢,当心搞出人命。
大熊说:我撩他玩的。
松开手,汪进咳几口水,远远跑上岸,回过头来。
罗汉看他眼分黑白,湿淋淋像鬼一样,冲大熊骂道:熊可海,你差老子一条命,你不死,老子是不会死的!我日你妈逼……
大熊捡起麻浪骨钉去,汪进跑过堤,只留骂声在江边回荡。
喝骂入耳,大熊右眼红潮又起,侧头看扯劝的是罗汉,道:哟呵,原来是你,上回掉了底子(武汉话:掉底子此处是丢脸的意思。)还敢来,是不是想报仇?
罗汉尴尬说:我是来游泳乘凉的。
大熊说:游泳乘凉?那你为么事躲在趸船后头偷看老子练武?以为我不晓得!
罗汉无言以对。
大熊又说:枉你是柴勇的徒弟,却在这偷拳,简直把你师父‘血勇’的脸都丢干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119:45
听到骂师父,罗汉忍不下去,憋红脸太阳穴青筋凸起,喝道:你说哪个偷拳,我不过凑巧看到。
大熊说:你哄鬼,凑巧会看那久?不是老子一链子快甩到你脑壳,我看你还不得跑!么样的师父教么样的徒弟。
罗汉说:你说我可得,不许乱说我师父。
大熊道:老子说了,么样!你还敢抖狠?
说罢又大骂柴勇、罗汉。
罗汉明知不是对手,却拉住大熊,瞪着他眼里喷火。
两人拉扯到沙滩上,大熊轻轻一拳,砸在罗汉面门,直打得罗汉仰天摔倒,口鼻溅血。
看热闹的伢们直笑,大熊也笑道:就这种货还号称‘血勇’徒弟,老子一只手他都打不赢。
罗汉倔,又爬起来,再被大熊打倒……
如此三番,终于一口血喷在大熊脸上,再站不起来,沙滩上尽是血!
勇勇、强强几个扯住大熊说:莫打了,再打,闹出人命要坐牢的。
鲜血喷在大熊右眼,红光黯淡。
大熊罢手,一头栽入水里,游回轮渡趸船上班。
伢们看罗汉不动,不敢久留,一哄而散。
不知多久,大浪拍来,把罗汉闷在水里。浪头退却,罗汉像待毙的鱼儿手脚弹动,却无力站起,闭着眼听个声音仿佛在说:“来……到这里来……来报仇……”
声音模糊,听着像大脑壳,又像疯子汪进,……更像是来自水底!
罗汉爬起来,看浪头淘尽血水,长江昏黄如斯,恶狠狠盯轮渡看一阵,冷笑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213:29
翻过江堤,迎面碰到九九。
九九忙问:罗汉哥,怎么了?
罗汉狠狠说:问你徒弟去。头也不回去了。
罗汉在单位是工人,出体力的。
第二天扛设备,一口鲜血喷在电机上。
同事吓到了,厂里放长假让他回家养病。
过几天丫头打电话,问他么样?怎么几天不见去琴台?
罗汉说:这些时厂里忙,过一阵再来。
天更热,知了都无力唱歌,只偶尔喊:“热啊,热啊……”
吃过午饭,瘦子太打着蒲扇,看大脑壳、雪琴在竹床上午睡。
大脑壳睡不着,喊太讲故事。
瘦子太便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
老掉牙的故事直如咒语,听得姐弟俩眼皮打架,一会睡去。
张户籍走来,喊居委会的婆婆爹爹开会。他说:近日天热,鸡瘟流行,接上头通知,要求每家每户宰杀家畜家禽,确保人民生命安全。
孙太婆说:张户籍,街坊养的鸡鸭都是留到过年的,正暂杀了,过年么办?
张户籍举着文件说:上头规定,我也冇得办法。另外,每个居委会要联合民兵成立纠察队,负责捕杀没按规定宰杀的家畜家禽。王太婆,您家是居委会主任,表个态吧。
瘦子太摇扇说:国家的规定,我们举双手支持。我马上组织人去各家各户通知,让他们完成任务。不过,张户籍,你晓得我不杀生,纠察队的事,你安排别个去搞,您家看么样?
……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314:17
那几天,民权路H号家家磨刀,户户屠鸡杀鸭。
勇勇家两只大鹅死的时候,叫得最惨。
刘家俊站走廊上说:怕是连武汉关都听得到。
勇勇虽然调皮,却和鹅有感情,偷偷抹泪。
梁建民踢儿子一脚,说:冇得出息。
最难杀的,自然是院里的鸡王‘花花’。
‘花花’是鼻涕王屋里的,他老头举着菜刀满院子追,一下午也冇逮到,只得出动纠察队。
纠察队都是民兵,清一色戴红袖章,手拿叉棍网兜,其中竟有大熊。
强强领几个小的,看纠察队来,唱道:杀鸡杀鸭,杀老太婆……
大脑壳跟丑丑靠着栏杆看热闹,旁边胖小蕾家栏杆上倚着小蕾、雪琴和灵丽。
大熊空有神力,却不算灵活,一群人捉半天也抓不到‘花花’。
鼻涕王劝道:捉不到是天意,算了……
大熊招手聚拢同伴,低声商量一阵,散开,拿网慢慢赶‘花花’。
‘花花’再机灵哪斗得过人,被大熊他们围堵在三栋墙根,大熊拿捞鱼网当头罩住,民兵小路伸手去逮,让‘花花’啄一口,手背现个血洞。
大熊喝声:苕货!探手抓住‘花花’双爪,倒提在手,问鼻涕王老头:你杀还是我杀?
鼻涕王哭了,鼻涕拖得老长,说:莫杀,杀了它,以后院子里哪个报晓咧。
他老头敲他一栗果,说:小伢懂个屁!我们要响应国家号召。大熊,把我杀吧。
手举菜刀,直是筛,迟疑一阵,说:大熊,畜生养久了有感情,还是你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413:25
大熊捏住‘花花’脖颈,揪把颈毛衔得漫天飞舞,接过菜刀对光一看,说:老叶,你屋里菜刀钝了,割得‘花花’颈子疼,你把鸡子捉到,等我磨下刀,叫它少受点罪。
‘花花’只是蹬腿惨叫。
鼻涕王凑近摸它花毛,跟它告别。
灵丽不忍心,揭块树皮走过去,说:鼻涕王,再喂‘花花’吃点虫吧。
树皮翻过来,上面几条毛辣子在拱。
鼻涕王递到‘花花’跟前,看它歪头啄了虫,仰颈吞掉。
‘花花’吃罢虫,似不知大限将至,眼放精光,还“咯咯咯”喊一嗓子。
大脑壳紧抓住栏杆,瞳仁变色。和‘花花’斗争过多次,只有他晓得‘花花’的眼睛一向是金色,但吃掉毛辣子,右眼竟变成银色!围观众多,却无人发现。
是毛辣子有问题,还是‘花花’晓得自己快死了?……人快死了,眼睛会不会变?……
大熊跍倒地上,在条石上把刀磨十来下,直磨得刀刃雪亮,接过‘花花’,又叫鼻涕王老头拿碗来接血。
洋瓷碗搁在地上,大熊扭过鸡头,举刀一抹!
鸡血喷出,直射在碗里。
‘花花’扑腾挣扎,血漫过半碗,力道渐弱,……
鼻涕王看不下去,哭着跑走。
血气弥漫,大熊右眼渐红,倒提鸡子,说:狗日的果然是鸡王,流这大一碗血。
看看鸡血渐无,大熊松手,任‘花花’像团稀泥掉在地上,说:好!老谢,你屋里任务完成了。
老谢尴尬笑笑,摸出烟来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512:13
大熊正待接烟,忽然,地上‘花花’翅膀扑腾,飞起在半空,鸡头仅连些皮肉拖在后背,看着像没头苍蝇直往天上飞去!
众人不防,都吓呆住。
‘花花’飞到二楼高度,颈毛竖立,独缺喉咙那一块,再无力飞,竟伸展双翅,像老鹰般扑下来!!
大脑壳双手紧抠木栏杆,指甲发白,眼中黑白光更盛,只有他看到本已翻白的鸡眼又睁开了,银白色光芒,看着像鬼!
‘花花’俯冲,鸡头甩将下来,不偏不倚正啄在大熊右眼上!!!
大熊伸手去挡,却已迟了,红红的右眼血花绽放。
好个大熊,面不改色,抓住‘花花’一拽!
花花铁啄上,拖条细虫!!
民兵小鲁大叫:大熊,你眼睛里头有蛔虫!
大熊一目淌血,狰狞如鬼,直看那长虫顺‘花花’啄边消失,不知是自己钻进去还是被‘花花’吞吃的。哈哈一笑,说:畜生,死了还想报仇!
说罢双手一分,扯掉‘花花’脑壳,散碎丢地上,道:老子看你再么样飞!
出过血,大熊红眼消退,渐变得惨白,像死鱼眼睛。大熊摇头眨巴眨巴眼,体内一道黑气翻上来,直冲得右眼乌漆麻黑,更像是鬼眼!
大脑壳瞧着,喃喃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熊抹去眼角的血,甩在地上,挥手说:同志们!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我这点小伤算么事。
民兵小鲁听了,带头叫好,又喊人群鼓掌,响应寥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620:08
大熊激动道:
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轻伤不下火线,所以我们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瘟疫发作,可大可小,搞不好全院子人都会得病,甚至死亡!张户籍特地强调,这次不光要杀鸡杀鸭,连猫狗都要一起杀,要片甲不留!
说到激动处,大熊挥掌一斩。仍只几个民兵附和鼓掌。
鼻涕王远远躲在墙角,低声骂人。
刘家俊皱眉“呵”地吐口飞痰。
大熊说:刘爹爹,您家莫不耐烦,您家屋里猫子黑炭也得杀。
刘家俊笑说:你要杀它,得到阎王那里去寻。我屋里猫子中毒死了多时,是我亲自丢的。
正说着,一条黑猫从人缝里钻进来,叼起‘花花’脑壳,窜上大树。
大熊喝道:刘爹爹,这不是黑炭是哪个?
老刘揉揉眼,细看树桠间吞吃‘花花’脑壳的黑猫,半天才说:
狗日的看着是像黑炭,……但却不是。黑炭是土猫,眼睛是金黄的,这猫眼珠一黑一白,是鸳鸯眼,还有黑炭浑身上下冇得杂毛,这猫子额头正中却有撮白毛。不是我屋里猫子。
大熊说:不是正好,省得我杀了它,您家心疼。拿根长叉棍去打猫。
黑炭三两下吞掉鸡头,却不逃走,反探爪撩拨,像在逗大熊,惹得伢们哄笑不已。
大熊红脸丢掉叉棍,冲掌心吐口涎,要上树捉猫。
围观的喊:大熊莫爬。你忘了,以前灰猫子爬树想捉猫子冇捉到,人从树上跶下来,估计跶成了脑震荡,从那以后,就变得有点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721:09
大熊道:老子练过,哪是灰猫子能比!同志们,等着我凯旋的好消息吧!
说罢手脚并用,爬上大树。
黑炭看他来,也不着急跑,只待大熊迫近,才从容往树顶退。
几进几退,人、猫已为浓荫遮蔽。
梧桐树大,爬到顶端,一栋屋顶已在脚下,三栋最高,平台下便是树冠。
大熊呵呵一笑道:畜生,看你往哪跑!
黑炭环顾四周,忽然咧嘴说:我为什么要跑!
猫子怎能说话?!……
饶是大熊胆大过天,也觉背心汗炸。
黑炭不退反进,逼向大熊。
大熊扶住树干,深吸口气,他晓得,眼前的对手生平仅见,其可怕甚至在烂腿叫花子之上,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黑猫是畜生,还是鬼怪!
黑炭蹑脚沿枝丫爬来,仿佛幽灵。
大熊想动,却觉阴气如山逼来,直压得他背倚树干,像张薄饼,浑身气血,似都凝结,让大熊分不出是害怕还是无力反抗。
黑炭愈近,几乎和大熊贴面对峙,忽然定住。
这鬼猫果然两只眼睛,一白一黑。
白的像死鱼眼睛,尽是恐怖与绝望。
大熊只好盯黑眼珠看,黑眼幽黑深邃,里头映出大熊自己!
看到自己,黑眼便无限扩大,瞳仁里的大熊也变得更大更清晰!
大熊能看到自己右眼血光闪烁,眼角滴血!
想伸手揩血,却动弹不得,……
忽然右眼钻出条细虫,吸光眼角的血,又在红眼上乱舔!……
大熊看得眼珠发痒,使劲一眨眼,睁眼时,右眼和黑炭一样变得惨白,又像电影院的幕布,卡白卡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821:41
想到幕布,白眼珠里便映出两个人,翻滚厮打,……其中女的,边打边喊,男的终究力大,骑坐在女人身上,掐住她脖子,……女人软倒不动,男的摇摇她,惊恐跑入黑暗中……那男的,赫然是大熊自己!……
女的是谁?……
大熊努力想着,男女如烟雾消散。
白眼黯淡,渐渐变成黑色,黑如墨,连眼白都是黑的!从猫眼里看去,大熊双眼像两颗炭,黑炭!而他的人,已狰狞如鬼!!!
黑炭的眼睛却变了,变得妩媚动人,像谁?
大熊额头冒汗,他想起来了,那女人是!……
“我……是我!……你既然记得,就该来找我,来呀……”黑炭嘴角裂开,变得和那女人有八九分像。
“报应到了。”
大熊暗叹一声,再抓不住树枝,靠不牢树干,一头栽下!
黑炭蹦跳往下追一段,看大熊摔在尘埃,咧嘴像在笑他,再一弹一纵,跳上一栋屋瓦,翻过屋脊,抬头看看三栋平台,跑去无影。
平台上人影一晃,好像有人!
纠察队的民兵正分了烟抽,大熊跌下来,“轰”地在土地上砸个大坑出来。
“不好,快救人!”
众人乱成一团。刘家俊有经验,说:莫慌,万一大熊伤到脊椎骨动不得。
民兵小马凑近喊:大熊,熊阔海,熊阔海!……
喊到第八声,大熊忽像‘花花’一弹,伸掌把小马推出五六步,跌坐倒地,‘鲤鱼打挺’站起来,喝道:嚎么事嚎,老子死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2919:50
其他民兵扶起小马,说:冇得事就好。大熊,捉到了冇?
大熊呆一呆,问:捉么事?
小马笑说:当然是捉猫子,不然你这大个人还爬树玩。
大熊问:猫?什么猫?……
众人面面相觑,强强忽指大熊喊:你们看,大熊的眼睛!
大熊右眼血红一片,见大伙观瞧,眨巴眨巴忽变得惨白如瞎子,再眨巴又变漆黑……
三色车轮变幻,直叫人想起车站路老‘长生堂’美发厅当年门口的转灯。
民兵小鲁关心说:大熊,你是不是跶成脑震荡了?
大熊晃晃头,举拳对右眼猛擂一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些许小伤无妨,老子轻伤绝不下火线!走,接到打!
小马竖起大拇指,递根烟大熊点着。哥几个挥舞棍棒簇拥去了。
大脑壳在人群里,逮着强强问这问那。
强强说:你刚刚跑哪去了?
大脑壳说:屙尿。快跟我仔细说说。
两人一边说,一边看鼻涕王老头收捡无头‘花花’,端起鸡血准备回屋。
鸡血兀自鲜红,像是活物在海碗里摇晃。
巷子口忽然进来个人,手捧大洋瓷碗。
大脑壳认得,是卖艺仙猴里那个小子。
小伙子见到鸡血,忙跑过来问:师傅,您家这可是新鲜的鸡血?
鼻涕王老头点点头。
那伢笑着问:能给我吗?
看鼻涕王老头犹豫,他忙接着说:师傅,我不白要您家的鸡血,我给钱,您家说多少?
鼻涕王老头反问他:这伢,你要鸡血搞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3022:03
小伙子说:屋里有人生病,在陈太乙找老中医开了药方,说要新鲜公鸡血入药。
鼻涕王老头说:既是治病,那你拿去。
说着把鸡血倒在洋瓷碗里。
小伙子千恩万谢,硬塞一块钱在鼻涕王老头荷包里,转头就走。
鼻涕王老头想:一碗鸡血卖了一元钱,不枉养‘花花’一场。
大脑壳截住强强话头,说有事匆匆跑出民权路H号,眼见卖艺小子捧着碗闪进街对面和平里,偷偷跟过去。
小子三弯两绕,走进死巷。
大脑壳躲在巷子外头,听里面“哐当……”一阵响,心头狂跳。
等里头声音消失,心跳平复,装路过溜达进去。
巷子里啥都没有,那小子却不见了!
大脑壳低语:奇怪,奇怪……
平地忽起一道旋风,吹着碎屑似在跳舞,墙壁里好像有眼睛在看着,大脑壳望到斑驳墙头,眼光忽变,一白一黑,瞪视良久,转身退走。
转出巷子,“汪”地一声狗叫,听声音,像在墙壁里头。
回到民权路H号院中,毛弟正找鼻涕王老头讨要鸡血。
老谢笑说:一碗鸡血怎么这俏?毛弟,你来晚了,鸡血被人要走了,还把我一块钱,说是治病用。
毛弟递过烟,问:噢!老谢,买血的是哪个?
老谢说:不认得,不是院里头的。
大脑壳眼光忽闪,凑近说:毛弟叔叔,我认得,那人是前些时海员门口卖艺一伙的。
毛弟笑着摸摸大脑壳,说:哦,我晓得了,我看过他们表演的。大脑壳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1-3120:29
这一日,太阳躲在云层里不肯露头,雨冇下下来,地上闷热不减。
连日里杀鸡杀鸭,院子里血腥味浓。
伢们不管那些,‘花花’屁股上的长毛扎作毽朵(武汉话:毽子。),鼻涕王和雪琴、灵丽、胖小蕾几个踢得正欢,大脑壳脚笨,只能在边上数数、叫好。丑丑远远躲在窗户后边看,边偷笑。
正玩着,铁片哗啦啦作响,紧接一声悠扬道:磨剪子,铲刀呃……
“呃”字漫长,直将民权路H号打个通透。
各家各户的刀数日里砍杀鸡鸭,正待磨时。
磨刀的好会做生意。
大脑壳再不数数,跟在磨刀的屁股后,沿院子转一圈,看他寻个敞亮地方,卸下肩上条凳。
太婆们缓缓踱来,问过价钱,拿刀剪交他磨,伢们都凑近看热闹。
磨刀的好手艺,一把锈菜刀在他手上,三两下磨得精亮。
胖小蕾的太嫌他磨得忒快,说:平常磨刀的都得磨半天,再磨磨吧。
磨刀人说:那是他们手艺不精,磨得好,只这几下,还不伤刀,不信你看。
说着捡块小石子,放条凳上,轻轻一刀,剁成两截,刀口不卷!
太婆们称好,三传两唤,叫来更多太婆,排队磨刀。
磨刀人放慢手脚和太婆们闲聊,无非是家长里短。
待太婆们渐渐散去,民兵纠察队在海员长航宿舍打杀三条狗子,得胜回来。
几人得意,一路听大熊神吹。
大熊说到高兴处,眼放红光。
磨刀人斜眼瞧见,喊道:磨剪子,铲刀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0120:29
民兵们围拢来,问:磨刀的,可有刀卖?
磨刀人说:有。
民兵们起哄说:拿来瞧瞧。
磨刀人说:刀是凶物,越是宝贝,出手越要见血,怕您家们有血光之灾。
民兵小鲁说:哪有你说得这么邪。
磨刀人说:货卖识家,得有人懂,我才肯把他看,才肯卖。看。
民兵们这些时横行惯了,撸袖要打。
大熊却按住说:莫打,莫打。磨刀的,等我拿宝刀来你
说着跑回屋,不一会抱根细长棍来。
勇勇、强强几个一旁看见,咋呼道:马刀!
磨刀人接过,却并不拔刀,说:刀是好刀,可惜……
大熊说:您家冇看怎么晓得这马刀是把好刀?
磨刀人说:这不是马刀,是日本军刀,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个三环?这是鬼子军刀的标志。
民兵小鲁说:随便画三个圈,就说是日本军刀,那我把屋里菜刀上也刻个三环。
磨刀人说:信不信由你,这把是日本九五式军刀,和当年三八步枪上的刺刀是一个厂家生产出来的,它们身上大都刻有三环标志。
鼻涕王大叫:我想起来了,有年院子里大龙带人和六渡桥一帮遛达鬼火拼,拿的就是把三八大刺。大龙给我看过,柄附近有三环印记,和这刀一样。
强强说:我也见过那把三八大刺,护手位置上面是空心的像瞄准器,下面弯弯的像挂衣钩,长不过半米,更像柄短剑。大龙就是拿它,砍翻了六渡桥有名的三德,一战成名。他把我看的时候,三八大刺的血槽里头还有血腥味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0220:39
磨刀人笑笑说:三八大刺是你们小伢的说法,它有个名字,叫三十年刺刀,是鬼子上在三八步枪高头用的。
鼻涕王问:为么事要叫三十年刺刀?
勇勇插嘴说:我晓得,鬼子吹牛,说三八大刺经用,可使三十年,所以叫三十年刺刀。
磨刀人摇头道:这种刺刀,起造年代是当时日本明治三十年,故称三十年刺刀。历史上共造过八百四十多万把,是世界上同一型号里产量最多的刺刀。
伢们暗暗咂舌,心想磨刀人知道得真多。
大熊耍根烟磨刀人,说:扯远了,扯远了。师傅,看来您家是行家,还是说说我这刀,为么事叫九五式军刀?
磨刀人点着烟,说:
九五式军刀是当年鬼子配给排长之类小军官用的,级别不算高,刀子是机制的,但钢用的是好钢。
叫九五式是因为这刀起造年代是1935年,当时是日本的昭和十年,皇纪二千五百九十五年。
按年代论,三八刺刀算大哥,九五军刀是小弟。
大熊说:您家刚才说可惜,是么意思?
磨刀人说:九五军刀设计的精巧之处在它的闭锁装置,在手柄这里,你们看,但这刀手柄被人换过,刀鞘不是原配的,闭锁装置也就失灵了,蛮可惜。唉……这刀您家磨不磨?
大熊奇怪:您家刀冇出鞘,怎知刀要磨?
磨刀人说:九五军刀以好钢锻造,一向不生锈,但你这刀改配刀鞘,更换刀柄,保护不当,难免会生一层浮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0318:59
大熊问:多少钱一磨?
磨刀人说:磨菜刀三角,你这刀长,得五角。
大熊说:好!只要你磨得好,五毛我把。
磨刀人双手一分,长刀出鞘,锈迹斑斑。
民兵小鲁不禁笑:这哪是刀,分明是条锈铁片。
磨刀人不言语,拿刷子蘸水打湿长刀,贴磨刀石磨数下,翻转刀身。
天虽阴沉,众人都觉眼前一亮,精光夺目!
大熊右眼被刀光一映,红光再现。
磨刀人停下来,眯缝眼似在看刀,又似斜瞟大熊红眼,看罢再磨数下军刀反面,拿茶缸喝口水,“噗”地喷在军刀上。
军刀银光寒寒,映得大熊右眼更红!
三栋四楼一家窗户悄无声息裂开条缝,屋里人不知小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围观人群里多了毛弟。
毛弟说:大熊,好刀啊,一下可以切两个大西瓜。
大熊说:拐子,你当是西瓜刀啊,这好的日本军刀,我才舍不得用来杀西瓜咧。
磨刀人说:刀虽是好刀,可惜是机制的,比不得日本将佐的手工军刀。
大熊再上根烟说:师傅,我看您家是行家,你说有宝贝,能拿来看看么?
磨刀人点起,摇头说:你们不识货,看也白看。
民兵小鲁笑说:您家是怕被军刀比下去了,拿不出手吧!
磨刀人说:看也无妨,反正你们不懂,不过我重申一下,刀是凶物,出鞘爱伤人,万一伤到哪个,可怨不得我。
围观的想看稀奇,齐声说好。
磨刀人抽完烟,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块土布出来,慢慢展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0421:45
布里包裹一块牛皮,样式古朴,看成色是旧物,像刀鞘,但说是刀鞘却又很怪。
磨刀人不知手怎么动了动,像变戏法样从牛皮里拔出柄怪刀。
那刀菜刀不像菜刀,镰刀不像镰刀,只让人想起个‘片’字。
刀柄黑黝黝,通体乌青,看着不像金属更像石头,不知什么材料打造。
大伙便笑:这是么玩意?也能叫刀?……
民兵小鲁伸手去抓,哪知刀子双面开刃,但觉手心辣风拂过,缩手看掌心血如泉涌!
大伙忙着止血,只有大脑壳盯住刀,看一会眼里又射出黑白光来!
却原来鲜血洒在怪刀上,渐渐沁入刀身消失不见!
怪刀饮血,隐隐有红光沿刀身流动,叫人看了,只想起大熊的红眼。
大熊扯条服子包扎好小鲁,转头看刀,眼中红光大盛。
磨刀人眉头皱起,双眼眯成一条缝,却掩不住缝隙里两道精光。
正瞧着,大熊瞳孔里流一道黑,在眼眶里弥漫开来,遮盖红光,到最后漆黑如炭。
磨刀人不解,轻叹一声,低头抚刀。
小鲁嚷道:怪事,这刀看着像石头,冇想到这快,只不知是它快还是日本军刀快?
围观的都想看热闹,附和喊比刀。
大熊眨眨眼,右眼变一片白,再眨巴一下终于正常,嘿嘿笑说:我这刀长,不怕。
磨刀人说:刀不在长短,也不是用来对拼的,刀一出世,便是用来杀的。
勇勇好奇问:杀么事?
磨刀人说:杀生。
大熊听言,眼中又隐隐泛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0612:52
有人起哄说:磨刀的师傅,你是不是怕拼伤了刀子?
磨刀人冷哼说:我是怕他的刀断了,要我赔。
大熊说:我本来就嫌这刀长,断一截正合手。
众人便嚷:快比,快比。
磨刀人沉吟片刻,起身用很怪异的姿势抓住怪刀,站个丁字步,立院子当间。
大熊握刀空劈数下,挽个刀花,问:么样拼法?
磨刀人说:你只管放马过来。
大熊说:我刀长,伤着人么办?
磨刀人说:人、刀但有一样伤了,都是我的,大伙作证。
日本军刀是以前当红卫兵抄家得来的,大熊本不太在意,见磨刀人如此轻视自己,不免心中豪气大发,扎稳马步,深吸口气,右眼眨巴变幻如花,举刀过头,一招‘力劈华山’劈去!
大熊动作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但听他“嗨”地开声发力!
“当”一声脆响,一道银光冲天飞去无踪!
人影乍分,磨刀人倒退三大步才稳住身形,掌中怪刀隐隐透丝金光出来,分毫无损。
大熊上身摇晃,像喝醉了酒,右眼红一阵,黑一阵,手里日本军刀断掉一截,残刀刀头却尖锐似剑。
大熊掉转军刀,抱拳说:好刀!
磨刀人咳嗽一声,说:壮士好身手!
民兵小鲁看大熊没讨到好,问:师傅,你这刀怎么卖?
磨刀人说:刀卖识家。你们非要,一百块钱拿去。
勇勇说:乖乖,一百块钱够我屋里吃三个月了。
强强也说:把我屋里卖了,看有冇得一百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0813:40
那年月,刚上班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十五块,面值最大的钱才十元,围观的都冇得一百元,不再多话。
毛弟忽说:大熊,你手流血了。
大熊低头,看双手虎口炸裂,眼里黑气又盖过红光,拿嘴嘬光血道:不妨事。
转头捧断刀,问磨刀人:师傅,这刀还磨得出来么?
磨刀人说:别人不行,我可以。
大熊问:多少钱?
磨刀人说:本该一块,我已收了你五角,刀又是被我磕断的,这次只收三角算了。
大熊说:好。递过刀去。
磨刀人不接,要大熊捧着,嘴唇轻轻蠕动,拿刷子在装水的小铁桶里搅搅,直搅得锈水里铁渣翻滚,才提起来,沿日本军刀上下正反刷个透。
铁水流到大熊手上,银色铁屑直往大熊虎口里钻!
众人只顾看刀,都没留意,只毛弟看得皱眉,大脑壳在一旁也眯缝双眼遮住黑白光芒。
磨刀人接刀在磨刀石上磨得泥浆飞溅。
不数十下,军刀精光四射,新尖似剑!
磨刀人又唤大熊把住刀头,再蘸铁水抹刀。
大熊只盯刀看,哪管铁屑铁锈钻入虎口。
刷过几道水,磨刀人掉头在细磨刀石上十来下磨出刃口,道:好了!
如此打磨,日本军刀前剑后刀,剑尖新成,寒光熠熠,更显凶煞!
大熊兴奋不已,唤伢们散开,耍一路单刀。
日本刀长似剑,大熊虽舞得不伦不类,却也刀风霍霍。
独磨刀人挪开条凳,默默点锅旱烟,抽得烟叶火红。
一套刀快舞完,大熊猛抬头看巷子口大梧桐树干上印出张脸,黑黑脑壳,瞪一对黑白眼睛,正是黑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1812:34
大熊血红了眼,大喝一声,军刀甩手飞去!
“咚”一声闷响,军刀插入大树,没去大半,刀柄抖动不已!
黑炭呢?
大熊揉揉眼,红眼变黑,哪有黑炭!闷头给了磨刀钱,再去拔刀。
磨刀人收过钱,看看再无生意,扛起长凳摇晃而去,却再不叫“磨剪子,铲刀。”。
看他走得没影,毛弟也消失在三栋。
几个民兵抢着拔刀,哪拔得动。
大熊运口气,花眼珠闪两闪,拔刀归鞘。
大脑壳眼尖,盯着大熊虎口,看伤口透一层淡淡银色,血痂泛着铁锈,却像结了两天的疤,淡银色弥漫手掌,渐渐沿手臂上行,忽然手臂冲下来两道黑气,掩盖金属光芒!
回屋藏好军刀,大熊挥手喊:走!杀鸡杀鸭去。
手臂黑亮,宛如板炭放光。
民兵们簇拥走去,大脑壳眯缝眼,看着大熊背影,喃喃低语:怎么会这样,会这样?……
到傍晚,伢们吃过饭洗完澡都在竹床阵上玩闹。
毛弟把灵丽用冰片粉扑得像面人,丢在竹床上,匆匆回屋,锁紧门。
里屋,姬小白问:毛弟,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毛弟说:磨刀人看着像你们老家来的,你看到冇?
姬小白点头不语。
毛弟接道:加上前些时海员门口那班卖艺的,怕有两批已到了。
姬小白说:也许……还会更多……
毛弟说:那么办?……我们要不要避避?
姬小白摇头:逃不掉的,一跑反露了行藏。……你注意大熊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1919:49
毛弟说:我不明白,为么事这些人都会找上他?
姬小白说:蒙花落找他,可能是偶然,也可能因为他会些拳脚,方便差使,找到我们。后来的人看到他身上落蛊,自然要找他,找到他,便找得到蒙花落,甚至是冉小北。
毛弟听了,眉头紧锁。
姬小白想想说:九黎族流落苗疆,其中有一支,先祖都是勇士出身,骁勇善战,擅长刀剑,他们的后人,慢慢演化成五大苗里一支,青苗。所以,苗家刀剑,以他家为最。相传青苗有宝刀‘望月’,虽为短刀,却结构复杂,外形似钺,是镇族之宝,常人难得一见,其实,它就叫片,或者片刀。青苗历代历族,只有掌族草鬼婆,才有资格动它。
毛弟问:如此说,磨刀人是青苗的?是吴片片?
姬小白缓缓点头……
毛弟奇怪:怎么她也是男的?
姬小白叹气道:十年光景,她们都在精进……
毛弟道:吴片片身为青苗掌族神婆,神通广大,怎会不敌大熊这小子?
姬小白不答,却反问毛弟:你晓不晓得大熊那截刀尖飞到哪里去了?去三栋平台上看看。
爬上平台,太阳落土,却烧得西天云彩火红似血,脚下炙热像烤烧饼的炉膛,好在有一丝风,不让人焦糊。
这热,平台上自然无人。毛弟寻到白天比刀方位,伏身细看。
平台荒芜,哪有刀尖?
正疑惑间,听姬小白细如蚊蝇道:往右三步,前两步,平台外沿,当心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020:16
毛弟爬过去,探手轻摸,平台外尖角凸起,果然是军刀断头。
断刀嵌入外墙,只留寸许,无处作力,毛弟运力拔,却起不出来。
弄一阵额头见汗,姬小白又说:拔不出来,你守着,等我唤黑炭来。
毛弟匍匐平台,歪头看伢们叽喳笑闹,灵丽和雪琴、胖小蕾玩作一堆,心里踏实许多。转头见梧桐大树枝干摇曳,幽灵似冒出个黑影,无声一纵,跳到三栋外墙上,贴壁笔直往上爬!
直爬到毛弟眼皮底下,黑炭抬头看看毛弟,双眼放两种光,裂开嘴来,似冲毛弟一笑,用嘴叼住刀尖缩身蹬墙。
拔数次刀仍未动,黑炭退两步挂外墙上,喉间低嘶,腹如气球鼓胀起来!
胀到极限,黑炭嘬嘴吐气,直吐得一身皮肉贴在胸腹,好像骷髅,再爬两步,张大嘴贴近刀头,却不咬刀,只是吸气。
毛弟睁大眼,看黑炭嘴里似有无形大手钳住刀尖,一点点起出墙砖!
“噌”一声刀头飞出,黑炭钢牙一合,衔住刀尖,再冲毛弟笑笑,像顽皮孩子沿外墙溜下去,消失在四楼窗口。
回到家,姬小白正对灯细看刀头,黑炭不知去了哪里。
毛弟问:么样?
姬小白叹口气说:能断这种钢刀的,只有是望月,只能是吴片片。以吴片片功力,大熊不死,也该重伤吐血?……
毛弟说:我离得近,看得仔细,他只虎口震裂,人像冇得事一样。
姬小白说:你只看到虎口的伤,注意到他眼睛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119:29
毛弟说:嗯,你这一说,我想起来,大熊的眼睛自从碰到蒙花落后,一只眼爱发红,但如今像是会变色,一下红,一下白,一下黑,成了花的。
姬小白说:对,那你看到他们拼刀后,大熊手臂上两道黑气没有?
毛弟摇头,说:冇,我只看到吴片片跟他磨刀,蘸锈水流到大熊伤口上,铁屑钻进虎口,估计在对他下蛊。
姬小白赞许说:毛弟,你进步了。吴片片是在放蛊,但铁锈蛊沿血脉上行攻心,大熊手臂起两道黑气,似化解了蛊,又像是中和了它……究竟是什么玩意这厉害,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不过……
毛弟问:五大苗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该么办?
姬小白说:我们不如……
越说声音越小,毛弟附耳点头。
灵丽和雪琴、小蕾在竹床上玩丢沙包,抓麻将子。她手快,赢得最多。胖小蕾最笨,输了只好鼓嘴让灵丽拿指头弹嘣嘣。
毛弟端一鼓子绿豆汤,瞥见大熊的竹床挨着自家竹床,便喊:灵丽,来喝绿豆汤!
灵丽玩得汗流,听爸爸叫,忙说:你们玩。沿竹床阵一路蹦去。
毛弟添一碗给伢。
灵丽瞄着鼓子,问:爸爸,这多绿豆汤,我能喝几碗?
毛弟说:敞开喝。点根烟扭头说:大熊,吃的么好东西?
大熊说:能有么好的,苦瓜。尝一口?
毛弟也不客气,伸手拈块苦瓜,白口吃了,回头看灵丽喝下三碗绿豆汤,小肚子滚圆,夺了碗说:不能喝了,再喝肚子要炸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318:16
灵丽只好蹦去抓沙包。
毛弟自喝一碗,看大熊扒完饭,便说:大熊,今日我这里绿豆汤有多的,来添一碗。
大熊说:这么样好意思。
毛弟说:么样不好意思,刚才我还吃过你的苦瓜。
夺过大熊饭碗,端鼓子往里到。
绿豆汤到得急,直泼到毛弟手上,顺指甲盖再流到碗里,似道淡淡黑线,隐约像条虫在游走,扭数下便化在绿豆汤里。
大熊接过仰头喝下,大呼:好喝!拐子,你屋里绿豆汤是么样弄的?
毛弟说:我拿冰糖煨的,甜吧?
大熊上过烟,哥俩接到咵天。
李善强端象棋盘来,后头跟着一身冰片粉的白净大脑壳,躲老头身后偷瞄大熊。
李善强说:大熊,杀两盘么样?
大熊摆手:我动不到脑筋,让毛弟陪你下,我观战。
毛弟排好子,和李善强下棋。
院子里人围拢来观战,围满竹床。
大熊打个饱嗝,觉得腹中一道热气冲上来,头脑发烫,挤出人堆,跑去王家巷,跳到江里游一圈,借凉气镇压暑热。
直到浑身自在,天已黑透,借月光看天上一团云狰狞似鬼怪像要吞吃自己,仰天喝一声,往回走。
竹床上李善强、毛弟仍在酣战。大熊在竹床下抓起饭碗回屋,沿路见竹床阵上嫂子姑娘横陈,小腹一热,丹田又生起一团火。
二栋里人都上街乘凉了,黑漆漆没一个人,大熊也不点灯,穿短裤跍到水池里,开大水管冲凉。
自来水哪有江水寒凉,冲到身上像是烫的,直引得大熊丹田火大,烧遍全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421:18
大熊搓了肥皂,浑身抹,待抹到裤裆,里头热硬似铁。
胡乱冲掉肥皂,看周围黑寂,顾不得揩水,回屋点起煤油灯,把亮调得像鬼火,又去翻找毛主席语录,夹页里寻出《红楼梦》残页,看一阵,直弄得满手湿滑。
跑去厨房,洗去手心子孙,拿水冲刷下身,才觉清凉许多,起身回房,收捡书页,语录里又掉张相片出来。
相片是张登记照,黑白的,上面隐约有章印,不知打哪里撕下来的。
捏住相片,大熊硬胀又起,左右看看门窗紧闭,把相片靠近鬼火似煤油灯,又再搓弄……
煤油灯火微,不知是油少,还是有风,火头晃两晃忽然熄了。
大熊索性闭上眼,在黑暗中摸索。
眼睛一闭,照片上的人仿佛鲜活起来,像化一阵烟,缭绕着大熊,缠绵悱恻。
大熊渐渐激动,手上用力,呼吸浊重,又幻想照片中人化作王熙凤,宽衣解带,贴拢来放肆……
美人青丝只在腮鬓拂掠,叫人难耐……
忽而侧首,在大熊耳旁吐气若兰!
酥麻如闪电划过大熊全身,他再忍不住,沉哼一声,又弄一手滑腻。
忙睁开眼,寻摸到火柴,靠着煤油灯,拿一只手点,擦两下没着,好容易第三下擦出火星,却叫一阵风拂过,熄灭火头,连火柴盒、煤油灯都扫到地上,散碎一地!
那风拂在脸上,像拂尘扫过!
是谁?!
大熊低喝一声,后脖颈汗毛竖立,起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518:19
屋里有人?……还是有鬼??……难道是庄淑娴???……
黑暗中似有人对峙而立,连呼吸节奏都和大熊一致!
大熊一腔热火化作虚汗长流,手心里一堆子孙再握不住,合着臭汗淌一地。
待汗手湿答答不再滑腻,大熊暗捏发麻双腿,思想么样逃到人多地方……
桌上忽然亮了!
是眼睛!
一对不一样的眼睛!!
黑……炭!!!
怎么可能?!
门窗紧闭,鬼猫子是从哪里钻进来的?
黑炭望着大熊,裂嘴似笑,模样竟和照片中人有八九分相似!
大熊吓得汗流,颤声说:庄……淑娴!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黑炭淡定望大熊,嘴唇蠕动道:你说呢?
大熊抓紧椅背说:我……你是么样进来的?
黑炭妩媚道:你说呢?
大熊说:我晓得了,你是鬼,可……可要不是那天你死命喊,我……我也不会失措(武汉话:此处作慌乱失常讲。)掐你。……你……你是不是我杀的?
黑炭眉头皱起,道:你说呢?
大熊说:我……我当时吓到了,把你掐晕,但……我记得走的时候特地探过,你还有鼻息,你应该不是我杀的,找……找我干什么?
黑炭道:你说呢?
说着话,黑炭右眼更白,放出光来!
光影里有个女人坐在江边,……大熊喘粗气跑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女人叫起来,大熊慌乱捂到她嘴,掐住脖子,……女人双腿乱蹬,渐渐不动,……大熊摸摸她鼻子跑去……女人躺倒沙滩上……周围江水退去,再来时卷起三层楼高一个大浪,……浪花退去,只剩泥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618:53
大熊恹了,自语道:如此说来,还是我害了你。……淑娴姐,我不是流氓,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你伢都那大,本来我想今生是冇得机会了,那天……看你哭着沿江边跑,样子可怜,我……我一时冲动,才……唉,杀人偿命,不管你是被我掐死的,还是淹死的,既然我害了你,你来讨债,我贱命一条,你拿去就是。
黑炭笑笑,说:想死,哪有这便宜的事,我要你活着,受尽煎熬。
大熊怒道:你做了鬼,我大不了下去陪你,侃些鬼话吓人有么意思!
黑炭只是笑,大嘴里喷出黑烟,如浓雾罩向大熊。
大熊踉跄倒在床边,忽从铺板下抽出日本军刀,直劈黑炭!
黑炭不防,竟被劈为两半!
这一刀,用尽大熊浑身力气,余力不消,带得他前冲数步,两半黑炭“啪”地撞在他身上像两坨洋粑粑(老武汉话:洋粑粑指沥青。)稀软挂着。
大熊拿手去抹,感觉不对,忙跑去厨房,拉亮电灯,只见胸膛一片黑,黑炭不再,竟像是沁到肉里去了!!!
跍倒水池里冲半天,什么也没冲掉。
回屋开灯收拾好,再照镜子,胸前淡淡一圈黑印,像个猫头,尤其两只眼睛一黑一白,说不出的邪恶!
猫头哈哈笑着,渐渐消褪。
大熊直觉得寒气在体内游走,打个寒战,找长袖长裤穿上,关灯出门。
竹床上象棋大战刚散,李善强看大熊来,笑说:大熊,这热的天,不怕发痧。
大熊讪笑说:我懒,免得夜里盖毯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717:50
丫头在琴台练罢拳,天朦朦亮了,徒弟们陆续跑来,拉开架势操练。丫头来回指点,忽眼皮跳动,想起数日不见罗汉,暗道,今日再不来,明天去寻他。
教授一阵,丫头心里有事,喊徒弟们自练,买个烧饼过早,往单位去。
厂里今日不忙,抬头看是龟山,丫头心里一动,信步上山。
上得山脊,一群早锻炼的正咵天吹牛,其中一个说,有天在山上头碰到旱天雷,轰倒一棵大树,足有一二人粗。
围观的都笑,说他吹牛。
那人急了,指天发誓说,要是吹牛,便遭旱天雷打,又说街坊也在,可以作证。
正争得脸红,斜眼看到丫头,忙指他说:那天他也在,您家说,有冇得这回事?
丫头笑笑说:那天是一声巨响,倒了棵树,是不是旱天雷打的,我冇看到,不敢瞎说。
那人说:那粗的树,不是雷轰的未必是人劈的?
围观的笑着说:海强,你莫争,我们信你。
丫头要往前走,叫海强的拉住他说:您家莫慌走,我问一下,您家是用么法子把树运走的?
丫头说:我冇搬树,有事直接走了。
海强笑笑:断树是意外之财,先到先得,我懂。我也不找您家分柴火,我就是好奇,那大棵树,你们两个人是么样一下运走的?
丫头皱眉问:断树不见了?
海强说:我跟憨伢、毛子几个跑回去,取了斧锯上山,大树却不见了。
丫头说:树有几大,你也看到了,莫说两人,就算二十人只怕也抬不动,真是怪事……怪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2-2820:56
众人看海强不像扯谎,齐喊海强去寻。
一行人找到断树处,断痕宛然,大树真不见了。好事者前后左右寻,找累了靠着岩石休息,有几个爬到大石上躺倒。
丫头眯缝眼盯着巨岩,几天前罗汉指给他看,石头才只脚盆大!
周围几块小石似也比先前大些。
石头也会长个么?……
正想着,几个青年拿棍棒撵来,为首正是毛子,憨伢。
毛子指丫头喊:偷了老子们的树,害老子白忙一场,莫让他跑了!
丫头说:你说哪个偷东西?
年轻伢们不由分说,舞棍棒就打,丫头看他们不是练家子,劈手夺下棍棒,远远扔开,只轻轻把人扫倒在地。
毛子不识厉害,打个滚爬起来,喊:狗日的居然会拳脚,你晓不晓得我是哪个?
丫头笑说:你是……
毛子说:你既是玩武的,‘血勇’的徒弟丫头,你该认得吧?
丫头笑笑:未必你是丫头?
毛子说:丫头是你叫的,那是我师爷,你小子有种等到,我去搬师傅来。
丫头大笑:丫头的徒弟,我一定要会会。
毛子一溜烟跑去,留下憨伢几个照着丫头。
丫头也不恼,只和海强那些人吹牛咵天。
过一会咚咚咚跑来几个人,为首的大汉一脸麻子,好喝酒,是丫头的徒弟,麻木。
麻木虽是徒弟,却比丫头大好几岁,扯喉咙喊:哪位好汉,欺负我徒弟?
待看清丫头站对面,红脸回头扇毛子一耳光,骂道:狗日的,眼睛长到屁眼里去了!敢打师爷,还不跪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120:08
毛子人虽鲁莽,却不坏,忙跪倒细声说:师爷。
丫头寒脸说:麻木,你都收徒弟了?
麻木低头道:师父,都是伢们瞎叫着玩,您家冇点头,我哪敢收徒弟。
丫头拉起毛子说:学武是为强身健体,不为抖狠,就算木头被人搬走,也不能打人。
麻木忙说:要是真打起来,我都捱不了师父一拳,你们还能站着说话?
丫头扭头对麻木正色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伢们无知,错在师父,从明日起,麻木你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琴台做卫生,直到我喊停。
麻木垂首说:是,师父。
毛子忙摸烟来撒,麻木挡住说:师爷不抽。自取一根点上,喝散毛子几个,陪丫头往山下去。
丫头说过事情原委,麻木道:果然蹊跷,师父,我听说三里坡附近有个异人,能知过去未来,要不要我找熟人带你去问问?
丫头一向不大信这些,看看天色,说:时候不早,我得上班,迟些再说。
到单位忙一阵,右眼皮只是跳,丫头左思右想,嘱咐同事,踩车去了青少年宫。
师父门上仍旧一把锁,丫头想想又骑去罗汉单位。
同事说,罗汉累吐了血,个把礼拜冇来上班。
丫头风一样踩到罗汉屋里,敲半天门,房中只是无声。丫头喊:罗汉,我晓得你在,你狗日的再不开门老子砸了!
又敲一阵,丫头伸掌贴住锁眼,发力一震,门框“噼啪”炸裂!
门开了,屋里没人。
丫头找钉子修好门框,留张纸条,踩车走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221:36
一旁厕所门开条缝,罗汉蓬头垢面钻出来,回屋看纸上写:
罗汉,老子去过你单位,莫跟老子躲,我天天来。师兄:丫头。
罗汉红着眼,把纸条搓成棍,划火柴点燃,生煤油炉子下面。
用力踩过江汉桥,丫头停脚任车往桥下滑,不带刹直冲到月湖边,人行道上两个徒弟青皮、国强从大树后跑出来拉住车把说:逮到了,逮到了。
丫头下车,说:你们两个,闹么事?
青皮说:师父,往日想请你吃饭,不晓得几难,今天凑巧碰到,你得让我们请一回。
丫头想单位无事,便由青皮推车,随哥俩走。
三弯两绕,却到麻木家。
青皮在巷子口扯喉咙喊:麻木哥,我们来了。
麻木开门,看丫头来,红脸低眉叫声师父,钻入厨房,锅勺翻飞。
丫头轻轻卯青皮一栗果,说:你两个请我,么样跑麻木这来?
青皮笑着陪师父说话。
国强话少,转头去街道副食买些花生米、兰花豆来下酒。
厨房里麻木高喊一声:菜来了。
青皮忙起身掀门帘。
麻木端个脸盆进来,笑呵呵说:今日就吃这一行菜。
麻木做过厨师,又生在长江边,滑得一手好鱼,脸盆里是刚去江边划子上买的鮰鱼。
青皮递过筷子,等师父先尝一口,才吃一大块,说:麻木哥,平常我们来只有鲢鱼吃,今日师父在就吃鮰鱼,果然待遇不同。
麻木憨笑说:鮰鱼要碰运气,划子上也不是天天有。怕是老天爷晓得今日师父来,特地赏我条大的,足有七八斤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321:53
青皮大呼过瘾,说:麻木哥的鮰鱼滑得像豆腐!师父,我们都跟到您家沾光。
众人围坐吃喝,独麻木站在下首不敢坐,陪笑说:师父难得来一回,再说我今日做了错事,怕师父不要我了……
丫头停筷,说:晓得错是好事,习武德为先,万不能闹事欺人。我师父当年教我,比这严厉十倍,好滋事的不仅要开除,有的还要废功夫。麻木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日后表现。
青皮忙说:麻木哥,师父都说看你表现了,还不跟师父倒酒。
麻木喜滋滋趴到床底下,掏摸出一瓶茅台,仔细揩去灰尘,开盖斟酒。
青皮笑说:师父,我们沾您家的光,喝茅台,吃鮰鱼,这该是毛主席的享受了。
师徒四人把酒言欢。
麻木滑的鮰鱼嫩如豆腐,酒过数巡,脸盆也快见底。
丫头思想师父师娘远在川藏冒险,罗汉不知在哪里受苦,独自己美酒佳肴,不觉长叹一声。
麻木问:师父为么事叹气,难道是鱼冇烧对味?
青皮见师父欲言又止,忙说:师父,是不是龟山上的怪事?
麻木也说:我听毛子说好大棵树无故消失,不知为何?
丫头便说那日和罗汉在龟山的遭遇,只略去怪人、怪石不提。
青皮笑说:既不是师父,又冇得其他人,莫不成是鬼?
麻木说:都说‘三里坡,鬼又多。’,汉阳的鬼都该在附近。
国强闷闷不说话,忽道:提起三里坡,师父,我忽然想起个怪人,说是能通阴阳,推演过去未来,就住在三里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419:10
青皮说:你说的是不是麻瞎?那瞎子有些门道,搞不懂的怪事须问他求解。
麻木说:师父练武,哪肯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丫头点点头,却忽然想起罗汉蹊跷被人断了奇经八脉,若晓得原委,或能增加医治机会,便道:若是封建迷信,不足取。但若真有板眼,我到想见识见识。
国强说:我和麻瞎师傅打过几次交道,师父要见,我引你去。
青皮说:吃完一起去,见见高人。
国强摇头说:麻瞎师傅脾气很怪,不愿多见生人,人一多,他就不爱说了。
丫头说:好,喝完酒,国强陪我去。
国强带丫头到钟家村,在汉阳商场里买一盒大前门烟,两块鸡蛋糕,两块发饼,径往三里坡去。
到马鹦路,拐几道弯,露出个破板房。
破屋前一个人穿件棉袄,丝丝缕缕,尽是破洞,躺在地上,捏根树枝在砂土上作画。
丫头、国强凑近看,沙地简陋,画着老虎、虬龙,栩栩如生。
画家不抬头,声音嘶哑说:国强来了。
国强“嗯”一声,说:麻瞎师傅,你画得好是好,却不对。
麻瞎道:哪里不对?
国强说:老虎淹在水里,龙却在地上爬,画反了吧?
麻瞎哑然一笑,扔却树枝,说:虎落湖海如病猫,龙离江汉乾坤倒。今年灾星当道,天地人失合,祸事不断啊……
国强搀起麻瞎,坐竹床上,问:师傅,大热天里么样还穿棉袄?
麻瞎摸摸竹床,像是嫌凉,站起来,挪到靠背椅上坐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520:23
靠背椅上垫床破棉絮。
麻瞎叹息说:唉……老了,不中神了……
国强说:侃鬼话,您家还得够活。
麻瞎道:国强,莫说宽慰我的话,我这辈子天机泄漏太多,我晓得,报应该来了,该来了……
说罢解开棉袄,腥臭扑鼻,胸前血肉模糊,尽是脓肿,粘在棉袄上,牵牵连连。
国强、丫头大惊,国强说:麻瞎师傅,您家这得上医院啊。
麻瞎摆手,扎紧棉袄说:我的病,医院看不好。来年春节,我是看不到了。国强,你既带了烟来,把一根我抽。
国强忙撕开大前门,给麻瞎点上。
麻瞎深吸一口,笑说:好大前门,国强,快招呼你师父坐。
国强搬过竹床,和丫头坐下。
丫头冇见过麻瞎,先前看他画虎描龙,以为他是假瞎子,待听麻瞎称自己是国强师父,不免称奇。
国强说:师傅,你说些虎啊龙的,我不懂,但今年确实是灾多,不是天上坠流星,就是地上闹地震,连人也冇跑了,害周总理、朱总司令都走了。
麻瞎喷个烟圈,摇摇脑壳说:冇完,冇完,神龙现世,大劫还在后头,……要等劫数过,至少是入秋的事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要陪着应劫。
国强剥去鸡蛋糕纸皮,喂麻瞎吃一块。
麻瞎边吃边说:享完这辈子的福,来世投胎该做哑巴了。国强,有么事问吧。
国强说:麻瞎师傅,我师父前些时在龟山碰到件怪事,据说是大白天旱天雷打倒棵大树,更怪的是一转身功夫,大树凭空消失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620:25
麻瞎歪头朝龟山方向,像在隔空看什么,过一会说:龟山才几高,轻易哪遭得了旱天雷,弄断大树和弄走它的是同一个东西,但它跑得太快,只留下模糊影子,我看不清是人是鬼,是男是女。咦,后来它好像钻到龟山里面去了……唉,也许是我大限将至,看不真切了!国强的师父,你跟着来,不光只为这点事吧?有事只管问,吃了国强的鸡蛋糕,我晓得的,自会说。
丫头想想,问:我师父师娘经川入藏,想问您家他们是吉是凶,能不能平安回来?
麻瞎抬头仰天,过一会说:他们上天爬到云里头去了,天上神仙多,我如今又不中神,看不清了。依我看,他们纵有艰险,也会逢凶化吉,该能平安到家,不过……
麻瞎眉头邹起来,抽几口烟不停咳嗽,最后一口浓痰射到地上,痰中黄白带血,接道:他们回来,你的劫数就到了……
说着话麻瞎抬手指向竹床,却分不清是指丫头,还是指国强。
两人看着麻瞎枯瘦手爪,背心汗流。
半晌丫头才问:师傅,我师父师娘入藏是因为我有个师弟受了奇怪内伤……
听丫头提及罗汉,麻瞎浑身一颤,摆手截断他话头,长叹说:劫数,劫数。别个来都问自家前程祸福,独你尽管闲事。唉……你自小起个女人名字,空有一身本事,究竟心慈,吃亏也在这里。我累了,你们去吧,莫再来,莫再来……
说到后来,声音微弱,竟像睡着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719:59
国强暗扯丫头走去,走到翠微路,才说:麻瞎师傅怪,他没话时,多一个字也冇得,但他说过的话,字字在理,暗含玄机,我不太懂,师父你得自己去悟。
丫头不语。
国强看琴台不远,便说:师父,难得你今日有空,开个小灶,指点下我吧?
丫头笑笑,两人推车径往琴台去。
到琴台,远远见两个红脸汉子打赤膊丢跤,走近看是青皮、麻木。
四人相对,哈哈大笑。
青皮说:师父,我喝不赢麻木,正跟他丢跤醒酒。
麻木酒喝多了上脸,见到丫头,脸越发红了。
丫头要三人轮流丢跤,不时指点一二,脑壳里却尽是师父、师娘、罗汉在打转。
人借酒力,又得师父指导,三人丢得似模似样,远胜平常。
青皮轮空,挨着丫头问:师父,您家看我们这样的你能丢几个?
丫头笑笑。
麻木使个背摔,撂倒国强,过来说:狗日的青皮,你想挑战师父?
青皮说:呸,借我个胆子也不敢,我只想知道我们和师父的差距,好向师父看齐。
国强鲤鱼打挺站起来说:扯蛋,师父练的是童子功,我们再攒劲,也只能学师父一点皮毛。
丫头说:今日喝了好酒,吃了好鱼,大家高兴,我便陪你们玩玩,你们只管一起上,不必手下留情。
三人围住丫头丢跤,开始哪敢用力,待各跌两三跤,才敢较真。
哪晓得三人力气越大,反比先前倒得更快,只不知是丫头动了真力,还是借力打力,用的巧劲。三个前仆后继,却未伤筋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0919:55
这一战只丢到天擦黑,三人手脚酸软。
青皮浑身汗流,躺倒草丛里,作揖告饶道:师父,我晓得了,你在天上,我在地下,这就是我们和您家的差距。
丫头笑笑,身上背心只胸口汗湿一块。
青皮摸出烟来,撒一铺,又劝丫头:师父,你也抽一根解乏咧?
丫头摆手,说:人有十分力,抽烟当减两分。这是我师父说的。他还说要抽可以,得四十开外。人过四十,便无须争胜了。
抽罢烟,四人下月湖游泳解暑。
等游起来,麻木说:都莫走,去我那里,鮰鱼头下面,省得我明天吃献饭献菜。
吃面时,丫头忽道:明天我有事,麻木早点去琴台做清洁,青皮负责带到练功。
隔天,天不亮,丫头踩车去中山公园,寻僻静地练完功直奔罗汉屋里。
到门口丫头不敲门,贴门听到屋里有动静,才敲门喊:罗汉,开门。
敲几声没人应门,丫头掌贴锁眼一震,门框炸裂声响,门开了。
罗汉往大衣柜里躲不赢,一条腿还挂在外头。
丫头捉住他说:罗汉,这是为何?
待从衣柜里拉出人来,见罗汉头脸伤痕,丫头怒道:这回是哪个,你跟我讲。
罗汉点根烟,说:拐子,从来都是你请客,今日我下面你吃。
点煤油炉下好两大碗面,兄弟二人就着腌菜边吃边咵。
罗汉只不提被打的事。
丫头吃完面,喝光汤说:半天不说是哪个,莫非你是撩祸被打了?
罗汉苦笑:拐子,我现在这样还敢撩祸。我不想说是因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020:07
话说半截,罗汉忽一口血喷在面碗里,溅丫头一脸。
丫头抹去血水,忙扯洗脸服罗汉揩。
吐过血,罗汉两腮泛红,反到精神些,说:拐子,你记不记得有几回我们在江边耍锚链?
丫头道:当然记得,我们还比赛举重,你搞不赢我。
罗汉说:那种最粗的锚链,你还记不记得举了几节?
丫头说:你勉强举起七节,我举了十二节。那傢伙沉,一节怕有二三十斤。
罗汉道:我说有人能举二十节左右,你信不信?
丫头低头想想说:我晓得了,是打你那人,对不对?
看罗汉点头,丫头接道:他既有这神力,你又何苦惹他?
罗汉又抽根烟说:我晓得你要这样说,拐子,我虽然毛糙,却不是爱惹祸的人,如今废人一个,六十八中的小屁伢惹我,我都忍了,还要么样。
丫头奇怪道:会咬人的狗子不乱叫,练家子通常不出手伤人,何况你有内伤。
罗汉猛拔口烟,浓烟熏得双眼赤红,说:如今世上,么事我都能忍,但有人说师父坏话,老子拼死也不得依……
罗汉再忍不住,两行热泪流下,泪水滑过嘴角,染成淡淡红色。
丫头说:原来是有人言语侮辱师父,你不甘心,才被打的,罗汉,拐子误会你了。
看罗汉唏嘘不已,丫头眼也潮红,只说:莫抽了,熏人。又拍拍罗汉,道:兄弟,师父临走把你托付给我,师父不在,长兄当父,哥哥跟你作主,说,是哪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120:05
罗汉就怕丫头寻仇,只不作声。
丫头说:师父说过,武学博大精深,胜负岂靠蛮力。你对自己冇得信心,也该对拐子有信心。
罗汉知道丫头为人,禁不住劝,说:其实那人你也认得,是陈九九的徒弟熊可海。
“大熊?!”丫头皱眉道:“我在海员门口碰过他一回,见他单手碎砖,照当时看,他不会比你原先力大,但我觉得,他有些邪门……力量不好练,冇想到他会提高这快……罗汉,你的伤因他而起,无论如何,我都要会他一会。”
自打那一日天不亮渡江遇到水猴子,大熊再不敢天黑渡江,也不往汉阳龟山那边跑,每日只循沿江大道跑到滨江公园,耍几套拳打转。
这天醒来,太阳已晒到屁股,院里人都在搬捡竹床。
一旁毛弟家竹床早已不见。
李善强扛着竹床喊:大熊,今日怎么这晚,不练武么?
大熊笑笑:起晚了。扛起竹床家走,腰脊酸麻,想起昨晚,暗道:是不是搞狠了?……想到这些,就又想起庄淑娴,不由抬头望她屋里,正瞧见汪进站二楼,拿牙刷捅得满嘴红白泡沫,恰似吸血恶鬼!
汪进瞪着大熊,喝口水,仰头咕噜数下,直朝他喷!
大熊欲骂,却看汪进身后露出孙庆松头脸,只好低头回屋。
孙庆松扯汪进洗好脸,问:进进,你为么事总不放过院里叫大熊的?
汪进说:你是警察,该查得出原因。说完抓起碗里馍馍,跑出门去。
孙庆松看汪进背影,皱眉长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220:16
就着大头菜吃下三个大馍馍,大熊仰天打个饱嗝去上班。
太阳一大,人又焦躁起来,喝水不抵事,只好趁轮渡开船跳到江里游泳乘凉,游一圈爬上趸船,大熊扎好马步,举起锚链一通耍。
江堤上翻过两个人,脱了衣服下水泡着,不时对趸船指指点点。
自从打过水鬼,大熊每天练功力道见长,可昨晚不知是庄淑娴还是黑炭化一阵烟沁到皮肉里,浑身的劲也像被闷住了,发不出力来。
不一会乏了,大熊又去趸船屁股后扯冯梦华的鱼网兜。
老冯今日还没开钓,网兜里只剩昨天几条小鱼半死不活。
网子提起来,下面竟挂着一条粗长鳝鱼,伸长头在渔网里偷吃小鱼。
鳝鱼跑不脱,叫大熊拽出网兜,露一颗扁头,竟是条长蛇!
长蛇滑手,扭到地上直吐信!
大熊迟疑一下,虎扑过去,捉了个空。
大蛇再扭几下顺趸船边钻进江水中。
大熊悔不过,捏拳砸得船板山响。
冯梦华跑过来吼道:大熊,你狗日的又发么神经,莫害老子扣工资。
大熊只说:可惜了,好肥的水蛇。
冯梦华打他一下,说:又不是乡里,哪来的水蛇。想吃鱼,等下老子钓,趸船上乘客不少,莫发苕。
大熊“嗯”一声,待往趸船前头去,转头看岸边两人捡些麻浪骨打水漂,朝这边指指点点似在嘲笑自己,怒火又起,骂道:笑你妈逼!
岸上人不依,一石头钉来,大熊头一歪,石子贴面划过砸在铁栏杆上,蹭几点火星溅得面皮麻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319:34
大熊喝骂:有种跟老子莫跑!
栽入水中,朝岸边游去。
上岸看其中一个是罗汉,大熊笑说:还冇把你打怕?今日又来了,哟呵,还带着帮手。
说罢上前照罗汉面门就是一拳。
丫头斜跨一步,使小擒拿叼住大熊手腕,推歪他,抱拳说:兄弟,我看你也算会家子,怎么欺负病人?
旧时练家子欺负弱小为同行不齿,大熊愣愣,说:他哪算病人,他明明是柴勇徒弟,学艺不精罢了,想那柴勇恐怕也是欺世盗名之徒。
丫头说:人吃五谷,哪能不生病。他冇得病,你打死他也没人说闲话,但他受了内伤,比平常人不如,你打他显不出能耐。
大熊道:我打都打了,你要如何?便是‘血勇’亲自来,有种胜过我双拳,我自会磕头认错。
丫头说:好!我不才,也是柴先生徒弟,我们约好时间地方,定个高下如何?
大熊道:你来都来了,还约个屁,我们就在沙滩上开打,只管两个一起上。
说完大熊跳到沙滩上要打。
远处轮渡忽然“呜”一声响,老冯吼道:大熊,快跟老子滚回来,船来了!
丫头笑笑说:比试不是三岁小伢闹着玩,你刚才耍链子费了不少力,我不占你便宜,你既要上班,那就今日中午,苗家码头上游有个荒废趸船,我们那里等你,不见不散。
大熊说好,游回趸船上班。
丫头看他湿漉漉爬上船,喊道:我们就两个人,你既是陈九九的徒弟,把你师父,师兄弟们都喊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421:23
丫头、罗汉晒干裤衩,翻过江堤去‘老福庆和’吃面,迎面碰到九九。
九九拱手问:丫头哥,这是去哪?
罗汉说:拐子等下约了你徒弟比试,我们先去吃面。
九九诧异问:哪个?
丫头笑笑说:大熊。
九九说:个小狗日的早被我开除了,师兄们既然到我这来,该我请客,走,一起去。
三人到‘老福庆和’,冇到饭点,人不多。
九九抢着买了面牌子,交站队的丫头,排到头一起端三碗三鲜面去罗汉占好的桌边吃。
丫头讲述约架缘由,九九也讲说开除大熊原因。
罗汉插嘴说:狗日的他连师父都敢打,简直是欺师灭祖。
九九摇头说:大熊这伢跟我从小一起玩大,老实本分,人不坏。有天晨练无故打伤师兄弟,待我和他丢跤,他却使出旁门招式摔我,力道惊人。拐子们晓得,偷拳、背师犯武林大忌,所以我才开除他。
罗汉问:九九哥,你看出大熊偷学哪家功夫冇?
九九道:冇,大熊招式很怪,一点不像正规武术路数,更像是自创的……最奇怪的是他劲力,比以前大好多,来路不正,像旁门左道,丫头哥你要跟他交手,一定得留意。
丫头点点头。
九九又说:我观察过,大熊邪门的地方在他右眼,只要右眼变红,他浑身力道便强得可怕。
丫头说:我在海员门口见卖艺的从他右眼里挑出过虫。大熊是不是得了么怪病?
罗汉道:得了病力量能长几倍?有这好的病我也想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620:30
丫头说:不怕师父打断你的胯子(武汉话:胯子此处指腿。)!
罗汉笑笑:拐子,我说到好玩,如今废人一个,能像以前那样,我就要朝南天门磕头了。
九九再详细讲过本门功夫特点,竟像担心丫头会输。
三人吃得一半,碰到九九徒弟蛋壳也来买面。
蛋壳喊声“师父。”丢包兰花豆在桌上让吃,自去站队,侧耳听三人说话。
哥仨吃完,九九和蛋壳打个招呼陪丫头、罗汉去了。
蛋壳顾不得站队,一溜烟跑走。他前头隔两人一个青年眼看排到头,也跑出来,端空碗匆匆走去,看背影眼熟。
‘老福庆和’门口,一个‘磨剪子,铲刀’的似走累了,拉低帽檐叭叭抽旱烟解乏,待青年走远,才缓缓抬头,望民权路,眯缝眼中射两道精光。
正午。
日头毒辣。
大熊吃过半鼓子泡饭,像不解饿,偷溜去趸船后头。
冯梦华说:大熊,你狗日的又想偷老子的鱼吃,当心生的吃多了长蛔虫!
大熊右眼红光闪过,说:怕么事,反正蛔虫都长到眼睛里头去了。
伸臂提起网兜,七八条黄鳝、毛子乱蹦。早上那水蛇竟也混在其中,咬住条小黄鳝,正往肚里吞!
大熊叫:老冯,我说有蛇你不信,快看,它在偷鱼吃。
冯梦华瞪大眼不作声。
大熊道:狗日的看你再跑!探手去捉,一把捏住蛇头七寸。
长蛇晃动扁脑壳,不情愿吐出到嘴的黄鳝,却折过头,闪电咬在大熊虎口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720:07
大熊触电样扬手,远远把长蛇甩向江心。
浑黄江水溅朵水花,大水蛇浮在水面,仰头人立,左右晃晃,像在嘲笑大熊,趁一汪碧水似深渊从上游飘来,朝下扎入,没了踪影。
冯梦华叫道:遭了,大熊,这水蛇有冇得毒?要不我赶紧送你去医院?
大熊笑笑说:水蛇能有几毒,冇得事。
脚下踉跄,一跤跌在甲板上,手臂黑肿!
大熊块头大,冯梦华哪搬得动,风一样跑去票房搬救兵。
眼看黑肿蔓延到肩头,大熊右眼皮跳动,体内一道黑气涌出,直逼得黑肿沿手臂退走,在虎口蛇印处挤出黄亮亮几滴毒涎。
等老冯搬同事来,大熊早翻身坐起,瞪地上毒液发呆,手臂里黑气不在。冯梦华问:大熊,你么样醒了?还是上医院看看吧?
大熊捏住虎口使劲挤,直挤到黑血变鲜红,才甩甩手,站起说:我皮厚肉贱,没事。
同事刘丽华看他造业,拿手绢系住伤口。
又接送一趟轮渡,大熊说:老冯,我跟别个约到有点事,你顶一阵,我去去就来。
上岸朝龙王庙走,大熊只觉得头晕眼花,脚步虚浮,趁前后无人运气朝胸口猛擂几拳,气竟像顺些。
再走几步,后头有人喊:大熊,拐子!
却是勇勇、强强、鼻涕王一帮民权路H号的小屁啰嗦。
勇勇兴奋说:听说你和人比武丢跤,我们都来助阵。
汪进跟在队伍里,看见大熊,扯大脑壳掉到后头,两人窃窃私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821:23
绕过苗家码头,沿江大道对过铁片哗啦啦响,一个人扛着条凳悠扬喊道:磨剪子,铲刀呃!
众人转头去看,那老汉一晃三摇穿过马路,徐徐跟在后头,收起铁片,不再抖得哗啦啦响。
翻过土堤,人更多。
大熊直走到九九跟前,低头喊:师父。
九九道:莫瞎喊,我受不起。自和丫头几个说话。身边徒弟蛋壳、马小派、卓烈阳几个也不敢多言。
丫头冲大熊抱拳说:熊师傅,您家跟九九拐子间的恩怨我管不了,但这一片是拐子的势力,今日较量,我斗胆请他作个裁判,你有冇得意见?
大熊道:只要师父愿意,我冇得意见。
丫头说:痛快。等下你若输了,得当众人的面向我师父道歉,还他老人家清白,还有我师弟受了内伤,你以后不能动他。若我输了,听凭处置。如何?
大熊点头。
丫头说:地点是我挑的,如何比,你说了算。
大熊说:习武的哪有那么婆妈,趸船上没人,我们两个上去,再沿踏板走下来的便算赢。
九九忽然道:比武较量不是流氓斗殴,也不是生死搏斗,该重武技,既请我仲裁,不妨按比赛规矩来,以这废趸船空地作擂台,跌落擂台算输,无法继续搏斗者算输,暗箭伤人也作输论。你们是丢跤还是散手?
大熊说:我无所谓。
丫头道:熊师傅既这样说,我们不如自由搏击,更显真实本事。
九九瞪大熊说:虽说自由搏击,但按比赛规矩,不得击打后脑、下阴,不能插眼睛,这些保护条款都得遵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1920:48
大熊不敢和九九对视,只低声说:晓得。
丫头心知九九暗中维护,抱拳会心一笑。
高手比武,围观的越来越多,废趸船靠苗家码头近,省内下船的客人多,不少围拢来凑热闹。
江堤外不少人翻过来,有的怕沾火星,索性坐堤上观阵。
其中一个青年,扶个老者下堤。
青年看到眼熟,刚才在老福庆和买面,他站蛋壳前头。
老人一脸威武,尤其右手食指紫红粗壮,直似根肉钢筋。
爷俩正是近来常在附近卖艺的,只不知仙猴和小丫头去哪里了。
磨剪子,铲刀的本坐在条凳上打瞌睡,忽抬起头,吆喝老者坐凳子上并排观瞧,
两人到不多话,只比划些奇怪手势,无人能懂。
九九见人多,指挥蛋壳、马小派、卓烈阳几个划出界线,不让人太靠近趸船。
丫头看罗汉一眼,冲大熊抱拳道:请。
上得趸船,大熊只觉太阳炕得脑壳发烫,头晕沉沉地,内心烦躁,抬头望太阳骂道:狗日的,想晒死人么?
看一会双眼发花,太阳中心渐渐黑沉,当中显出庄淑娴来!
大熊“哎呀”跌倒。
丫头有心扶他,又恐其中有诈,只好说:熊师傅,你要是不舒服,我们改日再比过?
有人说话,庄淑娴便不见了,太阳火烫依旧。
大熊晓得蛇毒未清,状态不行,但听趸船下人指指点点,笑他贪腔,又见师父九九傲立岸边,心想自己丢人可不能丢了师父的脸,不由豪气大发,鲤鱼打挺站起来,道:不碍事,你只管放马过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020:33
丫头说:恭敬不如从命。展臂摆个‘白鹤亮翅’,只待大熊来攻。
九九等一众会家子看丫头起势虽寻常,但他使来,隐然有宗师风范,暗叹不如。
大熊见丫头不攻,喊声:承让。举拳‘仙人指路’,直击中路。
丫头有心要试大熊拳力,变掌为拳,硬碰硬接大熊一拳。
大熊虽伤,单拳也可碎石,击中丫头,却如中铁板!倒退三步,拳头锥心似痛,再看已乌青一片。
大熊怒喝声“好!”,变招‘肘底捶’再攻。
丫头不变招,仍是‘马步冲拳’,以硬碰硬,暗觉大熊劲道提升五成。
两拳相交,大熊飞退六步,倒撞在趸船铁杆上,直将铁栏擂弯!
哆嗦双手,大熊忽仰天嚎叫似狼,反手一拳击在自己右太阳穴!
登时脑门赤红一片,右眼里鲜红欲滴!
大熊狂笑数声,道:好,好,好!再打过!使招‘黑虎掏心’弓腰似蛮牛般直冲丫头!
丫头静如山岳,待大熊拳到眼前,忽伏地使招‘海底针’!
大熊眼前一花,失去对手,直往前冲。
丫头再接‘闪通背’、‘撇身捶’,转身勾腿,绊住大熊脚踝,一掌印在大熊后背,打得大熊横飞出去,跌落江中!
大熊败了。
围观的除了九九、罗汉等几个高手,都冇看清丫头么样胜的。
好事的说:么事比武,还不如流氓打架看得过瘾。摇头纷纷散去。
马小派拍拍脑门说:妈的真邪门,冇看清就丢到江里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120:27
九九道:高手相搏,胜负只在瞬间。又冲丫头竖起大拇指说:拐子,好手段。
丫头笑笑说:侥幸。抱拳下趸船。
哥几个只是夸。
磨刀凳上两老眯缝眼盯住丫头。
忽身后一声闷响,大熊红眼湿漉漉从水底钻出来,一拳把趸船钢板打瘪一大块,喝道:说好光明正大比武,你怎么毛痞?
陈九九喊:什么毛痞,丫头师傅明明使的是正宗武术招式‘闪通背’接‘撇身捶’,用四两拨千斤的‘巧’字诀借力把你打下擂台的。若非拐子一念仁慈,变锤为掌,又收了力,上未攻你心脉,下冇打你命门,你想上岸,只怕得到阳逻。
大熊本心中不服,见九九如此说,不敢犟嘴,右眼红光黯淡,抱拳说:师父你既这么说,我认输就是。丫头拐子,我从前无知,言语冲撞你师父,当众人的面,我给你道歉。罗汉哥,我不晓得你有病,伤了你,是我不对。
丫头忙摆手说:都是误会,天下武林是一家,说开了就冇得事。
九九说:各位老少爷们,这哥俩闹着玩,冇得事,都散了吧!
剩余人群渐散。
大脑壳跟着伢们朝民权路走,汪进偷偷扯他衣袖,两人远远在土堤上寻个荫凉地坐下看。
九九、丫头几个站着说话,把大熊晾一边。
磨刀条凳上,两个老人不知说些什么。
磨刀人伸指在长条凳上挂磨刀蘸水的小铁皮桶里沾滴黑汁,拿手搓揉,摩一会竟成颗铁珠,趁无人注意,屈指弹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319:08
铁珠射在大熊臂弯,化作铁汁沁入肉里,手肘后一片铁青弥漫开来。
大熊抬臂摸摸手肘,右眼又红,迟疑间乌青扩散,一条臂膀已难动换。
眨巴眨巴眼,红眼转黑如墨,大熊闷哼一声,丹田内黑气升腾,经胸口传至右臂,镇住一手乌青。乌黑交缠,右臂黝黑泛板炭光泽,拳指伸缩三次,右手复灵动如蛇。
“呔!”大熊暴喝一声。
众人回头看,大熊右眼如走马灯红、黑、白乱转。
九九、丫头齐说:不好,快走!
大熊喊:都跑不脱!
人群里马小派一向最精,看势不对,拔腿往集家嘴方向跑。中。
大熊似一阵风,绕过人群,飞起鞭腿,把马小派扫落江
人群里站着九九、丫头,竟都冇拦住!
大熊回头,眨巴花眼珠,笑笑:下一个该哪个?
九九挺身道:我来!
大熊垂首说:师父,犯上作乱的事,我不干。
九九说:你又不是没做过。
大熊胸膛起伏,说:都是叫花子搞的鬼……猛转头望长条凳上两位老汉,骂道:不光是烂腿叫花子,还有你们!你两个也害老子几回,今天都莫想跑!
说着撇下九九,返身便打。
老者身后少年闪身挡住。
大熊“哼”一声,‘双峰贯耳’直击少年面门。
少年伸臂‘如封似闭’,正该解攻势,哪知四臂交接,大力涌来!少年如遭车撞,横飞六尺跌落尘埃,血溅一地!
见到血腥,大熊眼里红光更盛,撵过去‘金刚捣锤’拳击少年太阳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422:42
半空里斜伸过一根指头,迎着大熊黑拳,堪堪相触,忽然一拐,直弹在大熊虎口‘合谷’穴!
大熊手臂酸麻,铁拳再难握拢。
老汉一指禅似小鸡啄米,闪电再敲‘劳宫’、‘鱼际’、‘太渊’、‘列缺’、‘内关’……
大熊手臂瘫软,右手已然废了,却虎吼一声,左手拳到,直贯老汉胸口!
老汉倒退三步,吐口血!
大熊左拳再至!
老汉垫步矬身,故技重施,又废大熊左手,才长出口气,冲磨刀老人不知叽哇说些什么。
丫头、九九虽听各自师父说过点穴,但那都是故老相传,神话般的故事,未曾亲见,如今得见,不由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马小派游上岸,顾不得浑身湿漉,围观战局。
大熊喉间嘶吼,众人听来,竟不似人声,花眼珠连翻带闪,一团黑气从丹田涌上来,熏得面黑如漆!忽“嗨”地一声,扬脚‘朝天蹬’,勾起脚尖,正踢在自己右太阳穴!
倒退三步,大熊扎个马步立稳,右眼珠走马灯似一阵变幻,体内黑气更盛,上冲脑际,脸黑似炭,再低哼一声,黑气下行,弥漫双臂,本已瘫痪的双手竟动起来,只是手脸看着像非洲黑人。
远处土堤上,汪进、大脑壳并坐,二人四目,黑白光齐闪。
大脑壳问:汪进,大熊么样变这黑了?
汪进笑笑说:哈哈,你看他像哪个?
大脑壳道:说他像黑人,非洲黑人瘦,又冇得他那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519:55
汪进疯癫说:黑炭,黑炭……
大脑壳拍拍脑门道:你这一说还真有七八分像。大熊是黑炭上身了么?……汪进,你说黑炭到底死了冇?
汪进嘻嘻说:黑炭不会死,黑炭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永远,永远……
甩甩双臂,大熊伸缩双拳,指关节噼啪作响,喝道:“再打,再打!”大开大合,挺拳直击。
老汉沉身聚气,举指相迎。
拳指相交,“当”一声响,似金铁交鸣!
老汉讶异,无暇细想,大熊后手拳又至。
独磨刀人站一旁,伸手摸摸胸口,心想任一拳一指击中胸前,怕是性命难保。
“当,当,当……”拳指连碰七次,大熊终退一步,待老汉逼近,却忽伏地贴身钻入老汉胯下,使招‘海底捞月’猛撩老汉双腿,再接‘十字旋’把老汉丢到半空,打三个转,斜斜落入江中。
丫头暗叫声好,轻拍九九说:这两下到是你天荣师傅的真传。
九九叹道:便是我,纵耍得出来,也冇得这力道,邪门,邪门……
耍猴老汉纵然威武,却不会水。落水处离岸三五米,长江水深,老汉扑腾数下堪堪没顶。
磨刀人跺跺脚,叽哇乱叫从怀里掏把铁砂望空撒落,转身拖长条凳腿,甩入江水喊老汉抓。
大熊望老汉笑道:哈哈,老子今天要痛打你们这些帝国主义落水狗!
说罢踏两步欲打,哪知铁砂纷纷扬扬散成片黑雾似堵墙拦住去路,大熊冲几下竟过不去,举拳便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620:35
铁雾借拳力反裹,把大熊像粽子样粘裹包围。
大熊空有无穷力气,拳拳发空,心中焦躁,怒吼连连。
磨刀人和卖艺青年趁机拖老者上岸。
老汉呛多了水,奄奄一息,俯卧在条凳上让磨刀人猛拍后背,连吐几口黄水才缓过来。
磨刀人回头看大熊拳势渐慢,呼喝低沉,自条凳上抽出长串铁片,摇得哗啦啦直响,却不再喊“磨剪子,铲刀。”,只叽叽哇哇不知说些什么。
大熊陷在黑沉铁雾里,拳往岸上打似陷泥沙,又如中铜墙铁壁,余力反震,竟把人朝水边推。
退四五步,大熊双脚沾水,暗道:苦也。
磨刀人寒着脸,手里铁片更急更响。
九九低声问:丫头哥,这是么门道?
丫头摇头说:我见识浅,不晓得,若师父在,可能知道。
罗汉说:会不会是师父说的藏密法术?
丫头说:不会,师娘家亲戚到武汉来,我见过。这人不像藏族的,但他使的多像民间巫术之类。大家小心,万不得已莫招惹他们。
九九道:嗯,我看耍猴把戏一家子只怕和磨刀人是一路的。
这边说着话,那头大熊叫铁雾逼得无奈,只好倒踩踏板退上废旧趸船。脚踏铁板,声音沉闷,如负千斤。
丫头问:九九,要不要出手救大熊?
九九皱眉还没说话,马小派搂起汗衫,嚷道:救他?把他救了好让他发疯伤人?!
马小派也算壮实,胸前乌青一片。
蛋壳说:我们几个,数马小派和大熊最好,我看他八成是疯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720:57
说话再看大熊,已被逼到趸船边缘。
大熊犟,奋力又出五拳,铁砂黑雾聚聚散散忽敛成一团黑,黑影变幻,其中现出一只硕大铁掌,借拳力反拍在大熊心口!
退两步后脚踏空,大熊又栽入江中,血眼圆睁,似不甘心……
磨刀人长吁口气,收住铁片,扶爷俩坐定察看伤势。
黑雾里铁掌失却对手,让一阵江风吹得洋洋洒洒,随波逐流。
远远地大脑壳说:完了,大熊又落水了。
汪进却说:狗日的他是水手,真遇到水,反倒绝处逢生。
大脑壳说:就算他冇得事,岸上这多人等到打他,还不如游回王家巷去。
汪进笑说:杀鸡杀鸭杀猫狗,熊可海带民兵杀了五六条狗子,如今就是条疯狗,他不打够是不得当落水狗游回王家巷的。
……
二人说得正欢,后脖领被人拧住,回头看却是跛疯子来了。
跛疯子说:你们两个小岔巴子(武汉话:岔巴子指很八卦的人。),别个都走了,还在这里岔。记到,世上的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就忘了吧。还不回去,当心水鬼爬上岸来咬掉你们的雀雀。说罢各在两人头上轻轻弹一栗果。
汪进、大脑壳听完跛疯子的话,眼里白光黯淡,齐“哦”了声,沿长堤往家走。
跛疯子抓把砂土嘬嘴轻吹。
平地里忽起阵怪风,卷得沙滩上飞沙漫天,迷人眼目。
待尘埃落定,日头更毒,偌大滩地,只剩磨刀人、老汉和丫头、九九等几个。
跛疯子浩叹道:扰人清梦。拍拍手倒入茅草酣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2820:19
正午,民权路H号闷热无风。
儿子伢们不晓得都野到哪去了。
毛弟搁张小竹床,开门让灵丽在楼道口午睡,自己到堂屋大竹床躺下。
里屋门紧闭悄无声息,不知姬小白怎么待得住。
灵丽热得睡不着,听老头鼾声微起,扯根橡皮筋在手里翻八叉玩。
楼道下人影一晃,冒出胖小蕾圆脸,笑眯眯冲她招手,后头跟着雪琴。
灵丽竖指噤声,又指指屋里。
三个人打半天手势,灵丽挥手让二人先下楼。
胖小蕾、雪琴踮脚像小鬼似往楼下去。
灵丽偷爬起来,尽量按住竹床不让出声,偶尔有一声响,吓得半天不敢动。好容易下床,打赤脚提起塑料凉鞋也学胖小蕾踮脚走下楼。
在楼道里穿好鞋,胖小蕾、雪琴迎上来说:灵丽,我们跳橡皮筋玩吧?
灵丽说:玩么事都行,就是要离三栋远点,免得老头发现。
三个伢跑到院门口,扯橡皮筋刚跳不一会,街面上一个老妇挑担拐进来,撂下挑子揩汗。
伢们跑去看热闹。
胖小蕾最岔,问道:婆婆,您家是搞么事的?
老妇横她一眼说:我很老么?
吓得伢们只摇头。
胖小蕾笑说:您家比我老太年轻多了。
老妇摸个大海碗出来,笑道:口干了,你们哪个去打碗自来水我喝,我就告诉你们是做什么的。
雪琴屋里离得近,自告奋勇打碗水来,看老妇海喝下去。
喝罢水,老妇精神起来,展开挑担。一头木箱下藏着炭炉,上面隔栏打开花花绿绿,有糖有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3018:48
雪琴拍手说:我晓得了,您家是做糖人的。
老妇直夸雪琴聪明。
胖小蕾问怎么卖。
老妇说:不论面人糖人,小的一毛,大的两毛。
伢们冇得钱,只有看热闹。
老妇扯坨面双手揉搓,又用些小刀、镊子、梳子,一会做出匹白马,栩栩如生。
胖小蕾说:嘻嘻,白龙马,要是再凑上唐僧师徒四人,就可以去西天取经了。
老妇笑笑道:好,就做一套唐僧。你们想先看做哪个?
胖小蕾说:孙悟空!
灵丽说:孙悟空最难做,放到后头,先做简单的,这样有看头些。
老妇说:好,好。那先做个猪八戒。……小妹妹,你们院子里伢们好少?
胖小蕾说:平常人多,今天儿子伢们不晓得野到哪里去了。
老妇双手忙活,嘴也不闲,只问三人哪个大?多大了?
胖小蕾抢着回答。
老妇又问她们屋里父母么样?有没有外地的?
胖小蕾正要答,灵丽拦住说:我们爸爸妈妈都是老武汉的。快看快看,猪八戒的大耳朵做出来了!
老妇手巧,不一会猪八戒捏好,又拿根小棍做九齿钉耙。
三栋炸雷似有人喊:灵丽,还不跟老子死回来!
灵丽吐吐舌,一溜烟跑去。
“啪”一声,老妇手里钉耙折断,直盯着三栋门,呆呆出神。
胖小蕾喊:婆婆,钉耙断了!
老妇回过神来,说:断了不要紧,再做。边取棍重做又问小蕾:刚才喊人的好大声,是叫灵丽那伢的爸爸吧?
胖小蕾点头道: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3120:40
老妇正待再问,院门口一阵喧闹,勇勇一伙说话走来。
胖小蕾问:勇勇哥哥,你们跑哪里去玩了的?怎么不带我们去?
勇勇说:我们看别个比武丢跤,冇得姑娘伢。
鼻涕王说:平常看大熊威武,是哪个还说他丢跤赢过师父九九,哪晓得一眨眼让人轻飘摔江里去了。估计大熊也就有点苕劲。
强强说:你懂个屁,大熊师弟蛋壳跟我讲,和大熊比武的是省里丢跤比赛第一,连九九师傅也是他手下败将。大熊打伤他师弟,别个来报仇的。
几个人又争作一堆,姑娘伢不稀罕比武打架,胖小蕾喊:莫吵,莫吵,你们还想不想看做糖人?
伢们看到稀奇,便不再争。
勇勇问:婆婆,糖人么样卖?
老妇说:不管糖人面人,小的一角,大的两角。
勇勇道:做糖人的我见得不少,您家有么绝技?
老妇说:但凡你说得出的,都能做。
勇勇坏笑抽两毛钱说:那你跟我做个能上天,能下地,叫起来吓死人,含在嘴里甜到心里的玩意。
老妇说好,伸手接钱。
勇勇不松手,说:我丑话说前头,要是你做得不像,或者达不到要求,我可不把钱,还要白得你一个糖人。
老妇点头说好,伸指在勇勇手背上轻轻一弹。
勇勇捏不紧钱,任两毛飘落到老妇钱兜里。
伢们都猜不到是么事,鼻涕王说:能飞天遁地叫得声大的只有是龙,但龙又不会含在嘴里甜到心里啊?
胖小蕾说:我猜是凤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3-3120:42
老妇正待再问,院门口一阵喧闹,勇勇一伙说话走来。
胖小蕾问:勇勇哥哥,你们跑哪里去玩了的?怎么不带我们去?
勇勇说:我们看别个比武丢跤,冇得姑娘伢。
鼻涕王说:平常看大熊威武,是哪个还说他丢跤赢过师父九九,哪晓得一眨眼让人轻飘摔江里去了。估计大熊也就有点苕劲。
强强说:你懂个屁,大熊师弟蛋壳跟我讲,和大熊比武的是省里丢跤比赛第一,连九九师傅也是他手下败将。大熊打伤他师弟,别个来报仇的。
几个人又争作一堆,姑娘伢不稀罕比武打架,胖小蕾喊:莫吵,莫吵,你们还想不想看做糖人?
伢们看到稀奇,便不再争。
勇勇问:婆婆,糖人么样卖?
老妇说:不管糖人面人,小的一角,大的两角。
勇勇道:做糖人的我见得不少,您家有么绝技?
老妇说:但凡你说得出的,都能做。
勇勇坏笑抽两毛钱说:那你跟我做个能上天,能下地,叫起来吓死人,含在嘴里甜到心里的玩意。
老妇说好,伸手接钱。
勇勇不松手,说:我丑话说前头,要是你做得不像,或者达不到要求,我可不把钱,还要白得你一个糖人。
老妇点头说好,伸指在勇勇手背上轻轻一弹。
勇勇捏不紧钱,任两毛飘落到老妇钱兜里。
伢们都猜不到是么事,鼻涕王说:能飞天遁地叫得声大的只有是龙,但龙又不会含在嘴里甜到心里啊?
胖小蕾说:我猜是凤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0119:32
老妇笑咪咪看伢们叽喳,搅得糖稀直冒热气泡,才抽根木签,探拇食二指插入热糖稀中捻团糖出来,飞快搓成球,掐心收口,拉根长长糖丝,含在嘴里冲丝管吹气,双手不停揉捏,……
糖团似气球膨胀,老妇似变戏法,这边拉出个鸟头,那边捏一对翅膀,再抻对鸟爪握住木签,又取支小刀,在翅膀上印出羽毛,描出眼睛,拔断糖丝,在鸟屁股后捏个尾巴,却留道口子,最后再用刀在鸟背上挖道槽口!
前后不到分把钟,一只糖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又似嘀咚般晶莹剔透。
伢们齐齐鼓掌,老妇抹把汗道:成了。
勇勇却不接鸟,说:您家随便做个麻雀,勉强可以说天上飞、地下跑,但它么样能叫起来吓死人呢?
老妇笑笑说:伢们,你们看这像什么鸟?
强强说:像喜鹊。
鼻涕王起哄说:喜鹊叫,好事到,么样吓得死人?
老妇说:你们只晓得猜喜鹊,难道不知道世上有种鸟长得和它差不多吗?
胖小蕾拍手说:我晓得,是乌鸦。
勇勇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鸟又冇上色,你说它是乌鸦,我偏说是喜鹊。
老妇说:这简单。从木箱里抽出火炉,拿小鸟就火一燎,直熏得乌黑光亮!
勇勇还想找碴,说:就算它是乌鸦,也是个哑巴,吓不到人。
老妇笑道:你对鸟屁股吹吹,就晓得我冇哄人。
勇勇接过糖乌鸦嘬嘴一吹,尖啸声惊天动地,吓飞一树麻雀,满院知了也吓得没了声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0220:25
恰巧汪进、大脑壳从院门口走来,吓一跳,齐捂住耳朵。
汪进鬼叫道:乌鸦叫,祸事到!莫吹,莫吹……
勇勇笑道:这叫咀(武汉话:叫咀就是哨子。)响得吓人,却不大像乌鸦叫,不过婆婆的糖到是真甜,比糯米稀糖甜多了,两毛花得值。咦,汪进,这尖的声音你么样听成乌鸦在叫?
汪进疯嘻嘻说:我就是晓得,就是晓得。
伢们称奇,围住老妇,各掏一两角做糖人,连刚做好的白龙马、猪八戒也被抢了。
大脑壳冇得钱,只好站雪琴身边凑热闹。
鼻涕王问:大脑壳,你们后回来的,大熊么样了?
大脑壳只盯着老妇做糖人,到是汪进插嘴道:嘿嘿,你们老说我是疯子,刚才你们冇看到,大熊才真是发疯了,不光打伤江汉公园丢跤的师弟,还打得耍猴把戏的爷孙俩都吐了血……
勇勇说:吹牛,耍猴把戏的爹爹会‘一指禅’,戳砖头像戳豆腐,会输到大熊?
汪进冷哼道:大熊是我仇人,我吹哪个也不得吹他。猴把戏老头是用‘一指禅’不停戳大熊,戳得他双手不能动弹,却逼得大熊越发神经,朝自己脑壳踢一脚,手又好了,反把猴把戏爹爹丢到江里头。得亏旁边有个磨刀子的爹爹会法术,抓把铁砂化作一团铁雾镇住大熊,把他又逼到长江里头游泳去咯。
伢们听了,齐笑汪进疯劲发作。
汪进也不要大脑壳帮自己证明,只说:你们不信算了。
独自走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0322:18
强强、鼻涕王几个举着做好的唐僧师徒去院子里演西游记玩,胖小蕾也屁颠颠跟去。
雪琴拉拉大头,大脑壳只是不动。
老妇说:小丫头,这是你弟弟吧?好大的脑壳,肯定聪明。看在你打水我喝的份上,我免费跟他做个小鸟叫咀,不过可冇得他们的大哟。
说话功夫,叫咀做好,虽是小鸟,到也精致。
雪琴扯大脑壳说:还不快谢谢奶奶。
大脑壳忙喊:谢谢奶奶,您家手艺真好。说罢伸手去接。
老妇却不把他,只说:乖,想要叫咀,得先回答奶奶几个问题。
大脑壳头点得像鸡子啄米。
老妇问:刚才那伢是不是神经病?
大脑壳道:嗯。
老妇笑笑说:但他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大脑壳晃晃脑袋,说:我记不大清楚,好像是他说的那样。
老妇问:如此说来,耍猴把戏和磨刀子的爹爹是真的?
大脑壳说:嗯,不光有他们两个,还有个儿子伢和耍把戏爹爹一起。哦……我想起来了,大熊打伤其中两个,后来磨刀子爹爹出手救了他们。
老妇自语道:糟糕!不好,我要走了。把叫咀递给大脑壳,匆匆收拾挑担,扛起就走。
快出院门,老妇似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小朋友,你们院子里叫灵丽的姑娘伢,他爸爸是不是开嘀嘀叭叭呜(武汉童语:开嘀嘀叭叭呜指开车。)的?
大脑壳含叫咀正吹得叽叽喳喳,闻言吐出小鸟,说:奶奶,你么样知道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0720:41
老妇身影一晃,已拐过巷口。
大脑壳追着说:灵丽的爸爸是开大解放的,嘀嘀叭叭声最响!
跑出巷子,偌大民权路直望到江边,做糖人婆婆早无踪影!
大脑壳摸摸脑袋,自语道:奇怪……
猛回头,有人影在三栋门里一晃,待大脑壳追去,也不见人。
毛弟退回屋里,关上门对老婆说:唉……坏了,一不留神还是让人瞧破了……可是……
姬小白反笑着安慰说:你搞不懂是么样被人认出来的对不对?……当年我们相遇,你碰到五大苗,满脸胡子拉碴,如今却白白净净,换作是我,十年未遇当面只怕也认不出你。不过模样能变,声音却冇变,你只顾喊灵丽,哪晓得院子里来了其他人。
毛弟拍手道:唉,看来这劫数注定躲不过。
姬小白说:五大苗的手段我晓得,自打蒙花落找来,我就知道,他们迟早都会来。毛弟,下午你带灵丽去单位上班。既然来了,我迟早要会会她们,我到要看看有没有人认得十年之后的姬小白。也想知道这十年来,到底谁进步快些。
毛弟眼里尽的担忧,却不知说什么。
姬小白笑笑:毛弟,你放心,只要你们安全,我没有后顾之忧,不会有危险的。
又叫来灵丽,嘱咐一会,看毛弟骑车驮她去上班,这才闭门自语道:唉……关了几年,该出去透透气咯。
大脑壳倚着梧桐树吹叫咀,看毛弟驮灵丽骑去。
过一会,三栋门走出个人,大脑壳看到他,吓得躲到树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0819:12
那人相貌平平,穿着普通,却不是院里的,但大脑壳看到他,后脊梁一阵发凉,叫咀也不敢吹,算算那人已拐弯,追出院子。
长街烈日,那人和做糖人婆婆一样,似凭空消失了。
大脑壳咂咂嘴再吹,糖鸟已化掉大半,再吹不响。
龙王庙,江边,既无片瓦遮荫,又有水气蒸腾,暑热难当。
卖艺老汉摸颗丸药,咬碎分少年一半,各自吞吃,同磨刀人又说些外乡话,收拾条凳欲走。
“咚!”
破趸船上一声闷响,引众人探颈去看。
“咚!……”
又一声响,两只大手从水里钻出来,搭住船帮,轻轻一按,大熊跳上甲板,甩甩水,笑道:狗日的,早知如此,直接退到江里岂不省事。喂!老头,你尬阴势(武汉话:尬阴势此处作耍诈讲。)赢了老子还想跑!
磨刀人忙卸下条凳,祭把铁砂,手里铁片又哗啦啦急摇。
大熊喝道:还来!解脱身上湿汗衫照铁雾一通耍。
黑气消退,汗衫上尽是铁斑。
大熊笑着跳下趸船道:狗日的弄脏了老子的衣服,老子看你还有么花样!
磨刀人不作声,抖直手里铁片,剑样挺刺大熊。有模似样,正是剑术里的招式‘仙人指路’。
学武的都懂‘仙人指路’,大熊看铁片锋利如刀,偏拳侧击。
“哗啦啦”一阵响,铁片如灵蛇,翻转来划过大熊虎口!
大熊退三步低头看虎口黑血长流,伤口正是大水蛇才将咬的位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0921:05
黑血泊泊,渐变鲜红,大熊脑壳反清醒些。
磨刀人铁片再响,疾刺大熊,招式诡异,全不似中原武术路数。
大熊不识,再挨两下,虽只伤皮肉,却也鲜血横流,无奈再退上趸船。
磨刀人趁胜,刀势越发凶险,只不离大熊面门喉头。
眼看退至船舷,大熊慌乱间脚下踩到硬物,“哗啦”一响!心中窃喜,倒地使个抢背,拽起条锚链,缠在手上。
锚链比大熊寻常练的细好多,使开来灵活自如,比手脚还灵光。
丫头对九九说:九节鞭是天荣师傅绝技,大熊能把锚链当九节鞭玩,看来得了你真传。
九九道:惭愧,我只学了师父一点皮毛。目前这些伢里,大熊九节鞭算是不错,他在轮渡上班,无事便练。若论耍锚链的功夫,我只怕还不如他。丫头哥,你看这磨刀人是么路数?
丫头说:
故老相传,磨剪子铲刀手里的铁片又名‘震惊闺’,由五片铁板串连,代表金木水火土。据说是古代战士盔甲改造,用来提醒当时未出嫁女子回避的,本是个响器。
但磨刀人手里‘震惊闺’却是七片,尤其第一片精光灿烂,与后面不同,想是特殊金属构造,也许他故意多加两片,是想把‘震惊闺’当武器使。
九九说:嗯,他除了一招‘仙人指路’,后来全不是正统武术招式……
丫头说:武术源自实战,他招式虽怪,却凶狠实用,若非‘震惊闺’使得不称手,大熊早输了。
说话间趸船上锚链虎虎生风,叮当声响,战局逆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020:04
大熊舞片‘蝴蝶花’,反把磨刀人逼退几步,再接‘金蛇绕颈’,待锚链头激荡回来,变招‘起脚踢鞭’。
“当!”脚链相交,链头呼啸直击磨刀人头面!
磨刀人举‘震惊闺’去挡,金铁交鸣,手中刀片尽碎!前头一截化道寒光,远远坠入江心。
锚链头也碎断一截,散落周遭。
大熊狂笑道:老子正嫌它长了……哈哈……再打,再打。说着话,手脚快似闪电,把长长锚链挺得笔直,变招‘锁喉枪’直刺磨刀人心口!
磨刀人哪避得及。
“当!”
心口遭铁链一捅,金光四射!其中一道射向罗汉面门。
罗汉心说:休矣。
横空里丫头伸手过来,食中二指夹住,是大半截碎链!
丫头、九九奇怪磨刀人使的什么气功,能震断铁链,再看趸船,磨刀人却横飞跌落!
好在落水处朝岸,磨刀人挣扎爬起来,吐口江水,恨恨盯住大熊,探手入怀,摸块皮套出来。
皮囊里有刀。
宝刀。
苗家至尊,‘望月’!
但日悬当午,哪有月可望?
所以磨刀人举皮刀鞘,未敢拔刀。
也许是刀一出鞘,便要见血!
众人不识皮囊里宝贝,大熊却晓得厉害,不敢怠慢,挥链急攻。
磨刀人‘望月’在手,似变了个人,举鞘挥挡,泰然自若,俨然大家,只不进攻,一味退守。
大熊鞭长难及,攻下趸船,步步紧逼!
磨刀人紧退两步,摸着条凳,拿磨刀蘸水桶猛喝一口望天喷出,嘴里念念有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120:12
铁汁化作浓厚黑雾,浮在低空遮住日头,罩定众人,迷蒙大伙视线。
磨刀人连喝连喷。
铁雾愈显厚重,浓黑如墨。
骄阳黯淡,白朦朦直似月亮,正当望月之时!
大熊心道不好,挺直锚链‘锁喉枪’再刺磨刀人。
磨刀人左手一挥,卷带一道黑旋风。
天色更暗,好似午夜。
众人抬头看天,伸手难见五指。
哗啦声疾,锚链离脸不过半尺!
磨刀人右手一弹,‘望月’出鞘!
“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碎链横飞。
丫头听风辨形,抬腕抄着半截锚链,离脸不过数寸!
其他人哪有丫头本事,不时有人哎呀叫唤,听声音马小派又挨一记。
最远一截锚链直射到土堤上。
蒿草里有人“哎哟”一声,跛疯子揉脑壳醒来,正要骂人,看是断链,自语说:拿去卖铁兴许能换盒大公鸡。头也懒抬,只抓把沙朝天一扔,道:闹死个人。又呼呼睡去。
沙土飘扬,乘风落在汉江里。
平静河面暗流翻涌,似水开锅,水气蒸腾,须臾成团白云。
云朵胀大,趁无人注意,随微风罩住朦朦黑雾。
黑白交织,起阵怪风,铁雾再悬不住,化作阵雨落下,重现天日。
丫头、九九眼尖,看磨刀人手里灰芒一闪,纳入皮囊。其余人只看他手执皮套,和大熊对峙,大熊两手空空,数尺长锚链没了影子。
马小派脑壳泊泊流血,顾不得伤口,道:狗日的好邪门!大熊的九节锚链被磨刀的破了?是么样破的?师父你看到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319:29
九九不说话,只盯住大熊。
大熊双手微颤,虎口炸裂,鲜血长流,一双花眼却只看着磨刀人皮囊。
磨刀人缓进一步,皮套翻转,横拍在大熊胸口!
这一下不急不重,大熊偏偏躲不过。
“砰!”一声被拍到江里。
有了先前经验,磨刀人不敢怠慢,凝神盯水面看。
水波分处,大熊窜起来,又像没事人样,吼道:过瘾,过瘾,来来来,你我再战三百回合!
说罢脱去汗衫,“啪”地一抖!
磨刀人举皮套相迎,哪知汗衫湿软,绕过‘望月’又“啪”地一声,砸在磨刀人面门,汗衫粘着铁砂,直抽得人眼冒金星。瞎。
大熊道:刚才你害老子两眼发黑,正暂老子让你当睁眼
嘴里说话,拳脚如飞。一脚弹腿踢飞磨刀人皮囊,再一背包把他摔在沙滩上,拿汗衫缠住脖子,往死里勒。
磨刀人手里没有‘望月’,像关二爷丢了青龙偃月刀,手脚挣扎,眼珠翻白。
丫头皱眉道:再搞下去出人命了。
九九叹息一声,跨两步,使招擒拿手‘金丝缠腕’,搭着大熊手腕一掰一转,摔他个跟头。
大熊‘乌龙搅柱’立起来,看是九九,气呼呼道:师父,你为么事总要为难我?
九九冷冷道:你要想打,只管来。
罗汉看不过说:九九哥是在救你,由得你胡来,杀了人要偿命的。
大熊红眼道:要你狗日的管!挺拳便打,全忘了先前誓言。
丫头截住,再不客气,‘顺手牵羊’又丢大熊一跤。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420:04
大熊滚三滚爬起来,‘饿虎扑食’,再战丫头。
拳脚相交,大熊力气又涨,丫头使招‘风卷残叶’擒住大熊右手,本待再摔他一跤,不防大熊飞在半空,力道猛增,扯住丫头臂膀反使招‘太公摆旗’借力把丫头摔跌出去!
丫头腾空‘鹞子翻身’打个旋子稳稳落地。
大熊力拙,倒地两个后滚翻方立住,花眼珠翻动,发声喊疯了似见人便打。
耍把式爷孙离得近,又着一拳一脚飞跌在沙滩上。
磨刀人瘫倒沙滩,算躲过一劫。
大熊杀得性起,回身追打蛋壳,卓烈阳。
九九叹息一声,举拳截住。
大熊本不敢犯上,花眼乱眨,却似认不得师父,挺拳就砸!
九九知他力大,使‘罗汉折枝’擒住他右手。
大熊识得‘罗汉折枝’厉害,不待九九拿实自己拇指,左手拳直贯九九心口!
这一拳快逾闪电,九九哪躲得及。
拳将及肉,大熊花眼转动,似愣了愣,变拳为掌,印在九九胸口!
“砰!”
九九如遭车撞,倒飞八尺。
丫头喝道:畜生,连师父都敢打!矮身抢背‘扫堂腿’扫中大熊足踝。
趁大熊滚倒沙滩,丫头忙探九九伤势。
九九解怀,胸口乌黑一道掌印。
丫头问:么样?
九九笑笑:不碍事……张嘴却一口血喷在丫头前胸!
蛋壳、马小派几个围拢来,眼中有泪。
卓烈阳怒吼着要跟大熊拼命,被马小派、蛋壳死死抱住。
丫头拍拍卓烈阳道:照顾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518:49
话说一半,忽听耳后罗汉大喝:拐子小心!
“砰!”一声闷响,却是罗汉拼命为丫头挡大熊一拳。
罗汉身受重伤,哪禁得住,踉跄飞退几步,软倒丫头怀里。
大熊不依不饶。
九九道:哥几个,对畜生莫讲道义,一起上。
说罢先冲过去。几个徒弟看九九发怒,不甘落后。
大熊独怕九九,花眼珠眨动,杀气稍减与四人战作一团。
丫头抱着罗汉,说:兄弟,拐子冇得用,冇照顾好你!
罗汉笑笑道:师兄……
刚开口,喷口黑血,溅丫头满脸!昏死过去。
丫头忙喊:罗汉,罗汉!
摇几下,罗汉悠悠醒转,竟站起来,人似比先前精神些,宽慰丫头道:拐子,我捱了打,吐些淤血,身上经脉反比先前顺畅,人还强些,你莫管我,快去帮九九他们。
怕丫头不信,罗汉还蹦跳数下,真比先前精神些。
丫头忙观战局。
大熊叫九九怒气压制,花眼珠消褪,拳力像也消失,力斗四人渐渐不支,终让九九一跤摔跌。
师兄弟几个按住大熊手脚,九九长吁口气,回身问罗汉伤势。
罗汉笑笑说:我冇得事,拐子费心……
说着话,鼻子发痒,像有蚯蚓从鼻孔里爬出来,伸手一抹,满手是血!
罗汉低头看手,鼻孔里鲜血像自来水样喷出,洒在沙滩成朵血花!
丫头、九九大惊,忙扶罗汉平躺,蘸江水轻拍他后脑勺。
鼓捣一阵,血不再喷,却还不住地流。
丫头脱汗衫捂着,双手只是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620:21
江堤上翻过个挑担老妇,快步如飞。
耍把式爷孙看到她,眼睛发亮,挥手嚷嚷。
眨眼婆婆走近,撂下挑子说:“毛主席不是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吗!一天到黑打么事打!”
说话打开抽屉,胡乱抓些糖稀面团在手里揉捏,和匀了搓成长条,捏两丸塞入爷孙嘴里。
爷孙吞罢,精神百倍,不停道谢,远远瞧去,胸前乌青由浓转淡!
爷爷说些外乡话,又指指磨刀人。
孙子忙扶起他,婆婆又往磨刀人嘴里塞团糖面。
磨刀人本无大碍,吞罢糖团,双目炯炯,只在沙滩上搜寻。
婆婆和他说些外乡话,拍拍后背似在安慰他。
丫头心急,见老妇连救三人,把罗汉交给九九,望婆婆作揖说:“师傅您家好手段,能否救救我兄弟?”
老妇道:“我们乡下村妇,哪懂什么救人,不过是看他们消耗过多,喂些糖面补充点营养罢了。”
丫头看爷孙两个胸前乌黑消失,知道老妇厉害,担忧罗汉,单膝跪地,道:“婆婆,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望您家大发慈悲。”
老妇搀起丫头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既求我,就拿坨糖面去喂他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医生,万一吃出毛病来,可不能赖我。”
丫头欢喜接过糖团,撬开罗汉牙关喂下去,鼻血登时止住。
不一会罗汉睁眼,望丫头笑道:“拐子,我的血流干了冇?”
丫头红眼说:“苕货,流不干,流不干的……”
和九九搀扶罗汉站起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719:47
老妇看大熊被按倒尘埃捱打,过不得,说:“唉,伢们呃,这伢也是造业,莫打他了。”
马小派吃过大亏,趁蛋壳、卓烈阳按住大熊拿拳擂得他口鼻流血,听老妇这么说,撩衣露出胸膛道:“您家只看到我们打他,冇看到他么样发疯打人,师兄弟里我跟他关系最好,被打成这样!狗日的畜生,打我们就算了,还敢打师父,不怕天打五雷轰!”
光顾说话,分神拳锋一歪,砸着大熊右眼!
大熊右眼翻白,眨数下再看不到红色,歪头昏死。
长堤上远远站个男的,摘束狗尾巴草迎风摇晃,毛穗散在空中,飘飘扬扬朝众人去。
男的笑笑,不防有人尖叫道:“哎哟!”
荒草里凭空坐起跛疯子,冲男的喊:“走道看路,往哪里踩!个大老爷们拈花惹草男不男女不女的,搞这多事干什么!”
那男的被跛疯子一吼,松手抛掉狗尾巴草,惊慌失措沿堤跑走。
跛疯子看他背影哈哈笑道:“真是个姨娘(武汉话:姨娘指像女人样的男人。)!”
狗尾巴毛穗飘到江滩,扎人头颈,惹得大伙直挠。
耍把戏等一干外乡人被毛扎到,除了老妇都忙用江水冲洗手脸。
老妇像条狼狗,伸长脖颈四处张望,像在找人。
碰巧一根毛穗落在大熊右眼皮上,眼皮发痒眨动,又一根长长飞穗落下来,直扎进白眼珠当中!
老妇寻半天未见人,挥手喊耍把戏爷孙、磨刀人快走。
磨刀人不依,叽哇不知说些什么,其他几个争不过,只好陪着搜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1819:53
马小派问:“师父,他们是不是在找东西?”
九九道:“嗯,……拐子,你看呢?”
丫头说:“皮囊。”
大伙正想帮忙找,磨刀人搜到大熊身边,踢得他滚三滚,嘴里骂骂咧咧,全不察大熊手指颤动,右眼皮直跳。
看看没有,磨刀人转身朝别处寻,忽听耳后风到,人急前冲,背心仍挨一拳,踉跄八九步,吐血栽倒。
耍把式爷孙抬头看时,大熊已到跟前,二人作势抵挡,怎奈大熊拳快,各挨一拳倒飞扑倒,好在二人有备在前,不至吐血,却难再战。
老妇见状忙从笼屉里抓把面糖揉捏。
大熊红眼欲打。
老妇笑说:“伸手莫打笑脸人,我请你吃糖。”
大熊愣愣,狠不起来,接粒糖团说:“谢谢婆婆,您家人好,我不打你,等收拾完那几个再吃。”
说罢扭头。
老妇忙搀起磨刀人、耍把式爷孙,各喂些糖面,拉他们走。
磨刀人道:“宝贝丢了,我怎么对得起祖宗。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老妇压低声音说:“刀断了么?毁了么?该是苗家的,永远是苗家,谁都拿不走,不在一时。你们拿不回来,老天也会帮我们讨这公道。”
磨刀人听她这么说,反不再犟,四人搀扶,各驮凳担而去。
翻上堤,长草里坐起跛疯子,笑咪咪望老妇说:“天气热,给颗酸梅糖来解暑吧?”
老妇也笑笑,开抽屉挑些面糖搓两颗糖出来,递跛疯子。
跛疯子接过,吞一粒含着,说:“要一颗,给两颗,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谢谢您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021:59
四人走远,磨刀人问:“你这仙药修炼不易,那不过是个叫花子,给他作甚?”
老妇笑笑道:“仙药、凡药都是药,是药就该用来救人。今日我解他饥渴,焉知他日后不会救我于水火。……”
四人翻过堤走远,苗家码头旁拐出个男人,看着有点姨娘,自语道:“怎么会这样,会这样……”待他们走远,才悄悄跟去。
沙滩上大熊指人喝骂。先说马小派被罗汉欺负找自己帮忙,便认师兄,如今有事,立马翻脸。又说丫头、罗汉,自命不凡,不过是假借虎威,如今师弟打不过,请师兄,师兄再输,下次该轮到师父了。
九九说:“你们才比过,是你输了。”
大熊怒道:“师父,枉我像老头一样尊重你,不就是那天失手丢了你一跤,你何苦不认我,开除我不说,如今凡事胳膊肘朝外,……”
蛋壳、卓烈阳听不得大熊如此说,师兄弟几个蜂拥上去,被大熊轻松撂倒。
马小派最后一个上,却摔得最远,哒倒浅水里屁股硌得生疼,探手一摸,心中狂喜,假装晕倒,再不动弹。
大熊哈哈疯笑说:“冇得用的,都被解决了,你两个单打独斗不是我对手,现在没外人,不如一起上,大家打个尽兴。”
丫头、九九习武以来,罕有对手,眼前打不死的大熊不知是人是怪,到是生平最大挑战,武者向难服输,两人胸中豪气大发,击掌道:“好!”
三人开打,再无江湖规矩,直似性命相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121:21
大熊力猛,技巧却差,开头尽落下风,跌数跤却越战越勇,手上劲道越发大了,终在摔过八跤之后,反丢九九一回,……十三跤过后,丫头也倒一次,……
大熊手重,九九硬接他三冲拳,双臂酸乏,终挨一拳,倒地不起。
丫头独撑大局,反倒更易施展,只以巧劲借力打力,摔得大熊狼狈不已。
大熊跌十八跤,渐渐学精,尽量借摔跌时和丫头拼力。
丫头一双铁手,不知劈断过多少大树,大熊双拳却似比钢筋还硬!最可怕的是,大熊浑身是伤,却似有用不完的精力,每遇挫折,越挫越勇!
丫头是人,不是神。
终于手上迟慢,被大熊抓住,直进中路‘连环炮捶’!
丫头双手挡开两炮,最后一捶着实拍在胸膛,飞退九步,倒在罗汉身边。
大熊狂笑道:“哈哈,都输了!什么狗屁全省冠军,就算柴勇亲自来,今日也叫他服输。老子才是真正的拳脚无敌……”
正得意,“梆”头上挨了一记,低头看地上一只鞋,又脏又破。
抬头看趸船上不知何时坐着跛疯子,嘻嘻疯笑道:“连我叫花子脚上的臭鞋都躲不过,大熊,你小狗日的吹么牛!”
大熊说:“又是你!你是么时候爬上趸船的?老子今日心情好,看你是残废,不跟你计较。”
跛疯子怒道:“你说哪个是残废!你能挑战别个,老子也能挑战你,有种你上趸船来和老子打擂台,不敢来的是龟儿子。”
大熊红眼闪光,说:“大热天的,我看你是欠下河洗澡。好!老子成全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221:33
说着话,冲上趸船,挺拳直取跛疯子。
跛疯子脚下一崴,正好避过。
大熊前冲几步,回身道:“哟呵,看不出你个跛子还有些门道。”手上加力,又是一拳。
跛疯子哪还躲得过,大叫一声:“哎哟!”
金光冲天,直压得日头黯淡!
大熊腾空翻三个筋斗,落入龙王庙激流中,江水卷道巨大漩涡过来,把他吸进去……
跛疯子也像喝醉了酒,踉跄几步,一脚踏空,掉到趸船下,浑身湿透,哆嗦摸着岸边破鞋,在水里荡荡,爬上岸欲穿。
丫头挣扎拱手道:“老师傅,多亏您家……”
跛疯子只顾摆手,不想手上抓着湿鞋,脏水四溅,众人头脸都沾几滴。
趁众人抹脸,跛疯子蹬鞋而去,一边走,嘴里念叨:“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走入蒿草,跛疯子一晃人不见了。
丫头、九九一众人才站起来,像睡过一觉。
罗汉问:“拐子,大熊人呢?”
丫头摇头说:“不晓得,刚才还在趸船上。”
九九说:“他在王家巷轮渡上班,八成是淌水回去了。”
蛋壳问:“师父,胜负如何?”
九九摇头说:“我是输了,问你师伯。”
丫头说:“输了,都输了。”
九九说:“拐子,我管教无方,连累了你。”
丫头说:“不怪你,不怪你。”
众人道声珍重,两下话别。
丫头、罗汉搀扶着往江汉桥走。
九九喊徒弟往江汉公园去。
独马小派捂住肚子说:“师父,你们走,我要拉稀。”提着裤子去长草蹲下,看人走没,才从屁股后摸个方不方、圆不圆的皮囊出来,扎紧皮带走去。
一旁荒草中,跛疯子摇摇头叹息一声,翻身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319:20
陷落江中漩涡,大熊浑浑噩噩,肩上一紧,人警醒过来,周遭黑暗,右眼眨巴数下红光射出,看清水里有个怪物,正蹲坐在自己肩膀上,捧着脑壳,咧嘴要咬!
那怪物半秃脑袋,顶门心凹下去,眼睛一大一小,说不出的丑陋邪恶,正是以前渡江碰到的怪物,水猴子!
大熊心道:满世界人都跟老子作对,连你个恶鬼也来凑热闹。怒火重燃,举拳便打!
水猴子脸上连中三拳,吃痛松手,恶狠狠瞪着大熊,眼里射出邪恶光芒,道:“连打我两回,你等到,等到,我一定要报仇!”
大熊见不得她丑脸,复一脚蹬她入漩涡中心,卷入无尽黑暗里!再借蹬力,滑到漩涡边,被江水冲浮上水面。
换几口气调匀呼吸,大熊奋力朝岸边抢,寻激流缝隙游到王家巷趸船后头,抓锚链登船。
冯梦华正在趸船后钓鱼,吓得一筛,骂道:“大熊,你狗日的做了么缺德事,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要做鬼,你跟老子死远点,莫现眼吓人!”
大熊呼哧喘气,提起老冯鱼网兜,捉三条大黄鳝出来,囫囵咬吃,直吃得满嘴流血,越发像鬼。
冯梦华喊:“慢点吃,慢点,你又是在哪里弄得一身伤?”
大熊吃过活鱼,人精神些,说:“你莫看我伤多,狗日的敌人伤得更惨,老子以一当十,硬是冇输!”
冯梦华笑说:“莫吹牛,你冇输,那是么样掉到江里头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520:03
大熊眨巴眨巴眼,想不起来,只好说:“嗯……也许老子最后还是输了‘血勇’大徒弟丫头一招,不过老子也把他打得够呛。唉……技不如人,老子还得练。”
说罢大熊扎好马步,又练拳脚。
冯梦华摇摇头,点根烟等鱼儿上钩。
待耍得湿衣服干透,又被汗沁湿,大熊眼中红潮消褪,颓然坐倒,才觉浑身伤痛,摸摸裤兜,掏出颗面糖,想不起是哪来的,囫囵吞下。
糖团入胃,化作一丝暖流,手上破口,痂壳黑紫,一身青紫竟慢慢淡去。
待轮渡来,大熊和冯梦华一起系缆,照旧生龙活虎。
老冯笑说:“狗日的大熊,你真是一身贱肉!也许哪天老子也该学你,吞几条活黄鳝试试。”
糖人婆婆、磨刀人、耍把式爷孙四人沿江走。
路上人多,不方便说土话,糖人婆婆问:“吴片片,人都到了么?”
磨刀人低咳一声,指耍把式爹爹说:“我冇碰到,得问他。”
糖人婆婆说:“我听黑苗族人传说‘攘外罗西平,安内雷破尸’。苗疆兴盛,虽说靠雷先生庇佑,但真正居功至伟的是只靠一根指头平定三苗的罗西平,苗疆靠他内联外合,才得几十年繁荣与共。罗先生,我说得对不?”
耍把式爹爹抱拳道:“不敢当,不敢当,苗疆平安,主要是五大苗掌族神婆的功劳。我不过代雷老办事。这个小的是我孙子罗亮,还望婆婆以后多照顾。”
糖人婆婆眼放精光问:“雷先生来了吗?”
罗西平叹息道:“一言难尽,我带你们回去再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621:16
四人东弯西拐,钻进和平里,再拐数道弯,走进条死胡同。
罗西平对罗亮使个眼色。
罗亮退到巷子口,左右看看无人,朝爷爷点头。
罗西平伸手抚墙,摸着青砖叽哇说些苗语,再退三步。
高墙晃动,墙砖塌陷,像遇风而化,露出后头一片天地,竟是个巨大仓库,包裹杂物如山堆砌,围出片空地,像间大屋,里面一猴,一狗和一个小姑娘。
四人进屋,罗西平捡块碎砖,念念有词,朝外一掷。
碎砖晃晃长成整砖,青砖头一变二,二变四……眨眼砖墙复初。
小姑娘笑笑:“爷爷,哥哥,你们回了。”
罗西平道:“这是我孙女罗音音。来,丫头,见过两位奶奶。”
罗音音说:“奶奶好。”见吴片片是个男的,不解道:“爷爷,他是男的,为什么要我叫奶奶?”
罗西平不答。
吴片片只是笑。
罗音音再看,她容颜大变,已变作老妇!
吴片片道:“只兴你们黑苗田奶奶变猴,就不兴我变男的么?”
仙猴跍坐,像是病恹子,叹气说道:“片片、朝海,你们来了。可惜我现在受伤,变不回来了。
糖人婆婆居然是花苗龙朝海!
龙朝海忙问:“受伤?怎么搞的?是谁?不会是冉小北吧?”
仙猴原来是田根深!
田根深道:“十来年前,雷破尸说中原藏龙卧虎,尽是高人,我不信,如今踏入汉地,果然应验,悔不该未听雷老之言。……”
说着话,仙猴田根深不停咳嗽,痰中带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4-2722:12
罗西平道:“根深,你少说些,我讲。伤她的是个疯叫花子,一条腿还有些瘸,不知底细,也不明原因。就是刚才在江边向你讨糖吃的。早先我们在龙王庙卖艺,他疯疯癫癫跑来看病,根深看他有意闹事,抡棍打他,却被震伤……不过依我看,他不像会功夫。”
龙朝海忙开笼屉,调些面糖,搓一丸让田根深服下。
田根深吃过,咳嗽立止,盘腿运气,叽哇念咒,过一阵猴脑显出张人脸来,再念一会,又缩回猴首,捧着脑壳满地打滚,再变不出人样!
龙朝海摸着她脉门,自语道:“连我这面糖也不管用,厉害,厉害,叫花子究竟是什么人?罗先生,雷老来了没?若她在,根深就有救了。”
罗西平摇摇头。
过一会,仙猴田根深悠悠睁眼,说:“朝海、片片,不瞒你们说,近几年来,根本没有黑苗的人看到雷老。本来十年前的旧事我已忘了,但后来我想想越觉得不对。按理说,黑苗三年一次大祭天,雷老必须要现身,但上次大祭天,她没出现。我寻遍她苗疆闭关三十六洞窟,也没找到蛛丝马迹,我怀疑雷老入中原寻找冉小北,不……不幸遭了妖女毒手。”
吴片片道:“雷先生法力已近通神,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也难及她一根小指,冉小北怎么害得了她?”
田根深说:“以雷老威神,哪有凡人动得了她。我思来想去,先生在时,待冉小北犹如亲生,世上也唯有冉小北最能接近先生,取得她的信任,所以,世上若还有人能害雷破尸,那人只可能是冉小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220:16
龙朝海皱眉说:“说得有理。若真是冉小北害死雷老,我拼死也不放过她!根深,你们早来些时,找到冉小北没?”
田根深道:“我在苗疆接蒙花落‘十方纷飞’蝶求助信号,来到武汉,按理说蒙花落、冉小北都在附近,但蒙花落迟迟未见,冉小北似有似无,五大苗又冇到齐,所以我们只有守到你们来。
龙朝海、田根深都道:“‘十方纷飞’蝶擅千里寻人,我们都是接到信赶来。难道蒙花落……”
正说着,大黑狗爬起来,耸肩立耳,喉间低嘶!
田根深轻抚狗头,低声说:“啸天,啸天……”
众人噤声。
墙外有谁?
小巷外,对过三楼平台顶上,趴着个男人,看模样有些姨娘,平台天井封死,下面光秃秃没有梯子,他是么样爬上去的?
男的死死盯着小巷,看一只蝴蝶翩翩飞来,撞在墙上,弹数下直钻入壁中!
男人笑笑,自语道:“我说偌大几个人怎会不见……”
墙里众人哪知隔墙有眼,但见大蝴蝶穿墙飞来,吴片片喜道:“才说‘十方纷飞’蝶,它就来了。花落该没事吧。”
罗亮、罗音音抄傢伙去逮,扑半天蝴蝶兀自飞舞,似在嘲笑兄妹俩。
仙猴田根深掏盒烟,发吴片片、龙朝海、罗西平一圈,自己也点一支,再取盏油灯,划洋火点燃。
飞蛾扑火!
‘十方纷飞’蝶千手难抓,见到火却乖乖朝火苗俯冲!
罗音音低声尖叫,阻挡不及,眼看蝴蝶着火,油灯上腾起一片蓝幽幽火焰,火焰中心显出几行金字来:
背倚霸下,
俯瞰江汉。
月圆之夜,
精神出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419:57
田根深朗朗读完,问:“大伙看是什么意思?”
龙朝海说:“霸下是哪里?……武汉有叫霸下的地方吗?”
众人沉默,只默默抽烟。
抽一阵罗西平说:“既然第二句说俯瞰江汉,应该在武汉一带,可能特指长江、汉水交界这片。……霸下,霸下……或许,霸下并非地名。”
抽罢两根烟,吴片片猛拍大腿道:“我晓得了,故老相传,龙生九子,其中老七便叫霸下,又名赑屃,龙首龟身,力大能负重,也有传说它是龙的大儿子。”
田根深说:“噢?!背靠龙子……但这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还是解不开呀。”
又抽一巡烟,龙朝海慢慢说:“既然蒙花落先来汉口,又传讯我们前来,肯定是发现了冉小北行藏。……如今冉小北未现身,蒙花落当在武汉。……武汉三镇浩大,霸下寓意虽是龙子,却也是龟,‘龟蛇锁大江’,连上后句俯瞰江汉,很可能指蒙花落在龟山或者龟山脚靠南岸嘴一带。……月圆之夜可能指时间,邀我们跟她会合。……只是这精神出壳令人费解……
田根深点头,沉吟一会说:“壳在中原官话里又可念作窍,……也许蒙花落想写出窍,错写成出壳……不管如何,我猜她是想说,如果我们月圆之夜还没在龟山南岸嘴附近找到她,她会遭遇不测。”
吴片片掐指一算,说:“今日正当月半圆月之时,耽误不得,我们快去!”
龙朝海掐灭烟头,慢声说:“你们想过没,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蒙花落早被冉小北控制了,汉阳之约,不过是个陷阱,在等我们往里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519:16
田根深说:“五大苗守望相助,哪能不顾蒙花落安危。若真是陷阱,说明蒙花落处境更险,耽误不得!各位,昔日雷老也说,冉小北天赋奇高,又在武汉修炼十年,实力难测,大家切记,千万小心,一旦发现蒙花落或冉小北行藏,务必相互通知,共同进退。”
当下安排罗亮、罗音音两个小的守门,余者分批往汉阳去。
‘震惊闺’损毁,‘望月’又失,吴片片无心再扮磨刀人,领头穿墙,空手往集家嘴走。
对面三楼平台空空如也,奇怪男子不见了!
隔几分钟,龙朝海挑担穿巷而去。
迟一阵,罗西平破壁而出,肩上驮着仙猴田根深。
丫头搀罗汉黯然沿河岸走一段,哥俩对视,见对方头脸身上血迹斑斑,遂找水流平缓处,解脱衣衫,下河游泳。
罗汉洗干净,指着丫头笑说:“拐子,你胸前青印比我颜色还深些,么样搞的?”
丫头苦笑不语,只在岸边捡过二人衣服搓洗。
罗汉当胸着了一拳,胸口伤印真比丫头浅些。
趁游泳,丫头早看他背心乌黑一片,想是被大熊拳力贯穿,一身经脉怕是都震断了。
丫头越这么想,越觉得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兄弟,愧疚难当。
罗汉见他情绪低落,只以为师兄一生威风,未有败绩,如今替自己出头,却输一场,难免心里难过,便笑说:“拐子,我晓得了,你从前和别个打架,只赢不输,冇捱过打。我跟人打,却互有输赢,冇学拳时还成天捱打。所以你虽功夫高,若论皮厚,怕远不是我的对手。哈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620:42
丫头麻利搓好衣服,摊岸边大石上晾晒,回头看罗汉泡水中说笑,耳朵里却流出血来!装作打闹拿手兜水朝他脸上泼,冲去血迹。
罗汉泼水回应。
丫头借机看他右耳,万幸还冇出血。
闹一阵哥俩上岸坐倒晒太阳。
丫头想:人说七窍流血而亡,如今罗汉口鼻加只耳朵,算四窍出血,若剩下三窍再出血,会不会……这样想着,不寒而栗,起身鸡皮疙瘩。
罗汉掏烟出来抽。
丫头也讨一根点上。烟气辣口刺喉,熏得人泪流,丫头长吐口烟,心道:师父啊师父,你在哪里?……抹把泪说:“罗汉,你狗日的抽的么烟?这呛人。”
罗汉笑笑说:“这些时身上冇得钱,只能抽大公鸡。有烟抽就算不错了,以前做学生时,冇得钱买烟,我经常卷树叶当烟抽。……拐子,输赢平常事,你莫放在心上。”
丫头笑道:“你真当我是常胜将军?罗汉,你晓不晓得我为么事练武?我也是小时候被人打多了不服周才学武的。”
哥俩说说笑笑,太阳大,一会烤干衣衫。
丫头怕罗汉虚弱,禁不得风,穿好衣服,拉罗汉前行。
走到集家嘴,罗汉说:“拐子,我回去了。”
丫头道:“莫鬼侃(武汉话:鬼侃作瞎说、胡说讲。侃此处读kuan三声。),跟老子一起回汉阳。”
买好船票,扯罗汉上船。
上轮渡找位置坐下,又见个人匆匆登船,看着面熟,是刚才打架的磨刀人。
磨刀人点点头走过来,寒暄几句,问:“二位见到个皮套子冇?”
丫头摇摇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719:53
罗汉问:“我们可以帮你留意一下。皮套什么样?里面装的么事?”
磨刀人支吾说:“皮套比巴掌大些有限,你们刚刚在江边也见过,里面冇得么事,是先人留下来的一块石头。”
丫头、罗汉疑心磨刀人说谎,再扯几句,话不投机,磨刀人自去船尾看风景。
汉江窄,不几分钟船靠岸,磨刀人远远打个招呼,匆匆下船。
丫头、罗汉上岸慢行。
忽听人喊“师父!”,看是青皮推自行车过。
青皮看到罗汉,忙说:“师叔也在。师父,你们这是去哪?”
丫头说:“去我屋里。”
青皮说:“咦!师叔,你耳朵么样在流血?”
罗汉双手一摸,右手尽是血,强笑说:“冇得事,小毛病,才将和人打了一架。”
丫头心里咯噔一下,站罗汉身后冲青皮直使眼色,说:“青皮,把你自行车借我,你走回去。晚上师叔在我这,你把麻木、国强他们几个师兄弟都喊到来,师叔喜欢热闹。记到,要麻木准备点好吃的,让你师叔滋补滋补。”
青皮灵光,眨巴眨巴眼道:“我晓得了。”会意而去。
丫头蹬车驮着罗汉,有心去医院看看,又想寻常医生推拿手段还不如师父、师娘,去也没用。若人真会七窍流血而死,罗汉还剩两窍,怕是离死不远,……罗汉自小孤苦,不知他过不过得了这一劫?
胡乱想着,丫头心中灵光一闪,忽记起高人麻瞎师傅,心想只有寻他求助,或许能解罗汉之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819:54
打定主意,笼头拐弯,骑去汉阳商场,也学国强买两块鸡蛋糕、两块发饼、一包大前门。
罗汉笑说:“拐子,你拿这好的烟招呼我,搞得我像冇得两天活头了样。”
丫头骂道:“你狗日的就爱瞎侃,这些是买到送人的,冇得你的份。你平常抽的么烟,我买盒你。”
罗汉掏出大公鸡,点一根说:“我抽这就行。”
丫头说:“那烟太呛。”又买盒游泳,扔给罗汉。
罗汉接过说:“好烟我留到,免得晚上在徒弟面前泼了你面子。拐子,你还抽不?”
丫头摆手说:“抽不惯。”径直驮罗汉去寻麻瞎,一路吩咐:“等下遇到高人,莫瞎说话,耽误正事。”
进马鹦路,拐数道弯,却怎么也寻不着麻瞎破屋。
丫头推自行车,挠头自语:“该是这附近啊……”
两人寻一阵,忽听前头人语。
拐道弯,却见个和尚盘腿坐地,身前插三道香,嘴里嗯嗯呀呀,似在念经。
迎面一座破板棚歪歪倒倒,正是麻瞎屋里,只不知麻瞎去了哪里。
丫头悄悄锁好车,拉罗汉伏在荒草里偷瞧。
日头正猛,光头和尚暴晒着,头顶却无一颗汗珠。
到是丫头、罗汉看不一会,浑身汗流。
约摸过了大半个钟头,香烟燃尽,和尚停嘴,诵经完毕,望破棚道:“麻瞎,麻瞎,你还是不愿跟我走么?”
“吱呀……”
板门洞开,麻瞎杵根拐棍,披着棉袄颤巍巍走出来。
和尚忙站起来,搬张靠背椅,铺好破絮扶他坐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0920:18
麻瞎张嘴吐口黄痰,道:“烟,烟。”
和尚竟从荷包里摸盒烟出来,替他点上一支。
麻瞎猛吸口烟,脸上抽搐稍微和缓,慢慢说:“昌明啊昌明,你好糊涂!佛家云:神通不及业力。这样的道理,你不懂么?”
昌明和尚恭敬道:“先生请讲。”
麻瞎说:“想当年佛祖释迦牟尼在世,犹有三灾八难。这些《佛说兴起行经》里都写得有,想来你也看过。佛陀也不过如此,他老人家如皓皓日月,我自比蝼蚁尚且不如。想我这一生,罪犯妄语,造业太重,如今业力现前,报应该来了。我都了然坦荡,大和尚你还有么放不下的?”
昌明和尚闻说,低头合掌道:“阿弥陀佛!本想着超度接引先生,实是小子心中妄念,如今却蒙先生受教,却是先生度我了。”
和尚说完,毕恭毕敬,伏在地上三拜九叩。
麻瞎道:“阿弥陀佛!和尚,恕我恶疾缠身,不能磕还九个头给你,算我欠你的,来世再还吧。你度我也罢,我教你也罢,你我若真有缘,改日我死去,你自然会来为我念一道往生经文。罪人在此先谢过了。”
昌明和尚念几声阿弥陀佛,说:“先生,那我去了,改天再来。”
麻瞎不语,丢掉烟屁股头,竟似睡死过去。
待和尚走远,罗汉悄声问:“拐子,这两人神神叨叨的在做么事?”
丫头说:“你我红尘俗人,哪懂仙佛高人,记着,待会千万莫乱说话。”
罗汉说:“嘿嘿,这老头一身的病,看着比我还造业些,听他意思,都是嘴巴撩的祸,我哪还敢瞎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120:51
正嘀咕着,丫头看麻瞎在椅子上动了动,轻“嘘”一声,拉罗汉悄悄朝前走。
麻瞎忽道:“既然来了,就直接过来,躲着做么事,难道是欺负我瞎子看不见么?”
丫头笑说:“麻瞎师傅,我特地来看您家,刚才看您家屋里有贵客,才不敢吵扰。”
麻瞎歪着脑壳像在望天,又像在想事,说:“你是国强的师父,叫丫头。我记得你。”
丫头说:“师傅您家好记性,我今日带师弟前来,望师傅救命。”
麻瞎干笑一声,吐口血痰,说:“我如今似枝头枯叶,随时凋零,自身难救,哪还能救人。”
丫头忙说:“还望师傅慈悲。”使眼色要罗汉上烟。
罗汉忙掏出游泳,拆来递烟。
麻瞎摆摆手说:“丫头,你既带了大前门来,为何要我抽游泳?”
丫头笑道:“师傅,那是孝敬您家的,您家还是攒到抽,先将就抽根游泳。”
麻瞎说:“攒?我还能活几天,一包大前门抽完的时间都不晓得有冇得哟……”
丫头忙拆开大前门,递一根麻瞎,又划洋火跟他点上。
麻瞎深吸一口,韵味半天,吐些淡烟,道:“我说今日昌明怎么会来,原来真是我的劫数到了。丫头,你记不记得上回你提及师弟,被我打住话头。”
丫头剥块鸡蛋糕喂麻瞎吃,说:“记得。”
麻瞎慢条斯理吃完蛋糕,咂咂嘴说:“你还是不明白,当时我说‘劫数,劫数’不是指你,是指我自己。我是说,你若带他来,我的劫数就该来了。唉……劫数是命中注定,跑不脱的,我不怪你,也不怪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320:36
罗汉不懂,听得云山雾罩。
丫头背心汗流,心想莫冇救成罗汉,又害了麻瞎师傅。
麻瞎哆嗦摸到大前门,掏两根出来,自点一支,说:“丫头的师弟,来,抽烟。”
罗汉惴惴说:“师傅,我有。”
丫头想,许是麻瞎在施法救人,忙说:“师傅喊你接就接到。”
罗汉伸手过去。
麻瞎凭空一把捉住,道:“你敢叫罗汉,可晓得罗汉的意思么?”
罗汉挣不脱,只好说:“请师傅赐教。”
麻瞎吸口烟,喷在罗汉脸上,说:“经云,罗汉意思有三,一为杀贼,二为应供,三为无生。你做得到么?”
罗汉觉得像被人扼住喉咙,一口气上不来,白眼直翻。
丫头虽然心急,却又怕麻瞎师傅在施法发功,不敢作声。
麻瞎不松手,再对罗汉喷口烟,说:“我已是朽木,你害我我不恨你。你师兄为人忠厚,莫害他。”
罗汉气接不上来,抽搐数下,栽倒地上。
麻瞎松开手,长吁口气,人似虚脱。
丫头问:“师傅,我兄弟么样了?他奇经八脉断了,今日又受极重内伤,我看他七窍已有五窍流血,请问您家,他有冇得性命之忧?过不过得了这一关?”
麻瞎叹道:“枉你一世英雄,却生个婆婆心肠。唉……我问你,你今日千方百计要救他,若他日你师弟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么办?”
丫头说:“不会的,我兄弟心地善良,和我情如手足,他就是害他自己也不得害我。”
麻瞎道:“苕货,我是说假设,如果真有这天,你当如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420:10
丫头呆道:“那我能么办?……我也不晓得。”
麻瞎长叹一声道:“因果报应,六道循环,都是你欠他的,欠他的……这一根烟,是我把他吃的,丫头,你筒到吧。你这兄弟是我命里的劫数,也是你的劫数,遇着他,我们都跑不脱。罗汉命硬,便是七窍流血,也当劫后逢生。丫头,苕伢,你真要操心,就多操心自己。哎哟……”
麻瞎忽哆嗦一下,嘴角抽搐,半晌缓和,嘴巴却疼歪了,再不能还原,又咳口痰说:“我来日无多,再逢着这冤孽,死期便到,我不怪他,这都是命,是命……”
说完摆摆手,麻瞎昏睡过去,一边嘴角歪斜下来,像中风老人,滴一丝亮晶晶长涎。
丫头不敢再扰,轻轻抱起罗汉,往回寻到自行车,推着前行。沿路回味麻瞎话语,似懂非懂,回味半天,流一脑壳汗。
日头偏西,天地似炉膛,丫头打个哆嗦,直觉得冷。
推出一站地,罗汉醒转,长长打个哈欠,说:“我么样睡着了?以前从不兴睡午觉的……”
丫头望他说:“你醒了。”
罗汉下车道:“睡一觉精神好多了。拐子,这是哪里?”
丫头说:“刚过腰路堤。”
罗汉说:“好热。”
到西大街,丫头拐弯拣小路走,罗汉直喊凉快,穿巷风过,丫头却起身鸡皮疙瘩。
罗汉还了魂,人比早上还精神,问道:“拐子,那瞎子、和尚都是些什么人,看着怪怪地?”
丫头说:“那和尚是归元寺的方丈,昌明法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519:27
罗汉奇道:“噢!我常听人说,归元寺住持昌明和尚道行深厚,文革前些年敢和革命小将对抗,不惧生死,捍卫归元寺,是个奇人,原来是他,看着到也不是三头六臂。我看昌明和尚和拐子都对那瞎子甚为恭敬,不知他又是么来头?”
丫头说:“老先生叫麻瞎,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罗汉道:“高人?世上还有比师父更厉害的高人吗?”
丫头摇头说:“若只论拳脚功夫,师父就算不是天下第一,至少在省内难寻对手。但兄弟,人的高下,又岂可只以功夫而论。那麻瞎师傅,算上今天,我只见过两次,在我心里,他实在比师父厉害许多。”
罗汉追问:“有这邪门?拐子,你跟我说说,他么样厉害法?”
丫头说:“你莫看他是个瞎子,又歪歪倒倒,可他却能知过去未来。”
罗汉道:“过去未来?……听着像封建迷信啊!拐子,你么样会信这些的。”
丫头叹道:“唉……我本来也不信,可见到他之后,不由不信。”
罗汉说:“老子还是不信,不过我信拐子,既然你说他是高人,我就信他是高人。拐子,你带我去看他,是不是我不中神了?”
丫头遮掩说:“兄弟,你多心了。”
罗汉笑笑说:“哥哥你莫哄我。我浑身奇经八脉被离奇震断,师娘都医不好,早已是重伤难治,今日又遭重击,血流不止,只怕难捱到师父回来,我时日无多,拐子但说无妨。”
丫头道:“好,我跟你说实话,七窍流血你该晓得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621:29
罗汉说:“七窍流血而亡的老话我晓得。”
丫头说:“兄弟,你一日之内,已是五窍流血,拐子心急,才想起带你去求麻瞎师傅。”
罗汉问:“拐子,你上次见他,也是为我么?他么样晓得我叫罗汉?”
丫头说:“嗯,上回我是想问,你的病有冇得治,但他冇说。我只说你是我师弟,冇提过名字。”
罗汉道:“你冇说他就晓得我名字,这邪门!?麻瞎这狠肯定知道我的病有救冇得,他不说……唉,我也晓得。”
丫头说:罗汉,你莫瞎想。
罗汉说:“拐子,我记起来了,那麻瞎看似病怏怏只有半条命,他抓到我的手,我就像被高压电打了,动弹不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后来……我醒来已到腰路堤了。我昏倒后,他还说了么事?”
丫头想起麻瞎的话,心头一凉,皱眉说:“麻瞎师傅冇说么事,只说你命大,七窍流血也能逢凶化吉。”
罗汉心细,看丫头皱眉,暗想自己伤重难治,丫头只得编些好话来搪塞,想想自己时日无多,不免心中凄凉,再不多话,只伸手摸烟。
眼看快到北城巷,丫头见罗汉摸裤袋,忽想起麻瞎嘱咐,从荷包里摸出大前门,说:“抽这个。”
罗汉伸手去接,巷子口闪出个人,一把抢去,拿打火机点着抽起来。
丫头忙喊:“青皮!莫闹,这烟是给你师叔的。”
罗汉笑笑:“不要紧,拐子,我还有。”
青皮说:“师父,平常我哪敢抢,今日师叔难得来作客,您家又不抽烟,不懂好赖,我当然要拿好烟孝敬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819:42
说话青皮掏盒古怪烟来,递一支罗汉。
罗汉眼睛一亮,说:“哟呵,带嘴子的!是么牌子?”
青皮说:“还是师叔识货,这是我叔叔出国去英国带回来的,我就分了六根,和烟盒子。牌子是么事我也不认得,都是英文,只有这三个‘5’还认得。”
罗汉点着烟,深吸一口,半天不说话。
青皮问:“味道么样?师叔,你说句话撒?”
过半天,罗汉吐些淡烟出来,说:“过瘾!我不敢说话,怕岔气糟蹋了好烟。青皮,你自己的烟,还不晓得是么味?”
青皮说:“合共就六根,我哪舍得,要不看你是师叔,我也舍不得把你抽。快说,是么味啥?”
罗汉说:“味冲,有点像黑老虎(武汉话:黑老虎指雪茄。),不过加了过滤嘴,又蛮清淡,不伤人。要不你搞一口?”
青皮说:“你抽,我有大前门就可得了,这大前门真香,比平常的好抽些,凉丝丝像有薄荷味,……抽到后头又有些中药味,师父,烟是哪来的?”
丫头暗道糟糕,方明白麻瞎苦心,说是给烟罗汉吸,其实早把烟变成药要救他,如今烟被青皮抽了,终是罗汉无福,好在麻瞎说他劫关能过,只得苦笑遮掩说:“别个把的。”
三人说笑,近巷子口远远闻到香味,等拐了弯,麻木打赤膊锅勺翻飞,国强、四毛两个徒弟打下手。
罗汉抽尽洋烟,过滤嘴舍不得丢,拿手捏熄烟屁股头,筒起烟嘴,望菜锅道:“麻木好手艺,炒的么事?搞得像过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1920:49
不防油锅炝火,直冲尺许,若非丫头及时拉开,罗汉眉毛都烧着了。
麻木忙说:“青皮,你跟师父、师叔把茶泡到,盏茶时分就能吃了。”
丫头、罗汉进屋坐好,青皮端过茶来,自去帮忙。
罗汉说:“拐子,你这几个徒弟比我那些个强多了。”
丫头说:“汉阳的伢们纯,汉口复杂,伢们自然拐(武汉话:拐此处作坏讲。)些。”
闲聊一会,菜端上来。
凉拌的是毛豆、皮蛋拌豆腐,口条。热菜是粉蒸肉、苦瓜烧肉、烧鳝鱼、烧咳马(青蛙)、滑鱼。
师徒落座。
丫头坐上首,罗汉等依次围坐。
青皮丢颗毛豆嘴里,笑说:“麻木哥,你弄这好的菜,叫我今日吃,明日死也值得了!”
丫头闻听,脸垮下来,面寒若冰。
罗汉忙拈块鳝鱼,解围说:“那我更要多吃点,抢在你头里。”
丫头举筷子敲罗汉脑壳说:“你伤得不轻,少说些不吉利的话。”
罗汉笑笑说:“那你也莫板到个脸,吓到徒弟伢。”
丫头和缓道:“动筷子,动筷子。青皮,倒酒。”
青皮心知说错话,不敢应声。
徒弟四毛是跑船的水手,正逢公休,忙说:“师父,青皮说罗汉师叔来喝酒,我这趟水从川江回来,特地带了些好酒,就冇让他去买。”说着从角落拎个酒坛出来。
青皮接过来,说:“师父喊我倒酒,我来。”
伸掌拍在泥封上,青皮手上功夫不俗,泥封均匀碎成四块,登时满屋流香。
罗汉耸耸鼻子道:“好川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020:30
麻木闭上眼,说:“等我闻下……泸州老窖……得有十年以上。”
四毛说:“厨师就是狗鼻子!是十五年的泸州老窖。”
罗汉大喜,说:“拿大盏子,满上!”
国强洗数个大玻璃杯来,青皮斟满,先递罗汉,师兄弟依次接了,独丫头面前是杯清茶。
丫头举杯道:“酒能乱性,今天你们是沾罗汉的光,平常哪个瞎来,跟我小心点。”
徒弟们齐“嗯”一声,陪罗汉喝一大口,敞开吃喝。
酒过三巡。
罗汉一向能喝,不知是高兴还是身子虚,双颊绯红,拿游泳发一圈说:“兄弟们,朋友们,在坐哪个能劝你们师父喝酒?”
青皮说:“师父陪师爷吃饭都很少端杯,我们哪劝得动?”
麻木接道:“也不敢劝。”
罗汉摸出过滤嘴,撕条报纸接上游泳烟,抽一口,得意道:“拐子喝酒,是陪师父。师父劝十回,他最多喝三回。师父劝不动,便要靠兄弟我。你们莫慌,等一下让你们看师父喝酒。”
麻木说:“师叔,还等么事,再等酒都冇得了。”
罗汉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拐子不好酒,也不懂酒。今日酒好,不比茅台差,他喝多了,岂不是糟蹋美酒。”
麻木说:“师叔,怪不得师父总夸你精。同志们莫慌,还有大菜。”
说罢去厨房,端个大砂锅进来。
罗汉说:“麻木哥,搞这丰盛,我们消受不起哦。”
麻木说:“师叔,今日是奉师父之命,跟你滋补。刚才的菜,是喝酒闹到好玩,这道砂锅,才是主角,特地为你准备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120:55
罗汉说:“这大一锅,便是开水,我也喝不完。”
青皮道:“师叔,你只管敞开喝,搞不完剩下是我们的。”
罗汉欲揭盖看。
麻木说:“莫慌,师叔,这汤刚下炉子,烫,得等几分钟。”
四毛问:“师叔,你哪里搞的烟嘴?都冇见过。”
罗汉去掉烟屁股头,让大伙看过滤嘴,道:“沾青皮的光,他把的洋烟。”
麻木笑道:“青皮,你几时变得这小气,有好烟也不给我们抽。”
大伙跟着起哄。
青皮喝得满脸通红,说:“莫说我屁(武汉话:屁此处是小气的意思。),我一共才得六根,就把师叔抽了一根,自己都冇舍得抽。”说着掏出‘555’烟盒给大家看。
众人传看一遍,递还青皮。
青皮道:“拿出手的东西,么收得回!师父不抽,我们正好五个,一人一根,这是天意。”说话先递罗汉一支。
罗汉摆手说:“青皮,这烟得来不易,我才将抽过一根,这根你留到抽。再说洋烟冲,我也抽不惯。”
青皮道:“师叔,这说的么话。你刚刚算自己抽的,正暂这根是替师父抽,你不抽,是瞧不起师父。
两人推来让去。
丫头忽道:“你们不抽,我抽。罗汉,这根烟我抽一口,剩下归你。”
麻木乐道:“师叔,还是你面子大,冇让师父喝酒,到先替你抽烟。”
青皮划着洋火,替丫头点烟,说:“师父,几十年的烟戒都开了,您家今日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哦?
丫头道:“高兴,高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220:47
说话功夫烟呛在嗓子眼,咳出来,熏得泪流,忙把烟塞给罗汉。
众人都笑。
罗汉抽口烟,笑说:“拐子,你也有不如我的地方。”
青皮发一圈烟,说:“兄弟们,你们今天都沾师父师叔的光。”
大伙说笑抽烟,一阵抽完只夸说洋烟味正,末了也学罗汉留下过滤嘴。
丫头说:“好么事,又苦又呛喉咙!罗汉,喝汤。”
锅盖揭开,一道白气冲起,砂锅里凫着只大脚鱼,一锅汤牛奶样白,鲜香四溢。
麻木说:“师叔,你今日火好。前天街坊打渔的曹爹爹渔网里闯进只三斤的脚鱼,他不会弄,送我了,只说要我做好分他一碗。脚鱼大补,我借花献佛,正好成全您家。今天虽抢到火在,汤味却出来了。快吃,快吃。”
罗汉不知如何下叉,道:“这大一整个,么样吃?”
麻木笑说:“师叔,脚鱼精华都在汤里,你只管喝汤,脚鱼留到我来解刀。”
看青皮添碗汤,罗汉美滋滋喝下去,麻木自去厨房寻菜刀来剖脚鱼。
脚鱼捞起来,青皮喊:“哟呵,脚鱼背上是么事?麻木,你莫是冇弄干净哟?”
四毛眼尖,说:“是字!麻木哥,这脚鱼该不是别个放生的吧?”
众人细瞧,甲鱼背壳上有片字迹,大多都模糊不清,认得出的只有歪歪倒倒几个字:
……夜……三十……重生……
众人不解,青皮灵光,拍脑壳说:“有的字认不清了,估计刻文是说,某天夜里,是某年某月三十日,放生让脚鱼重生的……糟糕,还真是别个放生的脚鱼,师父,吃了会不会有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320:49
丫头摇摇头,心事重重。
麻木一刀斩去,说:“莫讲那些封建迷信,只要不是刻意捉的,都冇得事。不然我们这些伙夫一天到黑杀生,早该下地狱了。”
青皮说:“说得也是,大不了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同志们,怕的莫吃。”
脚鱼解散,罗汉汤也喝下两碗,抹抹嘴只喊:“鲜!”
麻木又喊他吃肉。
丫头说:“莫急,先挑一碗留曹爹爹。”
麻木连汤带肉装一菜碗,又劝罗汉吃肉。
罗汉说:“吃不动,大家一起来。”
徒弟们不敢动,只拣别的菜吃。
丫头看罗汉实在吃不了,说:“都尝尝吧。”
众人风卷残云,砂锅一忽儿见底。
罗汉打个饱嗝,端杯劝酒。
青皮冲他挤挤眼,说:“师叔,你答应的事咧?”
罗汉道:“好说。”
陪众人干过一杯,自斟两杯,放一杯丫头跟前,说:“哥哥,喝一杯。”
丫头不举杯,说:“你喝了不少,再喝要醉了。”
青皮、麻木起哄说:“师父不肯喝,么办?”
罗汉发一圈烟,道:“吃根烟再说。”
待烟抽完,罗汉慢慢端起杯来,望丫头道:“哥哥,再不喝,只怕以后冇得机会了。”
丫头借着光影,看罗汉眼圈发红,右眼尤红似血,眨眼间一滴红水顺眼角流出,不知是血是泪,不敢多看,举杯一饮而尽。
徒弟们齐声喊好。
罗汉笑嘻嘻站起来,往外就走。
丫头屋里冇得厕所,公厕在巷子口外。
众人以为罗汉去上茅厕,待酒过数巡,还不见回转,丫头忙喊青皮去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520:45
青皮回来,摇头说:“不在,师叔会不会回家了?”
丫头茫然道:“应该没事,没事。”
看师父心情不好,匆匆喝罢酒,徒弟们收拾残局,各自回家。
罗汉跑出门,右眼涌血,迷蒙视线,索性眯着眼,只靠左眼认路,往江汉桥急走。
血顺脸淌,夜色里瞧如厉鬼。罗汉不管,只想:要死死远点,莫叫拐子看着伤心,在他徒弟前毁了自己一世英名。
循路灯快步走到河边,酒力发作,脚下软乏,点支烟慢慢上桥。
汉水窄,走到桥当中,烟正抽半截,桥上路灯昏黄,左右无人,正头顶一盏灯忽然眨巴起来,罗汉模糊瞧去,直似鬼火!
正盯着看,那路灯像有灵性,忽亮起来,更胜先前!
罗汉心中奇怪,路灯却“砰!”一声,炸如散花。忙低头玻璃渣溅落在头背,额头辣辣生疼,拿手轻抹,又见血迹。
罗汉笑笑:“狗日的,连灯泡也想来抢老子的血喝么?……嘿嘿,老子血剩不多,要抢的快来!”
远远一个青年骑车上桥,看罗汉面目狰狞,胡言乱语,想是疯子,蹬走如飞。
罗汉望他背影,狂笑道:“吓跑了,吓跑了……”
正撒酒疯,忽听耳边有人说:“我要,我要……”
罗汉扭头去寻,桥面冷清,哪有人在!……难道是幻觉?……
想半截,冷不防又是一声“我要……”
罗汉听得真切,声音来自桥下!忙扶桥栏看,黑幽幽河水望如深渊,人影也冇得一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619:23
罗汉怒道:“是哪个装鬼吓人,跟老子死出来!”
桥底空洞,只余回音“死出来……出来……来……来……”
真力一动,左眼“嗤”一声,血射出来,染红双手,再滴入小河。
七窍流血,真元涣散,罗汉朦胧见阴暗水面下似有道黑影循血而来,血眼眨巴,顿觉天地旋转,桥面晃动,重心前冲,直跌出桥外,砸在水面,溅起冲天水花!
月朗星稀,四下无人,波澜平复,但听远处数声狗吠传来,撞上桥墩,又弹回去,沿河回响……
“嘿嘿嘿嘿……”
罗汉醒来,发现人在水底,不停往下坠,周遭却亮如白日,心想:老子怕是死了,正往阴间去呢……
正想着,怪笑声又起,有人道:“嘿嘿……好大的小猪。”
罗汉扭头,看道黑影张牙舞爪飘来,奇丑无比,疾如鬼魅,正像传说中的恶鬼!
丑鬼伸枯瘦鬼爪捉住罗汉,咧嘴就咬!
罗汉头一偏,喊道:“喂!”反把恶鬼吓一跳。
恶鬼抓着罗汉不放,问:“你不怕我?”
罗汉却反问:“请问您家,这里是阴间么?”
恶鬼道:“差不多。”
罗汉黯然道:“如此说来,我真死了……”
恶鬼趁他不备,张嘴又咬。
罗汉悲愤,使小擒拿甩开它,说:“喂,你是鬼,我也是鬼,大不了我尊你声前辈,何必欺负老子?”
恶鬼道:“血,血!我好久冇吃饭了,趁你刚死,血还新鲜,把些我吃吧?”
说罢扑过来再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720:29
罗汉怒道:“老子在阳间受欺负,如今下来也不得安生!”举拳与恶鬼斗作一堆。
厉鬼快,罗汉拳脚也急。
打一阵恶鬼吃一记窝心脚,捂胸口退开,道:“罢罢罢,本来你身上就冇得几两血,不喝也罢。唉……没想到派个勾魂使者去,却勾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废物来。可惜啊可惜,糟蹋我一员大将。”
罗汉心想:这丑鬼能差使勾魂使者,难道是传说中的阎王?阎王这丑?……
恶鬼似看穿他心思,道:“不错,我是掌管两江这一带的阎罗王,你这小猪,见我还不下跪?”
罗汉又想:既是阎王,怎会打不过我?……
恶鬼道:“嘿嘿,老娘神通广大,哪会打不赢你,只是见你阳气未散,老娘好德,不忍伤你。”
罗汉细看恶鬼,它果然是女的,心想:阎王有女的么?
恶鬼道:王母娘娘都是女的,阎王是女的有么稀奇。喂,小猪,我若没神通,怎能猜到你心中所想?……嘿嘿,老娘叫你小猪,你可知原因?”
罗汉喃喃说:“我本名姓朱,你么会知道?”
恶鬼道:“老娘不光晓得你姓朱,连你名字都晓得。否则,勾魂使者也勾不来你的魂。”
罗汉想:勾魂使者到底是哪个?
恶鬼说:“我问你,夜……三十……重生……,是不是听着耳熟?”
罗汉想起来,是脚鱼背上刻的字。心道不好,那脚鱼八成是恶鬼手下勾魂使者,又想大都被自己吃了,应该祸害不了师兄和他徒弟们,这才心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820:42
恶鬼道:“这几个字就是用来勾你魂魄的。小朱,你名字里可有三十?”
罗汉摇头道:“莫说三十,一个十都冇得。”
恶鬼说:“还不承认,你单名是个磊字,不是三石是什么?脚鱼认不得几多字,才写错了。”
罗汉想原来如此,不免好奇,问:“我和您家无冤无仇,为何害我性命?”
恶鬼笑笑:“人命天定,我哪有那大权力,不过代老天爷管理生死。朱磊,你阳寿已尽,还有么话说?”
罗汉道:“不对不对,勾魂使者背上写着重生,阎罗王您家怎么把我搞死了?”
恶鬼坏笑道:“你才将在阳间为人,正暂在阴间为鬼。对人而言,你是死了,对老娘来说,却正好重生。”
罗汉想想也是,如今已是鬼身,不由长叹。
恶鬼说:“新做鬼的,哪个不留念阳间好处。这伢,我看你杀气太重,阳世宿债未了,放你到阴曹地府,只怕祸害不浅。你既想重生做人,我有办法让你还阳,你可愿意?”
罗汉暗喜道:“好好好。”
恶鬼道:“还阳可得,但我有条件……”
罗汉忙说:“你只管说,我都答应。”
恶鬼道:“朱磊,你附耳过来。”
罗汉偏头尽量不看恶鬼面目,靠拢去。
冷不防恶鬼鬼爪闪电般插入胸口!
罗汉疼得浑身抽搐,但见胸膛裂开,自己红通通心脏在恶鬼手掌心兀自跳动。
恶鬼捧心大嚼,直吃得罗汉钻心似痛。
吃几大口,恶鬼笑道:“哈哈,着道了,着道了,老娘也跟你上一课,阳世人心险恶,你想重新做人,便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2920:57
罗汉疼得快晕过去,只得胡乱点头。
恶鬼再嚼数口,吞吃完心头,又说:“小朱,你被老娘吃了心,便算是我的勾魂使者,回到上头,须……。你若答应,我就帮你。”
罗汉点点头。
恶鬼捏拳猛捶肚子,“哇!”地吐一滩黑乎乎东西出来,鬼爪捏弄,竟捏成颗黑乎乎心脏!再“嘿”一声,鬼爪舞动,长黑指甲壳射道幽幽蓝光,击中黑心!
心头跳动起来,诡异似小鬼!
恶鬼扒开罗汉胸膛,直将黑心贯进去,再摩几下,将胸口抚平。
罗汉痛楚全消,只觉得冷。
恶鬼道:“小朱,我虽救你一命,可老娘不是医生,你体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像一团浆糊,老娘冇得耐心搞,你若想活命,须……,得抓紧时间,能不能成功,还看你自己造化,如若不行,你还和老娘一样,做个逍遥快活的水猴子,到也不错。”
罗汉暗想,就算打死老子,也不肯来了。
恶鬼说:“小猪娃子,少跟老娘打如意算盘,你虽能还阳为人,若不按老娘的来,保管要你生不如死,活得比现在难受千百倍!嘿嘿,时辰不早,莫耽误了老娘正事,快滚吧!”
说着话揪住罗汉朝深水里一推,任他堕入黑邃之中!
江汉桥下游,汉阳岸边航标指挥塔。
今日值夜班的老罗刚指挥一条驳船往上游去,借灯光见岸边水花翻涌,心中暗喜,想是有大鱼,忙取家什去捞,奔近拿手电筒照,却见一大坨物事从水底浮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5-3020:46
死尸!!!
老罗看一阵撒腿跑去指挥室,打110报警。
不一会叫汤博白的户籍警带人赶来,拉老罗打手电回到水边。
水流潺潺,倒映一轮圆月……
民警小李问:“鬼影子都冇得,尸体在哪?”
老罗递铺烟警察,自己哆嗦点一支,说:“是不是漂到下游去了?”
汤博白深吸口烟,跍下说:“你们看。”
草地里一双湿漉漉脚印斜爬上岸,众人循迹追去,脚印翻过土堤消失了!
老罗说:“撞到个鬼!我明明看到是个死尸从水底浮上来,老子盯着它足足看了分把钟,才去报的警。”
汤博白安慰老罗说:“冇得事,冇得事,管他是人是鬼,活着就好。这事您家莫跟别人说,我们回去就说您家眼花,好销案,您家莫见怪。”
两下分别。
回派出所路上,汤博白问小李:“这事怎么看?”
小李说:“老头估计是眼花,再加上夜晚水中倒影,才报了假警。”
老汤说:“岸上脚印么样解释?”
小李道:“既然没死人,脚印肯定是游泳的人留下的。”
老汤说:“不对,脚印是球鞋底,你看过哪个是不脱球鞋游泳的?”
小李说:“那是么回事?难道真有死尸,有人趁老罗报案把尸体抬走了?不会呀,搬尸体动静不小,会惊动老罗?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整老罗,装死尸吓他?”
老汤说:“老罗说过,死尸是从水底浮起来的,他又盯着它至少一分钟。也就是说,尸体在水里大概两分钟没换气,甚至更长。平常人若没经过训练,憋气很难超过一分半钟。所以……这事有点意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122:42
翻过堤,汤博白直往江汉桥上爬。
小李忙喊:“老汤,走错了。”
汤博白狡黠笑笑说:“跟着我,几时错过。”
两人上桥,汤博白像猎狗,盯着地面慢慢走,走到桥心,忽欣喜道:“是这里了!”
小李忙看,地上玻璃渣散碎,抬头望,路灯熄灭一盏。
汤博白跍下看半天,掏出烟来,分小李一支,道:“再说说。”
小李嘟嚷说:“你当我像你,是福尔摩斯那样的化学脑壳。容我想想……”
烟抽一半,小李摸脑壳说:“老汤您家带我上来,想必是觉得刚才的事和桥上有牵连,但我想不通……若指挥塔老罗冇报假案,水中尸体或者是活人怎么会和桥上有牵连?……难道他是自杀的?……如果不是自杀,凶手是谁?……难道是用这些玻璃渣杀的人?”
汤博白笑笑说:“你再瞎想,脑袋真成一锅粥了。我之所以上桥,是因为在河边就发现桥上路灯熄灭一盏,而前天路过时,它还是好的。因此我想,会不会是桥上有蹊跷。等我上来,细看之后,发现玻璃渣是新掉落的,完全没有自行车或行人碾压的痕迹。所以我再勘察,你过来看,这是什么?”
小李道:“脚印,桥上到处都是。”
汤博白说:“不对。第一,这脚印是回力球鞋的,如果你刚刚仔细观察了河边的脚印,会发现它们靠脚后跟磨损的程度是一致的。第二,更重要的是,这脚印冲外,也就是说它的主人当时面冲河面……夜深人静,应该不是乘凉的,深夜这样站在桥上的,你说他想干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220:59
小李不假思索道:“自杀。”
老汤说:“嗯,……也许他只是有这种打算……”
小李撑住桥栏看看河面,忽击掌道:“我晓得了,他站在这里,本来是想自杀,结果看到水又觉得太高有些后怕,正思想斗争,哪知黄雀在后,有人射碎他头顶路灯,玻璃渣落下来,惊慌之中,他掉到河里,差点淹死。”
汤博白笑笑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如果暗中真有凶手,能保证射中路灯?即便打中,能保证把人吓到河里?……所以,路灯碎裂该是偶然,而不管那人有没有自杀念头,他都掉下去了……幸运的是,他最后没死。唉,世间的事本是如此,那人呛了几口水,去鬼门关走过一遭,反而坏事变好事,也许今后会顽强地活下去。”
小李佩服说:“老汤,还是你看得透。”
汤博白得意笑笑,也扶着桥栏往河面看。
幽黑河面忽浮起颗头颅,脸上尽是毛,双眼一大一小,看着像猴子,直勾勾盯着汤博白道:“下来,下来……”
汤博白浑身像过电,向后猛弹!
小李觉得不对,忙问:“怎么了,老汤?”
汤博白哆嗦指着桥下,说不出话来。
小李忙俯身看。
幽幽河面,只有一轮圆月缓缓摇晃。
再看老汤,满头汗流。小李问:“老汤,你哪里不舒服?”
汤博白隔半天说:“烟,烟。”
小李点着烟递他手里。
待一口气抽掉半根,老汤才问:“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320:58
小李摇头。
汤博白扶栏再看,桥下幽幽如斯。
小李也探头看看,不解问:“老汤,么样了?”
汤博白猛吸几口,弹飞烟屁股,看那一点红亮远远坠入黑沉中,长叹道:“冇得事,冇得事,我只是想起个故人……”
老少二人慢吞吞下桥,忽见龟山方向一道白光冲天仿似流星。
汤博白说:“快走,搞不好所里又有人报警。”
傍晚,天擦黑。
一个老汉在南岸嘴巷道竹床阵里穿行,待走遍这一片,天黑沉下来,只留惨白的月亮挂在天边。
老汉累了,慢慢踱到晴川阁附近,寻石阶坐到,摸根烟点着,自语道:“花落,花落……”
看左近无人,深吸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气也怪,只罩住他头面却不涣散。
老汉低声嗡嗡不知念叨些什么。
念一会,烟雾升腾,似朵云渐渐升空,消失在夜色里。
老汉打怀里掏块饼出来,撕着吃,一双眼却始终盯着月亮看。
半张饼吃完,月亮似动了动,老汉顾不得揩嘴,眼睛瞪得像猫头鹰。
圆白月亮里多了些阴影,是不是吴刚为嫦娥种的桂花树影?
影子摇晃,越变越大,生动起来,飞扑到近处,却是只花蝴蝶!
看到蝴蝶,老汉有了笑意,摊开手掌,轻轻低吟。
蝴蝶绕他飞三圈,乖乖落他手心。
老汉双手合拢,冲掌心轻轻呵口气,再摊开来。
蝴蝶振翅飞起,再绕他飞三圈,冲西飞走。
老汉站起来,跑入夜色中,像头豹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421:08
蝴蝶翩翩飞到龟山脚下,贴山壁向上,飞入密林。
老汉左右看看无人,伸手搭住石壁,跃起似鹰,钻进树林。
山林静谧,只有各种虫子在演奏交响乐。
老汉盯着蝴蝶狂奔。
到半山腰,蝴蝶似累了,寻棵矮树飞近,挂在枝头一动不动。
老汉看半天,又环顾四周,良久靠近,伸手去拈。
入手脆响!
哪还有什么蝴蝶,只是张枯树叶!
老汉借月光仔细端详,末了拍手自语道:“花落,好手段……这山虽不大,你究竟在哪里?……”
想半天不知该向何处去,暗叹口气,信步上山。
走一程背心流汗,想是刚才追蝴蝶累了,又掏支烟,划洋火点上。
火柴点着,隔十来米远树丛忽然摇晃!
老汉忙吹灭火,喝问:“是谁?”
这一喝声虽不大,却天地噤声,连蛰伏的虫子也不再叫唤。
树丛晃两晃,又抖几抖,跑出个男子,拎着裤子讪笑道:“是我。”
老汉正待问他做什么,树丛后又钻个女的出来,扯着裙角,头发凌乱。
老汉笑笑,说:“黑灯瞎火,不怕毒蛇咬了光屁股。”
男子呵呵傻笑,女的捶他两拳说:“你哄我,说龟山上冇得蛇的咧?”
老汉说:“毒蛇多的是,我就是专门夜晚上山捉蛇的。快看,这里就有一条!”
长草里果然有条黑影弯弯曲曲似在游走。
女子尖叫着朝山下跑,男的跟在后头,一会儿没影。
老汉轻笑走近,却是根藤蔓随风摇曳,弯腰去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520:48
藤蔓入手弹一下却似活物往后退缩!
老汉奇怪,手上加六七分力往回拉。
不防枯藤猛拽他往密林冲去!
老汉临危不乱,暗扎马步,一手挽藤,俯身抓把砂石,嘴里念念有词望空抛撒。
“轰隆隆……”碎石落地即长,林地上瞬间凸起座小石山,裹住老藤!
老汉松口气,放开藤蔓。
长藤兀自摇摆,像被捏住七寸的蛇。
老汉自语道:“花落,不会是你吧……”
话音未落,“砰!”一声响,小石山炸裂,藤条甩起来,差点抽在脸上!
老汉矬身避过,尾随急追。
跑数十米,前头现个土穴,藤蔓直钻进去!
老汉暗道:“不好,跑了。”腾身似鹰隼直扑过去。
藤蔓终究快些,消失在土穴中。
待老汉扑到,黑洞洞土穴里忽射道亮光出来,直逼人目!
老汉忙举手护目,耳听得一声尖啸,白光冲天飞去!
“砰!”
土穴炸开,飞出道巨大黑影!
老汉倒飞数尺,避过锋芒,仰首看黑影急旋,追上白光,反罩着落到草丛中,尘土飞扬。
正疑惑间,先前那土穴射几道黑影,直打老汉!
老汉打数道滚,堪堪避过。
土穴中又钻出道灰影扑将过来!
“什么玩意,好恶兆!”
老汉避过扑击,打挺跃起迎敌。
斗一阵发现敌人虽招招夺命,却体力不济,气喘吁吁,手上已慢下来。
老汉顺手拾根枯枝,虚晃一招扫在敌人腿弯。
敌人跌倒,竟是个白发老人,喉间嘶吼,犹似困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620:33
白发老人抓块石子,直钉老汉。
石子在半空旋转变大,呼呼带风!
苗疆蛊术!
老汉伸枯枝弹开石子,不待白发人再掷,忙喊:“花落,是你么?”
白发人喘息住手,胸膛起伏,竟是老太婆蒙花落!
老汉道:“花落,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蒙花落颤声说:“片片,我来不及和你说,先捉那物要紧,你帮我压阵!”
说话间,蒙花落跃起扑向落地黑影。
月光皎洁,吴片片看清黑影是片桌面大圆石,只不知下面压的什么。
蒙花落寻些鹅卵石在手,暗念蛊咒,趁圆石旋动,右手猛掀巨石。
白光又起,光影里像有怪物尖叫着冲天飞去!
蒙花落大叫:“休走!”左手麻浪骨祭起!
鹅卵石在半空碰撞,擦出道道火星!
白光一滞,变向朝密林里飞。
蒙花落右手捏个剑诀,当空划三圈,低喝:“着!”
半空里麻浪骨再碰数下,长如锅盖大小,凭空罩向白光。
白光左冲右突,击碎两块大石,眼看破掉蒙花落鹅卵石阵。
蒙花落闷哼一声,把圆桌巨石抡在半空。
巨石旋转从天而降,正压着白光!
蒙花落斜斜一指,道:“疾!”
巨石旋转加速,罩定白怪,正落在蒙花落钻出土坑上头,兀自左摇右晃。
蒙花落一屁股坐上去,满头大汗说:“片片,有烟没?”
吴片片忙取两支烟,两人点上说话。
蒙花落三两口抽掉大半截,道:“片片,你为人忠厚,且青苗白苗素来交好,我晓得,最先来的,一定是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0820:26
吴片片说:“花落,换作是你,也会先到。一别经年,且跟我说说,怎么头发都白光了?”
蒙花落叹道:“唉……我个把月前还满头青丝,……如今,能捡条老命就算不错了。”
吴片片问:“么回事?是冉小北那贱人搞的鬼么?”
蒙花落点点头道:
“不是她还有谁,寻常人想动我也冇得那容易。.
唉……也怪我自负。
想十年前那场血战,冉小北虽胜,却身负重伤。
我这十年里日夜精修,无一日懈怠,心想纵使比不上雷破尸雷老,总比只剩半条命的冉小北强些。
转眼十年之期已到,雷老又在苗疆遍发追缉令,五大苗不敢怠慢,各自搜寻,你们多在湘川云贵搜寻,我早年和湖北人打过交道,听口音晓得冉小北那汉子是武汉的,所以先你们一步寻到汉口。
老天有眼,终于让我寻到蛛丝马迹,按说我该传信等五大苗、雷老聚齐再动手,但我想自己已修到女转男身这种据传是只有雷老修成的境地,不免想寻妖女试手。
唉……”
吴片片问:“后来呢?结果如何?”
蒙花落道:
“看来冉小北有句话是对的,草鬼一道,靠的不仅仅是勤奋,更是天赋。
长话短说,我俩交手,只怕还没有半招,就要了我老命,若不是老娘童子身未破,练过先天龟息大法,当时淹沉江底,三日后在阳逻漂起来,也是浮尸一具。
只是……”
吴片片问:“还有么怪事?快说。”
蒙花落说:“我醒转时,是被人倒挂在树上,头顶百会,心口,腹部丹田插有三根青草作还阳针,打通我‘精气神’三道,才得还阳复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1319:51
吴片片道:“噢?!这不像是中原中医、道家手段,照理说更像苗疆手法,难道是冉小北?她这样做是何目的?……”
蒙花落道:“我想来想去,楚地不该再有冉小北这样的高手,但她既救我,又何必杀我……”
吴片片想半天说:“也许……她是想让你明白,杀人,不如救人。”
蒙花落说:“杀不如救……唉,其实我们和冉小北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尝不想宽恕她,可放过她,他日雷老西归,苗疆百万民众怎么办?靠谁庇佑?……算了,不提这些,我是长江底爬上来的人,算是从龙王爷手里讨回半条残命,可水底三日,阴寒入侵,一身功力算毁掉大半,再转不了男身,十数天内,青丝尽白……”
吴片片道:“原来如此。”
蒙花落说:“我潜回武汉,想汉口离妖女太近,恐遭暗算,再说我内伤过重,也得找清静地闭关,所以才渡河到汉阳,上龟山,寻穴暗修。今天是月圆之日,乃我白苗静修关隘,该得要人护法,莫叫走漏了精元。”
苗家修炼,草鬼之道,虽出同源,历经数千年,早已变化万千,五大苗各有不同修炼之道,相互秘而不宣。
吴片片见蒙花落说得紧急,忙道:“花落,我替你护法,你放心就是。若嫌人不够,我再传其他人来。”
蒙花落忙说:“莫喊,人多反而吵杂,我怕容易走火入魔。”
吴片片道:“也是,你放心去吧。”
蒙花落吸口气,掀起巨石,像只巨鼠钻入地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1421:55
吴片片盖拢巨石,盘腿跌坐上面,如老僧入定。
过了河,龙朝海挑担沿汉南路走去国棉一厂。
厂里人多,吃罢饭,竹床阵沿马路长长摆开。
龙朝海寻风口撂下担子乘凉。
伢们见有太婆搓糖人,都围拢来。
龙朝海边捏些孙悟空、猪八戒,边跟观众闲聊,待做齐一套师徒四人,也冇问到国棉附近有外乡人出入。
有钱的伢们见糖人精致,各掏几角买走。
龙朝海无心再做。
伢们渐散,独有个儿子伢赖着不走。
龙朝海笑问:“小鬼(武汉话:旧时大人爱称儿童为小鬼。),你叫么名字?”
儿子伢道:“果果。”
龙朝海忽见只蝴蝶飞过,扬手一招,蝴蝶乖巧巧落入手心。
果果道:“婆婆你好厉害,平时我们用网兜也难逮到。”
龙朝海心中一动,问:“果果,你们逮蝴蝶是几时的事?”
果果说:“就这三五天,蝴蝶特别多,我和铃铛、醉猫他们做了网子,也冇逮到一只。”
龙朝海说:“你们逮的蝴蝶比这个大,对不对?”
看果果点头,龙朝海张手放走蝴蝶,抓些面团,眨眼捏只硕大蝴蝶出来。
果果看了拍手道:“真像!婆婆。”
龙朝海笑笑,摸果果脑壳道:“你说得好,婆婆才捏得像。果果,你细想想,蝴蝶是从哪里飞来的?说得好,婆婆把蝴蝶送你。”
果果歪脑袋想半天,朝身后一指,道:“龟山。”
龙朝海眯眼望向黑郁郁龟山,忽见半山腰一道白光冲天,忙把蝴蝶塞给果果,挑担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1620:41
山中路窄,龙朝海挑担健步如飞。
行一阵至无人处停下,抽开木箱底层,露出个精致火炉,飘着蓝幽幽火苗。
龙朝海低吟数声,朝右手啐口唾沫,探手拈起颗红炭,关上木箱。
火炭红亮,直烧得食中二指也红如炭,她竟似不觉疼。
龙朝海伸直手臂,似探照灯,不一会密林深处飞来只硕大蝴蝶,“十方纷飞蝶!”
蝴蝶见光,似苍鹰振翅扑来。
龙朝海缩手成拳,把火炭攥在掌心,不漏一丝光亮。
蝴蝶失向,只绕她盘旋。
龙朝海轻诵数声,展开左掌,看蝴蝶轻飘飘落在手上,才微笑道:“是了,是了……带我去寻她吧……”
蝴蝶拍翅朝山里慢慢飞。
龙朝海摊开右手,掌心只留一颗黑乎乎焦炭,打开一格抽屉,放好炭,才挑起木箱,蹦跳追去,远远看去,像只大鸟贴地飞行。
行不久,前面林间一片空地,伏一块脚盆大岩石,“十方纷飞蝶”落在上面,倏忽不见,又像被吸入巨石中!
龙朝海远远停住,眯眼细看,自语道:“是这里了。”
话音未落,磐石掀起,地底钻出个鬼似的人,顶一头白发,踩住巨石直喘粗气。
龙朝海未辨敌友,寻颗大树躲着。
那人调匀呼吸,盘腿而坐,从脑壳上扯一缕白发,嘴里念念有词……白发随风摇摆,渐渐活过来,像蛇扭动!
白发人声音渐大,手中白发狂舞。
那不是蛇,是虫,白色的线虫!
“白苗?……蒙花落?……她要干什么?”龙朝海看白发人身下磐石不时摇晃,似有什么东西要挣扎而出,内心竟莫名有些恐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1721:03
白发人振臂一挥,手中线虫飞散,飘摇挂于周围树干。
龙朝海细细端详,线虫按七星方位占定七株大树,正是白苗传统的‘七星玉带阵’。
线虫望风而长,似鬼爪蔓延开来,牵连缠绵,绕着大树不停疯长!
不一会长如一堵白墙!!!
好在树高,龙朝海远远踮脚还瞧得见阵中人。
那白发人面色焦急,嘴唇蠕动,双手在头顶画圈,指挥线虫朝天空合拢。
眼看线虫要编出个巨大茧壳,白发人身下磐石忽地一跳!……再跳!!……
龙朝海心道:“怕要糟……”
心念未止,地底“轰!”一声响!
白发人连人带石炸得冲向半空,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好个白发人,临危不乱,左手射数道飞石,压住白光升势,右手按住磐石奋力一拨。
白光遭飞石阻挡,变向斜飞,直撞进‘七星玉带阵’中,碰着线虫墙,不断反弹,速度愈快,却总冲不破线虫阵!
再弹数下,白光似窥破‘七星玉带阵’头顶空门,变向上冲,不防正擂着盘旋巨石。
磐石虽巨,也被白光撞缺一块,散碎四方。
白发人去了哪里?
白光反弹,似流星急坠!
‘七星玉带阵’中,白发人虎踞地洞之上,仰首张嘴大喝:“着!”
白光不偏不倚,正中白发人面门!
“啊!”
惊叫声中,白发人面门火起,头脸须发尽在火中!
火光中,一道白光冲天再起!
龙朝海暗道:“不好!”抽开木箱,双手各抓物事,腾身扑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1821:52
白光划空再撞磐石!
巨石粉碎,纷纷扬扬……
龙朝海人在半空,左手一扬,两颗黑乎乎焦炭在空中激飞碰撞,燃一串火花,待飞至白光上空,已红通通燃成两颗火球,直截白光!
白光惧火,掉头又撞白发人!
龙朝海情急,撩腿扫倒白发人。
“轰!”
白光紧贴白发人钻入地洞。
龙朝海箭步过去,右掌抹在白发人头面!
熊熊火焰登时熄灭。
白发人一脸软糖稀,正是蒙花落。
龙朝海道:“花落,怎么回事?”
蒙花落急喊:“遭了!跑了!”
龙朝海说:“是那亮闪闪的玩意么?钻地底去了。是什么东西?”
蒙花落不答,摸块麻浪骨在手,念念有词,朝地洞扔去。
巴掌大鹅卵石翻滚盘旋,长大似桌面把地穴罩定。
蒙花落长吁口气,欲伸手抹脸。
龙朝海拦住道:“等一下,让糖药解了你面上火气再抹,否则脸上会留疤。花落,多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蒙花落喘息平复,讲述近日遭遇,直听得龙朝海唏嘘不已。
看蒙花落满脸红潮渐消,面上糖稀渐渐干硬,龙朝海探手揭层糖壳,好似面具,递蒙花落道:“花落,我这糖药炼就不易,吃了它对你内伤有好处。”
蒙花落识货,接过嘎嘣大嚼。
龙朝海又问白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蒙花落含糊说,是她在地底借老树修炼的山精,留待今晚趁月圆之夜修补内伤的。
龙朝海笑笑说:“花落,看情形,你只怕招架不住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1920:47
蒙花落吞光糖壳,如食仙丹,精神大振,拍拍手道:“唉,老娘只剩半条命,功力大打折扣,否则,小小树精叶华,哪在话下!朝海,你该晓得月圆之夜子时一过,山精涣散,再寻不易。我不跟你客气,你既来了,便在此地帮我护法,待老娘和它拼了。”
龙朝海近年多修草药济世之道,心知蒙花落暗炼山精不易,如今反被灼伤,定怕自己趁虚抢她功劳,不好说破,只点头道:“花落,你放心去。有危险随时喊我。”
蒙花落拱手谢过,掀磐石再入地底!
她一走,树上线虫纷纷坠落,散碎一地,三钻两拱,学蚯蚓钻入泥地。
龙朝海抓把沙土,洒巨石上,捏指念咒,寻常泥土须臾成座土包,蒙住磐石。这才放心,转头去大树后取过挑担,倚坐着,点支烟抽。
南岸嘴轮渡码头边的伢们正乘凉玩耍,看趸船上走下个老汉,肩上驮只顽猴,精神抖擞。
伢们好奇,撵在老汉屁股后头喊:“耍猴把戏,耍猴把戏咯……”
老汉不理他们,迈步流星,待走到人稀处,忽回过身来,伸长胳膊一把抓住伢们里最调皮的三三,扔上天去!
三三在半空里翻几个跟头,眼看头冲下磕在地上!
老汉横臂捉住他脚踝,再一抖!
三三凌空翻转,正好站住。
老汉恶狠狠盯着他道:“还跟不跟?”
三三脸色卡白,吓得不作声。
老汉忽炸雷似喝道:“滚!”
伢们作鸟兽散。
有的笑三三:“平常那狠,今天么样怂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015:28
直跑到河边,三三才说:“你们未必都冇看到?老头肩膀上的猴子一直在笑我,最后还和他一起喊了声‘滚’!”
伢们笑说:“吹牛!”,各回各家。
老汉扛猴走至无人处。
顽猴尖叫一声,踩肩窜起,够住头顶大树枝干,三两下便没踪影,只见枝头乱颤。
老汉跍在路边,划洋火点燃香烟。
树枝开阖,那猴子扑下来,劈手夺了老汉卷烟,美美深吸一口。
老汉反手抢回来,道:“正事要紧。”
顽猴吐个烟圈,居然开口说话:“此处是晴川阁附近,再往前便是长江大桥就过龟山了。吴片片搜南岸嘴这块,龙朝海寻汉南路国棉一带,若有蒙花落下落,现在该有信号了……”
老汉斜斜指龟山道:“如此说来,只剩这里咯。”
猴子又夺香烟,猛吸一口说:“抽完这根,你我上山。”
老汉再抢回来,道:“给我留点。”
正闹着,远处龟山上一道白光冲天!
猴子正抢得烟头还待再吸。
老汉双眉紧皱,挺粗壮食指凌空一点,烟头登时熄灭!再抢过半截残烟筒好,说:“还不快走,当心晚了蒙花落要糟!”
猴子到也听话,蹦上老汉肩膀,任他迈步飞奔。
进山没了路灯,只剩朗月照路,山道模糊,崎岖难行。
猴子忽蹦起来,跃入丛林,道:“老罗,我比你快,先去,你沿着记号来!”
边说话,猴爪在大树上一按一揭,抠块树皮下来,眨眼没了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220:56
老汉正是威震苗疆,昔日一指定三苗的罗西平。
罗西平拨开长草,借月光见大树上小小猴爪,隐隐反光,像几只萤火虫停在上头睡觉。抬头看远处十来米树上再落只爪印,跟到走入密林。
走半天爪印忽然消失,抬头观天,罗西平心中奇怪:这山不大,怎么像在山里兜圈子?……
思想着撩起藤蔓,眼前开阔,前方黑洞洞竖着尊土地菩萨!
待走近瞧,土地菩萨动起来,手一扬风声呼啸!
罗西平伸指疾点。
三块麻浪骨沾指粉碎,纷纷扬扬。
不待罗西平再打,土地出声喊:“罗老,是我!”
罗西平凑近看是吴片片,问:“片片,你怎知是我?”
吴片片道:“普天下除了罗老,谁还有这么硬的指头。我已遇着蒙花落,今夜是她修炼紧要关隘,正在替她护法。”
罗西平左右瞧瞧,手冲地底指道:“花落在下面?”
吴片片点头。
罗西平纳闷道:“怪事?片片,你没看到田根深吗?”
吴片片摇摇头。
两人正商量留守,还是分头寻田根深,又见一道白光冲天,山那头忽然一声尖啸!像是人在呼救……又像是猿啼……更像猴子!
罗西平喝道:“不好!”拽吴片片直奔光影而去。
“咳,咳……”
罗汉被水呛醒,发现湿漉漉半躺在河边,哑笑自己醉了,不中神了……又想,莫不如这样死去也好……
正遐想,夜风吹来,河面起一层鱼鳞纹,又似河水震动,仿佛有个声音在水底鬼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320:15
罗汉打个寒颤,心头透凉,忙爬上岸,翻堤而去。
上了马路,仰首看头顶是江汉桥,辨认方位,却在汉阳,不远处竹床阵层层叠叠,却无一人望向这边,仿佛自己是不存在的鬼魂。
罗汉想不起怎么到的河边,伸手摸烟,荷包里游泳烟早泡得稀烂,盲目朝江汉桥走,猛敲脑壳忽然想起师兄,……想到师兄便想起晚上那餐好饭,……又想寻常过年也吃不到那么好,莫不成丫头晓得自己命不久矣,才……乘凉的人都不理自己,难道是我已变成鬼了?……传说鬼都冇得影子,我要不要看看?……
这样想着,罗汉心底更冷,打个哆嗦回头瞧地,见着黑虚虚影子心才安稳些。
本想去师兄家就和一晚,又想不出怎么从丫头那出的门,哪好再去,遂上引桥阶梯往汉口走。
没爬几步,河边吹阵阴风,卷过水面直拍在罗汉身上!
饶罗汉是铁打的汉子,如今却是强弩之末,冷风透心,仿佛抽尽体内最后一丝热量,四肢抽搐,再站不住,蜷一团滚下台阶。
脑壳沾地,罗汉疼清醒些,隐约听个声音说:“去……往南去……”,朦朦胧胧似想起什么,挣扎站起来,忍痛朝南行。
罗西平、吴片片奔一阵,大树上猴爪又现。
两人追着撵半天,罗西平问:“片片,我们是不是在……?”
吴片片抢道:“兜圈。”
罗西平停下说:“根深究竟发现了什么?是谁在误导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420:53
吴片片摇摇头,忽道:“记号消失了。”
二人分草前行,吴片片忽拉罗西平,暗指前方。
前途开阔,平地鼓起座土包,上立一尊土地菩萨,菩萨前安两座小木坛,许是让善男信女放贡品的。
两人瞪眼瞧半天,吴片片小声问:“老罗,是什么玩意?”
罗西平忽耸耸鼻子,笑道:“还不是和你一样,装神弄鬼,只是这稀糖香味出卖了她,朝海!再不说话,我把你木箱里糖药都吃光!”
龙朝海翻下土包,说:“罗老好眼力。”
吴片片道:“好个鬼,黑灯瞎火的,猫子只怕都看不见,他也就有个狗鼻子。”
龙朝海笑笑说:“我这药糖虽香甜,但我用来是救人妙药,你们偷吃就变穿肠毒药,不怕死的尽管吃。……”
三人各讲上山遭遇。
罗西平听完说:“奇怪,你们俩在不同位置见着蒙花落,难道龟山地底是通的?”
吴片片道:“苗疆有人擅掘地道,却没听说过把山挖通的……”
罗西平再问:“草鬼一道,我毕竟是门外汉,你们都说蒙花落修炼山精,这山精究竟是什么东西?”
吴片片说:“草鬼之道,千变万化,到蒙花落这种级别的掌族神婆,不光能借助蛇虫鼠蚁,甚至草木砂石之类落蛊役人,还能善用自然万物,炼其精华修复自身伤病。”
罗西平道:“如此说,山精不是植物,就是动物的精华咯?”
吴片片说:“对!不过,道理虽如此,我们几个毕竟不同门,而且那东西速度太快,只是一道白光,看不真切,不知道蒙花落是用什么奇花异草修炼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521:05
罗西平道:“说不定是奇珍异兽。”
龙朝海皱眉说:“不管是什么,只怕花落招架不住……”
正说话,天边白光又现,山那头怒吼传来,像是蒙花落,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罗西平喝声:“快去!”带头扑进密林。
龟山,密林深处忽露片白,宛如谢顶的脑壳。
近看秃地却不是一整块,当中一片巨岩浑圆,足有卡车大小,周围五块也是浑圆,亦大逾桌面,被朗月一照,亮如路灯。
树影摇曳,枝干上悬只猴子,望着怪石,忽自语道:“五行石!是这里了。只不知蒙花落压的什么宝贝?……”
猴子攀着树枝摆荡,轻巧巧落地无声,沿空地周围左顾右盼,兜大半圈,忽停下来,抱株粗枝看看,又用牙咬咬,舔过树汁,道:“原来是它。”
顽猴挠头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忽然,地底震动,像有东西要冲破巨石而出!
猴子腾身如惊鸟,消失在大树间。
枝蔓偃息。
“砰!”
一块圆桌石头冲起,下面一道白光直射苍穹!
光影后追出个白发人,捏剑指喝道:“起!……疾!”
地上五片桌面大巨石像活过来,旋转飞起,直逼白光!
白光叽叽尖叫,左冲右突,总被巨石拦截。
白发人落在空处,俯首撑地,嘴里念念有词。
空地正中卡车大巨岩渐渐旋转,白发人“啪啪啪”连出三掌,低声喝:“升!”
巨岩升起,五片桌面大巨石转如车轮,硬生生把白光逼落下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620:16
白发人追着白光钻进地底深坑,喝声:“罩!”
巨岩落下,连人带光死死罩住。
五片大石盘旋各归其位。
“轰隆隆……”
地底似闷雷作响,当中巨岩不时晃动,偶尔有光透出。
但有光亮,四周五片巨石便自动腾空,飞旋互换位置,像压制住地底之物。
猴子踞坐枝干,抬头望月,掐指算算,暗道:“子时将至,今日正当月圆阴阳交泰,要是耽误了时辰,可糟蹋好宝贝咯……待我激它。”
顽猴专注,全没留意身后丈许一棵参天大树上,斜生枝干。
奇怪的是,枝干忽然长只眼,迎风眨动!
枝叶招展,发些“嗡嗡……”声音,吸引三两只萤火虫飞来!
树叶轻拂,似张大手,轻拍在萤火虫上。
几只萤火虫绕枝干飞几圈,“嗡”地振翅飞去。
罗西平、吴片片、龙朝海三人冲光急奔,直入密林深处,草木愈长,绵绵无尽,遮星挡月,幽暗难行。
跑一程,罗西平道:“片片,朝海,是不是不对?”
吴片片定睛细看,说:“是有古怪!”
龙朝海道:“难道是冉小北?”
三人正商量,正前方忽现道绿豆大鬼火!
一道……两道……三道!
罗西平警惕道:“是敌人么?”
吴片片紧握双拳。
龙朝海按住她道:“莫慌。”
绿光渐近,却是三只萤火虫。
罗西平伸指欲弹。
龙朝海拦着说:“罗老,引路的来了。”
萤火虫绕三人飞数圈,朝暗处飞去。
前行无路,吴片片俯身抓两把碎石,念叨着朝前一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721:10
碎石望风而长,推开草木,辟出条小径,引众人走出密林……
山这头猴子全无察觉身后大树古怪,伸猴爪捏块树皮,在手心揉揉,搓成个木球,探首看看,指左边大圆石道:“金木水火土,这里是木位!”
待巨岩透丝光亮,木位上圆石跳起,扬手打出木球!
“轰!”
木石相交,巨石碎如豆渣,散碎一地。
木位圆石一碎,五行石阵残缺,再罩不住地底物事。
白光冲天,硬生生顶起巨岩!
巨岩在半空翻滚数周,再吃白光猛撞三下,碎裂成十来块,散落山林。
眼看白光遁走,地底里冲起白发人,大喝一声:“哪里跑!”
凭空硬生生用手捉住白光!
“吱吱吱!……”
白光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尖叫着光芒大盛,直映得白发人右手也金灿灿发光!
白发人满脸痛苦,死不放手,更用力捏紧。
“吱吱!……”
白光声厉!
“腾!”
光中起火,白发人右手直如火炬!
白发人痛得龇牙咧嘴,却狂笑道:“哈哈,时辰已到,是老子的终究跑不脱了!”
说罢张大嘴右手带火强行捉白光往口里送!
猴子跺脚大喊:“不好!”手心里早搓好几颗木球,连珠打出!
木珠快逾闪电。
第一颗击中白发人右手‘曲池’穴!
白发人手软,再捏不住,白光跳脱!正奇怪脑门太阳穴又中两记木珠,昏死过去。
“砰!”
白光脱缰,似认得捉他之人,不退反进,直撞在白发人心口!
白发人软倒在地,浑身是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2920:38
顽猴尖啸着翻两个筋斗跃下大树,右爪连发七颗木珠!左手在地上捞把土望白发人撒落!
七珠绕环,相互激撞,把白光圈住!
碎土如乌云盖顶,压灭火焰,直把白发人埋没,形成座坟包。
“砰!”
白光暴涨,击碎一颗木珠。
七子缺一,破绽立现。
猴子见势不妙,窜上树连揭树皮,搓球再发。
一时间木珠如满天繁星,逼攻白光!
白光暗一暗,里头那物怪叫一声,忽光芒暴涨!
木珠沾光即燃,损失过半。
猴子不忧反喜,道:“就要你这样!”
跃起半空,打个旋飞扑过去,似苍鹰搏兔。
两下相交!
猴子尖叫凌空倒翻出去,亦须眉皆燃!
白光“叽叽”尖叫,又似奸笑,斜掠飞入密林。
参天大树后忽然伸根手指,迎着白光轻轻一戳!
白光左冲右突,变向三次。
那指头虽比寻常手指略粗,却看不出有多神奇。
白光偏偏避不开,直愣愣撞上去。
“噗。”
闷响声中,白光哀叫掉头,如流星直冲林地那头。
大树后转出罗西平,朝冒烟铁指吹口气,仰头喝道:“莫叫它跑了!”
林地另一边,两株大树后走出个太婆,蹒跚挑副担子,笑眯眯迎着光芒,猛拉开木箱……
白光堪堪射到脸上,太婆轻拍木箱,提起个小炭炉,‘举火撩天’!
淡蓝火焰迎光暴涨,足有三四尺!
火头一逼,白光黯淡,似惧火力,再变角度逃逸……
“看我的。”
长草里走出吴片片,不知从那里摸一摞铁片出来,双掌一搓,旋空祭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6-3021:07
铁片明晃晃,齐崭崭旋出一面镜墙,阻住去路。
白光冲来,镜墙反光,大放光明!
光中那物闪避不及,直撞上去!
“当!”
铁片飞旋,震退白光。
猴子在地上打三个滚,扑灭火焰,跃起扑进密林……
白光反转再逃,乱草分处,顽猴扯根长藤在手,喝道:“休走!”
扬藤作鞭,猛扫白光!
“啪!”
白光吃一鞭又再转向,哪知猴子长鞭耍得娴熟,左甩右抽,圈定白光!
罗西平、龙朝海、吴片片围拢来,齐声喝彩:“老田好手段!”
老猴田根深额头见汗,急道:“我撑不了多久,吴片片,山精多是草木修成,所谓金能克木,要捉它还得靠你!快来!”
吴片片应声上前,看一会实在瞧不清光中是啥东西,只得抽片铁,默念一阵,喝道:“天!”朝天祭出!
田根深闻听,长藤挽花,只对天留道缝隙。
白光精明,冲天飞遁!
“当!”
铁片迎风长大,山样压下来。
白光禁不住,朝地直坠!
田根深惊道:“这家伙钻土即入,快截住!”
吴片片再祭片铁,喊声:“地!”
“当!”
白光中物又吃一撞,反弹向上。
如是来回三次,白光打个旋,突破‘天地’铁片禁锢,横撞吴片片!
吴片片早在第三片铁上画些符号,飞挡身前,再喝:“死!”
白光中铁,怪叫一声,光芒黯淡,朝后横飞。
田根深忙说:“蒙花落说不定还指望它救命,千万莫害它性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121:04
吴片片笑笑,又取片铁,飞画几笔,扔出道:“生!”
‘生’字铁片飞至,和‘死’字铁片一前一后封住白光退路。
白光沾‘死’黯淡,弹到‘生’上,就又亮些。
吃几次亏,白光夺路而逃。
吴片片早料如此,写好符字,连祭铁片喊道:“左!……右!”
半空里六片铁旋转变幻,不留一丝空隙。
白光无路再逃!
吴片片捏指望空,连旋七圈,暴喝:“封!”
铁片越旋越快,忽然收缩,成个铁盒,把白光紧闭其中!
铁盒落在地上,林间空地陡失光亮,众人兀自盯着,大气不喘。
无人留意远处高枝上,大眼眨巴,有人像蚊子般低语:“不行,待我助它……”
但见树枝随风微颤,枝头抖几根松针下来,斜斜射向林间空地。
空地上大伙围拢来,龙朝海竖大拇指说:“老吴,好手段!……”
话音未落,铁盒跳一下,在地上打个滚!
众人再看,铁盒又蹦起来,直有一人高,跌在地上滚得更远!
龙朝海喝道:“看我的!”提炉跃前。
一脚踏住铁盒,伸掌拍开炉门,朝炉膛吹口气,舌尖低吟……
小火炉蓝焰暴涨五尺!
龙朝海回首道:“老吴,莫嫌我毁了你宝贝。”
吴片片摆手说:“几块烂铁,算不得么事。”
龙朝海提炉对准铁片接口。
小火炉直如焊枪,烧得铁片火星乱溅,顷刻间焊死铁盒。
吴片片道:“朝海,好厉害的炼丹炉!”
龙朝海封闭炉门,炉火登时小了,只余一丝红苗,一炉板炭尽化灰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220:53
揩把汗,龙朝海俯身在林地捡些柴火,折成三寸长,塞进炉膛。
火生起来,燃着柴禾。
龙朝海摸摸炉壁,火登时小些,才放心纳入木箱。
“咚!”
众人注意力都在龙朝海这里,不防才焊死的小铁箱飞起两三人高,落在地上。
再看时,其中一面凸起,像被人从里面猛击一拳!
吴片片拍脑门道:“我这铁片虽算不得宝贝,也是玄铁经百日炼就,不该……不该呀!……”
才说话铁盒再起!
“咚!……咚!……咚!……”
及落地又添几道新痕,焊牢的接缝已有一条透道白光出来!
老猴田根深忙道:“好恶兆的东西!”急挥手中长藤刷去!
长藤缠住铁盒如灵蛇游走。
田根深嘀咕几句,藤条脱手,直把铁盒缠似毛线团,再透不出一丝光芒。
众人围住藤球,吴片片道:“再跑不脱了吧。”
罗西平皱眉说:“合苗疆三大掌族神婆之力才能镇住,究竟是什么鬼玩意?”
田根深道:“炼蛊一向是苗疆之秘,各家有各户的窍门,别派难窥奥妙,要知端详,须得问蒙花落。”
龙朝海问:“咦,蒙花落在哪里?”
众人看向田根深。
田根深挠头道:“糟糕……”
“咚!”
又是一声闷响,却像来自地底,直震得大伙脚板心发麻。
众人看藤球纹丝不动,正纳闷,空地一块小土包忽然炸裂,从地底伸出只手来!
“尸变?!……”
大伙直愣愣看,独田根深冲过去,捉住那手用力一提。
直从土里拉个人出来,竟是蒙花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320:52
蒙花落双眼充血,抖手反将老猴田根深摔出八尺!
不待众人问她,蒙花落大喊:“我的宝贝呢?在哪里?”
龙朝海见她面色狰狞,拿脚把藤球踢过去,说:“在这里。”
蒙花落抱在怀里,如抱亲儿,直说:“冇跑,冇跑……”3
“咚!”
铁盒里又是一声闷响,震得蒙花落双手发麻。
蒙花落疯颠颠抬头望月,大叫:“不好,时辰只怕过了。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说话不顾一切挥掌劈去!
藤球外壳是多年老藤,坚韧无比,又被田根深施法,哪擂得开。
蒙花落发疯样猛击,不一刻,双手带血!
她竟似不觉得疼,直勾勾看着血手,双眼充血!
喉间嘶吼,不知念些什么……
猛把血手拍在藤球上!
血如泉涌,把藤球顷刻浸透……
吴片片偷扯龙朝海衣角,小声说:“化血大法!小小山精,蒙花落为何如此拼命?”
龙朝海点头道:“嗯,化血成蛊,施法者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会遭血蛊反噬,苗疆已多年无人用过此法。花落如此搏命,这玩意只怕不简单……”
再看蒙花落嘶吼声大,脱开双手,隔空罩住藤球。
老藤浸血,渐变紫红,……
藤球晃起来……
藤条炸裂,里面流些白粉出来!……
白粉蠕动,居然是些细虫,趴在藤条上疯狂啃咬!……
细虫越来越多,越吃越大,不一会啃尽老藤!……
白虫似停不了嘴,再围住铁片疯啃!……
田根深跛腿走回来,直盯着铁盒瞧,不曾想走得近了,离蒙花落不过三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521:23
蒙花落忽回头,青面獠牙,吼道:“哪个上前,就是谋夺老子宝贝,白苗从此与他势不两立!”
田根深长叹一声,后退几步。
其他几个围拢来,吴片片偷偷问:“根深,白光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田根深摇摇头,说:“本来我也不晓得。”
遥指地上残藤问:“那玩意,你们哪个认得?”
众人茫然。
凑巧夜风吹拂,带起老藤余渣。
龙朝海十年来潜心向医,扬手抄一截,借月光细看,再凑近闻闻,道:“山精……山精……蒙花落这么说,我早该猜到。”
吴片片急了:“朝海,快说,莫卖关子。”
龙朝海道:“叫山精,地精的草木众多,你们未必晓得,但这夜交藤大家总该认得。”
吴片片抢过看看,说:“夜交藤见得多,但从未见过这么粗的,这怕是有几百年哟。”
田根深道:“我多年前随雷老入蛮荒地采药,常遇的夜交藤,多在三五百年,也曾碰到过六七百年的,都不及它粗。”
龙朝海说:“没这么粗,这么老,怎么结得出上千年的‘血娃娃’。你们看,藤皮内壳暗带赤红,说明‘血娃娃’精血充盈,血气上冲藤蔓,这是仙果将成之兆。”
罗西平终究外行,插嘴问:“‘血娃娃’究竟是什么玩意?有何作用?”
龙朝海笑笑道:“‘血娃娃’外人叫得少,说何首乌罗老该晓得了吧。”
罗西平动道:“我听人传说,若能得遇千年成精何首乌,即便是凡人服用,也能立地成仙。总当是神话,不想今生还真遇到了千年何首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619:19
何首乌传说,几大草鬼婆自然比罗西平了解更多。
吴片片说:
“但凡草精,须寻深山旷野,采日月精华,才有可能修炼成精,所以山精成熟,多在高山野岭之巅。……
奇怪,龟山矮小,来往人众,怎能结出千年‘血娃娃’?”
田根深道:
“嘿嘿,那你就不懂了。
这龟山虽小,却卧北向南,俯瞰长江、汉水,藏风纳气,大有气吞江汉之势,以风水论,它位居武汉龙脉要位,正是修行好所在,所以‘血娃娃’才得历经千年,修成正果。”
龙朝海接道:
“传说何首乌千年得道,会修成人形,通体赤红如血,所以也叫‘血娃娃’。”
罗西平说:
“不对呀,这‘血娃娃’怎么不是人形,只化道白光呢?”
田根深皱眉说:
“想是蒙花落在此闭关,却意外碰到‘血娃娃’。
花落识货,自然想用草鬼之术收服‘血娃娃’为己用。
何首乌修炼千年,合该成精。
草鬼蛊力交加,恰恰打通‘血娃娃’修炼最后关隘。
如今何首乌千年成精,只怕合我们之力,也难驾驭。
若雷老在,说不定有法……”
龙朝海道:
“何首乌之所以叫夜交藤,寻常人总认为是它长得藤蔓交缠,其实是因为‘血娃娃’成精,皆在子夜,子时一过,它便入土而化,再寻不着。
凡人未见,这才以讹传讹。”
罗西平击掌道:
“怪不得蒙花落发疯般寻它,原来过了时辰,何首乌遁地,便没用了。”
……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720:05
众人正议论着,蒙花落怒喝道:“开!”
白光暴涨!
吴片片铁盒被细虫攻破,千年首乌仙光射出来,光中带火,细虫焦灼一片,吱吱退散。
“砰!”
铁盒炸裂,何首乌精直飞苍穹!
蒙花落双眼血红,不要命扑上去。
田根深忙喊:“大伙一起上啊,收了‘血娃娃’,不光能救蒙花落,捉冉小北那贱人也手到擒来!”
众人围一圈,与‘血娃娃’斗作一堆。
夜风拂过,远处大树上一段长枝微颤,枝丫处一只眼睛眨巴眨巴,低声自语:
“千年仙果,谁不艳羡。
都想做‘血娃娃’的主人,到头来反成了这山精的奴隶。
唉……换作十年前,我还不是一样。
好在如今有他二人牵挂,便是神仙,我也不稀罕。……
只是,若几个里有人得了‘血娃娃’,怕要毁了我一家赛神仙的生活。……
该如何是好?……
唉,当年老师说,命运岂是人能作主的?……
管它那些,由它去吧。……
何况‘血娃娃’能量巨大,也未见得能被制住!……”
说话功夫,树枝随风飘走,悄无声息如岩老鼠。
地上激战正酣,无人觉察。
待落地已在三十丈开外,树枝轻颤,抖落一地绿叶,显出个人!
男人!!
看上去怪怪地男人!!!
罗汉歪歪倒倒朝前走,抽搐又发作三次,直觉身体渐渐冻硬。
猛抬头看眼前已是龟山,心想:“便学向警予,葬在龟山上,和烈士作伴罢了。”
顾不得腿肚子抽筋,强往山上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820:24
行至半山腰,罗汉体力不支,呼哧直喘,锤锤腿,抻直腰身歇息。
猛抬头见夜风吹动树叶乱舞,直似鬼手摇晃,吓退几步,险些跌下石阶。
脑门一颗豆大汗珠滴在手背上,一阵刺痛!
定睛细看,汗珠竟结成颗小小冰珠!!
罗汉是赴死之人,反到不怕,轻弹冰珠,任它飞入黑暗。
深吸几口气待再爬,眼前人影一晃,多了个人,手心向上,一颗亮晶晶东西在掌中滚动,像是冰汗珠。
罗汉眨巴眼再看,哪有冰珠,分明是滴水。
那人望着罗汉,虽和颜悦色,罗汉总觉得他怪怪的,究竟怎么怪,罗汉却说不出来。
二人错身,罗汉觉得他像是从身边飘过去的,甚至像有一部分穿透自己身体!
罗汉暗想:“老子是要死了,这怕是来接老子的勾魂使者……”
那男的回头,望罗汉脑门上亮晶晶不知是汗是冰,暗道:“咦,居然有这事,机缘凑巧,且待我搅和她们。”
抬手喊:“朋友留步。”
罗汉迈不开步,哪敢回头。
眨眼间男子站在跟前,微笑看他。
罗汉想说话,五内寒凉发作,身体似渐渐冻住,强张嘴却呵口雾气出来!
男子笑说:“这位兄弟,我见你星夜上山,莫非是想不开要学山上的向警予烈士,长眠龟山?”
罗汉被他说中心事,勉强点头,虽说不出话,脑门又流二道汗下来,挂在脸颊,结两行冰柱!
男子看了,心中欣喜,说:“你既是将死的人,我若指条生路,你可愿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0922:05
罗汉心想:“这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究竟要玩么花样?”
男子不等罗汉说话,又道:
“瞧你模样,经脉错乱,五脏移位,阴气逼人,怕是冇到向警予坟头,已变成冻死鬼了。
我晓得,你是不怕死的,却怀疑我是骗子。
你既死都不惧,难道还怕死前再上一回当?”
罗汉豪气上冲,心头一热,脱口道:“左右是死,老子怕鬼!”
男子笑笑说:
“好,好,好!大丈夫生当如此。
你莫鸭子死了嘴巴硬,既说不怕鬼,我就送你去阴曹地府走一遭!
见识过群鬼,若有运气,许能否极泰来。”
罗汉看那男子,始终有些瞧不顺眼,不知为何却点点头。
男子伸出右手,手指纤细似女人。
掌中空空,忽对罗汉面门一抓!
罗汉来不及眨眼,再看他手心已多了条五彩斑斓的毛虫,形态恐怖。
男的怪笑说:“我这毒虫,比眼镜蛇还毒,沾者立死,你敢吞么?”
罗汉豪气大发,暗想:“老子正想死痛快点,省得受罪。”一把抓过毛虫,扔进嘴里。
毒虫入嘴,不待他嚼,直滑入喉。
热辣辣一道线直烧腹中!
罗汉只觉如饮烈酒。
毒虫入胃,不停钻拱,到最后似咬穿肠胃放肆乱爬,胸腹内熊熊似火,直比先前疼逾十倍!
看男子歹笑望着自己,罗汉咬牙硬撑,脑壳上热气蒸腾,冰汗化水滴下。
再熬一会,天地旋转,那男的摇晃起来,奸笑望罗汉道:“倒也,倒也……”
罗汉闻听,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020:57
山风吹得枝叶飒飒作响,罗汉醒来,但见皓月当空,那怪人却不见了!
心念动处,竟使招‘鹞子翻身’站起来,身轻似燕,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力气,体内阴寒,尽被驱散。
罗汉心想:“原来遇到的不是勾魂无常,是救命的神仙!罪过,罪过。”
望空作揖道:“不知哪路仙人搭救,小子就此谢过!”
忽闻有声在林间回响:“哈哈,我这毒虫以毒攻毒,顶多够你活一时半会。如今你仍只半条命,若有幸能闯过前头鬼门关,方算命里造化,无须谢我。”
罗汉心道:“还要过鬼门关?……”
再作揖大声问:“鬼门关在哪里?神仙!望您家大发慈悲指条明路。……神仙?……前辈?……”
罗汉情急乱叫,但听自己叫唤回荡山林,哪还有神仙声音。
叫一阵觉着丝丝寒意沿骨头缝往外钻,罗汉不敢怠慢,认定怪人来路行去。
小路拐几道弯,现条岔道,罗汉犹豫不定,忽见左路前方一道白光冲天,复又黯淡,暗想:“莫是烈士的鬼火哦?……咦,鬼火既现,鬼门关当在附近。”
择路朝左走,走一会罗汉觉得路熟,忽然想起上次在龟山遇到怪事,便在前头。
“原来上次那人是鬼?!怪不得一下弄断那粗的树……看来世上真的有鬼……真有么?……老子到要见识见识!”
罗汉心头激动,直冲入黑暗中!
走数十步,脚尖踢到硬物,磕得生疼。
伸手摸摸,借月光细瞧,竟是那日被山中恶鬼拦腰截断的大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121:33
断树桩上搁块圆石,罗汉用指节轻敲,树干竟是中空的!
忽一道白光如闪电划过,一人灰衣白发,追光疾奔,直如鬼魅!
罗汉矮身,借光亮瞧,正是先前上山遇过的‘恶鬼’!
白光终归快些,眼看钻进密林,迎面转出个老汉,伸指一弹,直弹得白光掉头。
老汉面如僵尸,罗汉却识得他‘一指禅’招式。
“莫非他也不是人?……”
白光过处,凭空又多几人,各显本事,截住它退路。
罗汉细看,竟是白天在江边与大熊厮打那些人,只‘一指禅’肩头,多了卖艺的猴子。
“怪不得白天看他们怪怪地,不像练家子,却功夫不凡,莫不成都是些鬼?……”
其中‘磨剪子铲刀’鬼忽喊:“朝海,你有炼丹炉在手,还不趁机把这‘血娃娃’炼了!”
‘捏糖人’鬼答:“‘山精’惧火,刚才已用炼丹炉试过,若强用只怕糟蹋了千年宝贝。”
‘磨剪子铲刀’鬼急了,说:“根深,根深,你鬼点子多,还是你拿主意。”
‘猴子’鬼上窜下跳,拿根长树枝阻拦白光,趁白发鬼和‘一指禅’鬼截住白光,忽人立道:“炼丹炉三昧真火太猛,若能水火既济,方能制住‘血娃娃’,那个有水?”
罗汉见识过‘猴子’鬼本事,知它机灵,却料不到小小毛猴居然能说话,慌乱间小腿骨寒气又起,腿脚抽筋,蹬得碎石乱响!
“哪个!”
‘猴子’鬼大喝一声,不待罗汉再躲,鬼一般蹦过来,揪住罗汉耳朵,喊:“有人!怎么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419:18
罗西平、龙朝海、吴片片白天见过罗汉,自然认得。
白发蒙花落双眼只在白光上,头也不回,单立手做个“喀嚓”动作。
龙朝海道:“这终归是汉地,比不得苗疆……”
吴片片也说:“是啊,山小人多,容易让人撞见尸首。”
蒙花落道:“片片,帮我挡住!”
趁吴片片敌住‘血娃娃’,甩手飞块小石子,直撞在矮树桩上,掀起高头圆石!
猴子田根深会意,一掌拍在罗汉后心!
罗汉不由自主,翻身跌入无尽黑暗中!
圆石落下,依旧盖住树洞,像罗汉从未来过。
这边龙朝海看罗西平他们轮流围困‘血娃娃’,取出炼丹炉,又拿口锅,再在木箱夹层抽个开水瓶出来,到一锅开水,喊猴子:“根深,你看够不?”
田根深直盯着自己猴爪不知看些什么,闻言跃过来,只说:“妙,妙!朝海这木箱真是个百宝箱。伙计们,把‘血娃娃’撵过来!”
罗西平、蒙花落、吴片片各使绝招,直把千年何首乌逼往这边。
龙朝海平端铁锅,念念有词,小铁锅原本热气蒸腾,忽然消散。
白光左冲右突,似身上热力难消,见水一头栽入!
田根深早守在一边,举锅盖冚得严实,任‘血娃娃’挣扎,只不松手!
‘血娃娃’力大,连撞数下,只擂得锅盖凸鼓!
田根深忙叫:“快用火,用火!”
五人齐护住铁锅,移至炼丹炉上。
龙朝海挑开炉门,吹口气,炼丹炉青焰喷出,裹住铁锅!
“咕噜噜……”
一会水响,锅盖不住跳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521:15
田根深似热锅蚂蚁,大叫:“顶不住了!”
罗西平道:“我来。”
扎稳马步,伸紫红食指按着锅盖顶,“嗨”一声,倒立起来,‘一指禅’抵住‘血娃娃’!
“咚咚咚……”
锅盖闷响似敲鼓,却再难跳动,响一阵声音渐小……
众人盯着铁锅,面露喜色。
蒙花落忽道:
“姊妹们,罗老。
我丑话说在头里,这‘千年何首乌’是我发现的,不说为捉它耗费我许多真元,单是我为五大苗,一人在汉口,血战冉小北,身受重伤,这份功劳,也该得‘血娃娃’。
大伙有没有异议?”
罗西平感觉锅盖上力弱,翻身下来,还拿指按住,点头说:“花落,你受苦了,‘血娃娃’该是你的。”
在场除了罗西平,都是修炼草鬼多年的高手,皆知若得千年何首乌,不说能修成陆地散仙,怕是也可比肩苗疆第一人,雷破尸。
吴片片抢先说:
“花落,五大苗里,你我两族关系交好,我们两个私交也最深,但我吴片片一向公正廉明,刚才我上山最先遇到你,明明你说不敌冉小北半招,怎么忽然间变成血战了?
唉,花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蒙花落恶毒望着吴片片道:
“枉我和你情同姐妹,没想到第一个卖我的竟是你!
姓吴的,千年仙果就在锅里,你想要得从老娘尸体上踩过去,来呀!”
说话便要动手,吴片片尴尬笑笑说:“呵呵,花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620:30
田根深忙按住二人道:
“花落,你误会老吴了,我们认识这多年,她哪是那种人。
只是……千年何首乌如此霸道,你在地底和它斗了这么久,如今加上我们才勉强制住它,按道理说,真正捉住‘血娃娃’的是大家伙才对。
你莫急,我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我们大家都担心,你驾驭不了,反会被仙家宝贝所伤啊。”
蒙花落须发皆张,怒如疯子,环视众人道:
“老子驾驭不了!
难道你行?
难道其他人行?
哼,放眼苗疆,老子只服雷老一个。
田根深,你连掌族神婆都算不上,莫非也想挑战老子?!”
田根深猴眼乱转,只嘿嘿笑,也不还嘴。
十年前,五大苗中,龙朝海心机最深,眼瞅局面尴尬,才说:
“各位,各位!
大家是一族同胞,苗人一向桀骜不驯,视财宝如粪土,怎能为千年‘血娃娃’翻脸,叫汉人耻笑。
不错,仙果千年难求,十年来我钻研济世活人之术,该比大家更有体会。
但世间万物,阴阳生克,福祸相依,若我苗疆五支为它反目,则好事变坏事,苗疆从此怕是永无宁日。
千年何首乌乃上天恩赐,依祖先规矩,先到先得,合该为蒙花落所有……”
吴片片,田根深听了,容颜变色。
独蒙花落大喜道:“老龙,我以前总说你鬼点子多,错怪你了,还是你最公正。”
龙朝海说:
“花落你莫慌。
老田她们担心也不无道理。
‘血娃娃’采足日月精华,千年结果,仙气霸道,金石莫敌,何况血肉之躯,你若真为它所伤,是大伙都不想看到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720:35
蒙花落急道:
“老天让我在汉地有此仙缘,当是天意。
若上天注定要收我,老子认了。
待老娘死了,千年何首乌便任由你们处置。”
龙朝海说:
“行,行,行。‘血娃娃’本是你的,我不管别人,反正我不要。
不过,花落,我多年炼丹,一会你吃了千年何首乌,锅里剩的汤水,可否留给我熬药炼丹,制些救命活人的药丸?”
蒙花落面色稍缓,道:
“龙朝海,你这才叫人话。
好!我吃了仙果,汤留到你。”
田根深眼珠一转,说:
“好什么好!
如今铁锅里半天没有动静,朝海炼丹炉火力这猛,只怕‘血娃娃’都熬成了汤,连骨头渣子都没得了。”
蒙花落闻言,恶狠狠盯龙朝海道:
“好啊,搞半天你也没安好心!”
龙朝海忙赔笑说:
“花落,天地良心,我这炼丹炉虽犀利,‘血娃娃’乃千年仙果,又隔着一锅开水,哪能一时半会就熬得化?
再说,就算真熬化了,这一锅仙汤便都归你,我一滴都不沾,这总归行了吧。”
蒙花落好容易轻松些,吴片片却插嘴说:
“千年仙果熬成了汤,还有屁用,便是送到我喝,我都嫌不如漱口水。”
蒙花落便又疯癫起来,吵嚷着龙朝海害了她的千年宝贝,扑过去要揭罗西平手上铁锅盖!
罗西平枉有铁指,却不知该不该挡蒙花落。
蒙花落举掌拍不开‘一指禅’,失心疯般张口便咬!
血盆大口里血丝牵连,似有长虫蠕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1917:43
堪堪咬上,田根深忽喝:“蒙花落!锅盖一开,放跑了仙家宝贝,可就竹篮打水了。”
蒙花落硬生生顿住,几人重又吵作一堆……
十七丈外,密林阴暗。
一棵腰粗树干忽然震动。
动静不大,却卷起道暗风,吹向林间空地。
风中夹尘,黑黑细细,即便用放大镜,也难瞧见。
那一阵风尘似情人的手,拂过众人,直叫炼丹炉火忽地放亮,却留些黑灰,沾在锅底!
“噗通!……嗡……嗡……”
罗汉摔倒地底,两眼发黑,四肢百骸钻心似痛,暗想:
“好深的地洞,只怕把老子骨头跶断了。……
这么黑这么深,是不是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娘的,老子在阳间受苦,不想到阴间还得受小鬼欺负!……
哼,等老子哪天翻了身,整死些狗日的们!……
哎哟,好疼,好冷!”
疼到后来,骨头似一段段炸裂,阴气从里头冒出来,蛇一般在体内乱窜!
罗汉纵是铁打汉子,亦痛得不停抽搐。
抽半天风,涕泪皆流,罗汉麻木了,只觉得人像冻成冰雕,挣扎想站起来,哪还能够,勉强翻个身,痛麻难当。
罗汉怒道:
“十八层地狱吓不到老子,阎罗王有种出来斗三百回合!……
老的不在,派两个小鬼来打也行!……”
喝骂声在地洞回响,无人应声!
等一阵,罗汉想:
“疼死几大个事,老子不怕,就怕死气沉沉的,难道十八层地狱真是这样?……
要这样就可怕了……
咦!什么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020:50
黑暗中红光忽闪即逝!
罗汉想追,一动又钻心似痛,根本站不起来,咬紧牙关,丹田内一道热流爬动,像毛辣子乱钻,更多一种痛楚!
疼得眼冒金星,罗汉想起半山遇到的怪人,吞吃的五彩毒虫……
如此想,直勾得体内热流更盛,直冲破几处冻僵关节!
罗汉挣扎爬几下,再瞧不见光亮,哪辨得出方位。
爬数步牵动真力,无尽寒气从骨缝里涌出来,像无数条毒蛇,截断暖流,终把毒虫咬碎、吞没!
罗汉熬不过,头一歪晕死过去……
周遭土地一片白霜!
许是太冷,地面冻炸,露条细缝。
红光再现,竟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
黑暗中直映出罗汉白卡卡一张脸!
光芒明灭,如是五次,缝隙渐大,地上白霜消融,像有东西从土里拱出!
那玩意爬出来,直映得地洞血红一片。
罗汉白脸透一丝红,额头汗珠隐现。
血光映照,那怪物不过三五寸大小,手脚俱全,通体赤红,像个娃娃!
活着的娃娃!!
‘血娃娃’!!!
怪娃娃绕罗汉爬三圈,鬼也似喃喃低语,寻着罗汉头颅,揪住耳朵晃晃,又捏捏鼻子,再翻开他左眼皮。
罗汉瞳孔惨白无光,直如死人。
红光投射,瞳孔便现生机,里头映出个诡异小人,通体赤红,像未足月的婴孩!
‘血娃娃’瞧见倒影,诡笑着咿咿呀呀,听不清说些什么。
隔一阵挥手阖上罗汉眼皮,爬向嘴边,手脚并用撑开他双唇。
罗汉嘴一张,体内奇寒有了出口,一股白烟喷在‘血娃娃’身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221:19
“咯咯咯……”
‘血娃娃’笑不停,似很受用,吸一会凉气通体更赤,忽一头撞向罗汉牙关!
罗汉看着已是死人,门牙遭‘血娃娃’一擂,上下牙直打颤!
“嘿嘿……”
‘血娃娃’瞅空,扳开牙关往里看,像好奇的伢。
罗汉任它摆布,全无呼吸。
这才是‘血娃娃’?
那地上白光是什么?……
地面上一众人吵如泼妇。
蒙花落执意要得锅里‘血娃娃’。
罗西平见拗不过,便说由她。
吴片片说:“花落,我俩可是一辈子的交情,莫怪我没提醒你,炼丹锅、炼丹炉可都是朝海的,苗家炼丹和草鬼源自一理,各有不传之秘。胡乱操作,让炉里三昧真火毁了千年仙家宝贝,那可是作大孽,要遭天打雷劈的!“
蒙花落知吴片片所言不虚,支吾去求龙朝海。
龙朝海推辞说:“花落,我跟你揭盖子没有问题,但丑话说在头里,千年何首乌我没遇过,相信大家都未见过,只能按经验来炼,万一出了纰漏,可不能怪我。”
蒙花落怕龙朝海使诈,含糊不应。
田根深趁乱说:“花落你再不吱声,‘血娃娃’怕是要熬糊了!”
蒙花落忙道:“朝海,我不怪你,不怪。快,快!”
龙朝海侧耳听听锅里动静,扎好马步,伸臂去封炉门……矮身看炼丹炉青焰变弱,正瞧见炼丹锅底。
“不好!……”龙朝海猛喝。
不及后退,便听“喀嚓”一响,锅底炸裂!
众人冇明白是咋回事,“轰!”又一声响,光芒四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321:56
炼丹炉连同炼丹锅一起炸飞,势如惊雷,爆炸冲击波把罗西平、田根深、龙朝海、吴片片、蒙花落五大高手掀飞数丈,震晕在地!
光影里,一道白芒直飞冲天!!
跃空十数丈,灿烂若星!!!
忽掉头坠地,“轰!”把地面砸个大坑,星光没土,周遭重归黑暗……
“当……当……当……”
武汉关钟声如十二道闷雷贴江传来。
十二点,子时正中。
正当阴阳交泰!
‘血娃娃’咯咯笑着爬进罗汉嘴里。
牙关闭合,舌头卷缩,‘血娃娃’打个滚,坐滑梯般溜进肚子!
千年仙果入胃即化,在罗汉腹内燃如烈火,幻作热流直贯丹田。
罗汉本已冻成冰人,偏‘血娃娃’果成,阳热太盛,好容易寻着阴凉,脱却本壳,自在欢喜。
热流绕罗汉丹田正逆运转三十六周。
罗汉气海阳气充盈,再无阴寒。
丹田复活,阳气生生不息……
水满自溢,热流出丹田往下急冲,瞬间突破‘会阴’,直攻‘尾闾’!
人之初生,‘长强’闭,‘鹊桥’断,是以任督二脉自然断开,百病渐生。
“噗,噗,噗!”
罗汉连放三个臭屁,‘长强’穴热流汹涌,‘尾闾’关瞬间告破。
热流如洪水奔腾,沿后脊梁入‘命门’,向上猛攻‘夹脊’。
‘夹脊’关破,罗汉虽未还阳,却如僵尸般弹起半尺,又再跌落。
热流趁势过‘大椎’,上‘玉枕’。
须臾,冲破‘玉枕’关!
周天三关尽破,乃修道者梦寐以求,不成想罗汉僵死之人得千年何首乌相助,片刻功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421:34
热流如浪,其势更急,直上‘百会’!
于头顶‘泥丸宫’左右七转,尽化阴毒。
罗汉脑壳亦随之左右七晃,‘百会’冒一道雾气,袅袅绕绕。
热力不息,再至‘印堂’,存气于上丹田,力达二目。
罗汉眼皮眨巴,猛睁开眼,双目赤红!
热流挺进,罗汉鼻孔翕张,喷二注白烟,‘百会’寒气渐消……
喷一阵,白烟转淡,热力积聚,猛攻‘鹊桥’。
‘鹊桥’舌关乃人身任督二脉交接处,常人哇哇坠地,唇舌开启,‘鹊桥’便断,周天难继。
如今罗汉上牙关极阳催动,舌尖自然解冻,轻轻弹起,抵住上颚,接续热流贯通任脉。
任脉既通,热流再不犹豫,直渡‘重楼’,挺进‘膻中’。
于中丹田左右九转,解散罗汉心头寒意。
“噗通,噗通……”
心脏复苏,罗汉眼中红潮消退,眼珠缓缓转动,总算死里求生。
热力不止,再往下直投下丹田‘气海’。
如是,小周天终成!
罗汉猛弹起来,身轻似燕,直撞上地底土壁,摸摸脑壳却想不起是哪……
想半天头疼欲裂也没结果,不自觉盘腿坐倒,双目微闭,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
直任热流在体内放肆冲荡。
真气如轮,运转三周天,浑身舒泰!
罗汉神清气爽,脑海里忽听有人说话:“嘿嘿嘿……小子,若不是我,你哪捡得回这条残命,又怎会有如此奇遇……”
入定之人,无法开口,罗汉却听自己内心狂喊:“前辈,你是哪个?请现身一见,容我叩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522:27
“哼!连我都不认得了,朱磊,难道你受了老子恩惠,把答应我的话都丢到脑壳后头去了?!……”
那声音越发清晰,只在罗汉脑海回响,听得他摸不着头脑,忙辩白:
“我罗汉虽不是盖世英豪,却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若应承了他人,断然不会忘记!”
“好好好!好你个罗汉,还敢犟嘴!小子你要记得,这世上虽说阴阳相生,滋阴能补阳,但我既能助你夺了千年宝贝,便也能使阴阳相克,叫你生不如死!……哈哈,何况你大功未成,若不求我,只怕玉石俱焚!”
罗汉天生傲骨,哪甘受人要挟,暗中怒道:
“老子死都死过,还怕么事,有种你放马过来!……”
行功之人,怎可心绪万千,更不能心潮澎湃,何况罗汉虽仗‘血娃娃’打通任督二脉,实则奇经八脉仍然阻断,如此一来,体内热流再不受控制,如脱缰野马肆意冲撞!
走火入魔!!!
体内气血恣肆,常人尚且难忍,何况罗汉死后重生。
咬牙硬挺,胸腹手脚这边鼓起个大血包,那边又凸出块气疙瘩,筋肉血脉撕缠一处,直比天下任何酷刑都难受!
扭筋错骨间,骨头缝隙里阴黑之气如油沁出,汇聚成潮与热流斗作一团!
阴阳相克!!!
罗汉身体变作战场,终体会到非人的痛楚,与之相比,先前种种只能算挠痒,甚至该叫享受。
犟到后来,罗汉终忍不住,怒睁虎目,双眼直似喷出火来,暴喝:“让我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721:49
在地上打九个滚,罗汉禁不住一头擂在土壁,又晕过去。
黑朦朦中,罗汉依稀看到个娃娃,通体赤红,像红孩儿,“哇呀呀”蹦来,笑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罗汉懵懂问:“你是哪个?”
‘红孩儿’跳着说:
“你管我是哪个,反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不过,人有精气神,我也不例外,你虽得我精华,可外道诱惑,我神游物外。
若得元神归位,我千年功成之时,也不至差那一口气,又何惧这些妖魔鬼怪。”
正说着,一团浓黑掠来,缠住‘红孩儿’。
‘红孩儿’大喝一声,捏拳朝鼻子猛捣三下,怒目张嘴,喷五丈真火,驱散黑烟!
无尽暗处像有人在诡笑,余音未消,黑烟重又掩杀过来,铺天盖地,渐渐吞没‘红孩儿’……
最后一丝光亮眼看消失……
地洞顶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射来,直贯入罗汉头顶!
砂石坠落,埋没罗汉……
恰武汉关钟声传来,响彻天地,震人心魂……
十七丈外那棵一人粗大树无风忽动。
恍惚间,大树消失,现出个人。
男人。
一个怪怪地男人!
他轻拍双手尘土,飘然而去,似自语道:“该做的都做了,凭天意吧……”
汤博白果然没错。
他和小李刚回所里,就有人报警,说看到龟山上打雷闪电,听动静怕是打到了么东西……
小李对值班老赵说:“荒山野岭的不是树就是石头,还能打倒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7-2916:46
老赵笑笑。
汤博白说:“苕货,山上尽是树,失了火不是闹着玩的,得去看看。”
老赵摸个瘪烟盒出来,说:“莫慌,老汤你辛苦了,先抽根烟,换我和小李跑一趟。”
汤博白不肯。
小李强按他坐下,划火柴点好烟。
老赵递过茶缸,扯小李出门。
明月当空。
小李指天说:“老赵,今晚月亮好圆。”
老赵抬头看半天,喷口烟说:“嗯,让人想起鲁迅的《故乡》……”
小李应和道:“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老赵笑笑,说:“冇想到年轻人也喜欢读鲁迅。”
小李说:“赵哥,实不相瞒,那回不是我老头抽断一条皮带,我是背不出‘闰土’的,不过这么多年,我总记得这段。”
老赵说:“是美,是美……”
小李问:“赵哥,你说猹究竟是个么玩意儿?”
老赵得意说:“这我到有些研究,猹,其实是江浙那边的方言,本意指蛇,不过是鲁迅先生借用方言音译的。他说猹爱偷瓜,其实在文中指的是獾、狗獾、獾猪,也就是我们乡里说的獾子,蛮爱打洞,比狗子略小,长得像老鼠。”
小李说:“噢,原来是獾猪子,赵哥你懂得真多。”
老赵道:“小李,你年轻,莫学别的伢一天到晚四处革命,能多看点书,总是有用的。我不行,老汤书看得多,你想上进,得跟他学。……什么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0613:29
小李定睛看,浓黑处忽涌出个人,瞧着平常,走路无声,忙也惊喝:“搞么事的?”
那人笑笑,面容僵硬,道:“警察同志,屋里太热,睡不着,上山来乘凉的。”
老赵瞧不出破绽,问:“你刚才在山高头碰到么异常冇?”
那人摇头,想想又说:“哦……刚才那边动静好大,突然好亮,像在打雷,似乎还有人声……”
小李问:“在哪边?”
那人朝身后一指。
老赵说:“黑灯瞎火的,莫到处跑,趁早回家。”拉小李往山里走。
行十来步,小李回头,那人鬼一样消失了,忙扯老赵衣袖说:“赵哥,你看,我们不会遇鬼了吧?”
身后山路蜿蜒,足有几百米,哪能顷刻跑完?!
老赵背心汗炸,强作镇定说:“小李,莫瞎说,让老汤晓得了,又批评我们搞封建迷信。”
小李哆嗦摸烟出来,分一根老赵,说:“赵哥,人哪能跑这快,……何况那人走路又不带声。”
老赵想半天也想不通,两人跍倒抽完烟,才说:“管他是人是鬼,等下手脚放快些,大致看看就回去,这事莫跟人提。”
按熄烟头,两人一路小跑。
拐几道弯,闻到焦糊,小李暗叫不好,冲在前头。
循糊味冲过树林,是片开阔地,几个人东倒西歪,难辨死活。
小李猛拍大腿,自语道:“唉,忘带手电筒了。”
老赵跟来,从皮带里抽出大手电,边照边数:“一,二,三,四。”
小李说:“五!那边还有个毛毛(武汉话:毛毛指婴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0716:52
老赵拿电棒照照,道:“莫瞎讲,是个死猴子。”
小李说:“赵哥,就这四条人命,也是大案咧!”
老赵深吸口气,招呼小李去探远端两人脉息,自己跍倒查跟前两个。
摸着口鼻试半天,哪还有气在!
小李喊声:“都冇得气了。”
老赵急道:“有心跳冇得?”
两人忙摸。
小李说:“心跳冇得,胸前是热的。”
老赵说:“何止是热,简直烫手!”
小李问:“赵哥,看年纪这四个都是老人,是哪个这恶兆,把他们都杀了?我们要不要先回所里汇报?”
老赵说:“莫慌莫慌,人既是热的,凶手应该还在附近,说不定现在是捉他的最好时机。”
小李忽喊:“赵哥,你看!”
平地凹个大洞,冒些残烟,四壁一片焦糊。
地洞黑邃,老赵举手电照,尤难见底。
小李问:“赵哥,这地洞会不会通到龟山人防地道在?”
老赵说:“龟山人防工程浩大,我走过多次,不记得这边有出口,但山中地道太多,或许这地洞也是出口之一。”
小李说:“按现场分析,凶手应当冇跑远,也许就躲在地道里,拐子,你守着现场,我下去捉他。”
老赵哪肯,道:“我年纪大些,经验足,还是我下去,你守到。”
小李不干,去抢老赵手电。
争来抢去,不留神电棒掉进地洞!
两人趴在洞口瞧。
“叮叮咚咚……”电筒一路跌滚,光柱晃几晃终于熄灭……
隔半天又是一响!!!
小李抬头望,老赵双眼似鬼火,心中发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0822:55
老赵竖中指轻“嘘”一声,压低嗓子说:“我刚才借光看清楚了,这地洞和人防工程构造不同,应该是别个挖的。”
小李哑嗓子说:“这么说地道是死的,下头有动静,凶手还在?”
老赵点点头。
地洞里“哐当”又响!
二人匍匐,探首去瞧,等半天再无声息。
小李年轻,胆子大,摸出洋火划着,轻飘飘丢入洞口。
火柴坠到底,明灭如鬼火,猛亮起来,再熄下去……
再待划第二根,洞深处又亮起来!
火柴哪能烧这久?难道是……
小李看看老赵,哆嗦手去划火柴。
第一下竟擦歪了,没划着火柴皮……再划数下,只溅些火星,总是不着。
老赵笑笑,劈手夺过,两手一错。
“嗤!”
火柴燃着,星月黯淡。
二人身下一阵发麻,大地震晃……
正诧异,地洞里一道光如流星射出,直冲老赵!
“砰”
老赵但觉眼前一亮,脑门中一击,腾身飞起九尺,仰面倒地,面目焦黑!
小李哭喊:“赵哥,赵哥!”
星光过处,一条壮汉迎风而立,须发凌乱,双眼像航标灯,红光闪烁!
老赵手中火柴被他夺去,攥在手心,似更亮了。
壮汉瞪红眼看火头如看稀奇,趁火苗正旺,忽张嘴吞掉!
火柴在他嘴里烧得更旺,火光透出来,直映得脸如灯笼。
老赵生死未卜,小李反镇定下来,摸着腰间手枪人更冷静,喝道:“你是谁?地上这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壮汉不答,似在玩味嘴里火柴,拿舌头转数圈,吞下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022:12
一道红光隔着皮肤,直入小腹。
如点煤油灯,引燃壮汉丹田红似灯笼!
不一刻遍及周身,小李望去,那壮汉变成只活人皮灯笼,皮肤下红光滚涌,像随时有火会从体内喷出!
小李深吸口气,举枪说:“再不说话,我开枪了!”
怪汉侧头,双眼如炬看着小李,张嘴未及说话,一道火喷出来,足有二尺来长!
小李一慌,扣动扳机。
“啪!……”
枪响了,壮汉猛侧身,子弹擦肩而过!
凌空打个旋子,怪汉虎扑在地,满身红光顷刻消失。
小李以为射中,别好枪上前察看。
堪堪摸着怪汉,指尖寒凉,如触冰水,来不及缩手便见那人抬起头,竟完全变了模样。
若说怪汉先前是烈火,现在便是寒冰……也许比三九天的坚冰更冷,更诡!
怪汉瞪眼看小李,乌黑瞳孔里忽射出二道惨白光芒!
小李见了,直觉那眼光化作寒冰插入心头,只把一腔热血似都冻住!
暗道不好,端枪再射……眼前一花,怪汉似鬼魅飘来,食指如电搭在扳机上。
小李食指一麻,再扣不动扳机,但觉体内电流通过,浑身沿食指寸寸冻僵!
怪人张嘴笑笑,说:“我冇犯法,你为么事开枪打我?”
伸手轻推,小李仰天倒下,最后看到的,是壮汉嘴里喷出的冷森白雾……
怪汉看看小李,绕三圈,忽发疯道:“好冷,好冷!……我得跑跑。”
蹦两下发足奔去,倏忽没影。
月冷星淡,空林寂静,蝉虫噤声。
“唉……”
一声长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121:18
忽有人坐起!
是谁?
那人自怀中摸颗丸药吞下,调息片刻,起身看四下里东倒西歪,忙寻着挑担,拉开笼屉,东抓一把,西捏一团,搓些丸药,扶起倒卧人众,撬开牙关塞下去。
“嗯。”
罗西平闷哼醒来,环顾道:“朝海,又是你救了我。”
龙朝海说:“哪里哪里,罗老先醒,还是你内功强些。莫看我醒得早,不过靠些草药保命而已……”
二人说话,吴片片、蒙花落、田根深依次醒转。
蒙花落大叫:“仙果!我的‘血娃娃’……”
头下脚上,直栽入地洞。
大伙围着地洞瞧,田根深嗅着焦糊,摇头道:“唉……八成跑了。”
不一会蒙花落爬上来,如丧爹娘。
吴片片安慰道:“花落,命里有时终归有,你不过是没得着千年首乌,我却更糟,来一趟中原,连镇族之宝都丢了。”
蒙花落只不应声。
罗西平说:“这两人是谁?朝海你怎么不救他们?”
龙朝海摇头道:“莫说是我,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们。”
田根深一跃过去,摸摸二人,奇道:“怎么会这样?……”
又蹦跳四下搜寻。
吴片片不解问:“怎么了?根深。”
田根深蹦回来,摇头晃脑说:“怪事,怪事,杀这二人的该是两个人,可周围却没有外人痕迹,难道……是谁最先醒的?”
龙朝海说:“是我,我醒来时看大伙都躺着,也有这两人,当时着急救人,便没注意,但我可以肯定,当时没外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216:58
既没外人,凶手说不定就在四人当中……也许他佯装晕死,趁机夺了千年仙果‘血娃娃’……
众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语。
罗西平蹲着瞧半天,忽道:“不对,不对!……”
田根深蹦跶说:“罗老,你也看出来了。”
蒙花落忙问:“看出什么来了?”
田根深指地上尸体说:“你摸摸看。”
两具尸体一俯一仰。
仰面那人老些,头脸黑糊,蒙花落凑近,方觉尸身灼热,如被火烧。
俯首的年轻,瞧不清面目,蒙花落伸手去探,如触寒冰。
蒙花落奇道:“尸体一冷一热,是被人用至阴至阳手法杀掉的,……罗老,你见识广,江湖上可有人修这类功夫?”
罗西平说:“功夫里阳刚的路子和阴柔截然相反,修炼方法迥异,以我平生所见,断没有人能身兼两门。”
吴片片道:“怪不得根深说凶手是两个人,罗老,你看杀人者功力如何?”
罗西平抬手指说:“这种杀人手法,显见凶手已修至练精化气的地步,功力少说五十年以上,比我这根指头强多了。”
蒙花落问:“那‘血娃娃’会不会被凶手夺走了?”
罗西平摇头说:“就算被他们得手,也难抢回。”
蒙花落失神道:“那么办,那么办!”
罗西平却说:“其实我想说的,却不是这。”
龙朝海问:“罗老,还有什么事?”
罗西平指小李尸身道:“把他翻过来。”
蒙花落忙搭尸体一抖。
尸身翻面,小李硬梆梆落在地上,像坨冰块,手臂僵硬,仍攥着手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316:54
“公安!”
吴片片道:“杀了警察,这事大了,我们得快走。”
田根深说:“一起走目标大,还是分头回王家巷。罗老带我往长江大桥方向,朝海往南岸嘴方位,花落有伤,由吴片片带着走江汉桥。花落,你再去地洞瞧瞧,万不可留下把柄给公安。”
众人收拾片刻,如烟消散。
蒙花落脚慢,和吴片片落在后头。
临走,蒙花落说小解,看吴片片走远,搂起裤子去掰小李手枪,掰几下纹丝不动,便去摸老赵腰间,……
吴片片待蒙花落追来,嫌她太慢。
蒙花落说:“人老又受伤,不中神了。”
说完背身向月,露一丝诡笑。
万籁寂静。
微风过处,林地上忽然多了个人。
一个老人。
看看小李,赵哥,环顾四周。
轻叹道:“唉,好一场血雨腥风……”
说完风字,便也如风飘逝。
汤博白正翻看《长江日报》,枪声从龟山传来,吓一筛,茶缸里水泼一桌。
看看钟刚过十二点,老汤心惊肉跳,点根烟想去山上看看,可派出所空了城,万一再有事么办?……
等等,只能再等等。
那一声枪响划过汉水,直达龙王庙。
长草中惊醒一人,抬身坐起,朦胧望着星空,呓语说:“又去两条人命,还要死多少人……多少人……”
说罢栽倒,睡如死人。
汪进那天玩累了,睡得早。
武汉关的钟声擂响十二下,汪进惨叫醒来,点着煤油灯呆呆看竹床上人形汗印像鬼样慢慢消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416:52
汪进那天玩累了,睡得早。
武汉关的钟声擂响十二下,汪进惨叫醒来,点着煤油灯呆呆看竹床上人形汗印像鬼样慢慢消失……
圆月高悬。
龙王庙江水潺潺,一个长发女人面江而立,风姿绰约。
女子是谁?
孙庆松翻过堤,直朝她跑去。
只凭女人脚上漂亮的皮鞋,孙庆松便认得她。
跑近了,孙庆松轻唤:“淑娴,淑娴……”
庄淑娴回头,双目含水,风情万种,直勾勾看着孙庆松,忽道:“庆松,你忘了答应我的事么?”
孙庆松说:“冇忘,冇忘。”
庄淑娴眨巴眼,流两串伤心泪,再睁眼时,双眼白盲,怒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说话功夫掏支枪,拿黑洞洞枪口对着孙庆松额头,扣动扳机!
………………
“啊!”
孙庆松惊醒,湿漉漉像水泡过,抬眼看汪进掌着煤油灯,抬手作手枪状,对自己眉心瞄准道:“砰!”
究竟是汪进看穿了梦境,还是他进入梦中制造了这一切?又或者是庄淑娴冤情未了,指挥儿子来提醒自己?……
孙庆松想不出头绪,抹把汗说:“进进,深更半夜不睡觉又搞么名堂?”
汪进收回‘手枪’,朝指尖吹口气,嘻嘻笑说:“老头,亏你睡得着,不怕老娘来找你!”
孙庆松背心汗炸,问:“她找我作么事?”
汪进笑笑道:“她找你么事,你不晓得吗?”
孙庆松只好说:“那你掺合么事?”
汪进道:“哼!还敢嚼(武汉话:嚼是说、絮叨的意思。)我,公安出大事了,你都不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516:57
孙庆松心中一紧,问:“出了么事?”
汪进傻笑说:“鸡叫前你就晓得了。噢,院子里的‘花花’被宰了,鸡子再也叫不成了……”
说着话,汪进自爬竹床上再睡。
孙庆松摇摇他,说:“进进,莫睡,快告诉我,出了么事。”
汪进翻过身道:“老头,你烦不烦,你这一摇,本来我看到的事情也记不得了。”
孙庆松叹一声,回身欲睡。
汪进嘟嚷道:“我记不得,你那个老朋友警察,姓汤的会来找你。”
孙庆松想一下还待再问,汪进在竹床上鼾声如雷。
躺倒听疯儿子鼾声悠悠,孙庆松再睡不着,脑里尽是女人影子打转。
那女子背着身,看不真切……
孙庆松越想看她的脸,越看不着。
忽然胸口刺痛,伸手摸着‘血泪心骨’,思想淑娴,孙庆松泪如涌泉……
待泪风干,头痛欲裂,只得起身,边倚二楼栏杆抽烟,边借月光摩挲‘血泪心骨’。
火光明灭,远瞧如江中航标灯……
民权路H号大门口,竹床如往常排成长蛇。
夜深了,大人、伢们躺卧如死人。
任武汉关钟声隔空传来,也无人动摇。
恰钟声响至十二下,李善强搁在竹床边的手臂忽耷拉下来,扯醒他。
抬头看看雪琴、大头,李善强轻坐起来,心火上升,走去黑洞洞三栋屋里喝水。
弯腰够着厨房水笼头喝几大口,心火镇压下去,饥火却翻上来。
寻半天屋里冇得吃的,只好出门,摸黑去老娘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815:58
到一栋,兄弟躺在走廊竹床上,门开着,王佩兰睡在前屋。
摸到后屋,李善强钻进厨房,去开碗柜,却见灶台上一头肥鼠瞪着自己,双眼发光,像在示威。
李善强低喝:“再不走,老子派黑炭来吃了你。”
闻听黑炭,硕鼠像听懂了,吓得一抖,跳下案板顺墙缝钻走。
寻些残菜剩饭,泡开水吃罢,解了饿气,李善强悄然出门。
出得一栋,背后阴风扫过,李善强猛回头,看一栋二楼红光闪烁!
孙庆松在二楼看有人朝这边望,拿手遮住烟头,躲到廊柱后。
李善强看红光消失,揉揉眼再瞧。
红光一分为二,变作两点,竟动起来,贴木栏疾走,跑近些顺栏杆溜下来,赫然是先前肥鼠!
大老鼠龇牙咧嘴,看得李善强心中发毛,跺脚轻喝去撵它。
硕鼠到灵活,寻梧桐大树直往上爬!
李善强寻块碎砖,抬头望去。
肥鼠正屁颠颠跑,忽擂在一坨黑上,顺枝丫打个滚,爬起来,只是筛再不敢跑。
李善强奇怪,聚目看,又见两点光,一红一白!
“嗷……呜!”声响,光芒闪烁,却是黑炭!
硕鼠蜷缩一团,抖如绒球。
黑炭伸爪扒拉扒拉,张嘴衔了,晃身消失。……
李善强和二楼廊柱后的孙庆松看得真切,眨眼再瞧,黑暗如旧。
李善强暗道:“怪事,怪事……”
眼前忽有风掠过!抬眼看排排竹床寂静如坟。
待走到门洞口,回头望去,三栋四门楼上忽有光像鬼火一闪即灭!
加快脚步寻着自家竹床躺倒。
大脑壳忽一脚蹬在肚子上,踢得人生疼。
李善强再看,儿子翻个身暗自诡笑,不晓得梦到什么好东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1916:13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不知又将迎来怎样的明天……
对于孙庆松来说,这一天就像眼前无尽的黑暗,永远过不完。
一闭眼庄淑娴便浮出来,像在诉说什么,却总听不清。
孙庆松无奈,只好一根接一根倚栏抽烟……
天渐渐亮了,垣墙显露,依稀能看清竹床上一排排人卧如雕塑……
抽尽最后一根烟,揉揉红眼,孙庆松想:但愿这回进进说错了。
起身待洗口,忽听铃铛急响,院子里一阵嘈杂,张户籍蹬车来,大喝:“孙局长,出事了!”
孙庆松心咯噔一下,抹把脸,换好衣服,随张户籍匆匆走去。
鸡虽不叫,人还得上班。
各家各户的大人陆续起床,自搬竹床回家……
大脑壳像冇睡醒,坐竹床上望自己汗印发呆,被李善强照屁股踢一脚,才屁颠颠跑回家。
洗罢口脸,大脑壳还了阳,蹦蹦跳跳去瘦子太屋里过早。
喝几口稀饭,大脑壳待不住,扯半个馍馍跑去院子里。
瘦子太喊:“个砍脑壳的,再吃点啥。”
跑到一栋尽头,汪进独坐在木楼梯上嚎哭。
大脑壳问:“汪进,你一大清早哭么事?”
汪进哽咽说:“我爸爸要走了。”
大脑壳说:“你爸爸不是被枪毙了么?”
汪进揩干泪说:“枪毙的是坏人,是汪怒潮,他不配当我老头,我爸爸正暂是孙庆松。”
大脑壳说:“噢,我晓得了,孙叔叔一大早让户籍警喊走了,你冇得过早吃,肚子饿,才在这块哭。汪进,你莫哭,我这里有馍馍,分一半你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014:27
说话大脑壳掰开馍馍,递一半汪进。
汪进也不客气,接过就吃,吃完摇头说:“唉……大脑壳,你还小,不懂……爸爸走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了。”
大脑壳怕他再哭,忙说:“什么一个,你还有我,有院子里头的叔叔伯伯,以后有好吃的我都留一些你。”
汪进笑笑,忽眨眼望空,眼分阴阳,道:“大脑壳,你得小心水火。”
大脑壳看他模样恐怖,问:“为么事?”
汪进再眨眼,低头恢复正常,说:“水火无情。”
大脑壳还待追问,妈妈在门栋里喊:“大头!”,只得吐舌跑去。
出完现场,汤博白一行回局里开会,孙庆松主持。
最后形成两派观点。
一方认为人是被雷击的,地洞周围的焦糊是明证,小李手枪上也有过电痕迹。
另一方认为是谋杀,但凶手杀人动机不明……
散会后,孙庆松喊汤博白到办公室,点上烟问:“博白,你么样看?”
汤博白双眼赤红,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没睡好,抽半根烟才说:“老子发誓,一定要捉拿凶手替兄弟们报仇。”
孙庆松道:“这么说,你也认为是谋杀?”
汤博白说:“是不是谋杀我不晓得,但一定不是闪电触死的。”
孙庆松问:“证据?”
汤博白反问:“庆松,闪电的速度有多快?”
孙庆松想想说:“理论上说,和光一样是三十万公里每秒,就算有误差,也不会大。”
汤博白说:“那就是说,当人看到闪电袭来,根本来不及拔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213:29
孙庆松点头道:“嗯,更何况小李还开了一枪,所以,他们是被人杀的。”
汤博白点头说:“问题是小李老赵身上的致命伤截然不同……”
孙庆松说:“博白,你怀疑凶手不止一个人?”
汤博白道:“嗯,也许不止两个……”
孙庆松问:“怎么讲?”
汤博白说:“假设有两个凶手,面对持枪公安,且在小李开枪的情况下能从容杀害他们,他们为什么还要偷老赵的手枪?凶手功夫这高,要枪何用?”
孙庆松道:“案发离天亮隔数小时,不排除有其他人经过,窃取了手枪。”
汤博白点头,二人密谋,直到天黑,屋里浓烟如雾。
下过一场及时雨,算解了暑气,连日阴晴,叫人直喊凉快。
民权路H号平静如水。
大熊每日里在江边操练得尘土飞扬,下班总是收敛红眼,也常与人斗斗象棋,只是李善强牵儿子观战时,大脑壳总躲在老头身后,要么偷偷溜走。
雪琴、胖小蕾几个姑娘伢挤在竹床上过家家,灵丽总是拿眼瞟街口,玩一会她总要提前回屋,再不在巷道睡觉。
胖小蕾问:“灵丽,天这热,在屋里睡不怕捂出痱子?”
灵丽说要照顾老娘,言语变得像大人。
孙庆松回到家,总拿话套汪进,想问些线索。
汪进像忘了先前的话,只是装苕,孙庆松逼问狠了,他便嚎哭不止,如丧爹娘……
老孙便背身红了眼,闷头抽烟。
街对面和平里更是一派和平,许久听不到狗叫,背巷一片荒芜,五大苗的人怕是走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420:57
隔天丫头晨练完去上班,右眼皮不时跳动,想去寻罗汉却走不开,只得打电话去罗汉单位碰运气。
罗汉竟在那头,病恹恹笑说:“我还冇死。”
丫头心头大石落地,道:“莫跟老子鬼侃,有空过来喝酒。”
罗汉说:“拐子,再喝真要把我喝死了,昨天都不晓得是么样回的,缓几天再说。”
闲聊一阵挂电话,同事正搬铁锭,只说罗汉病了这久才上班,还偷懒。
罗汉道:“莫吵莫吵,重的放到我来,陈主任,提前搬完有冇得奖励?”
老陈说:“能奖么事,总不是酸梅汤管够。”
同事们嚷嚷:“每日里喝酸梅汤,喝得胃里都泛酸水了。”
陈主任推脱不过,说:“你们几个要是一个小时内搬完这堆铁锭,我请客,喝二厂的汽水。”
同事们喊:“老陈你毛痞,这大一堆,最少得两个小时搬。”
罗汉充人,道:“好!大家看到时间。”
脱掉衬衣,打个赤膊,跑去卸铁,手脚麻利,抵四五个人……搬到后来,竟越来越快,同事们也被带得干劲高涨,待铁锭搬好,才大半个钟头。
搬完最后一趟,罗汉兴奋不过,凌空踢个旋风腿,大喊:“老陈,今日该你请客。”
老陈掏钱,喊几个小青年去搬一箱汽水。
罗汉说:“记得买绿的,二厂的汽水香蕉味最好喝。”
等汽水抬来,绿的只有两瓶,其它都是桔子味的。
陈主任出钱,又是领导,该喝香蕉汽水。
大伙说罗汉功劳最大,剩一瓶自然归他。
罗汉接过汽水陪大家猛灌。
香蕉汽水气足,灌三口罗汉望空打个嗝,汽水从鼻孔喷出来,红多绿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621:22
厂里嫂子们喊:“哎呀,老陈,别个罗汉大病刚好些,你就让他搬重的,罗汉还冇结婚,莫害得老朱家断了后咧!”
罗汉吐几口血唾沫,看着地上汽水里几团乌血,自觉人反清爽些,抹嘴笑说:“不碍事,不碍事。”
陈主任胆小怕事,忙说:“你们看,罗汉都说冇得事,哪能怪我。不过小朱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虽练过武,身子也不是铁打的,还是回去多休养些时好。”
罗汉晓得老陈怕事,撩他道:“陈主任,我孤家寡人一个,休病假工资扣了不少,再休怕是冇得钱吃饭了。”
老陈拍胸膛说:“上回会计上要扣你工资,我就不同意,这回我打包票,看哪个还敢扣!”
同事们起哄:“要再扣了么办?”
老陈涨红脸说:“再扣从老子工资里头补!不过我丑话说在头前,罗汉不在,大伙可得辛苦些,把他的活抬到做了。”
同事们平常和罗汉要好,自然同意。
罗汉仰头喝光汽水,抱拳道:“老少爷们,辛苦了,等我好了来请客。”
飘然而去。
出厂门穿街过巷,拐几道弯,罗汉抬头见天色还早,过新华路从侧门进中山公园。
慢吞吞走到动物园附近,几个小年青正围坐打牌。
其中两三个以前跟罗汉学拳,也曾磕头喊过师父,远远看罗汉走来,一哄而散。
罗汉冷笑数声,点支烟,坐地闷吸,直任烟雾熏红双眼。
抽罢远远弹飞烟头,眼中红潮不退,心中更为焦躁。
只好起身,练一路八极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721:42
习武都晓得“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
八极拳是外家拳代表,威猛刚烈,力道讲究“撼、崩、突击”。
一路小架耍过大半,罗汉但觉丹田火似有火球,越烧越大,热力源源不断,随动作遍及四肢百骸!
再发力振脚,竟将地面一块老青石跺裂!
罗汉狂喜,再使数招,忽发‘迎风朝阳掌’,居然轻巧巧将迎面一棵碗口粗小树劈断!
练完收功,兀自心潮澎湃,罗汉寻到林荫深处,盘腿打坐,按师父传的太极心法导引热流还归丹田,渐至无人无我境地……
那天周新义他们几个六十八中的伢们去同学华华屋里玩牌。
华华屋里大人不在,周新义便发烟来抽。
抽得屋里像失火,烟冇得了。
华华提议卷树叶来抽。
捡一堆枯叶卷好,周新义抽一口吐掉:“呸!好苦……该拿纸包着抽。”
说话在华华家书架上抽个笔记本,翻开来却见前几页是工作计划,后头写得密密麻麻……
周新义一把揪住华华,骂道:“狗日的华华,你哪来的手抄本?吃独食一个人躲到看?这是禁书,捉到要判刑的!”
华华忙说:“小点声,小点声!老子哪敢吃独食。这是我拐子找熟人借的,我还冇得机会抄,等我抄一本,借你们看够。唉……这两天,老头老娘在屋里,冇得机会。”
周新义劈手夺过说:“等你抄好,黄花菜都凉了。我屋里冇得人,老子正暂回去抄,晚上跟你送来。”
说完藏好本子跑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822:19
到家锁好门,关上窗帘,拿作业本抄。
写得一两张进入正题,周新义心嘣嘣跳,裤内如铁,遂抛丢纸笔,胡天胡地……
弄罢两回,去厨房洗过手,再偷老头一根烟抽罢,心头才和缓些,不由喝骂:“好恶兆的曼娜,老子怎么没碰到这种好事……”
低头再抄……终究定力不够,裤裆又鼓,对笔记本捉弄半天,却再难成事。
到后来,搞得下身生疼,老头的烟也没了,周新义叹口气藏好笔记本,勒紧裤腰带,出门买烟。
一支大公鸡刚刚点着,万松园路上一条花裙子像风飘过!
周新义吐口烟,耸耸鼻子又闻到熟悉的硫磺香皂味。
是张铃铃!
张铃铃坐在周新义前排,是班上的班花,也是六十八中的校花。
周新义最喜欢她身上淡淡的硫磺香皂味。
张铃铃却总说周新义是溜达鬼,不拿正眼瞧他。
闻到味,周新义又想起手抄本的故事,直想得下头胀痛。
弓腰抬眼再看,花裙子在街角一闪,不见了。
周新义缩身子追去,小巷空空,那头一道铁门直通中山公园。
舔舔嘴角烟叶茬子,和在嘴里嚼嚼,吞下去,周新义鬼一般闪进公园。
走不多时,前头长裙飘飘,周新义远远望她朝公园深处去,拖后跟着。
钻进小树林,张铃铃见左右无人,掏本《普希金诗集》大声朗诵:“阅读——这是最好的学问。书籍是我们的精神粮食。……”
周新义踮手踮脚都棵大槐树后,正瞧见张铃铃侧面映着夕阳,美如剪影,直叫他又想起手抄本,想起曼娜……想入非非,一手插入裤裆,又再乱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2916:27
弄得投入,周新义脚下打滑,险些哒倒。
张铃铃正念到:“不论是多情的诗句,漂亮的文章,还是闲暇的欢乐,什么都不能代替亲密的友情……”
闻声看周新义裆门大开,尴尬捂着,不禁羞红脸骂:“臭流氓,不干好事!”
周新义整整裤子,顾不得那物在裤裆里乱撞,嘻笑道:“呵呵,张铃铃,你不是才说‘不论是多情的诗句,漂亮的文章,还是闲暇的欢乐,什么都不能代替亲密的友情’,我们前后排坐了几年,我是来和你叙友情的。”
张铃铃说:“呸!哪个和你有友情。”
周新义见她发恼,小脸泛红,越发娇艳,精血上脑,不能自已,上前便要拉扯!
张铃铃吓得直退,不留神身后便是湖塘,脚下踏空,倒栽入水。
手脚扑腾,张铃铃直喊:“救命!……”
周新义探身扯她上岸。
张铃铃想,以前怕是错怪了他,低声道:“谢谢,周新义,我……”
话说一半,抬头见周新义鼓眼盯着自己透湿的胸膛,不由又羞又怕,骂道:“周新义,你个臭流氓!”遮胸转身便跑。
周新义下头胀硬如铁,追两步,把张铃铃扑倒在地,粗气直喘!
张铃铃卯劲喊:“救命,耍流氓了!”
周新义一手按住她嘴,一手去扯她衣服!
撕开领口,触到肉,周新义眼更红了。
却听有人低唤:“放开她。”
周新义左右看看无人,做贼终究心虚,松开张铃铃站起来。
天色向晚,一个壮汉从树影里走来,每踏一步,天便像黑些,走到近前,天似黑完了。
那汉子黑脸溶在暗影里,瞧不清面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8-3119:13
张铃铃掩领口匆匆跑去。
听脚步声远了,汉子说:“你还认得我不?”
周新义上前两步,看是先前在公园里打过的罗汉,不由怒道:“狗日的,敢坏老子好事!”
举拳便打。
罗汉却不出手,只待拳到,猛低头一擂!
周新义拳似击在生铁上,但听“喀喇喇”声响,直痛得双眼发黑,不知骨折没有。
再看罗汉,轻松摇头,双目血红如火,瞪着周新义,忽笑说:“么样?”
周新义想跑,退路被罗汉封死,摸摸裤兜,忽想起罗汉的师兄功夫了得,看四下无人,暗想:狗日的,趁天黑干脆废了他,省得那恶煞样的师兄来寻仇。
偷用左手摸出护身跳刀,暗攥着扑过去,右手虚晃一拳,左手拳当胸砸到!
罗汉知他右手废了,力在后手,仍不出拳,只挺胸去挡,却不防周新义按动跳刀机簧。
刀头跳出,直没入罗汉胸膛!
罗汉撩腿把周新义扫飞三米,后退五步,倚靠树干,垂首看胸口跳刀,人在树影里,暗如黑炭……
周新义摸摸肚子,打个滚爬起来,心想:这一脚力虽大,内劲不比先前,狗日的受了伤,半天不动,莫不是死了?……那老子得拿回跳刀,省得留下证据。
捱半天看罗汉不动,慢慢走过去……
走近才见罗汉闭眼,像睡着了,又像死了。
周新义吸口气,握住跳刀。
弹簧刀入手冰凉似冰棒。
周新义想缩手,却发现手被粘住,不是刀,是冰,那种夏天里三分钱一根的冰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0220:53
“喀喇喇……”
骨节脆响!
周新义抬头见罗汉头颅转动,忽睁开眼来,瞳仁白茫茫一片!不像人样。
死人般眼光射在周新义脸上,竟似比冰棒还冷,冻得他手脚麻木……寒气沿血管蔓延,到后来,一腔热血也像结冰了!
罗汉咧嘴笑笑,缓缓抬手,伸食指轻轻戳在周新义额头,说道:“再见。”
周新义仰头见西天血泼似通红,将黑天际有三两颗星星眨眼……然后,他就倒下去,栽入才将张铃铃落水的‘留春湖’中!
人似秤砣,没入水中,掀起一片涟漪……
罗汉呆呆望着水波,忽喊:“好冷,好冷,我也得游游泳。”
鱼跃扎入水里……待波澜平静,水底鼓两三个气泡,不知是罗汉还是周新义的……湖水如镜,倒映天边火烧云,像也被染红,细看水底露一缕白,又似有块寒冰。
三天后,有人在中山公园‘留春湖’划船,木桨戳到硬物,推几下船桨竟被卡住,用力一拽,木桨松脱,船差点翻了。
等船平稳,湖底浮起一大坨,是个人!
公安赶来,把尸体拖上岸,勘察取证……
过半个小时,当班局长孙庆松赶到现场。
法医说:“死者死亡时间72小时左右,初步看尸体无明显外伤,暂时无法推断自杀还是他杀……”
孙庆松问:“找到落水点冇?”
民警摇头说:“冇。”
孙庆松道:“‘留春湖’虽是死水,但水域面积不小,又有游客划船,局部会形成水流,扩大搜索范围,争取找到死者落水地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0321:18
民警们应声分散,沿湖搜索。
孙庆松跍下细看,忽若有所思,伸手轻摸尸首额头。
触手如冰!
孙庆松起身点根烟,眉心如锁,任烟雾笼罩头脸。
烟气升腾,孙庆松仿佛又看到龟山牺牲的小李……不禁喃喃道:“怎么这像,这像……”
一根烟抽尽,孙庆松回过神来,吩咐左右:“死者年纪不大,附近有什么学校?记得派人拿他照片去问问……”
刚说完,有公安喊:“孙局长!”
孙庆松赶去。
在靠近动物园一处偏僻树林边,草丛倒伏,看着像不久前有人踩踏。
可前天下过一场阵雨,寻半天找不到有利证据。
孙庆松看手下作地毯搜索,背手走到密林边缘,寻条小径走入片空地。
空地上有个壮汉精赤上身正在练武!
孙庆松虽不是练家子,搞公安接触多,识得汉子习的是长拳,也曾在海员看陈九九练过。
但见那大汉耍到精要处,跃起一人多高,凌空‘旋风腿’飞踢!……刚一落地,腾身再起,竟拔得更高,再一记‘旋风腿!!……
孙庆松当年见陈九九打‘旋风腿’,至多连踢三个,且越踢越低,腾空高度远不及这壮汉。
趁孙庆松遐想,大汉连踢七记‘旋风腿’,竟越起越高!
孙庆松看得入迷,不禁喝声:“好!”
汉子落地扎马,暴喝如雷道:“谁?”
孙庆松钻出树丛,说:“是我。”
壮汉看他是公安,面色稍缓。
孙庆松说:“朋友好身手!使得好长拳!”
汉子谦虚道:“瞎玩瞎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0421:22
孙庆松说:
“我虽不会武,但见得多,听闻湖北一带都说,‘拳怕柴勇’,楚地长拳高手多是他学生,敢问兄弟认得他么?”
汉子抱拳,仰天大笑道:
“哈哈,拐子好见识,我不才,是柴先生蠢徒,人称罗汉。”
孙庆松见罗汉脸朝天时,眼底一丝红光泛过,心中咯噔,却不动声色,掏烟出来,递过一支,说:
“我和柴先生有数面之缘,也算旧识,来,罗汉兄弟,吃根烟。”
罗汉客气道:
“您家是拐子,又是师父的熟人,该抽我的。”
孙庆松说:
“玩武的何拘小节,这回吃我的,下次抽你的便是。”
罗汉再不客套,伸手接烟。
两手相交,孙庆松手往前递,凑巧碰着罗汉指尖,如触烙铁!
老孙只作不知,压低帽檐,点着烟与罗汉闲聊,不时偷瞟罗汉手指……
一根烟未熄,烟卷被指头夹的位置竟有些焦黄!
聊一阵,孙庆松又问罗汉:
“这几天公园里有么异常动静冇?”
罗汉偏头想想,说:
“没有。”
孙庆松隔烟雾瞧他神态自若,不像说谎,再问:
“三天前,你来过公园冇?”
罗汉说:
“我住得近,这些时天天来练武,打坐。那天我也来了。”
孙庆松追问:
“你仔细回忆回忆,那天的事。”
罗汉说:
“那天我提前下班,到这里练了三趟拳,便开始打坐,坐到忘形,睁眼时天都黑了,一身露水,周围冇得么异常,若有动静,我肯定听得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0518:00
孙庆松瞧不出破绽,扯些闲白,称有事走去。
罗汉再练几套拳,待练到八极拳发力振脚,大地震动,忽大叫栽倒!
四周树叶飘零,罗汉硬挺挺躺着,仿佛冻住了。
不远处动物园里,狮虎长啸,像在说,天黑了……
轮渡收班,天黑透了,江边游泳的人走光。
冯梦华喊大熊捡场子,挑几尾肥黄鳝留下,拎一网兜鱼蹬车回家。
大熊练武入魔,收拾停当,看岸上票房熄灯,独自在趸船上开耍,练得腹内饥饿,去船尾提鱼篓捉黄鳝。
黄鳝入手,忽有微风拂面,大熊警觉喝道:“哪个?”
在船尾兜一圈,走回船头,铁墩上坐个人,得亏大熊眼力好,才看到他。
那人一动不动,面朝长江,仿佛溶入夜色。
大熊再问:“搞么事的?”
那人回过头来,竟是个银发太婆!
大熊说:“太婆,乘凉去岸上,这里危险,掉下去冇得人救。”
太婆不说话,只“嘎嘎”怪笑几声。
大熊听得耳熟,上前数步,眼中红光闪烁,抬手指太婆哑然道:“你,你!……”
那太婆长得和烂腿叫花子一模一样!
大熊吃过蒙花落大亏,自然怕她。
太婆怪笑不停,也抬手指指大熊。
大熊顺势看,手里黄鳝鱼嘴开合,一条长长线虫钻出来,缠住手直往上爬!
甩几下没甩脱,大熊倒退数步,已到趸船边缘……
忽听岸上“嗷呜……”猫叫,是黑炭!
大熊蜷缩身体,似黑炭般哆嗦颤抖,再睁眼时,右边发白,左边发红,面目狰狞,张嘴把手上黄鳝带线虫生吞下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0720:52
蒙花落容颜变色,站起来。
大熊恶笑说:“还有冇得虫?再把些来吃!”
说罢恶狠狠朝蒙花落扑去。
蒙花落晃两晃,往后栽倒!
大熊跃到趸船边,看江水鼓涌,卷串漩涡,哪还有人在……
守望片刻,大熊红白眼黯淡,回过神来,敲敲脑壳,像想不起刚才事情,无奈只好收拾停当,点根烟上岸回家。
走进民权路H号,竹床阵早已排满。
李善强正和人下棋,抬头道:“大熊回了,晓得你晚班,跟你留了竹床位置。”
大熊抱拳说:“谢谢拐子。”
待掏烟,李善强摆手说:“刚丢。你快回去吃了好来乘凉。”
沿墙根拐弯进门栋,汪进、大脑壳跍倒墙角守着。
大熊问:“伢们呃,搞么事在?”
大脑壳竖指“嘘”一声,悄悄说:“大熊叔叔,你听。”
大熊跍下来,静听是蛐蛐叫,笑道:“大脑壳,蛐蛐在墙柱里,么样捉得到?”
大脑壳歪头问汪进:“汪进,你说么样捉?”
汪进呵呵傻笑说:“好捉,好捉。我们先派只咳马(武汉话:青蛙。)跳进去吃它,等咳马吞了它,再派个老鼠去吃咳马,嘿嘿,如果一切顺利,最后派黑炭来吃老鼠。”
大脑壳说:“这样吃来吃去,也捉不到蛐蛐,么样挑战鼻涕王呢?”
汪进笑道:“你个苕货,黑炭我们最熟,等它完成任务,你就揪到它后颈子,依次把老鼠、咳马、蛐蛐摇出来,一定要记到,把蛐蛐摇到泥巴罐子里头养着。”
大熊看汪进一本正经,笑得抽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0920:31
汪进扭头看大熊,猛一拍大腿说:
“哎呀,可惜,可惜……”
大熊不等大脑壳说话,插嘴问:
“苕货,可惜么事?”
汪进傻笑指大熊说:
“你明明晓得,何必问我。黑炭就骑在你身上要勾你的魂,哪还有心思逮老鼠。”
大熊以为汪进说疯话,待要踢他,汪进却指他头顶尖叫道:
“大脑壳,快看,快看!……看到冇,他头顶上有一对猫耳朵,是黑炭的!”
大脑壳瞪眼顺手去看,巷道昏暗,黑影憧憧,哪看得到猫耳朵。
大熊一心以为两个小鬼商量好整自己,心底无名火起,眨眼功夫,右眼血红,左眼亦有白光掠过!
大脑壳眨巴眨巴眼,右眼也射些白光,忽喊道:
“看到了,我看到了!大熊叔叔头上真有一对耳朵,黑炭的猫耳朵!”
大熊被大脑壳一喊,脚下迟缓,踢了个空。
汪进杀猪般喊:
“打人了,大熊欺负小伢呃!”
大熊心中羞臊,捏拳去追……
巷子口转进个人,低咳道:
“进进,你又调皮!”
听这话,大熊不好再打,扭头说:
“呵呵,孙公安回了。”
孙庆松看大熊双眼,和中山公园那人相似,暗中诧异,伸手道:
“同志,你好,我搬来不久,进进这伢造业,现在脑筋不太好,有得罪之处,您家担待些,莫较真啊!”
大熊尴尬笑笑,以为孙庆松看到他打汪进,忙握住手说:
“孙同志,你莫误会,我和伢们闹着玩在。汪进有病,我哪会欺负他,到是这几个伢老爱作弄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1020:36
孙庆松忙摸烟出来,说:
“大熊师傅,进进这伢脑子不好,说话不着边际,莫往心里去。”
大熊忙推,说:
“您家是民警,又是领导,哪敢要你的烟,该抽我的。”
两人推来让去,孙庆松执意让大熊接一根。
拳掌相接,孙庆松手心又是一热,暗瞧大熊,目光炯炯!
大熊忙掏洋火点烟……
火柴划燃,不防一旁汪进尖叫道:
“大脑壳,快看!黑炭跑了,跑了!”
大脑壳晃动脑袋顺汪进指的方向看。
孙庆松半笑着问:
“进进,么事跑了?跑哪去了?”
汪进大喊:
“那里,那儿!快看,黑炭跳起来,蹦到墙里头去了!”
大熊只是笑。
孙庆松摇头苦笑说:
“冇得法,冇得法。”
汪进却道:
“别个不信我算了,爸爸你也不信,哼,不跟你们玩了。”
掉头上楼。
大熊咵两句,也回屋去。
孙庆松转头,却见大脑壳跍在地上,盯对面高墙看,便也跍低,说:
“大脑壳,墙高头有么事,让你看这久?”
大脑壳道:
“唉……本来黑炭在高头,你一说话,它吓跑了。”
孙庆松问:
“黑炭是谁?”
大脑壳笑笑说:
“黑炭你都不知道,它是丑丑家的猫子。”
孙庆松问:
“丑丑?”
大脑壳朝身后一指,说:
“就是搬罾的刘爹爹屋里。”
孙庆松说:
“刘爹爹屋里猫子不是死了吗?”
大脑壳狡黠笑道:
“哪个说的。猫子有九条命,黑炭死不了,死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1120:55
孙庆松问:
“刚才汪进说黑炭在大熊身上,你看到了吗?”
大脑壳说:
“他不说我还冇注意,过细一看,还真是……黑炭越来越狠了,朝天一蹦,像飞一样钻到对面三栋墙里头。”
孙庆松道:
“哦!那你现在还看得到黑炭么?”
大脑壳眯眼瞧瞧,摇头说:
“有墙挡着,它躲到里头,看不到了。”
正说着,妈妈在三栋里喊:
“大脑壳!……”
大脑壳吐吐舌头,屁颠颠跑去。
孙庆松上楼下好面叫汪进吃。
汪进赌气,抱个冷馍馍去角落里啃,只不理孙庆松。
孙庆松吃完,把剩面放进碗柜,叹息一声,上走廊抽烟。
巷灯昏黄,烟雾缭绕,庄淑娴乘烟升起,熏潮孙庆松双眼……
十六码头下午便来个老头,牵条黑狗,肩头跍只猴子,拿根竹竿钓鱼。
猴子在岸边沙滩翻几个筋斗,耍累了,钻进长草丛睡觉。
黑狗到是忠心,只坐在爹爹身后三尺,不动如雕像。
老头钓鱼却怪,也不见他下饵,坐半天手腕一抖,便扯条鱼上来。
若够大半斤,就丢在脚底,任鱼弹跳数下,胀鼓了肚子。
要是小些,便让黑狗吃。
黑狗吃完,总伸长舌头沿嘴舔一圈,复蹲立如石像,却不贪羡主人脚底大鱼。
若小如虾米,老头便抛还江中,嘴里不知嘟嚷么事。
毛弟开卡车来十五码头卸货,碰巧见老头扯起条半斤重喜头(武汉话:喜头指鲫鱼。),不抬眼抛过头顶!
后头黑狗只一仰头,张嘴叼住喜头大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1220:31
毛弟暗觉蹊跷,想起老婆吩咐,刚打开的车门又“砰”地关上,压低草帽,装睡觉滑倒在驾驶室。
一车货卸完,码头负责的蒋师傅过来打招呼递烟。
毛弟压低身子摆手说:“刚丢,刚丢。蒋哥,单位还有活,我先走了。”
老蒋挥挥手,看毛弟绝尘而去。
临出码头,毛弟在后视镜里张望,岸边老头纹丝不动,如姜太公,却没瞧见,长草里一双眼睛诡异眨动。
海员联防的几个趁下午冇得事,溜到江边游泳。
钻进十六码头,正看到爹爹、黑狗。
民兵路双喜喊:“望城,你还说这一带狗子都杀干净了,看,这是么事?”
民兵鲁望城看半天,说:“这有何难,反正闲来无事,看我的!双喜,你盯到,莫让他们跑了。”
说罢跑出码头,过对街去海员抄家伙。
家伙取来,双喜叼根烟,满脑壳汗,死死盯着黑狗。
鲁望城拿铁锹捅他一下,说:“双喜,你苕了?”
这才发现黑狗也死盯双喜看。
双喜吓一跳,还过魂来,道:“好恶兆的狗子!”
望城说:“再恶兆,狠得过我手里网兜和铁锹!看你狗日的怂样,来,选一样,等下杀了狗子让你出气。”
双喜道:“恶不恶,你等下便知。”
挑把铁锹在手,双喜有了底气,腰都直些。
望城看他这么说,心想:莫真遇到个疯狗。举着长网兜,扭头说:“双喜,等下我罩住它,你铁锹上快点,只管照脑壳拍,莫让疯狗把我咬了。”
双喜不住点头,人却躲望城背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1417:28
两人说话声不小,钓鱼翁似冇听到。
那黑狗望着二人,毫无惧意。
待望城扬网兜要罩,忽见黑狗眼里两道光射出,心中莫名一寒,长网僵在半空……
双喜看他半天不动,拿铁锹戳戳望城后背,说:
“么样?你狗日的识吓(武汉话:识读shi二声,吓读he二声,此处作知道厉害讲。)了吧!”
望城出了定,揩把汗,兀自犟嘴道:
“莫慌,等老子缓口气。”
两人合计半天,再不敢下手,骂骂咧咧转出码头。
过街走到海员门口。
双喜说:
“要不要喊大熊来?”
不待望城接话,海员里斜刺跑出个人,宽肩阔背,猛喝道:
“么事搞不定,要喊大熊?”
二人抬头看,那青年也是民兵联防的,好打架,绰号‘浑伢’,在联防一众人里,独服大熊。
双喜嘴快,讲述前后因果。
浑伢听完捂肚子笑道:
“你两个冇得用的,杀条把狗子要喊大熊,被大熊晓得还不笑死。有烟冇得?拿根烟来抽,老子替你们摆平。”
望城乖乖上过‘游泳’。
等烟抽完,浑伢抢过双喜铁锹就走。
双喜忙喊:
“浑伢,你拿了我的武器,狗子咬来,我么办?万一是疯狗,搞不好老子要进六角亭。”
浑伢被他嚼烦了,把铁锹塞还他,只在地上捡两块红砖,旋风似冲进十六码头!
双喜、望城冇得他快,在后头拼命撵,待拐进码头,却见浑伢呆呆站着,手里红砖只剩一块,黑狗和他对峙,仍如雕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1620:38
捱半天江心“噗通”一声,像是砖头落水。
双喜大叫:
“好邪门,好邪门!浑伢,还是莫打了,我们撤吧。”
浑伢“嗯”一声,如梦初醒,见黑狗瞪到自己,怒道:
“畜生,敢横老子,找死!”
扬砖再拍!
垂钓老者长吁口气,抛了钓竿,只一晃便夺下浑伢手中红砖,见三人呆痴,回身指黑狗道:
“它撩了你们冇?”
浑伢摇头说:
“冇。”
老头说:
“那你们三番五次为难它,是畜生不如么?”
浑伢不识吓,说:
“你这是么样说话!”
老者悠然道:
“我说你们不如我家黑先生,是高抬了你们。”
黑狗半天不动,听了这话竟似点点头。
浑伢攥拳要打,老头挥砖一挡,红砖扎实如铁,敲得浑伢收手直揉。
双喜、望城看浑伢吃亏,各抄家伙欲帮。
老者举砖扭捏,红砖粉碎,直如砂土散一地!
三人骇然。
老头拍拍砖灰,说:
“只这烂砖,怎么伤得了我家黑先生。”
黑狗听罢,再不点头,却咧开嘴仿佛在笑。
双喜抱拳说:
“老师傅,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不是我们无聊想打狗子,实在是最近瘟疫泛滥,各单位各地方都在动员杀家畜家禽。我们是联防民兵,也是在执行任务,您家看,这是我们的民兵袖章。”
浑伢犟,见双喜服软,退两步抢过他手里铁锹,道:
“跟他啰嗦么事,我们是在执行任务,也是在保卫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生命安全,哪个敢与我们为敌,就是与人民为敌,那我们就要根据毛主席最高指示,毫不留情的消灭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1723:05
铁锹在半空划道弧线,直奔老头顶门!
浑伢忽觉手心剧痛,抬眼看铁锹不知怎地到了老者手中。
双喜、望城隔着不远,也冇看清老头这戏法么样变的。
老头掉转锹,伸指弹弹锹面,问浑伢:
“是你头硬,还是这铁锹硬?”
浑伢捂住头,尴尬笑说:
“老师傅,您家莫开玩笑。”
老头忽伸右手食指,直戳铁锹!
三人眼前一花,再看厚背铁锹上已多了三个窟窿,不由想老汉这三指若是戳在自己脑门,怕是难逃活命。
双喜终究机灵,看浑伢傻站着不动,上前陪笑说:
“老师傅,我们错了,浑伢年青,有些犯浑,我回头教育他,您家大人不计小人过,把我们三个当个屁,放了吧!”
说话功夫,见老者容颜和缓,便上前接锹。
老者却不把,道:
“你们几个我都记下了,若日后还有人敢打我家黑先生主意,有如此锹!”
说罢翻掌削在锹头!
众人眼又一花,铁锹斜飞上天,远远落在江当中。
双喜不断陪小心,使眼色让望城拉住浑伢就跑,自己灰溜溜捡起断木柄,跟在后头。
直奔过沿江大道,双喜撵拢来,看浑伢还冇回过神,拿断锹捅捅他,说:
“浑伢,叫你充人,刚才不是亏我,看你么办!还不上烟。”
浑伢摸烟撒过,说:
“狗日的,老子还是冇练过武,要是像大熊拐子那样,也不会输到那老头。”
望城说:
“大熊虽狠,在铁锹上也戳不出洞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2215:14
双喜举残柄道:
“你们看,锹把断口这块尽是精铁,狗日的那老家伙手掌难道比斧头还狠么!”
望城说:“便是我,拿斧头也剁不断。……这事要不要跟大熊说?”
浑伢掉了底子(武汉话:掉底子此处作丢脸讲。),道:“说个屁,架又冇打赢,说出去脸上无光。”
三人说话,走入海员。
天向晚。
老汉、黑狗孤坐江边,径自垂钓。
罗亮拎个铁桶跑来,只把大鱼朝桶里捡。
等桶装满,罗西平说:
“快回去做,晚上好下酒。”
罗亮道:
“好。爷爷,只是几个奶奶都出门了。”
罗西平说:
“她们冇走远,就在王家巷。等我过一阵带黑先生去会她们。”
草丛里忽然钻出只猴子,蹦到罗西平肩膀上,挠头看看四周,张口说话:
“罗老,码头有她们几个罩住,冇得事,听我的,就在下游等她。亮亮,有好吃的没?”
罗亮摸摸荷包,抓把蚕豆罗西平接着,自拎鱼去。
田根深探猴爪吃颗蚕豆,晃猴脑说:
“香,真香。……”
又望黑狗道:
“黑先生,你吃不吃炒蚕豆?”
罗西平也吃颗豆,转头看黑狗不动,说:
“黑先生今天开了荤,看不中蚕豆咯。”
一把蚕豆嚼完,田根深说:
“唉,可惜冇得酒。”
打个跟头翻入长草,又不见了。
罗西平点根烟,又扯条小鱼上来,看黑狗不吃,只叼起鱼吐到水里,便自语道:
“黑先生,我晓得,你吃饱了。”
黑狗晃晃长尾,复坐如雕像,看西天残照如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2318:40
烟抽一半,罗西平取过钓竿,下了鱼钩,换根大头针,挂好饵浸入江中,道:
“钓了半天,也该喂喂你们咯。”
天黑尽了。
江边早没了游泳的人。
长草分处,田根深蹦出来,骑上罗西平肩头,探爪从他荷包摸根烟,点着猛吸。
罗西平自摸一支点上,说:
“再不来,挖的些蚯蚓都该喂完了。”
田根深只顾吐烟,待烟烧过半,才还魂道:
“莫急,莫急。”
罗西平说:
“我哪有你急,这根烟才抽两口,你一根都快吃完了。”
田根深再伸猴爪,又掏支烟来直接拿没熄的烟屁股头接上,吸口烟说:
“你抽了一下午,我才吃一根,当然快些。”
两人争争吵吵,黑狗虽不动弹,却咧开嘴角又似在偷笑。
正说闹,田根深忽望江面喊:
“是了,快些!”
罗西平边瞧边说:
“哪里有?……你真当自己的孙猴子,有火眼金睛。”
嘴上虽说,手里却不怠慢,收起钓竿扯断鱼线,从腰里拉条绳飞快系牢鱼竿,顺田根深指点,果然见江面一团银白浮浮沉沉!
沉身扎马,罗西平暗喝一声,手腕疾抖,钓竿刷风,长绳直插黑暗!
田根深叼着烟道:
“不好!”
足蹬罗西平肩头,翻筋斗沿绳线飞出!
窜两三丈力道衰竭,斜斜坠向水面,离那团白还差丈许。
罗西平闷喝一声,振臂直抖。
竿尾长绳似灵蛇扭动,“啪”地脆响,反击空中顽猴。
田根深头下脚上,伸爪去抓长绳,反被绳鞭抽向半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2421:20
腾空滴溜溜翻五个筋斗,田根深瞅准银白,直钻下来,探爪堪堪揪住,身后长绳如蛇追到!
田根深背后竟似有眼,腾左手衔着!
岸边罗西平沉喝:
“起!”
振臂向天。
灵猴随鞭冲天,带起片浪花,下头湿漉漉坠个人!
那人跌落岸上,伏地呕三口水,才喊:
“狗日的,好恶兆的猫鬼!”
田根深拍拍手,落地无声,说:
“蒙花落,哪个要你充人。”
蒙花落吐尽江水,道:
“你们晓得个屁,那猫鬼我杀它几回都杀不死,是妖女冉小北养的,太恶兆了。”
田根深跺脚说:“妖女,妖女,唉……要是雷老在就好了。”
罗西平吸口烟,火光映照眼中两点星光,道:“唉……雷老超然物外,冉小北又作了汉人媳妇,要我苗疆千年血脉如何延续……”
三人愁眉不展。
长草摇晃,草分处却是吴片片、龙朝海到了。
蒙花落忙问:
“你们看到妖女冇?”
吴片片摇头道:
“妖女道行既比我们高,纵然在码头边上,只怕我和朝海也瞧不见。”
蒙花落失望问:
“人冇见着,猫鬼总该看到了吧?”
吴片片还是摇头。
龙朝海讲:
“我守的位置,正好望见下河道。花落当时在趸船正占上风,差点把大个子逼到江里,下河口那边冒一缕黑烟,烟气尚未聚拢,便传出声猫叫,叫完黑烟也不成形径直钻到草丛里去了。”
蒙花落说:
“对对对,大熊就是听到猫叫,才反败为胜的,我搞他不过,便跳水了,哪晓得躲了猫鬼,躲不过龙王爷,江里尽是漩涡,老娘水性一般,呛几口便晕头转向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2520:47
吴片片道:
“冉小北一只猫鬼,就让人难以招架,唉……”
龙朝海继续讲:
“当时那壮汉打着赤膊,对吧?”
蒙花落、吴片片齐齐点头。
龙朝海道:
“我盯着江边水草,后来蒿草直晃到水边,一道淡黑烟气贴水面冲向趸船,拍在汉子背上!片片,再后来你看到没?”
吴片片说:
“都讲了,我站的位置不好,水里头反光,看不清,但我好像记得有一阵那大汉背后起伏不平像有团黑影,我当是水波倒影,也没留意。”
龙朝海道:
“不!那不是倒影,我看得真切,黑气拍上去,大个背后就黑了,后来显出个猫脑壳!猫子看我瞄它,便瞪着我。接着汉子后背凸起,那黑猫像要从他背上爬出来!……”
众人闻听,无不动容。
田根深追问:
“后来呢?”
龙朝海说:
“后来他冲到趸船里头,逼花落下水,到暗处瞧不清了,等他回到亮处,黑影早没了。”
蒙花落道:
“猫鬼,猫鬼!……”
田根深挠头说:
“难道冉小北那妖女已能将猫鬼变幻无形,甚至役使活人了么?”
罗西平摇摇头道:
“我一生走遍苗疆,闻所未闻,即便是雷老,怕也不能……”
吴片片说:
“一条猫鬼已经够呛,现在又多出个壮汉……唉……那天在龙王庙,我们几个已吃过他大亏。”
蒙花落叹气说:
“唉,怪我,当初不该自作主张朝他下蛊去寻妖女,结果反被妖女察觉,用猫鬼解了蛊,竟用他来对付我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2722:00
龙朝海想想道: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头,但又说不出来……”
田根深抬头望天说:
“管她猫鬼、大汉,迟早与妖女得有一场恶战,再不济好歹我们还有黑先生……”
罗西平道:
“是啊,有了黑先生,总算有一丝希望……你说是不是,黑先生?”
黑狗跍坐着,嘴巴咧得更大,像人在得意地笑,一对黑亮眼睛却远眺星空,似有无尽落寞。
龙朝海说:
“我们在明,冉小北在暗,该小心些。罗老,收家伙回吧。”
罗西平收拾停当,道:
“黑先生,走吧。”
黑狗摇摇尾,起身随众人沿堤岸去。
等一群人过街消失在和平里,海员招待所边的电线杆上爬下个电工,慢慢朝民权路行。
这人看着普通,只是走路姿势有些怪。
眼看到民权路H号,竹床阵当街排开尽是人。
电工转头走去民权路候船室。
候船室熙熙攘攘,他直走进去,像一勺白糖泼进水中,再搅搅,化为无形。
海员对面,十五码头堤岸上。
刚刚人狗踏过一片长草地里忽凭空坐起个叫花子,望望江天星月,迷糊道:
“好黑的猫子,好黑的狗子,唉……原来天也黑了,么时候才亮?”
说完一头栽倒,草丛里鼾声再起,直勾得虫儿和鸣……
夜里冇睡踏实,天不亮丫头便起来跑步。
跑到莲花湖绕三圈,爬上龟山,心一阵慌。
丫头暗想:“该抽空去看看罗汉了。”
穿过龟山,一口气冲下山来,正对古琴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2815:07
国强、麻木、青皮几个到得早,正围拢听人讲话。
说话那人背对丫头,远远瞧不真切。
讲一阵众人散开,只麻木和他交手,不一回合便被撂倒。
麻木爬起来,那人指指点点,换青皮上。
丫头近前看,竟是罗汉,沉声喝道:
“搞么事,没大没小的。”
青皮忙收手,低头说:
“师父。”
罗汉回头,笑嘻嘻喊:
“拐子来了。”
丫头道:
“你们几个,不晓得罗汉师叔身子不好?哪能动手?”
青皮忙说:
“师叔,我说不打你非要……”
罗汉拦住说:
“拐子莫怪,是我非要他们陪到玩的。”
丫头说:
“你如今一身内伤,怎比往先。”
罗汉把胸膛拍得山响,道:
“拐子,我好了。”
丫头听他声若洪钟,问:
“你那内伤,师娘都冇得法,怎么好的?”
罗汉指麻木说:
“都是托麻木的福,那天喝过他熬的脚鱼王八汤,这些时断断续续把身体里淤血吐出不少,百病都消了。”
丫头不信:
“有这神?”
麻木想想说:
“脚鱼汤大补,是不是能治师叔的病,我也不晓得,但我听人吹牛谈过,要是脚鱼活到几百岁,修炼有成,吃了它,采其精华,便能起死回生,百病全消。”
青皮猛拍大腿说:
“我想起来了,那天脚鱼背上刻的都是些繁体字,想来它活得久,当年被放生的时候还是古代。”
罗汉望天作揖,道:
“脚鱼脚鱼你莫怪,你是阳间一道菜。那天你舍身救我一命,来年清明我定当多烧些纸钱,替你超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09-3021:27
说罢罗汉凌空使招‘鹞子翻身’,又见丫头望着自己,将信将疑,便说:
“拐子,我真好了,不信我打套拳你看。”
不等丫头说话,便耍套拳,却是‘八极大架’!
八极刚猛,杀气过重,柴勇怕习者伤人,众徒弟里,大架独传丫头一人。
丫头谨记师父教诲,一向秘修,只在省运会武术比赛中使过一次。
那次比赛,同去的还有柴勇、罗汉。
罗汉就见过一回,便偷学会了?……
丫头眯起眼瞧。
一套拳须臾打完。
国强、青皮、麻木几个从未看过‘八极大架’,但见拳势威猛,尤胜师父平日练的‘八极小架’,不由鼓掌喝好!
丫头双眼成一条线,直盯罗汉双脚,不住点头,后脖颈汗毛却立起来。
罗汉笑着走来,说:
“拐子,我好了吧?”
丫头道:
“好,好,好了就好。”
青皮问:
“师父,师叔练的是么拳,平常冇看你耍过咧?”
麻木也说:
“我看像师父平日练的八极拳,但又有些不一样。”
丫头说:
“说的对,罗汉练的是八极拳,不过我平常练的是小架,你们师叔今日使的是大架。”
青皮摸摸光头,问:
“八极拳还分大架小架,有么区别?”
丫头说:
“说简单点,小架打基础,冇得三年以上功夫,不能练大架。大架融汇八极精华,多是各派不传之秘,一般都是门内单传。”
青皮点点头,忽指罗汉笑说:
“师叔,原来该你接师爷的班。”
罗汉忙摆手道:
“有拐子在,哪轮得到我。师兄弟里,就你师父会。我是趁他比赛的时候剽学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0820:24
青皮说:
“师叔吹牛,八极拳虽说不难,我们几个学小架都得三个月。你再聪明,也不能看一遍就会吧。”
罗汉笑说:
“拐子才说了,小架筑基,大架是在它基础上发展的。小架我练了五六年,自然能融会贯通。不过这些都是我凭记忆胡乱练的,拐子你看对不?”
丫头严肃道:
“大致是这意思。罗汉,你今日在这里演过便算,切记莫在外头露手,尤其不能在师父跟前现。”
罗汉不解,问为么事?
丫头说:
“师父说过,门里弟子冇得他同意,不能习八极大架,是因为大架威猛霸道,若不能调服内心,里外合一,恐易勾起心中原始杀气,轻则出手伤人,重则反噬自己,损耗元阳。今日师父真在这里,只怕要打断你的腿。”
罗汉吐吐舌头,笑道:
“不怕不怕,师父打我,我就抱着师娘哭,看他么样下手。拐子,你说得这吓人,莫是不想教我大架?”
丫头叹气说:
“唉,你成天嘻皮笑脸,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莫练了。”
罗汉坏笑说:
“等师父回来,我去青少年宫耍一趟大架,跟师父讲是你教的,看他打哪个。”
麻木跟丫头时日短,不知究竟,道:
“师叔,我师父好心救你,你作么害他?早晓得这样,我不煨脚鱼汤你喝了。”
罗汉看麻木急红了脸,又年长些,忙说:
“麻木哥,莫急,我是撩拐子玩的,冇想到把您家急到了。拐子,你看这些徒弟几卫护你呃。”
丫头望几个徒弟,正色道:
“莫闹,都练拳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0918:53
罗汉说:
“慌么事,他们都去练拳,未必你陪我玩,你手太重,我搞不过,莫刚养好又被打残了。麻木哥,我陪你过两招,权当陪不是。”
麻木不敢搭腔,只望丫头。
丫头拗不过,说:
“你师叔内伤才好,注意分寸。”
罗汉忙笑道:
“麻木哥,手下留情,来来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
丫头转头,自寻老柳树压腿。
腿刚上树,耳听“哎呀”一声,麻木呼啸飞来!
丫头脚尖点树,如鹞子飞起,展手一托,翻身落地,再看麻木脸色煞白,恍若发梦。
罗汉眼中红光一闪,笑道:
“麻木哥,你做菜本事了得,打架却不行,青皮、国强,你们哪个来陪我玩?”
青皮几个正扎马步,忙摆手说:
“师叔,我们和麻木半斤八两。刚才要不是师父,麻木哥怕是被你丢到月湖里头去了。哪个还敢跟你打!我们正暂扎马练功,不够时间师父要罚的。”
罗汉无奈,盘腿等这几个站够大半钟头,浑身汗流。
丫头一旁抻拉开筋骨,独练太极拳。
罗汉看他摇摇摆摆似弱不禁风,只说无趣,却也不敢开口要师兄陪练。
好容易青皮下了桩,罗汉拉住他,嘻笑说:
“青皮,我跟你打,只用三成力么样?”
青皮说:
“莫说三成,只一成我也搞不赢你。”
罗汉又说:
“我不用腿,再让你只手,这总该成了吧?”
青皮又看丫头。
丫头正耍完太极,道:
“你不怕被师叔打断胯子,只管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1020:31
青皮便说:
“师叔,丑话说在前头,你只能用左手,使一分力,多半点我都不跟你玩。”
罗汉笑应:
“可得,可得。”
两人厮杀开来。
罗汉单用一手,直如残废,有力无处使。
青皮本比麻木厉害些,又禁住罗汉手脚,一来二去,反占上风,连丢他两跤。
罗汉大呼过瘾,起身再战。
一众徒弟各收架势,围拢观战。
独丫头似不关心,垂首不知在想么事。
青皮尽展所学,诱罗汉来攻,却伏地挺身,使招‘过顶摔’,借罗汉冲力摔他个背包。
罗汉有心不用双脚只手,收不住连翻数个跟头一头撞在道边红砖上!
“砰!”
砖头碎裂!
青皮慌了,忙喊:
“师叔,么样?伤到冇?”
冲过去扶罗汉……
耳听得丫头大喊:
“青皮,当心!”
再看罗汉转身,双眼血红如火,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青皮心中一凛,罗汉左拳闪电击来!
好在丫头提醒,青皮双拳交错,恰成‘十字手’防御。
那一拳正中青皮双臂!
青皮但觉“喀嚓”声响,余力不绝,再贯胸膛!!
青皮闷吼一声,飞退三米,跌落月湖!!!
罗汉兀自狂笑:
“哈哈,青皮哥,我可冇用右手!……莫往水里躲,来来来,再打过。”
紧踏数步,罗汉欲跳湖再斗。
忽眼前一黑,下巴着一击,仰天连退九步!
朝阳初起,万道金光直射在罗汉血眼上!!
罗汉捂眼惨叫跍地……不待人近前,又揉眼站起,眼中血光却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1220:55
丫头起鞭腿击退罗汉,如中铁树,暗觉不妙,反弹力到,腿朝后扫,人随势动,跃入半空打个旋子,飘落三米开外,稳如泰山。
徒弟伢们不由喝声:
“好!”。
青皮半趴在湖岸,喝声最亮。
丫头展臂,捞他上岸。
青皮捂住右肩,直喊痛。
丫头轻点青皮几处穴道,试他疼痛,又扯些闲话,扶着肩头,抻直他手臂一拉一送!
青皮来不及喊疼,肩骨“喀喇”脆响,甩手试试,竟似好了,忙问:
“师父,你是么样搞的?这神?”
丫头沉面道:
“脱个臼,喊么事喊。”
罗汉红眼褪却,如梦初醒,晓得闯祸,走近说:
“拐子……”
丫头扭头道:
“罗汉,今日得亏打得是青皮,他好赖还练过几年,若换常人,你只怕又撩祸了。兄弟,师父常说,我们以后都是开宗立派的人,你在他们几个面前好歹也算师叔,得有个大人样。”
罗汉讪笑说:“我晓得,拐子……唉,师父不在,好容易这些时冇被人嚼,你却成了师父。”
丫头摇摇头,长叹一声,看看天色,道:“今天单位有事,我得走了,你们慢慢玩。”
才走几步,又扭头对徒弟说:“你们几个,再敢陪师叔瞎打,从今往后便莫来古琴台,莫认我这个师父。”
麻木、青皮、国强几个眼看丫头走去无影,才松口气。
国强掏烟撒一圈。
罗汉看他几个颜面变色,抽口烟说:“哥几个,莫听他的,拐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抽完这根,我们接到玩。他再敢嚼你们,我来做挡箭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1420:29
青皮忙笑道:
“师叔,你不怕师父,我们怕,就是杀了我,也不敢陪你打了。”
罗汉见青皮坚决,转头求国强、麻木。
麻木说:
“师叔,我们这几个数青皮最狠,他都禁不住你一拳,何况我们。刚才换了我,只怕被你打死了。”
国强也说:
“师叔,师父说的话,我们向来不敢不听的。”
罗汉气呼呼道:
“都是胆小鬼,不好玩,不好玩。”
国强却说:
“师叔,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总说你调皮,不循规蹈矩,可师爷说话,你却从来冇违背过。”
听到师父,罗汉站起来,吸口烟仰天喷去……
青皮见他只是望天,问:
“师叔,么样了?”
罗汉“噢”一声,抬手指太阳说:
“你们看,太阳里头有个东西。”
大伙顾不得阳光刺眼,瞪眼去瞧。
看一阵青皮大喊:
“师叔,么事都冇看到,直把我眼睛看花了!”
国强也喊花。
麻木问:“师叔,太阳里头究竟有么事?”
任阳光似金洒下,烤干眼中潮湿,罗汉才垂首笑道:
“哈哈,哪个要你们不陪我玩的,那里头只有朵黑花,是我送到你们的。”
众人揉眼笑闹一会,罗汉想起师父,兴致全无。
青皮以为他没打够,便说:“师叔,我们不能陪你打,要想过瘾,也不是冇得法子。”
罗汉道:“你且说说。”
青皮说:“你刚才打得我脱臼,冇得烟抽,哪个肯说。”
罗汉道:“好说。”伸手摸烟。
国强按住说:“师叔,我们在,哪能抽你的。”自掏烟发一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1520:03
青皮接烟只顾抽,却不说话。
罗汉心焦,道:
“狗日的,吃了烟也不讲,当心我打脱你另一条膀子(武汉话:膀子指手臂。)。”
青皮狡笑说:
“师父说你是急脾气,我逗你玩的。师叔,我问你,你身体好透冇?”
罗汉不解,抽口烟闷想。
麻木插嘴道:
“青皮,师父平日和你对练,也一拳打不飞你,我看师叔这身体该比先前更强。”
国强也说:
“师叔以前跟师父对练,我见过。凭良心讲,师叔还是正暂狠些。”
青皮摇头道:
“非也非也……”
罗汉吐个烟圈,点头说:
“青皮讲得对。寻常对练,大家留有后手,难见真章。今天我打伤青皮,反而说明我内伤初愈,控制不当。”
青皮接道:“师叔,你既冇好透,我这法子便不灵,不说也罢。”
众人被青皮调足胃口,只是不依。
罗汉抽尽烟,远远将烟屁股弹入月湖,看火头“嗤”灭,水底钻出条鲤鱼张口吞了它,带起一片涟漪。
波光晃耀,映得罗汉眼里白光一闪即逝。
罗汉灵机闪现,拍腿说:“青皮,你只管不讲,我晓得了。”
两人相似一笑,却不作声。
只看得国强、麻木云山雾罩。
再吹一阵牛,抽根把烟,麻木说:“师叔,难得你看得中我的手艺,更难得酒菜对路治好了你内伤,左右无事,去我那里喝酒,你再讲些师爷师父的故事我们听。”
青皮、国强都说:“好好好,我们也跟到沾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1620:30
罗汉却拦住说:
“各位,论辈份我是师叔,论年纪你们是拐子。这年月,肚子都吃不饱,哪能天天喝酒。上回一餐酒是那天拐子看我重伤流血,怕我活不长了,才喊大家凑热闹。麻木哥,你的好菜我永远记得,等以后老子发达了,自当回报。”
麻木听得不过意,道:
“师叔,自家人何必这样说。”
青皮说:
“师叔,好好的说这些作甚。你只谢麻木,就不谢我的洋烟,四毛的川酒了?”
罗汉道:
“记得记得,我都记得。”
国强说:
“师叔记得他们,是不记得我了。”
罗汉摇头道:
“怪我啰嗦了,你们都是好拐子。等哪天发了工资,我满请。还让麻木烧菜,我们几个打下手。”
众人称好,聊一阵各自上班。
罗汉寻树荫盘腿坐下,抬头看枝干上树皮斑驳,深凹进去,想是丫头苦练一双铁臂所致。
爬起来沿印痕想象丫头样子,拿掌砍拍,不过十数下,虽擂得树干震动,飘落几片树叶,手掌吃痛再禁不住。
甩甩手再看,掌沿隐隐红肿,不由叹:
“拐子,好厉害!……”
想起丫头,内心牵动,不由想起为自己远赴西域的师父师娘……
罗汉自幼孤苦,常视师父一家如同爹娘。
见四下无人,想想师父,再想想自己近来遭遇,热泪纵横。
哭一会又怕人见笑,便点支烟,任烟雾熏朦双眼。
烟烧光,泪早风干。
罗汉自语道:
“师父,你在哪里?”
起身穿过街道,乘车朝青少年宫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1821:42
烈日骄阳。
古琴台翠波长堤,只剩知了不停吟唱。
“啪!……啪,啪,啪!”
地上忽发脆响,直把蝉鸣压抑。
练功地面老条石炸裂,仿佛也耐不住炙烤。
隔日青皮来练功,指地上裂痕对丫头说:
“师父,狗日的是哪个搞破坏,把这些麻石都弄裂了!”
丫头瞳孔收缩,却似不在意道:
“天热,炸裂正常,拿土扫扫不碍事。”
到师父家,门锁依旧。
罗汉跍门口点根烟,抽一半信步往青少年宫去。
走到练功场,竟有人练武。
罗汉大喊:
“百灵,师父不在你到成了师傅,不把丫头哥和我放在眼里么?”
百灵喝停几个学生,指罗汉讪笑说:
“快喊师伯。”
几个伢围拢来喊:
“师伯。”
罗汉摆手道:
“莫听他的,你们接到玩。”
百灵其实是柴勇故人之子,常在柴家走动,虽叫柴勇师父,但未正式拜师,对武学兴趣不小,却吃不得苦练功,是以老柴常说他纸上谈兵。
百灵总辩称:
“师父有丫头、罗汉做左膀右臂,我还是理论指导实践的好。”
百灵人精嘴甜,一众师兄弟都和他关系不错,独丫头远在汉阳,和他若即若离。
上回与人抬杠,百灵便怂恿罗汉去寻九九争高下,哪知惹下祸端。
罗汉一心为师门争光,差点送命,却未作他想。
百灵扯嗓子说:
“冇听到师伯说,快练功去!”
看伢们扬手踢腿走远,拉罗汉到树荫下问:
“拐子,最近身体么样?”
罗汉只说:
“唉,还死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021:11
百灵道:
“既然你身体不好,就歇着,这块我替师父盯到,你不放心?”
罗汉说:
“我不晓得还剩几天活头,有么不放心,你只管教。”
百灵喜道:
“那好,拐子,我教得不对,你再指正。”
说罢把罗汉晾一边,下场教拳。
罗汉抽半根烟,见百灵把套长拳教得变形走样,心想:莫叫外行坏了师父名声。大喝:
“不对,不对。”
百灵扭头强笑道:
“拐子,么样不对?”
罗汉只得手把手亲自指点一招“仙人指路”,待伢们动作改好,才跍坐休息。
不坐一会,百灵又教错“迎风拂柳”,罗汉只好再改。
伢们不耐烦,有的嚷:
“师父,你到底学过冇,怎么师伯老说你错?”
百灵脸上挂不住,心知罗汉有伤,便说:
“该听师伯的,来来来,伢们,我们请师伯打一整套长拳学习学习。”
伢们喊好。
罗汉也不推辞,起手亮相,把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伢们喝彩不断,直到收拳,掌声雷动,又吸引不少看客。
罗汉环顾四周,抱拳拱手,直觉得人如轮转,天地也摇晃起来,丹田热力上冲,一口鲜血仰天喷出,散如红雾。
百灵想罗汉逞强,勾动内患,忙道:
“伢们,你们看到了,论打,师伯比我精彩,可真要按他这么练,到未必……”
罗汉欲骂,一口气未回转来,白眼翻转,又吐口血。
学员里有个调皮伢,叫有才的,说:
“老师,到底是你狠,还是师伯厉害,我们也不晓得,我看不如你们比试比试,只当现场教学,大家说么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120:52
徒弟们和围观群众拍手喊好。
百灵看罗汉奄奄一息,便道:
“我无所谓,只是师父不在,拐子为大,哪好以下犯上。除非……”
罗汉揩干血说:
“狗日的百灵,你真把老子当病猫了,来来来,就地打过!”
百灵人精,看罗汉双眼泛红,杀气大盛,退三步摆手笑道:
“拐子,莫生气,我是逗你玩的。我们这一排,哪个不晓得师父手下,除了大师兄,便数你狠,就算十个我一起上,也不是你对手。”
罗汉见他服软,心中杀气消减,眼中红光黯淡,说:
“百灵,你也就一张嘴狠。”
百灵笑道:
“毛主席都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我这是响应他老人家的号召,未必有错?”
围观的冇得热闹看,渐渐散去。
学徒伢被百灵一通吆喝,远远跑开练功。
百灵摸出香烟,抽一根递过,看罗汉杀气全无,病容又现,手上暗使一道‘鹤嘴劲’,衔烟直啄罗汉。
罗汉笑说:“百灵,今日总算抽到了你狗日的烟。”
抬手接烟,不察虎口挨着一记!
虎口是手掌要穴,百灵成心较劲,用足十分力气,酸麻如电,直达肺腑!
罗汉闷喝一声,眼中白光掠过,右手闪电弹出!
趁百灵呼痛飞起,右手拳变剑指,夹住香烟夺下。
百灵飞退五米,再接数个后滚翻正倒在有才跟前。
伢们围拢问:“么样了,师父?”
那边罗汉得了烟,划洋火点着,猛吸一口,徐徐吐出,道:“好‘飞马’!狗日的百灵,有好烟偷到吃……”
烟气熏染,双眼如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219:51
百灵爬坐起来,浑身筛糠,张嘴喊冷,口喷白气!
有才说:
“大热的天,怎么会冷?”
去扶百灵,触手冰凉,如摸冰块,忙喊:
“师伯快来,师父冻成冰棒了!”
罗汉哈哈笑道:
“既是这样,正好让你们舔了大冰棒解暑。”
再看百灵,牙关颤抖,已说不出话来。
搭手一摸,果然透凉!
罗汉冰得一筛,弹退两步,眼中红光又闪,含烟猛吸一口,合掌拢烟气揉搓,望百灵笑说:
“看你狗日的以后还敢尬阴势!”
说话双掌连出,掌心血红,上打百灵膻中穴,下击丹田!
百灵“啊”地吐口寒气,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不喊冷,捂肚子小跑一会,缓过来说:
“拐子,我再也不敢了。”
罗汉撩他道:
“哼,等师父回来,我投(武汉话:投有投诉,告诉的意思。)他,说你趁受伤打我,看你么办。”
百灵说:
“莫,千万莫!拐子,师父要晓得了,还不撕了我的皮!罗汉哥,我晓得错了,来来来,再吃根烟,消消气。”
罗汉接烟架在耳朵上,笑说:
“你堵了我的嘴,万一伢们说出去,可怨不得我。”
百灵扭头训伢们:
“今日的事不得外传。”
有才起哄说:
“冇得问题,师父,那今天可以提前下课吧?”
百灵骂:
“就晓得偷懒。”
喝散伢们。
剩哥俩抽一阵烟,百灵说:
“拐子,难得今日聚会,我请你吃饭吧。”
罗汉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百灵,我晓得你屁(武汉话:屁此处指小气。),一分钱当两分用。放心,既是兄弟,我怎会去师父跟前告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319:40
百灵心眼多,罗汉越这么说,他越是热情,拉住罗汉道:
“拐子,昨天我刚关饷(武汉话:关饷指发工资。),正好荷包里有钱,趁人少我请得起,你挑地方吧。”
罗汉犹豫道:
“你真要请?”
百灵摸出张十元,抖抖说:
“这还能假了!”
罗汉想想说:
“这里离老通城不远,去吃豆皮吧?”
百灵抠头道:
“老通城离这块两三站路,还不远?”
罗汉知他小气嫌贵,故意说:
“按我本意,是想去小桃园喝鸡汤的。反正两个位置差不多,由你选。再不然,我回去吃献饭算了。”
百灵急道:
“去小桃园十块打不住头。拐子,我既开了口,哪能由你回家吃献饭,就依你,去老通城,我骑着车,正好搭你。”
不由分说,扯罗汉踩车去大智路。
到老通城,正是饭点,人头攒动。
两人兵分两路,百灵排队买票,罗汉去取货处站队。
等买到票,罗汉排得差不多,百灵把票交他,自取筷子占座。
一根烟抽完,罗汉端盘子走来。
两碟豆皮黄灿灿冒油,看得人直咽涎水。
二人各抓筷子,先虎咽一块,再舍不得,剩下慢慢吃。
罗汉叹道:
“好三鲜豆皮,百灵,今日沾了你的光。”
百灵也停筷子,说:
“拐子,我且问你三鲜豆皮是哪三鲜?”
看罗汉摇头,百灵得意又问:
“我再问你老通城为么事叫老通城?”
罗汉说:
“老子读书少,你莫考老子。”
百灵笑道:
“豆皮要趁热吃,等吃完再听我吹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420:01
等吃完,百灵抢过盘子,倒些开水,让罗汉喝。
罗汉说:
“狗日的,你也太节约了。”
百灵笑道:
“平常喝神仙汤,哪有这厚的油,莫糟蹋了。”
两人嗞嗞喝完,罗汉递过烟说:
“饭后吃根烟,赛过活神仙,再该说了吧。”
百灵吃得满脑壳汗,一脸红亮,看四周外乡人不少,故意高声道:
“民国以前,汉口不大,当时旧城墙范围不及大智路。这里为么事叫大智路?……是因为旧城门开口于此,唤作‘大智门’。一九二九年,汉阳人曾厚诚见大智门横贯东西,黄陂、新洲周边客商云集,就在古城门外大智路口开了家‘通城’饮食店,卖些吃食……”
吃客中有人附和:
“哦,老通城豆皮是这样来的。”
百灵猛拍桌面,如同说书,道:
“您家莫慌,那时还冇得老通城,通城饮食店里也冇得豆皮。话说抗日胜利后,曾厚诚发了点财,回到武汉,扩充通城饮食店门面,为显资格老,才改字号叫‘老通城’。为了打响金字招牌,他到处寻访,重金聘请名厨高金安坐镇。高金安你们晓得吧?……就是后来的豆皮大王,他的绝招就是豆皮。”
吃客又说:
“哦,原来豆皮是高金安师傅发明的。”
百灵横他一眼,道:
“错。豆皮其实是湖北乡里小吃,明清年间流传到武汉。早年最正宗的豆皮是以绿豆磨浆,摊成皮,包糯米、肉丁、香葱油煎而成。武汉最早的豆皮馆并非老通城,而是清同治年间开业于武昌王府口的‘杨洪发豆皮馆’。所以,抗战以前,武汉人哪晓得么老通城,只知道‘杨豆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720:51
听众渐多,百灵踩熄烟头,端架子却不再讲。
吃客急了,问:
“拐子,么样不说了?”
百灵道:
“还有事,得走了。”
吃客忙说:
“走么事,走了我们去哪里听老通城的故事。”
说话掏烟道:
“来来来,再吃根烟,跟我们讲讲。”
续上烟,百灵接到咵:
“高金安能称豆皮大王,是因为他发明了三鲜豆皮,把豆皮推上新的高度。”
有老武汉插嘴说:
“三鲜哪个不晓得,就是鲜肉、鲜菇和鲜笋,我们吃的都是。”
百灵不悦,道:
“您家说得不错,不过您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说高师傅把豆皮推向极致,首先是因为他您家用料讲究,以去壳绿豆,京山好米磨浆作皮,再加上鸡蛋,糯米必须选湖南的,鲜肉、香菇、笋子得新鲜量足,做出的三鲜豆皮方正有型,进口酥软流油,回味无穷,尤其是皮,您家们过细看,这豆皮金黄油亮,烤炸火候、时间把握得好,才能起‘虎皮’,又不致焦糊。”
听者啧啧称奇,有人挑起豆皮说:
“我这块有虎皮!嘿嘿,只怕是高金安师傅做的。”
百灵抽口烟道:
“呸!做梦,高大师做的豆皮是你吃得到的!你们平头百姓只吃过肉三鲜,哪晓得真正的三鲜是么样。”
听众忙喊:
“快说,快说。”
百灵说:
“高师傅发明的三鲜,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海陆空齐全,只有伟大领袖毛主席这些伟人才有资格吃。”
大伙忙问:
“到底是哪三样?”
百灵说:
“都记住了,真正的三鲜是,鲜肉、鲜蛋、鲜虾仁三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820:18
有人说:
“唉,我以为是么大不了的,原来是这三行。”
百灵道:
“伙计,莫小瞧了三鲜豆皮。一九五八年我们敬爱的毛主席来武汉视察,就到老通城吃过豆皮。都传说,他老人家四月份吃了一回,牵肠挂肚,九月重返武汉视察,点名要高金安为他做三鲜豆皮。九月十三号,毛主席乘船视察安庆,高师傅随船服务。到后来十月武汉开八届六中全会,高金安又被召到东湖宾馆专门为主席服务。您家们说,毛主席是么人,天上地下么事好的冇吃过,偏偏爱吃豆皮,可见高师傅的三鲜豆皮有几好吃!”
有好吃佬问:
“拐子,照这么说,我们是吃不到毛主席吃过的那种三鲜豆皮了?”
百灵说:
“那到未必,您家把裤腰带勒紧,肯掏个把月工资到三楼雅座办桌酒,要是赶巧那天正好高大师在,说不定能享一回毛主席的口福,吃到真正的海陆空三鲜豆皮。”
听众啧啧不绝,讨论上楼得花多少钱。
百灵丢了烟头,拉罗汉推车沿中山大道去。
眼看走到南京路,暑热难当,有太婆在树荫下喊: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呃……”
罗汉说:
“百灵,你请我吃了好的,我请你吃雪糕吧。”
百灵道:
“雪糕有么吃头,你要想请,我们去‘老万成’喝冰镇酸梅汤不好些?”
罗汉点头,跳上后座,任百灵往前踩。
到‘老万成’,百灵满头汗,锁好车说:
“狗日的好热,拐子,我要喝两杯。”
罗汉笑道:
“我管你喝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2921:30
买三张票,待冷冻机突突放满三大玻璃杯,百灵先夺一杯一口吞掉,仰天打个冷嗝,镇压一身燥热,看罗汉闷闷不乐,扯他到一旁,问:
“拐子,有么心事?”
罗汉抬头看民众乐园挂着海报,岔话道:
“咦,今日有陈伯华来唱汉剧《宇宙锋》!她是名角,连毛主席都喜欢,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百灵擂他一拳说:
“拐子,听戏的都是爹爹婆婆,你未必也老了?”
罗汉叹口气道:
“唉,老了,又是一身伤,不中神了。”
低头长喝一口,寒气入胃,转数圈又翻上来,直冲得双眼翻白!
早上被丫头踢着额头,本只微红,突变青紫,渐转乌黑!!!
百灵见着,吓一跳,问:
“拐子,你脑壳么样了?是哪个搞的?你说,老子跟你报仇!”
罗汉笑笑,垂头不语,只奇怪右手似乎粘在玻璃杯上,再看酸梅汤上竟薄薄起了一层冰!心里诧异,暗拢手遮住,只去瞧百灵杯子。
百灵看他不语,便递根烟,说:
“拐子,你不说我也晓得。放眼荆楚,能打你的又有几个?师父远在天边,就只有大师兄了。你说,是不是丫头哥打的?”
罗汉猛吸口烟,热气入肺,遇着阴寒,浑身起个寒颤,哆嗦道:
“不碍事,不碍事。”
百灵不察,说:
“平常练功,你打我,我打你都正常。大师兄也是,晓得拐子有内伤也不悠着点……”
罗汉心如刀绞,再猛抽两口,体内阴寒好似弱些,却不防一口烟呛在咽喉,猛咳数声,一口血直喷在酸梅汤里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0-3018:57
低头看时,浓血竟化两团冰球在酸梅汤中浮浮沉沉,血红泛光,似一双鬼眼瞪着人看!
罗汉忙侧身拿手遮住,囫囵吞掉。
百灵急道:
“拐子,拐子!这是么样了?唉……要师父在,怎会让你遭罪。兄弟无能,但凡我有拐子的本事,哪个敢动你,我死也要跟他拼了!”
酸梅汤喝下,一对冰疙瘩在嘴里来回滚动!
罗汉咬牙嘎嘣嚼碎,不待吞,冰坨尽化,满嘴血腥,阴气扩散,直冲得双眼白蒙蒙如瞎子!
白眼眨动,望百灵寒声道:
“师父不在,也没人能欺负老子!”
百灵见他眼神不对,忙说:
“拐子,你身体有伤,怕不能喝冷的,搞不好才将把内伤撩发了……”
罗汉瞪百灵说:
“你说哪个有伤!哪个不能喝!老子喝到你看!”
端玻璃杯仰头干掉。
百灵被他一瞪,心底寒气翻涌,忙举杯喝一大口掩饰。
酸梅汤入肚,竟觉半边身子都被冻麻了,再看罗汉空杯搁台面上,凉气蒸腾!
百灵再看罗汉脸现寒冰,杀气逼人,怕他乱来,哆嗦道:
“拐子,再么样说,我们都是兄弟,大师兄有么不对,等师父回来我投他,你可莫乱来。”
罗汉冷笑说:
“我朱磊岂是糊涂小人,哪个对不住我,欺负了我,老子自然要正大光明讨还公道。”
百灵心想真要闹起来自己责任不小,扯劝道:
“拐子,自家人不怪自家人,你这身伤,要怪还怪陈九九。不对,该怪他那个徒弟,叫什么来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0119:39
罗汉白眼一翻,说:
“熊可海、陈九九都跑不脱!看我么样赢他们。”
骄阳正午。
说话功夫三杯冰镇酸梅汤尽化作汗,再蒸发为空气。
罗汉脑门让烈日一照,眼中白茫退散,人却似恹了。
百灵心头一动,说:
“拐子,你想看《宇宙锋》,我陪你去。”
罗汉笑道:
“我随便说说,看陈伯华只怕得不少钱。”
百灵说:
“去瞧瞧,贵了就走。”
二人过街,钻入民众乐园。
不察‘老万成’中一人举杯遮挡面庞,待罗汉没影,才喝口酸梅汤,却死死盯着罗汉杯盏看。
待有人收空杯,指尖挨杯如触薄冰。
“砰!”
玻璃杯炸裂作一堆,如片片雪花散落桌台!!!
吓得店员一通喝骂……
遮脸人瞳孔收缩,仰头喝干,过中山大道直入民众乐园。
少了磨刀条凳,没了‘震惊闺’,那人样貌也不似先前。
陈伯华果然贵,民众乐园大厅写着票价:五角。
罗汉咋舌道:
“听场戏,可以过一个礼拜早了。”
百灵却说:
“拐子,看戏听声,看不起还不兴我们听么?”
二人笑笑,循锣鼓点,登二楼。
到二楼才知陈伯华名气大,莫说戏厅,便是楼道也让听香阴(武汉话:香阴多指便宜。)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百灵学武之人,肘抬肩靠,挤条人缝,拉罗汉朝里拱。
听者直皱眉头,但看罗汉虎眼,又都扭脸一边。
跟踪那人在一楼瞄见罗汉身影,却不跟去,只寻个无人角落,摸出烟来,挑一根,再从荷包摸些铁屑撒香烟上!低声不知哼些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0318:46
不一会铁屑动起来,像有了生命的虫豸!
那人吹个唿哨,铁粉虫似受不了啸声,齐钻入烟卷再寻不着。
还烟入盒,寻上二楼,怪人泥鳅般钻入人群……
罗汉闷头跟百灵挤,到后来见百灵不动,问:
“么样不走了?”
百灵偷笑道:
“再挤进戏园了。”
挨门几个老头太婆瞪眼嘘声。
二人噤声,靠着听戏。
《宇宙锋》这日正唱到第二折《金殿装疯》,恰好听时。
罗汉看周围人皆摇头晃脑,只好摸烟,分百灵抽。
唱一阵,锣鼓喧天,里头掌声雷动,想是陈伯华出场了。
刚亮嗓,听者不断叫好,连百灵也跟楼道人群起哄。
待后来,戏里头赵艳容装疯,悲悲切切,直把人声压低,似听得黑压压一层楼人大气不敢出。
罗汉虽不爱戏,《宇宙锋》却熟,耳听陈伯华如泣如诉,想赵艳容孤寡可怜,又想自己孤苦,何尝不与赵艳容一样,纵有师父、师兄弟关心,这些人实不过当自己可怜虫一般……
想到动情,手背湿热,低头看却是两滴清泪。
百灵悄声道:
“拐子,你入戏了。”
罗汉暗抹去泪,不待说话,周围又是一片嘘声……
人群里不知何时多个人,偷偷在荷包抓些碎屑,吹上半空……靠近罗汉,拍他道:
“同志,里头唱的什么戏?”
百灵嘘声说:
“莫讲话,免得太婆太爹责怪……”
怪人笑笑说:
“我声小,吵不到人。”
罗汉奇怪,那人明明声音不小,除自己和百灵,周围人直似未闻。
怪人掏盒游泳,摸一支烟对罗汉道:
“小同志,我不懂戏,您家听得过细,跟我讲讲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0420:45
罗汉拢手低声说:
“您家莫客气,我也是外行。”
怪人执意把烟,推让间百灵斜伸手来,劈手夺去,笑道:
“老师傅,他不懂,我是内行,听我慢慢跟你讲。”
怪老头尴尬笑笑,眼看百灵点着烟,只得再撒烟与罗汉。
百灵占了香阴,滔滔不绝讲《宇宙锋》的故事,后来又讲到陈伯华如何有名,唱腔特色,仿佛陈伯华是自己屋里人一般。
罗汉垂首抽烟,总觉老汉有些奇怪,却又想不起怪在哪里……
百灵说话声越来越大,周围听众却似睡着了,再无人嘘他,只怪人脸上露些焦急。
故事讲完,百灵一脑壳汗,脸色却变得青一阵,赤一阵,侧面看汗光反照竟隐隐有金铁颜色!……
人群喝几道好,戏散了。
人流簇拥,把怪老汉挤没了影。
百灵拉罗汉道:
“拐子,等几暂我跟你去找九九他们寻仇吧?”
罗汉恹恹说:
“要去我自己去,省得还要费心顾你。”
百灵叹道:
“唉,都怪我没用,要不我喊大师兄来跟你助阵?”
罗汉瞪他一眼说:
“敢喊他我打断你胯子!”
挤出民众乐园,二人作别。
百灵看罗汉往江边走,忙道:
“拐子,你不会正暂就去吧?你身体……”
罗汉摆手说:
“少啰嗦,我自有分寸。”
却拐进文书巷,朝王家巷去。
百灵摇摇头,过中山大道寻车。
找到车摸遍荷包,钥匙却不在了,猛抬头见一起听戏的老汉正笑眯眯望着自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0521:03
老汉道:
“小同志,刚才谢谢你了。”
百灵问:
“老师傅,来得正好,刚刚可曾见着串车钥匙?”
老者摇头反问:
“车钥匙掉了?”
百灵跺脚道:
“狗日的,天不早了,哪还找得到锁匠。”
老者狐疑看百灵问:
“这车真是你的?”
百灵说:
“当然,不信问‘老万成’的师傅。”
老者道:
“是你的就好办。”
揣裤兜里手伸出来,指头捏些铁粉,故意别过不让百灵瞧见,在锁头周围摸个遍,忽作运气状,蹲个马步,食指一弹!
“嘣!”
锁头歪斜。
再拿二指一掰!
“啪!”
锁头断裂,直如脆竹。
老汉道:
“可以走了。”
扔百灵呆站,掉头往江汉路方向走。
看老汉快走不见,百灵回神踢开站架,踩车直追。
怪老头看着不快,待百灵追上,却已到水塔。
百灵弯车拦住老汉,道:
“老师傅,您家刚才那是么功夫,能教我么?”
老汉看看他,双手不住在荷包里掏摸。
百灵灵光(武汉话:灵光多指机灵。),忙掏烟递过。
老者点着烟说:
“你也懂功夫吗?”
百灵笑道:
“小子愚蠢,学过几年,不精。”
怪老头忽摸肚子,腹内“咕噜噜”直响,叹口气说:
“唉,听场汉剧,名角陈伯华冇看到,却把肚子听饿了。”
百灵想是老头在考验自己,大方说:
“老师傅,您家想吃么事,我请客。”
老汉看看街对过‘蔡林记’,问:“那是吃么事的,这多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0621:02
百灵说:
“‘蔡林记’都不晓得,您家肯定不是老武汉。汉口这块,‘蔡林记’最有名,我请您家尝尝。”
老汉也不推脱,径过马路。
百灵车子没了锁,不晓得么办好。
老汉左右看看,捡根小指粗钢筋,绕过车轮,合手扭成麻花,说:
“行了。”
挤进‘蔡林记’。
百灵讲客气,问:
“吃么事?”
老汉抬手,点了最贵的虾米热干面,自去占座。
百灵心疼钱,自己点碗素的,买好票排队取面。
好容易面端上桌,老汉饿鬼似夺过便吃,直吞下大半碗才仰天打嗝道:
“好虾米,好海味,好热干面!”
百灵赔笑吃完,道:
“师傅,您家刚才那手究竟是么巧,正暂能说了吧?”
老汉不答,推开碗昂首出门。
百灵忙喊:
“师傅莫走,车开不了了!”
老汉折回,双手一拉,捋直钢条如抻拉面,扔在路边,复往前行。
百灵捡起道:
“莫丢,卖铁也值几分的。”
推车跟着。
老汉走不几步,拍拍肚子,“咕噜噜”又一阵响,再叹道:
“都说热干面经饿,却是哄人的。唉,跟前还有么事吃的?”
说话功夫正到‘四季美’。
百灵强笑说:
“热干面哪有汤包经饿,也冇得汤包好吃,我再请您家吃一回,亏得我冇丢锁,还要您家锁车。”
老汉扭锁套车,钻入‘四季美’。
刚要点,百灵拦住,翻过荷包说:
“师傅,身上只剩这些钱,蟹黄汤包我可请不起。”
怪老头白眼一翻,却不点了,只道:
“那随便来两笼吧。”
又去占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0720:52
百灵排队买票花了半个钟头,再去半小时排队取货。
待满头汗端两笼汤包到老头跟前,他直喊:
“好饿,好饿!”
拈汤包蘸醋便吞,竟似完全不怕烫!
百灵怕他不够,只瞪眼陪坐看他吃。
老汉囫囵吞掉大半笼,才说:
“咦,你么样不吃?”
百灵笑说:
“才将吃饱了。”
老汉道:
“亏你还是小伙子,这容易饱。”
自顾自眨眼吃光。
百灵再到两碗热茶,给他化食。
酽茶下肚,老汉打个饱嗝,又接根烟,点上出门。
出门开锁,百灵问:
“师傅,我们这是要往哪去?”
怪老头左右看看,朝南京路方向努嘴道:
“这边。”
百灵心想:这一片热闹,吃的多,前头不远是‘冠生园’,再走是‘芙蓉楼’、‘老通城’、‘五芳斋’、拐到兰陵路上,还有‘小桃园’,他要再吃,可没钱了。
走到江汉路口,老汉果然扭头抚肚朝‘冠生园’瞄。
百灵拦住翻兜说:
“师傅,我晓得您家肚量大,这一路吃的多,可我身上合共只剩一角三分了。‘冠生园’的豆沙包最有名,八分钱一个。您家想吃,我买一个您家吃。要还冇吃饱,您家怨我,只管扭头走,我冇得怨言。要您家看我老实,便教我个三拳两脚,也让我日后有碗饭吃。”
老汉只说:
“快去买。”
又过大半钟头,百灵买好豆沙包拿纸包出来,天已黑了。
老汉吃完舔舔嘴说:
“好甜的豆沙。”
借路灯看百灵脸上铁青泛光,笑道:
“看你是个小气人,却舍得为我老头子花钱,说不得要教你些玩意。你也算练家子,平常在哪练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020:04
百灵说:
“青少年宫。”
老汉点点头沿中山大道往东。
百灵跟一会道:
“师傅,错了,青少年宫在解放大道上,得往北。”
怪老汉只闷头急行,待百灵嚷嚷几次,回头说:
“真去青少年宫,不怕人投你师父?”
百灵挠头道:
“师傅,那我们这是去哪?”
老汉却说:
“未必怕我卖了你!”
扭头再行,脚下愈发快了。
百灵推车疾撵,脸黑似铁。
奔一阵老汉右拐钻入小巷,三钻两拐,到江边,防洪纪念碑巍巍矗立。
滨江公园到了。
停好车,翻江堤进去,乘凉游泳的人不少。
老汉背手,直往树林人少处行,寻处无人空地,才道:
“把你会的耍来看看。”
百灵也不推辞,拣拿手的洪拳演练一遍。
老汉看完却说:
“不中用。”
转身照棵大树挥拳擂去。
树干颤动,枝叶满地,树身露白,凹个拳印。
百灵人精,看四周无人,拜倒说:
“师父,教我些实用的吧。”
磕头如捣蒜。
老汉让过一边,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武怎能有两个爹?”
百灵侧身再拜,道:
“师父,我以前的老师是个退休工人,那时练拳只为好玩,想‘锻炼身体,保卫祖国’,况且一直也冇正式拜师。今日见了师父,才晓得人外有人,像师父您家这样的人神龙难见首尾,要是错过了,我得后悔一生。不,三生!”
老汉颔首说:
“起来,莫说得比唱得好听,真想我收你,还得接受考验。”
百灵蹦跳道:
“验,师父您家随便验。”
在地上抓把土,老汉捏成团说:
“吃了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120:50
百灵心想:这是师父考验我的第二关。
笑道:
“三年自然灾害,不晓得有几多人吃观音土,这点泥巴,不够一餐。”
接过吞掉。
泥团入喉,直滑至胃,竟似活物在肚子里乱撞……
到后来,百灵腹内“砰”一声闷响,泥巴像是炸了,变作火球,只烧得百灵五内俱焚,吃痛不过,倒地打滚!……
体内热力流转,直达四肢头面,脸上铁青渐变通红,像傍晚的火烧云。
百灵终熬不住,“啊”地晕过去。
怪老头笑笑,翻过他荷包寻烟盒出来,抽支烟却从烟壳纸里带出两元来,仔细把钱藏回去,还烟入兜,点着烟自语道:
“小滑头,看你能滑出老娘的手掌心!……”
烟烧得只剩屁股,老头不再抽,摊开掌心,任烟头烧,待到最亮时,忽伸指一弹!
烟头似流星射中百灵眉心,火星四溅,复归黑暗。
百灵却醒了,看看四周,道:
“这是哪里?……咦,师父,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到我吃了您家的仙丹,变成铁拳铜臂了。”
怪老头说:
“真的么?那你去试试。”
百灵爬起身,按老头指的方位寻棵树沉身发力,挺拳击出!
“砰!”
树叶簌簌。
树干上落个拳印,和怪老头那拳不相上下。
怪老头眯起眼,只盯着百灵拳头看。
月光淡淡,百灵拳背隐隐泛光!
百灵不察,只狂喜道:
“师父,我真是铁拳了,是铁拳了!”
怪老头却说:
“想练铁拳,哪有这容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正暂还来这里,记到带些好吃的。唉,教你半天,肚子又饿了,寻吃的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220:18
风尘拂面,百灵眨眼再瞧,左右哪还有老者身影。
借月光寻看树干拳印,比半天自语道:
“明明差不多,老子这拳只怕还深些……”
摩挲一会朝外走,行两步摸出烟来,看别的二元还在,又数数烟,说:
“么样差一根?……难道刚才筛掉了?……”
低头找烟,忽听“轰!”一响,扭头看时,老者擂过大树齐拳印断掉!
百灵望树,脸青如铁。
沿老路直走到‘海员俱乐部’江边,罗汉奇怪,像有无形的手拉着自己。
上回过来,被熊可海打了,这次呢?……
大熊该被叫花子打死了……
祸害活千年,万一狗日的还活着……
想起大熊,罗汉心头升起团火,直冲顶门,双眼渐赤。
翻过堤,江风吹来,像喝口冰镇酸梅汤,镇压心火。
耳边忽闻人声,左右看看,人全在百米开外!
静心细听,像是有人在说:
“下来,下来呀……”
日头西斜。
再一阵风过,罗汉打个寒战,眼看臂膀上全是鸡皮疙瘩,一双红眼不知何时变得白如瞎子!
大脑壳睡醒了,浑身是汗。
刚从竹床上爬起来,汪进神叨叨快步走过,大脑壳喊:
“汪进,你搞么事去?”
快到巷子口,汪进反应过来,回头说:
“大脑壳,走,看戏去。”
大脑壳跑近问:
“看戏?海员还是民众乐园?你有票么?”
汪进翻一阵白眼,说:
“你莫一下问这多问题,我脑壳没你大,转不过来……好咧,被你一吵,才将想的事也忘了。”
大脑壳笑道:
“忘记算了,干脆我们打珠子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319:50
汪进拍手说好,捡砖头去垣墙边划界。
大脑壳挖好洞,磕好珠子,喊:
“汪进,快点来。”
汪进搓搓手道:
“我的珠子都把勇勇他们了,你还有冇得?”
大脑壳说:
“我怕大伢们抢,只筒了一颗,剩下的锁在屋里,唉,玩不成了。”
汪进指大脑壳脖颈说:
“看你这身痱子,我们还是去江边游泳吧?”
大脑壳“嘘”一声,朝瘦子太屋里看看,小声道:
“不行,大人不让。”
汪进说:
“我们不下水,只坐到岸上乘凉,万一大人问,你就说去‘海员’了。”
大脑壳说:
“扯谎不好吧……”
汪进忽道:
“我总算想起来了,江边有好戏看,再不快些就错过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完汪进径自出院门朝江边去。
大脑壳望望汪进背影,再探头看看瘦子太屋里,轻手轻脚走到巷子口,拐弯拼命撵去。
一架凤凰二八拐过黄陂街滑进民权路H号,骑车人远远瞧汪进、大脑壳屁颠颠朝江边跑,皱皱眉,忙锁好车,暗暗跟去。
罗汉像被勾了魂,一步步朝水边走……
浪花翻卷,离水不过两三步,水面下黑影掠过!
鬼叫声分明来自水底!!!
罗汉咬牙喊:
“是哪个?”
黑影浮浮沉沉,水面冒起团黑发。
罗汉暗想:不会是哑巴(老武汉人称淹死的人叫哑巴。)吧?
正想着,那哑巴忽然冒起头,露张丑脸,道:
“我要你办的事你做好了冇?”
罗汉张大嘴,眼看它伸出只手,指尖干枯如鬼爪,揪着领口,把自己按在水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620:33
追到沿江大道,梧桐树后钻出汪进,望大脑壳憨笑道:
“嘻嘻,我晓得,你一定会来。”
大脑壳吓一跳,两人打打闹闹,相携过街。
翻过堤,江风阵阵,汪进问:
“凉快吧?”
大脑壳点点头,迎着风吹。
汪进直往岸边去。
大脑壳一把拉住,道:
“汪进,莫去,大人说了,水里头有水猴子,还有麻虎子,冇得大人带,去不得!”
汪进跑两步,想想,又转头牵大脑壳,寻棵大树坐倒乘凉。
坐一阵大脑壳问:
“汪进,你说有好戏看,哪里有?”
汪进说:
“莫急,莫急……咦,你看那是什么?”
大脑壳忙问:
“在哪里,在哪里?”
顺汪进手指方向看,十五码头附近,有个人倒在岸边,随波浮沉。
大脑壳道:
“看着像哑巴,不会是水猴子吧?”
汪进说:
“水猴子和麻虎子只对小伢下手,我年纪大,他们不敢把我么样,我下去侦察侦察,回来跟你汇报,好不好?”
大脑壳说:
“那你当心,情况不对赶紧跑。”
汪进爬起来,站直敬礼道: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屁颠颠跑向水边。
岸边水草齐腰,汪进一头扎进去,大脑壳远远地只看到蒿草晃动,似鬼怪跳舞。
汪进不顾头脸刺痛,俯身前行,忽听像有人在说话,循声钻去,眼前豁然开朗,水中浮尸近在眼前,双脚搭在岸边,若非自己收脚快,差点踩到。
水下一团黑影,像是浮尸倒影,又像是有什么在啃吃浮尸!……
汪进定睛看。
水里头忽然飘出阵歌声!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820:27
听到这歌,汪进就想起六角亭……
想起六角亭,汪进右眼珠起层白雾,直勾勾不知看向何方……
大脑壳在远处等得心焦,又看汪进定如木桩,拢手大喊:
“汪进!”
汪进哆嗦一下,冲水面喝道:
“搞么事害人,还不快走!”
浑黄水面下一道黑影箭样遁去。
汪进眨巴眨巴眼,白雾褪去,眼黑如漆,哼起《浏阳河》,躬身去拖水面浮尸。
苕货力大,尸体拖上岸,汪进拿脚挑翻面,细看面相,呵呵傻笑说:
“原来是你,……大坏蛋,死得好……该死,该死……”
说着话一脚踢在尸体上,似不解恨,又蹦上去,跳橡皮筋……
不防尸体忽然张口喷股水,说话道:
“你说哪个该死?”
汪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逃去。
怪尸呆坐一会,又呕几口黄水,瞧着其中几块疙瘩,伸手去摸,是冰坨!
那人敲敲脑壳,自语道:
“我是谁?……这是哪?……”
敲一阵死鱼般发白的双眼渐渐还神,精光四射!
汪进一阵风跑到大树下,呼哧喘气。
大脑壳问:
“汪进,么样了?”
汪进竖指道:
“嘘,小声点,见鬼了,见鬼了!”
大脑壳听说有鬼,非但不怕,反而眼中放光,问:
“鬼在哪里,在哪?”
汪进靠树坐倒,闭眼摇头晃脑。
大脑壳看他半天不语,问:
“汪进,你到底说不说?”
汪进这才睁开眼,眼白如瞎,望半空道:
“大脑壳,你不晓得,刚才有几惊险!才将水底下有个水猴子,拖了个人到水里头,正准备啃破他脑壳,吸脑髓,被我撞破,我大喝一声把它吓跑,本想救了那人一个全尸,哪晓得他命大,竟还魂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1920:52
大脑壳眼珠转转,说:
“未必这就是你说的好戏?汪进你吹牛吧。”
汪进见他不信,如泄气皮球,白眼渐黑,摇头道:
“千真万确,你不信我也冇得法。嘿嘿,老话说‘好戏在后头’,刚才是引子,好戏快开演了,等到瞧。”
太阳西斜,日头尤毒。
罗汉回神坐定,直如数九天掉进冰窟窿,哆嗦双手上下摸烟。
好在烟、火柴都在屁股荷包里,打湿一半。
寻干地摊开来晒,再脱去湿衣,罗汉四仰八叉躺倒,晒一阵只觉阳光刺眼,抬手遮挡,眯眼见五指如冰棍般透明,被太阳照着寒气直冒!
指头越来越细,仿佛被日头烤化,罗汉只觉浑身上下都冻成一坨!
侧身见火柴已干,罗汉咬牙拣根烟,擦三下划燃柴火,点着烟狠命吸一口。
热烟入喉,化作一团火,融化心头寒冰,转九转直达丹田,勾起一股暖流。
三两口拔光烟,罗汉长吁口气,眼中白茫尽消,想想刚才,像做场梦。
梦里头有个人……不对,没人能长成那样!
罗汉低头,看手腕一圈瘀青,才将的梦,越发清晰:
罗汉盘腿江边打坐练功……
水里忽伸出双鬼爪,指甲黑长,直袭胸口!……
罗汉以小擒拿手反击……
不想鬼爪像丝瓜藤缠住罗汉手腕,拖他入水……
水底下有个人!
长个怪脑壳,瘪瘪凹下去,似被铁锤砸扁,奇丑无比。
好熟,它是谁?……
怪物张牙舞爪,咕噜噜说些话,像要吃人!
罗汉气运丹田,铁拳闪电砸去!
怪物脑壳裂开,碎成花菜……
水波暗涌,漩涡卷起散碎花菜,转入无尽黑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020:44
“当!”
武汉关大钟响起,罗汉白日梦碎,浑身寒气散尽,让地热一炕,如入火炉。
收好香烟火柴,把衣裤翻面晾晒,一身的汗。
罗汉想:水猴子再来,接到打。
只穿裤衩,一步步淌入昏黄江中。
才游数下,总觉水里长毛拂脚,像有人摸,不敢游远,只静静沉在岸边,露颗脑壳贪凉。
“当!”
钟声又响!
武汉关敲钟哪会这频?
罗汉转头细辨……
“当!”
又是一响,声音来自上游江面!
轮渡趸船上,大熊正打赤膊耍锚链,振臂发力,竟学九节鞭招式‘白蛇吐信’,把链头甩出,射中远处废弃锚头,声若洪钟!
罗汉见了,双眼渐赤,但想自己体力时强时弱,怕未痊愈,唯有强压怒火,憋气沉入水底。
四官殿那头一人挑担颤巍巍走来,靠近王家巷码头,寻僻静荫凉处卸担歇脚,担中麻袋蠕动,钻出个猴头,和主人吱吱唔唔。
主人点点头,折两根狗尾巴草递它含着。
大熊练到尽兴,喊:“老冯,拿鱼来吃。”
冯梦华说:“当心卡死你,跟老子留些。”
拎鱼篓瞧,只一条大的,大熊捉了往嘴里送,却不防黄鳝鱼滑手,钻入江中。
冯梦华笑说:“你练的么武,连条黄鳝都捉不住。”
大熊不依,跟着黄鳝栽入江中。
冯梦华摇头道:“狗日的又偷懒。”
自去船头等轮渡来。
潜在江底吐七八口闷气,罗汉肚内火消,爬上岸双眼不似先前赤红,摸摸衣裤干透,点根烟待穿衣回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120:41
忽听身后水响,浪花分处,大熊钻起,手攥黄鳝。
肥黄鳝鱼挣扎扭动,鱼鳃颤动,“唧唧”直叫!
四官殿树荫下,猴子偷偷搓动狗尾巴草,“叽喳”低语,等搓满手,捧着轻吹,草絮细微,打个旋借风飘向下游,倏忽不见……
大熊望鱼狂笑道:
“狗日的看你往哪跑!”
说罢塞鱼入嘴,一口咬掉脑壳!
罗汉以为说他,回身道:
“老子未必怕你!”
见大熊满嘴流血,不免暗惊。
大熊“嘎吱嘎吱”嚼掉黄鳝,末了“呸,呸!”吐些鱼骨,说:
“哪来的杂毛!”
罗汉只以为骂他,怒道:
“狗日的你骂哪个?”
大熊翻眼看是罗汉,说:
“老子吃点零食,要你龟儿子接下茬!手下败将,还有脸来江边?上回搬你师兄,这回该搬你师父来让老子打过。柴勇咧?不会是看老子厉害吓跑了吧!哈哈……”
罗汉见大熊侮辱师父,心头火起,双眼开阖转瞬潮红,瞪大熊道:
“以前老子有伤,由你欺负,今日只老子一个,有板眼放马来打过!”
大熊舔舔血手,说:
“好好好,不怕死老子成全你。”
罗汉寻片沙滩,虚掌扎马。
大熊摇头说:
“你们这些玩武的只会固守陈规,玩些花架子。看我的!”
再不客气,挺拳捶击罗汉胸腹,力道千钧!
罗汉仰天长啸,有心要试自己实力,上步冲拳还击。
“砰!”
两拳相交,隐有金铁之声!
大熊“嗷”一声,飞退六步,跌沉江中。
罗汉双目尽赤,寻西方含泪单膝跪地,上身颤晃,低语道:“师父,我……我冇辱没您家威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420:26
太阳摇摇坠入西边,光影为之一变。
半天云里似有声音在说:
“那到未必……”
罗汉抬首,见云霞漫天,如血中有泪,却不知人在何方。
寻视间,水波分处,熊可海跳上岸,喝道:
“哈哈哈,好小子,几天不见,果然有长进。刚才算老子大意,来来来,你我各出真力,再打过。”
罗汉退两步,拱手说:
“先前你赢我一回,才将我胜你一次,你我算是平手,你既要打,老子便依你,正暂大家都有准备,这场赢了,便是三打两胜,输家再不许抵赖。”
大熊道:
“好好好,不愧是柴勇徒弟,再来再来!”
说罢运气扎马,前行七步,前四步脚印渐深,直没至踝!
到第四步上,右眼赤红,似要喷出血来!
再行三步,脚印却浅……
到第七步,竟踏沙无痕,只右眼角渗滴血泪,沿脸颊蜿蜒如红蚯蚓!
罗汉识得大熊邪功厉害,摆个虚步‘白鹤亮翅’,似虚似实,凝神迎敌。
大熊也知柴勇门下招式厉害,怒喝望天拔起,半空中双掌相握,直如大锤,猛砸罗汉顶门。
贯顶锤!
柴勇教过,有六种方法可破贯顶锤。
罗汉偏偏不用。
要输,得让大熊输得心服口服。
所以,罗汉用的是第七种,最笨却最直接的一种。
双拳上击,‘举火燎天’!
“咚!”
四手相交,如敲闷鼓。
大熊往后凌空翻个八叉落地,见罗汉沙陷小腿,晃几晃坐倒,笑说:“你输了。”
罗汉挣扎站起,道:“哪个说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521:17
大熊指罗汉嘴角说:
“你流血了。”
罗汉抹抹嘴角,道:
“你还不是一样。”
大熊忽觉脸痒,拿手揩去右眼血泪,大笑说:
“哈哈,今日遇到你这对手,不枉老子辛苦习武一场。来来来,再打!”
说罢跃起,仍是那招‘贯顶锤’!
罗汉也犟,继续‘举火燎天’!
二人连对六拳,招式未变。
大熊连翻六个跟头,越跳越高。
罗汉却越来越矮,江沙没腿,直陷至大腿根!
一个红眼淌血,直如鬼怪。
另一个双眼如火炭,恰似妖魔。
大熊猛吸三口真气,右眼角鲜血一飙,跃空再至,还是‘贯顶锤’!
招是旧招,威力和速度却增三倍有余。
西天火烧云黯淡,天快黑了,罗汉双眼赤芒里忽有白光一闪……
罗汉诡异一笑,双掌拍地。
“砰!”
沙土漫天,也挡不住大熊雷霆一击……
尘影里忽射道闪电,正中大熊丹田……
大熊踉跄三步,委顿在地,瞪血眼道:“你,你,你!?……”
眼中血光消褪,只血痕宛然。
罗汉抖抖腿脚沙土,眨巴眨巴眼,眼中红白乱转,冷笑说:“武学千变万化,一味对擂,与莽夫何异?你纵有些力气,却冇开窍,糟蹋了,糟蹋了……”
大熊气呼呼道:“明明是你使诈……”
话说一半,鲜血喷出……
血如箭雨,其中几点零星溅在罗汉脸上……
罗汉闭眼闪避,再睁时双眼白茫茫直如瞎子,双手摸空乱抓。
大熊捏拳,暗喝猛擂额头,右眼鲜血涌流,红潮再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620:09
看罗汉眼盲,撩腿照裆飞踹。
罗汉听声待闪,寒凉透心,浑身上下一阵筛,似癫痫发作。
“噗!”
大熊飞腿如中坚冰,旋身弹开,抚腿揉揉,暗想:脚练得少,终究不如手。
嘴硬仍骂:
“练武正大光明,尬阴势是小人所为,老子不屑,莫当老子不会。你狗日的使奸耍诈,要传出去,真把柴勇一世威名都毁了。”
本想罗汉听不得师父挨骂激他再打,哪知对面半天不作声,细看却见罗汉浑身筛糠,口吐白沫……到最后全身僵直,两眼翻白,只伸手遥指大熊,铜人像般巍然不动!
大熊疑心他使诈,心想:脚不灵光,还是用手。
握紧铁拳,‘弓步冲拳’击出。
拳未到,风先至!
罗汉沾风即倒,堪堪避过大熊铁拳。
大熊见罗汉手指天空,直如僵尸,拿脚踢踢,大声道:
“狗日的发牙牙疯(武汉话:牙牙疯指癫痫。)还学个么武,害人害己!”
左右看看,汪进、大脑壳远远躲在堤边乘凉,更远处似有个收破烂的,也不认得,只好冲轮渡趸船喊:
“老冯,老冯!”
冯梦华露头,身后挤些乘客。
大熊指地上罗汉说:
“这人发牙牙疯要打我,不想半道癫癫发作倒了。人我冇碰。老冯,你说要不要救他?”
冯梦华远远道:
“救!么样救?你碰了他,等下民警来就说不清楚了,再说这人都死去大半,你晓得么样救?这年月,死个把疯子算么事,你少沾火星,快回来做事!”
大熊“噢”一声,游上趸船,直喊老乘客为自己作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721:10
长长江堤上一块大石后忽冒起颗脑袋,听到前头人声,一闪而没。
大脑壳伸长颈子,看远处罗汉躺倒不动,说:
“汪进,汪进,我们要不要去救人?”
汪进道:
“冻僵的毒蛇,救他搞么事。大头,难道你忘了农夫和蛇的故事了?”
大脑壳想想说:
“我看他被大熊打得造业,怪可怜的,要不我们喊大人来救他吧?”
汪进指轮渡说:
“趸船上那些大人,哪个肯管?”
大脑壳于心不忍,劝道:
“汪进,你总说大熊是坏人,爱跟他作对。我想他敢跟大熊打,应该不坏。”
汪进白眼一翻,说:
“大熊是坏蛋,他也不是好人!大脑壳,你记得千万要小心他。天快黑了,再坐一下,我们回家,不然瘦子太又得骂人。”
大脑壳点头说:
“好,你唱个‘浏阳河’,我们回去。”
汪进扯喉咙唱得咿咿呀呀……
大脑壳听着声不大,“浏阳河”三个字却如穿云箭,直射上趸船,撞在熊可海后心!
大熊耳朵嗡嗡作响,喊声:
“老冯!”
啐口血脚下。
冯梦华三两步跑来,看大熊脸色卡白,骂道:
“要你狗日的一天到晚打架!”
远处四官殿,捡破烂老头掀开破麻袋,说:
“根深,瞧你下的么蛊,该放的没放倒,到害了旁人。”
猴子挠挠头,道:
“花落,黑苗飞草蛊你该见过,就算那小子不怕,也不会让中蛊的马上僵死……刚才那小子最后一下明明没打中,对方却倒了,你也看到了吧?”
蒙花落点头说:
“嗯,你说会不会周围另有人下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1-2820:13
猴子顶毛倒竖,道:
“冉小北!”
蒙花落四下看看,摇头说:
“沙滩开阔,要想放蛊不被我们发现,除非人躲在水下。”
猴子田根深冷静想想,也说:
“黑苗我熟,冉小北纵有创新,万变不离宗法,若真是她使坏,应该看得出来。……花落,这小子要真是中了蛊,瞧症状反到像青苗手法。”
蒙花落看罗汉僵死不动,道:
“你这一说还真像……不对呀,中午吴片片出门,跟我说她去六渡桥有事,看这光景,应该没回。就算她来了,哪有不睬我们的道理。”
田根深说:
“你我见识浅薄,朝海这些年钻研药草,说不定瞧得出门道,我们去喊她。”
蒙花落说:
“这人和我们非亲非故,管他作甚?”
田根深笑笑说:
“你只管去,这人能打,救他自然有用。”
蒙花落似有所悟,收麻袋盖住猴头,挑担而去。
‘浏阳河’唱完,汪进额头青筋直冒,正待和大脑壳回家,冷不防大树后头有人喊:
“进进,你野到江边来瞎嚎么事?天黑也不回。”
二人回头看是孙庆松,大脑壳忙说:
“孙叔叔,是我请汪进唱歌的,唱完就回。”
汪进吐吐舌头,喊声:
“爸爸。”
拉大脑壳往回跑。
孙庆松说:
“站到。”
从荷包摸出饭盒打开。
汪进乐道:
“呵,有大馍馍吃。”
拍拍灰,抓一个在手。
孙庆松说:
“大头也拿一个。”
大脑壳看合共就两个馒头,忙跑走说:
“不用,谢谢叔叔,我得回去吃饭了,再晚要挨打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0119:14
汪进看大脑壳跑,屁颠颠追去,喊:
“大脑壳,莫慌,我分一半你。”
跑两步扭头说:
“爸爸,熊可海杀了人,你们公安管不管?”
不待孙庆松回答,撵大脑壳去。
站长堤上,看伢们跑过候船室,拐进民权路H号,孙庆松走下堤,折根粗蒿草在手,绕进沙滩。
“原来是他?他和熊可海有什么纠葛?……”
孙庆松看罗汉面色白中透青,像死去数日,拿草秆轻扎,罗汉全无反应,再探口鼻,早没了呼吸!
指尖离人差几公分,如触冰块!
孙庆松瞳孔收缩,摸摸腰后手枪,打开枪套暗扣,扯衣襟遮好,朝趸船上去。
老冯骂完大熊,喊他坐倒休息,自去忙活。
大熊头晕,倚座闭目养神,脑壳里金星乱冒:
一会儿钻出罗汉,挺拳打来,大熊欲闪,却力不从心,硬捱一拳,不想罗汉拳邪,拳头冒火突变火炭,直把大熊浑身烧着!
大熊摇头呼痛,嘴里喷出火来!
罗汉阴阴笑道:
“好,老子跟你灭火。”
后手掌无声击出,直拍在大熊心脏上!
掌透幽蓝,却是块冰坨!
烈焰消逝,大熊变一尊黑黑冰雕!
幽黑中像有只猫在挣扎……
江风吹来,一个女人乘风而至。
是庄淑娴!
庄淑娴淡淡一笑,仍是当初模样,直笑得大熊心都酥了,再呵口气,大熊由心而外,炸裂成碎冰,散落一地。
罗汉、庄淑娴、冯梦华和船上乘客围拢来,不停地笑。
冰渣中黑气升腾,在半空汇聚成团,变只大猫,一只永远打不死的猫,黑炭!!!
黑炭张嘴吞掉所有人,再伸长舌头,连地上冰屑一并舔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0220:29
“啊!”
大熊惨叫睁眼,右眼红潮退却,满头是汗。
老冯又骂:
“鬼嚎么事,吓老子一跳!”
看冯梦华忙得欢,大熊起身帮忙,却听腹内“咕噜噜”乱叫,抚肚去船尾拎起鱼篓,捉鱼囫囵朝嘴里塞。
正嚼得起劲,“呜……”汽笛叫响。
船来了。
冯梦华喝骂:
“狗日的大熊,把老子晚上一盘菜都吃光了,胀完跟老子滚过来帮忙!”
大熊吃完鱼,挟起网兜里最后一条长虾,丢到嘴里,鼓腮任虾乱弹,丢了鱼篓,跑去帮忙。
老冯站船头喊:
“大熊,我守船头,你就在船尾接缆。”
大熊“哦”一声,口里虾子一滑,卡到嗓子眼,呛得直翻白眼。
轮渡近在咫尺,老冯慌着看大熊么样,不防浪头一颠,脚底打滑,栽向江中!
恰江心潮涌,大浪推得轮渡如山逼到!!
乘客都困在趸船铁栅外,齐声惊呼……
大熊猛拍胸膛,“呵!”喉头江虾射出,扎入浊流,透明虾壳竟变成金色!
“老冯!嗨!……”
大熊情急,凭空跃出,伸双臂抵着轮渡船帮,脚蹬趸船。
船上乘客扒船舷喊:
“停船,快停船!有人掉船缝里了!”
饶是大熊神力,撑得船帮凹进一块,轮渡仍寸寸逼近……
冯梦华在水里,抬头看大熊浑身颤抖,骨骼“喀喀……”乱响,哭喊:
“狗日的苕货,放手!”
大熊说不出话,咬牙“嗬嗬”攒劲,眼角现血!
孙庆松三两下翻过船栅,猛拉铁闸,喊:
“我是民警,年轻的快过来帮忙!”
扭头寻根撬杠,抵在船间。
人群涌出,抵住轮渡。
大熊肩头力卸,直往狭缝软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0320:25
孙庆松手快,抓住裤腰带拎他到甲板上,指挥大家稳住轮渡靠拢。
渡船上跳两个水手下来,系好船缆。
冯梦华早顺缝隙滑到船尾,爬上趸船,红眼冲到甲板当中,狂喊:
“大熊,狗日的大熊!快答应老子!”
熊可海通身暗红,像蒸熟的虾蟹,卧地无声。
老冯急了,扇几耳光,猛掐他人中,骂:
“狗日的,要你不醒,要你不醒!……”
孙庆松欲拉,大熊忽抽搐弹起,平空打个旋,把冯梦华反压在身下,血眼怒睁,举拳便砸!看清是老冯,砂钵大铁拳一偏,砸甲板上,嗡然有声……
冯梦华哭笑道:
“祸害活千年,我说你狗日的哪这容易死。”
大熊眨巴眨巴眼,右眼角流滴血到老冯脸上,眼中赤红渐褪,翻身坐倒说:
“唉,要不是吃了你晚上一盘鱼,鬼才救你。让龙王爷收了你,省得一天到晚跟老子做劫数。上烟,上烟!”
老冯荷包里游泳烟游了泳,找水手借两根烟耍了。
二人点烟,有说有笑。
解完缆,轮渡“呜呜”开走。
孙庆松看人少,摸出手铐,道:
“熊可海,跟我走一趟。”
大熊心虚笑笑,说:
“呃,是孙民警。”
人像矮缩一截。
冯梦华挡着大熊,问:
“公安同志,为么事捉他?”
孙庆松说:
“问他。”
大熊想是庄淑娴的事发了,故作镇定,道:
“我哪晓得。街里街坊的您家莫瞎开玩笑。”
孙庆松盯大熊说:
“杀……人。”
大熊道:
“杀人事大,孙民警,我承认爱撩汪进,还打过他几回,可您家也不该跟我扣这大个帽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0420:56
孙庆松说:
“那我提醒你一下,刚才你在搞么事?”
大熊指老冯道:
“救他。”
孙庆松说:
“莫装,这之前呢,你在做么事?”
大熊歪脑壳想想,拍大腿说:
“噢!原来你说的是刚才打架的事。”
孙庆松死盯住他说:
“你还有别的事?!”
大熊讪笑道:
“哪有哪有,孙民警,我们大老粗平常就爱耍耍拳脚,刚才那人也不晓得是哪来的,非要比试,我拗不过,跟他对了几拳,哪知他是个苕货,冇打几下自己癫癫病发倒了。昏的时候,我根本冇碰到他,不信你可以问老冯他们几个。”
冯梦华贼,找左右又借了烟递孙庆松,插话道:
“公安同志,我可以作证,刚才和他说得一样。”
孙庆松摆手拒绝,自摸烟点着,说:
“你们一路的,不能算数。”
老冯忙说:
“还有些老乘客也看到了,他们都能作证。”
孙庆松说:
“人是不是大熊打倒的,搞得清白,人民公安不会冤枉好人。现在关键是那人断气了。”
大熊道:
“断气!哪个讲的?”
孙庆松说:
“我亲手试的,还有假?所以熊可海,你得跟我上一趟局子。”
大熊忙说:
“那伢有癫痫,八成是发作时咬断舌头把自己憋死的……”
说话朝跳板跑去。
孙庆松以为大熊要逃,追两步掏出枪喊:
“熊可海,莫跑!再跑我开枪了!”
大熊再窜几步,忽指岸上道:
“快看,快看!”
孙庆松顺他手指看去……
沙滩空旷,哪有罗汉尸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0722:50
大熊道:
“孙民警,连个人毛都没有,怎能赖我杀人?”
孙庆松看陆续有乘客从岸上来,筒好枪,暗道:
“明明是个死人,怎会一下不见了???”
冯梦华忙解围说:
“公安同志,河边游水,水性差常有被呛晕过去的,不稀奇,可能你当时摸到像死人,隔会水流出来清醒了,自己回家咯。”
孙庆松想不出所以然,含糊点头。
老冯忙拉大熊,使眼色高声说:
“既然误会解释清楚,冇得事了,还不跟老子快去上班!”
二人回去忙活,孙庆松呆半天缓缓走回江滩,瞧沙滩上一大片湿,凹个人形,正是刚才罗汉躺倒位置,左右又无脚印,恍然想起:
才将大浪打来,趸船歪斜,冯梦华不慎落水,差点被船夹死……
他侥幸活命,哪知龙王爷催动收人浪不论死活还是捡个人去……
难道冥冥中真有神鬼?……
天像一下子掉到染缸里,黑沉下来。
孙庆松下意识摸根烟点上,吸一口,看看火红烟头,再看黄浊江水……
忽然,江底红光一闪!
难道是烟头反光?!
孙庆松拢手遮住烟细瞧,只瞄得双眼发酸,也只见黑黄一片……
突然,水底又有光闪!
“什么人?”
孙庆松低喝摸枪。
江水涌流,似在应答,又像是笑人无知……
直到烟头烫手,再无异样。
孙庆松心里清楚,刚才亮光,前一下是红光,后面却是白光!光源大小,看着像只眼睛,一只藏在水底的眼睛!
摇摇头确认脑壳没事,孙庆松翻过堤,黯然回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0918:16
前脚走,四官殿那头翻过两个人,冲王家巷轮渡指指点点,低声说话。
二人议论一番,沿河堤朝下游走。
钻过蒿草丛,其中一个问:
“在哪?”
另一个拿手一指,沙地空荡荡,只剩人形坑洼。
那人摸脑壳道:
“刚才明明在这里,我和老田都看到的。”
竟是蒙花落,跟她结伴的,自然是龙朝海。
龙朝海早扯三根狗尾巴草在手,凝神跍倒,摸把土黄药粉,和草穗搓成药灰,只等风弱,扬手挥洒……
药灰细微,入空飞旋,转瞬没入黑暗。
蒙花落问:
“朝海,这是弄的哪出?”
龙朝海就近坐倒,分烟点着,才说:
“哪有这么快,等等,等等看……”
烟抽几口,蒙花落“咦”一声,看沙滩坑洼处渐渐泛些黄绿微光。
龙朝海点头道:
“是了,这便是黑苗飞草蛊。”
又指点江面说:
“你看,水面也有,中蛊那人想必是落水了。”
蒙花落顺水面看去,忽腾空蹦起,拉龙朝海直往后退,扬手把半支烟弹向江中。
龙朝海不解,问:
“你不抽留给我,唉,好好半根烟糟蹋了。”
蒙花落紧紧抓住她,道:
“朝海,你没瞧见吗?水里……水里有条龙!”
龙朝海笑笑说:
“你当这附近叫龙王庙,就真的有龙?”
蒙花落夺过烟,抽一口,道:
“真的,就在刚才,我正看水面草蛊,忽然水底下有道黑影掠过……”
龙朝海说:
“长江宽广,不过是浪而已。”
蒙花落再一口抽光烟头,用脚踩熄,道:
“绝不是浪……因为,浪不会有……眼睛!”
“眼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022:43
蒙花落肯定道:
“嗯,我扔烟过去,只想看看究竟是它红,还是烟头红……可惜,烟头湿灭,水底那只眼也闭上了……朝海,你名字带龙,也算和龙有渊源,你说,这世上到底有龙没有?”
龙朝海不理蒙花落,凑到水边盯江面瞧,看半天才拉蒙花落远远跍坐,点烟道:
“花落,我们苗家也崇鬼神,大千世界,神秘莫测,长江这么深,谁知江底有些什么东西。”
蒙花落茫然看水流问:
“朝海,你见过龙没?”
龙朝海摇摇头说:
“龙,我没见过……但,我听过。前些时常在江汉公园走动,一来二去,和看大门的沈麻子沈爹爹混熟了。有天他和我吹牛,说龙王庙真的有龙。几百年前,大概是明末清初,汉江由沌口改道这块,引来一条恶龙,常吞人船。民众无奈,在此修建龙王庙镇压、供奉龙王,祈求平安。自从有龙王庙,翻船死人的事便少得多。当然,信者虔诚,不信者也大有人在。花落,你信不信?”
蒙花落道:
“龙王庙两江夹峙,水流湍急,漩涡无数,船到此处自易倾覆,与龙何干?”
龙朝海兴奋说:
“我当时也这样想。沈爹爹却说,肯定有龙。还说1930年以前,龙王庙本来有庙有牌坊。到那一年,国民政府修沿江路,把龙王庙和牌楼全部拆掉。江底龙王蛰伏多年,终获解脱,自然兴风作浪。果然,来年报应就到了。1931年发大水,把汉口整整淹了两三个月,淹死了三四万人。那时节,武汉三镇合共才几十万人,十来个里头便死了一个。沈麻子说他命大,扒着扇破门板才捡条命,可一屋老小都喂了龙王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120:39
蒙花落睁大眼道:
“有这邪门?!”
龙朝海点头说:
“老沈还说,从那后,武汉人才兴讲‘大水淹了龙王庙’。不仅如此,据说龙王庙重修不久,抗战爆发,日本人轰炸江汉公园、和平里一带,炸垮龙王庙。那天,沈麻子凑巧去武昌办事,又逃过一劫,但龙王庙从此往后再也无庙。”
蒙花落忽道:
“不对,不对。31年国民党拆掉庙,龙王兴风作浪发了大水,抗战鬼子炸掉龙王庙,怎么没发洪水?”
龙朝海笑说:
“聪明!我也这样问老沈。他说,也许是鬼子炸弹炸伤了龙王爷,它躲在江底养血;也许是龙王爷去天宫赴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不在家。直到解放,武汉也冇发大水,可沈麻子心里总记到龙王庙的事。果然,好日子没过几年,到54年,龙王爷养好腰子,再次发威。这回洪水比31年还猛。好在老沈早算到有这天,逃上龟山,直到秋天水退才敢下来。嘿嘿,虽说54年水大,可武汉人学乖了,这回死的人反比31年少。”
蒙花落道:
“既如此,洪水之后为何不重修龙王庙?”
龙朝海摇头说:
“如今什么年月,谁还敢讲封建迷信。”
蒙花落叹道:
“唉,究竟是封建迷信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龙朝海抬首看星月满天,说:
“花落,你我道行不够,若雷破尸雷老在,也许能窥究竟,知道这浑水下是否真藏有真龙。”
蒙花落摇头道:
“雷老虽能通天彻地,不过是半人半仙之体。龙乃天神,位列仙班,非你我凡夫能敌,就算雷老来,大抵如此。”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320:52
二人唏嘘,但看烟头明灭……
蒙花落忽努嘴道:
“来了,来了。”
龙朝海顺势看,大熊下班正朝岸上走。
蒙花落说:
“老田放了许多草蛊,为何这小子身上没有?”
龙朝海眯眼道:
“不是没有,你看……”
说话又捏把药粉,也不和草穗,只喃喃低语,忽喝声:
“疾!”
手腕抖处,药粉似箭,飞射大熊背心!
粉末无形,粘大熊一背,待他再走八步,后背荧光渐显……
蒙花落奇道:
“你这药粉,刚才放得漫天都是,轮渡离此不过百十米,那小子身上早该沾着,怎会不发光?”
龙朝海笑笑说:
“你莫看这药粉颜色相同,其实是两种,先放的叫‘探蛊粉’,专探活蛊,后放的是‘寻蛊灵’,但凡是蛊,不论死活,都能显形。”
蒙花落道:
“噢,原来那小子身上飞草蛊虽多,却都死了……狗日的,他有这大的能耐?……难道冉小北那贱人敢违背祖训,把草鬼术传给了外族?!”
龙朝海摇头说:
“冉小北行事不依规矩,人却不坏,欺师灭祖的事想不会干。‘寻蛊灵’里也混有三种蛊虫,以死去蛊尸为食,不会害人。也许……是了,花落,快看!”
蒙花落望去,大熊沿石阶又行十来步,背后荧光越发亮了!
忽然,黄绿荧光中升起道黑影,看着像个脑壳,立二只耳朵,在大熊背后摇晃,像在示威,又似在觅食……
须臾,大熊背后荧光黯淡下去,像天边无力眨动的星星……
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大熊忽觉后背瘙痒,探手抓抓,消失在售票室走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621:10
蒙花落道:
“你还说那贱人没传蛊给外人!那小子若不会蛊,哪能这快灭掉你的‘寻蛊灵’?”
龙朝海吸尽最后一口烟,不吐一丝烟气,良久才说:
“我那几条小虫也许是冉小北弄死的……”
蒙花落道:
“啊?!那贱人在哪?”
龙朝海叹道:
“冉小北修为高我们一大截,便是藏身周围,你我哪能察觉……又或许她根本无须亲自来,只消差使小鬼,就能做到。”
蒙花落想想说:
“小鬼?……朝海,刚刚那小子背后鬼影晃动,形状似猫,应该是贱人养的猫鬼,老子和它打过几回,都没讨到好……苗疆一向传闻,猫鬼养得妙,可千里取人性命,但用猫鬼控制活人,却闻所未闻。”
龙朝海点头道:“所以雷老曾对我说,冉小北是苗疆百年难遇的草鬼天才。你我如今与她为敌,雷老又不在,当倍加小心。”
蒙花落说:
“嗯,既有根深在此,你我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随手扔了烟头,掸掸裤腿沙尘,与龙朝海往和平里方向去。
满天星斗,夜风飒飒,江边游水的各自东西。
两人前脚过堤,岸边水底白光一闪!直惊得草丛里虫子失声。
待虫鸣再起,水波分处,冒起颗头颅,双眼白茫茫如电筒四下乱照,瞧半天才探脚一步步摸上岸来……
“嗯……”
蒿草丛忽坐起跛疯子,抻个懒腰,骂道:
“老子和蛐蛐们唱‘洪湖水,浪打浪……’唱得正欢,狗日的是哪个把它们吓跑了,搅了老子好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720:19
白眼大汉眨眨眼,口喷寒气,说:
“这是哪儿?你是哪个?”
跛疯子气道:
“你莫问我,你是哪个?”
大汉想想,敲敲脑壳,自语道:
“我是谁?我是哪个?……”
跛疯子笑说:
“原来是个苕货!我是叫花子,你是苕,嘿嘿,你我正好作伴。”
大汉闻言,双眼寒光暴涨,怒道:
“你骂哪个是苕货!”
踏三步,举拳便砸!
跛疯子“哎呀!”欲闪,哪避得过,迎面挨一拳,飞退六尺,仰面哒倒,口鼻鲜血直流!
那汉子见血,眼神妖邪,暗咽涎水。
跛疯子喊:
“救命啊!疯子发神经打人了!”
江滩黑寂,余音回响。
大汉听到疯子,歪头想想,眨眼道:
“你不就是疯子么,还赖我。”
跛疯子见不得人说他是疯子,爬起身扯大汉理论。
那汉子闻着血腥,眼愈发亮,暗吼攥拳擂去。
“砰!”
金光夺目,直似江边探照灯一般!
光影里,跛疯子丹田正中一拳,腾身打个跟头,滚倒九尺开外!
那怪汉也飞起来,像断线风筝,飘飘摇摇,落在二丈开外,大半身子没入水中,只头肩搁在江滩。
星月寂寥,草虫见没了动静,又在吟唱……
忽然“呱呱呱”一只肥蠢癞蛤蟆跳来,蒿草丛霎时无声。
“哎哟……哎哟。可怜我造业的叫花子,这些时背时总是挨打。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不过啊……”
跛疯子啐口血痰,絮叨着,慢慢爬起身,朝水边大汉走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820:52
那壮汉倒卧如‘哑巴’,跛疯子叹息道: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江河。若非上天好生,本该收了你这顽劣……唉,祸害活千年,留你下来,不晓得还要撩几多祸,害几多人……也罢,也罢,劫数未到,劫数未到啊,是去是留,由天定吧!”
说罢撩腿踢中大汉。
金光再闪!
光芒里,大汉也翻个筋斗,远远落入水中,剩个漩涡,转眼即逝。
跛疯子盯水花瞧一会,晃脑壳唱道:“欲学神仙,架鹤飞天,逍遥自在……”
江面忽起一阵夜雾,乘风卷来。
待雾气消散,沙滩早无人迹,只余如戏歌声,缭绕不绝……
浪潮拍岸,似在应和,又像无奈人的叹息。
长夜漫漫,不知过多久,江边冒起个人,和先前一样,只是双眼圆睁,一会白,一会红,看着更觉恐怖。
那汉子摇头甩甩水,怒喝道:“都想要老子的命,哪有那容易!嘿嘿,总有一天,你们一个个都得付出代价……”
说着话怒气攻心,一口气转不来栽倒沙滩。
东方渐白,星月退散,天快亮了。
癞蛤蟆、虫儿们叫了整晚,各自安歇。
罗汉翻身醒来,吐掉一嘴沙,左右看看,自语道:“王家巷?老子怎么睡在这?昨天夜里发生了么事?……”
想半天冇得头绪,只依稀记起昨夜做了个漫长恶梦:
无数的人追杀自己,大熊为首,后头是陈九九,还有些老头子,面容模糊,说不出名字……敌人越来越多,么样都杀不完……到后来,敌人里竟有丫头!……再后来,师娘跑出来指着自己骂,师父也杀出来!……自己被逼得没了退路,跑上长江大桥跳下去……哪知水底钻出只丑鬼,狞笑道:“跑不脱,跑不脱的!”……人鬼正厮打间,水底钻出条大龙,一口吞掉两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1920:42
噩梦真切又缥缈,直如江心漩涡,搅得人头疼。
头一疼,罗汉浑身便痛起来,低头看手背乌青,想是和大熊交手所伤,不由叹:
“狗日的,好恶兆的狗熊!你狠,老子也不是吃素的,爷爷这拳也够你喝一壶的!哈哈……”
才笑间胸腹扯得剧痛,脱衣看胸膛一片脚印好似印章,红肿里暗透一道金色!
罗汉心想:那狗熊几时踢过老子?……
再朝下看,丹田处落个爪印,黑黑地怎么瞧都不像人手!
看见黑爪,罗汉心底涌一股寒气,直想起上回跌落汉水……
水里头有什么?……
影影绰绰,依稀是太婆,更像恶鬼!……
胡乱想着,罗汉脑海显出个厉鬼,露獠牙说:
“小子,莫忘了答应我的事!”
说话探爪抓来,指甲枯瘦,正和腹部伤痕无异!
寒凉如冰,罗汉搜索枯肠:我到底答应它么事了???……
不经意人冻如石,跍坐滩头。
太阳露头,阳光照着罗汉晶莹剔透似冰雕。
不一会,知了在树上唱:“热啊……热啊……”。
罗汉周身白气如烟,待雾气消退,弹身而起,翻堤家去。
百灵新拜了师父,每日里自去滨江公园学艺。
师父虽未教太多,可服下神仙土,百灵的铁拳日渐精进。
到第七日上,也能一拳擂断海碗粗大树!
百灵大喜,磕头谢师。
师父只讨根烟,道:
“你也算小有成就,明天下午,去江汉关钟楼下等到,记得早点来。”
百灵连声说好,欢天喜地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2319:48
骄阳胜火,知了无声。
罗西平钻出‘小桃园’,手拎一罐鸡汤,抬眼望天,不知是汤烫,还是人燥。
到江边坐30路回到王家巷,拐进和平里,看看没人,钻入死胡同倏忽消失。
仓库里睡的睡,打坐的打坐,黑狗闻到鸡汤香,耸耸鼻子,摇摇尾,复坐如石像。
龙朝海鼻子尖,睁眼道:
“好香的鸡汤,一定是‘小桃园’的,罗老,今天有什么大喜事请客?”
说话伸手去揭汤罐。
猴影忽闪,田根深探爪挡住,说:
“莫动,这是孝敬‘黑先生’的。”
罗亮扫片空地出来。
罗音音搬个小板凳到空地上,看爷爷小心翼翼搁好汤罐,姐弟俩暗咽涎水。
田根深怪叫一声,白眼乱翻。
大黑狗慢腾腾走来,蹲在板凳前,却不瞧鸡汤。
田根深回头叽哇不知说些什么。
大伙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围黑狗左右各绕三圈,匍匐在地。
但听田根深嗡嗡念些咒语,各人磕头不断。
黑狗遥望虚空,眼神深邃起来,幽幽放光!
田根深声音忽高起来,如泣如诉……念一阵似精力耗尽,软倒地上,匍匐不动。
罗西平见黑狗仍无动静,颤声道:
“黑先生,雷老不在,为了我们苗家几千年的血脉,你就答应了吧……”
其余人都应和说:
“答应吧,答应吧!”
齐磕头,咚咚作响。
黑狗眼神柔和下来,暗嘶数声。
罗西平大喜,道:
“黑先生答应了!黑先生,这是孝敬您的,吃了吧?”
黑狗点点头,由罗音音把汤倒在海碗里,伸长舌头舔舔汤,眯起眼似很惬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2619:55
眨眼鸡汤去掉一半,黑狗张嘴,轻巧叼只鸡腿,直走到罗音音身前。
罗音音摆手道:
“黑先生,鸡是孝敬您的,我哪敢要。”
黑狗逼得罗音音连退三步,看她不接鸡腿,喉间嘶吼。
罗西平忙说:
“音音,黑先生疼你,就收下吧,和哥哥分了它。”
罗音音“噢”一声,欢天喜地捧了鸡腿,和罗亮一人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黑狗自去海碗前,再不理人,风卷残云吃去肉汤,末了,舔净海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吃完昂首打个饱嗝,扭头见姐弟俩仍一丝丝撕吃鸡腿,眯起眼作个笑脸,复坐如雕像,满身黑毛,愈发油光放亮。
百灵到武汉关,钟刚敲过十二响。
站钟楼下晒得脑壳发烫,师父也冇来。
百灵想:许是师父考验我。
偏不捡荫凉,由得毒日暴晒。
等到快两点,正头晕眼花时,对面影影绰绰走来个人,百灵揉眼看看,喊:
“师父!”
师父却道:
“苕伢,站太阳底下做什么?晒虚脱了等下怎么打架。”
百灵听说打架,心想:原来考验在后头。
高兴说:
“师父,不怕,我有祛暑妙法。”
走不几步,看路边卖冰棒的,掏八分钱,买根雪糕给师父,剩下冰棍自吃。
冰棒舔得见棍,百灵问:
“师父,今天跟谁打?”
师父说:
“到了自知。你小子莫轻敌,凭你几天功夫,多半打不过。”
百灵笑道:
“打不过不要紧,我有师父撑腰。”
师徒二人,翻江堤走过苗家码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3-12-3022:43
师父寻僻静处,搬块条石,说:
“百灵,铁拳第一层功夫你算是会了,来,劈它试试。”
百灵识得花岗岩坚硬,讪笑道:
“师父,这厚的条石,便是我那大师兄丫头的铁手,也难劈断,我只怕……”
师父怒道:
“什么大师兄,你既入我门,休提从前事!师父要你劈,怕什么。”
百灵硬头皮扎马,运气捶去!
“砰!”
究竟心虚,大长条石虽炸飞数块,只是碎屑,却冇断。
百灵运力再捣,一拳不如一拳……
师父皱眉想:一会让根深、花落她们瞧着,岂不笑我无能……
四下看看,寻片角铁,暗攥铁粉抹上面,去沙土里刨。
不一刻刨出条黑壮蚯蚓,挑在掌心,喊百灵过来,道:
“吞了它。”
百灵看那蚯蚓拿头不停抵角铁,啃得上头铁锈脱落,甚是怕人,忙说:
“师父,蚯蚓是用来钓鱼喂鸡鸭的,人哪吃得?”
师父叹息道:
“唉,你天资愚钝,底子又薄,师父只好挖条地龙你补补,你仔细瞧瞧,这哪是寻常蚯蚓?”
百灵凑近看,那蚯蚓果非一般,粗壮长肥,更奇的是通体黑灰泛着金属光泽!
蚯蚓似有灵性,见百灵看它,再不啃铁,直昂首扭动,反像在瞧百灵!
百灵好奇,再凑近些,不防蚯蚓弹起来,粘在脸上!
“呃!……”
趁百灵惊呼,蚯蚓如蛇般拱入嘴角!
待百灵伸手抠捉,早滑入肚肠。
师父大喜,道:
“百灵,莫慌,你且盘腿坐好,听我指挥,浑身放松,意守丹田,暗想那儿有团火球……火球越来越亮,越烧越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0217:58
看百灵渐入忘我境界,师父点支烟跍坐,待百灵头顶汗起,再干,如是三遍,才接道:
“深呼吸,丹田火球随之升起,到胸口膻中一分为二,慢慢贯入双臂,直达掌心劳宫,双拳虚握,起身睁眼……百灵,再来拳试试!”
百灵依言起身,胳膊如有火烧,双拳铁灰,暗带光泽,立好马步,奋力一拳。
“噗!”
花岗岩直如朽木,一断为二。
百灵不信,再加几拳,条石应声碎裂。
师父笑道:
“这才有点样子。走,打架去!”
百灵高兴,耍些花招,双拳对擂,隐隐有金铁之声,暗道:
“嘿嘿,我如今也是铁拳了。”
师徒片刻走到王家巷。
日头正猛。
大脑壳在竹床上翻个身,看身边汗印鬼影一样慢慢蒸发,忽听“喵呜”声叫。
“黑炭!”
大脑壳看看屋里瘦子太没有动静,侧头搜寻。
廊柱后露出对丫雀辫,是汪进!
大脑壳捂嘴直笑。
竹床一阵筛,引得内屋里瘦子太数声咳。
汪进一本正经冲大头招手。
大脑壳挥手让他先走,歪头待内屋动静全消,才学黑炭轻巧巧滑下竹床,踮脚走到一栋拐角,风一般撵着汪进,问:
“汪进,你今天咋梳了胖小蕾的辫子?”
汪进得意笑笑说:
“你不晓得,梳丫雀辫比冲天辫舒服多了,头上不长痱子,难怪姑娘伢们都爱梳。不信我帮你也梳一对。”
大脑壳摇头退三步说:
“儿子伢哪能搞这些。汪进,你不午睡,喊我做么事?”
汪进道: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快快快,又有好戏看!”
说话疯也似跑出民权路H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0520:11
大脑壳跟在后头喊:
“今天可莫搞晚了,又害我回去捱跪。”
说是说,仍追着汪进拼命跑。
到江边寻老位置坐下,太阳正辣,头顶树叶无力耷拉着,没一丝风。
江滩上看不到人头,连江水似也流慢了。
大脑壳没吹到风,汗如流水,拉汪进问:
“这热的天,有么戏看?”
汪进梳了辫子,头上没汗,双眼空洞,不知望着长江还是虚空发呆……大脑壳扯他几回,才缓过神来,叹道:
“哎呀,我正在看神仙们打架,你一拉,么事都冇得了。”
大脑壳以为他吹牛,只问看热闹的事。
汪进皱眉说:
“闹来闹去,先前的我也忘了,不要紧,一会儿自有好戏。”
二人坐得无聊,大脑壳摸颗水果硬糖,咬半边,剩下塞给汪进。
糖在嘴里含化,汪进笑笑说:
“我想起来了。”
大脑壳问:
“到底是么事?”
汪进道:
“莫急莫急,就开场了。”
说着话,轮渡“呜”地鸣响,轰隆隆开走。
趸船上大熊打个赤膊,穿条短裤,送走船,跑两步笔直扎入水里,隔大半分钟冒出头颅,爬上趸船独自练拳……
大脑壳不耐烦说:
“这有么看头,九九叔叔练得比他好多了。”
汪进只望虚空道:
“莫急莫急。”
大熊打过一套拳,四官殿那头翻来两个爹爹,也寻荫凉坐下。
待大熊打完拳,又送一班轮渡,再舞半天锚链,下游沿江走来两人。
年长的不时说话,年轻的点点头,独自走近趸船,忽喝:
“熊可海,跟老子死过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0620:14
大熊丢锚链道:
“是哪个活得不耐烦了!”
瞧岸上立着百灵,方笑骂:
“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你这调戏嫂子的流氓,么样,又讨打来了?”
原来数月前,百灵有天喝多了,在水塔遇着个漂亮嫂子,像以前学校的校花,便发酒疯不让人走,恰熊可海路过,打抱不平,教训他一顿。百灵怀恨,投罗汉说大熊辱骂师父柴勇,还打了自己,独略过耍流氓一节。罗汉冲动,到龙王庙寻仇问罪,这才惹下天大祸事来。
百灵道:
“上班打个赤膊到处跑,到底哪个是流氓!快来受死!”
大熊笑说:
“你师兄弟一排都让我打了,还冇打怕么?今天又搬了么救兵来?”
百灵道:
“打你何须别个,只我一个。”
大熊说:
“好好好!你狗日的不怕死,老子成全你。莫跑,等老子凉快凉快就来。”
扭头冲趸船喊:
“老冯,帮我顶一阵,等我打场架。”
冯梦华骂:
“打打打,打死你个狗日的!”
大熊哈哈大笑,蹦起老高,插入水中,不带一丝水花……
等半天没露头,百灵想:狗日的不是怕我溜了吧。
忽看岸边水里鼓串水泡,大熊爬上来,笑说:
“哟呵,真是一个人,要不要我让你三招?”
百灵怒道:
“要你让!”
上前数步,当胸便是一拳!
“咚!”
大熊仰面栽倒!
百灵疑他使诈,等半天见大熊躺如死尸,方上前拿脚捞捞,道:
“我当多狠,原来如此不经打。”
扭头喊:
“师父!我赢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0721:11
师父躲在草丛后不理百灵,只举臂打些奇怪手势。
百灵冇瞧见,汪进大脑壳却看得真切。
四官殿两个老头也看到了,其中一个在身边杂草里摸几下,捏只蚱蜢出来,吹口气扬手抛到天上。
蚱蜢振翅,兜个圈翻过江堤。
大脑壳嫌不精彩,说:
“汪进,你还说有好戏,一拳就完了。”
汪进双眼空洞,像是望着天上太阳,叹息道:
“唉,大熊这恶兆,哪容易就输。祸害千万年,从古到今坏蛋都狠。唉,狗日的报应还冇到,冇到啊。”
大脑壳想想说:
“汪进,照你说大熊还冇输?”
等一阵汪进迟迟不应声,大脑壳歪头去看,却见汪进双眼空濛,瞳孔里映出两个太阳,太阳里似有什么东西,再瞧不真切。
汪进嘴唇翕动,不出声仿佛重复说着:
“快看,快看……”
大脑壳再回头时,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白似星辰!
沙滩上百灵一通喊,师父终于拨草露头道:
“叫什么叫,硬仗在后头。”
说话功夫乱草摇晃,师父又不见了。
百灵问:
“么硬仗?师父!”
追过去,钻入蒿草。
黄沙上,兀自躺倒大熊,正胸口凹陷一块,该是百灵打的,阳光下,浑身古铜样泛光。
大脑壳眨巴眨巴眼,右眼更白。
忽地,古铜光芒里冒起一缕黑!
黑气愈盛,在大熊周身游走……
汪进仍是望天,却忽轻声叫:“嗷~呜!”
大脑壳闻听,打个哆嗦,便见那黑影聚在大熊胸口,渐渐形成个头!
再长两只耳朵,猫头!!
黑炭的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0820:43
黑炭打个呵欠,左右看看,待望向汪进、大脑壳,黑影里一黑一白,似射二道寒光!
汪进像懵懂不觉,仍望虚空。
大脑壳迎着寒光,两眼精光暴涨。
黑炭咧嘴,伸长舌头正舔在大熊胸前凹处。
舔一口,大熊胸骨“喀喇喇”往上长一点!
舌转五圈,大熊胸前平复如初。
黑炭再打个呵欠,黑影沁入大熊皮肉深处,渐渐消散……
熊可海翻身爬起,揉揉胸口,说:
“妈的,哪个打老子?”
蒿草分处,百灵冲出来,兀自喊道:
“师父,师父!”
见大熊站对面,乐道:
“哟呵,还冇打死你。”
大熊一拍脑袋,怒喝:
“比武就比武,狗日的居然尬阴势,把你师父柴勇的脸都丢尽了!”
百灵道:
“柴勇是我师父,那算陈年旧事,如今老子另投名师,今非昔比,才将明明是老子拳快,你躲不赢,怎能算毛痞。”
大熊说:
“少吹牛,有种你再打老子一拳试试!”
百灵笑笑:
“你要找死,怨不得我。”
脚踏七星,上步又是一拳!
大熊学了乖,眼见百灵拳背铁灰泛光,闷喝一声,双臂交叉,十字手拦在身前。
“当!”
熊可海双臂涌两道黑气,拳手相交,隐有金铁之声!
百灵心中一凛,后手拳再至!
“当,当,当……”
二人斗作一处,沙土纷飞。
汪进和着声响,傻笑道:
“当当当,下课了,放学了,爸爸妈妈都回了。”
大脑壳看得紧张,揪住衣角不作声。
待大熊转身露出后背,后脊梁分明显个黑脑壳,头生双耳,龇牙咧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0921:04
乱草丛分道缝,师父露半张脸,见百灵优势渐失,从荷包摸两片铁,食中二指夹住,轻抖手腕。
“当!”
铁片响如钟磬,百灵闻声,精神大振,挺拳‘双峰贯耳’!
大熊举臂架住,震退半步。
不防百灵拳里藏招,后手一记‘炮捶’,快似奔雷!
大熊翻掌硬接。
拳掌相交,余力直贯在胸膛。
饶大熊早有防备,仍震飞如陀螺,凌空后翻。
蒿草里铁片再响!
百灵一声尖啸,‘连环炮捶’追击,速度竟在大熊之上。
连环捶越是后手,威势越大。
堪堪击中大熊后背!
远处大脑壳右眼白光愈盛,分明瞧见大熊背后肌肉凸起,黑影扭动,正像忿怒的黑炭。
百灵铁拳离背不足三寸,黑影忽然从大熊后背心伸出来,露出颗头!
果然是猫头!!
黑炭的头!!!
黑炭裂开嘴,“嗷~呜”正叼着铁拳,摇头一甩!
百灵笔直飞出去,压倒长草一片。
不知哪儿来阵邪风,吹得蒿草又立起来,掩住百灵。
黑炭甩了百灵,冲汪进、大脑壳这块瞧瞧,缩回大熊后背。
大脑壳揉揉眼,扯汪进道:
“好邪门,你看到冇?”
汪进仍不知望着哪,只说:
“唉,妖邪上身,你当是么好事。”
大熊倒翻两个跟头,抢背站起,见眼前没了百灵,狂笑道:
“哈哈,偷袭老子后背,不晓得爷爷练过硬气功么!”
长草摇摆,却不应声。
大熊等半天,低语道:
“狗日的,莫不是被老子打死了。”
汪进远远地却像听见了,扯喉咙喊:
“好啊,光天化日,打死人咯,快喊民警公安来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1321:08
大熊抬眼见树荫下坐着汪进、大脑壳,不由怒道:
“狗日的疯子,瞎喊么事!”
汪进盯着熊可海,空濛眼珠眨动间变成一黑一白,疯劲上来,放声喊:
“来人啦,打人咯,杀人咯!”
大熊急道:
“你狗日的再瞎叫,信不信老子撕了你的嘴!”
汪进随手捡块碎瓦,“嗖!”地扔去。
瓦片飞得不快,旋转却急。
大熊侧头避过,哪知瓦片直飞到跟前忽旋道弧线,擦过额头,划出血来!
伸手摸到血,大熊急红眼,直冲上堤。
汪进推大脑壳说:
“快跑!”
大脑壳“哦”一声,颠颠跑走。
待大熊撵到跟前,汪进瞪黑白眼珠,镇定瞄他胸膛道:
“黑炭,你这是要跟我报仇么?”
大熊一愣,问:
“疯狗日的,你跟哪个讲话?”
汪进说:
“我跟黑炭说话,关你么事。”
大熊扇汪进一耳光,道:
“刘爹爹屋里黑炭死了多时,哪来的畜生?狗日的小畜生,看来你疯病不轻。”
血如蚯蚓顺汪进嘴角蜿蜒流下,他也不揩,只说:
“我是只配跟畜生说话,你连畜生都不如,哪配问我。”
大熊气得双眼像要喷火,拎起汪进,抬臂举过头顶,道:
“狗日的想死,老子今日成全你!”
汪进扭动身躯,挣不脱,在大熊头顶叫:
“你杀了我老娘,如今又来害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大熊手一阵筛,再不敢摔汪进,迟疑半天,问:
“是哪个说我害了你老娘?”
大脑壳爬过堤,却不逃走,只晃动脑袋到处看,好容易看到个人,死命喊:
“九九叔叔!陈九九叔叔!快来救命!救命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1420:33
陈九九刚打海员门口过,听大脑壳喊,想是怕有人溺水,急跑过街。
汪进狂笑道:
“哈哈,你做都做了,还怕么事……嘿嘿,报应啊报应,报应一到,你跑不脱的。”
大熊气急道:
“老子要你鬼侃!”
振臂就摔。
斜刺里飞道黑影,正踢在大熊后肘。
大熊手臂一麻,哪捉得住人,汪进脱手,眼看头冲下撞在地上。
黑影翻飞,闪电勾住汪进,轻轻放在地上,却是陈九九一只脚!
陈九九喝道:
“大熊,搞么事欺负小伢?”
大熊转头见是九九,眼中红潮顿消,垂手说:
“师父。”
九九摆手说:
“您家客气,我教不出欺负伢们的人。”
大熊辩解道:
“师父,这苕货不晓得发了么疯,成天跟我过不去。才将他骂我不说,还拿石头钉我,您家看,我头都破了,这才发恼打他的。”
九九看大熊额头见血,又见汪进嘻笑疯癫,和缓道:
“再么样说,他还是个伢。学武的不该恃强凌弱。”
大熊忙说:
“师父的教诲,我都记得,只是刚才冇忍住……”
九九摆摆手,叹息一声,转头对大脑壳说:
“大头,你爸爸还好啥?”
大脑壳精,怕大熊追打汪进,忙说:“嘻嘻,九九叔叔,爸爸总夸你好,你要是正暂跟我们一起回去,说不定能碰到他下班。”
九九心知大脑壳意思,摸摸大头道:
“好,我送你们回去。”
汪进扭头,瞧大熊胸前笑道:
“黑炭,你快吃了这熊瞎子,好和我一起玩。”
不待大熊发作,牵着大脑壳蹦蹦跳跳翻堤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1520:59
大熊无奈说:
“师父,我说他是苕货吧,又发疯骂人了。”
九九道:
“唉,这伢造业,你更不该欺负他。”
大熊忙说:
“是是是,师父,我一定听您家的话,一定改,您家几时再收了我吧?”
抬头看时,九九早摆摆手,追汪进、大脑壳去。
大熊怅然看看,下堤朝趸船走,昂首却见对面立个人,依稀是先前烂腿叫花子,如今烂腿不再,满头白发,人像老了十来岁。
被他阻住去路,大熊道:
“狗日的,莫非天下人都要跟老子作对?喂,老头,上回掉到江里,冇把你淹死?”
蒙花落说:
“你莫得意。”
扬手扔道黑影。
大熊矬身避过,不防黑影划道弧线,“啪”地粘在脸上,伸手一摸,竟是条鼻涕虫!
抓把草揩了手脸,大熊却瞧不见自己满脸通红如饮烧酒,待看蒙花落跑到沙滩上冲自己坏笑招手,脸上红晕染到眼中,怒吼着冲下沙滩。
蒙花落见大熊撵来,双眼充血,故意撩他道:
“来呀,来打我呀!”
紧退几步,钻入蒿草丛。
大熊发足追到近前,长草再分,慢慢走出条黑狗。
黑狗走得很慢,像京戏里从容的诸葛亮。
大熊心道:
“好狗不挡道。这狗在哪见过?……”
本待一脚踹飞了狗好追蒙花落,却不由自主停下来。
黑狗望着大熊,似很轻视,又像没瞧见他,但它朝前一步,大熊便退一步,如是五步,蒿草摇曳,跟出个魁梧老汉,肩上跍只猴子。
大熊认出卖艺老汉,眼中红潮微退,嚷道:
“喂!老师傅,汉口城里杀鸡杀鸭,杀狗杀猫,你这狗子留不得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1619:55
罗西平低头看看右手,食指红紫粗壮,平静说:
“有板眼你来杀。”
大熊笑道:
“老师傅,我看过您家卖艺,晓得您家厉害,也不想为难您家,可这是党中央规定,我们都得响应毛主席号召,按计划执行,我是这一片民兵连负责的,要带头向毛主席向党中央表决心,您家可莫为难我,还是自己动手得了。”
罗西平冷冷道:
“我不杀,要杀你来。”
大熊闻听,怒火又起,再看看黑狗,却莫名又退半步。
长草堆里,百灵仰天而卧,面如金纸。
师父不管他,在草丛里捉七八只各色小虫,左手攥捏,右手抄把铁粉接着黄红血水搓成一团。
铁丸搓好,寻木棍撬开百灵牙关,硬塞进去。
丸药顺食道滑落,师父再念叨咒语……
百灵面色和缓些,却不见醒转。
师父自语:
“这可如何是好。”
身后草响,龙朝海轻轻走来,说:
“片片,容我看看。”
百灵新师父原来是吴片片。
龙朝海跍下,摸摸百灵脉门,掀眼皮看看他眼白,说:
“不妨。……你刚喂了他几种虫?……七种还是八种?”
吴片片道:
“这你也看得出来!是八种,我做的八金丸。”
龙朝海笑笑说:
“老吴,你真舍得下本。八金丸好是好,可这鬼猫太厉害,还差条虫来作药引子。”
说罢从荷包里摸些红色药粉,绕草丛周遭洒一圈,直到百灵嘴角正好洒尽。
吴片片问:
“朝海,这是什么阵仗?”
龙朝海笑笑道:
“莫急莫急,等等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2222:21
二人点烟跍坐,日正当头,蒿草丛闷如蒸笼,乱草纹丝不动,两人却似不热,龙朝海更闭起眼,恍然入梦。
长草悉索,涌团蚂蚁出来,沾着药粉,蚂蚁抽搐变红,骚动起来,相互疯咬,不一阵尸骸遍地。
泥土拱动,又钻些爬虫,引得红蚁围攻。
爬虫虽大,却不敌疯蚁,只少数沾着药粉,通体变红,才敌住疯蚁。
不消片刻,草地黑红一片,引动一只胖大癞蛤蟆蠢蠢走来,张嘴舔吃。
癞蛤蟆吃得欢畅,“呱呱”叫两声,雪白肚子变粉,再吃几口,渐变赤红,到后来背上一片疙瘩亦成血红。
虫儿们识得厉害,飞爬避走。
癞蛤蟆鼓起眼,瞧瞧龙朝海,又看看吴片片,蹲着不动。
忽一株蒿草歪倒,草根处泥块翻起,拱条黑长蜈蚣出来,如蛇游动。
逃命小虫挨着蜈蚣,仰天翻肚,手脚抽动,须臾僵硬。
遇着大虫,蜈蚣金钳开合,咬咬便走。
咬到红虫,蜈蚣弹起来,游走如飞,黑长身体变条血线!
吴片片吐口烟,说:
“朝海,开打了!你猜谁赢?”
龙朝海睁眼笑道:
“谁赢都正常。”
再瞧沙地上,方圆丈许只剩蜈蚣、癞蛤蟆。
大蜈蚣像吃了辣椒,绕蛤蟆不停飞转。
癞蛤蟆以逸待劳,只鼓眼珠随它转动。
吴片片看得着急,道:
“这蜈蚣胆小,待我助它。”
轻弹烟头,烟灰带些火星飞去,半路断作两截,正中血蜈蚣、红蛤蟆!
蜈蚣、癞蛤蟆吃痛,闪电弹起。
癞蛤蟆蹦得高,居高临下吐长舌粘住蜈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1-2721:39
蛤蟆巨嘴合拢,吞吃蜈蚣。
怎奈蜈蚣太长,剩大半截身子借力翻起,直如长鞭反抽,一对金钳恰刺在癞蛤蟆双眼!
肥蛤蟆晃晃脑袋,似醉汉踉跄,圆鼓金眼登时黑瞎,再想蹦走,只原地抽搐数下,再不动弹。
迟疑片刻,蜈蚣松开金钳,甩动身子,拱开蛤蟆嘴钻出来,也不游走,爬上癞蛤蟆头顶竖金钳左瞄右看,像在示威,又似在等什么。
癞蛤蟆死去,鼓肚子如泄气皮球,渐渐萎缩,背上癞子也冒些白浆出来。
蜈蚣大喜,金钳叩响,溜到蛤蟆后背猛吸白汁。
白浆吸尽,蜈蚣扁平身体早鼓胀滚圆,似红长蚯蚓,再爬不快。
龙朝海终于睁开眼,笑眯眯道:
“要你好吃!”
转身看看百灵,摇头说:
“这伢资质稀松平常,可惜了一条好虫。”
说罢捡根草棍,在荷包里蘸些黄绿药粉去赶血蜈蚣。
血蜈蚣腹胀难受,本走不快,草棍趋近,不等挨着,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游爬如飞,快似先前。
龙朝海微笑以草棍驱赶血蜈蚣爬上百灵身体,直游至头颈!
吴片片凝神盯住道:
“朝海,金蟾、血蜈蚣集诸虫之毒,其性猛烈,当炼七七四十九天方可运化,贸然让他吃了,怕是不出三步这小子便一命呜呼。”
龙朝海笑笑说:
“片片,你是舍不得这个蠢徒还是舍不得这条虫?”
吴片片忙道:
“朝海,你莫误会,就算我羡慕,血蜈蚣得来不易,也该是你的。”
龙朝海说:
“什么你的我的,你我生在苗疆,连骨头渣子都该是苗家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1720:28
吴片片道:
“说得好,朝海,你是炼药大家,照你看这血蜈蚣毒如何炼化?”
龙朝海皱眉说:
“仓促间只能用火,可惜,我没带炉子。”
吴片片道:
“那有何难,你看着虫,等我生火。”
言罢寻块鹅卵石子,从荷包摸两片银白长铁,双手急错。
“嗞嗞……”不绝。
铁片擦一串火花似闪电射中鹅卵石!
吴片片双手不停,嘴里念念有词,铁片火花不断,尽罩石子。
须臾,鹅卵石红亮起来,像远天太阳。
龙朝海笑说:
“我是老了,竟忘了青苗是炼金大族,吴片片用火,可称苗疆第一。”
吴片片收手,两块长铁少去一大截,侧头道:
“朝海,火生好了,莫看石头小,可抵两炉子炭火,炼虫的事交你了。”
龙朝海讨过吴片片手里铁片,夹住鹅卵石。
石铁相交,铁片登时泛红!
龙朝海不敢怠慢,左手草棍对血蜈蚣一按一挑,喝道:
“撬嘴!”
血蜈蚣飞在半空,龙朝海右手夹石火闪电击去。
“哧!”
血蜈蚣着火,拐弯射向百灵!
一旁吴片片早托起百灵头颈,捏住牙关。
百灵张嘴,血蜈蚣似流星射入!
吴片片忙拍紧百灵下巴,似怕血虫跑了。
龙朝海扔了火石,凝神在百灵胸腹横竖比划,喃喃低语。
百灵胸膛蠕动,像有无数虫子在体内爬动……
爬半天,龙朝海指百灵肚脐道:
“着!”
吴片片掀开百灵衣裳,看他肚脐眼流一线黑水,说:
“好了。”
等一阵迟迟不见醒来,龙朝海歪头想想,拔根狗尾巴草,撩向百灵口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1820:27
百灵嘴鼻抽搐,仰天打个喷嚏,喷口白气。
面前狗尾巴草沾着,登时焦枯!
龙朝海摆摆手,由草灰飞扬。
侧头看到吴片片,百灵问:
“师父,你救了我?”
吴片片道:
“且慢,仇敌当前,你再去打过。”
百灵心怯,吱吱唔唔。
吴片片道:
“我请了帮手来,你只管打,万事有我。”
又低声嘱咐一二,推百灵出草丛。
大熊瞄黑狗半天,反被它瞧得心中发毛,想想干笑道:
“老师傅,卖艺的讨生活不易,今日我放你们一马,您家赶紧牵了狗子丢到乡里去,省得让别个杀了。我还要上班,您家忙。”
说完大熊再不敢看黑狗,掉头就走。
乱草摇晃,百灵钻出来大骂:
“狗日的熊可海,刚才使了么阴招?来来来,你我再分高下!”
大熊笑笑,豪气又生,道:
“狗日的,还打不死你!”
二人再斗,不知是黑狗镇压大熊邪气,还是百灵内力大涨,斗不数合,百灵一拳砸中大熊面门,直打得大熊眼前金光灿烂,连退五步!
大熊晃晃脑壳骂:
“狗日的好恶兆!”
捏拳擂在脸上,右眼眨动,鲜红如血!
百灵笑笑道:
“自残有么用,你要是跪下求饶,老子就饶你。”
嘴上说笑,心知大熊要使邪招,暗提丹田气,力贯双臂,追击大熊。
大熊怒喝:
“放屁!”
小腹黑气升起,依稀聚成个猫首!
远远黑狗见了,两眼放光。
罗西平肩上猴子寒毛倒竖,揪住他耳朵咿咿呀呀。
大熊闷吼,胸腹黑气直入右臂,竟后发先至,挺拳迎向百灵铁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1920:10
眼瞅交手,大熊黑拳里忽冒出只猫头,狰狞咧嘴!
百灵心慌,拳锋稍滞。
身后大黑狗伸长脖颈忽低吼道:
“汪!……”
声虽不高,却似江汉关钟声,雄浑激荡,将远处十七码头客轮汽笛压低。
百灵后背如遭重锤,内心狂跳,铁拳再难施展。
再瞧大熊面红耳赤,直如醉汉,似伤得更重,踉跄数步,倒踏入江水。
右臂颤抖,拳背上那颗猫头“嗷……呜!”惨叫一声,脑壳歪歪倒倒,稀化如洋粑粑(老武汉话:当年称沥青作洋粑粑。)直滴进江里!
大黑狗复坐如雕塑,再不理人。
田根深揪着罗西平耳朵急道:
“糟糕,跑了,跑了!”
罗西平沉稳说:
“那鬼畜被黑先生一吼,便有九条命,也冇得了。”
再看大熊臂膀黑气尽化黑汁,顺指缝滴入水中,染得身周尺许江水漆黑如墨。
水面下,像有什么在挣扎哀嚎!
田根深上窜下跳,似想去捞。
江心涌个大浪,待到跟前,涨起一二人高。
大熊懵懂,恰被浪头拍在黑水里!
余浪未消,溅百灵满脸。
待浪退去,岸边只余浑黄江水,哪还有大熊、黑水。
田根深悔道:
“唉,这下真跑了。”
罗西平镇定点根烟,猛吸两口递田根深,说:
“急什么,该跑的总要跑,不该跑的跑不掉。”
二人抽烟。
百灵打个机灵,抹去脸上水道:
“人呢?刚才是么回事?”
冷不防水底窜出大熊,抖一身水,喝道:
“才将是么回事?狗日的刚刚好大的浪。来来来,你我再打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2019:59
百灵见大熊猛似蛟龙,心怯拳软。
大熊拳如奔雷,不想百灵拳直入中门,“砰!”地拍在他心口。
侧飞五尺,大熊跌倒沙滩,再滚三滚,没了动静。
百灵睁大眼,盯看双拳,不信自己赢了。
一道黑影腾空窜起,直蹦进水里,探猴爪乱抓,再扎个猛子潜入水底。
罗西平缓缓走近,探过大熊鼻息,回头看看黑狗。
蒿草分开,吴片片、龙朝海走出来。
百灵见到师父,终于喜道:
“师父,我胜了。”
吴片片不理百灵,只盯着江面。
挨两三分钟,怪猴在四十米开外冒出头,迎着众人目光只是摇头。
吴片片使个眼色,罗西平架猴牵狗往四官殿去,龙朝海却掉头朝江汉关走。
百灵问:
“师父,您家的朋友走了?”
吴片片却说:
“唉,你这伢,打个架怎么把人打死了?”
百灵慌道:
“死了?!那么办?师父!”
吴片片镇定说:
“如今文革时期,死个把人不叫事。”
百灵会意道:
“是啊是啊,长江水深,每年晓得淹死几多人。”
说着话过去架起大熊朝江里拖。
大熊身沉,百灵抱住正瞅见他心窝凹陷,留个拳印,泛着金属光芒,正是自己拳头大小!心虚拖得更慢。
吴片片只在一旁,却不帮手。
冯梦华忙过一阵,听岸上吆喝声歇,从趸船上探出头来,看看不对,指着百灵大喊:
“喂!你们邪完了吧,光天化日的也敢杀人?”
百灵心慌,手一松,大熊栽入水中,强辩道:
“莫瞎说,我看他淹死了,好心救他,怎么冤枉我杀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2420:19
冯梦华怒喝:
“救人?!救人哪有往水里拖的!”
说话冲下趸船,冲岸上票房喊道:
“刘丽华!快打电话派出所,有人杀人了!站到站到,都莫跑!”
百灵撇下吴片片,撒脚就跑。
吴片片看他跑百十米过十五码头,冲背影骂:
“狗日的,杀了人往哪里跑!”
冯梦华冲到水里,拖出大熊,盯吴片片问:
“您家跟那人不是一路的?”
吴片片干笑道:
“小同志,我路过看热闹,你可不能诬陷我杀人。”
冯梦华说:
“不是正好,帮到救人。”
吴片片故意探过大熊鼻息,道:
“救个鬼,冇得气了。”
冯梦华红了眼,哭喊:
“刘丽华,快点,先打电话长航医院!”
再猛扇大熊两耳光道:
“狗日的,要你少耍拳,少抖狠,你不听,如今把命都玩丢了……”
搭船的纷纷围拢看热闹。
吴片片见人渐僵,挤出人群,翻堤而去。
不一会,长航医院的贾医生带人来。
贾医生拿听筒听过心音,再翻看大熊眼皮,摇头说:
“迟了。”
冯梦华递烟急道:
“总该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老贾接过烟说:
“胸前这深的印子,估计得是八磅大锤砸的,是哪个下这狠的手?唉!手脚都硬了。兄弟,要接受现实。”
挥手招呼人回医院。
冯梦华喝散人群,抱着大熊只是哭。
刘丽华安排好票房事务,跑过来说:
“老冯,哭有么用,通知他屋里吧。”
冯梦华哭道:
“大熊哪有屋里人,哪有屋里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2521:04
刘丽华说:
“那也该和单位说说。”
冯梦华道:
“怎么说,怎么说?待我合计合计,明天跟单位汇报。大熊狗日的一向命大,说不定明天又活过来了。”
刘丽华说:
“这么样行!“
冯梦华高声道:
“么样不行!大熊心口还是热的,么样不行!”
刘丽华说:
“出了事你负责。”
冯梦华吼道:
“我负责!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看刘丽华回票房,老冯上趸船取张破席,裹了大熊,扛到草丛深处,单等天黑。
灵丽睁眼在堂屋竹床上午睡。
自从上回被毛弟逮住罚了跪,灵丽再不敢开溜,睡不着就拿指甲在隔板墙上抠。
妈妈这时候总在里屋,不让人进,她在干嘛?……
墙板单薄,终于透亮。
灵丽凑过去看。
“嗷……呜……”
里屋一声怪叫,灵丽吓得闭上眼,细想叫声好像是猫。
姬小白正盘腿入定,闻听猫叫心道不好,收功下床,拉上窗帘,侧耳听听灵丽动静,从床下小心拖个古怪箱子出来,慢慢打开。
箱子里升一缕黑烟,姬小白左手划个圈,罩定黑气不散,右手闪电取个瓷杯,收了黑烟,拿盖封住。
灵丽屏气偷看。
木箱里躺着一只猫!
死猫!!
从来都打不死的猫!!!
黑炭。
黑炭是死的,它身旁尽是虫,都是活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姬小白扶着箱沿,喃喃道:
“畜生也不放过,非要赶尽杀绝么……非得鱼死网破么……唉……”
叹息着,一只手竟伸入箱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2619:58
姬小白本就白,常年不见阳光,玉手在黑箱里更显惨白,只余些青筋似蚯蚓蠕动。
握拳收回,嘬嘴吹口气,摊开掌,手心竟是把灶妈子!
姬小白轻声道:
“去吧,去吧,去找找。”
扬手一洒,灶妈子贴墙根,钻门缝爬走……
灵丽盯着堂屋墙角,看灶妈子们一溜小跑,在大门缝挤挤,贴地钻走!
小伢好奇,刚想起身,竹床嘎吱响起。
姬小白问:
“灵丽,还冇睡着么?”
灵丽暗吐舌头,闷声说:
“妈妈,我睡醒了,要解手。”
姬小白说:
“快去快回,回来再睡睡。”
灵丽“哦”一声,推门追去,眼尖看见最后一只灶妈子拐进厨房,轻手轻脚跑去,见一群灶妈子排队钻入水池下水管里!
最后一只灶妈子肥,见有人来,钻不赢,居然展开翅膀“嗡”地飞起来,从厨房窗户飞到三栋天井中,绕三圈,直冲上天不见了……
探头再看地上,天井里一排灶妈子从水管爬出来,直钻进窨井盖里!
灵丽暗道:
“好恶兆的灶妈子!它们怎么会听妈妈的话?么样才能让它们听话?……”
折回头,走入厕所,冲得水响。
回屋上床再看,木箱消失了,瓷杯也冇看到……妈妈复坐如雕像。
灵丽睡不着,直盯着大门墙角,总想着灶妈子会爬回来,看一阵歪头睡去。
睡梦里梦到一群灶妈子跑来,合在一起,居然变成黑炭!
黑炭乖乖舔舔灵丽。
灵丽就带它去闯江湖,沿路遇到无数坏人,不是被灵丽打败,就是被黑炭吃了。
最后遇到个坏人,灵丽打不过,黑炭为救她挨了一刀!
黑炭碎了,又变成一群灶妈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2-2718:22
尖叫醒来,睁眼看到妈妈,灵丽镇定些。
姬小白摸摸她额头,问:
“么样了?”
灵丽揩汗道:“做噩梦,让尿憋醒了。”
跑去解完手,又去厨房转转,回屋妈妈又关了门躲进里屋。
灵丽爬上竹床,凑近墙缝看……
墙缝消失了!
隔板墙平整无缺,像从未被人抠过。
摸头想半天,灵丽忽然见大门下钻进个灶妈子,急匆匆沿墙根跑去里屋。
灶妈子很怪,通体漆黑,不似先前棕黄油亮。
隔一会里屋木箱拖动,又悄无声息。
灵丽闭气,悄悄爬到门前,脸贴地从门缝朝内看。
看半天什么没瞧见,忽眼前一黑,又是两只灶妈子贴脸钻入门缝。
灵丽偷偷爬出大门,跑进厨房盯着下水管看。
直数过三十七只黑灶妈子,楼梯口车铃叮当响,毛弟回了。
灵丽喊声:
“爸爸!”
毛弟摸她头问:
“今天乖不乖?”
却掏出饭盒,里头有两个大肉包子。
灵丽要拿,毛弟说:
“先洗手,记得褪肥皂!”
洗罢手,毛弟检查过,让灵丽挑个大的,欢欢喜喜吃。
里屋门开,毛弟见老婆面色不好,递过饭盒说:
“今天单位包子肉多,我中午吃了两个。”
姬小白接过包子,撕开分一半毛弟,道:
“你肚子里有冇得肉,我未必不晓得。”
一家人乐呵呵正吃包子,墙角又跑来只灶妈子,毛弟脱鞋要打,姬小白使个眼色,跟灶妈子走去里屋,端出中午做好的绿豆汤,伺候老小喝过,对毛弟说:
“今日天热,带伢搬竹床去院里睡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0313:38
毛弟心领神会,点头去搬竹床。
姬小白塞给灵丽倆枕头,冲父女道:
“注意安全。”
伢们冇得隔夜仇。
院子里胖小蕾、雪琴几天难见灵丽,欢喜接过枕头,让灵丽去帮毛弟抬竹床。
雪琴更吆喝大脑壳帮忙占地。
竹床落停,毛弟点根烟,要灵丽打水来洗。
大脑壳插嘴说:
“去我屋里打,我们家在一楼,厨房有现成的桶。”
拉上灵丽,和雪琴、胖小蕾蹦跳冲进三栋。
进天井地上几只灶妈子飞快爬行。
大脑壳说:
“唉,可惜花花死了,不然有餐好吃的。”
胖小蕾充人道:
“灶妈子就是书上说的蟑螂,是害虫,花花不在,看我来消灭它们。”
说话肥脚连踏。
灵丽伸手想拦,欲言又止。
胖小蕾笨,脚丫啪啪作响,惊得灶妈子四散飞逃,钻入阴沟,唯独一只肥些,跑得慢,小蕾憋红脸,紧追几步,猛一踩!
“啪!”
脚板生疼,待看时,地上一道黑影飞起,直撞在胖小蕾脑壳上,向上弹起,冲天飞去!
雪琴忙问小蕾,么样了。
灵丽、大脑壳齐抬头,看蟑螂飞得没影。
扭头见大脑壳也在瞧,灵丽喃喃说:
“跑哪去了?看不到了。”
大脑壳应道:
“嗯,飞不见了……”
垂头跟在灵丽身后,右眼里白光一闪而没。
第一桶水打好,雪琴、胖小蕾抬走,听流水敲得铁皮桶叮咚作响,大脑壳问:
“灵丽姐姐,你妈妈呢?她不怕热么?”
灵丽低头说:
“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出门。”
接满水拎着就走。
大脑壳撵两步道:
“等到,我们一起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0420:14
抬水走到天井,远远地上灶妈子成一片黑,见有人来,钻爬如飞。
灵丽侧头看自家厨房,一桶水险些泼洒,急得大脑壳只喊:
“莫打野。(武汉话:打野指思想开小差。)”
头道水把竹床洗得锃亮,毛弟拎过第二桶,满泼上去。
水顺床流,泄去三分暑热。
毛弟转头,自寻人下象棋。
胖小蕾拉着灵丽、雪琴去自家竹床上丢沙包。
雪琴说:
“等我把水桶还回家再来,免得大人骂。”
大脑壳道:
“你们玩,我去。”
拎空桶屁颠颠跑去。
天井里灶妈子更多,大脑壳直冲过去,地上竟“呜”地飞起一片,大多飞到四门四楼去了。
还桶出门朝一栋跑,鼻涕王在楼道喊:
“大脑壳,做么事?”
大脑壳说:
“找你玩。”
两人拐弯到二栋,果然勇勇强强几个在下军棋。
大伙闲聊,鼻涕王吹牛说:
“前两天捉到个蛐蛐,三尾的,油黑乌青,战无不胜。”
勇勇道:
“好东西莫藏到,几时拿来玩玩。”
鼻涕王说:
“正暂天快黑了,怕跑,等明天吧。”
大脑壳眨巴眼道:
“我才将看到不少黑灶妈子,里头不会有蛐蛐吧?”
鼻涕王说:
“灶妈子哪有黑的,搞不好真是蛐蛐,大脑壳,你在哪里看到的?”
大脑壳道:
“就在三栋天井里。”
鼻涕王说:
“快带我去看看,说不定又能捉个黑三尾。”
勇勇道:
“待我捉个,好大战鼻涕王的常胜将军。”
说话抢先跑去,强强跟在后头。
其他小屁啰嗦跟着撵。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0520:27
天井里空空如也。
勇勇说:
“大脑壳,你个小屁伢不学好,学鼻涕王吹牛。”
大脑壳摸头道:
“奇怪,刚才还一片一片的……”
鼻涕王说:
“勇勇,你说哪个吹牛,等我明天拿蛐蛐你看。”
大脑壳指下水道盖子道:
“我冇扯谎,才将黑灶妈子是从这里跑出来的。”
伢们等一阵冇见着虫,哄笑回二栋下棋。
大脑壳闷闷回屋,见大人不在,厨房没人,从碗柜底下翻个破洋瓷碗,找根断筷子去天井跍守。
天黑沉下来,天井愈显黑邃。
大脑壳想:再等不到,要不要去四门灵丽屋里找找?……
井盖眼须影一晃,一只硕大灶妈子蹦出来!
大脑壳暗喜:“等到了。”
拿碗堵住灶妈子去路,用筷子朝里赶。
不想肥蟑螂恶兆,顺筷子爬上来,一口咬在大脑壳拇指上。
一道黑线顺大脑壳拇指往体内钻!
大脑壳抖手把灶妈子甩进阴沟,右眼白光闪过,软倒在地上。
姬小白收功睁眼,看灶妈子在黑木箱爬进爬出。
漆黑的蟑螂钻进死猫子嘴里,一会再爬出来,变得红棕油亮。
黑炭似变得越来越黑,只是身子再不似先前僵直。
姬小白挥挥手,道:
“去吧,有事再喊你们。”
灶妈子似听懂了,齐齐钻门缝朝厨房爬走,独剩几只壮的留着不走。
姬小白抬手取过瓷杯,揭盖罩黑炭头顶拍落,轻喝道:“着!”
黑烟似箭,直入黑炭顶门!
黑炭手脚抽搐,吓得木箱里虫儿纷纷退避。
眼皮滚动,却睁不开,黑炭晃晃脑壳,咧嘴欲叫,暗哑无声,再抽数下,栽倒不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0620:23
“不该呀……”
姬小白盘腿上床,冥思半晌,忽睁眼道:
“不好……”
手一招,黑木箱中飞三只小虫直入掌心,姬小白撩腿盖好木箱,带上门,过走廊入厨房,推窗望去,天井像无尽深渊。
姬小白眨眨眼,右眼白光隐现,暗道:
“怎么是他?……”
摊开手,掌心是三只绿头苍蝇!
苍蝇不大,通体翠绿,似翡翠透亮。
姬小白朝苍蝇呵口气,轻声道:
“去吧,莫贪玩,快去快回。”
苍蝇蠕动着振翅飞起,浑身绿光,夜色中像是萤火虫,“嗡”地钻向楼下。
天井闷热漆黑,人都在大院里乘凉,绿头苍蝇不费事便寻着大脑壳,绕飞数圈,最大那只“嘤”地盯在他拇指尖。
吸一会绿头苍蝇光芒黯淡,变作黑麻子苍蝇拍翅朝天飞去……
大脑壳指尖动动,第二只苍蝇瞅空顶上。
苍蝇渐渐变黑,大脑壳“哎哟”一声醒转,黑苍蝇嗡嗡飞走。
最后一只不罢休,还盯拇指。
大脑壳像没缓过气,愣愣看苍蝇爬在指尖,莹莹放光,自语道:
“噫,捉不到灶妈子,居然捉到个萤火虫。”
苍蝇听到人声,飞起直撞大脑壳面门!
大脑壳躲不过,眼看苍蝇擂到,右眼忽射出白光来!
绿头苍蝇被白光扫着,像被拍到,歪斜飞数尺,栽倒地面。
大脑壳黑拇指转白,寻到断筷,小心翼翼走近,拿筷子挑起苍蝇,细看一阵右眼白光黯淡,丢了筷子道:
“我当是么事,只是颗绿头苍蝇……”
蹦跳着往门洞外跑,临出三栋,回头望向四门四楼,厨房里似有人影一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020:41
开门进屋,身后“嗡嗡”作响,姬小白摊开掌心,两只黑麻子苍蝇只在手心盘旋,再不飞走。
锁好两道门,打开黑木箱,姬小白右手作个奇怪姿势,道:
“去!”
黑苍蝇飞脱左手,直射箱中黑炭!
黑炭像被人捏住下颌,忽地张嘴,吸没苍蝇,仍僵死如前。
姬小白闭目盘腿,嘴唇翕动……
里屋不大,但听“嗡嗡”有声……隔一阵,黑炭身上冒一缕雾气,肚子一跳一跳,合着声音,像苍蝇在肚皮下跳舞!
姬小白嘴动愈快,双手合十,连变六道手势……
黑炭身周雾气越浓,直笼罩一箱怪虫……
浓雾中忽现“嘶嘶……”声,似猫子发恼喷气!
“嘶嘶”声渐大,压低苍蝇“嗡嗡”。
手势变完,姬小白满头是汗,停嘴睁眼,剑指雾气道:
“化!”
雾气四散,化于无形。
姬小白双手合一,展眉道:
“还不醒来!”
黑炭手脚再抽搐一回,眼皮滚动……忽眨一下,两眼各钻出只苍蝇,翠如碧玉,也不飞走,乖乖跃入木箱……黑炭双眼仍是一白一黑,四周看看,见着姬小白,咧嘴哀号,连喷三口浑黄江水!
姬小白伸手,轻抚黑炭头顶,道:“造业的猫儿,受苦了,受苦了……”
拍得三下,黑炭眼神柔和下来,打个哈欠,软倒睡去……再瞧它样子,竟和先前僵尸无异!
箱中各类怪虫沙沙爬拢来,围黑炭一身。
姬小白道:
“睡吧,睡吧,一阵还有得忙……”
轻轻合上木箱,推到床底下。
独坐床边,姬小白喃喃道:
“唉,救了这个,还有一个……等等再说。”
盘起腿来,坐如老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120:23
灵丽和胖小蕾几个在竹床上丢沙包。
大脑壳跑来说:
“我也要玩。”
灵丽问:
“大头,你搞么事去了?”
大脑壳说:
“找鼻涕王他们玩了的。”
拿起沙包就丢。
胖小蕾说:
“大脑壳,你和雪琴一队,我和灵丽一队。”
玩一会,大脑壳手笨,连累雪琴老是输,扯由头去看人下棋,看一阵躺在竹床上数星星。
天上星星一眨一眨,像在和人讲话……
轮渡收班,冯梦华托人带话回家,说晚上值班。
自去草丛里寻着大熊,摸摸胸口像还有些热,含泪卷席抱起欲翻堤去民权路H号,想想不妥,又藏了大熊,空手走去。
刚过候船室,远远见民权路H号里竹床直排到大街上,尽是人。
有认得的遥喊:
“梦华!吃了冇?”
冯梦华点头说:
“吃了。”
那人再问:
“这晚还不回去?大熊咧?冇跟你在一起?”
冯梦华忙说:
“今日加班。”
拐去候船室副食店买盒‘游泳’,包两角钱的兰花豆,再买瓶烧酒,掉头回码头。
排好吃食,抬头看候船室值班的嫂子们都睡下,冯梦华这才摸去草丛,扛起大熊上趸船。
就着昏灯,老冯咬开瓶塞,倒一口地上,自喝一大口,再点两根烟,放一根大熊头前,边喝边骂,骂到后来,老泪纵横……
兰花豆冇吃几颗,酒去大半。
夜深了,院里人都在外头竹床上瘫条(武汉话:瘫条大致是瘫软、软倒的意思。)。
三栋一片死寂。
毛弟家黑黑地,姬小白收功睁眼,静静道:“起来了。”
屋里还有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220:40
床脚白光一闪,像是只眼!
猫眼!!
姬小白撩帘让月光洒进屋。
光影里果然有只黑猫,见着光“嗷呜……”,跳进黑暗。
箱盖沉重,黑炭是怎么跑出来的?!
姬小白说:
“既没事,还回江边去吧。”
黑炭爬过来,挨着姬小白裤腿,哆嗦一阵,只不肯走。
姬小白皱眉,捏指连掐三下,道:
“也罢,莫说你不敢去,即便去了,只怕也没用……唉,少不得要走一遭。”
拉拉裤子荷包,说:“来来来。”
黑炭蹦起来,直窜进去。
裤子登时鼓一大块。
姬小白拿手拍拍,裤袋又瘪下去。
黑炭呢?……
难道它扁成纸了?
伢们都睡了,女人手上的蒲扇渐渐低垂,男人的鼾声占据上风,独剩蛐蛐争锋。
天不算最热,但大脑壳睡不着,眯缝眼偷瞄三栋大门。
蛐蛐忽然不叫了,鼾声失去合唱,也有两三秒一起消失!
大脑壳屏住气,看三栋门飘出道白影,像长江水般流出民权路H号,满院的竹床都挡不住他。
院里的大人都认得,这人是谁?……
难道是以前郑亚丽讲的水鬼?……
对,只有鬼才会飘着走路,不怕竹床绊倒……
大脑壳不敢动,生怕鬼把自己捉走。
院里死寂无声,人都死了?……
正想着,李善强鼾声再起,惹得蛐蛐争先恐后。
大脑壳松口气,眼皮打架,翻身睡去。
点过三道烟,兰花豆冇吃多少,烧酒喝干,冯梦华唏嘘道:“兄弟,上路吧!你我来生再聚……”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321:11
说话间起阵阴风,直吹得趸船上昏灯更暗,可大熊面前半根烟却像被人猛吸一口,烟头红亮!
冯梦华瞪起醉眼,道:
“大熊,是你么?”
烟头更亮,顷刻烧到屁股,又黯淡下去,只剩长长烟灰。
冯梦华喊:
“好兄弟,莫走,再陪我一阵。”
“啪!”
趸船上最大的灯泡爆了,天边星月交错。
冯梦华醉道:
“都说死鬼怕光,老子当你胆大,原来一样。”
再来一阵风,吹散草席,熊可海忽抬起头,两眼翻白。
冯梦华脑壳汗炸,喜道:
“狗日的大熊,老子说你不得死吧,像你这种人,到阴间,阎王也不得要。”
大熊脑壳左摇右晃,像看不见人,作急举拳对印堂擂去,双眼如电筒放光!
那光扫到老冯,大熊骂道:
“活到骂,死了也不放过,还要么样?”
冯梦华问:
“那你究竟是死是活?”
大熊道:
“这世上哪有人管我死活,你枉称拐子,一瓶酒只把老子喝了一口,兰花豆也冇喂老子吃一颗。”
冯梦华说:
“兄弟,你么样争吃争喝?”
大熊道: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活到我不争,如今再不争更待何时。”
冯梦华见大熊双眼似探照灯,想来兄弟已死,激动说:
“兄弟,阴间路难,你还差点么事,我一并烧到你。”
大熊腾身立起,一步步朝老冯逼近,道:
“么事都不差,只差拐子与我作伴。”
鬼眼里白光扫着冯梦华双目!
老冯闷哼栽倒。
“啪!……啪!……”
趸船远端两盏灯也灭了,船上黑似地洞。
鬼真怕黑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721:20
轮渡停了航,票房入口早落闸上锁,值班的嫂子们在二楼睡觉。
一条白影穿过票房入口,直往趸船飘。
票房的铁栅子门人翻不过来。
白影难道是鬼?
趸船随浪摇晃,白衣人像悬空立定,星月映照,反似他在不停晃动。
白衣人忽道:
“我在这里,你还怕么事?”
但见裤腰一阵抖动,白衣人拉拉荷包,裤兜里冲出一道黑烟!
黑烟袅娜,缓缓坠地,过细再看,竟是只猫!
黑猫!!
好像永远也死不了的黑炭!!!
黑炭蜷缩在白衣人脚边,不敢向前。
白衣人道:
“不怕,有我。”
黑炭像听得懂,瞪眼跑几步,跳起来直扑大熊。
“嗷……呜!”
金光一闪,黑炭哀嚎打个滚,四脚抽搐……
白衣人伸手抄着黑炭,筒入裤兜。
鼓胀荷包蠕动着,干瘪下去。
大熊僵死不动,印堂隐现金光。
白衣人皱眉道:
“黑先生!黑先生……唉……”
摸摸大熊心口,转身飘下趸船,拐向蒿草丛。
寻一阵,白衣人说:
“是这里,是这里了。”
飘到江边,随手捡些麻浪骨,又入草丛,在地上歪七竖八划些奇怪道道,再把石子东两颗,西三颗摆好……
不一刻,麻浪骨亮起来,像通电的灯泡,照得地上尘土斑驳,正似白天龙朝海她们撒的药粉。
药粉动起来,填入划痕,药粉下竟是群黑蚂蚁。
蚂蚁们搬完家,也不走,只在怪符外围一道黑圈。
圈一成,草丛里蛐蛐吵起来,像过年。
远处咳马、叫虫声大,似在呼应,又像源源赶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819:56
白衣人拉荷包放出黑炭,道:
“守到,帮手来了。”
黑炭跍坐,眼瞅一地符号,右眼亮白如星,只衬得左眼黑如地狱。
白衣人借阵风,飘回趸船,拎起熊可海就走。
大熊粗壮,少说有一百八十来斤,白衣人提着,直如纸片。
蒿草丛里,蛇虫鼠蚁越聚越多,各入符圈内,斗作一团!
黑炭看呆,像是雕像。
白衣人轻飘飘行来,算准方位,把大熊头西脚东放稳,脑壳正对符圈。
自去草丛里拔些狗尾巴草,结道草桥,一头搭着大熊脑壳,一边落在符圈外沿。
符圈内一条铁线虫得胜,沿草疾走,须臾爬上大熊顶门,照印堂一口咬落。
大熊印堂放亮!
铁线虫打滚摔在沙滩,焦枯一团。
白衣人坐定,掏荷包不知摸些什么出来,望天祭洒,嘴里喃喃不已。
草丛里虫鸣声高,像在和他对话,又似在呼应,前仆后继涌进符圈厮杀。
得胜虫子,沾了药粉,排队沿草桥去咬大熊,但沾着印堂金光,无一不倒。
咬过大半时辰,熊可海印堂黑毒一片,金光终于黯淡,身边虫尸黑压压直滚到水边。
到后来爬来条金边蜈蚣,舞动金钳咬着印堂。
大熊脑壳上最后一丝金光熄灭。
金边蜈蚣乘胜,金钳一晃,在大熊眉心划道口子,直往里钻!
白衣人低喝:
“去!”
一旁黑炭早按捺不住,飞蹦四尺,伸长舌舔去蜈蚣。
白衣人再朝符圈一指。
黑炭掉头,踏入圈中。
圈里活虫早已身经百战,剧毒无比,见黑炭来,如遇瘟神,四下退避,怎奈符圈画地为牢,毒虫挤作一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1920:37
黑炭喜极,长舌坠地,左拖右扫,直把毒虫吞入腹内……
眼瞅圈中虫儿十剩三四,黑炭两眼放光,抻个懒腰,滚圆肚子一缩,便长大一截!
余下毒虫不再畏缩,乖乖爬到黑炭脚下,任它舔食。
符圈虫尽,地上药粉不再,只剩些划痕。
外围黑蚁不散,细看早已焦枯。
黑炭吃多了,身形再长两回,望空打个饱嗝,吐一地渣滓,尽是虫壳。
白衣人闭上眼,嘴唇翕动……
半空里“嗡嗡……”声响。
黑炭听了,像个醉汉,脚步虚浮,寻着大熊,趴在他胸前,软软睡去。
“嗡嗡……”声连绵不绝,到后来高亢尖锐,直如利剑劈在黑炭身上。
黑炭稀化作一团黑烟,其中一绺沿大熊印堂钻入,更大一坨,像油样沁到大熊皮肤里,远远看去,像个黑人……
究竟是黑炭化作了大熊,还是大熊变成了黑炭?……
白衣人不停念叨,声音由高而低。
大熊白起来,独剩印堂一片黑。
黑炭怕是沁到他骨头里了!
白衣人终于收声,天地俱寂,可惜少了蛐蛐儿唱歌。
仔细瞧瞧大熊,白衣人揩汗自语:
“成了。”
拎了大熊,飘上趸船,放草席上,借阵晚风,飘过堤,转瞬没影。
江汉关大钟敲过五响,启明星眨巴眨巴眼,东方渐白。
王家巷码头岸边乱草摇晃,蒿草里走出个叫花子,望一地死虫,道声:“作孽啊作孽。”
拿脚扫到水里,似觉脚痒,坐水边抠得双脚风皮纷飞,才解了痒,再用江水泡一阵,呆看江心说:“劫数,劫数……”
长叹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2021:25
一群人打了一天,草里竟还藏着人?!
晨风寒凉,冯梦华“哎呀”醒转,打个馊嗝,胃里翻江倒海,趴趸船边呕半天,人清醒些,猛回头大熊在暗影里坐起,却不说话。
冯梦华喜道:
“大熊,狗日的你真没死!”
大熊站起说:
“我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冯梦华见他没个人样,又疑心自己做梦,伸手去掐大腿。
不想大熊眨眼走到跟前,捉住冯梦华手道:
“你以为自己在做梦?”
冯梦华见大熊右眼赤红,滴出血来,直往后缩。
大熊笑道:
“哈哈,老子来告诉你身在何方。”
并指如刀,直插老冯胸膛!
冯梦华胸前开朵血花。
大熊奸笑,变掌为抓,直掏颗血红心头出来,兀自跳动!
眼瞅大熊捏了心朝嘴里送,冯梦华胸前剧痛,惨叫连连……
“哎哟!”
冯梦华流汗醒来,暗道:还是个梦。
胸前剧痛,摸着正是心口。
转头去看大熊,却被草席裹住。
冯梦华刚想是夜风卷就,草席便动一下。
不会又是梦吧?!……
冯梦华忙把大腿揪块青紫,却见草席掀开,大熊鲤鱼打挺蹦起!
二人四目相对,大熊瞧见烟、酒、兰花豆洒一地,红眼道:
“拐子,终归是你对我好……”
冯梦华也红了眼,爬起来猛擂大熊说:
“好,好,人在就好,害得老子担心一宿,哭了几场。”
大熊眼眶里泪水打转,忍半天冇忍住,流滴红泪,道:
“拐子……大恩不言谢,你万一有么事,我也对你一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2420:23
冯梦华道:
“呸!你少咒老子,这夜老子不能白守,你要请老子吃餐好的。”
大熊说:
“冇得问题,你便是要吃天上的月亮,我也跟你去摘。”
冯梦华道:
“莫来虚的,就正暂,趁轮渡冇开,去搞碗三鲜面来吃。”
大熊说:
“老福庆和啥,我心里有数。”
去船舱寻出饭盒,三两步跑上岸去。
刚到和平里,巷口有个青年见着大熊,“呀”一声,吓回转去。
大熊纳闷这人好面熟。
街对面民权路H号里李善强蹬球鞋跑出来。
大熊喊:
“拐子,这早出来跑步?大脑壳咧?冇跟到一起?”
李善强指竹床阵道:
“他还在睡懒觉。么样?昨天夜班?”
大熊说:
“嗯,过早去的。我去老福庆和,拐子要不要带点么事?”
李善强摆手说:
“我等下在单位过,省钱。大熊,注意身体,莫仗年轻熬坏了。”
说话跑去。
到老福庆和,师傅捅开炉膛,烧滚第一锅水。
天早,冇得么人排队。
大熊买碗三鲜面,一碗阳春面,轮到他正好第四个。
下面师傅睡眼朦胧看他道:
“脸都不洗,就出来过早,是怕三鲜面卖光了?”
大熊笑道:
“怕排队。”
师傅说:
“看你一脸漆黑,也是造业劳碌的命,多打半个圆子你。”
大熊道声谢,把面倒入饭盒,欢喜去了。
回轮渡路过票房,正撞着刘丽华开门。
丽华大叫:
“鬼呀!”
把门摔上。
上趸船,揭开饭盒。
冯梦华是三鲜的,大熊自吃阳春面。
老冯板脸说:
“狗日的你这是搞么事,是兄弟该有福同享啥。”
端饭盒把圆子、火腿朝大熊碗里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2517:59
大熊边躲边拈半颗圆子道:
“下面师傅看我造业,加的。”
老冯说:
“你这大个块头,半个够么事。”
硬把一份三鲜,扒拉大熊一半,再拿兰花豆来吃。
大熊喜道:
“今日过早好丰盛,要是有酒就好了。”
冯梦华说:
“好个屁,你狗日的昨晚装死,害老子倒了不少酒。有板眼你去甲板上舔。”
太阳升起来,江面一片金光。
“呜……”
头班轮渡来了。
船靠岸,舵工老祝跳上趸船,指大熊额头笑道:
“狗日的大熊,昨晚是不是做了坏事的,印堂这黑?”
大熊系稳缆,找块镜子照照,干笑说:
“嘿嘿,忘洗脸了。老冯,你顶一下。”
跑到趸船屁股,使个燕式栽入江里。
老祝点燃烟,道:
“狗日的到省事。”
烟烧一半,大熊探头,湿淋淋爬上船,印堂似更黑了,打两遍肥皂洗不干净。
各家归置好竹床,大人忙着上班。
毛弟推车出门,看三门的兴国神色慌张拎条麻袋往屋里钻。
毛弟喊:
“兴伢,搞么事?一大早上做贼!”
兴国悄声道:
“嘘,莫作声,莫作声。”
背后麻袋不停抖动。
毛弟听得“咯咯”叫,笑说:
“好啊,到处都在杀鸡杀鸭,你还敢养?”
兴国忙摸出烟来,递一根道:
“毛弟哥,你晓得的,我媳妇快生了,她老家差人送两只乌鸡来,说等生了伢补补。就这个把礼拜的事,拐子莫说,等我煨好汤,跟你屋里灵丽添一碗。”
毛弟说:
“兴国,烟我抽了,汤你留到媳妇下奶。你一大清早背袋废纸回,有么说头。”
摆手蹬车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2620:23
大熊彻底好了,精力更胜先前,只脑门那片黒总去不掉。
去长航医院,全套检查做完,查不出来。
院里议论纷纷。
汪进见了,发疯似在一栋楼道里跑,双手巴掌拍得血红。
大脑壳悄悄跟去,问:
“么样了?”
汪进只是傻笑,却不作声。
刘家俊说:
“西医有屁用,你得去陈太乙,找白胡子中医。”
老中医把过脉,摇摇头退了挂号钱。
大熊回到轮渡,耍一通锚链,喝道:
“老子吃得喝得,有么大不了的。”
冯梦华问过缘由,点烟闷抽,抽到烟屁股头烫手,猛拍腿说:
“大熊,你狗日的还记不记得那天是和哪个打的架?”
大熊问:
“哪天?”
老冯说:
“狗日的你脑壳被打坏了?就是差点被人打死那天。”
大熊摸头想想,道:
“狗日的就在脑壳里转,可老子一下记不起来了,等哪天碰到,看我不打死个狗日的。”
民权路H号一切如旧,街对面和平里小巷里几日不见外乡人,五大苗的人像是走了。
百灵打听得大熊冇死,趾高气昂,日日去青少年宫教拳。
偶有师兄们来玩,伢们总缠着他们比试。
百灵连赢五盘。
师兄都说他进步快,门里只有丫头、罗汉能赢他。
百灵笑笑,夜晚去滨江公园,冇等到师父,独自运气练拳,擂断三根条石,暗想:明日该去中山公园玩玩。
罗汉自打输到大熊,又受了伤,怕见丫头,总躲在中山公园苦练,可一身功夫时有时无,强时猛赛张飞,弱时直似黛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2720:44
罗汉常想:
许是奇经八脉的伤冇好透,又或是自己下的苦功不够。有古琴台老树的拳印,才有丫头一双铁手。和拐子比,还差火候……
每日里街坊在竹床上打鼾发梦,罗汉换好球鞋出门跑步。
天冇亮中山公园大门没开,罗汉寻垣墙虎跳翻过,先绕公园跑三大圈,直跑得一身汗,再压腿练拳。
连日苦练,体内寒热未见发作。
这日练完拳脚正在擂树,身后青草沙沙响,罗汉回看。
天麻麻亮,来的是百灵。
罗汉骂:
“我当是哪个一大早做贼,原来是你,不在青少年宫教伢们跑我这来作甚?”
百灵笑说:
“青少年宫这两天师兄师姐来得多,我欠你不过,偷懒来看看。师兄,这用功做么事,你还真想超过大师兄不成?来来来,歇歇。”
掏烟出来,二人点上。
罗汉吐口烟道:
“拐子比我用功百倍,你我哪是他的对手。”
百灵说:
“师父门下,就你两个有一比。师父也说过,你要多用功些,成就当在大师兄之上。”
罗汉摇头道:
“唉,百灵,你是冇看到大师兄是么样练功的。”
百灵说:
“毛主席也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师兄,莫泄气,我支持你。莫说是你,就连我这种底子差,一天到黑挨师父骂的,也打了回胜仗。”
罗汉道:
“好啊,师父不在,拐子远在汉阳,老子受伤冇好透,你们是冇得人管了,一个个都在外头扯皮打架,不怕师父晓得了,抽了你的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3-3120:34
百灵拍胸笑笑:
“我敢打包票,师父晓得了,只会夸我。”
罗汉奇道:
“还有这事?”
百灵说:
“罗汉,我问你,是哪个害得你差点送命,又是哪个害得师父师娘远赴天涯?”
罗汉吸口烟道:
“还不是你。”
百灵忙说:
“我的哥,酒可以瞎喝,话不能瞎说,明明是熊可海,怎么怨我?”
罗汉左右看看无人,方道:
“正暂冇得旁人,唯有天地神鬼作证,你敢说我去跟大熊打架,不是为你?”
百灵讪笑说:
“师兄,我晓得你见不得我吃亏才替我出头,可你也知道,我不是爱撩祸的人,我们学武的,打架输赢常有的事,我又不是输一两回,怎会放在心上,若非熊可海出言辱没师父,我是万万不得喊你去报仇的。”
罗汉叹道:
“唉,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百灵说:
“师兄,不瞒你说,我前两天去王家巷,把大熊打得半死,算为你讨个公道,也算为师父争了口气。”
罗汉不信,摇头道:
“你有几斤几两我又不是不晓得,那只熊功夫邪门歪道,大师兄也难赢他。百灵,你是吹牛哄我开心吧?”
百灵指天赌咒说:
“我要拆白(武汉话:拆读cuo二声,拆白作说谎讲。)等下上马路让车轧死!”
罗汉道:
“你我兄弟,何必发毒誓,我信了,信了。”
百灵见罗汉半信半疑,说:
“你们平常总笑我不行,我暗地苦练,又有哪个晓得。”
罗汉笑道:
“百灵,武术博大,哪是一味苦练能成的。”
百灵说:
“大师兄不就是靠苦练么?师父也说,论天赋,你比他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0114:30
罗汉正色道:
“师父那样讲,是激励我苦学。我和拐子交流得多,晓得他天赋只怕还在我之上。论武术功底,那头熊比你还差,不晓得在哪学了些邪术,老子搞他不过。”
百灵不服,说:
“罗汉,理论上的事,我不懂,反正我就晓得打赢了他。”
罗汉道:
“死别三日,刮目相看。百灵,你偷偷练了些么事?我陪你玩玩。”
百灵佯装不敢,说:
“师兄,我那两把刷子,哪是你对手。”
罗汉道:
“我心里有数,伤不到你。”
百灵说:
“师兄,你内伤好透没,莫撩发了。”
罗汉摆手道:
“不碍事。”
弹去烟头,在空地上摆个虚步站定。
百灵有心检验自己铁拳,又怕撩祸,使招‘云里手’,化拳为掌劈去。
二人师出一门,罗汉强百灵几截,不一刻连跌他三跤。
罗汉笑道:
“百灵,就凭你,还说赢了狗熊,肯定是吹牛。”
百灵急了,喝声:
“看拳!”
拳泛铁色,当胸击到!
罗汉不防百灵拳速忽快五倍,变招不及,中门大开。
“砰!”
腹部中拳,横飞三尺,罗汉倒地不起。
百灵撵过来,见他面色青白,直如死人,探探口鼻,触手冰凉。
百灵惊喜交加,自语道:
“老子双手杀气好重,前两日灭了大熊,今天又打死师兄,这如何是好?……无论如何,这铁拳以后是要慎用了。”
“你真当自己是高人,看老子今日不废了你这双手!”
惊回首树林影影绰绰,百灵看不到人,三两片枯叶落下,空地一片肃杀。
百灵问:
“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0114:33
罗汉正色道:
“师父那样讲,是激励我苦学。我和拐子交流得多,晓得他天赋只怕还在我之上。论武术功底,那头熊比你还差,不晓得在哪学了些邪术,老子搞他不过。”
百灵不服,说:
“罗汉,理论上的事,我不懂,反正我就晓得打赢了他。”
罗汉道:
“死别三日,刮目相看。百灵,你偷偷练了些么事?我陪你玩玩。”
百灵佯装不敢,说:
“师兄,我那两把刷子,哪是你对手。”
罗汉道:
“我心里有数,伤不到你。”
百灵说:
“师兄,你内伤好透没,莫撩发了。”
罗汉摆手道:
“不碍事。”
弹去烟头,在空地上摆个虚步站定。
百灵有心检验自己铁拳,又怕撩祸,使招‘云里手’,化拳为掌劈去。
二人师出一门,罗汉强百灵几截,不一刻连跌他三跤。
罗汉笑道:
“百灵,就凭你,还说赢了狗熊,肯定是吹牛。”
百灵急了,喝声:
“看拳!”
拳泛铁色,当胸击到!
罗汉不防百灵拳速忽快五倍,变招不及,中门大开。
“砰!”
腹部中拳,横飞三尺,罗汉倒地不起。
百灵撵过来,见他面色青白,直如死人,探探口鼻,触手冰凉。
百灵惊喜交加,自语道:
“老子双手杀气好重,前两日灭了大熊,今天又打死师兄,这如何是好?……无论如何,这铁拳以后是要慎用了。”
“你真当自己是高人,看老子今日不废了你这双手!”
惊回首树林影影绰绰,百灵看不到人,三两片枯叶落下,空地一片肃杀。
百灵问:
“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0221:01
东方渐白,鸟雀争吵盼日出,大槐树再飘片绿叶下来,落到百灵头上。
百灵拂手接着,绿叶竟变作黑色。
抬头望翠绿一片,正纳闷,枝叶分处,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百灵暗道:不好!
挺双拳‘举火燎天’。
黑影疾如闪电,头下脚上,同是‘举火燎天’!
“砰!”
百灵硬接来拳,顿觉脚底如稀泥,双腿直往下陷,没至脚踝。
再看偷袭那人竟被反震上天,凌空翻个跟头,忽弹长腿,一脚踢在百灵面门。
这一脚借力打力,速度更快,百灵纵是神仙难避!
“哎哟”大叫,喷血跌倒。
罗汉脸上沾着六滴鲜血,其中一滴正中眼睑。
黑影凌空再翻个筋斗,飘然落地,哈哈笑道:
“我当你有几狠,不过是尬阴势赢了老子。”
来人虎背熊腰,额头漆黑,正是大熊。
大熊拿脚蹭蹭百灵,叹道:
“唉……都说柴勇雄霸中原,手下一个不如一个,原来是人抬人吹牛捧出来的。”
地底忽有微声说:
“放屁。”
大熊循声,但见罗汉右眼珠滚动,眼皮似嘴把血滴吸入,独眼睁开,血红一片!
大熊笑笑说:
“你连他都打不赢,还想么样?”
罗汉只躺倒不动,血眼怒睁道:
“有种你杀了我!”
大熊走过去,说:
“你这废物,也配老子杀!”
轻轻一脚,踢在罗汉太阳穴上。
看罗汉脑壳一片潮红,大熊想:莫真让老子踢死了。
瞅四下无人,自语道:
“忒不经打,无趣,无趣……”
沿小路朝树林外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0320:57
“哪里走!”
地面罗汉又叫,声音明显大些。
大熊回头道:
“狗日的冇死?”
罗汉撑地坐起,说:
“狗熊,你特地来寻我,不打一场岂不可惜。”
大熊笑道:
“打,你凭么事跟我打?”
罗汉不作声,右眼圆睁,脸憋得血红,只剩左眼惨白如霜,攥紧双拳,猛擂小腹丹田!
大熊道:
“打不赢投降,何必作践自己。”
罗汉伸长脖颈,狼嚎一声,腾空立起,望大熊说:
“废话少说,拳脚见高下。”
大熊后脖颈汗毛立起来,背心一阵发痒,像被猫挠,不敢轻视,双拳虚立。
罗汉脚踩七星,抱拳进击。
斗罢数合,二人力道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大熊扎稳马步,胸腹黑影晃动,吐气开声喝道:
“着!”
罗汉赤眼如血,脸如关公,不退反进,应以弓步冲拳,暴喝:“破!”
二人招式寻常,如同儿戏,力道威势却强逾百倍!
“砰!”
大熊飞退十六步,背倚棵海碗粗樟树方止退势,似刹不住车,双掌向后拍在树干上。
樟树震晃,落场叶雨,洒大熊满身。
再看罗汉晃如醉汉,嘴角带血,红脸渐白。
大熊笑道:
“你流血……噗!”
话说半边,喷血如箭。
罗汉“哈哈”笑两声,盯着大熊。
大熊倚树揩血道:
“流点血算么事,再打,再打!”
前行两步,脚下发软,一跤坐倒。
罗汉垂手平静说:
“熊可海,今日你我都受了伤,强打下去,纵勉强分出胜负,却难体现各家所长,和赖皮打架无异。不如你我休养数日,约好时间清清爽爽决战一盘。到那时,胜负生死各安天命,也算不负自家师父威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0821:45
大熊待要再打,撑地三次不起,嗓子发痒,又吐口血,只得道:
“好,我看你要顾师弟,算条汉子,你哪天公休,说个时间,我们再打。”
罗汉说:
“我休长假,挑你轮休日子公平些。”
大熊道:
“好,不啰嗦,下礼拜二我调休再打。我订时间,你说地方。”
罗汉想想说:
“还是龙王庙四官殿中间的废码头吧。”
大熊道:
“柴家弟子果然有些骨气,不肯占人便宜。”
罗汉说:
“你错了,我在龙王庙输过你两次,还连累拐子。这一战,我要原地讨回公道,让你输得心服。”
大熊道:
“好,我成全你。下星期再见,莫让我失望。”
说罢咬牙颤巍巍站起来,满头是汗,和罗汉擦肩而过,寒意逼人。
步出树林,大熊只觉额头更冷,伸手一摸,掌心一把冰珠,全是汗珠模样。
太阳跑出来,知了焦躁,冰珠转眼成汗。
林间荫密,阳光难寻,罗汉肃穆,直如三民路的孙中山铜人像,独少了孙逸仙那份淡然。
知了唱累了,声音低下去。
草地上枯叶响动,百灵醒来,揩了嘴边血,摸头道:
“怎么回事?狗熊人咧?……师兄!罗汉!你么样了?”
探探罗汉鼻息,触手冰凉,待搬他又想:师父曾说,走火入魔或内伤极重的人轻易不得搬动,否则,伤重难治。
只好寻密荫坐倒,点支烟守着罗汉。
火柴将熄,头顶落片枯叶,坠地变黑!
百灵记挂罗汉,一根烟尽,黑叶遍地。
难道疯狗熊未走?……
百灵倚树抬头望去,才将一树绿叶,竟都枯黄!
正诧异间背后“喀喇喇”声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0921:08
碗口粗樟树齐腰断裂!
百灵回身看,断处深凹,像留有半残焦黑掌印!
再看树心,墨黑一片!!!
樟树倒了,林子里洒片光罩定罗汉。
罗汉眨眨眼,瞳仁一丝红光掠过。
百灵不察,只俯身瞧枯树,过细看枝叶间毛辣子皆蜷如螺蛳,全死光了。
“呃……”
忽听身后叹息,百灵回头,见罗汉张嘴吐口寒气,铁青着脸,哆嗦道:
“烟,烟……”
百灵想罗汉是内伤发作,忙取烟点着,塞罗汉嘴里,再自抽一根。
一支烟没抽几口,罗汉嘴里烟早燃到屁股,暴“呵”一声,算还了原。
百灵忙问:
“罗汉,才将狗熊把我打昏,后来么样了?”
罗汉续根烟,就百灵烟头点上,略说经过。
百灵道:
“老子刚才一时不察,着了大狗熊的道。师哥你明明赢了,却……我看你先前的内伤还冇好透,下星期的决战,万万去不得。”
罗汉缓缓吐口烟,叫雾气蒙住头脸,说:
“百灵,我性命事小,真脱逃不去,叫师父脸面往哪搁?”
百灵激动道:
“罗汉,星期二我和你同去,让我打头阵,直接杀了个狗日的!”
罗汉笑笑说:
“柴勇门下,岂是以多胜少之辈。百灵,这一战虽关师门荣誉,但也属我和狗熊个人恩怨,你休要参与,否则,莫怪我翻脸。”
百灵红眼道:
“拐子,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罗汉淡然说:
“莫说了……百灵,你我兄弟一场,万一我输了,你记得隔天去跟我收尸,也记得跟师父讲,我虽学艺不精,但冇跟他您家丢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1021:03
听这话,百灵嚎哭,罗汉仰头望天,任湿润眼眶里红白眼珠变幻如万花筒。
哭一场,百灵抹泪说:
“罗汉,今日我无论如何要请你吃一餐!想吃么事,你只管讲。”
罗汉道:
“突然想吃汤圆了,去‘五芳斋’吧。”
百灵说:
“汤圆,团圆……我晓得,你是想师父师娘了。”
二人信步出中山公园,朝大智路去。
吃罢,罗汉望百灵,正色道:“今日的事,万不可跟丫头讲。”
百灵点头说:“我懂,你是不想连累大师兄。”
四目相对,罗汉摆摆手,扬长而去。
百灵彷徨不知何处,猛抬头见个灰衣人拐进街对角兰陵路,拔腿便追。
大熊走一阵,人精神些,小跑回王家巷轮渡,气喘吁吁。
冯梦华见了,又骂:
“狗日的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又打架了?”
大熊赔笑道:
“哪里哪里,老冯,我今日跑步跑远了些。”
冯梦华说:
“少哄老子,你嘴角是么事?”
大熊伸手抹一手红,只得说:
“天热,上火,喝碗绿豆汤就好……哇!”
又喷口血,溅老冯一脚。
老冯骂:
“你想死,老子管不了你,少让老子沾晦气。早上不忙,你跟老子滚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
说罢径去趸船下洗脚。
大熊干笑说:
“不碍事,不碍事。”
冯梦华吼道:
“滚!”
大熊虽狠,独怕老冯,乖乖上岸回家。
抬脚进民权路H号,竹床阵早散,大人都已上班,剩群伢们围着三栋门,叽叽喳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1421:29
大熊挤拢来,见鼻涕王拿锹铲一堆青肥蚯蚓在喂鸡,大脑壳几个小屁啰唆围观。
有伢问:
“鼻涕王,别的鸡头上都是红的,为么事这鸡却是乌的?”
鼻涕王得意说:
“苕货,人里头有白人黑人,鸡子里头自然也有乌鸡,莫看鸡冠黑,煨汤最补了。”
大熊道:
“鼻涕王,你屋里好大的胆子,如今杀鸡杀鸭,还敢偷养!”
鼻涕王忙摆手说:
“这鸡不是我屋里的,要杀要剐随便。”
大熊待要捉鸡,人群里一个冲天小辫抬起头,指大熊印堂喊:
“哈哈,快看啦,乌人!乌人!乌人要杀乌鸡了!”
不等大熊来捉,蹦跳疯癫跑走,剩大熊骂道:
“个疯狗日的,不想活了!”
骂一阵见伢们都好奇瞪自己额头,大熊又吼:
“看么事看!”
低头寻鸡。
人群里挤进来兴国,扯住大熊说:
“可海,莫捉,莫捉,鸡是我的。”
说着话掏烟递过。
大熊推两下,勉强接了道:
“兴国,怎么是你?”
兴国喝散伢们,说:
“乡里亲戚把我媳妇坐月子的。”
大熊道:
“乡下不晓得城里规矩,可以理解。但我是民兵连负责的,兴国你把乌鸡锁到屋里我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可你放到院子里,街坊都晓得了,不是叫我为难么?”
兴国红脸说:
“熊哥,鸡我一直关着在,才将去副食店买点红糖,就被鼻涕王几个淘气鬼偷放出来玩,等下我去投他老头。”
大熊道:
“算了,街里街坊,莫伤和气。等你儿子生出来,赶紧杀了吧。”
兴国点头如啄米,说:
“我晓得,拐子,等煨好汤,跟你添一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1520:23
大熊笑笑:
“乌鸡是给娘们补血的,我吃不得。”
兴国忙摸半盒烟,强塞给大熊。
大熊硬是不要。
兴国急了,说:
“拐子,你要不接,干脆正暂把鸡杀了,省得我担心它活不到伢出生。”
大熊无奈,任兴国把烟揣入裤袋,见乌鸡歪头瞪眼瞧着自己,忽俯身展臂,一把擒住。
兴国看自家乌鸡扑翅蹬腿,忙说:
“拐子,这是为何?”
大熊笑笑,把鸡递兴国道:
“莫看乌鸡长得笨,要想逮它怕是比捉‘花花’还难。”
兴国也笑:
“拐子练过,果然好身手……”
正说话屋里媳妇喊起来,兴国说:
“这婆娘,仗着要生敢吼老子了,等儿子出来,再收她的缰。”
大熊笑道:
“把鸡藏好,好生伺候,坐月子有你忙的。”
兴国点头小跑回屋,大熊拐出三栋门,径往家走,猛抬头见一栋二楼走廊上汪进望自己傻笑,眼神像要杀人!
大熊后背发冷,朝前走过刘家俊门口,看两个伢扒在黑洞洞窗口。
见大熊来,其中一个缩藏到大脑壳后头,剩他眯缝眼瞄人,右眼白光凛凛!
大熊打个寒颤,快步走去。
兴国拎鸡回家栓牢。
媳妇骂道:
“成天不着家,饿死我不要紧,饿死你韩家孙子,看你么样交代。”
兴国陪笑,点着煤油炉下肉丝面。
面下好伺候老婆吃罢,才蘸剩汤吃块馍馍。
大脑壳屁颠颠跑到院子里,冲二楼汪进喊:
“下来玩。”
汪进“咚咚咚”跑下楼,踩得楼板山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1620:33
鼻涕王、强强几个聚拢来,商量打珠子还是擂拱子。
汪进忽望三栋墙角,大叫:
“完了,完了……”
勇勇从屋里跑出来喊:
“汪苕货,么事完了?”
汪进不理,发疯朝三栋跑。
伢们跟着涌进三门里。
兴国家和鼻涕王屋里挨着,两家共一间厨房。
汪进钻进去:
“咯咯哒……”
一通叫。
柴篓里冒出乌鸡,“咯咯”回应。
大脑壳挤到前头,看汪进跍地望乌鸡说:
“唉,昨天跟你说了要老实点,莫乱跑,你不听,现在么办?么办!……”
乌鸡歪头斜眼瞧汪进两眼,耷拉脑袋,“咯”一声,像在认错。
汪进摇头说:
“正暂还有么用,我是救不了你咯。”
鼻涕王问:
“汪进,鸡子么样了?”
汪进长叹不语,眼含泪光。
强强忽然叫:
“快看快看,鸡冠!”
乌黑黑鸡冠竟变得通红!
伢们七嘴八舌,独大脑壳蹲下来,眯眼细看。
“砰!”
兴国开门,看厨房走廊尽是伢,急道:
“鼻涕王,你才将害得我屋里鸡子险些被大熊打死,还不罢休,非要来撩它,再不听话,当心我投你老头。”
鼻涕王忙说:
“兴国叔叔,不是我,是汪进引我们来的,他说乌鸡快死了。”
兴国忙低头,瞧乌鸡有气无力,头上鸡冠却红如朱砂,恼怒不过,劈头扇汪进一耳光,骂:
“狗日的疯子,你老头做了那多坏事,你是要接班害人么?”
汪进垂首看鸡,咬牙不语,脸上凸五道血印,直如乌鸡头上血冠,眼中泪水却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1721:56
大脑壳站起来说:
“兴国叔叔,你错怪汪进了,我们才将一起跑进来,他根本冇碰乌鸡。”
兴国道:
“他冇碰?!么样说鸡要死了?”
又要再打。
伢们齐说汪进没摸乌鸡。
兴国手在半空,落不下去。
鼻涕王说:
“兴国叔叔,要不要把乌鸡隔离开?免得传染。”
大脑壳眼尖,这才见柴篓里还伏只鸡,像在下蛋。
兴国想乡下舅母说,有只蛋鸡,生怕乌鸡发瘟传染,忙拎起血红乌鸡,喝道:
“滚滚滚!都滚!”
去天井牢牢系在水管上。
伢们远远不肯散。
刘家俊路过,笑说:
“兴国,你好大的胆子,不怕大熊来杀鸡么?”
兴国恼道:
“杀杀杀!这乌鸡不争气发了瘟,大熊不杀,我也要杀。”
汪进忽叫:“完了,完了……”
指指乌鸡,嚎哭跑去。
刘家俊说:
“兴国,这哪是乌鸡,八成是杂种鸡。”
兴国再看,乌鸡鸡冠长大不少,雪白脑壳竟变花白!
乡里舅妈家乌鸡养了七八年,怎会跑出杂种?……
兴国扭头喝道:
“鼻涕王,我问你,先前赶鸡出来玩,你们哪个碰了鸡的?”
鼻涕王忙摆手说:
“我一直用篙子赶,冇碰一下,强强他们都能作证。兴国叔叔,乌鸡金贵,我不是贪玩,我是想挖些蚯蚓,把鸡喂肥点,将来孃孃(武汉话:此处指兴国老婆。)生了弟弟也能长胖些。”
兴国道:
“你们挖的蚯蚓是不是有毒?”
刘家俊笑说:
“兴国,莫冤枉伢们,我看到他们在后院挖的蚯蚓,以前喂鸡喂鸭一向都在那块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2119:18
兴国不好再说,摸荷包待递烟刘爹爹,才想起烟给了大熊,又想大熊曾捉乌鸡,不由骂:
“好啊,原来是他,老子还道他几好心,谁知是黄鼠狼跟鸡拜年,呸!可惜了老子九根游泳烟。”
刘家俊摸出大公鸡,分一根兴国,宽慰说:
“兴国,你这是在骂哪个?”
兴国叹息摇头不说。
刘家俊道:
“唉,好歹鸡还在,你仔细看着,要真发瘟不行了,趁活到杀掉,莫吃出病来。”
兴国问:
“刘爹爹,瘟鸡真吃不得么?”
刘家俊道:
“说是吃不得,丢了糟蹋粮食,以前人家用开水多煮煮,还不是吃了。”
王佩兰摇蒲扇走来,说:
“兴国,莫听老刘瞎讲,鸡瘟厉害,万一吃坏肚子里的伢,么办?”
兴国点头道:
“也是,也是……”
心想大脑壳的太是居委会主任,怕她要自己杀鸡,扯由头说有事,匆匆走去。
临出院门,偷偷唤过鼻涕王,要他帮忙,仔细看护天井里的瘟鸡,莫让人碰了,引发鸡瘟。
鼻涕王点头答应,只求兴国莫投老头。
兴国不放心,折回厨房,去乌鸡屁股下摸只热热乌鸡蛋出来,小心藏进碗柜,仔细看母鸡不像发瘟,放心去上班。
大人都去上班,院子成了伢们的天下。
勇勇、强强几个喊鼻涕王打珠子。
鼻涕王说,答应了兴国看鸡。
众人便守着三栋门布阵,各挖工事,打珠子,赢烟盒。
大脑壳小,只有看的份。
看一阵跑去刘家俊屋里找丑丑玩。
胖小蕾喊上雪琴,在三栋天井里喊灵丽。
等她下楼,雪琴便叫大脑壳牵橡皮筋来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2221:14
皮筋升到大脑壳颈子,胖小蕾、灵丽跳不过去,雪琴学过跳舞,翻个八叉踩住皮筋继续跳。
汪进不知从哪冒出来,看得眼直,鼓掌喊好。
胖小蕾输了,埋怨大脑壳偏心。
汪进忽叫:
“哎呀,变了,变了!”
朝三栋就跑。
大脑壳解了皮筋追去。
伢们都在三栋大门外打珠子,天井寂静。
兴国屋里乌鸡不见了!
水管上栓的竟是只花公鸡!!
‘花花’!!!
‘花花’见到汪进,眼湿湿像在哭。
大脑壳终究被‘花花’啄过,不敢靠近。
汪进“哇”地嚎哭道:
“你在乡下还能多活两年,可惜到这里,却死于非命……这都是命,来世投个好胎吧。”
门栋外鼻涕王听到动静,忙招呼伢们跑进来。
鼻涕王急了,推汪进问:
“苕货,你把兴国家乌鸡弄哪去了?”
汪进只是哭,不理人。
大脑壳看鼻涕王要打人,忙说:
“莫打,莫打,我们一起来的,乌鸡已经变了。”
勇勇道:
“你们看,它像不像‘花花’?”
强强哆嗦说:
“‘花花’还魂了!”
鼻涕王终归养‘花花’一场,红眼俯身欲抱。
背后忽闻尖叫:
“莫动!”
直震得众人耳朵发麻。
勇勇晓得厉害,问:
“么样了,灵丽?”
灵丽歪头道:
“这鸡发了瘟,碰不得,碰了要生病的。”
勇勇吃过亏,又知道灵丽板眼,拦住大伙直往后退。
鼻涕王嘟嚷说:
“过细看这鸡和‘花花’还是有区别……”
伢们围着讨论,有的说要杀了怪鸡,有的说要杀也得大熊来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2320:40
正说着兴国、毛弟蹬车回来。
兴国喝骂:
“是那个狗日的要杀我屋里鸡子?”
伢们一哄而散,剩鼻涕王、大脑壳、汪进和几个姑娘伢。
兴国捉鼻涕王道:
“喊你看鸡,半天不到乌鸡么样变了花土鸡,看来今日非要投老谢不可。”
鼻涕王怕挨打,急红脸说:
“兴国叔叔,天地良心,我一上午把勇勇他们拉在门栋口打珠子,守到乌鸡,不让别人靠近,哪晓得它自己会变。”
兴国骂:
“睁眼说瞎话,鸡能自己变种?”
鼻涕王说:
“真的,真的,不信你问汪进,是他先发现的。”
兴国转头瞪汪进道:
“怎么又是你这疯子,老实说,鸡是不是你换的?”
汪进只是望鸡,不理人。
兴国要打。
毛弟拦住说:“兴国,这一片鸡鸭都杀光了,伢们就算想害人,也找不到鸡来换。”
兴国想想也是,只得叹自己背时。
大脑壳忽道:
“兴国叔叔,鸡变了是我和汪进同时看见的,不会有人偷换,只是它怎么会变,我也想不清楚。”
灵丽瞧着鸡,眼中精光闪现。
鼻涕王忙说:
“上午院子里冇来生人,不会是外人做的。”
伢们一通说,鸡变这事越发邪门。
正说话汪进忽“噗通”跪倒,朝乌鸡磕三个头,哭道:
“兄弟,好走……”
兴国又待再骂,不想‘花花’忽望空窜起,挣断麻绳,飞到三层楼高,“咯咯”打鸣,翻四个筋斗,倒栽下来,擂得口鼻流血,抽搐不已。
大脑壳望着地上血痕,仿佛‘花花’变作往日的灰猫子,右眼白光乍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4-2420:13
汪进抹把泪扬长而去,剩一群人呆立天井。
兴国躬身拾鸡。
灵丽在背后“啊!”一声。
毛弟心知有异,忙抱起女儿,说:
“兴国,这鸡暴毙,不是好兆头,还是莫碰的好。”
兴国缩手,看鸡冠颤抖渐渐不动,喃喃道:
“也是,也是。”
毛弟道:
“伢们,都回去吃饭,小心鸡瘟传染。”
自领灵丽回屋。
雪琴、胖小蕾拉着大脑壳绕偏门朝一栋走。
鼻涕王跟兴国进三门。
兴国在厨房望半天,见天井没人,捏张报纸,盖住死鸡拎回屋。
水烧开,翻开报纸,里头鸡子越发黑了,像芦花鸡。
兴国咬牙,丢黑死鸡到滚水里。
鸡笼里母鸡忽惨“咯”一声,似在哭丧。
鼻涕王老头听说兴国在杀瘟鸡,关上门,不让鼻涕王出去,更不准婆娘进厨房。
开水煮过十来分钟,厨房里怪味弥漫!
母乌鸡伏在窝里一动不动。
兴国揭开锅盖,一锅水黑如墨汁!
用自来水冲过,趁热拔去鸡毛,鸡身到还白净。
兴国宽慰不已,早忘记乌鸡鸡皮该是黑的。
回屋摸老婆肚子说:
“伢呃,莫慌,今日有鸡汤喝了。”
老婆道:
“我听你在院子里鸡瘟鸡瘟的乱喊,莫把瘟鸡子吃坏我们娘俩。”
兴国得意说:
“我当试验品,等我吃过冇得事,你们再吃。”
拎菜刀寻条石磨磨,剁了鸡块入铫子煨。
忙完时候不早,只得下面老婆过中。
老婆不耐烦:
“一天到黑清汤寡水,不让人活了!”
兴国笑笑:
“莫急,莫急,晚上有汤,紧你补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0421:16
天向晚。
鸡汤浓香从三栋三门飘到天井。
鼻涕王在厨房里晃进晃出,不敢偷揭锅盖。
兴国打半斤酒下班,进走廊道:“鼻涕王,乌鸡汤好了,一会跟你娘添些去。”
鼻涕王去碗柜寻碗,老娘在屋里吼:
“谢平,跟老子死回来!”
待他回屋,把房门摔得山响。
兴国揭开铫子,挑出鸡头鸡脚,加瓢汤端回屋。
婆娘道:
“好香!”
兴国说:
“哪个要你怕有鸡瘟的,为了伢,再忍忍吧。”
自取酒杯满上,就酒喝汤啃鸡头鸡脚。
三杯酒下咽喉,汤碗见底。
兴国趁酒性问老婆:
“我像不像有事?”
婆娘道:
“脸红得像关公还说没事,再喝就成一栋的疯子了。”
兴国抱着老婆说:
“我就是苕,老子要发神经了!”
直把老婆推到床脚,强亲几口,毛手毛脚。
老婆被酒气熏着,抡臂扇兴国一耳光道:
“你是要快活,还是要伢?”
兴国被打醒,忙下床说:
“要伢,要伢。老婆,我这就跟你添汤来喝。”
汤碗端来,直喊老婆先吃鸡腿。
老婆刚要吃,兴国一头栽倒,口吐白沫!
婆娘慌了,开门喊:
“救命!”
隔壁老谢开门冲出来,看兴国兀自抽搐,说:
“食物中毒了,得送医院!”
跑去院里叫刘家俊、李善强帮忙,寻板车拖了兴国,送到长航医院。
媳妇挺着大肚守到半夜,人算救过来,仍不省人事。
老谢劝道:
“弟妹,这样守到,肚子里的伢耗不起,我们先送你回去。”
刘家俊说:
“天亮再来,兴国就该醒了。”
众人劝半天,用板车推兴国媳妇回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0521:43
到门口老谢说:
“兴国也太大意,瘟鸡子么样能吃,弟妹,赶紧倒掉吧。”
刘家俊说:
“倒不得,倒不得。瘟疫要扩散的,烧了最好。”
指挥老谢端铫子去院门外垃圾堆,沥过汤水,拿报纸包着鸡烧。
鸡湿难烧,陪上三堆报纸才烧成黑灰。
老谢还了铫子。
兴国媳妇接过,烧开水把锅碗煮半个小时,才算放心。
李善强洗罢澡,寻到院中竹床。
老婆、雪琴早睡了,剩大脑壳望天数星星。
大脑壳问:
“爸爸,好生的鸡为什么要烧掉?”
李善强说:
“鸡发了瘟,吃坏了兴国叔叔,再不烧还要害人。”
大脑壳抬身朝三栋门望望道:
“爸爸,今天毛弟叔叔一家为么事又冇出来乘凉?”
李善强摸摸大头说:
“你观察得到仔细,也许毛弟叔叔屋里人都不怕热吧。”
大脑壳歪头想想,似对回答并不满意,抬手指天,又问:
“爸爸,天上这颗最亮的星星昨天在北斗星左边,为么事今天跑到右边去了?”
李善强望满天繁星道:
“星星本来就是运动的。你个小屁伢,一天到黑哪来这多为什么,快睡,快睡。”
大脑壳本想再问星星为什么有的亮有的暗,话未出口,身侧传来老头鼾声,只得看群星奇形异状,幻作神仙妖怪,沉沉睡去。
等一院人全睡实,屋瓦上翻条黑影,贴路边大树滑下,窜到垃圾堆前,衔快黑骨,钻竹床脚溜进三栋,溶入无尽黑暗中。
又是黑炭!
大脑壳在竹床上翻个身,不知是梦是醒。
不一会,四门毛弟家隐约有光。
这么晚,是谁没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0621:33
“咯咯咯!”
天麻麻亮,大脑壳翻身醒来,喊声:
“花花!”
李善强坐起来,拍儿子道:
“苕伢,正暂院子里哪还有鸡。”
说话间“咯咯咯”声又响。
大脑壳睁大眼,指指三栋门。
竹床堆一阵骚动,胆大的带头跑进三栋,大脑壳屁颠颠跟着,直往人缝里钻。
天井里蹲只公鸡,摇头在条石上磨了尖嘴,看人群涌来,也不胆怯,昂首再叫:
“咯咯咯!”
鼻涕王喊:
“昨日兴国叔叔被瘟鸡子害了,还冇好,正暂又冒出只叫鸡子,八成不详。”
众人围鸡指指点点,说要打要杀。
兴国媳妇蓬头跑来,大叫:
“莫杀莫杀,是我屋里母鸡,我等它下蛋坐月子的。”
人群一阵哄笑。
鼻涕王老头说:
“弟妹,母鸡哪会打鸣?”
兴国媳妇揉眼观瞧,道:
“这鸡脚带白毛,该是乌鸡。院里正暂没鸡,不是我的是哪个的?”
刘家俊走来说:
“兴国媳妇,就算是你家的鸡,也留不得。”
兴国媳妇哭道:
“你们莫看兴国不在,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李善强说:
“弟妹,你瞧这鸡,鸡冠血红,毛带血丝,尤其双眼充血,和昨天瘟鸡无异,留着害人害己呀。”
兴国媳妇瞧得真切,只得低声说:
“刘爹爹,全凭您家处置。”
抹泪转身回屋。
刘家俊指挥众人捉鸡子焚烧。
活鸡不比死鸡,上下跳窜。
大伙怕沾瘟疫,捉半天连根毛都冇摸着。
大脑壳看得入神。
灵丽趴着四门四楼楼道转角目不转睛。
毛弟在身后眉头紧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0722:34
怪鸡满天飞。
勇勇吃过大亏,插嘴道:
“瘟鸡恶兆,还是喊民兵来吧!”
鼻涕王怕老头沾瘟鸡火星,飞一般跑去一栋,喊:
“熊可海,大熊!院子里闹鸡瘟了,快来杀鸡杀鸭啊!”
大熊光膀子跑出来,额头乌青,笑道:
“一院子人,奈何不了个畜生,看我的。”
指挥众人围成扇形,赶鸡到墙角。
大熊探手便捉。
堪堪抓着,那鸡扑腾双翅,腾空落在四门二楼。
大熊喊:
“围到,围到!”
手搭过道,直往上翻。
四楼过道处早没了毛弟、灵丽的影子。
大熊怪叫似虎,长臂如蛇,闪电叼着‘公鸡’脖颈。
‘公鸡’到似不惧,歪头一口啄得大熊虎口血流!
大熊吃痛松手。
怪鸡振翅绕一圈飞上三楼。
鲜血流滴,落地已变乌黑!
众人只盯人鸡,独大脑壳瞄几滴黑血,眯缝双眼。
大熊立身待往三楼翻,晃两晃下盘虚浮,险些栽倒。
刘家俊喊:
“可海,仔细些。”
大熊“嗨”一声,挥臂运气,脑壳黑气升腾,如有活物钻动。
众人在楼下,只见大熊脊背。
黑物转数圈,沿大熊后脑涌入脊梁。
勇勇眼尖,喊:
“那是么事?”
大伙欲看究竟,楼顶平台“嗖!”地飞坨炭灰下来,正到三楼炸裂,幻作灰雨,洋洋洒洒,迷了众人眼睛。
三楼怪鸡昂首挺立,像在笑大熊无能,似也禁不住灰雨,“咯咯”惨叫,朝天井栽下。
没人看见,黑气在大熊后颈化作猫头,窜入右臂,逼出九滴乌血,复化于无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0822:26
‘公鸡’扑腾落地,吓得人群退缩。
大脑壳挤在人腿里,瞅鸡眼如血!
怪鸡似也瞧见了他,侧转脑袋,露另一只眼,黑如墨水!
大脑壳吓退一步,正踩着灵丽。
灵丽笑笑说:
“大头,你也怕瘟鸡么?”
大头不答,只摸脑壳,搞不懂灵丽怎么下的楼。
怪鸡沾着炭灰,毛色变黄,浑身乱颤,鸡毛蓬起来,越显肥壮,像只‘九斤黄’。
大脑壳沿腿缝挤,看摆脱灵丽,探头四顾不见毛弟,再朝天台望望,眉头直皱。
‘九斤黄’像喝醉了,踉踉跄跄。
众人害怕,越退越开。
大熊忽喝一声,使个‘鹞子翻身’,从二楼飞扑怪鸡。
李善强看了,高声喝好。
‘九斤黄’想跑,众人大呼小叫将它逼回。
大熊迎着,大笑:
“来得好!”
掌变鹰爪。
‘九斤黄’无奈,跃起人高,猛啄大熊双眼。
众人惊喝,齐朝后避,独大脑壳朝里直挤,死盯大熊掌心。
鸡喙如刀,离大熊不过八寸。
大熊掌心黑气翻涌,‘黑炭’伸出头来,一口咬在‘九斤黄’咽喉!
大熊如影随形,爪变作指,似老虎钳夹住怪鸡喉咙!
‘九斤黄’头一歪,再不作声。
大脑壳睁大眼,左右看看。
观众直夸大熊勇猛,似没人见他手心‘黑炭’。
“大脑壳,你看到么事了?”
大脑壳猛回头,见灵丽又在身后朝自己笑,忙说:
“大熊叔叔好狠,我要能有那样的功夫多好。”
大熊得意,唤兴国媳妇问:
“这鸡你还要不要。”
兴国媳妇舍不得,只是点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1220:56
刘家俊道:
“兴国屋里的,你看这鸡,临死变色,万万碰不得啊。”
兴国媳妇过细再看,‘九斤黄’黄毛再变,变得七彩斑斓,好像孔雀,心下骇然,摆手说:
“我还要去医院照护兴国,大熊你是民兵的头,由你处置吧。”
大熊道:
“瘟鸡能有几毒,嫂子,借你家菜刀来用用。”
兴国媳妇挺大肚要回屋,鼻涕王早钻入厨房,在淘米潲水缸里取了菜刀,递与大熊。
大熊取刀横抹。
瘟鸡头飞跃三尺,掉地上打两个滚。
大熊独拎鸡身,鲜血飞溅。
街坊再退数步,已挤到门栋口。
大熊喊:
“鸡再毒,血是干净的,嫂子,你要不要?”
兴国媳妇正犹豫间,地上鸡头忽裂嘴叫声:
“咯……”
声虽不大,大熊手里无头鸡身似听到了,振翅蹬脚,腔中一道血箭直冲天际!
兴国媳妇大骇,说:
“不要了,都是你的,都归你。”
大熊道:
“你早说嘛。”
待血落下,昂首张嘴,尽吞入腹,笑喝:
“腥是腥点,大补啊!”
兴国媳妇作呕欲吐,强忍回屋,匆匆整些吃食,提去长航医院。
大熊兀自在天井问:
“上好的补品,还有哪个要?”
见无人答腔,大熊掉过鸡来,把一腔热血尽倒在嘴里。
围观多觉恶心,渐渐散去。
大脑壳跍低,看鸡眼变白,鸡头断处,像有物在蠕动。
抹嘴扔鸡,大熊拍拍肚皮说:
“今日便宜,只当白喝了碗鸡汤。”
刘家俊道:
“大熊,你可不能这么走了。”
王佩兰走来说:
“刘爹爹说得对。可海,你留瘟鸡在院里,还要传瘟疫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1321:07
大熊道:
“好说。”
朝刘家俊借过洋火,喊勇勇几个寻些刨皮堆起烧鸡。
火升起来,焦臭大盛,弥漫天井。
人群视线全在火堆,独大脑壳眯眼瞧鸡头拖着寸许血痕,像朝火头在爬!
鼻涕王收刀进厨房洗好,挤入人堆,拍拍大头,问:
“大脑壳,你在干嘛?”
大脑壳头不回道:
“你看。”
鼻涕王说:
“死鸡脑壳,有么看头。”
勇勇插嘴道:
“一并烧了,莫留后患。”
本待上前加一脚,想想还是寻根叉棍挑鸡头入火。
刨皮烧得噼啪作响,火焰红中带蓝,多颗鸡头,却似倒了盆水,压得尺许高火焰黯淡下来。
灵丽变了脸,见无人留意自己,偷偷挤出人堆。
她一走,火势更衰,柴堆上升团黑烟,聚作一团……
鼻涕王喊:
“快加柴火,莫让火熄了。”
强强捡些劈柴,直往火里丢。
火势再起,眼见黑烟溃散,忽借火光“嘭!”地一炸!
黑烟仿佛变作七彩,光影里,分明是一只雄鸡,引吭振翅!!!
鼻涕王大叫:
“快看!”
勇勇也喊:
“完了,完了。瘟鸡尸变了!”
大脑壳眯眼里射出白光,看七彩鸡如孔雀开屏渐渐涨大……
灵丽跑到一栋,左右看看无人,又抬头看看三栋自家窗户,转到大树背后,小嘴念念有词,双手挥舞,用指甲在树皮上划块长方,又蘸口水在方块里画些奇怪符号,嘴里嗡嗡不断……待涎水变得翠绿,复消失无形,再轻拍树干,道:
“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1420:51
树身冒阵水气,长方树皮须臾焦枯,四边翘起,灵丽伸手揭过,欲去三栋,忽听头上有人喊:
“灵丽!”
灵丽吓一筛,抬头看是汪进。
汪进傻笑道:
“小鬼,你抠大树一块肉,不怕它疼么?”
灵丽吐吐舌头说:
“我有事,回头找你玩。”
一溜烟钻入三栋。
剩汪进瞄树上一片白,眼分黑白。
看半天,汪进长叹一声,喃喃低语,说的竟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说着话,汪进怪眼一翻,瞟向三栋灵丽屋里,眼中黑白光芒却消。
灵丽家窗户禁闭,却似有人影在窗前一晃。
七彩鸡虚幻难辨,胀大如汽车,压得火暗。
彩烟里“噼啪”作响,吓得伢们不敢靠近。
灵丽像泥鳅般钻进来,大声道:
“烟子有毒!大家莫慌,看我的。”
举树皮直冲过去。
彩烟经树皮一挡一扇,七彩鸡顿消,烟复变黑,竟像两只乌鸦直罩灵丽。
灵丽到不慌张,插树皮入火堆,嘴角翕动,似蚊子般道:
“着。”
柴堆眼瞅火熄,火星沾着树皮。
“嘭!”
火光冲天。
大脑壳紧盯黑烟,看两只乌鸦顾不上啄灵丽,晃几下被火光燎散。
围观伢们拍手叫好。
灵丽喊:
“余毒未消,大家赶紧找些东西来烧。”
勇勇、鼻涕王几个丢几轮柴火,火越发盛,天井里火光似比太阳还亮,再闻不到焦臭。
大脑壳竖大拇指说:
“灵丽姐姐,你真勇敢。”
灵丽红脸道:
“要不是爸爸上班走了,我才不敢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1522:00
伢们笑闹,大人慢慢散去,大熊回屋洗簌,径去上班。
火头渐弱,再不见黑烟。
“啪!”
柴火爆响,吓伢们一跳。
灵丽背对火不及转身,忽觉颈后奇痒,伸手一拍,拍一手血,却冇见着蚊子。
胖小蕾说:
“蚊子让你拍成血浆糊了。烧火是儿子伢玩的,雪琴,趁灵丽今日有空,我们一起玩丢沙包吧?”
姑娘伢们跑去一栋玩。
大脑壳看看火头,转身撵去,碰到汪进颠来,吵着一起玩。
胖小蕾便喊大脑壳、汪进扔沙包,她们三个躲。
汪进拾起沙包,嘴里啰啰嗦嗦,用力一丢。
“嗖!”
苕货劲大,沙包正中灵丽面门。
“啊……”
灵丽软倒,人事不省。
伢们围拢来,雪琴抱着灵丽,大脑壳猛掐人中,汪进却蹦蹦跳跳,笑道:
“不是我,不是我……活该,哪个要你逞能的……大脑壳,莫掐,莫掐,掐不活的……要想救灵丽,我有办法。”
胖小蕾骂:
“疯子,快说!”
汪进偏不说话,猛冲过来,夺了灵丽扛在肩上,冲进三栋四门。
天井里儿子伢们见了,齐笑:
“呵呵,疯子耍流氓了,耍流氓了!”
独大脑壳屁颠颠跟在汪进后头,看灵丽脑壳瘫软,露出白白后颈,上头有条血红蚯蚓,亡命扭动!
汪进疯一般跑上四楼,把灵丽家门拍得山响。
大脑壳凑近看灵丽后颈。
血红扭动的不是蚯蚓。
是血管。
一条细细的血管!
大脑壳眯缝双眼,右眼白光大盛。
血管像是活物,被大脑壳一瞧,吓得似蚯蚓直朝深处拱去,瞬间消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1921:27
“屋里应该有人啊。”
汪进嘟嚷着把耳朵贴门板上听。
大脑壳眼里白光一闪,似见大门上幽光掠过,忙叫:
“不好!……”
“砰!”
汪进脑壳上忽遭猛击,像是挨记闷棍,撒手丢了灵丽,飞退两步,撞着大脑壳,两人收不住脚,骨碌碌滚下楼去!
胖小蕾、雪琴正跑上三楼半,看两人鼻青脸肿。
汪进爬起来顾不得疼,大喊:
“糟糕,冲撞了鬼神,快跑,快跑啊!”
拉大脑壳风一样跑下楼,直到一栋后头,才刹住车。
胖小蕾、雪琴胆小,也吓得疯跑。
天井里伢们不知出了么事,全跑去一栋。
三栋安静下来,毛弟家大门像是未动,灵丽却消失了……
三栋四门四楼厨房里忽泼盆水下来,似天降甘霖,浇熄天井余火。
柴灰里,乌鸡头壳如陀螺旋转,忽然炸裂,钻出几条红蚯蚓,沾到水滴,嘶叫着冒些白烟稀化于无形。
毛弟屋里。
姬小白翻翻灵丽眼皮,摸着伢脉门,半晌叹道:
“本想教你些本事防身,谁知你偏偏要充人,唉,是祸躲不过呀。”
大熊出门上班,抬眼看汪进、大脑壳被伢们围住满脸青肿,喊:
“大脑壳,你跟哪个玩不好偏要陪个苕货疯,他是个不要命的,当心你老头回来罚你挨跪。”
汪进瞪眼要骂要打,被大脑壳拉住。
雪琴忙说:
“我们来跳房子吧。”
胖小蕾去墙角竹床背后寻半根粉笔,掰开来递汪进、大脑壳。
汪进趴地上画得仔细,早忘记要跟大熊拼命。
勇勇、强强他们嫌跳房子不好玩,聚到后墙根去玩飞刀子。
天井里乌鸡骨架不见了,似被水泡化掉,缓缓流进阴沟,地上只剩些炭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021:39
兴国醒转来,两眼如死鱼般混沌,腹内骨碌碌直响。
媳妇怕他饿了,问过医生,舀瓢粥他喝。
稀饭刚喝三口,兴国“噗”地吐个仙女散花,又昏过去。
医生护士手脚忙乱,抢救半天,不见醒转。
“叮铃铃……”
李善强、毛弟下班回来,远远望见大脑壳疯得黑汗水流,头上兀自挂个青包。
汪进吐吐舌,小声对大脑壳说:
“糟糕,坏了……”
一溜烟跑走。
李善强心疼儿子,故意黑脸问:
“大头,过来!你又跟哪个打架了的?”
大脑壳慌道:
“冇打,冇打。”
雪琴跑来解围,说:
“弟弟为救灵丽摔了一跤。”
毛弟忙问:
“灵丽么样了?”
大脑壳摇头说:
“我们也不晓得,她突然昏倒,还是汪进给背到楼上的。汪进作急敲门,冇站稳和我一起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毛弟锁好车,“咚咚”上楼。
李善强仰头喊:
“毛弟,莫慌,有么事做声。”
牵儿子姑娘去老娘屋里,煮颗鸡蛋给大脑壳揉包。
待鸡蛋凉了,青包消掉一半,才敲碎蛋壳,让大头吃。
大脑壳咬一口,便递雪琴一口,两人吃得笑眯眯。
开门进屋,毛弟见里屋床上躺着灵丽,身插三十六支银针,浑身爬满毒虫。
姬小白眉头紧皱,盯着女儿。
毛弟问:
“碍事不?”
姬小白摇摇头,长叹一声。
毛弟悔道:
“我心说毒鸡已死,又被架火烧了,能有么事……再看天井里人多,怕迟到才赶慌去单位,早晓得这样,便是旷工,我也不会丢下灵丽不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120:08
姬小白摇头说:
“她爸,苗人手段繁杂,换作我也未必防得住,你莫自责。”
毛弟道:
“老婆,你不是说五大苗里,你们黑苗最厉害,难道……”
姬小白说:
“黑苗虽统辖苗疆,可苗蛊千变万化……她爸,你看。”
说话从床下拖出个破脸盆,里头一坨焦黑。
不等毛弟问,姬小白说:
“这是昨日烧的乌鸡。”
拿火钳轻夹鸡骨,点煤油灯烤烤……
鸡骨动起来,仿佛骨头里有东西要拱出来!
姬小白拖出床底黑木箱,钳骨进去。
黑箱里各色怪虫齐齐爬拢来,沾着鸡骨纷纷游开……
姬小白缩手关箱,喝口水照黑骨一喷,待焦骨如旧,道:
“这蛊诡异,我冇到老师境地,也化不掉灵丽身上蛊毒。”
毛弟问:
“那么办?”
姬小白盯着鸡骨,展眉道:
“先吃饭。”
江边有风,不似往常闷热。
送走一班轮渡,大熊点根烟,才抽两口,觉得腹内一团火升起,烧遍全身。
冯梦华解完大手,望大熊笑道:
“狗日的,你又做了么坏事,浑身红得跟番茄似的?”
大熊站起来,死死盯着老冯,双眼血红,喉咙暗嘶。
冯梦华暗道不好,后撤三步,看大熊逼近前,面部抽搐,像是强扭着擦身冲过去,直扑进江心!
浪花平复,老冯自语:
“狗日的,不晓得又发么疯……”
想大熊水性好,自去忙活。
凉水透心,大熊红眼消退,直朝黑暗里坠!
江心幽暗,似无底地狱,又像漆黑夜空。
忽然冥冥中有星闪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221:38
明灭间一物忽自黑沉处冲起,搂住大熊肩膀,张嘴直取咽喉!
大熊昏迷不觉。
怪物獠牙仅隔五寸……
大熊丹田忽地黑气升腾,上达膻中,破胸而出!
怪物瘪脑壳一缩,眯眼看时,黑烟里探出颗硕大猫头,裂嘴反咬过来!
怪物干笑两声,与黑炭斗作一团。
黑炭见大熊仍向下飘坠,猛咬数口逼退怪物,伸后腿挠向大熊左脸。
血腥味盛!
水里怪物闻着,眼放异光,呵呵吼着欲绕袭大熊。
黑炭哪肯,复斗得翻江倒海。
流些许血,不知是泄了毒还是吃痛,大熊竟醒了,二目赤红,瞪浑黑江底如同白昼,只不知身前黑影里是么物事翻腾……
好容易瞧见颗干瘪头颅,正像以前过江遇着的水猴子,不由怒火燃烧,运气拨水,举拳猛擂过去!
砂钵大拳头穿透黑影,堪堪碰着黑炭,黑炭早化阵烟,钻入拳心!
黑气入体,大熊拳速陡增三倍,正击中水猴子瘪头,砸得它嗷嗷怪叫,堕入无边黑暗,但听声道:
“你等到,等到……”
趸船后头水响,大熊湿淋淋钻上来,左脸三道血痕,恰似个川字,兀自朝水下吼:
“老子等到你,有种上来!”
冯梦华正在钓鱼,吓一跳,骂道:
“狗日的,玩了几十年水也能玩出血来,未必江底下有鬼拖你的脚?”
大熊笑说:
“老冯,还是你了解兄弟,老子才将在江底下,还真碰着鬼了。那水鬼脑壳瘪瘪的,跟轮渡四号老船长张黑子当年讲的水猴子一样,狗日的想啃老子,被老子一拳打跑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621:40
冯梦华骂:
“滚滚滚!一大早冇得正经,跟老子在这侃鬼话。快去前头守到,这班船要来了。”
大熊拎起鱼篓,挑条肥鱼道:
“做事可以,得好鱼伺候。”
哪知捉鱼的手才抹过伤口,黄鳝鱼沾血,挣扎“唧唧”惨叫!……
大熊张嘴待咬,冯梦华眼尖,瞥见黄鳝鱼眼翻白,鱼鳃里流出血来!
大熊不察,囫囵吞掉黄鳝,道:
“老冯,今日黄鳝味不对,像是死的,可我捉的时候它明明活蹦乱跳?……”
冯梦华摇摇头说:
“狗日的你一天到黑吃生的,迟早要吃成苕货。”
二人笑骂一阵,各自忙活。
岸边蒿草拨动,龙朝海满脸愁容,趁无人翻堤走去。
王佩兰、胖小蕾奶奶几个太婆在院门大树下乘凉。
眼瞅兴国媳妇恹恹回来,王佩兰问:
“兴国屋里的,人么样了?”
兴国媳妇像开闸的笼头,嚎啕大哭,哭半天瘫软在院子里。
众人忙架起她,王佩兰去自家屋里,冲碗红糖水端来,守着兴国媳妇喝干,脸上总算有些颜色。
兴国媳妇稳住神,便讲爱人病情。
待说到兴国再次昏迷,又号哭不止。
围观听了,唏嘘不已。
毛弟出门上班,听得半截,瞧兴国媳妇大肚,过不得返身上楼。
姬小白盘坐屋里,守着灵丽,听罢毛弟说词,道:
“自家屋里伢都顾不过来,你还想强出头?”
毛弟嗟叹一声,去外屋抽闷烟。
一根烟抽完,姬小白悄然出房说:
“胜利,都是造业的人,死马当活马医,我有法子,就算救不了人,也该探出些门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721:20
众人劝半天,兴国媳妇回屋,囫囵吃碗面条,正洗碗,毛弟进厨房道:
“弟妹,听说兴国鸡瘟发作还昏倒在?”
兴国媳妇红眼点头。
毛弟说:
“我老婆乡下到有个治鸡瘟的偏方,等下我陪你去医院,要兴国还冇醒,不妨试试,总比干着急强。”
兴国媳妇连声道谢,欲出门。
毛弟说:
“莫慌,弟妹,你早上跟兴国带的么饭?”
兴国媳妇道:
“稀饭。”
毛弟说:
“再热一碗带上,省得兴国醒了饿。”
医院里,兴国吊着针,昏沉不醒。
媳妇问过医生,跟毛弟哭诉:
“从早上到正暂,眼皮都冇睁一下……”
毛弟看医生护士走开,拉兴国媳妇低声说:
“弟妹,拿稀饭来。”
兴国媳妇道:
“他这样子,哪还能吃?”
毛弟说:
“这你就不懂了,饿汉子闻到吃的,说不定能勾回魂来,再说,有了稀饭,我才好使偏方。”
兴国媳妇忙递过饭盒。
毛弟稳稳接着,小声说:
“弟妹,你帮我把着风,莫让医生护士干扰了。”
从兜里摸个纸包,小心打开,倒些胡椒似粉末在稀饭里,拿勺搅搅,趁热气蒸腾,抬起兴国脑壳,放鼻子下轻晃。
晃八九下,兴国鼻翼微张!
兴国媳妇喜道: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毛弟轻嘘道:
“过来,扶到兴国,等我喂他。”
兴国媳妇忙托着丈夫。
毛弟舀半勺稀饭,捏住兴国鼻子,待他嘴开,送稀饭到唇边,只不往里送。
兴国媳妇欲问,却见汤勺里稀饭慢慢见底!
毛弟大喜,再舀一勺去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821:51
到第三勺,不捏兴国鼻子,已能自吸稀饭。
到第七勺,兴国睁开眼,眼珠浑浊,直如僵尸。
毛弟忙说:
“弟妹,快去倒杯开水。”
兴国媳妇挺大肚倒来开水。
毛弟早停了汤勺,任兴国望着残羹,喉咙骨碌碌乱响。
媳妇心疼,道:
“毛弟哥,怎么不喂了?”
毛弟接过搪瓷缸,换兴国媳妇端稀饭,说:
“弟妹,再喂不得,喂了要坏事。你只让兴国闻着稀饭味,好定住他的魂。”
自摸荷包,又掏个纸包,里头是些白粉,抖抖全溶在开水里。
病房顿时酸味弥漫。
兴国嗓子眼像有痰响……
毛弟忙道:
“弟妹,站开!”
冲过去推开饭盒,换开水蒸汽去熏。
兴国媳妇忽道:
“动了,动了!”
兴国嘴唇蠕动,像要讲话……终于含糊“啊”一声,嘴巴裂条缝,竟从里头钻出条细虫,通体赤红,看似蚯蚓,头却是金色的!
金头蚯蚓闻着酸味,拼命拱开兴国嘴唇,拖道长涎坠入开水。
“嘶!……嘶!……”
长虫挣扎扭动,毛弟轻晃茶缸,金头蚯蚓化道淡淡红线,转瞬消逝!
兴国媳妇吓得直筛,看虫化水,才问:
“拐子,要不要喊医生?”
毛弟道:
“千万做不得,你且守着大门,谁都莫让进,务必等我把瘟虫都引出来,要不然兴国神仙难救。”
兴国媳妇见毛弟严肃,晓得利害,忙轻合大门,用背抵住。
开水化过虫,蒸汽更盛。
兴国嘴里又爬条虫出来,大小与先前一样,却是金黄色的,入水再化……
弄半天,毛弟终于说:“好了。”
茶缸里已黑如墨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5-2921:15
兴国媳妇满头汗,数得仔细,前后共是九条虫,颜色各异!
兴国眨巴眨巴眼,眼珠明亮起来,望毛弟道:
“毛弟,你么样在这里?”
毛弟说:
“我路过,来看看你。”
兴国媳妇道:
“你还不谢谢毛弟……”
毛弟在身后使劲摆手,笑说:
“街里街坊的,谢么事。兴国,我看你问题不大,许是操劳了,注意休息。”
寒暄几句,见兴国愈发清醒,毛弟去厕所小心倒掉黑水,用龙头冲半天,转身告辞。
兴国媳妇撵出门相送。
毛弟道:
“弟妹,今日的事,千万莫对人讲,连兴国也说不得。我帮你事小,万一传出去,别个说我搞封建迷信,贴大字报,反害了我。”
兴国媳妇忙说:
“拐子,我再不是人,也不能害救命恩人,你放心,今日的事,我当是个梦,醒来便忘了,保证连兴国都不说。”
毛弟蹬车上班,心里记挂灵丽,总不安神,坐一阵和同事打过招呼,踩车回家。
进院门汪进、大脑壳几个正在玩闹。
大脑壳喊:
“毛弟叔叔,你回得好早,灵丽姐姐还好吧?”
毛弟道:
“灵丽可能中暑了,在家躺着。大脑壳乖,早上真要谢谢你了。”
大脑壳摇头说:
“毛弟叔叔,你搞错了,早上做好人的是汪进,要谢该谢他。”
毛弟望汪进道:
“进进,你长大懂事了,谢谢你。以后院子里哪个敢欺负你,就来投我。”
汪进憨笑说:
“莫谢莫谢,灵丽妹妹我救不了,她妈妈也救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0321:11
大脑壳看毛弟脸色不好,忙捂住汪进嘴巴,道:
“毛弟叔叔,你一表扬他,他就胡说乱侃了,莫听他的。”
不由汪进分说,拽他跑去一栋。
毛弟呆望汪进冲天小辫,回味疯话,想起女儿,飞奔上楼。
灵丽还躺着,像冇睡醒。
毛弟作急问伢状况。
姬小白反要他先说医院的事,等讲完又详细问兴国嘴里跑出几条虫。
毛弟想想说:
“九条,颜色都不一样。”
姬小白眉头揪起来,问:
“九条虫是不是依次为:赤、金、黄、绿、青、蓝、紫、墨、白?”
毛弟奇道:
“老婆你怎么知道的?”
姬小白长叹一声,竟摸毛弟荷包,掏支烟闷吸。
毛弟看老婆面色可怕,自去厨房做饭。
饭刚做好,姬小白柔声唤:
“毛弟,你来。”
毛弟端饭菜进屋,见桌上两只酒杯。
姬小白说:
“她爸,喝两杯。”
酒干菜尽,姬小白说:
“她爸,我们这是有几年了?”
毛弟道:
“十年。”
姬小白说:
“是啊,十年……劫数也该来了。”
毛弟道:
“人生哪有迈不过的坎,她娘,刀山火海都有我。”
姬小白说:
“要真是刀山火海反倒容易。他爸,你娶了我,后悔么?”
毛弟正经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姬小白笑笑:
“冲你这话,我死了也值。”
毛弟道:
“呸呸呸,少说些晦气话。”
姬小白说:
“十年之期已到,如今她们占了先手,我少不得要和她们恶战一场,万一我和伢有么……毛弟,你答应我,日后寻个好人家,过后半辈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0420:57
毛弟定定望老婆道:
“我不管你是死是活,都守着你,一辈子。”
姬小白眼圈发红,说:
“等我静静,想想该么办,你还跟平时一样,去院里铺竹床吧。人多的地方,反到安全。”
毛弟想争辩,又怕扰乱老婆思路,去厨房收拾好碗筷,点烟暗恨自己无能……
天黑了。
院里热闹如昔,白天闹瘟鸡的事似被淡忘,伢们在竹床间蹦来蹦去。
大熊下班往回走。
街坊喊他下棋。
大熊说:“等下。”
回屋炒碗油盐饭吃过,跍在水池里冲凉。
洗完窗外起阵邪风,大熊打个寒颤,起身鸡皮疙瘩,道:
“好凉。”
回屋眼皮打架,顾不得搬竹床上街,赤膊倒床上鼾声如雷。
“吱呀……”
似门窗响动。
大熊朦胧醒来,却见床头立个人,白衣胜雪。
那人似虚似幻,呆立不动。
大熊揉揉眼,背心汗炸,道:
“淑娴姐,是你么?”
庄淑娴不语。
大熊忙说:
“你莫怪我,我虽是一时糊涂,但我绝不是耍流氓,我是真喜欢你……姐姐,你肯原谅我么?……要肯你就答应我一声。”
庄淑娴仍不作声,却抬起手来,照大熊虚空一指,再划个圈……
大熊待要再说,小腹阵阵绞痛,低头看时,丹田处起起伏伏,像有无数手指在拉扯肠胃。
大熊汗如雨下,道:
“淑娴姐,你惩罚我吧,最好让我也变成鬼,就能和你长相厮守了。”
庄淑娴似冷哼一声,指甲暴涨,如利刀直刺在大熊丹田!
丹田沁滴鲜血,像颗浑圆宝石,不疼不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0614:48
大熊奇怪庄淑娴为什么不给自己个痛快。
血滴晃动,里头拱出条细虫,恣意扭曲,半截陷在腹内,扯得大熊犹如刀锯。
庄淑娴冷望大熊,分明在问:
“求饶么?”
大熊疼得说不出话,心道:
“娘的,折磨人算么好汉,有种杀了我。”
庄淑娴似看穿他心思,长指甲再刺三刀。
三滴血里,再爬出三条虫。
红、黄、绿、黑四条细虫如吸血蚂蟥,吸干血滴,扭头咬向伤口,似欲钻回体内!
庄淑娴长袖一挥,袖内黑云直罩大熊胸腹。
大熊低头,看四条斑斓蜈蚣围花虫爬三圈,咬作一堆。
蜈蚣虽大,斗一会一条被咬断金钳,另一条脑壳被咬瘪,最可怜一条被咬作两截,独剩一条苦苦支撑。
庄淑娴长袖连挥,毒虫如雨,尽是蜘蛛、蝎子、细蛇、金蟾、蜈蚣之类落大熊身上,加入战团。
四条怪虫初似不敌,待各咬死数虫,吸足毒虫浆血,肚腹胀大,越斗越勇,毒虫沾着即死,须臾化作黑汁又沿针孔样伤口渗入大熊体内!
毒水回流,大熊疼得更狠,五脏六腑似都烂掉,胸腹一片漆黑向上蔓延!
眼见黑气至喉,大熊一阵恶心,张嘴欲吐,干呕连连……忽嗓子眼一阵奇痒,嘴巴里似有东西在爬!
大熊嘴越张越大,对眼瞧嘴里挣出团黑乎乎、毛茸茸东西……
猫!
黑猫!!
似乎永远死不了的黑炭!!!
黑炭钻爬出来,大熊便像抽气皮球瘪下去,唯剩眼珠转动。
黑炭抖抖毛,看一身爬虫,眼眯起来,再睁圆时,右白左黑,弓身“嗷呜”叫着,伸舌卷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0915:13
不一会,大熊胸前独剩四条花虫。
怪虫察觉不对,扭身欲钻回体内,怎奈吸多虫血,肥逾拇指,只好朝大熊脑壳爬走。
黑炭抖擞精神,吐舌卷起红虫,咬为两截。
红虫似蚯蚓,瞬间长出双头,反噬黑炭牙帮。
黑炭甩头不停嚼舌,吞了红虫,再扑黄虫。
黄虫像看见红虫下场,不待黑炭来攻,自身抽搐,裂为八截,望风而长,瞬间如先前细长,各寻大熊身上薄弱处,朝体内咬钻,
黑炭眼放幽光,长舌伸出,越吐越长,直如拖把,拖卷黄虫悉数吞吃。
绿虫蠢笨,干脆不动,只吸了气,如气球鼓胀,待黑炭来时,胀如皮球!
黑炭眯眼去咬。
绿虫滑溜滚圆无从下口。
暗嘶一声,黑炭獠牙忽长,犬牙交错刺入绿虫里!
“嘭!”
绿虫炸作一滩绿汁,腥臭无比。
黑炭却像捡着宝,伏身舔吸。
绿液舔尽,黑炭扭头,最后那条黑虫竟像蜈蚣,生出无数毛脚,大半截已爬入大熊口里!
大熊吓得欲扯,四肢早不听使唤,眼睁睁看黑炭虎扑过来,硬塞进嘴中,似拖把旋转往复,终挤入肚腹……
眼看庄淑娴静立如天仙,大熊道:
“娴姐,你真要我生不如死么?”
庄淑娴不语,只盯着大熊肚子,仿佛看穿肚皮,袍袖忽展,拂过大熊胸腹。
大熊顿觉胸腹沁凉,才将痛楚,化为乌有……不一会,肠胃热起来,如沐温泉……再过一阵,温泉热起来,渐渐沸腾,像化作烈焰。
大熊五内俱焚,痛逾数倍!
眼望小腹,肚皮忽明忽暗,里头影影绰绰,像是黑炭与无数敌人在交战,又像是肠胃交缠不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014:52
庄淑娴掐指虚点。
肚皮顿时透明,肠胃花花绿绿,正像四条怪虫颜色,又似蟒蛇游走。
黑炭钻避不及,被肠蟒缠住头颈,生生勒作一团黑烟,化散于血肉。
正庆幸肚子不痛了,花花肠胃忽然裂成数截,各如爬虫蠕动!
大熊痛不可支……待剧痛稍歇,猛见花虫交叉爬叠,竟凑成两个字:
“凶手!!!”
大熊狂呼:
“淑娴姐,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庄淑娴笑起来,玉手再变。
大熊骨血尽化作黑烟,漆黑如墨,吞没“凶手”,渐渐淹没手足四肢,待没过心胸,黑烟里慢慢爬出个猫头,越长越大,张大嘴咬将过来……
“哈哈哈哈……”
庄淑娴得意笑着,拂袖震开窗户,飘飞而去,只剩大熊如一堆沥青,稀化在床板上……
“啊!……”
大熊惊醒,摸摸自己,毛发俱在,只腹内隐隐作痛,像刚抽过筋,起身见床上留个大大人形,方知是噩梦一场!
抬眼望天边露白……咦?!……窗户怎么开了???
昨夜本来想去院里支竹床睡,窗户早上了栓,门锁未动,窗究竟是谁打开的?……
大熊摸摸脑壳,顺手甩去浑身汗水,忽觉小腹吃痛,低头看去,丹田上下四个血洞,排成一行。
伤口结疤,恰如怪兽眼睛,死死盯着大熊!
大熊看半天,自语道:
“这世上哪有鬼,我怕么事……有鬼老子也不怕!”
开门去厨房,蹲笼头下冲过凉,擦掉血疤,蹬球鞋出门锻炼。
院里悄没声息,人都躺在竹床上,仿佛尸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122:31
大熊踮脚,轻如灵猫,跑过刘家俊屋里,寒毛倒竖,似觉有人窥视,但大熊不敢回头,怕回头见着疯汪进,更怕一回头看到庄淑娴!
“当当当……”
三更锣远远从海员传来,后面拖长长一声“平安无事……”
伢们早累了,倒卧在竹床上。
大人的蒲扇渐渐软垂,鼾声流淌。
大脑壳眨巴眼望天,不知是在数漫天繁星,还是在等哪个。
二栋门楼里飘出个白影,轻巧巧落地无声,悠悠飘到三栋拐角,看满院竹床,折回头飘到一栋后头。
巷子尽头有堵墙,大龙也没翻过去的高墙。
白影轻飘飘荡过去,像被阵风吹入夜空。
孙庆松累了,搁竹床睡在一栋二楼走廊。
里屋汪进忽发梦话:
“打打杀杀,为么事,为么事……”
大脑壳眼皮耷拉下来,也许是星星数累了,也许是等不到要等的人……
和平里巷窄。
三更锣声似被闭住,在墙根处回响。
直到巷子有人来,锣响连同墙缝里的蛐蛐,霎时噤声。
那人一身白,直飘进死巷,面壁不动,莫说蛐蛐,便是人见着,也会吓得半死。
“当……当……”
江汉关钟敲过十一响,子时已到。
罗西平带罗亮、罗音音展席睡去。
田根深、蒙花落、吴片片、龙朝海各踞仓库一角,盘腿用功。
大黑狗睡得正香,忽站起来,两眼放光。
白衣人默立半晌,忽展臂立掌,喃喃低语。
迎面墙壁登时塌陷,现个窟窿,地上却无一丝砖头渣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216:16
罗西平伸出食指,轻按罗亮、罗音音后颈,由伢们昏睡,翻身跃起。
田根深、蒙花落、吴片片、龙朝海早围着黑先生,如临大敌。
猴子鬃毛倒竖,瞪洞口道:
“冉小北!”
半晌无人应声。
众人屏息不动,独黑先生眯起眼,引颈跍坐。
月光惨白,门洞外一道黑影,贴地爬进来,像个幽灵。
各人探手入怀,拳心尽是汗。
黑影越来越长,直爬到黑先生跟前。
黑狗眯眼点点头。
破壁走进个人,白衣白裤。
她一进屋,虽无灯火,幽黑仓库似忽然亮了!
十年过去,冉小北依然光彩照人。
众人定住不动。
冉小北目不斜视,望黑狗说:
“黑先生,你好。”
黑狗眼神温柔起来,慢慢上前。
冉小北俯身搂住它说:
“黑先生,我好想你,你还好吧……老师还好吧……”
黑先生喉间低吼,依偎冉小北,眼眶红润。
冉小北侧过身,不让众人看见她眼里泪水,轻抚黑狗道:
“黑先生,老师不在,你为尊,我和她们的恩怨,让我们以苗家规矩解决,还请你主持公道。”
田根深忙说:
“黑先生,你千万莫听妖女……”
黑先生转过头,咧嘴露犬牙瞪着田根深。
四大苗再不敢多话,退立一旁。
冉小北缓缓站起,遥指田根深。
田根深看看黑先生,心知无人帮腔,硬头皮道:
“冉小北,你看我走火入魔只剩半条命,当我好欺负,今日为了苗疆荣辱,我就是把一腔子血泼在江汉,也要咒你世世代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620:17
冉小北拔根青丝,凭空挽道结,轻轻勒紧。
田根深嘴便撅起来,无法言语……不一刻猴脸通红,猴头青筋暴鼓。
蒙花落心想:让妖女破了根深,这边势力更弱。
抬手射道长长白线,直袭冉小北面门!
线头兀自扭动,竟是条长长线虫。
冉小北低头见身边桌上恰有半碗水,伸纤长手指蘸水弹出。
水珠如玉,又似利箭,正中虫头,打得长虫软垂。
冉小北再弹,水滴更疾。
三滴水溅着虫身,长虫断作四截!
断处白烟冒起,虫身化水,渗入土地。
“嗤嗤嗤!……”
破空声急。
吴片片的石头到了。
冉小北心无旁骛,只低头看水碗,手指颤动。
水珠起处,正迎着石头。
“砰砰砰!……”
石子仿佛撞着海绵,绵绵软软落到地上,竟成三坨稀泥!
龙朝海看了,手揣在怀里,只是不动。
罗西平鼓掌道:
“好好好,好手段,半碗水连破三大苗,这雷老的位置终归要让你坐。小北,你是我打小看着长起来的,为了三苗香火,还是跟我们回吧。”
冉小北仰头道:
“罗爷爷,苗家规矩你也知道,十年前我是姑娘家,能接老师的衣钵,如今我远嫁汉地,又有了女儿,早没可能再做一族掌教。如今我改名换姓,叫姬小白,罗爷爷你喊我喝酒叙旧可以,回去的事休要再提。”
罗西平瞥见田根深面转紫黑,心道姬小白施法闭了他气道,着急救人,只得运气抬手。
黑亮食指忽胀起来,紫红放光!
罗西平道:
“小白,我不懂你们那些法术,也不想管你们的恩怨,但救人要紧,惟有得罪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722:17
说话功夫,挺‘一指禅’缓缓进击。
姬小白皱眉,轻敲碗沿,震水珠射向罗西平。
罗老沉身喝道:
“来得……”
好字未出口,水珠正中指尖。
罗西平既称苗家第一高手,‘一指禅’果然了得,内力振动,水珠化于无形!
只不过,水汽虽消,一缕寒凉却循指甲缝钻进来,逆走筋脉,瞬间冻住罗西平右臂!
姬小白忙道:
“罗爷爷,我接不住你的‘一指禅’,多有得罪,待我解了冰气再领罪。”
说着话,舒臂又拔根长发,轻轻一摇。
发丝甩出,撩着罗西平食指。
罗西平右手似触电弹起,反击肩头。
热力自丹田源源不断,右臂奇寒消退……到最后黑粗手指上沁出颗水珠,滴在地上竟成冰渣!
罗西平摇头说:
“唉……我们外家炼筋骨、炼气一生,终是三脚猫功夫,和你们草鬼之道比不了。我是老了,劝不住你们年轻人,小北,根深终究是黑苗的人,又修炼受伤还不了原,如今雷老不在,你又不肯坐镇,我们黑苗还得靠她主事,望你看在昔日和罗爷爷的感情,放过她吧。”
姬小白笑道:
“罗爷爷说话,自然算数。”
解指尖打结青丝合掌揉搓……发丝飘飘,哪还有结!
再看田根深猴嘴忽动,不停喘息,满脸黑紫渐消。
姬小白扬扬手中长发,道:
“老田,你这猴相真是练功弄的么?”
田根深点点头,像还不能说话。
姬小白笑笑说:
“我再问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否则……”
田根深点头如捣蒜。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821:54
姬小白问:
“你们是怎样找到我的?”
田根深侧头道:
“是老蒙先发现然后飞蝶传讯叫我们来的,具体你问她。”
蒙花落接腔:
“我在武汉寻了月余,足迹踏遍三镇,本来都要走了,碰巧见到你伢,是她露了行藏。”
姬小白忽转头问罗西平:
“爷爷,我们苗人有事,是不是有祸不及家人的说法?”
罗西平点头说:
“这是先祖遗训。”
姬小白扭头瞪着四大苗,目露精光道:
“那你们是哪个违抗祖宗训示,害我丫头?”
田根深忙说:
“小北,肯定不是我,我一脸猴相,怎敢轻易见人。”
吴片片道:
“没见着人,连镇族的傢伙事都丢了,哪还有脸挑事。若是我那‘望月’还在,定当会一会大名鼎鼎的冉小北。”
蒙花落恨恨说:
“你们都只晓得说便宜话,就我傻些,充当炮灰陪了半条命……若功力还在,定当与妖女血战三百回合。”
龙朝海忙上前,拉住蒙花落。
姬小白镇定道:
“莫慌,想打架有的是机会。”
说罢瞄着龙朝海。
二人对视,龙朝海到是不慌,只不说话。
仓库内空气如凝。
田根深终是猴性,耐不住道:
“朝海,你到是说话啊。”
龙朝海笑笑:
“说什么,如此看来,违祖规害伢的只能是我了。”
姬小白见她不否认,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缝间那条长发缓缓立起,如刀似剑,寒光熠熠。
罗西平忽道:
“是谁下的蛊我不知道,但我只晓得,这人绝不是龙朝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1922:08
姬小白环视说:
“如此更好,既不是花苗,你们三人总有一个,快招了吧。”
田根深忙道:
“凭什么是我们三个?老罗一句话就不算龙朝海了?我们不是你对手,要死大家绑一起。”
姬小白说:
“苗疆罗西平一言九鼎,他一句话,重逾千金,我相信他。至于你们……”
蒙花落道:
“老子赶了这趟浑水,就不怕死,但凭什么说一定是我们三个?”
姬小白说:
“目前大汉口放蛊高手都在此地,总不会是我自己害了伢吧。”
蒙花落气鼓鼓道:
“那也说不定……”
吴片片忽说:
“五大苗独缺一家,红苗向日班也有可能。”
田根深道:
“向日班能有多大道行?能下冉小北都解不了的蛊,我看八成是……”
蒙花落尖声说:
“你是说雷老雷破尸?……”
田根深摆手道:
“我没说,是你说的。”
姬小白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是老师,若老师有什么事,一定会亲口跟我讲。再说老师光明磊落,怎可能违背祖训?……”
蒙花落道:
“妖女,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摆明要诬陷我们咯?”
姬小白笑笑:
“雷老的学生岂是下三滥之流,我要杀你,不过举手之劳,又怎会上次在滨江放你一马,更犯不着诬陷。”
田根深跳起来道:
“小北,你道行高,怎么说都有理,我们三个项上人头在此,只管来取!”
蒙花落大笑说:
“来呀,老娘绝不眨眼!”
姬小白再捏剑指,指间青丝竖立,似变金色!
吴片片一直不说话,却先动了,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飞石漫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2322:19
姬小白凝神垂首,吟道:
“嗡!……”
声虽不高,仓库四壁似都震晃起来,尤其手中金丝,仿佛有了生命,舞起一片金影,如一座金钟,罩住姬小白!
“叮叮咚咚……”
飞石连绵,撞金钟反弹,犹如交响乐的伴奏。
“当!”
蒙花落最近,额头着一击,鲜血长流。
“当!当!……”
吴片片侧身闪避,不防碎石划道圆弧,击中双臂‘肩井’大穴,双手软垂。
“嗖,嗖,嗖!……”
乱石相撞,三颗碎石成品字电射田根深!
好猴子!跃起半空,耸肩扭腰,堪堪避过。
田根深背后正躲着龙朝海。
碎石破空,速度竟似越来越快!
龙朝海手揣怀中,胸前忽胀鼓如球。
“噗噗噗!……”
飞石击中,如入泥潭。
龙朝海轻拂衣衫,扫落碎石。
姬小白抬眼观瞧,暗自惊诧。
仓库内“嗡”声刹时消逝。
万籁俱寂,斗室杀气大炽!
姬小白定定望着,不知是盯田根深,还是在瞄龙朝海……
田根深一动不动。
龙朝海手复入怀。
她衣兜里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也许里头藏着害灵丽的怪蛊……也许是解蛊良药……
姬小白晓得,要知道答案,唯有……所以她又低下头,唇齿扣动,轻唱:
“啊!……”
声尖若刺。
金发原本软垂,闻声挺立,长逾三尺,如金蛇吐信,又似宝剑出鞘!
长剑未动,罗西平长笑挡在田根深身前,道:
“好,好,好!好个‘嗡’字守,‘啊’字攻,小北啊小北,你如今风采直追当年雷破尸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2421:57
姬小白莞尔一笑,啸声顿逝,发丝金光消散无形,望罗西平悠悠说:
“罗爷爷,她们十年来一直苦苦相逼,你又何苦替她们求情?”
罗西平长叹道:
“小北,按规矩我一向不问苗家内事,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只有雷老有资格评说,可如今事态未明,你若失手真废了根深她们几个,到时候你伢咋办?”
姬小白沉吟半晌,说:
“罗爷爷,我身为人母,总不能由着自己伢等死吧,你说我该怎么办?”
罗西平被她问住,作不得声。
姬小白道:
“罗爷爷,我一向敬重你,如今救伢心切,您既作不了主,还是我来作主吧。”
说罢指尖青丝再舞,尖啸再起:
“啊!……”
声震发丝,转瞬金光暴涨!
姬小白扬丝挥去,若执宝剑,竟劈向罗西平!
罗西平但见四面八方尽被光影笼罩,纵有盖世武功,却避不开姬小白一剑。
正待闭目受死,光影忽消,瞪眼看哪还有姬小白影子!
身后声光大作,扭头瞧姬小白不知何时闪到背后,掌中丝剑光芒暴涨六尺,幻化无穷……
田根深连翻九个空心跟头,终避不过,让金光正砍中脑壳!
罗西平心道:
“老田休矣!”
眼瞅金芒半截正嵌在田根深猴头上……
“汪!”
黑先生!
能救田根深的只有黑先生!
能降姬小白的也只有黑先生!
黑先生一叫,金芒溃散,仓库陡然黑起来……
罗西平手快,划火柴点燃蜡烛。
第四根蜡烛点着,“咔嚓”声响。
田根深脑壳炸开来,裂为两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2522:06
蒙花落、吴片片齐声喝:
“老田!”
蒙花落袖口四道白线齐飞!
吴片片双手连发十八道铁片!
姬小白手无金光,周身尽被罩定。
“汪!”
黑先生再叫。
仓库内烛光忽涨半尺!
蒙花落线虫遇着光芒,碎作数十段,散如酥糖,洒一地白粉。
吴片片铁戈撞上光墙,离姬小白周身六尺,尽震于地。
蒙花落哭叫:
“黑先生,冉小北是黑苗的人,难道老田就不是吗?你怎忍心看着她死?”
黑先生半立起来,不怒自威,忽扭头又轻“汪”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田根深猴头裂作两半掉地上,人兀自不倒……
黑先生最后一声像是对她叫的,又如清泉醍醐灌顶,田根深脖颈处鲜血立止……
烛影摇晃,田根深断颈扭动,像蠕动的手,又似有活物要拱出来!……
姬小白含笑背手,指尖青丝不再。
龙朝海忽道:
“头发……头!”
田根深脖颈处忽喷几缕鲜血,细看却是几团沾血乱发!
乱发晃动,冒出颗头,血肉模糊,五官俱在,不是田根深是谁。
田根深胡乱抹抹脸上血渍,吐口血痰,干咳数声道:
“小北啊小北,我练蛊入魔几年,若非是你,仍不复人身,谢谢你,不过我肩负三苗使命,但有一口气在,还要捉你回去,你莫怪我。”
姬小白微笑看黑先生。
黑先生轻轻摇头。
姬小白道:
“既有黑先生挡驾,我不让你们难堪,今天权寄着项上人头。我不管放蛊的人是你们还是向日班,总之三天内,给我交出人来,否则,我们按苗寨规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2621:51
说话间,姬小白撕裂袖边,扬手挥出……
白布落地,上头赫然有血,一行怪字形似蝌蚪!
苗家规矩:白布留血,生死决绝。
众人神色凝重。
黑先生点点头。
田根深颤巍巍拾起布条,伸掌盖个血手印上去,望姬小白说:
“五大苗同生共死,妖女,我们接受挑战,三日后龙王庙见。”
黑先生眯起眼,似有赞许。
姬小白望黑狗道:
“黑先生,吵扰了。”
再对罗西平说:
“罗爷爷,珍重。”
眨眼消逝。
蒙花落道:
“老田,血书落地,你不接还有商量余地,你接了榜,三天后怎么办?”
田根深叹息说:
“我不接,今日么办?我人模猴样,死不足惜,众姐妹患难十数年,我怎忍心叫你们陪我血洒异乡?”
蒙花落不服:
“我就不信,我们四个加罗老拼上老命,敌不住一个妖女。”
田根深说:
“十年前,冉小北尚能与我们战成平手,还破了朝海的金蚕,如今她妖力精进,今晚独凭一根头发便能斩我首级,若非黑先生在,我们劫数难逃。”
吴片片道:
“明知打不过,你还接榜?”
田根深摇头说:
“我也是迫不得已,缓兵之计。刚才妖女出门,用了几步?”
吴片片想想道:
“三步吧……”
龙朝海说:
“两步半。”
田根深道:
“这屋里尽是机关,没人提示,哪个能八步走出门去?”
众人默然……
半晌,罗西平掏烟撒一圈。
吴片片就蜡烛点着,说:“缓兵缓兵,哪来的救兵?”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6-3014:23
田根深吐烟道:
“法子是人想出来的,事关生死,得从长计议……”
仓库烟云翻滚,压得烛光黯淡……
墙上窟窿平复如初,窄巷一片死寂,虫蛙只在巷外沟渠里欢唱。
隔日。
天愈发热,日头仿佛要把地上晒出火来。
百灵招呼少年宫的伢们练完拳脚,待人都走散,抽根闲烟,信步朝青少年宫外头走。
将到门口,大树后有人低咳一声,扭头便走。
百灵跟到无人处,看那人放慢脚,才叫:
“师父。”
那人背身不理,忽捡块条石,甩手扔出!
百灵下意识抬掌,震断青石,道:
“师父,这是为何?”
吴片片回头说:
“好,好。手艺冇荒废。”
百灵喜道:
“呵呵,师父,难得你夸我一回,今日是不是有新玩艺教我?”
吴片片说:
“师父来了,你烟不烟,茶不茶的还想学手艺?”
百灵忙递烟道:
“怪我,怪我,冇学熟。嘻嘻,师父你大人大量,不会跟我计较的。”
吴片片抽两口烟,说:
“学武忌贪,你要能把这铁掌融会贯通,走遍天下难寻对手。”
百灵大喜:
“是是是!师父,自从得你教授,我每天都练个把钟头。”
闲聊一阵,吴片片只是问百灵师兄弟间的事,问得差不多,正色道:
“百灵,师父有事跟你讲。……”
吃罢午饭,百灵蹬车去中山公园。
沿路踩,人热得似要爆炸,一进公园荫凉袭人。
正中午游客稀少,快到罗汉练拳树林,只闻呼喝阵阵,如敲闷鼓……
百灵躲大树后,看得两眼发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7-0122:38
空地上,罗汉耍拳如风!
百灵细看,其中八极、长拳夹杂,堪堪到拳招无法转换处,罗汉竟加几式太极,灵动自然……
待耍过三根烟时分,罗汉双眼血红,如疯似癫,忽望天空怒喝:
“狗日的太阳,要你这毒!看老子把你踢下来!!!”
说话间凌空三踢,一脚快似一脚,隐隐有柴勇弹腿之风。
百灵待要喝好,想想不妥,拿手捂嘴。
“谁?!”
罗汉头也不回,沾地又起,‘旋风腿’飞踢!
“喀嚓”
身旁樟树枝断,箭射百灵藏身处!
“噗!”
百灵飞退,断枝穿透梧桐大树,直刺心窝。
铁掌反撩,震断飞枝,百灵手心发麻,暗道:
“好险!”
猛抬头半空黑影笼罩,罗汉炮锤到了!
百灵避不过,忙喊:
“是我,罗汉!”
罗汉闻听是百灵,急起左拳砸向右拳。
“当!”
双拳相交,竟如金铁交鸣!
罗汉打三个飞旋落地,余力未消,化‘金刚捣锥’砸在地上。
平地凹个大坑,地上一块大青石碎作六块!
罗汉骂道:
“百灵,你狗日的偷偷摸摸搞么事?害我差点失手伤了你。”
百灵赔笑说:
“拐子,你后天要打大狗熊,我来看你准备得么样。才将看你练得忘我,怕打扰你,便不敢作声,结果差点被你打死。师兄,我看你把师父的内外家拳揉合起来练,融会贯通,炉火纯青,只怕功夫已在大师兄之上了。”
罗汉道:
“你少把屁老子吃。我几斤几两心里有数,哪敢比大师兄。嘿嘿,百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个人练拳冇得意思,快来陪我过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7-0222:22
百灵摆手说:
“我哪是你对手。”
罗汉道:
“我晓得轻重。”
不由再说,挥拳便打。
百灵铁掌未动,先跌一跤,爬起摆手说:
“师兄,两天不见,你又快了好多!我搞不过了。”
生怕罗汉再打,摸烟递上。
罗汉抽口烟,道:
“你也忒不经打了……咦,上回你不是使了招怪掌赢过我一回么,等抽完烟,还用那招再打。”
百灵忙说:
“拐子,毛主席都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何况我们兄弟,哪能自相残杀,再说我那掌法冇使熟,时灵时不灵,万一失灵,你的铁拳我可受不了。”
罗汉直呼:
“无趣。”
百灵道:
“师兄,毛主席常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来个文斗么样?这样我就不怕被你打残了。”
罗汉说:
“快讲。”
百灵指指不远处人高假山石道:
“等下你我各出拳掌,高下立知。”
罗汉点头说:
“你出的鬼点子,你先来。”
百灵弹飞烟屁股头,到假山石前,扎稳马步,双掌分错,掌心由红变黑,再起层铁灰!
罗汉一旁观瞧,眼中白光掠过。
铁灰及腕,百灵忽喝一声,右掌如电,直拍在假山石上!
“砰!”
石破天惊。
引得远处动物园里狮吼虎啸。
砂石飞扬处,假山石轰然炸裂,如遭斧劈!
罗汉盯着裂缝,瞳孔里尽是白芒。
百灵似料未及,低头看掌心灰黑渐退。
罗汉喝道:
“好!百灵,深藏不露啊。”
百灵得意说:
“走火,走火。”
罗汉道:
“看我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7-0322:23
说罢也不扎马,双手互摩,眼里白芒早逝,待指掌通红,双眼充血,像变了个人,半空里‘双峰贯耳’,拳分左右,擂在两半山石上!
“轰隆”声响,远不及先前百灵。
假山石合二为一,仅余长长裂缝,如长蛇盘踞。
百灵心里暗哼一声,脸上堆笑说:
“我只晓得劈,师兄却能还原它,还是拐子厉害。”
再看罗汉背对自己,只是不语。
百灵忙绕前看。
罗汉牙关紧闭,浑身颤抖,直挺挺栽倒!
百灵暗想:师兄如此不济,莫说熊可海,便是我也打不过……唉,还得另做打算。
正胡思乱想,“哗啦啦……”假山石轰塌,由上到下碎为齑粉!
百灵吓一跳,心想:老子功力竟深到如此地步了?!……不对,刚才我的神掌力道下劈,并无旁力,哪能碎石……莫非……是罗汉那两拳?……看来师兄终究有些板眼……只是他这癫痫病时有发作,岂不坏事……
抽根烟,百灵心事重重,不经意烟灰沾着火星落在罗汉脸上也没看到。
罗汉脸现死灰,渐转蜡黄……
挨着火星,满脸死相上落点红,沁入皮肉,渐渐散开。
黄脸转白,终见血色。
百灵露一丝诡笑,扔掉烟头,似想到么事。
忽闻人喝:
“狗日的,又躲到抽烟。”
百灵挤笑说:
“拐子,我看你打瞌睡,守着守着也犯困,才点根烟抽,不想你醒这快。”
说话扔根烟罗汉抽。
罗汉吸得满脸赤红,猛拍大腿道:
“奇怪,刚才怎会睡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7-1022:44
百灵忙说:
“拐子,你练了好久?”
罗汉道:
“不晓得,反正我出门时,天还冇亮。”
百灵说:
“你一直冇歇?!那怪不得,神仙也会乏。要不我们去吃饭吧。师兄,你想吃么事?”
罗汉骂:
“吃吃吃,你有几个屁钱!还不攒到接媳妇。我带了馍馍,百灵,等吃完馍馍再打。”
百灵脑壳摇得像拨浪鼓,道:
“我的哥,吃你半边馍馍事小,被你打死才划不来,我还有事,您家自己玩。”
挥挥手,走去无影。
罗汉愣一会,自解布包,摸两个大馍吃过,喝半军壶水,待要再练,腹中饱胀,索性盘腿,闭目养神。
百灵走出树林,忽折回头,转到林荫深处,猫一样爬上大树,伏在枝干上,露一只眼朝下瞄。
罗汉依师父所教,意守丹田,但想腹中两个馍馍已化作火球,越烧越旺……想一阵,小腹火热,丹田真气上冲,一路过关斩将,直达泥丸宫!……
百灵斜斜望去,罗汉脸红似血,直欲爆炸。
罗汉不知浑身热力该去何方,只得任其流窜,渐渐难支。
正昏沉间,忽听声道:
“喂……喂!……难道你忘记答应我的事了么?”
声若游丝,恰似孤魂野鬼。
罗汉浑身不受控制,心中疾呼:
“你是谁?是谁?!”
怪声再道:
“你既忘了,少不得要你受些苦,长长记性!”
一丝阴气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慢慢游走……
罗汉本热得难受,凉气袭来,恰中和火热,心旷神怡……顷刻间热流全消,但阴寒愈发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7-1422:18
树荫浓密,难挡酷热。
百灵不知趴了多久,臂膀酸麻,轻挪躯干,看枝桠上留片大大汗印,抬望罗汉纹丝不动,似睡着了。
猛瞥身旁有打屁虫爬过,百灵轻轻捏了,伸指一弹。
打屁虫斜斜飞去,正撞罗汉额头,如碰硬石,飞弹开去,翅膀再打不开,落地四脚朝天,似僵死又像冻住!
百灵盯着打屁虫,瞌睡虫爬上身,迷糊睡去……
待醒来日头西斜,地上一人一虫不动如画,百灵暗暗摇头,轻手轻脚溜下树,快步出中山公园,呆门口想想,踩车过马路,像往江边骑去。
那年月谈恋爱大多偷偷摸摸,结了婚也不敢放肆,中山公园树多林密,遂成谈情天堂。
自打前些时中山公园出过命案,晚间人少多了。
有流言说:
‘留春湖’有水怪,三头六臂,一只眼红,一只眼白,红眼瞪人,专夺元阳,白眼盯人,夺其阴魂……
更有人说:六十八中的遛达鬼周新义就是被水怪吸走魂魄,死在湖里……大夏天‘留春湖’水温少说二三十度,捞他的蒋民警说,尸体摸着像绿豆冰块。
天擦黑,公园黑沉,树影憧憧,像无数鬼怪。
游安待牵麦峻熙拐进万松园路,钻小巷欲翻垣墙。
麦峻熙撅嘴说:
“还是去解放公园吧,都说里头闹鬼。”
游安待笑道:
“鬼?!我就是鬼。还用花那些冤枉钱坐车!不如省了钱买点么事你吃。小熙,你说吃雪糕还是喝香蕉汽水?”
麦峻熙想想也是,说:
“两根雪糕还没汽水贵,吃雪糕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7-2320:34
出门云游,停更一个月,诸君见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8-2521:34
游安待跍下,让峻熙踩肩膀翻进公园,道:
“你等着。”
风一样跑去,又满头汗跑回,举两根雪糕,咬棍翻墙,笑眯眯递女友吃。
雪糕舔剩棍,游安待尽寻草长无人处拖麦峻熙走入黑林,搂搂抱抱。
麦峻熙看他放肆,揪住说:
“才吃雪糕去了火气,还这么邪,再等几日,我早晚都是你的。”
游安待痞笑道:
“结了婚又能么样,你家九口人住十八平方,我屋里六个挤九平方,要过夫妻生活,我们怕是还得来公园。”
麦峻熙长叹一声,软靠着男人,任他胡天胡地……
盏茶时分,游安待浑身燥热,雪糕早不知化在何处,见女友半推半就,越发大胆,解皮带要解胀痛……
“嗷!……”
远远一声嚎叫,吓得人一筛,麦峻熙忙推男友坐起,整整衣衫问:
“是么事?”
游安待歪头听听,道:
“估计是动物园的饿狼。”
麦峻熙笑笑说:
“哪是饿狼,分明是你这色狼。”
游安待坏笑道:
“色狼来了,要吃姑娘伢了!”
又扑过去……
怎奈底下吓软了,只得捧女人重头再亲。
谁知麦峻熙忽变了脸色,两眼发白,直勾勾望游安待道:
“你是谁?!”
游安待正奇怪,麦峻熙狼样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游安待急了,抱女友摇喊……
麦峻熙为什么突然不认得人了?……
正摇着,地上黑影晃动!
难道是!?……
麦峻熙向来胆大,能把她吓晕,难道‘留春湖’里真有水怪?……
游安待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看到三头六臂,被夺去魂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8-2619:45
“喂。”
身后有人低语,一道凉气直拍后脑……
游安待听声若蚊吟,猛弹起来,顾不得麦峻熙,往前冲去!
黑压压眼前忽一亮,却是‘留春湖’拦住去路。
游安待暗道不好。
水怪不是湖里的么?……
正想着耳后凉气再起!
“你跑么事?……”
游安待看地上大大黑影慢慢爬来,似要骑上后背,背心里冷汗长流……
“你为么事不敢回头?……”
游安待哆嗦不动,忽觉个冰凉东西搭上肩头,生掰着人朝后转去……
“啊!……”
惨叫凄厉,惊飞数只夜鸟……
“噗通!”
似有巨石投湖……
良久,动物园那头狼嚎连连,像要与人比惨。
这日天气不错,孙庆松下一鼓子面,吃过一碗,喊醒汪进,推车出门。
汪进拿牙刷捅得满嘴流血,忽想起什么,急急冲出屋,对楼下孙庆松大喊:
“爸爸,记到,今日莫去公园!”
孙庆松还没接腔,一旁三德屋里两岁的儿子吓得大哭。
孙庆松忙笑道:
“快进屋去洗洗,莫吓到伢们。”
蹬车就走。
汪进望他背影,长叹一声,任口里红白泡沫滴到一楼……
一上班,便接到命案,一死一伤。
孙庆松问:
“两者有关系没?伤者么样?”
办公室小李说:
“初步确定两者是男女朋友,死者是男的,女的发疯,送六角亭了。”
孙庆松点支烟,皱眉问:
“现场在哪?”
小李说:
“中山公园。要不要去趟现场?”
孙庆松心里咯噔一下,掐灭手里大半根烟,道:
“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8-2722:51
中山公园深处。
‘留春湖’里男尸漂浮。
孙庆松额头打结,扭头问:
“案发时间确定没?”
办公室小李道:
“已联系两人家里,说是昨晚谈恋爱没回。”
孙庆松自语:
“昨晚?尸体没道理这快浮上来……捞起来再说。”
尸体上岸,脸白胜雪。
打捞的户籍们直喊:
“好冰!”
孙庆松跍下,探手摸摸,瞳孔骤缩,摸烟点着,吐一阵烟方道:
“小李,你还记不记得周新义?”
小李点头说:
“记得,那伢是六十八中的溜达鬼,前些时不知是么原因淹死在‘留春湖’里,法医找不到破绽,最后给定的自杀。”
孙庆松缓缓摇头,道:
“杀这人的凶手也杀了周新义。”
小李忙问:
“为么事?”
正说话间,身旁密林枝桠晃动……
孙庆松犹如猎豹,拔枪喝道:
“谁!?”
小李见树枝乱颤渐远,也掏枪大喊:
“不许动!再跑开枪了!”
抬腕瞄准。
“砰!”
枪响了,惊起漫天雀鸟……
小李见孙庆松枪口冒烟,收枪道:
“局长,许是惊弓之鸟,不然以您家枪法,应该打中。”
孙庆松瞄半天,收枪看手下拍照,拖走尸体,忽道:
“我记得这一块有个武术高手,有没人晓得?”
户籍们正好送尸走了,剩小李茫然摇头。
孙庆松想想,猛拍头自语:
“柴勇!我记得了,他是柴勇的徒弟,叫什么我却忘了……小李,你先回局里,嘱咐法医尽快出结果。我去青少年宫,会会柴先生,抽空再去六角亭看看。”
说罢,头也不回去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8-2821:54
青少年宫偏远,没中山公园喧闹。
孙庆松借林荫往里。
走不多时,远处呼喝传来,到得近前,一群伢们正耍刀舞枪,两个教练样壮汉一旁推手。
孙庆松避树后观瞧,其中一个看着眼熟,掌法精纯,三圈两绕,把对手推出圈外,踉跄数步,方稳住脚。
败者大喝:
“拐子,你再推我,莫怪我使手段了。”
赢的人微笑道:
“你只管放马过来。”
败者却不抢攻,扎个马步,闭气凝神,忽两眼翻白,双掌平伸,吐气开声,掌心立处,赤红一片。
孙庆松早绕树林兜大半圈,看胜者正是先前中山公园高手!
高手收敛笑容,摆‘白鹤亮翅’虚迎对手,待血掌迎面,双手接搭交缠……
孙庆松分明看到那人眼中白光暴涨,连对手‘血掌’似也被白光笼罩,血红消褪。
眨眼功夫,高手以退为进,‘退步搬拦锤’,一牵一引,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早把对手攻势化于无形,尤其最后那锤,看似拳无二两力,可孙庆松眼尖,早见他拳心胀红,却不像对手‘血掌’颜色,直如一团火!
这团火虽来得慢,却似瞄中‘血掌’死穴,‘血掌’退无可退,唯有缩臂,双掌迎上‘火锤’!
“噗……”
‘血手’飞起,连退六步,直擂在大槐树上,落叶纷纷……
高手笑道:
“百灵,我能杀狗熊不?”
百灵揉揉肩背,赔笑说:
“拐子,莫说杀熊,便是大师兄来,也难讨便宜。”
高手呵呵道:
“你少拿我跟丫头哥比。”
二人说话,忽闻身后掌声响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0121:00
两人转身,正是罗汉、百灵。
罗汉见对面那人星目剑眉,瞧着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百灵却道:
“朋友,偷拳是江湖大忌,你不晓得么?”
孙庆松忙摆手说:
“同志,你误会了,我不懂拳,只听说青少年宫有个高手柴勇柴老师,打遍中原无敌手,仰慕已久,特来寻他请教些事情。”
说话掏出烟来撒。
百灵接两根,递一支罗汉,笑道:
“原来你是外行。正巧柴老师是我们师父,他出门远游去了,你有么事,问我们也行。”
孙庆松轻吐口浓烟,遮住双眼,说:
“我听说柴老师徒弟满天下,想问问他是不是有高徒在中山公园那边。”
罗汉躲在百灵后头,听这话手一筛,一截烟灰落在地上。
百灵道:
“师父名气大,正式的、非正式的徒弟多,保不齐也有人打着师父的幌子在外头骗人。师父门里真正在中山公园玩拳的,就是我这师兄。”
孙庆松抱拳说:
“失敬失敬,柴老师门下,果然多是英雄人物,敢问师兄高姓大名?”
罗汉打个呵呵,不知如何是好。
百灵插嘴道:
“拐子江湖人送绰号‘罗汉’。中山公园一带有事,但报拐子名号,是人都得让三分。只不过这些时师父不在,我们学艺不精,得劳烦拐子每天到青少年宫来代班教徒弟,所以要找他,得来青少年宫。”
孙庆松点头说:
“哦,是这样。呃,柴老师走了几久啊?”
百灵歪头想想,道:
“差不多三个月了……是吧,拐子?”
罗汉“嗯”着点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0220:33
孙庆松叹气说:
“我们凡夫一天到黑想见高人,看来是无缘咯,不过才将有幸见到二位过招,已是大饱眼福了。”
百灵笑笑:
“我哪算什么高手,我只配给师兄提鞋。”
罗汉说:
“莫这么说,照你说,我也只能跟大师兄提鞋了。”
孙庆松诧异道:
“么话?除了柴老师,还有比您家们更狠的?”
百灵说:
“你果然是门外汉。练家子都晓得,柴老师手下大弟子,但凡省里比赛,只要他去,其他人最多拿第二。”
孙庆松羡慕道:
“果然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不知那大师兄怎么称呼?”
百灵弹飞烟屁股头,警惕起来,说:
“朋友,你一个外行,打听这些作甚?”
孙庆松忙道:
“我看您家们英勇,好奇不过,既如此,不耽误您家们练功了。”
说罢与二人握手道别。
百灵双手握如寒铁。
罗汉迟疑片刻,伸手过来。
孙庆松握住,像捏寒冰,人冻得往后直缩!
罗汉似不知,忙伸左手搭着。
孙庆松强挤笑容,抽手离去,待行至林荫无人处,猛甩手,暗道:
这人好邪门,右手如冰棒,左手却如火炭!
低头看手,手背汗毛竟都卷曲焦糊!
罗汉远远看人走得没影,忙拽百灵到僻静处,压低声说:
“这人我认得。以前在中山公园见过,是公安。”
百灵动容道:
“来得这快?!……罗汉,你老实讲,究竟杀人冇?”
罗汉拍拍头说: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不过我隐约觉得,即使人不是我杀的,也和我有关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0421:25
百灵叹道:
“拐子,杀人偿命,不是闹着玩的,民警既来得这快,迟早查到你头上,我看你还是跑路为上。”
罗汉摇头说:
“他既寻到师父这,我若跑了,岂不是让师父背黑锅。”
百灵点点头:
“也是,不过我们才将配合得天衣无缝,民警短时间不会再怀疑你了。”
罗汉分烟点了,闷吸一口不知想些什么。
百灵抽几口,说:
“拐子,我再去跟伢们嘱咐嘱咐,省得他们说漏嘴。”
起身喊来伢们,一个个叮嘱……
猛回头罗汉却不见了,只留半根烟头躺地上冒烟!
不时回头走出青少年宫大门,孙庆松瞥见守门大爷,心中一动,慢吞吞走近,摸烟递过,问:
“老师傅,跟您家打听个人。”
老头接烟道:
“你说。”
孙庆松问:
“听说青少年宫有个会武的师傅,名气挺大,您家认得不?”
老头笑说:
“青少年宫柴勇打遍中原无敌手,哪个不晓得。柴师傅为人仗义,年轻时有回帮了我个大忙,我们差点拜了把子。”
孙庆松惊喜道:
“噢,原来您家跟柴老师这熟。我想把伢丢来练武,不晓得柴老师肯不肯收。”
老头说:
“你当武是人人练得的,要看资质,柴师傅严得很。不过正暂你来也没用,柴老师不在。”
孙庆松装苕道:
“那我明天再来。”
老头摇头说:
“柴师傅可能有事,已有个把月冇来了。”
孙庆松眯眼问:
“您家确定是一个多月?”
老头气道:
“我天天守大门,还会不清楚?柴师傅要在,每天必来青少年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0921:55
孙庆松暗喜,心道:
终叫我揪住破绽……
忽然头顶呱噪,抬头看梧桐参天,枝头摇曳,浓荫间似乎有人,又像飞鸟扑腾。
孙庆松眼放精光,似要看透林荫。
枝桠突分,一道灰影直砸孙庆松面门!
孙庆松锉身抬手,灰影忽展开来,拐弯飞上天空,没入密林。
看门老头道:
“好大的猫头鹰,有年月冇见过了……”
孙庆松死盯大树,茫然应声:
“是啊,好大的鸟……可它怎会从树上掉了来?”
看门老头想想道:
“都说猫头鹰白天睡觉,许是它打瞌睡冇站稳。”
孙庆松抽几口烟,待看树枝完全不动,才悄悄拉看门老头到传达室,摸工作证说:
“爹爹,我是公安,正在查案,有重要事情要问柴师傅,我留个电话你,等他回来,你第一时间挂电话我单位。千万记住,今天的事不得对任何人说,看到柴师傅也莫说。”
看门老头慎重道:
“我晓得,公安的事要保密,放心,今日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孙庆松再嘱咐几句,挥手作别。
行十来步,猛回头看,梧桐大树上一条枝干无风自动!
孙庆松想:
柴勇两大弟子身手不凡,不知树上头是罗汉还是另一个?……
他拿猫头鹰砸我不是暴露目标么?……
不对,他看到我察觉树顶有人,才出手的。……
他并不是要砸人,是想试我反应,看我身手如何。……
想着事,过街奔六角亭去。
百灵看伢们演练一番,指点指点,挨个放走。
俯身收拾刀枪棍棒,忽闻耳后风响,百灵听风辨形,‘戳脚’往后踢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1020:29
罗汉‘弹腿’接着,笑道:
“我你也踢!”
百灵冲五步,顿住身形,问:
“你跑哪去了?莫不是把民警杀了?”
罗汉道:
“我哪有那胆子。“
便讲跟踪孙庆松大概。
百灵沉思说:
“这公安来得急,心思又如此缜密,想必不是小角色,拐子你要不跑,迟早被捉。你要真被民警诬陷成杀人犯,师父一世英名,还是得受连累。”
罗汉道:
“说得也是……也罢,等我战完狗熊,就去外头避避。”
百灵急了:
“拐子,都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打架。”
罗汉说:
“唉……我哪有那好胜,只是一来师父威名不可辱没,二来我要跑了,狗熊发起疯来,少不得去寻拐子打斗,我怎能连累他。”
百灵道:
“丫头哥比你狠些,对付狗熊胜算也高些。”
罗汉说:
“说是这么说,只是那狗熊手段邪门,拐子心善,我怕他着道。”
百灵又劝两支烟功夫,罗汉只是不允,抛了烟头,抬眼看天,说:
“百灵,你我师兄弟一场,万一明日我糟了毒手,你去龙王庙替我收尸,莫跟人说我是柴勇的徒弟。”
百灵泪水连连,道:
“拐子,你让我明日和你一起去,跟狗日的拼了。”
罗汉笑笑说:
“真当我会输?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该不信师父的手艺。记着,明天下午再去,到时胜负自知。要去早了,你我从此不是兄弟。狗熊是劲敌,你莫闹我,等我想想破敌之计。”
趁百灵抹泪,罗汉飘然而去。
百灵红眼,喃喃道:“我得想法,得想法子……”
出少年宫,罗汉早没了影,百灵蹬车,径往江边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1121:05
王家巷,和平里,背巷仓库。
大战在即,众人各踞一方,打坐用功。
大黑狗忽翻身站起,抬头望天,喉间低吼。
田根深睁眼问:
“黑先生,怎么了?”
黑狗却不理他,死盯幽黑屋顶。
众人收功醒转,黑狗径直走到吴片片跟前,咬住裤脚,扭头“汪”地叫一声。
田根深道:
“那是龙王庙江汉公园方向,黑先生既喊你去,自有道理。”
吴片片忙蹬鞋念咒,穿墙而去。
黑狗见他去了,复又躺倒不动。
百灵一阵风朝龙王庙踩。
正蹬得汗流,忽听一声呼哨,有人在江汉公园树荫下招手。
百灵滑过去,喊:
“师父。”
吴片片左右看看,让百灵锁好车,两人寻僻静处翻墙进公园,钻树丛走得没影……
约摸一小时,百灵笑吟吟翻出江汉公园,踩车而去,瞧方向像汉阳。
待他走转弯,江汉公园里翻出吴片片,四下看看,绕个大圈兜回和平里,消失在陋巷。
等人都走光,江汉公园林子里一棵粗树,忽然一晃,好端端一截枝桠竟变作个人,静悄悄落在地上,慢慢走出去。
大树下头,正是吴片片师徒待的位置。
这日厂里不忙,丫头闲来喝茶看报,忽听人喊:
“师父。”
抬头看是青皮。
青皮发一圈烟,跟丫头同事寒暄完,说:
“师父,国强要上船了,麻木想他一去又得几个月,备了些酒菜,跟他践行。他们几个胆小,要我来请您家。”
丫头道:
“你们几个成天吃喝,哪还有练武的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1521:50
青皮痞脸笑说:
“师父,吃喝事小,国强老实嘴笨,实是他怕功夫丢我们太远,临走想请您家指点指点,又开不了口,才喊我来。”
丫头看看天色,想也无事,和同事打个招呼,对青皮说:
“去国强屋里看看。”
到国强家,推门香气扑鼻。
麻木打个赤膊,正安排酒菜,国强一旁打下手,见着丫头,二人齐喊:
“师父。”
国强忙去沏茶。
青皮瞅玻璃杯里茉莉花沉浮,笑道:
“国强,为么事师父杯子里茶叶多些?”
麻木插嘴说:
“青皮你莫争,等你几暂成了师父,我跟你多加两把。”
青皮道:
“你莫笑我,总吹牛说手艺好,师父我都请来了,还冇看到盘菜。”
麻木说:
“你懂么事,煨汤得文火,急不得。师父,我今日搞的海带心肺汤,清火,再下条糯米肠进去,等下喝酒。”
青皮道:
“好啊,麻木,你是不是又偷拿公家食堂的东西了?”
麻木说:
“么事偷,食堂用不完还不是浪费了,你喊么事喊,每回你吃得最多,有板眼你吐出来,我还回去。”
丫头看徒弟打嘴巴官司,喝半杯茉莉花,忽道:
“国强,等麻木他们慢慢弄,你陪我出去一下。”
青皮笑着接过国强活计,冲他挤眼说:
“快去,快去。”
师徒闲聊,一路到琴台。
丫头忽问:
“国强,我教的拳里,你觉得哪个最难?”
国强道:
“师父,您家教的太极十三式,看似简单,可我总练不出您家的韵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1621:10
丫头点点头,却说:
“既说到太极,国强,来陪我推推手吧。”
国强摆手道:
“我哪陪得了您家,青皮还勉强行。”
丫头说:
“莫小瞧自己,我让你一条腿,推得动我算你赢。”
说罢收右脚在左腿弯,迎风摆个‘白鹤亮翅’。
国强心道:
师父未免太托大了……也许是想让我赢一回……
丫头见他不攻,喊:
“还等么事!”
国强拉开架势,挥掌推去。
丫头双掌搭着。
国强开头觉得像随时能推倒师父,但每回总差些劲,待发力再推,还是欠力……国强纳闷,使十成力仍是如此!
丫头看国强额头冒汗,忽笑:
“国强,让你半天,我要出手了。”
说完话二人推来按去,似还是先前招式,国强渐渐觉得,如堕稀泥,越陷越深,丫头双手仿佛泰山,压得人窒息!
到最后国强扛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道:
“师父,我服了。”
丫头笑笑,放右脚站定,拉起国强,说:
“我火候还差,当年师爷耍太极,麻雀都飞不出手心。”
国强咋舌道:
“师爷的本事,我这辈子是莫想了。”
丫头说:
“事在人为,你悟性不比青皮他们差,虽总在跑船,但驳船环境单调,反而适合练功,若肯下苦功,他日终有成就。太极是内家拳,要练好得修内力,我传你个站桩功,你先筑基,等内力有了根底,就好办了。”
接着细说太极桩要点,用功心法口诀……
国强聪明,一一牢记。
待看国强演练得八九不离十,丫头再叫他打一路‘太极十三式’,指点其中几个错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1818:15
日头西斜,丫头道:
“国强,回吧,省得青皮他们等。今日这些,够你练年把的。”
二人沿湖走,远远来人,扬手高喊:
“拐子,拐子!要我好找。”
丫头皱眉,心道:
怎么是他?……
扭头说:
“国强,你先回去,我跟人谈点事就来。”
国强独自走去。
百灵跑近,道:
“师兄,师兄,大事不好了!”
丫头说:
“急什么,天大的事慢慢讲。”
百灵道:
“拐子,罗汉约了王家巷的熊可海明天在龙王庙决斗,说是要见生死。罗汉不让我跟你讲,可他如今内伤刚好,我怕他遭人暗算,师父又不在,只好来跟你说。”
丫头皱眉说:
“年轻好胜,总要撩祸。百灵,你几时见过罗汉?”
百灵道:
“今日都见过,大拐子,不是我背后说他,罗汉现在抖起狠来打得死老虎,可一转眼连我都打不过,怎么能赢熊可海。还望拐子救他。”
丫头冷冷说:“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百灵不想丫头这么说,左右看看,故意压低声音道:
“拐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入路边树丛,百灵才说:
“拐子,我怀疑罗汉杀人了。”
丫头瞪眼道:
“都是一门师兄弟,你怎能这么说?”
百灵遂把早上的事添加佐料再讲一遍,末了说:
“大师兄,我看罗汉是想杀人的事暴露了,准备明天死在龙王庙……你要不管,就等明天跟我们收尸算了。”
说到动情处,百灵双眼泛红。
丫头拍拍他肩头道:
“兄弟,你言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2321:20
百灵说:
“我有些朋友住王家巷那块,听他们说,熊可海不知修了什么斜门外道,连院子里的瘟鸡都生吞了,结果他冇得鸡瘟,反害得街坊上医院抢救,正暂都冇好……”
丫头愁眉紧锁,道:
“有这事?”
百灵说:
“不光如此,那狗熊吸了鸡瘟毒,莫说猫狗鸡鸭,就是花草沾着也立马枯死。”
丫头听他说得玄,反不似先前相信。
百灵见丫头面色稍缓,忙说:
“要论真刀真枪,罗汉纵是受伤,也不至于输,只怕狗熊下毒……唉,罗汉个性犟,又让民警盯上,我怕他吃闷亏。”
丫头轻松道:
“我当是么大事,大不了我过会打个电话,喊罗汉出门避避。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百灵说:
“那就好,那就好。千万明天莫叫他去龙王庙。”
丫头看看天,道:
“百灵,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你明天也莫去龙王庙,万事有我。”
百灵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说:
“大师兄,你莫劝我们不去,自己偷偷跑去,那狗熊虽不是你对手,可狗日的毒术邪门,千万莫去撩他。”
丫头挥手道:
“我心里有数。”
看百灵走得没影,心想自己一向不喜欢百灵,没想到他为了罗汉热心快肠,看来是误会他了……
一路想心事,走回国强家。
徒弟伢看他回来,忙倒酒添汤。
斗室香气四溢。
丫头看青皮几个端杯欲饮,忽道:“青皮,么样冇得我的酒?”
青皮大喜,忙洗个杯子,满上,说:“师父,你不开口,我哪敢倒。来来来,今日难得师父高兴,又是为国强践行,大伙碰一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2422:05
麻木切好糯米肠,挑帘进屋,喊:
“哟呵,师父也端杯子了!莫慌,莫慌,我得陪到。”
酒过三巡,丫头心里有事,对青皮说:
“明天你带他们训练,我来不了。”
青皮点头答应。
丫头看众人喝得正酣,囫囵吃些糯米肠。
麻木笑道:
“师父,我灌的糯米肠加了冰糖、桂花、红枣,味道么样?”
说罢又要添酒。
丫头摆手拦住说:
“再喝就醉了。麻木,你这手艺,该去大中华、老通城掌勺。”
青皮夺过酒,三人分了,道:
“是喔,麻木窝在小食堂,屈才了。麻木哥,东方不亮西方亮,你要真在大中华掌勺,只怕我们冇得缘分跟你吃饭了。”
国强也笑说:
“莫说我们,怕是连师父也不认了。”
麻木胀红脸道:
“呸呸呸!你们几个我兴许不认,就算进中南海掌勺,见了师父,我照样要磕头的。”
青皮笑说:
“哟呵,你还想进中南海!莫捡好听的说,师父在这里,有板眼你正暂磕几个,我才信你。”
麻木说不过,拉开椅子就要下跪。
丫头仰头喝干汤,拦住道:
“苕货,他们逗你玩的。国强、青皮、麻木,你们慢点喝,我忽然想起有件急事未了,得先走一步。”
青皮几个见师父说得郑重,不敢多问,齐齐起身,送丫头到门口,望他蹬车而去。
拐弯到琴台,丫头后顾无人,左转上江汉桥,踩走如飞,只不知他去了中山公园还是龙王庙……
酒干菜尽,兄弟互道珍重,麻木、青皮告辞出门。
马路对面送完麻木,青皮迎夜风正要上车,见街对面丫头风一般蹬过,想要喊,半张嘴始终没出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2520:37
丫头回屋冲过凉,上床盘腿打坐,有心入定,怎奈眼前尽是师父、罗汉晃来晃去……
勉强坐够半个钟头,下床点着煤油灯,爬楼梯上暗楼寻个箱子下来,郑重打开。
灯光晃耀,屋里头亮光大作,像是多了盏灯。
箱子里有什么?!……
天黑了,民权路H号热闹如昔,伢们在巷院竹床上放肆蹦跳。
灵丽趴窗看得眼馋。
反锁的大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三两步走入里屋,已变作姬小白。
姬小白摸摸灵丽脑壳,道:
“饿了吧?妈妈买了烧饼,快吃。”
灵丽吃得高兴,嘴却还撅着。
姬小白说:
“丫头,懂事,这几天情况特殊,等过些时,一定让你去院子里玩。”
灵丽嘟囔道:
“再过些时都开学了,哪个还上街睡竹床。”
正闹着毛弟回来,看姑娘不高兴,逗她说:
“乖丫头,真听话,看爸爸给你带么好东西回了。”
灵丽蹦跳抢过毛弟背包,翻出饭盒,喜道:“绿豆冰块!”
姬小白说:
“急么事,吃完烧饼都是你的。”
灵丽囫囵吃光烧饼,捧着冰块轻轻舔几口,又让毛弟吃。
毛弟说:
“爸爸在单位吃过。”
趁机努嘴。
灵丽聪明,忙喊:
“妈妈,天热你也吃些。”
姬小白不肯,灵丽直往嘴里喂,只好舔舔说:
“真甜,灵丽乖,去堂屋慢慢吃,妈妈有点事要和爸爸商量,过会陪你。”
灵丽搬小板凳坐堂屋风口,看妈妈关了门,两人在里屋叽叽咕咕,竖耳听半天,只是一片含糊……
冰块吃去大半,体内暑热消褪,灵丽眼皮打架,但看里屋门开,爸爸走出来,轻轻抱起自己……
妈妈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09-2921:22
毛弟放伢平躺床上,剩点冰块和老婆分吃。
将将吃完,灵丽反弓身弹起,浑身抽搐!
姬小白颜面变色,抽一把银针扎得灵丽又如刺猬。
止了抽筋,灵丽慢慢软倒,大眼睛眨巴眨巴,空洞无神,像断了电,慢慢合上。
毛弟心疼伢,不停说:
“么办……么办……”
姬小白拖出床底黑箱,寻些毒虫放在灵丽丹田、心口、四肢关节……悠悠道:
“是死是活,明日自有分晓。”
更压低声音,不知和毛弟商量么事。
毛弟间或点头。
二人嘀咕半天,毛弟去水龙头下冲罢凉,扛小竹床去院里。
天井黑幽幽如地狱张嘴。
门洞里有人跑过,毛弟收不住脚,竹床头撞得人“哎哟”倒地。
毛弟忙说:
“对不起,对不起……”
撂下竹床扶人。
那人却爬起来,呵呵笑道:
“管我作么事,看好伢。”
跑去如飞。
毛弟望背影看半天,只觉声音听着像汪进,转出三栋门,却又见汪进、大脑壳几个伢们嬉笑打闹,转眼跑不见了……
李善强远远喊:
“毛弟,毛弟,跟你留了位置,快来。”
待毛弟铺放竹床,二人摆好象棋,杀将开来,引众人围观。
孙庆松一路心事到六角亭,亮工作证上二楼。
迎面一个人,扎个冲天小辫,嬉皮笑脸蹦来道:
“汪进咧?汪进咧?”
孙庆松一头雾水,问:
“你怎么晓得我认识汪进?”
那人得意说:
“我当然知道,我还晓得你是他干爹,嘻嘻,我是他干爷爷,所以你得叫我干爹,快叫人,儿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0821:40
陪同的高医生踢那人一脚,道:
“滚!”
那人许是打怕了,怏怏躲一边去。
孙庆松望他头顶小辫,竟与汪进有八九分相似,心中一动,喊声:
“喂!”
那人回过头道:
“儿子,叫我作么事?”
孙庆松问:
“你真认得汪进?”
那人看看高医生,只不说话。
孙庆松支开医生,拉疯子进办公室。
疯子抖手道:
“儿子,拿烟来吃。”
孙庆松笑问:
“为么事我要请你抽烟?”
疯子翻白眼道:
“且不论你是我便宜儿子,单说我带了汪进几个月,教他那些本事,你就得请客。”
孙庆松故意问:
“你怎晓得我有烟?”
疯子说:
“公安哪有不抽烟的,何况你还是头。”
孙庆松递过烟,道:
“你么样知道我是公安?汪进说的?”
疯子不理他,自顾自吞云吐雾,半晌说:
“我要想知道,还用问!你是汪进老娘的旧相好,贴身戴着她的骨头,汪进出院时也不晓得,怎么告诉我?”
孙庆松一时语塞,只好陪着抽烟。
疯子过足烟瘾,两眼放光道:
“你个男将,咋婆婆妈妈的,问这问那?……我且问你,你怕不怕死?”
孙庆松说:“不怕。”
疯子笑道:
“不怕就好,不怕就好……”
孙庆松见疯子说得自己似不日要死,说:
“只是淑娴把汪进托付到我,万一我……怕伢受罪……”
疯子哈哈大笑道:
“儿啊,你尽管放心去,我那乖孙虽要经些坎坷,未来不可限量。”
孙庆松陪笑说:
“您家这说得我像马上要死的样。”
疯子抬手朝屋顶一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0921:05
办公室灯泡忽地灭了!
疯子道:
“人死如灯灭,世事无常,哪算得到。”
孙庆松背心冒汗,跑出办公室,却见走廊灯齐崭崭亮着像排眼睛。
背后疯子叫道:
“儿子,记着,鬼害人少,人害人多。”
孙庆松还待再聊,高医生匆匆走来,说:
“孙民警,醒了,醒了!”
孙庆松知是麦峻熙醒了,忙随他走。
拐几道弯再进个铁门,单间里铐着个女人,面色卡白。
孙庆松和蔼道:
“麦峻熙,你好。”
麦峻熙不理人,只抬头直勾勾望屋顶,瞳仁白茫茫像有雾气。
对峙半晌,麦峻熙忽说:
“水……水……”
高医生呵斥:
“孙民警问你话,你还想喝水!”
孙庆松拦住,喊人到杯水来,递过道:
“麦峻熙,喝了水能回答我几个问题么?”
麦峻熙劈手打翻搪瓷缸,惨喝:
“鬼,鬼!……”
孙庆松盯着她,忽问:
“峻熙,你是说水里有鬼么?”
麦峻熙蜷成一团,浑身筛糠,叫得更狠了。
孙庆松听她惨叫里模糊有安待二字,追问:
“峻熙,是不是水鬼杀了游安待?”
麦峻熙听罢蜷到墙角,嚎哭不已。
孙庆松再问:
“峻熙,你跟我说说水鬼的样子,好让我们抓住它给安待报仇。”
麦峻熙不停摇头,哭得直抽……
高医生说:
“警察同志,病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也难问出线索,我看你还是改天再来吧,免得死人救不活,活人也保不住。”
孙庆松想想也是,起身告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1322:16
走出来再想找那疯汉,转遍二楼却没找到。
无奈下楼,楼道里阴风扫过,孙庆松忽想起疯子说‘鬼害人少,人害人多’,暗想:
他莫不是和汪进一样,在点我?……
难道麦峻熙看到的鬼其实是人?……
究竟是谁杀了游安待?……
杀人动机是什么?……
回民权路H号,天早黑了,伢们围着竹床疯,独不见汪进。
孙庆松推车钻过竹床阵,上楼喊:
“进进,看我跟你带么好吃的回了。”
推门看桌上几盘菜:凉拌毛豆、苦瓜炒肉、辣椒炒肉。
汪进顶冲天辫打赤膊从里间厨房跑出来,道:
“爸爸,你们食堂的包子我早吃厌了,饭盒放到,今日我下厨,你只管吃,等到,还有一个菜。”
过不一会,汪进端碗蒸鸡蛋出来,爷俩对坐开吃。
孙庆松说:
“进进出息了,能下厨做饭了,可……”
汪进抬头道:
“我晓得你想问菜是哪来的,你的工资放在五屉柜二层,我拿了两元,买了一块钱肉,毛豆、辣椒、苦瓜一共是八毛,鸡蛋冇买到,我找一楼刘家俊爹爹讨了两颗,给了他两毛。”
孙庆松吃块苦瓜,说:
“爸爸相信你,这好的菜,可惜没酒……”
汪进道:
“哪个说冇得。”
到里屋架好楼梯,上暗楼寻摸半天,竟找瓶酒下来。
孙庆松抹了灰看,居然是茅台,拿牙咬掉瓶盖,取两个盏子,自倒满杯,给汪进倒了半杯。
汪进举杯跟孙庆松碰过,爷俩仰头干了。
孙庆松说:
“好酒。”
汪进指菜道:
“爸爸,苦瓜烧肉是你最喜欢的,我最爱毛豆,汽水肉蒸蛋老娘最想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1420:55
孙庆松问:
“那辣椒炒肉咧?”
汪进说:
“这个嘛,我们三个都爱。”
爷俩相视而笑,茅台眨眼下了大半瓶。
孙庆松抬眼看汪进小辫,问:
“进进,先前在六角亭,你是不是认过干亲?”
汪进傻笑道:
“我晓得,你说的是老神经,他成天要充我爷爷,我不干。”
孙庆松说:
“进进,老神经也会看过去未来么?”
汪进乐呵道:
“会会会,我们都会。”
孙庆松凝重说:
“进进,那老神经说的,你也晓得?”
汪进满脸绯红,道:
“唉,要你莫去公园,硬是不听话,罢罢罢,这都是命,都是命。”
长叹数声,忽掷杯唱: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边唱边使身段,双脚踏着碎玻璃,鲜血直流,浑然未觉。
孙庆松忙拦腰抱住,按长凳上,寻镊子仔细挑脚底玻璃渣。
汪进热泪长流,不知是痛还是伤心,哽咽道:
“爸爸,你我父子缘分已尽,儿子来世再孝敬您家……”
孙庆松听得心头发热,挑罢脚板心,又仔细去掉汪进拖鞋底玻璃渣,找碘酒汪进搽了,方说:
“进进,万一爸爸不在,要学会照护自己,莫在外头撩祸。”
汪进抹泪道:
“爸爸,天生了我,阳寿未到,自有天养,饿不死人。”
孙庆松再斟残酒,恰满一杯,举杯走到庄淑娴相片前头,眼含热泪说:
“淑娴,我算熬到头了,你等着我……”
仰头一饮而尽。
汪进看着,呜呜哭一阵,忽又大笑三声,一阵风跑出门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1520:38
剩孙庆松扫净地上玻璃,拿饭盒里包子就菜,自语道:
“我儿子弄的,莫糟蹋了……”
江边,轮渡收了班,大熊精赤上身,把锚链耍得生风。
冯梦华点根烟骂:
“狗日的下班不回,也不找个婆娘,去去你一身邪火。”
大熊边舞边道:
“嘿嘿,真找了老婆,怕是和你一样成天没精打采咯。”
冯梦华骂:
“像老子么样不好,少惹是非。你狗日的练这勤,是想当天下第一么?”
大熊哗啦啦收了锚链,说:
“天下第一轮不到我,不过拐子,老子明天约了人打架,当班时你跟我顶顶。”
冯梦华喝道:
“打打打,你狗日的脑壳进了水,一天到黑打,老子跟你讲,上得山多终遇虎,总有一天你要吃亏的。”
大熊赔笑说:
“吃亏是福,来来来,抽一根。”
冯梦华骂:
“吃个屁,老子手里的还冇抽完。大熊,老子丑话说到前头,你狗日的有种打,莫被打得半死又要老子背,输了直接跳河。”
大熊笑说:
“好好好,我输了跳河。拐子,都盼我赢,怎么独你想我输?”
冯梦华道:
“输了好,最好把你打服周,以后再莫闹事。”
说着话,自去趸船尾提鱼篓捉些活鱼,临上岸又回头说:
“老子跟你留了几条肥的在篓子里,等下吃,莫放明天死了。”
大熊心头一热,望老冯背影道:
“晓得了。”
看天色黑沉,周遭无人,拣根细锚链当九节鞭,舞如车
江堤上翻过个人,跑十来步坐在岸边,黑幽幽看不清面轮。孔。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1621:07
那人遥看大熊鞭影里隐约有只猫跃动,自语说:
“我说狗熊哪这狠,原来是只鬼猫子……”
说罢忽站起来,喊:
“喂,你是不是刘爹爹屋里黑炭?……黑炭,黑炭!你千万莫害我老头啊!”
趸船上大熊耍得兴起,双眼潮红,铁链速度陡快三倍,鞭头激荡竟似收不住反击面门!
大熊怒喝一声,右拳闪击链头!
“当!”
金铁交鸣处,一道寒光直射岸边!
半截锚链竟被熊可海生生击碎!!
大熊喝骂:
“深更半夜,哪个狗日的呱噪耽误老子练功!”
岸上汪进瞪大眼偷看大熊习武,耳听风声呼啸,背后像有人一按,不觉低头,铁链擦额而过,划一道血痕。
汪进回身望去,鬼影子都没有,只半截铁插入石缝!不由自语:
“臭狗熊,神气什么,我打不赢你,自有天收你。黑炭,你莫跟他玩了,快回刘爹爹屋里,天天有鱼吃……”
大熊扔了锚链,朝江堤瞄半天没见人影,右眼眨时,红光变白,信步走到船尾,提鱼篓捏肥黄鳝鱼张嘴就咬!
汪进瞪眼观瞧,喃喃道:
“我说黑炭怎么不肯回屋,原来是臭狗熊拿活鱼在喂它。黑炭,黑炭!快回屋莫做馋猫了……”
大熊后背黑影晃动,黄鳝鱼吃到四条,手一筛,最小那条滑手而出,跌入江中。
大熊呆望一阵,昂首打个饱嗝,系好鱼篓,收拾停当,朝民权路H号去。
待他走远,汪进忽嚎道: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老天爷,你要长眼,明天该收了臭狗熊跟爸爸陪葬才行……黑炭,黑炭!莫帮坏人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021:35
草堆里忽听人喊:
“深更半夜吵么事,还让不让人睡了!”
汪进傻傻望半天,低声道:
“这矮的草,连咳马都藏不住,哪来的人?”
乱草分出,冒出个黑影,喝:
“你骂哪个?”
汪进忙说:
“对不起,我冇骂您家……我今日心情不好……”
那人摸半截烟屁股头,掏火柴拢手点燃。
火光明灭,瞧面相却是跛疯子。
跛疯子冲汪进笑道:
“造业的伢,你今日心情都不好了,明天么办?”
汪进喃喃说:
“是啊,明天么办……”
跛疯子吸口烟,自顾自唱: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汪进听了,左眼黑漆如墨,右眼亮如星辰,盯跛疯子问:
“原来你也知道?”
跛疯子怪眼一翻,道:
“知道什么……知道又么样?……愚痴啊愚痴……”
汪进却笑:
“别个都笑我是苕货,我当然愚痴。”
跛疯子哈哈道:
“是啊,有人甩了你这苕货,去会老相好,换作是我,高兴还来不赢,哭个屁啊。”
汪进蹦起来,鼓掌大笑,说:
“哈哈哈,是该高兴,该高兴……”
癫几步到水边,冲江面大喊:
“老娘,你等到,爸爸就来!”
跑跑跳跳,倏忽没影。
跛疯子望他背影,叹:
“痴儿,痴儿,你真要哭,以后有的是机会。”
直嘬得烟头烫嘴,不舍扔了,唱一句: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倒入草丛。
初时鼾声雷动,不一刻虫鸣四起,荒草里再不闻人声。
孙庆松洗罢澡,在楼道支竹床躺倒,轻抚胸前‘血泪心骨’,闭上眼庄淑娴只在面前打转,心中宁静,安详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121:37
一栋拐角处脚步声响,大熊回了。
毛弟远望大熊背影,喊人替自己下棋,对李善强说:
“解手去。”
匆匆跑入三栋。
孙庆松睡得正香,忽浑身一抽,差点翻下竹床,迷眼看有人进了二栋门,翻个身继续去寻庄淑娴。
下碗面,就昨天剩的腌菜,大熊吃一身汗。
洗好碗筷,熄了厨房灯,大熊脱个精光,跍水池洗澡。
打好肥皂浑身揉搓,不经意碰着腿间物件,竟硬挺起来,用自来水冲半天,不能消弭,忙冲净肥皂泡,窜进房中,翻寻《红楼梦》……
点着煤油灯,待要看书,灯忽灭了。
煤油灯风吹不熄,更何况门窗关着!
大熊再点两遍,王熙凤没看到,灯又熄了……
心中奇怪,扭头却见窗户上趴个人,白衣胜雪,是庄淑娴!
大熊揉揉眼再看,庄淑娴似一缕雾不见了,下头软缩,心道:
明日要战罗汉,等赢了再说。
藏好《红楼梦》,上床盘腿,意守丹田……
汪进疯叫沿堤跑。
眼瞅到苗家码头,武汉关大钟当当敲响。
钟声震得汪进定住,呆立一会,自语道:
“我懂了,我懂了,爹爹,我要谢谢你……”
沿来时路,发足回奔。
到王家巷江边寻着跛疯子那块,钻草丛寻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汪进拍拍脑壳,说:
“怪事,怪事……”
四下看看,抬眼看星空,右眼白光乍现,忽道:
“我明白了,明白了……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唱怪歌往民权路H号蹦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220:39
待汪进走得没影,十五码头栈桥下人影一晃,清风似飘到王家巷码头,仍如汪进踏入跛疯子躺卧处,东翻西寻,惊飞几只蚂蚱……
那人抬头自语:
“见鬼,见鬼……中原藏龙卧虎,藏龙卧虎啊!”
一阵风翻过堤去,消失在和平里背巷中。
皓月当空。
勇勇、强强几个调皮鬼借光在路边玩撇撇(武汉话:撇撇指纸烟盒摺叠的三角。)。
汪进不晓得从哪跑来,大喊:
“我来一个。”
勇勇瞪他一眼,喝:
“滚!”
汪进悻悻说:
“不让就不让,我还不稀罕呢。”
扭头钻入竹床阵中。
大熊独坐床头,丹田气息流转,背心黑气凝聚,化作颗猫头,左右瞄瞄,变一缕黑烟,慢慢渗出大熊后背,顺窗缝钻出……
黑烟散尽,大熊便如漏气皮球,软倒床头。
烟雾聚散,贴三栋墙根直往上升,挨着四楼毛弟家钻窗而入。
毛弟屋里灯灭了,似有声音幽幽道:
“你来了……”
无人应答,只微微听声:
“嗷呜……”
半小时后,毛弟家窗户黑烟又起,袅袅娜娜飘向二栋。
姬小白待烟雾渐远,皱眉自语:
“只怕不行,还得想法子。”
勇勇输了张“凤凰”的烟盒子,硬要赢回来,拉着伢们不让走。
强强说:
“再玩最后三盘,不管输赢都回家。”
勇勇道:
“好!”
大伙伏地再战。
第二盘,勇勇眼瞅拍翻“凤凰”,忽觉手痒,一巴掌拍去,蚊子没拍着,手心留个血点!
强强说:
“勇勇,你莫痞,该我了。”
张嘴吸进只小虫,像顺喉管溜下去了!
其余几个也遭虫咬,各抓撇撇散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321:53
1976年07月28日。
农历七月初二,星期三。
丙辰年,乙未月,辛巳日,生肖属龙。
岁煞东,蛇日冲猪(乙亥)。
宜:安床合帐入宅问名订婚求嗣祭祀开仓疗病交易求职。
忌:斋醮作灶安葬动土针灸。
吉神宜趋:天德合守日天巫阳德六仪金匮金堂。
凶煞宜忌:月虚厌对。
彭祖百忌:辛不合酱主人不尝已不远行财物伏藏。
天黑沉沉地。
孙庆松睡不着独自走到江边,远远见一对男女扭打。
女的不停喊:
“救命!”
孙庆松忙叫:
“搞么事?我是公安!”
男的怕了,忙推女人入水,沿堤跑走。
孙庆松喝:
“站到!不许动!”
撵到跟前,顾不得捉凶手,跳入江中救人。
江水湍急,孙庆松扎猛子捞半天,抓了只鞋!
皮鞋!!
和孙庆松从上海带回的一样!!!
孙庆松急了,跳上巡逻艇朝下游追……
不分昼夜连追数日,竟到了吴淞口。
孙庆松眼泛血丝,望茫茫大海说:
“也许追过了……应该追过了……”
说罢流泪转舵朝回开。
又不知开了几天,到龙王庙。
岸上汪进哭喊:
“爸爸,爸爸……”
孙庆松长叹一声,上岸牵汪进回屋。
汪进高兴,下一锅面父子吃过,说:
“爸爸,你累了,先睡,说不定睡一觉妈妈就回了。”
孙庆松和衣躺下。
刚迷糊一阵,有人推他,轻唤:
“庆松,庆松……”
孙庆松睁开眼,留下泪来:
“淑娴,是你么?……”
庄淑娴微笑着,手却不停摇孙庆松肩头。
推着推着,庄淑娴模糊了……
孙庆松醒来,只剩自己在竹床上摇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721:16
“谁在摇?……”
孙庆松看看黑沉楼檐,分明像在晃动!
正诧异,楼顶滚片碎瓦,跌在一楼,散碎一地。
孙庆松探身望去,巷道竹床上尽是人,却无人动唤!
翻身躺倒,唯听“喵……呜”一声。
是刘爹爹家的黑猫?……可黑炭不是早死了么?……
孙庆松抬手看看夜光表,快四点了。
繁星漫天,
淑娴,你住在哪颗星上?……
黑压压大地忽张开大嘴,像个怪物,不知吞了多少人……
大脑壳亡命逃,眼看被大嘴咬着……
大脑壳吓醒转来,满身汗,眼瞅身边爸爸还在,舒口气仰头望天。
天上星星似无数人在眨眼,眨着眨着,一道流星拖着长长尾巴直射东北!
大脑壳心中发紧,右眼白光闪烁,心想:
好吓人的噩梦。
群星眨眼像在笑他,大脑壳也笑笑,合眼睡去。
和平里,背巷废仓库。
罗亮、罗音音兄妹睡得香甜。
其余诸老各据一方,盘腿用功。
夜深沉,大黑狗忽立起来,冲东北墙角“汪”地一叫!
田根深心事重,率先收功离座,问:
“黑先生,是谁?是不是妖女?”
余人也都收功,不敢点灯,只暗看大黑狗。
大黑狗不理人,忽张开嘴似要说话,又像难以呼吸。
众人不敢动,但见黑先生两眼如炬,脖颈鬃毛立起,像要发恼。
仓库房梁嘎吱作响,莫非有人在上头?
正僵持间,“当,当,当,当。”江汉关钟敲四下。
该是四点了。
钟声沿江面传远,大黑狗甩甩头,鬃毛伏贴,复又躺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821:15
田根深还待再问,龙朝海拦住低声道:
“有黑先生坐镇,谅妖女不敢造次。天快亮了,大伙各自预备吧,莫吵扰黑先生瞌睡。”
众人点头,各自归位。
王家巷。
人都歇了,江边变成虫儿的天下,你鸣我唱直如交响乐。
岸边有个人把脚泡在水里搓洗。
虫儿怎么不怕他?……
莫非他不是人?……
平地忽来一阵怪风,直惊得虫儿们霎时失声,天地俱寂,仿佛流水也怕了!
水直往江心退,露出那人一对赤脚。
那人抬头望江。
江水似跳起来,浪头拍得他头胸尽湿。
那人也不抹面,任江水顺油布褂子下淌,狠命搓搓脚,哼道:
“尘世纷纷一笔勾,林泉乐道任遨游……到底还要死几多人……唉……劫数啊劫数。”
“当当当当”
武汉关大钟沉闷敲响。
那人涮涮脚站起身,抖抖油布破褂,自语说:
“再眯一阵,眯一阵。”
仍回先前蒿草丛一头栽倒。
长草开合,再看不见他踪影,过不一会,虫儿欢唱如昔。
天亮了。
各家自收竹床,烧火过早,大人忙着上班。
大熊醒来,头痛欲裂。
怎么起这晚?……
低头看手心、裤裆滑腻如涎。
依稀想起昨晚做的混沌梦,梦里仿佛是贾宝玉,左拥右抱,却不爱林黛玉,只想王熙凤……
好容易二人成了好事,王熙凤却恶狠狠在床头变了容颜,那样子仿佛庄淑娴,又有些像毛弟媳妇……
大熊吓不过,贾宝玉变贾琏,眼瞅牛头马面拿勾魂铁链来锁自己……
惨叫三声,醒转来却是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2920:23
趁人不多,大熊忙去厨房水池冲个干净,搓罢裤子,下碗面权当过早。
出巷子口,迎面碰到勇勇、强强、鼻涕王几个。
勇勇笑说:
“大熊哥,今日好精神!”
大熊道:
“今天约了人打架,自然精神。”
强强问:
“大熊哥,是不是在江汉公园?”
大熊说:
“在龙王庙,你们要有空,过来看我打人。”
鼻涕王道:
“你是我们民权路H号最狠的,肯定要去抬桩。”
强强说:
“拐子你头里去,我们过了早来。”
大熊迈步拐弯。
伢们兀自吵如麻雀。
汪进在二楼探出头来,嚷:
“吹么事吹,大狗熊眉心黑透,乃阳寿将尽之兆。”
勇勇吼:“疯子,大清早瞎说么事!”
捡块石子扔去,汪进早缩了头,惹得隔壁老赵家一通骂。
勇勇吐吐舌,道:
“过完早,二栋后头见,都快点,省得错过精彩。”
伢们点头,作鸟兽散。
孙庆松起了个早床,径去‘福庆和’,下两大碗牛肉面。
回程遇到局里同事小高,嘱咐说:
“屋里有点事,今日晚些上班。”
进民权路H号听得大熊跟伢们说话,心中一动。
到家分了面,把一碗装大半牛肉,喊汪进吃。
汪进囫囵吃光,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笑道:
“哎呀,人想哭的时候常强颜欢笑,如今吃到好的,却泪流满脸……老头,好走不送。”
哐当甩了门,眨眼跑得没影。
孙庆松吃罢,收拾停当,把衣柜里钱都搜出来,数数整有一百多,自留五元揣好,余下小心塞在汪进枕套里,拿别针别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0-3021:18
扎紧武装皮带,别好枪,孙庆松在院子里遍寻不着汪进,抬脚准备去江边,刚拐出民权路H号,办公室小李骑车来说:
“老孙,六角亭来电话了!”
孙庆松忙蹬车踩去六角亭。
勇勇、强强几个躲在二栋,边打珠子边等人来齐,好去看热闹。
好容易等鼻涕王衔半根油条慢吞吞走来,勇勇骂:
“狗日的鼻涕王,等下错过打人,老子就把你打一顿。”
鼻涕王笑说:
“哪会这早,等我陪你们打三盘珠子再去,保准正好。”
伢们正说闹,日头渐升,巷子里走进个陌生人,直朝这边来。
勇勇望着他,忽道:
“好痒。”
其余几个像得了传染,不住地抠。
那人走得愈近,众人身上愈痒!
院里大人咧?都死哪去了!……
伢们想喊,却张不开嘴。
那人走拢来,轻声道:
“哪个晓得熊可海屋里?”
勇勇说:
“我。不过大熊上班去了,要找他得去码头。”
那人指勇勇道:
“你跟我去他屋里,其余的留在这里玩,谁都不许走。”
大伙看勇勇像囚犯一样随他进了二栋,乖乖跍倒打珠子,无人敢跑。
二栋门里一片幽静,仿佛无人居住。
到二楼大熊家门口,勇勇说:
“这里就是,他不在,门锁了。”
那人轻飘飘走过去,道:
“哪里锁了。”
抬手贴锁眼轻轻一推,门开了!
勇勇吓得忘记浑身痒,跟着进了门。
“咔嗒”
房门关上,锁分明是好的!
那人坐在床沿,望勇勇道:“你过来。”
勇勇老实走过去。
那人低声说些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0321:07
说一阵,手按床沿,冲床板下抽出条细长物件,要勇勇寻块破布裹好。
强强、鼻涕王几个玩得心慌,不时偷瞄二栋……
好容易等勇勇挟件破布包跑出来,强强忙问:
“么样了勇勇?那人咧?”
勇勇招呼大伙挤成堆,低声说:
“嘘,伙计们,大事不好。大熊今日约人打架,说好一对一单挑,可对头怕搞不过,约了大队人马来打群架,大熊哥还不晓得,只怕要遭暗算。”
强强激动道:
“狗日的敢上门闹事,是欺我民权路无人么!”
鼻涕王说:
“我们赶快抄家伙去支援吧。”
勇勇道:
“呸,一群人就我跟强强还能打,再说就凭我们几个,哪敌得了对方几十人。”
强强说:
“那么办?”
勇勇道:
“时间紧急,我们各自回家抄家伙,赶紧联系附近同学,记得要挑打架狠的,发动的人越多越好,直接去龙王庙碰头。”
伢们一哄而散,不一刻跑出民权路H号,各执棍棒。
勇勇冇回家,挟长布包直朝大兴路跑。
快到人民中学那块,马路对过有人喊:
“勇勇,一大早跑这快,赶杀场啊?”
勇勇抬眼看是人民中学的三荣,呼哧说:
“老子慌人去打群架。”
三荣拦住道:
“真的假的?”
勇勇让三荣摸摸布包,说:
“老子拼命的家伙都带了。三荣,中山公园、青少年宫那边的要来龙王庙打码头,你有人没?”
三荣道:
“狗日的敢来龙王庙找碴,简直不把老们放在眼里,人民溜达鬼多的是,我这就跟你找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0420:45
二人跑到人民中学,操场上一帮人正打篮球。
三荣把人喊拢来,介绍道:
“哥几个,这是民权路H号王其龙的拜把子兄弟勇勇。年初就是大龙帮忙我们人民才打退了十九中的军装帮。”
人民为首的崔大桥忙上烟说:
“大龙是条汉子,为我们人民被判了无期。那天要是我们几个在,也不用麻烦他,省得他如今在牢里受罪。”
三荣说:
“‘崔命’,要不是大龙挡那一劫,如今坐牢的只怕是你。”
崔大桥道:
“坐牢枪毙怕么事,人头落地碗大个疤,老子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三荣说:
“勇勇才将讲,中山公园那边的来龙王庙打码头,只怕有百把人。”
崔大桥道:
“真有这多人?……哼,想占龙王庙,得问我人民‘催命’!”
当下指挥学校几个溜达鬼各自回家抄家伙、发动人,去龙王庙会合。
伢们一溜烟散去,崔大桥指勇勇布包道:
“兄弟,你这东西趁手,肯定是砍人的好东西。”
勇勇说:
“拐子果然好眼力,不过这不是我的……哎唷,熊可海还等我救命呢,不跟你们说,我先去了,你们快来。”
说话风一般跑去。
三荣喊:“你们先顶住,大部队马上就到。”
二人合计合计,去大桥家取家伙。
大熊走到江边。
票房里刘丽华探出头来说:
“呃,我还以为撞到鬼了,脸这黑也不洗洗。”
大熊痞脸道:
“就是留到你来洗的。”
刘丽华“呸”一声,缩回头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0521:56
上趸船冯梦华问:
“你狗日的昨晚不睡,做么坏事了?”
大熊说:
“冇啊。”
冯梦华道:
“狗日的一脸乌青还说冇!”
大熊去船舱寻镜子照照,额头果然一片黑,用手擦擦,黑印反似大了,暗想:
是不是昨晚搞狠了……
回甲板摸根烟点着,剩大半盒扔给冯梦华道:
“就是睡晚了点,有么好怕的。”
老冯抽一根,要还烟盒大熊。
大熊说:
“拐子,你留到抽,等我得胜归来,再朝你要。”
冯梦华道:
“你狗日的少拿烟收买老子,等下让人打得像狗熊,又要老子跟你去拖尸。”
大熊说:
“哥,你莫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啥。正暂有鱼吃冇?”
冯梦华骂:
“唉,一天到黑不是打就是吃,老子是上辈子欠你的,不光要跟你顶班,还要起早床勾鱼你吃。”
大熊闻听,喜滋滋去船尾拎鱼篓。
鱼篓提起,三条肥黄鳝鱼在里头挣扎。
正要捉,黄鳝竟把鱼篓顶破道口子,齐齐滑跌趸船。
大熊拿脚去踩,黄鳝滑溜,钻入江中。
大熊直喝:
“邪门,邪门。”
冯梦华跑来,只见篓子破了,又骂:
“吃鱼就吃鱼,怎么把老子的鱼篓搞破了?”
大熊说:
“你冇看到,刚才那鱼有几恶兆,硬把篓子顶破了。”
冯梦华道:“鱼篓是装鱼的,能让鱼顶破了!”
大熊解释不清,气不过说:“不信算了……大不了我再跟你买一个。”
说话下船便走。
冯梦华撵两步,塞根烟大熊,道:
“要打好生打,赢了中午回来老子滑鱼你下酒,输了就跟老子滚远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0620:57
大熊心头一热,说:
“我晓得了,拐子。”
接烟往龙王庙去。
孙庆松赶到六角亭,上二楼迎面遇到昨天的老神经。
老神经望他笑道:
“哈哈,苕儿子,你来晚了。”
办公室小李大喝:
“疯子你骂哪个!”
老神经吓得扭头跑。
孙庆松追到拐弯处,前头一条长直道,人又不见了!
忙回头对小李说:
“快去找麦峻熙。”
二人跑去麦峻熙病房。
麦峻熙扶着洗脸架(六七十年代搁洗脸盆用的铁架。),头冲下埋在洗脸盆里,水洒了一地。
小李一把拉起她,人早断了气!
待高医生来,孙庆松问:
“最后见麦峻熙的人是谁?”
高医生说:
“应该是我。”
孙庆松再问:
“早上跟公安局打电话的是哪个?”
高医生道:
“也是我。”
孙庆松又问:
“麦峻熙死前跟你说了些么事?”
高医生想想说:
“麦峻熙今天早上状态不错,喝了一大碗稀饭,还吃了半个馒头。我趁机套她话。她像是想起凶手的样子,又说一定要等民警来了才肯说,免得坏人跑了……等我打过电话回来,她又说鬼家伙厉害,公安也拿他没办法,要亲自下去捉他。我看她说话又有点来神,怕她犯病,便让她上床休息休息,喂她吃了颗安眠药,要她睡一觉等你们来。哪晓得……”
孙庆松又问些琐碎事,嘱咐小李跟高医生做完笔录,再问才将遇到的老神经。
趁高医生去拿病人名册,孙庆松点支烟趴窗户抽,忽见街上有人经过,心中一动,对小李道:
“你盯着高医生,务必找到我们上楼碰到的那个病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1020:52
小李说:
“我晓得了,老孙,那人不是凶手,就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孙庆松摇头道:
“不是,都不是……小李,我有些急事要办,也许和这案子有关,你留在这里找人,找到了对他客气些,千万莫吓着他。”
说罢匆匆下楼。
一大早吃了两个馍馍,一个肉包子,罗汉蹬球鞋出门。
抄近路翻过铁路,过六角亭直往江边去。
一路走着,背后有如针扎,三番五次回头望,没瞧见异样,罗汉心想:
大不了是个死,老子还怕么事!
甩手大步流星朝铜人像去。
过三民路,穿民族路,到河边。
龙王庙江边空无一人,刘家俊的罾网悬在半空。
罗汉压压腿,沿河滩跑两圈……
日头渐高,大熊冇来,河堤上到来了个爹爹,踞坐而望。
罗汉总觉有人偷窥,四下瞄瞄,除了那老汉,并无旁人。
咦,这老汉在哪见过?……
蛋壳、马小派、卓烈阳几个在江汉公园练得黑汗水流。
九九抬眼看天,喝:
“好,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说。”
师徒收拾停当,朝回走。
大智路对过两个伢挟着物件匆匆走过,马小派眼尖,喊:
“三荣,狗日的又去哪里撩祸?”
三荣同行的崔大桥听到骂,瞪眼要打。
三荣忙按住道:
“搞不得!他是九九的徒弟,旁边那个就是陈九九。”
崔大桥虽浑,也晓得九九威名,乖乖跟三荣走过去。
马小派说:
“师父,你们头里走,我问他们点事。”
迎着三荣问七问八。
问半天,撵上九九他们,大叫:
“师父,大事不好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1121:19
九九皱眉道:
“莫咋呼,说。”
马小派说:
“我听那两个小屁伢讲,说中山公园、青少年宫那边的要来龙王庙打大熊的码头。”
蛋壳问:
“那又么样?”
马小派道:
“你不动脑壳想想,青少年宫是柴勇的位置,他徒弟罗汉在中山公园教武,那些人不是罗汉师兄弟一起的还能是谁?”
九九说:
“是又么样,如今熊可海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
马小派道:
“师父,您家虽开除了大熊,可大家总算相逢一场,要一对一大熊被人打死我没意见,如今别个以多打少,摆明是柴勇那边欺负您家人少。”
九九叹口气说:
“我去上班,你们几个去看热闹我不管,但不许动手,哪个动手,明日莫来江汉公园。”
说罢走去。
卓烈阳道:
“狗日的马小派你真不会讲话,明晓得师父见不得大熊还提他,你不提我们还可以偷偷去帮忙,现在到好,连手都不能伸了。”
蛋壳说:
“哥几个跟大熊终归是兄弟一场,未必看他被人打死,我们偷偷帮他,谁也不许说。”
马小派道:
“不说就没事了?万一师父去龙王庙发现了么办?”
卓烈阳说:
“发现了怕么事,我们是救人又不是害人,未必师父把我们都开除掉。”
马小派点头道:
“我们合计合计,见机行事。”
三人各执刀枪棍棒,待望不见九九,掉头朝龙王庙去。
瘦子太门口搁张竹床。
大脑壳醒转来,头疼不已。
大人都上班去了,伢们像也不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1221:03
大脑壳拍拍头,闭上眼满天星斗。
“喂!大脑壳,怎么还在睡懒觉?”
大头睁开眼,见门廊木栏上趴着汪进,说:
“哪个说我睡懒觉,我头疼。”
汪进嬉笑道:
“你见到那多灾星,哪有不头疼的。快起来,快起来!”
大脑壳问:
“催这急搞么事?”
汪进说:
“再晚就看不到好戏了。”
大脑壳问:
“在哪里?”
汪进只说:
“跟我来。”
大脑壳爬起来要跑。
瘦子太在里屋骂:
“个砍脑壳的,一大早又去哪里野,快来吃馍馍喝稀饭。”
大脑壳冲汪进吐吐舌头,示意他去院门口等。
钻进屋,端碗稀溜溜喝掉稀饭,趁瘦子太不注意,抓个馒头就跑。
撵上汪进,大脑壳把馍馍撕一半递他说:
“快吃。”
汪进摆手道:
“不吃,今天早上吃的福庆和牛肉面,太饱。”
大脑壳说:
“你屋里条件真好,吃这过早。”
汪进却道:
“好么事,上路总要吃顿好的。”
大脑壳不懂,问:
“上路?我们现在不也上马路了么?”
汪进叹气道:
“大脑壳,以后我该造业了。”
大脑壳拍胸口说:
“不怕,有我。”
二人屁颠颠爬上堤朝龙王庙去。
到龙王庙,汪进左顾右盼,寻棵大树问:
“大脑壳,你会爬树吗?”
大脑壳望树摇头道:
“太粗,我爬不上去。”
汪进说:
“不怕,我上去拉你。”
七手八脚爬上去,伸手示意大头朝上爬。
二人爬入枝叶里,隐藏身形。
大脑壳小声问:
“我们爬这高干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1720:50
汪进傻笑说:
“毛主席说:‘站得高,看得远。’快看!”
大脑壳望半天,道:
“我记起来了,这人在轮渡码头和大熊打过架的。”
汪进摇头晃脑,自顾自说:
“跟今日比,那哪叫打架……”
大脑壳忽拉拉汪进,嘘道:
“汪进快看,这是哪个?”
汪进侧头,看孙庆松轻手轻脚,寻一人高土堆伏下,生怕人发现了。
汪进说:
“唉,是祸躲不过,躲不过啊……”
骑坐树丫上,双眼翻白,昏死过去。
大脑壳心想:
汪进是怕被孙庆松发现,吓的。
轻摇汪进,见他不醒,只得缩一边躲着。
过不一会,龙王庙又来些老汉,各据方位,闲散坐了,似互不相识,却又有意无意瞄过孙庆松藏身土堆,再看看汪进、大脑壳所在大树……
罗汉活动开筋骨,抬首看看日头,道:
“该来了,该来了……”
环顾堤岸仅几个老者,便耍一段长拳。
四官殿那头一道黑影飞奔如风,到跟前笑道:
“哈哈哈哈……柴勇的玩意好看是好看,就是不中用啊!”
罗汉立住身形,说:
“你我生死相搏,何必侮辱长辈。”
大熊乐道:
“是骡是马,打过便知,莫说些没用的。喂,你输我几回,要不要我让你两招?”
罗汉抱拳,立丁字步,再不说话。
大熊见罗汉可攻可守,虚实莫测,凝神聚气,佯攻一拳。
眼见拳到面门,罗汉忽喝一声,‘肘底锤’奔雷攻出!
大熊闷哼一声,退七步倒地不起。
堤边来群人,其中一个大喊:
“糟糕,老们来晚了,大熊让人干倒了,兄弟们,抄傢伙上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1822:18
罗汉笑道:
“早晓得你们打不赢会尬阴势。”
喊得凶的只顾挥手,反到是三荣挥根洗把棍,舞得呼呼生风,率先冲过去。
罗汉有心唬人,抢入棍影,‘铁臂当关’,正砸中洗把棍!
“嗖!……”
长棍断作两截,一段远远坠入江中,另一半如烧火棍,震得三荣虎口流血,再握不紧,掉到地上。
三荣兀自不退,还待再战,脑壳上挨一栗果,额头凸起。
罗汉骂道:
“小卵子,毛都冇长齐,还学人打架,滚!”
崔大桥眼看三荣吃亏,从长裤里抽条片刀,喝:
“狗日的,欺我龙王庙无人!”
闪电劈过!
罗汉瞄着刀光,不免发恼,施招小擒拿,叼住大桥手腕,劈手夺了片刀,翻过刀背,重重砸在崔大桥肩头。
大桥单膝跪倒,兀不服输,朝前猛窜,搂住罗汉大胯便咬。
罗汉忙喝:
“快放,再不放莫怪老子下重手。”
见崔大桥不理,一掌切去。
崔大桥半张脸登时肿如寿桃。
大桥恶兆,不要命咬着罗汉大腿不放。
三荣喊:
“伙计们,跟狗日的拼了!”
罗汉看伢们蜂拥,不敢怠慢,提膝正撞大桥鼻梁。
崔大桥鼻孔喷血如箭,涕泪长流,牙关一松,四脚离地,被罗汉一个背摔,掼出六尺。
伢们晓得大桥厉害,却如此不禁打,再不上前,只在一旁鼓噪。
罗汉低头看大腿牙印,血痕宛然。
人群里忽有人说:
“欺负伢们,算么本事!”
伢们闪开,让出马小派、蛋壳、卓烈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1921:33
罗汉道:
“我认得你们几个,跟狗熊是一路货,要不服周不妨一起上。”
马小派抽条长枪,舞个枪花说:
“是你要以少打多,莫怨我们以多欺少。”
蛋壳执根齐眉棍,卓烈阳握把钢刀,三人品字围住罗汉。
“住手!”
堤岸上九九远远走来。
马小派、蛋壳、卓烈阳吓一筛,各收刀枪往后缩。
陈九九在龙王庙一带威名赫赫,伢们不再鼓噪,收声让开条路。
九九行近,瞪眼盯着徒弟,回头冲罗汉抱拳:
“罗汉,我教徒无方,让你见笑了。”
罗汉拱手道:
“九哥。”
二人寒暄过,九九回头,眼若寒霜,问:
“马小派,是不是你的主意?”
马小派喏喏道:
“师父,我……我们是怕大熊吃亏……”
九九说:
“吃亏!你们是流氓瘪三么,好歹练了几年,居然不讲道义以多打少。”
蛋壳憨厚,插嘴道:
“师父,我们是看对方出手太狠,把伢打得血流,一时冇想太多……”
九九喝:
“住嘴,你们打不赢便一起上,要打得赢那还不无法无天!从明天起,莫来江汉公园,我陈九九教不出你们这些无德的徒弟。”
三人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蛋壳终究老实,噗通跪倒,喊:
“师父。”
马小派忙拉卓烈阳衣角双双跪倒。
九九扭脸,只顾和罗汉说话。
江滩上伢们渐多,见三个大男将跪着,指指点点。
“师父。”
大熊不知何时站起来,嘴角挂条血。
九九回身摆手说:
“莫喊,我当不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2021:38
大熊只好改口道:
“陈师傅,你不认我不要紧,蛋壳他们和我从小玩到大,不能因为他们跟我讲义气就开除他们。陈师傅,算我求你了。”
大熊说罢,双膝跪倒。
罗汉道:
“喂,婆婆妈妈搞得跟娘们似的你到底还打不打了?”
大熊却犟,说:
“陈师傅你不答应,我死都不起来。”
九九无奈道:
“都起来吧,你先应付自己的事,他们的事,等下再说。”
马小派晓得师父嘴硬心软,忙起身拉起大熊,掸掸土,问:
“可海,你么样?还能打不?”
大熊拍拍胸口,说:
“老子是铁打的,么场面没见过!”
众人围个圈,待二人再战。
罗汉碍着九九在旁,踩个虚步,静待大熊。
大熊深吸口气道:
“狗日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子不察,小瞧你了。”
扎稳马步,沉肩坠肘,气提丹田,一张脸黑胜先前,双眉之间黑气流转,宛如活物!两眼渐赤……
九九见了,眼眯成线。
罗汉喝声:
“好!”
却摸荷包,掏两根游泳,递一根九九,自含一支,划洋火点燃。
九九推辞不过,吸口烟,呛得咳嗽连连,全没留意罗汉手心攥拢,任半截火柴炙烤掌沿。
罗汉猛抽数口,趁身周烟雾缭绕,在掌心按灭烟头,左眼红光掠过,像暗夜中的航标灯。
罗汉转身道:
“我客套完了,你也休息好了,再来打过!”
大熊喝:
“好!”
拳分左右,‘猛虎下山’,直扑罗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2422:13
拳风袭面,罗汉矬身扬臂,后手肘起,竟又是一招‘肘底锤’,正中大熊上腹!
肋骨之下,胃居正中。
大熊滑退五步,倒撞三荣!
三荣飞起,似断线风筝,斜飞十七步半截栽入水中,挣扎爬起,咳数声,嘴角流水,半黄半红。
大熊半跪,“哇”地吐些面条,长长短短。
九九望罗汉身形,目光如炬。
罗汉眼中红潮渐消,盯着熊可海,却拿眼角瞟九九,慢道:
“‘肘底锤’一招七式,你晓得几式?”
大熊嘴角蠕动,再“哇”一口面条,说不出话。
罗汉又说:
“江湖中一般只知道‘肘底锤’一招三式,少有人晓得它其实是七式,而每式三变,总共二十一种变化,你哪听过,你今日有幸已见过二种,若还要打,我答应你,今日只用‘肘底锤’这招赢你。”
大熊猛吸口气,一掌击在额头印堂!
“嗷……呜!”
大熊怪叫一声,鼻孔冒缕黑烟,呕吐却止,立身道:
“好!老子到要看看,二十一变完了,你还有么办法。”
说罢挺拳前冲,左眼赤红,右眼白茫茫一片。
罗汉瞧他双目,双眼更红,待大熊到,人如风中残柳,避过锋芒,‘肘底锤’正中大熊心口!……
大熊再跌四跤,愈战愈勇。
罗汉抖擞,力无穷尽。
堤岸上早来一人,远眺江汉,似对岸边斗殴毫不在意,可看热闹几个老人瞧见他,慢慢聚拢,有意无意跟他势成犄角。
江边热闹,伢们越聚越多,多执棒拎刀,引得大兴路的曾麻子背冰棒筒,沿堤喝来: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2521:19
堤上那人喊住,摸三分钱买根冰棒,低声对曾麻子说:
“这块有刀光之灾,快走!莫沾火星。”
曾麻子笑道:
“您家莫瞎说,我看这些伢们打架是天热火气大,正合我做生意。”
说罢盖好冰棒筒,下堤朝人堆去。
眼看走近人群,曾麻子扯喉咙喊: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
人群里挤出个人,像被人推搡,踉跄数步正撞着曾麻子。
那人忙扶老曾,替他拍拍灰,说:
“对不起,师傅,都怪这些不长眼的伢们。”
曾麻子护着冰棒筒道:
“吃饭的家伙冇得事就好。”
那人笑笑,抬手轻拍冰棒筒,掌心翻处,一片铁灰!
曾麻子朝人多地方挤,不出八步,刚喊半句:
“冰棒三分……”
“咚!”
冰棒筒一声脆响,筒底掉落,冰棒雪糕撒一地。
勇勇在人堆里见了,喊:“掉底子了,底子掉了!”
伢们哄笑,一拥而上,眨眼抢光冰棒雪糕。
曾麻子甩哭腔道:
“伢们呃,可怜我造业的麻子,冰棒筒碎了我不怪你们,可吃了我的冰棒雪糕,总该把钱给我啥。”
人群里几个溜达鬼晃刀舞棒,喝:
“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九九努努嘴,马小派忙拦住伢们道:
“莫瞎来,莫瞎来。”
又拉曾麻子说:
“曾师傅,这些伢们浑,么事都做得出,您家保命要紧,快点走,再耽误些时,只怕我也保不住你。”
曾麻子捡起筒底,怏怏去了。
勇勇抢根雪糕,钻入人群对熊可海道:
“拐子,歇口气,吃一根。”
大熊不客气,接过来三两口啃光,似馋猫解了馋,两眼放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2620:50
罗汉看见雪糕,退两步袖手一旁。
撞曾麻子那人见了,悄悄走近老人那边,寻灰衣老者嘀咕。
二人说会话,那人沿河滩跑远,翻堤而去。
大熊吃罢冰棍,冲罗汉笑道:
“你的‘肘底锤’还剩几式?怎么打得人不疼不痒的?你是不是冇得劲了?”
罗汉说:
“我再没劲,总比挨打强。”
大熊虎吼一声冲过去,双拳齐出,‘双风贯耳’!
罗汉缩身退半步,趁大熊欺进,复一招‘肘底锤’,正中大熊胃门。
大熊张口,一道白气冷森森喷在罗汉面门!飞退三步,打个后滚翻爬起来,如狸猫上树,反冲回来,大喝一声,仍是招‘双风贯耳’!
罗汉待要退步,脚似慢了,‘肘底锤’起到半途,大熊拳头正擂在胸口!
“砰!”
罗汉踉跄六步,一跤跌倒,牙关打战,浑身抽搐。
勇勇喊:
“拐子赢了!赢了!”
大熊得意,走近罗汉道:
“喂!你丢老子五六跤,老子都冇得事,才吃老子一拳就这样了?太不经打了吧?老柴啊老柴,枉你号称宗师,却尽是些花拳绣腿。”
伢们趁机起哄,说三脚猫也敢打码头,要打罗汉。
九九忙使眼色,让马小派、卓烈阳、蛋壳拦着。
人群里忽挤进个人,手执烧火棍,棍头兀自有火,喝骂:
“老子要你莫撩祸,总是不听,吃我一棍再说!”
马小派伸手去拦,早被那人晃过。
蛋壳举齐眉棍去挡,腿窝中一脚,单腿跪倒。
卓烈阳喝:
“好大胆子!”
掌中刀缠头裹脑,舞片刀花……
那人却不用棍,单掌如刀,‘空手入白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1-2721:26
九九看他掌心铁灰,心头一凛。
卓烈阳虎口剧痛,再看掌中刀竟被人生生拍作两截!
那人举烧火棍,长棍当枪,直扎罗汉!
众人大奇,都以为他是大熊对头,不曾想他也要打罗汉。
罗汉胸膛着枪,登时火起,打个旋子蹦起身,眼中白光大盛,喉头咯咯乱响,含糊道:
“来得好!”
双掌按住胸口一捋,胸前烈焰顿消。
执棍那人见了,丢棍逃开。
罗汉不追,只诡异笑笑,遥望大熊,说:
“你我公平决斗,怎可暗箭伤人?”
大熊笑道:
“你不练旁门左道,怎会怕一根冰棒?”
罗汉反问:
“我是歪门斜道,那你脑壳上的猫头是么回事?”
大熊呆住,道:
“什么猫头?”
顿一下喉头滚动,含糊叫:
“嗷……呜!”
九九眯缝了眼,看大熊眉宇间猫头若隐若现。
罗汉扎个马步,头顶冒缕白烟,渐渐变浓,眼中白仁退却,血色大炽。
大熊摆头拧腰,竟真有三分像猫,笑道:
“呵呵,大哥莫说二哥,你我今日决个生死!”
罗汉头顶白气由浓转淡,再不多言,举拳直进中宫。
大熊伏低身,拳变虎爪,自下而上,‘仙猿献果’,取罗汉面门。
罗汉劈腿落地,‘肘底锤’再出,后发先至,击中大熊下巴!
大熊凌空后翻,“嗷……呜”叫着,似不觉痛,翻身再战……
二人拳来腿往,罗汉果然只有一招‘肘底锤’。
大熊跌够二十来跤,反愈挫愈勇,若不是灰头土脸,反像他在占上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0120:53
罗汉面色卡白,手脚渐慢。
孙庆松趴在土堆上,瞧得真切,想起麦峻熙、游安待,右手暗摸腰间……
堤岸上买冰棒那人捏着冰棍不吃,有意无意瞟一眼孙庆松藏身土堆,慢慢走向大脑壳、汪进藏身大树,倚干而靠,恰让大树挡住身形,不光土堆上孙庆松看不到他,就连大脑壳也被树枝遮挡,看不见他。
那人轻敲树干,揭块树皮,露出里头三只打屁虫来!
那人伸手,翘起兰花指,连弹三弹……
三个打屁虫各点点头,振翅飞起,盘旋一阵,齐齐落在冰棍上,亡命吮吸!……
众人注意力都在大熊、罗汉身上,没人留意执烧火棍汉子偷偷捡起烧火棍,到灰衣老头跟前。
老头道:
“快点。”
大汉嘴上说:
“怎么点得着?”
不敢怠慢,掏洋火划着。
灰衣老头双手拢住,轻吹口气……
火柴亮如火炬,不一会重把烧火棍引燃!
大汉丢了火柴,举烧火棍要跑。
灰衣老头拉住,小声嘀咕……末了说:
“看你的了。”
大汉点点头,左手执棍,右手如刀,一掌切过。
烧火棍头直如火球,堪堪坠地……
大汉右手抄个正着,掌心铁灰放光,竟不怕灼烧!奔数步猛喝:
“闪开!”
人群露条缝隙,大汉甩手,飞火流星,直砸罗汉后腰!
罗汉似身后有眼,又喊声:
“来得好!”
使‘扫堂腿’逼退大熊,原地转身,抄着火球,双手揉动,竟似也不怕火烧。
大熊脚踝挨了一腿,趔趄两步,瞄火球不敢上前。
罗汉笑道:
“狗熊!你怕不怕火?你不怕,只怕猫儿却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0220:41
眼看火球在双掌翻飞,罗汉舞一阵丹田热气上冲,直映得脑壳红亮,似刚蒸熟的螃蟹。
伢们看得发呆。
崔大桥腮帮子青肿,拉过三荣,嘟嚷道:
“狗日的我说么样打不赢,原来他会耍把戏。”
三荣说:
“杂技老子在海员电影院看得多,我看他这是气功。”
说话间罗汉顶门心更红,喝道:
“狗熊,且看我今日杀了你的猫儿,破你妖术!”
火球在双手转三转,“嗖”地直射大熊面门!
熊可海左闪右避,终躲不过,印堂吃火球一击。
“砰!”
火球炸裂,声如炸米泡,火星四溅!
伢们吓得抱头齐退。
大熊直挺挺倒下,额头须发焦枯,印堂那只黑猫却不见了!
勇勇仗着人多,喊:
“杀人了!杀人了!中山公园来的把大熊哥杀了!莫放走凶手!……”
伢们各亮刀棍,待要群殴。
罗汉三两步抢到勇勇跟前,飞腿踢他个趔趄,喝:
“是死是活,睁大你狗眼看清楚。”
伢们知道罗汉厉害,听他这么说,又都袖手。
勇勇忙探探大熊口鼻,摸摸心口,哭喊:
“心跳都冇得了,哪还有活命!”
九九怕事闹大,上前捉大熊手腕,探着脉门,竟快若急鼓……
堤上那人倚树而立,专心盯冰棍上打屁虫啃冰,只用余光瞄河滩战局……
打屁虫像千年饿鬼,不一会把冰棒啃剩根棍,趴着冰棒签,懒懒不肯飞。
那人呵口气,唇齿蠕动,嗡嗡低吟,声若游丝……
大脑壳趴树上,虽听不见声,右眼白光却盛。
打屁虫和着声音摇摆起来,打开翅膀,升上半空,倏忽不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0321:57
沙滩上陈九九对勇勇道:
“莫慌,脱了他上衣再说。”
勇勇解开大熊的确良衬衣,但见胸腹漆黑如墨!
幽黑下,仿佛有什么一闪而没……
众人只盯大熊胸膛,不察有只打屁虫偷偷飞来,悄没声息落在大熊脚踝,一口叮在血管上!
不一刻,大熊腿胯一道青紫沿血管游走,自足底直达丹田!
勇勇见大熊兀自僵挺,问道:
“九九师傅,如何是好?”
九九眉头紧锁,暗运丹田气,气贯双臂,待要替大熊推血过宫。
不防大熊胸膛漆黑流动,忽幻作只猫首,面目狰狞,露獠牙像要咬人,冲勇勇窜起,竟顶得大熊肚皮弹起!
勇勇“呀!”一声,吓倒在地。
九九扶起他,再瞧猫儿却不见了,大熊胸口黑气上行,穿颈至头,直达印堂,又似变作猫头摇晃!
“嗷……呜”
大熊双目圆睁,眼分阴阳,张口骂:
“狗日的,竟使暗器。”
罗汉瞧只小虫打半空盘旋下来,正盯在大熊肚脐上,也不说破,笑道:
“我这火球光明正大,哪是暗器,要怪只怪你误入旁门,学艺不精。”
大熊推开众人,弹身蹦起,褪去上衣,右手不经意拍在肚脐眼上。
待挪开手,打屁虫竟不见了,似被拍进体内。
大熊瞪眼怒喝:
“好好好,你不仁,莫怪我不……”
“义”字没说完,半空里飞来只黑虫,直冲进嗓子眼里,呛得大熊咳嗽连连……
咳数声喉头“嗬,嗬!……”嘶吼,似猫子发恼,抬起头来,面若厉鬼!
猫变的鬼!!
猫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0420:39
罗汉体内热力正盛,双掌划圆,笑说:
“你既爱装神弄鬼,且看老子降妖捉怪。”
脚踩七星,连环掌拍在大熊肩背,直打得大熊手脚着地,“嗷呜”乱叫……
拿烧火棍打人汉子见了,起哄道:
“哎呀,真有鬼,只怕是鬼上身了!”
人群骚乱,伢们嘀嘀咕咕……
大熊环视四周,右眼白多黑少,眼里尽是怨毒,张嘴喷涎,“哧哧……”有声。
带头起哄汉子忙说:
“你们看,像不像猫子发恼?”
不等伢们附和,大熊腾身蹦起二人来高,凌空直扑起哄者。
罗汉喝声:
“来得好!”
挺血红双掌接住。
哪知半空里大熊“嗬”地吐口痰,电射罗汉!
二人隔得近,罗汉闪避不及,眉心早挨一记,却不是痰,竟是坨冰!
冰坨极小,遭罗汉头顶千年首乌内力一逼,化道阴气,直沁入眉心……
罗汉眼里血红顿消,身形稍滞,眼看对面大熊额头猫首狞笑,心道:不好!
大熊双手炮锤齐出,拳面雪白放光,擂中罗汉胸膛!
“砰!”
罗汉飞起,直跌入龙王庙激流……
“哈哈哈哈……”
大熊狂笑,额头黑气稍减,只笑声里仍夹杂喵音,左顾右盼,喝:
“还有哪个不服周?”
伢们噤声,先前起哄那大汉似不见了。
勇勇大叫:
“狗日的想来龙王庙打码头,得问过我们大熊哥双拳再说!”
大熊得意,印堂黑气收敛,冲九九拱手说:
“师父在这,哪轮得到我。”
陈九九皱眉摆手道:
“莫喊师父,我哪教得出你这般高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0821:13
大熊忙说:
“师父,我是看不过柴勇徒弟那帮人老以高手自居,不把人放在眼里,跟他们打,无非也是想跟您家争面子……”
九九截断道:
“多说无益,大路朝天,你我各走一边,日后还是同志相称的好。”
大熊还要再辩,马小派见九九面色不对,忙摇头示意。
九九指江心道:
“说别个带人来打群架,满江边我只看到罗汉一个,如今把人打得生死不明,民警来了怎么解释?柴先生那边来问,怎么交代?”
沙滩上人声鼎沸,有人怨大熊鲁莽,不该把人打死,也有人嫌九九胆小,怕得罪柴勇,不肯再收大熊。
大熊本待说,万事自己一肩扛,不连累师父。
马小派在身后暗扯他几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
“嘿嘿嘿嘿……”
罗汉听得人笑,醒转来睁眼看,眼前黑黄一片。
罗汉心道:
“这是哪?”
不想有声音答:
“苕货,这里当然是江底。”
“江底?莫非老子死了?难道已到了阴曹地府?……”
罗汉看不清周围,浑浑噩噩想。
那怪声又说:
“哈哈哈哈,祸害活千年,你阳寿未尽,死不了。”
罗汉奇道:
“你是哪个,怎么晓得我心里想的事?”
“你真想知道我是谁?”
那怪声飘忽,仿佛在罗汉耳边,话音未落,又似伸长舌头舔着罗汉耳根!
“只怕你见着我,真被吓死了,哈哈哈哈……”
罗汉气道:
“老子么事没见过,少跟老子装神弄鬼!”
“好,是你说的,可怨不得我。”
怪声说完,暗流涌动,长舌直拂罗汉眼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0921:24
罗汉本能后缩,拳脚齐出,却打个空,眼前黄浊渐渐澄清,对面三尺现个人形,悬空漂浮,如梦似幻。
那人身形瘦小,仿佛孩童,模样丑陋,脑门凹陷,似被人挖去一块,双眼凸出,大小不一,像有只眼珠是后安上去的。
“这人在哪见过?……”
罗汉向来胆大,也觉心中发毛,暗暗退缩。
那人笑笑,露出长长獠牙,道:
“嘿嘿,我们又见面了。”
罗汉问:
“我们几时见过?你到底是人是鬼?噢,对了,我们在江底,你是水猴子!”
那人再笑,声若夜枭,说: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你说的水猴子,我是河伯,掌管江汉一带,就是传说中的河神。”
罗汉心道:
“哄鬼!长这丑还敢号称神仙。”
那人仿佛看穿罗汉心思,说:
“你是凡夫,当然觉得我丑,但在水底,我却算长得不错。”
罗汉疑惑道:
“我们真见过?”
河伯摇摇怪头说:
“唉,都说人心叵测,原来是真的,你答应我做的事只怕早忘了……”
罗汉反驳道:
“别个我不敢说,老子也算条汉子,应承人的事,自然算数,只是……”
河伯怪笑说:“只是你早忘了我是谁,忘了我曾救你一命。你不记得我,总该记得有天晚上,从江汉桥上掉下来,淹死在汉江里。”
罗汉奇道:
“您家说我淹死了?那现在的我是哪个?”
河伯说:
“你现在还活着,那是因为我耗费真力救了你。不过水界救人不能白救,我救你,是因为你答应为我做件事。”
罗汉问:
“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1021:04
河伯招招手,五指如鬼爪干枯,待罗汉靠近,小声道:
“你答应我去捉……”
声音细如蚊蝇。
罗汉点点头说:
“这有何难,待我打完架,便跟你去寻。”
河伯道:
“你骗过我,叫我如何信你。”
罗汉说:
“我不晓得怎么忘了,你不信我也没法。你等等,等我杀退狗熊就来找你。”
说罢认准方向,蹬水往岸边去。
河伯干笑数声,望罗汉背影,自语道:
“小狗日的,饶你奸似鬼,也得回头喝老娘的洗脚水。”
岸上一片闹腾,只几个老头偏在一旁低头耳语。
大树下那人轻倚枝干,似笑非笑。
大脑壳侧头看汪进兀自昏沉,心道:这架打得太不精彩。
孙庆松右手只在腰间摩挲,暗想:是现在把熊可海当杀人犯逮了,还是等人散了再说……
人群里强强忽喊:
“快看!”
水波分处,罗汉湿漉漉钻起来,面白如死人。
大熊推开伢们,笑道:
“狗日的,你也是个人物,待河底下上十分钟硬是冇死。好!老子也不欺你,等你缓两天改日再战。”
罗汉活动活动手脚,捏双拳猛擂腹部。
“噗……”
吐一地黄水,末了打个嗝,喷一缕寒烟,自觉还行,摆手说:
“废话少说,再打。”
大熊见他脚步虚浮,于心不忍,上步冲拳只用五成力道。
罗汉‘分花拂柳’速度奇慢,眼瞅大熊拳头擂在胸前,腾空飞起,再跌入江中。
大熊虽胜,却觉一道寒气由拳头直透心胸,打个寒噤,自语道:
“忒不禁打,不禁打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1120:49
罗汉跶得昏头耷脑,强睁眼周遭又是黄浊一片。
水波忽动,直袭面门,罗汉本能闭眼。
眼皮又似被长舌舔过,再睁眼时,河伯浮在面前,怪笑桀桀,尺许长舌游动直似鳝鱼。
罗汉心道:
狗日的大熊好恶兆,硬是打他不过……
河伯笑说:
“蠢货,只晓得苕打,真糟蹋了柴勇的名声。”
罗汉问:
“您家也晓得我师父?”
河伯怪笑道:“我是神仙,有么事不晓得。”
罗汉心想:
这世上真有神仙?
河伯像看穿他心事,说:
“你师父名声大,是人都晓得,我知道也不稀奇,你前两天在中山公园杀了人,连民警都还在侦查,我却知道。”
罗汉心头一震,暗道:
我真杀了人,真杀人了?!……
河伯说:
“那天你杀的人叫游安待,表面上看你杀了他一个,可他女朋友麦峻熙受了刺激,今日早上在六角亭自杀了。所以,他们两个都是你杀的。”
罗汉原本将信将疑,如今见河伯说得有名有姓,背心汗炸,愕然无声。
河伯诡笑说:
“杀人者该下地狱,不过我跟阎罗王熟,你替我办几件事,我让他改改业障簿,把你恶业一笔勾销。”
罗汉忙道:
“那好那好,前辈,神仙,莫说几件事,就算千万件事,我也帮您家办。”
河伯长爪前探,离罗汉额头两尺,骨骼喀喇喇爆响,指尖如蛇伸长,摸摸罗汉脑壳,说:
“乖伢,听话就好。”
罗汉脑门像有冰镇酸梅汤浇下,打个冷战道:
“神仙,我有心跟您家办事,只是眼前这关难过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1521:38
河伯说:
“有我在,你怕么事。”
手掌罩定罗汉头盖骨,骨节噼啪作响……
罗汉只觉那怪手越长越大,似唐僧金箍勒紧脑壳,又像头顶被冰山镇住,寒气沿百会灌入,沁进骨脉,动弹不得……
待寒气长驱直入,杀至小腹,驱散丹田最后一丝热量,罗汉双眼翻白,抽搐一阵活转来。
河伯怪笑数声收手,却在罗汉顶门心留一块白发!
罗汉虚跪作揖,道:
“多谢仙人指教。”
河伯说:
“话莫说早了。”
食指勾动,喊罗汉附耳过来,私语道:
“若……你须如此这般……”
罗汉细听,脸现诡笑,竟与河伯有三分相似,跪拜称谢,踩水直冲江面……
岸上伢们围着大熊吹捧。
大熊似心不在焉,偶尔打个馊嗝,像着了凉,不时瞟江面……
靠树那人也盯江边,自语道:
“谁在下头?……难道她们还有帮手?……不会是先生吧?……不会是,不会……”
孙庆松手不离枪套,暗盼罗汉再出水面,但心底究竟想抓罗汉还是大熊,自己也搞不清。
大脑壳右眼白光闪烁,不明白人练拳脚,为什么偏要打打杀杀……
只有汪进歪倒在枝桠间,睡得安详,嘴角挂一丝亮涎。
大熊忽推开勇勇、强强几个,紧盯水面。
水波乱处,一点黑冒起,罗汉缓缓走上来,浑身铁青,仿佛皮肉里嵌着千年寒冰。
勇勇忽喊:
“你们看,他像不像哑巴?”
伢们吓退十数米。
九九眉头紧锁,拦住徒弟们。
独大熊印堂黑影舞动,迎上前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1621:45
罗汉缓缓扭头,颈椎骨骼噼啪脆响,喉节滚动,牙关开启:
“呃呃呃……”
听不清说些什么,唯见唇齿雾气蒸腾!
大熊见他抖如筛糠,道:
“你要撑不下去,快磕头认输,我放你一马。”
罗汉脑壳连点,似要服周,不等大熊走近,右拳弹击,快似流星,匪夷所思划道弧,擂中大熊心口!
大熊飞退九步,撞飞数个瞧热闹伢们……
这哪是武学招式?
陈九九眼似寒星,沉肩托掌,使招‘四两拨千斤’兜住大熊,心内暗惊:大熊触手如冰!
大熊尤稳不住,左摇右晃,踉跄坐倒,好似罗汉,抖若筛糠。
先前点火大汉见罗汉兀自抽搐,心道:
还得老子出马。
寻灰衣老者故技重施,点着烧火棍,直捅罗汉背心。
罗汉筛若僵尸,后背‘命门’正挨一记,登时不动。
烧火棍火苗冲天,挨着罗汉犹进冰水,“哧”地熄灭……
倚树汉子遥望罗汉,轻“咦”一声,手按树干,揭块树皮,掰作数段,嘴里苗语“嗡嗡”有声……
大脑壳骑坐树上,忽觉地心震动,直筛得人脚麻,眼里白光更盛,却不疑心地震,暗道:
是谁在作鬼作神?……
点火大汉执半截烧火棍,正发呆间,罗汉喀喇喇转过头来,双眼白茫茫一片,好不吓人,忽左眼一丝红光掠过,开口道:
“百……百灵,是你么?……这是哪儿?……”
百灵扔了烧火棍,眼泛红光,说:
“拐子,你……我……没事就好。”
说着话伸手去扶罗汉。
罗汉双目一翻,又是白森森一片,冷冷道:
“休想害老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1721:18
百灵诧异,眼瞅罗汉腿起,膝盖反转九十度,像是被人扭断,竟如长鞭,拐弯抽向自己面门!
“罗汉!”
百灵大喝。
罗汉闻言,鞭腿稍滞……
百灵急坐马提掌,终慢半拍,中腿倒飞……咳口鲜血。
人群边灰衣老头抢两步托住百灵,另来一个从兜里摸两颗丸药,让百灵吞服。
百灵吐口血痰,似没事般,问:
“师父,罗汉怎么连我也打?”
灰衣老者吴片片道:
“我哪晓得。”
转头问身后魁梧老头:
“罗老,你是练家子,刚才罗汉那腿是何路数?”
罗西平摇头说:
“膝盖反折……怎么可能?……中原武林没这招式,而且他腿法之快,实为我平生仅见。”
喂药老者龙朝海只顾看百灵伤势,拿过脉道:
“不碍事。”
又迎吴片片目光说:
“莫问我,我也不晓得。”
龙朝海身后钻出蒙花落,插嘴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妖女。”
吴片片皱眉说:
“一只猫鬼就够我们受了,如今再来一个,如何是好。”
蒙花落问:
“罗老,这两个你能对付一个么?”
罗西平叹道:
“我是老了,不中咯。”
众人身后一直没出声的黑瘦老头忽说:
“若论真功,罗老对付他们两个都有多,可二人各有古怪门道,罗老反不能敌。不过今日这局,这两人反倒事小,关键是这一河岸的鬼伢们,肯定是妖女招来,迫我们难以使蛊。”
龙朝海道:
“要是罗汉也为冉小北所用,他和熊可海该是一伙,为什么要生死相拼?”
蒙花落拍拍头说:
“好乱,好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2222:42
干瘦老头田根深道:
“妖女行事诡异莫测,也许故意让两人对打,反是诱我们上当。”
吴片片点头说:
“嗯,险些折了我徒弟。”
龙朝海眯眼盯江面,道:
“水下会不会有?……”
蒙花落说:
“有什么?能有什么!……难不成有鬼?”
龙朝海道:
“能这长时间不换气,只怕真是鬼……”
田根深努努嘴说:
“大敌当前,还谈什么鬼。”
众人会意,别过身不看堤岸大树下那人,围拢不知小声说些什么。
九九托着大熊,心却在罗汉那头,待见他反折膝盖撩腿踢飞百灵,双掌下意识用力。
大熊“嗷……呜”惨叫,似猫被踩尾,瘫坐地上,不住地筛。
卓烈阳究竟年轻,问:
“师父,这是么腿?”
九九望住罗汉,摇摇头,太阳穴一滴汗似蚯蚓爬下。
大熊萎顿地上,只拿脸在地上蹭,又似伏地听声,听一阵唇齿“哧哧”喷涎,再“喵”叫数声,抖抖腰身爬起来,脑门黑气更盛……
罗汉哆嗦稍停,看大熊样子滑稽,笑道:
“狗熊!呵呵,我看你该叫熊猫,猫儿,你服不服周?”
大熊瞪眼说:
“想要老子服周?看老子打得你服周!”
虎扑过去,二人又战成团!
罗汉被烧火棍戳过,拳脚再不似先前寒冷,单靠柴氏拳脚,搏击大熊。
大熊却怪,拳脚里竟没了武术丢跤的路子,反像狮虎,为生存拼命!
罗汉五拳六脚击中大熊,膝盖再不翻转。
大熊每每嘶嚎,却又弹身反击,脑门越来越黑……
看似罗汉占尽上风,胸前却中一抓,血痕立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2322:13
大熊追身进击,扣住罗汉双肩,歪头咬向脖颈!
罗汉情急,运力侧头直撞过去。
大熊弹身松手,双拳上撩,正中罗汉小腹!
罗汉飞起,跌入下游江中。
大熊踉跄退数步,似被罗汉内力反震,打六个寒颤,起一身鸡皮疙瘩,“嗷……呜”一声,重又抖擞。
罗汉入水,眼皮微凉,再看自己胸前五缕血丝漂浮……
河伯悬浮对面,咯咯怪笑。
罗汉见他,心头寒意顿盛,胸前血涌,忙道:
“神仙救我!”
河伯说:
“有我在,怕什么。”
慢吞吞漂过来,探枯瘦手爪印在罗汉胸膛!
罗汉只觉胸口如冰山罩定,不一刻人便冻麻了。
待河伯移开手掌,胸前白晶晶一片,直似结冰,再无半丝血迹,就连伤口也像消失了。
罗汉喜道:
“神仙好手段。”
河伯笑笑,抬手上指,喊罗汉再战。
罗汉说:
“神仙,岸上那人尽用些旁门左道,我打他不过,您家好人做到底,传我个破敌仙术吧?”
河伯笑道:
“冇得千年道行,哪修得了上乘仙术,不过,对付凡夫巫术,却也不难。”
说罢手冲下指。
罗汉望望江底泥沙,挠挠头忽想起孙悟空龙宫借宝的故事,灵机一动问:
“神仙,下头是否有兵器?”
河伯笑说:
“孺子可教,我赐你破敌法门,你可莫忘了答应我的事,否则……”
罗汉大喜道:
“不得忘,不得忘。”
头下脚上,依河伯所指方向,在泥沙里摸索,直搅动一片泥雾,再瞧不清二人身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2522:08
河滩上勇勇、强强一众伢们围大熊不停吹捧。
马小派偷瞄九九,心头一动,喊:
“熊可海,你赢了柴勇徒弟,最该谢哪个?”
大熊正得意间,听师弟这般说,忙推伢们走来,低头不敢正眼看九九,说:
“小派,我是想跟师父磕头,就怕师父还是不肯认我……”
蛋壳见师父不说话,忙道:
“师父不是不认你,只要你转性,以后少打架撩祸……”
马小派、卓烈阳齐说:
“是,是,是……”
大熊大喜,忙抱拳跪倒,喊:
“师……”
“父”字没出口,九九早闪过一旁道:
“熊师傅,莫客气,以你身手,高过我几倍不止,我哪能做你老师。”
大熊黑眼泛红,说: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你真不要我了么?”
九九侧过脸去,眼角潮红。
马小派怕事闹僵,忙搀大熊道:
“可海,你莫急,莫急。师父收不收你,关键还看你表现。”
大熊声带哽咽,说:
“我一定好好表现。”
马小派压低声道:
“你表现到位了,剩下的事,我们兄弟负责。”
众人谈得融洽,不防“呼”一声,水底飞出团黑乎乎物事,直砸马小派后心!
大熊忙推马小派,举铁拳迎击黑影。
谁知黑影到得近前,忽拐弯划道弧,正砸中大熊肩头!
“噗!”
大熊仰天吐口血,倒飞五尺。
黑影.“哗啦啦”响着,划圆弧栽入水中……
马小派喊:“大熊!”
哥几个围着大熊查看伤势。
伢们叽喳讨论,水里怪物是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2921:46
九九隔蛋壳眼瞅大熊喉结滚动,像有么事在里头爬,含混叫声:
“嗷……呜!”
张开嘴,长舌如毒蛇钻出,舔光下巴血迹……
众人看得清楚,大熊舌头紫中泛黑,恰似兴国屋里死去的乌鸡!
大熊翻黑白眼珠醒转来,看蛋壳几个眼中带红,笑道:
“放心,我死不了。”
推马小派展身立起,盯江边说:
“狗日的是么事?好恶兆!”
说话间水面露团黑,渐渐冒起罗汉脑壳!
大熊喝道:
“罗汉!柴勇徒弟也是暗箭伤人之辈么?”
罗汉面色卡白,忽笑起来,更添几分诡异,道:
“狗熊猫!你我相约决斗,你不光喊来师父师兄弟助阵,更叫这多伢们,携刀带棒,摆明以多胜少,还敢说我偷袭?”
不待大熊说话,马小派忙插嘴解释。
罗汉摆手说:
“你们一屋不说二话,自然帮他,老子不才,却也不敢辱没师父名头,今日纵有千军万马,只管放马过来,看老子么样收拾你们!”
勇勇仗着人多,这边又有九九、大熊坐镇,挥舞手中布包道:
“兄弟们!打击敌人嚣张气焰的时刻到了,冲啊!”
伢们里几个狠的挥刀舞棒,喝声:
“杀啊!”
学电影里打仗的镜头,直往水边冲。
大熊耳尖,听得水底“哗啦”声响,喝道:
“当心!”
勇勇叫得最响,却只在原地跑两三步,不停挥手让伢们上,待听大熊告警,如脱兔撤到大熊九九身后……
冲在最前头五六个一脚踏入水里……
罗汉慢吞吞才露出半边胸膛,望刀棍展颜一笑……
笑容诡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4-12-3021:22
九九心头一凛,高呼:
“往后撤,快回来!”
话音未落,伢们“哎哟”跌倒,罗汉只是冷笑,也不追击。
待一个个落水狗样爬上岸,小腿尽皆乌青瘀血。
大熊虎喝:
“罗汉,有么事冲我来,欺负伢们算么本事!”
垫步拧腰上前要打。
眼前黑影晃动,却是九九挡在身前。
罗汉望九九,眼中白光流转,冷笑说:
“徒弟打不赢,轮到师父了。”
大熊不知水底有么厉害东西,怕九九吃亏,低声唤:
“师父。”
九九却不理他,只朝罗汉抱拳说:
“罗汉兄弟,你跟熊可海都是玩武的,有么恩怨按江湖规矩了结,我冇得话说。这些伢们不懂事,不知受了哪个唆使跑来打群架。他们是门外汉,哪经得起兄弟你一根手指,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伢们无知。”
罗汉缓缓走两步,江水齐腰。
大熊眯眼观瞧,罗汉双手始终垂在水里,看不清手里东西,但听水底“哗啦啦”混沌响动,似有活物游走。
罗汉邪笑不止,忽弯腰在水里抄起条长片刀,道:
“九九哥,您家到会说话,要我原谅他们,可才将伢们拿刀围着砍我,以多欺少,也冇见您家解劝。”
九九语塞,只得再拱手说:
“罗汉兄弟,原谅则个,你是柴先生高足,莫说五六个带刀伢们,便是百十人,你也不放在眼里。不过我才将没拦住他们,终归是我的不是,还望海涵。”
罗汉冷笑道:
“那是那是,百十来人我对付不了,一二十个地痞流氓却没放在眼里。”
转头冲个小腿流血的伢举刀喝问:
“这刀是不是你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0522:09
那伢虽负伤,却犟得很,大喝:
“狗日的,你说哪个是地痞流氓!”
罗汉大笑:
“好!有骨气。”
左手甩处,长刀电射,直杀那伢!
九九离得近,凌空跃起,‘二起脚’正踢中刀背!
“当”
长刀飞天,斜斜落入江心……
罗汉道:
“九九,我敬你是条汉子,难道今日你非要与我为敌?”
九九抱拳,待要解释。
大熊有心护主,忽冲前数步,喝:
“罗汉,你狗日的聋了!听不见我师父说莫为难伢们!有板眼冲老子来,休得为难我师父和伢们。”
狂吼中,一脚踏入水中……
罗汉妖笑:
“好!好!!好!!!”
右臂在水里划几道圈,抬手时右膀“哗啦啦”似虬龙缠绕!
大熊不及细看,便觉脚底暗波汹涌……
“砰!”
水里黑影忽起,其势更疾,再砸大熊面门!
大熊早有准备,铁拳迎面擂去。
“当!”
金铁交鸣,黑影冲天而飞。
大熊兀自“嗷……呜”长啸,后退四步。
“哗啦啦……”
罗汉右臂摇动,臂上虬龙直追黑影……
“呼!……”
风声响处,大熊脚底未稳,黑影回追,其势更疾!
大熊出拳强迎,又挨一记,飞跌八步,血溅沙滩。
九九眼尖,见黑影锈迹斑驳,头带三尖,竟是截旧锚!尾链虽细,却游走如活物……
背倚大树那人远远见了,喃喃说:
“下头果然有人,果然有人……”
手却不停,直把树皮揉碎,嘴里“嗡嗡”有声,直震得碎皮在手心跳动似精灵!
大熊本已重伤,倒如稀泥,突然翻个筋斗跃起,望后便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0620:45
罗汉仓啷啷拎锚链上岸,笑道:
“熊猫儿,这是打不赢要跑么?”
大熊跑二三十步,喵叫一声回头,喝:
“苕货!毛主席说,‘敌进我退’,这都不懂么?”
说话功夫,脚下踉跄,喷口血又再跌倒。
罗汉挽锚链朝大熊去。
九九横步拦住道:
“罗汉兄弟,能把九节鞭精妙招式用船锚使来,果真是名师高徒,不消再打,你赢了。”
罗汉指大熊说:
“这小子惯会使诈,紧我再补一锚。”
九九笑道:
“兄弟,你天生神力,这铁锚虽小,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再补一记,怕是要把人打死了,到时候户籍追究起来,难免要吃官司。熊可海跟过我一段,这伢虽浑,本性不坏,罪不至死。柴先生当年跟我讲,侠者仁为先。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罗汉听得师父名号,眼里白光稍减,说:
“九九哥,我今日给你面子,放他一马。”
环视周围,朝伢们吼:
“还有哪个不服?”
声若炸雷。
人群里有个胆小的叫庄健,吓得一筛,手中马刀险些落地。
钢刀精光反射,正晃着罗汉眼睛!
罗汉瞳仁让反光一照,眼里白光,更胜先前,嘿嘿怪笑两声,挽起锚头,叫声:
“九哥。”
手中锚当头砸下!
九九不防罗汉会攻自己,避不及,暗道:
“休矣。”
“嗖!”
黑影掠过……
“当!”
竟是大熊硬接一锚,满面鲜血,倒栽飞出。
九九急喊:
“大熊!”
撵去看时,大熊颧骨塌陷,形似骷髅。
罗汉远远见了,松却手里锚头,指大熊笑道:
“河伯,河伯……”
竟像有些疯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0721:27
九九叫数声,大熊翻红白眼醒来,说:
“师……”
“父”字没出口,喷口血溅得九九满脸满身。
九九顾不得揩血,道:
“莫说话,莫说话。”
大熊哽咽说:
“师父……您家还不肯认我么?”
说话流两行眼泪,左边清亮,右边鲜红,又晕过去。
九九鼻子发酸,抱大熊道:
“我认,我认。”
蛋壳一旁哭笑说:
“大熊,师父又收你了,快起来磕头。”
大树下那人远远见战局突变,嘴里唱咒一变,声厉如嘶,双手搓分,大把树皮屑如天女散花,倏忽不见,似飞向大熊,又像罩住人群。
大脑壳骑在树上,只觉身下如火车轰隆,震得人四肢发麻,不由紧抱枝干,右眼白光如炽,转头见汪进酣睡如旧,和着震动微微有鼾……
百灵眼瞅大熊不行,低声道:
“师父,熊可海要死了。”
吴片片皱眉不语。
蒙花落插嘴说:
“妖女的蛊哪有那容易破,大熊便是死了,猫鬼还在。”
百灵听个半懂,反问:
“那么办?”
田根深道:
“不管那多,先去要你师兄杀了狗熊再说。”
百灵见师父不发话,说:
“我……我怕过去又被罗汉打了。”
田根深还待要逼。
龙朝海却道:
“急么事,大熊但能不死,二人迟早要打,不如观其变,谋而后动。”
众人争执不下,九九远远抱着大熊,看他面骨坍塌,口鼻不住涌血,不知如何是好。
半空里一阵怪风,吹几片木屑正落在大熊脸面。
九九挥手去拂,哪知木屑沾染鲜血,化一缕黑,渗入皮肉,眨眼不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1222:31
马小派惊呼:
“师父!你看。”
众人看时,那缕黑血早深入大熊腑脏,不消一刻,黑气逆转,直熏得大熊下巴两腮犹如锅底般黑!
大熊幽幽睁眼,黑白眼呆望九九似不认得。
马小派叫:
“大熊,熊可海!师父肯认你了。”
大熊楞道:
“师傅?……”
望九九说:
“师傅,您家贵姓?”
九九皱眉不语。
马小派道:
“大熊,你未必被打苕了,连师父都认不得。”
大熊左右瞄瞄,却问:
“嗷……呜,你是哪个?”
众人骇然,独九九心细,眼瞅大熊颧骨塌陷处越来越黑,竟长出一片幽黑胡须。
胡子疯长,塌骨重又凸起,却显得熊可海一张脸虚浮如鬼!
马小派再要惊叫,早被九九挥手止住。
大熊面上胡须汗毛乱长,待整张脸不像人样,竟推开九九跃起,眯眼盯住罗汉!
众人注意只在大熊、罗汉身上,不察一根绣花针粗细木刺插入勇勇后颈……
勇勇看大熊跃起,本要聒噪,忽耷拉了脑壳,闪缩一边。
罗汉笑笑道:
“好熊猫!你果然打不死,来来来,你我再战三百回合!”
嘴上说得轻松,但见大熊面容古怪,不敢怠慢,手臂抖处,长锚如灵蛇夺食,直噬大熊!
大熊似未恢复,脚步虚浮,避过两招,左臂再挨一锚……
“噗”
长锚如中败革。
罗汉手心一沉,却见大熊黏着锚头,如蝙蝠挂树,忙振臂‘举火燎天’……
锚头冲天飞起!
大熊兀自牢牢挂住,似与锚头合而为一。
罗汉臂转,长链哗啦响处……
“呜!”
锚头直往地上砸去,其势数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1321:49
“嘭!”
铁锚坠地,没入沙土。
大熊化团黑影,早弹飞六尺,遥望罗汉,双眼闪烁,仰天长啸:
“嗷……呜。”
九九眼见他左臂乌青,旋即转黑,竟长出一簇汗毛!
罗汉道:
“熊猫儿,且容你歇歇。”
不想大熊反说:
“老子要你让!有种再打!”
纵深前扑,拳击罗汉。
罗汉挥臂,无奈铁锚深入地下,大熊黑影已到眼前,忙缩臂变拳……
金铁声响,两人各退五步。
罗汉打个旋,铁链如长蛇随身,仓啷响处,铁锚重又拔地而起!
大熊拳背早黑,喝道:
“好拳!”
不顾汗毛乱长,却学灵猫,躬身再扑!
罗汉手腕振动,心知锈链末节已被大熊铁拳震裂,暗想:狗熊拳力好猛!
不敢怠慢,双手急挽,尽展柴氏九节鞭绝学,锚头呼啸,急砸大熊……
大熊虽勇,怎奈武艺差罗汉一截,罗汉只用铁锚攻他,再不与他对拳,十数招后,大熊又挨五锚,终哀嚎倒地。
罗汉挽锚链道:
“熊猫儿,你服不服周?”
大树下那人双手十指变幻,口里嗡嗡有声,瞧他眼光,却像不光盯着大熊。
滩涂上众人注意力只在战局,大伙眼见熊可海卧地抖颤,无人留意人堆里勇勇双眼翻白,头颈转动喀拉作响……
待勇勇挤过众人,眼放亮光,精神百倍,竟指罗汉骂道:
“狗日的仗武器尬阴势,算么好汉!”
罗汉却说:
“哪个不服,尽管上刀子,老子奉陪。”
大熊伤处长些浓黑汗毛,挺立道:
“勇勇,你边下去,等老子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1521:55
罗汉见大熊越挫越勇,只喝声:
“好!”
手挽铁链,锚头化片光影,罩定大熊。
大熊学了乖,只以灵动身形周旋,十招之后,才又挨一锚,脚步微晃,强似先前……
罗汉暗自惊诧,眼里白光流露,丹田力发,锚链呼啸大作……
二人各展绝技,再斗数十合,罗汉‘夜战八方’,链影罩住大熊四面八方。
大熊困兽犹斗,耸肩弓腰,冲天上窜。
光影里一点黑兜头砸下!
“嗷……呜!”
大熊怒嚎,挺拳击出!
“当!”
铁锚翻飞,大熊巍然不动!
罗汉虎口微麻,身形转动,借势变‘虬龙绕梁’,趁大熊力滞,铁锚飞绕六匝,把他锁如待蒸螃蟹。
大树下那人手势不停,却未料罗汉神勇如斯,眼瞅大熊被缚,左手忽变,食指伸出,作钩连点三下……
勇勇偏在一旁呆如木鸡,忽瞪眼跳起,厉喝:
“熊可海,接到!”
自肋下抽破布包裹,望天抛出!
树底汉子见包裹飞天,右手五指舒展,关节扭曲,复又成拳……
远处熊可海早朝天吸口气,胸腹鼓胀如蛤蟆,再喝声:
“嗨!”
皮肉塌陷,须臾瘦似骷髅,竟如泥鳅从链锁中滑落,贴地窜出,将破布抄在手里。
罗汉见大熊呼吸间逃脱,急振锚链,锚头追砸大熊后心!
“哈哈……”
狂笑中,大熊陀螺般转身……
“叮当!”
寒光耀目,两点黑斜飞,一点没入沙地,一点溅落江心。
众人看时,铁锚三尖,独余一头,双尖断处,寒光熠熠。
罗汉瞳孔紧缩,却笑道:
“好剑!”
人群深处吴片片低眉说:
“不是剑,是刀,鬼子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1921:42
熊可海黑脸上鬃毛乱张,右手精光夺目,分明握着把剑,一把短剑,剑尖曲折,有如水波。
大熊弹剑而啸:
“妙……”
望罗汉道:
“才将你问我服不服周,正暂你若投降,老子饶你不死。”
罗汉冷眼对视,把锚链在手臂慢缠三圈,说:
“人头在此,有板眼你来取。”
九九见二人要拼命,忙唤:
“大熊!”
树下人远远听了,手形连变……
大熊听唤,身形稍停,须臾右眼白光大盛,“嗷”一声,人剑合一,杀向罗汉。
罗汉振臂,锚链挺得笔直,铁腕翻处,锚头下砸,‘力劈华山’!
“叮叮当当……”
不绝于耳。
金铁漫天……
围观伢们掩面四避,唯有长沙巷的‘孬货’手笨脚慢,脑壳被碎链划过,鲜血淋漓。
待声消影歇,罗汉锚链只剩臂上三圈,河伯铁锚竟被大熊武士刀破掉!
大熊仗剑笑道:
“罗汉,你九节鞭都冇得了,还打么事?”
罗汉挽链举拳,笑说:
“只便空手,也能赢你这熊猫儿!”
吴片片喊百灵窃窃私语,又打怀里摸些粉末塞他拳心。
百灵绕到罗汉身后高喝:
“熊可海,我师父当年诛杀持枪鬼子,凭的是绝学‘空手入白刃’,你这鬼子军刀虽利,也敌不过我师兄双手。师兄,加油!”
说话拍拍罗汉肩膀,右手不经意抹过罗汉腕上锈链。
熊可海望百灵说:
“你是看师兄要输了,准备以多打少么?也罢,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打。”
罗汉笑道:
“柴勇徒弟岂是欺人之辈,百灵,你边下等到,看我收了熊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2021:36
熊可海狂笑,举刀当头劈下,喝:
“还你一招‘力劈华山’。”
“哗啦啦……当!”
罗汉铁拳迎着军刀,臂间铁链犹如新铸,左手后发先至,叼着大熊手腕,一按一捋……右臂铁链虽被军刀斩缺一截,左手竟真‘空手入白刃’,夺下武士刀!
树下人手指连动……
“嗷……呜!”
大熊笑道:
“罗汉,你上当了!”
腾空手脚齐出,速度快了数倍,三拳两脚尽落在罗汉胸腹。
罗汉吐口血,左手一轻,武士刀重被大熊夺回!连退九步,江水直没至膝。
大熊得剑,直刺罗汉!
沾着江水,罗汉右眼白光再起,喝:
“来得好!”
拳链迎上。
大熊军刀离罗汉不过尺半,手臂忽和着树下人手势,抽搐如疯,军刀幻作光幕,其势若电!
罗汉勉强避过六刀,臂上铁链尽碎!
刀光冲天,再变‘力劈华山’!
罗汉暗道:
“我命休矣!”
望后便倒。
刀尖及额,斜刺里伸出个拳头,一拳打在刀背上!
熊可海虎口炸裂,心口似被铁锤砸中,怪叫一声,倒翻出去……
罗汉扎马稳住身形,望拳心头一热,喊:
“拐子!”
光影里一人卓然而立,身虽不高,却顶天立地,不是丫头是谁。
丫头扶罗汉道:
“兄弟。”
罗汉红眼说:
“拐子,我要有你身手,也不至辱没了师父名头。”
丫头道:
“来日方……”
话冇说完,身后九九惊呼:
“小心!”
说时迟,丫头心后早中一刀,未及细想,抬腿后撩,蹬飞大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2120:47
没影腿!
柴勇称雄江汉,向称‘拳脚双绝’,拳为铁拳,早已传给大弟子丫头,唯独‘没影腿’因丫头身矮,接不了师父衣钵。
‘没影腿’无形无影,无招无式,却又变化万千,据说练成之时便是睡着也能伤人。
早先在青少年宫,柴勇睡梦里轻飘飘一脚‘没影腿’,丫头铁拳使尽,仍吃大亏。
老柴曾说,手是双门,靠脚打人,哪个学得成‘没影腿’,才能接自己衣钵。
罗汉终日苦练双腿,本想纵比不上师父睡梦杀人境界,也有七八分火候,今日见丫头使来,远胜自己,不免内心暗酸,强笑道:
“拐子!好腿法,你这‘没影腿’能接师父位子了。”
丫头干咳数声,说:
“哪里,终我一生,怕难望师父项背。师父也总说我,蒸馍馍还差口气……咳,咳。”
罗汉见丫头皱眉,忙问:
“拐子,伤到哪里了?转身我看看。”
丫头道:
“不碍事,不碍事……咳”
罗汉强拉丫头转身,看他背后衬衣心口处裂个口子,内里黄光隐现!
罗汉叹说:
“拐子,这是?……”
丫头点头道:
“是,这是‘缠金甲’,师父把的。”
‘缠金甲’用金丝银线编就,本是柴勇门中一脉相传的法物,得‘缠金甲’者,便可算柴门传人。
罗汉见‘缠金甲’在丫头身上,心道:
原来师父衣钵早给了拐子,唉……应该,应该。
当下说:
“拐子,若没‘缠金甲’护身,才将怕是被熊猫儿捅了个对穿。”
丫头抚后背道:
“便如此也叫人受,熊可海哪来这大本事?不该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2621:45
罗汉探头望望,说:
“管他该不该,拐子这一脚也够他受的。”
蒙花落见熊可海倒地不起,小声喝:
“机会来了,片片,还等什么!”
吴片片忙“嗡”一声,伸掌攥拳朝腰间收回……
百灵本想跟着罗汉夸丫头几句,忽腮帮子抽搐,垂首往后便走,趁乱跑到吴片片身旁,恭敬道:
“师父。”
吴片片不理他,聚精会神从荷包里抓把东西,捏拳前伸。
蒙花落、龙朝海、田根深依样画瓢,围住百灵,各出一拳。
吴片片低声喝:
“百灵,还不接着!”
百灵双手成捧,毕恭毕敬。
四人松手,无非是些铁砂泥灰,落百灵满手。
百灵细看时,灰砂动起来,变作无数虫子乱咬乱拱……
百灵大骇,待要撒手。
吴片片急伸食中二指,点在百灵眼皮上。
百灵眼皮顿时耷拉,眨巴眨巴再睁开时,两眼翻白,直如盲人!
吴片片念念有词……
百灵仰首,把手里物事朝上抛出!
大树下那人手似猫动,半晌见大熊卧地如死,心道:
江汉之地果然藏龙卧虎!
正思量时,遥见四大苗围住百灵,似有古怪,暗叫:
不好!
反手一掌拍在身后树干上……
大脑壳趴在树上,忽觉屁股上一阵酥麻,似被人踢了一脚,又像坐在电门上,转头看汪进,一个变作两个,晃晃悠悠,再看天地江河俱都虚浮起来,树叶簌簌如雨,昏不过一头栽倒,睡如汪进。
树下人直勾勾望着四大苗方向,自语道:
“你们想毁我宝贝,可怨不得我。……”
声转低沉,嗡嗡作响,犹如天边滚雷!
罗汉探头望望,说:
“管他该不该,拐子这一脚也够他受的。”
蒙花落见熊可海倒地不起,小声喝:
“机会来了,片片,还等什么!”
吴片片忙“嗡”一声,伸掌攥拳朝腰间收回……
百灵本想跟着罗汉夸丫头几句,忽腮帮子抽搐,垂首往后便走,趁乱跑到吴片片身旁,恭敬道:
“师父。”
吴片片不理他,聚精会神从荷包里抓把东西,捏拳前伸。
蒙花落、龙朝海、田根深依样画瓢,围住百灵,各出一拳。
吴片片低声喝:
“百灵,还不接着!”
百灵双手成捧,毕恭毕敬。
四人松手,无非是些铁砂泥灰,落百灵满手。
百灵细看时,灰砂动起来,变作无数虫子乱咬乱拱……
百灵大骇,待要撒手。
吴片片急伸食中二指,点在百灵眼皮上。
百灵眼皮顿时耷拉,眨巴眨巴再睁开时,两眼翻白,直如盲人!
吴片片念念有词……
百灵仰首,把手里物事朝上抛出!
大树下那人手似猫动,半晌见大熊卧地如死,心道:
江汉之地果然藏龙卧虎!
正思量时,遥见四大苗围住百灵,似有古怪,暗叫:
不好!
反手一掌拍在身后树干上……
大脑壳趴在树上,忽觉屁股上一阵酥麻,似被人踢了一脚,又像坐在电门上,转头看汪进,一个变作两个,晃晃悠悠,再看天地江河俱都虚浮起来,树叶簌簌如雨,昏不过一头栽倒,睡如汪进。
树下人直勾勾望着四大苗方向,自语道:
“你们想毁我宝贝,可怨不得我。……”
声转低沉,嗡嗡作响,犹如天边滚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2722:43
大树挨一掌,落叶萧萧,坠至半空。
树下人十指齐张,望江平推!
双掌树皮碎屑齐飞,沾着树叶,俱都碎成渣,乘风化片淡淡绿雾,卷向江滩。
罗汉望望大熊,还要追打。
丫头拉住道:
“算了,他已然这样,再打要出人命。”
罗汉说:
“拐子,你不晓得,这熊猫儿邪门,打不死,一会儿便能活转来。”
九九跃众而出,冲丫头作揖道:
“丫头哥,罗汉兄弟,熊可海就算活过来,这次也是你赢,有我和你师兄作证。”
丫头还礼说:
“既然九九哥这么说,这事便到此为止。罗汉,你打伤九哥徒弟,还不过来赔罪。”
罗汉抱拳称罪。
九九忙道:
“哪里哪里,丫头哥不晓得,你是清楚的,大熊做错了事,我早就不认他了。不过这伢虽冒失,心到不坏。”
罗汉待要数落,早被丫头拉住,说:
“九哥教的徒弟,想来不是大恶之人。”
二人寒暄,罗汉忽道:
“快看!”
丫头,九九顺势看去。
熊可海摇摇晃晃站起来,像是醉汉,唯胸前塌陷,似留个脚印,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嗷……呜!”
大熊怪叫一声,撕裂上衣,胸前凹处,甚是吓人!
罗汉说:
“一猫九命,我说他打不死吧。”
丫头但看大熊胸膛下黑影游动,聚在脚印处越来越黑,变作汗毛,渐渐撑出……
马小派忽叫:
“哎呀!”
众人转头看,远处百灵如睁眼瞎般上身颤抖,扬手不知朝天洒些么事。
丫头瞧百灵身边老头古怪,忙喝:
“快躲!”
拉着罗汉,偏作一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1-2821:53
九九挥手,喊马小派、卓烈阳、蛋壳紧跟。
众人注意力只在虫上,无人留意身后一片黄绿烟雾飘来,尽吹在伢们背心……
大熊后脑壳沾了不少,伸个懒腰,胸前黑毛长出厚厚一片,再看不见丫头脚印。
丫头、九九几个恰站在下游,绿雾到时,已淡若无物,再遇江风吹拂,残尘打个卷,反朝百灵、五大苗而去……
百灵手掌沾到,痛嚎:
“唉哟!”
龙朝海箭步上前,捉掌看时,一双手早已红肿鼓胀,忙掏些药膏敷了,又取把药粉,望空洒了,绿雾登时消弭。
丫头悄问:
“罗汉,跟百灵一起的是些么人?看着眼熟。”
罗汉道:
“不晓得。拐子你这一说,这帮人和上回我们龙王庙打架遇到的到有八九分相似。”
丫头说:
“嗯,你看那魁梧老者,右手食指红亮粗壮,和上回使‘一指禅’的卖艺老头一样,普天之下,能把食指练至如此,只怕……”
这边说着话,那头虫雨纷纷,落在伢们当中。
龙王庙一带的遛达鬼原本各带家伙,要轰轰烈烈打一架,沾了绿雾,嘈杂之众反到安静下来,就连熊可海也只活动头颈手脚,任由周身黑气游走。
百灵所祭虫蛊细微如尘,沾到人群,伢们只当灰砂……
哪知不过须臾,人群鼎沸,遛达鬼们竟都抽出刀棍,眼放凶光!
熊可海更是眼分阴阳,望之似鬼,咆哮道:
“毛主席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兄弟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跟这些反革命分子算总帐的时候到了,杀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2-0221:41
刀光晃耀,人群如潮。
罗汉捏拳待敌。
九九护着徒弟,扎马握拳,再看丫头,气定神闲,恍若无事,心生佩服。
大熊刀锋偏走,人群让过丫头、九九等,拐弯直杀百灵!
百灵怒喝:
“狗日的,当爷爷是好欺负的!”
掌泛铁灰,直入刀光,拍倒当先二人!
伢们愣愣,分一群围住百灵,更多人绕过去,围住五大苗……
瘦高老者挺身,出指急点,当者刀棍飞天……
伢们锐气虽挫,余者尽像六角亭疯子,疯狂向前……
罗汉见百灵神勇,对丫头说:
“拐子,百灵终究跟了师父一些时,当刮目相看咯。”
丫头皱眉道:
“他这招数,我冇看师父使过。”
又扭头对九九说:
“九哥,这些伢们太亡,连老师傅都不放过,你看?……”
九九叹道:
“真闹出人命,一个个都跑不脱。”
罗汉喝:
“熊猫儿是我的,剩下你们看着办!”
冲进人群,直杀奔大熊……
丫头喊声:
“罗汉!”
摇摇头跟上。
九九但看罗汉过处,伢们抚胸揉肚,惨呼连连,丫头遇人,却只用擒拿,卸掉刀剑棍棒,转头对徒弟们说:
“学到,这才叫高手。你们照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走入人堆,也学丫头,但夺伢们兵刃,只是举手投足不似丫头自如……
罗西平一夫当关,暂挡人群。
蒙花落眼瞅伢们神态有异,道:
“妖女,定是妖女施法!我们如何应对?”
田根深说:
“既如此,破釜沉舟,跟她决一死战。”
众人闻言,齐探手入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2-0421:30
龙朝海却喝:
“不对!”
众人愕然。
龙朝海又喊:
“罗爷,放一个进来。”
罗西平弹指戳飞一把西瓜刀,闪身让过那伢。
吴片片,蒙花落接着锁住他双肩。
那伢眼放绿光,竟偏过头张口咬向蒙花落!
田根深横出一掌,扇飞他两颗门牙。
待要再打,龙朝海拦住,捏住颈子,按得那伢低头,说:
“你们看,这是么事?”
众人过细看。
那伢头顶几条细微黑虫蠕动,正是刚才百灵所放!
黑虫乱拱,沾着那伢发梢绿粉,一阵抽搐……肚腹炸裂,恰似朵墨绿小花,化作绿汁,渗入头皮!
绿水入脑,那伢眼里绿光更显恶兆,亡命挣扎,力气大过才将一半。
蒙花落骇然,问:
“这是什么?”
龙朝海道:
“上古苗疆,曾传说有种秘术,能化敌人虫蛊为己用,厉害非常,只是西南苗域数百年来,早无人会使……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蛊上生花’。冉小北果然厉害,能重现远古神术,单这份天赋,已远非我们几人能敌。”
蒙花落说:
“‘蛊上生花’神奥复杂,哪这么容易无师自通。十年前,我们跟妖女交手,她不过如此,且身受重伤,岂能精进如斯。”
田根深皱眉道:
“妖女不能,若一人在,要修‘蛊上生花’,未必不行。”
吴片片说:
“老田,你是说雷老?……”
蒙花落道:
“罢罢罢,若雷老在,还打什么。”
手上松劲,竟被那伢挣扎摆脱,加入战团,缠着罗老厮打。
龙朝海沉思片刻,摆手说:
“不对,不对……若雷老真在,为什么不出来调停?雷老手眼通天,我们虽寻不到她,但你们莫要忘了,黑先生在。雷老若在,他定能察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2-0921:55
五大苗只顾计议……
不想伢们攻如疯狗。
罗西平纵有神技,终究只一根指头,连弹二十九柄刀剑……
不防长沙巷的赵癞痢一条洗把棍贴地扫来,正中脚踝,登时打个趔趄,闷哼不已。
罗西平一破,伢们直如潮水,围着几个老的打。
五大苗雄踞苗疆,各有过人手段,但草鬼一道太过霸道,若在龙王庙擅用,只怕尸横遍野,惹动公安。
三苗素有祖训:只守苗疆,不入汉地。便是怕招惹是非。
所以姬小白今日决斗五大苗,才想出‘借力打力’的法子。
五苗猝不及防,又无姬小白手段,只有看刀光剑影,漫天砍来。
丫头心慈,见不得遛达鬼们欺负老弱,伏身冲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
伢们沾着,但觉眼前一花,手里刀棍俱都飞天,浑身上下却无损伤。
不一刻,丫头反超过罗汉,冲到前头……
罗汉眼望丫头犹如雄狮,不禁暗叹:
“唉,我这一生,怕是撵不上拐子了。”
大熊眼瞅伢们东倒西跌,斜刺里杀出丫头,胸中豪气顿生,“嗷……呜!”长啸,举拳相迎。
堪堪打着,丫头滑如泥鳅,转瞬不见!但听伢们“哎呀”连连……
大熊拳猛,收不住,直擂得油皮巷吴放兄弟六人齐齐跌倒。
待要再追,耳旁风紧,大熊双拳齐出!
“砰!”
腿影分处,罗汉喝道:
“哈哈,熊猫儿,你果然经打,来来来,你我再作了断!”
二人斗作一处。
九九担心罗汉,眼看追不上丫头,索性停下观战。
丫头连下四十三把砍刀、长剑,终见个老者,威风凛凛,跛脚力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0321:48
老者威武,竟与柴勇有七八分相似。
直看得丫头胸口一热,抬手震飞两条长棍,喊:
“老师傅,不碍事吧?”
罗西平笑笑道:
“我这老骨头,还能挨几棍子。”
二人并肩,杀退伢们攻势。
丫头望老者食指说:
“老师傅,好厉害的‘一指禅’!”
罗西平摇头道:
“老咯,老咯……早二三十年,我还能陪你玩玩,如今在你面前,怕是过不了三招。”
丫头笑说:
“您家过谦,听我师父讲,功到指头最难,二十年前,您家怕是一指定天下喔。”
罗西平摆手道:
“我们乡里人,只在穷山恶水走动,哪见过世面。到是你这小兄弟,拔刀相助,有侠义心肠。”
二人相见恨晚……
一旁五大苗几个隔数米聚拢,却用苗语不知说些么事。
蒙花落情绪激动,指东指西。
吴片片摇头叹息。
田根深似在安慰。
龙朝海半晌不做声,待看伢们纷纷爬起,各捡自家刀棍,渐渐围拢,左右望望,遥指下游四官殿滩头一片灌木,却用汉语喝:
“那里去!”
五大苗意会,直沿江边撤走。
罗西平眼看丫头记挂罗汉,怕他不肯走,低声说:
“小兄弟,跟你师弟对打那人邪门,若引他到下游长草堆里,或能想些破敌法子。”
丫头道:
“您家前头走,我喊他来。”
看五大苗渐远,掉头冲入人堆。
人群里空一大片,大熊、罗汉斗得正酣,九九和几个徒弟罩定场子。
论功夫,自然罗汉强些,不多时大熊便着他三拳……
大熊却邪,每捱一拳再战总强胜先前,满脑壳髯须疯长……
九九远瞅,大熊脑壳似是变了,变得不再像人,却似只猫!
黑乎乎的猫!!
怎么都打不死的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0921:59
罗汉灵醒,早瞧着不对,怎奈想不出对策,只得变换八卦身法,沿大熊周遭游走,再不跟他对拳。
二人缠斗。
丫头却喝:
“罗汉,走!”
罗汉闪身,紧撵丫头。
大熊瞪大黑白眼,学说书的喊:
“呔!小南蛮,哪里跑!”
急追过去。
身后伢们挥刀舞棒喝:
“莫放跑了敌人,冲啊!杀啊!”
黑压压尾随。
九九叹口气,对徒弟道:
“照护好自己,尽量莫让伢们闹出人命来。”
徒弟几个“嗯”一声,紧跟师父殿后。
大树下那人遥见五大苗朝蒿草地退,眼里阴晴不定,面色僵硬,再揭块树皮,沿堤欲朝王家巷走。
忽然身前人影晃动,却是孙庆松拔了枪抢先冲出。
二人照面。
树下人面若僵尸。
孙庆松暗“咦……”一声,又想人命关天。拔足前追。
等他跑远,树底人轻哼一声,却听头顶有声,细若游丝,似在说:
“个赶杀场的……”
抬头看树荫里汪进、大脑壳东倒西歪,骑坐酣睡,不知是哪个在讲梦话。
树下人在树皮上抠出两条小虫,望空祭起。
黑虫扭动如蛆,不知怎地在半空生出翅膀,变作金黄,嗡嗡飞上去,叮着汪进、大脑壳额头。
树下人喃喃道:
“血腥杀伐,少见为妙,少见为妙……”
转头朝东便走,只是他背影瞧着,总有些异样。
四官殿荒地,长草没人。
五大苗齐退,钻入蒿草瞬间没影。
待罗西平钻进去,左转右绕,甩脱身后伢们,眼前忽露片空地。
五大苗站立当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021:27
蒙花落笑道:
“嘿嘿,总算有个清静地能使些手段了。”
从袖子里三拉两拽,扯些长丝,迎空抛洒。
龙朝海皱皱眉,喊:
“且慢!”
说时已迟。
白丝当空,炸如飘雪,散落周遭……
蒙花落笑说:
“有我虫儿当道,那些小屁伢们再多也不足惧。”
龙朝海凝神望灌木丛,瞳孔渐缩……
其他人见龙朝海表情不对,齐肃穆环视。
无数线虫落在齐人蒿草上,仿佛泥牛入海,转瞬不见……但大片蒿草却像活过来,如蛇扭摆!
蒙花落晓得线虫蛊不似这样,奇道:
“咦!朝海,根深,这是怎么回事?”
龙朝海面沉似水,说:
“圈套。”
话音未落,荒草似被镰刀砍过,成片伏倒!
丫头罗汉当先冲进来。
后头跟着鬼也似大熊。
一众遛达鬼,杀声震天!
众人且战且退……
待孙庆松握枪跑来,正见九九喊:
“伢们,莫打,莫打!”
嘴里说话,手上不停,下了伢们三把砍刀。
伢们识得九九厉害,不敢纠缠,杀入密草深处……
九九回头,看孙庆松拿枪,问:
“您家是?”
孙庆松说:
“我是公安。不能由着伢们胡闹,要出人命的。”
马小派忙抱拳道:
“民警同志,您家就一个人,一把枪,能有几颗子弹,这块伢们怕是有百十人,顶不住啊。”
孙庆松说:
“伢们能有几坏,等我捉了头子,其他自然无事。”
九九却道:
“警察同志,还是小心为好。这样,马小派,你去王家巷派出所报警,我跟民警去找大熊、罗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121:41
马小派点点头,返身朝外跑。
眼看跑出荒草丛,伏地蒿草忽弹起来,密密麻麻挡住去路。
马小派“哎唷”一声,回头再看,九九、蛋壳、卓烈阳跟警察早没了影子,只剩无边无际长草摇曳,仿佛千百妖精向人招手……杀伐声似在天边,越来越远。
想着妖精,妖精便卷过来,化作荒草,缠住马小派手足!
马小派用力挣扎,蒿草越缠越紧,更有一缕绕过脖颈,勒住他咽喉……
双脚乱蹬几下,马小派昏过去,不知死活。
蒿草再舞一阵,像妖怪在笑,笑过便都挺立,仿佛亘古未动。
马小派躺在沙地上,看不出是谁打的。
莫非这荒林真是妖精,不愿放走任何活人?!
大熊追着罗汉,杀入荒林深处。
丫头擒拿手夺下两刀一棍,循声再追,人却不见了,掉头看伢们围着几个老人打,忙返身去救。
伢们人多,冲散五大苗,各围一人砍杀。
罗西平厉害,吸引二三十人追杀,反最危险,不小心左肩又中一刀,血流如注。
正危难时刀棍纷飞,罗西平怒喝点倒三人,就看到一个人。
那人算不上高大,却顶天立地,俨然一派宗师。
罗西平抱拳道:
“小兄弟,好身手,好侠义。”
丫头拱手还礼说:
“您家过奖,别的人咧?”
罗西平回头再找去路,荒草密集,哪还有路!
丫头道:
“咦,怪事,才将明明看到老师傅们从这边跑的……”
罗西平皱眉如锁,想想又展眉自语:
“生死有命,若老天爷要亡我三苗,总是没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221:43
伢们手里没了家伙,如斗败公鸡,到有几个不识吓的亡命冲过来要打罗西平,却被丫头截住,一人头上卯一栗果,额头鼓似寿星公。
丫头喝:
“滚!”
后头没上的伢们登时惊如飞鸟,拼命钻入蒿草丛。
捱打的伢们回头骂:
“狗日的都不讲义气,等下老子。”
也争抢拱入荒草。
蒿草乱晃,似妖怪吞吸了人去,复又如幕布闭合,只剩天边喊打喊杀,分不清是大熊还是罗汉。
丫头心系罗汉,待要拨草寻人。
罗西平想起龙朝海言语,心知荒草古怪,不便说破,叫道::
“哎哟……”
一跤坐倒。
丫头忙回头问:
“老师傅,您家么样了?”
罗西平左肩暗暗使力,肩头鲜血又淌。
丫头忙把衬衣下摆撕一条,替罗老包住伤口。
罗西平怕他跑,暗捏左拳,布条顷刻浸红。
丫头说:
“老师傅,您家伤口深了,怕是要去医院缝针。要不,我陪你去。”
罗西平道:
“乡里人皮糙,哪用缝针。”
丫头望他右手,忽眼睛一亮,说:
“我师父曾教我点穴止血,只是我指上功力不够,怕效果不大,正好您家有一指禅,这样,老师傅,我给您家指穴位,您家来点,看能止血不。”
罗西平深研‘一指禅’,对人体周身穴道了如指掌,装糊涂道:
“我们乡里人,只晓得蛮练,哪知道穴位,小兄弟,你但说无妨,我依你便是。”
丫头便指点他连点肩井、秉风、曲垣、天宗、肩贞数穴,肩头血流立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620:32
罗西平竖大拇指说:
“小兄弟,还是你们文化人高,能解决问题。”
丫头摆手道:
“哪里,我是纸上谈兵,哪比得了您家一指神通。”
罗西平说:
“小兄弟,我看你也是好武之人,想不想知道我这一指禅奥妙之处?”
丫头深知武林禁忌,忙拱手道:
“老师傅,一指禅是您家独门秘技,我虽醉心武学,但君子不夺人好,以后有缘,自当向您家请教。”
罗西平却说:
“日后?我年纪一大把,半截都在土里,哪还有那么多以后。年轻人,我告诉你,所谓武学秘诀大多不过是唬人的,一指禅不过是我东点西点,点了几十年,再硬的石头在我指下也不过是豆腐渣罢了。”
说话捡块鹅卵石,一指头戳去,卵石断为两截!
丫头望他手指,道:
“您家说得虽轻巧,背地下的苦功岂是常人能比。”
罗西平弹指说:
“不过若寻常人乱点一气,就是点几百年也难功成,我也算有运气,当年跟你一般大时,遇到个和尚,与我投缘,传了我一套导引练气法门,说依此练习,气之所至,便能练成天下无坚不摧的指法。老夫膝下无人,不想埋没了和尚传授,既是你我有缘,我看你仁厚侠义,又是习武材料,便趁机说与你听,至于日后如何,得看你自己造化了。”
丫头听罗西平这般说,不再啰嗦,只抱拳屈膝,要行师徒之礼。
罗西平拦住,喝:
“你也算条汉子,何必拘礼。”
接着指点丫头,口授一指禅练气心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722:26
待说到内气经行穴道,丫头才明白,罗西平对人体经脉穴位了如指掌,自己先前竟是班门弄斧了。
一指禅内功心法简明扼要,其中关窍竟与柴勇所传太极内力多有相似。
丫头习武天赋本高,不一会已将功法牢记于心。
罗西平到认真,不光嘱咐丫头背诵一遍,更让他凝神扎马,导引气息行遍周身……
一趟功毕,丫头收功调息,顿觉周身舒泰,浑身似有使不完力气,后心被大熊军刀戳处,再不觉痛……
孙庆松跟着九九一行,围草丛转数圈,便见黑压压伢们呼喝拿刀乱砍。
孙庆松大喝:
“警察!放下刀!”
伢们竟不顾他手里有枪,返身就砍。
九九忙带徒弟挡住。
孙庆松举枪欲鸣。
九九忙说:
“人多不管用。”
孙庆松眼看帮不上忙,瞅蒿草丛有道缝隙,里头似有打斗,心里一动,道:
“待我去捉了打架头子来!”
九九说:
“您家快去,这块有我,注意安全。”
抬腿扫倒个遛达鬼,回首再望,密草摇处,早没了孙庆松影子。
罗汉发力往草堆里钻,任蒿草刷得头脸火辣辣疼,身后大熊脚步咚咚作响,奇怪罗汉偏只听个声音悠悠唤道:
“来呀,快来……”
双脚不由自主,向江边跑。
忽然眼前开阔,现块沙地,三丈开外,水流潺潺。
“跑!老子看你还能往哪跑。”
罗汉回身,看熊可海蹑手蹑脚走来,脸上胸前,毫毛更密!
伢们冲散五大苗,六个伢挺棍握刀把个老头逼入死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820:10
老头眼看钻入死路,忽拿手抹抹脸,回头道:
“伢们呃,你们苦苦逼我老太婆作么事?”
大兴路的吴宏盛杵刀大叫:
“怪事,怪事!明明撵的是个爹爹,怎么变了太婆?”
同来的张兴民却说:
“管他太爹太婆,照打不误!”
挥棍要打。
太婆见伢们眼泛异光,忙抽条手绢,打个喷嚏,扬一阵无形粉末,借手绢挥洒。
张兴民齐眉棍扬到半空,忽闻一阵花香,手中棒再舞不动,软软垂倒。
正惊诧间,听身后吴宏盛喊:
“好香的茉莉花。”
张兴民回头,看吴宏盛手里片刀仓啷坠地,余者刀棍渐次撒手……
“是么回事?”
张兴民张嘴欲问,却发不出声,眼瞅吴宏盛他们依次倒下……
回过头,却见那太婆笑眯眯看自己,摇动手绢道:
“倒也,倒也!”
天地旋转,张兴民一头栽倒。
太婆再抹抹脸,又变作个老头。
是龙朝海!
龙朝海隔手绢捏枝蒿草看看,变脸道:
“高,高!”
心中暗道不好,捡起吴宏盛长刀,闭目辨辨人声,提刀砍向长草……
文书巷的周明带群伢把个灰袍老头逼到死路。
老头看看左右无人,冷道: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周明笑说:
“老狗日的,你不睁眼看看革命形势,在这里乱侃。”
老头反指周明道:
“我当你是死了,其他人呢?”
其他人本来呱噪,被老头一瞧,后脊梁发冷,竟都噤声,眼看老头双手在怀里蹭蹭,再掏出来寒光闪闪,直如铜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1920:48
周明心里发毛,退两步喊:
“红卫兵小将们,莫怕,大部队在外头马上就到,杀呀!”
手攥家里偷拿的剁肉刀,当先冲出,学大熊模样,‘刀劈华山’!
老头不惧反笑道:
“什么破烂玩意。”
抬手迎刀。
“啪!”
厚背剁刀被他一拂,刀头折缺,飞入草丛不见!
周明右手如摸电门,从手心直麻掉半边身子,手中刀再握不住,被老头劈手缴过。
老头双手捏住刀背,弯弯折折……
好生一把剁肉刀像硬纸壳,竟被他生生撕作两半。
伢们吓呆。
周明却喊:
“盛军,快上!老家伙邪门,你们搞不过他,迟早让他撕刀子样撕了我们的脑壳。”
伢们究竟冲动,鼓噪再打。
遇着老头一双铁手,长刀短剑或飞或折。
偏偏叫盛军的伢拿条长木棍,趁老头不注意,斜刺一棍扫中他腰胯,打得老头趔趄倒地。
周明酸麻未解,乐道:
“打得好,打得好!打得个老狗日的不敢叫!唉哟!……”
“砰!”
老者抬手,空中一道黑影划过,正拍在周明脸上,把他拍飞六步,倒地不醒。
伢们细看,黑影却是半边破菜刀。
老头死盯盛军道:
“拿命来。”
双手缓缓抬起。
盛军但见老头双手原本似铜铁有光,渐变作乌黑一片,像收音机里的吸铁石。
后头几个伢拖了周明,喊:
“盛军,快跑!”
盛军想跑,但老头一双手真成了吸铁石,直把自己双脚吸住!……待双手靠近,连呼吸都慢了,独心跳却越来越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2320:26
其余伢们拽着周明钻草遁走,待发现盛军冇跟来,回头再寻,竟再找不到原路。
好容易摇醒周明,这小子醒来喝骂:
“个老狗日的!暗算伤人,算什么好汉。……咦,盛军咧?盛军!”
盛军目光呆滞,依稀听得天边有人唤,眨眨眼便见一双黑手如山压到,心想:完了。
谁知身旁蒿草倒分,刀光起处,正迎着黑手!
盛军眼瞅黑手闪电夺刀,双手错分,将大刀如纸揉皱,忽闻着一道暗香,像是茉莉花又似桂花,还待细分,眼皮耷拉,如面条软倒。
黑手老者揉刀成团,只盯蒿草丛,冷冷道:
“朝海,你连我都砍,敢情也中了妖女的蛊?”
乱草晃动,龙朝海走出来,笑眯眯说:
“老吴,明明是我救你,你不道谢,反倒打一耙。”
吴片片道:
“你救我?难道我还搞不过个细伢?”
龙朝海说:
“你一巴掌,铁塔都经不住,何况个伢。这块终究是汉地,你杀了他,要吃官司的。”
吴片片道:
“荒地野林,老子一巴掌下去,朝江里一扔,只有龙王爷才晓得。”
龙朝海摇摇头,说:
“荒地野林?你再仔细看看。”
吴片片沉心静气,环视四周,忽道:
“咦?其他人呢?难道这里也是妖女布的局?她怎么算到我们会朝这边跑?”
龙朝海继续摇头,说:
“我不晓得,但我能肯定的是,这里一草一木,都有人下蛊。”
吴片片无语,只觉背心汗炸。
龙朝海道:
“也许冉小北布局,就是想让我们动手杀人。”
吴片片不解:
“为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2520:53
龙朝海道:
“她若再使伎俩引公安来包围这里,我们插翅也难飞了。”
吴片片恍然,惊呼:
“好毒的计谋,好辣的手段!那我们怎么办?”
龙朝海摇摇头道:
“我们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为今之计,先找到其他人再说,省得他们着了冉小北的道。”
说罢捡柄刀,仔细辨别人声,斩草而去。
大夹街的谢安阳最精,带十来人挑个最矮的老头撵。
老头虽矮,跑得却快。
一群人在草丛里跑半天,眼看前头荒草密如草垛,那老头跑到跟前,打个旋子直往天上翻!
堪堪翻过草垛,斜刺里像有阵邪风吹来,直吹得荒草立起,似蒲扇般把精瘦老者从半天里扇落……
老头到是灵光,半空里接个旋子,落在地上,微微踉跄。
老者凝神望怪草垛,浑然不把身后十余人放在心上。
谢安阳眼看老头没退路,喘几口粗气,鼓噪道:
“个老狗日的,害老子们好撵,看你还往哪跑!哥几个,跟我上。”
手舞哨棒,挥手喊身后拿刀的上。
头前拿刀的两个举刀便砍,眼瞅大刀离老者头顶不过半尺。
老者头也不回,却突然像风般消失了!
谢安阳虎口一麻,手中哨棒不知怎地转到老头手里。
老者驻棍骑在棒头,冲谢安阳挤挤眉,扬腿扫中他腮帮,踢得他平飞四尺,昏死过去。
老头笑笑,打个呼哨,冲余人招招手。
待伢们反应过来,齐挺刀棍来打。
老头落地,手里哨棒舞一片棍影,直如孙悟空耍动金箍棒,扫得伢们人仰马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2622:19
先前两人长刀劈空,惊回头却见老头执棍而立,谢安阳和其他人躺倒一片。
老头怪笑道:
“你们两个敢砍我,罪过不小,来来来,你们说说,是相互自裁,还是老夫亲自动手?”
两个伢相互望望,手里刀不知是该扔还是怎样……犹豫半晌,其中一个说:
“左右是死,不如搏一搏。”
冲同伴挤挤眼,两人呐喊,抡刀便劈!
老头笑笑:
“小狗日的们,到有些骨气。”
手中哨棒未起,伢们身后乱草忽开,精光电射,分斩二人。
老头未分敌我,手里棍动,喝:
“来得好!”
挺棍迎敌。
刀光里吴片片高喊:
“老田,是我。”
田根深收棍,见两伢脑门留片青,是被吴片片用刀背拍晕了,抬头再看,吴片片身后跟着龙朝海。
田根深道:
“朝海,你说老吴这是怎么了,哪还像十年前苗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吴片片。”
龙朝海笑笑。
吴片片插嘴说:
“老田,使不得,使不得……”
接着便讲龙朝海的分析。
田根深听罢,拍腿道:
“糟糕,糟糕!”
吴片片问:
“怎么了?”
龙朝海说:
“片片你看还差谁?”
吴片片道:
“罗老跟蒙花落。”
田根深说:
“罗老身经百战,不让人担心。花落毕竟受了伤,又一向手辣,她那长虫手下,哪还有活口。”
吴片片急道:
“还说个屁,朝海,你指反向!”
提刀对朝海指的方位便砍。
蒿草露道豁口,眨眼闭合,三人倏忽不见,剩地上十来个伢,不知死活。
蒙花落面恶,撵她的是油皮巷郝大胆为首的六个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3023:15
郝大胆叫郝青,大胆是外号,向来打群架总找硬骨头啃。
罗西平没撵到,便盯上恶煞般的蒙花落。
蒙花落拐入荒草死角,回头见伢们凶神样杀来,笑道:
“不知死活。”
双手一拢,只在袖里摸索。
郝青攥把‘三八大刺’(指以前三八步枪上的刺刀,长约尺许。),照蒙花落心口便捅!
哪知蒙花落双手伸展,捏根白线软软抛出,正套着郝青脖颈,瞬间绕紧!
后头伢们见郝青脸憋得通红,齐喝:
“大胆着道了!哥几个,上啊!”
各举刀棍冲到跟前,不曾想蒙花落手里白线连绵,早在每人头颈缠绕数圈。
伢们丢刀弃棍,脸憋得像番茄,再看郝青,红脸已渐青紫。
蒙花落抄起‘三八大刺’扎在郝青腿上。
三八刺刀上有放血槽,血不停流。
鲜血流不一会竟带一抹绿。
蒙花落皱眉挥手。
郝大胆脖上白线动起来,蛇也似游向大腿,舔舔血却又弹开,仿佛惊弓之鸟。
蒙花落一招手,收郝青身上白线入袖。
“哎呀。”
郝大胆醒转,见腿上插刀,不由骂:
“狗日的老爷皮,有种不用妖术,和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蒙花落一耳光扇得郝青半边脸肿,道:
“小卵子,毛都冇长齐,也敢学人骂人打架。”
郝青还待犟嘴,蒙花落在袖里一摸,竟提条肥蛇出来,白花花三角脑壳只在眼前晃!
蒙花落邪笑说:
“我等下问你么事,你答么事,如若不然,我让这长虫从你口里进去,咬穿你五脏六腑,再从你屁眼里爬出来。”
白蛇似听得懂人话,挣扎着直朝郝青嘴里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3-3122:16
饶郝青胆再大,也不敢张嘴。
蒙花落笑问:
“是谁指使你们追我的?”
郝青歪头想半天,一脸茫然。
蒙花落以为他犟,存心吓他,手里白蛇扔出。
长蛇绕郝大胆头脸转三圈,似要找洞往里钻。
身后五个伢早被白线勒晕,东倒西歪。
白线蠕动,游走如蛇,齐爬到蒙花落脚下,顺裤脚钻入。
郝大胆再不大胆,闭上眼拿手掩住口鼻。
白蛇无孔而入,只在脑门盘旋。
不想郝青后脑壳头发里爬几点绿出来,正叮在白蛇肚腹!
白蛇触电般弹起,在空中翻滚扭动,忽拐个直角,竟张嘴咬向蒙花落!
蒙花落瞳孔急缩,分明见白蛇已变作淡淡竹叶青!
上身后仰,双脚发力,蜷成一团直往后滚。
青蛇急追。
蒙花落长袖、裤腿里射几缕白丝,缠住青蛇,落在地上不住翻滚。
蒙花落狼狈爬起,远远拍拍土,犹望虫蛇,自叹:
“唉……可惜了老子的宝贝。”
郝大胆听得声远,睁开眼见几米外地上不晓得什么东西在挣扎翻滚,左右看看,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砰!”
地上怪物炸了,白绿汁水溅一地。
郝青隔得远,没沾到。
正庆幸,蒙花落哭丧个脸,指他道:
“老子的宝贝,千辛万苦才养成的,便是你屋里一家人,也抵不过它。说!你屋里住哪?老子正暂就杀了你,再去杀你全家,为我宝贝陪葬。”
郝大胆挺胸说:
“要杀要剐便是我一个,跟我屋里不相干。你有种杀了我,老子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还找你报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0120:40
蒙花落笑道:
“好,我等你,我们二十年后见,记得喊上你屋里人,莫以为你不讲我就找不到他们。”
说话抬起手,袖里长线齐飞,在半空绽放如花,直罩郝大胆头顶!
白线瞬间缠满郝青头面。
大胆似被人点穴,麻木不动。
白线活起来,像蚯蚓沿他七窍朝里钻!
郝青头发里再没绿点,眼看一头白线都钻进脑壳……
大胆口角抽搐,强忍一阵七窍渐渐有血!
蒿草动一动,乱晃起来。
吴片片刀舞‘旋风十八斩’劈条小路,高喝:
“花落,且慢!”
蒙花落看她后头跟着田根深、龙朝海,道:
“慢么事?难道几个小地痞也要你们帮忙?”
田根深摆手说:
“不是,老蒙,你看!”
蒙花落顺手指看她们来时路。
荒草本被吴片片剁开,残草满地,不知怎地却又长拢成墙!
龙朝海眼看郝青七窍流血,不理众人,掏红白两颗药丸,捏住大胆鼻子,待他张嘴,弹药入喉。
蒙花落奇道:
“朝海,你干什么?”
不待龙朝海说话,郝青惨叫一声,跳起来,重重栽倒。
蒙花落笑:
“朝海,他着了我的虫儿,七窍流血,马上归西,你何苦再补一刀。”
田根深拦住,述说荒草地已被冉小北落蛊,不能落入妖女杀人圈套等等……
待说完,地上郝大胆本僵死多时,忽嘴角牵动,流一滴血出来,鲜血里头,一条长白线虫,拱如蚯蚓!
众人蹬大眼,再看郝青七窍皆有线虫爬出。
龙朝海说:
“花落,快收了你的宝贝,莫跑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0221:05
蒙花落道:
“跑不了。”
上前数步,手一招,捏个诀。
线虫忙拱过来,挤在一堆,钻入袖笼。
蒙花落喃喃说:
“可惜,可惜,可惜了一条肥的……”
回转头望众人道:
“不出手,不杀人,难道干等妖女来把我们一个个干掉么?”
田根深嘀咕:
“不会的,不会的。”
挥手招过众人,小声计议……
荒草地外,杀声似在天边,唯有蒿草左右摇晃,像无情鬼爪。
罗汉背江而立,望大熊人不似人,猫不似猫,心想:
如今背水一战,输便是输命。
大熊却不说话,望罗汉只像猫在看鱼。
天边杀伐声似越来越近,又像永远到不了跟前。
罗汉心里总似有个声音在喊:
“上啊!怕么事,一切有我。”
趁蒿草那头伢们呼喝,罗汉右眼白光闪烁,不动则已,动若脱兔!
“砰!”
二人对拳。
大熊冲天飞起,半空翻两个筋斗跌落地上。
罗汉平飞,倒坠江中,半空里听得骨头喀喇碎响,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大熊的。
“噗!”
罗汉吐口血,染得身周江水洇红。
河伯果然守在江底,鱼一样游过来,张嘴连吸血水。
罗汉奇问:
“神仙,你在做么事?”
河伯怪笑道:
“好生的血,浪费了可惜。”
罗汉说:
“神仙,那大狗熊邪门外道,我搞他不过,还是您家亲自上去收了他吧。”
河伯干笑道:
“收他容易,未免被别个笑我欺负凡人,再说你身背师门荣誉,得你亲自赢了,才显手段。莫怕,你这回才断了两根排骨,狗熊也好不到哪里去。等我医好你,再传些功力你,上岸再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0723:11
说话间河伯抬枯瘦鬼爪,右手食指独伸,指甲暴涨,如长剑直插进罗汉软肋!
罗汉避不及,肋下冰凉,半边身子转瞬麻木,只觉得有双邪手在胸腔里捏着自己肋骨,不停弯折扭曲……疼痛钻心……想张嘴喊,嘴唇麻木,竟也似冻上了……
江边岸上一片寂静,杀伐声被草丛隔阻,像远在古代。
沙滩上大熊倒卧如尸。
从水里钻出来,罗汉双眼茫白,像两颗水晶,浑身白气蒸腾,瞧不出是热是冷。
罗汉前脚踏地,两丈外大熊后脖颈略略抽搐,耳朵抖抖,后脑壳下一溜汗毛立起!
等罗汉上岸,走得三步,大熊满头须发戟张,远瞅真有八九分似狗熊,又像极了大猫。
“呃……”
罗汉张嘴,吐口白气。
“喀喇喇”
另一边大熊脖颈连串脆响,猫头转动,忽长半尺,嘴角咧开,吐条长舌,直舔胸肋……
罗汉到不趁人之危,静等大熊舔得胸膛毫毛越发浓长,胸前凹陷处渐渐消失。
“嗷……呜”
大熊嚎一声,站直身,望罗汉道:
“你是人还是鬼?怎么打不死?”
罗汉笑笑:
“你屙泡尿照照,哪个更像鬼。”
大熊豪笑道:
“做人打,做鬼也打,看谁打得谁魂飞魄散。”
罗汉亦笑:
“看来你我是前世的劫数,来来来,再打再打!”
二人糅身再战。
罗汉竟不用拳,也学丫头,抬腿侧踢。
大熊“嗷”一声,双拳齐出!
“砰!”
这一回动静更大,罗汉半空翻两圈,复栽入江中。
大熊飞跌,撞上蒿草。
乱草如鬼,张开嘴来,吞没大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0821:10
罗汉入水,对河伯道:
“神仙,你不出马,不管用啊。”
河伯医好罗汉,说:
“狗日的,是有些鬼。罗汉,你再上去,只管引他来水边,待我收拾他。”
罗汉暗想:
“什么神仙,牛屁吹得响,却原来离不开水。”
脸上堆笑,点头上岸。
岸上早立着大熊,精神抖擞,犹胜先前。
罗汉暗惊,面上不动声色,笑道:
“熊猫儿,你我岸上打了半天,难分高下,可敢与我水里一战?”
大熊“嗷”一声,怪笑说:
“你当老子是苕!你每回掉到江里爬上来,总比先前狠些,必定是水底下藏有古怪帮手,要不然你水性不如我,又怎敢和我江中动手。”
罗汉干笑道:
“猫子怕水,我到是忘了,来来来,再打!”
二人再斗,功力似都涨不少,拳脚更快。
罗汉记着河伯嘱咐,不再与大熊硬拼,却使丢跤招式缠斗。
大熊连跌三跤,人一倒地,便如灵猫弹起,翻身再斗。
罗汉招式再变,贴身小擒拿,锁住大熊手脚。
二人倒地,挣扎滚向江边。
大熊察觉不对,吼间“嗤嗤”喷涎,忽昂首尖啸:
“嗷……呜!”
莫非大熊在召唤帮手?
他的帮手在哪?……
龙王庙一大早聚着百十号人打群架,谁曾想四官殿那头荒草地像海绵一样,吞吸众人进去,剩偌大江滩,冷冷清清。
滩涂上有个中年男人,踯躅独行,像有满腹心事,只是走路样子怪怪的,但到底怪在哪,却又说不清。
草丛深处一声尖啸,像猫儿被扼住喉咙,男子脸色大变,眨眼已到草地边缘,伸手拂向蒿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1322:52
孙庆松钻草疾行,侧耳听大熊、罗汉争斗声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却总无法接近……
再奔一阵,眼瞅沙地小径一串回力球鞋印和自己穿的无异,抬头望天,孙庆松想:
难道在兜圈?……可左右无路,要到哪里去寻凶手?
大熊、罗汉缠斗。
罗汉眼露凶光,拖拽大熊爬向江边。
大熊招式连变,始终挣不脱罗汉擒拿。
岸边水腥扑鼻,大熊眼现惧意,须发皆立,忽咧开嘴,直咬罗汉面门。
罗汉再快,避得过头脸,避不了肩膀。
肩头吃大熊一口,鲜血直流。
罗汉吃痛,扬肘捶击中大熊腮帮!
大熊口眼歪斜,张嘴连皮带肉吐一口血,但见沙地猩红,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罗汉的。
趁他虚弱,罗汉拖他亡命朝江边爬。
两人再无高手风范,望之直似野兽。
血腥乘风飘散,眼看二人离水不过数尺,浑浊江水忽冒一缕黑,渐转浓厚!……
大熊、罗汉性命相搏,无人注意水中浓黑不散,像是毛发!
毛发下似有什么,关注战局,待大熊、罗汉再进一步,离水不足二尺,黑发竟从水面凸起!
长发及面,叫人看不清黑发里的鬼脸。
大熊似力道衰竭,后颈汗毛竖立,尖嚎一声,竟往回抢了半尺。
长发鬼头前伸出根手指,指甲尖长约三寸,忽然弯起来,作勾直朝水里拉。
罗汉眼里白光大涨,抱着大熊直欲把他举起,朝江边退走。
“啪!”
枪响了。
罗汉右眼白光消退,手一松大熊挣脱。
大熊虎跳三尺,瞪眼望长江。
江水留几圈涟漪,早不见了鬼头鬼爪。
谁开的枪?
伤了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1422:43
“站到!都不许动!”
孙庆松握枪厉喝。
大熊、罗汉望他,心中齐道:
“怎么是他?!”
两人各怀心事,杀气一时消弭。
孙庆松打腰后摸副手铐,扔地上说:
“一人一只手,铐上!”
大熊捡手铐,老老实实把自己和罗汉铐在一起,原本须发立如钢针,见孙庆松终究心虚,满头满脸黑毛竟都吓软了。
看二人铐实,孙庆松松口气,点根烟道:
“知道为么事抓你们吗?”
大熊干笑说:
“孙局长,我们练武较量到好玩,都是街坊,您家何必又是枪又是铐子搞这大的阵仗?”
罗汉一旁暗惊:
原以为这人是寻常民警,想不到却是局长,难道杀人的事他有了证据?……如此看来,中山公园杀人的事八成真与自己有关。
孙庆松道:
“好玩?上百人拿刀弄枪是好玩?”
大熊摇头说:
“老孙,那些遛达鬼我一个都不认得,不晓得从哪里跑来的。”
孙庆松道:
“少侃鬼话,勇勇、强强那几个都是我们院子里的,未必你也不认得?”
大熊无奈说:
“认是认得,那几个蛮调皮,勇勇还被我打过,他蛮怕我,在院子里看到我都绕路走,所以他们不可能是我喊来的。”
孙庆松道:
“他们是不是你喊来的,等你去局子里慢慢说。不过我要提醒你,先前你们打架,你手上的军刀可是勇勇亲自丢给你的。”
大熊垂首,再不辩解。
罗汉插嘴说:
“公安同志,那个叫勇勇的最坏,来打群架的伢们多半是他喊来的,您家最好把他跟大熊一起捉回去好好审。我以寡敌众,其实是受害者,您家还是放了我,捉勇勇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1620:22
孙庆松道:
“罗汉,打群架你不是主犯,我可以放了你,可游安待,麦峻熙两条人命,你怎么说?”
罗汉不解问:
“游安待、麦峻熙是哪个?我不认得。”
孙庆松喝:
“朱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冇听过么?等下你跟我进了局子,就冇得这好打商量了。”
罗汉说:
“杀人偿命,孙局长,你可莫冤枉我。”
孙庆松道:
“冤枉?我问你,我去青少年宫调查案情时,你这些时根本不在少年宫,为何撒谎?”
罗汉后脑一条汗如蚯蚓往下爬,强辩说:
“都是我师弟百灵,他八成扯皮打架做了亏心事,看民警来调查,便扯谎说我们在一起,想遮掩过去。”
孙庆松问:
“那你案发当天在哪里?朱磊,你想好了再说。”
罗汉假装想半天,道:
“我记起来了,我在屋里。先前我被熊可海打伤,约好今天再战,所以那几天我一直在家养伤。”
孙庆松喝:
“撒谎,你一直养伤,怎么我会在中山公园碰到你练武?”
罗汉嗯半天,说:
“我不活动活动,哪能跟熊可海再打。”
孙庆松有心诈他,道:
“我们在死者游安待身上提取了重要指纹,经法医鉴定应该是凶手留下的,朱磊你也莫狡辩,等会跟我去局子里一验便知。”
罗汉听闻,耷拉了脑壳,眼里白光大作,却只盯着手铐。
孙庆松看他表情,猜知凶手八九便是罗汉,又见他只是瞄手,忽道:
“熊可海,我给你个带罪立功的机会,你摸摸罗汉右手,告诉我是么感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2020:25
大熊左手正与罗汉右手铐在一起,顺手一搭,如触寒冰,不由打个寒颤,说:
“冰,好冰!”
孙庆松颔首道:
“果不出所料,朱磊,游安待从留春湖里捞上来时,便是这样冷如冰棍,凶手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还有么话说?”
大熊忙说:
“孙局长,你要早说他是杀人犯,我才将对他就不会讲客气,直接跟您家绑到局子里去了。”
孙庆松偏头道:
“熊可海,未必你是么好东西?”
大熊不解问:
“孙哥,您家这是么意思?”
孙庆松胸口阴阴颤痛,手抚心口,晓得是血泪心骨作怪,又疑心是庄淑娴在哭,一口气转半天,方道:
“熊可海,我且问你,庄淑娴是么样死的?”
大熊变了脸色,尴尬笑说:
“孙局长,您家又老调重弹。庄淑娴明明是汪怒潮杀的,人是你抓的,案是你破的,怎么又来问我。”
孙庆松解开衣扣,从脖颈上取下血泪心骨,虎眼怒瞪,道:
“熊可海,淑娴就在你眼前,你可敢当着她面,说你冇杀她?”
大熊望那小小心形骨片,心想:
狗日的孙庆松破案破苕了,拿块骨头来吓老子,待我扯谎圆过去再说。
张嘴欲要瞎说,却见心骨上红影幻化,须臾在面前变作庄淑娴,恶狠狠盯自己道:
“熊可海,你害死我,一命抵一命,拿命来!……拿命来!”
大熊吓得软如稀泥,颤声说:
“嫂子,我错了,我不是成心的,真不是成心的。”
庄淑娴五官扭曲,七窍流出血来,道:
“你害得我在下头受苦,我不会放过你,定要你加倍赔偿!”
说着话,咧嘴喷血,照大熊脸面张嘴就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2122:03
大熊抬手遮面,往后直缩,手背一凉,竟落滴血!
吓得大熊“嗷”惨叫一声,说:
“嫂子,我对不住你,是我杀了你,你莫再折磨我了,要我陪命,拿去便是。”
孙庆松见大熊看血泪心骨,疯言疯语,待心骨滴血,终于吓得大熊吐出真言,胸中热血上冲,拿枪抵着大熊脑壳喊:
“狗日养的,淑娴跟你有么深仇大恨,街里街坊你居然下得了手,老子今日就杀了你,跟淑娴报仇!淑娴,你可以瞑目了。”
熊可海枪顶脑门,反倒镇定下来,双眼里诡异颜色消褪,不知是厌倦了身体里那只永远杀不死的猫,还是不想再背负杀人的折磨。
罗汉看着二人,右眼越发茫白,只以为大熊怕死,小声说:
“开枪吧……杀了个狗日的,我跟您家作证。”
看孙庆松半天不动手,罗汉左手如蛇,悄没声息搭上孙庆松肩膀,道:
“动手吧……你这是为民除害。”
孙庆松半边手臂冻木,人却清醒过来,心道:不行,我是公安,不能冲动犯法,大熊、罗汉都得交组织处理。
待要收枪,哪知手臂早不听使唤,再看罗汉,只睁一目,右眼白茫茫一片,像是瞎子,暗道不好,猛喝:
“朱磊,你搞么把戏?”
平静江面冒一道漩涡,静悄悄朝岸边直漩。
漩涡下有什么?
罗汉背江看不到漩涡,眼里白光大炽,食指按在孙庆松肩井穴上。
孙庆松手臂似有高压电过,半边身子酥麻,食指跳动,忍不住就要扣动扳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2320:53
罗汉身后江水漩涡里一团黑毛沉沉浮浮,顺水流掉个面,露几颗獠牙看得瘆人。
獠牙开合,似嗜血怪兽。
孙庆松强忍痉挛,不让食指去扣扳机,忽身后狂风大作,直吹得齐人蒿草贴地倒伏!
伢们杀声震天,如潮涌来。
人群里,九九眼尖,瞧着不对,高呼:
“警察同志,莫做苕事!”
打杀声一起,江边漩涡便逝,浑黄江水里再寻不见獠牙怪发。
孙庆松弹身朝后跳两步,甩脱罗汉,换左手握枪,右手食指兀自勾曲,用牙咬咬,才算掰直。
勇勇陷在人堆里,眼看大熊被孙庆松铐住,急道:
“完了,完了。”
忙抽出军刀,望空甩出,喊:
“拐子,接到!”
孙庆松回头,见伢们蜂拥,一个个被阳光映照,眼泛绿光,忙喝:
“站到!都不许动!”
待见伢们不要命朝前冲,又喝:
“再跑,我开枪了!”
伢们似听不见,再进五尺!
“啪!”
孙庆松抬手朝天鸣枪。
伢们愣愣,齐瞪孙庆松,围杀过来。
大熊看半空军刀掠至,挺身便抢。
罗汉反手一肘,击中大熊小腹。
大熊“嗷”一声,抬膝振开罗汉手肘,……
二人拳来脚往,眨眼过了六招。
罗汉小擒拿手锁住大熊双手。
哪知大熊脖颈喀喇喇一阵怪响,颈子忽长半尺,一颗头似脱臼般朝后仰倒!
罗汉看得一呆,手上稍滞。
刀光闪处,大熊脑壳甩回来,嘴里正叼着军刀,望罗汉便砍!
罗汉甩手后撤,怎奈手铐连着大熊,不由暗叹:
天亡我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2719:49
“当!”
金光四射!
大熊咬牙斩断手铐,抬膝顶得罗汉连退七步,跌入水中,复撵过去,挥刀朝水里乱劈一通……
待瞧水里冒两三串泡泡,迟迟不见罗汉,大熊回转身,看孙庆松被伢们逼得一步步退向江边,暗想:
何不趁乱……
双眼滴溜溜乱转,黑白立分,手握军刀,‘仙人指路’悄无声息刺向孙庆松后心。
孙庆松被伢们逼迫,再退三步,离军刀不过二尺。
大熊暗喜,挺刀前送,眼前人影一花,竟是九九挡在孙庆松身前!
大熊吓得手一筛,刀势立消,低声说:
“师父。”
九九怒喝:
“我教你习武,是用来杀人的么?”
大熊低头说:
“师父……我……”
九九看伢们迫近,心系孙庆松安危,道:
“你再不做声,他们怕是连我都要杀了!”
大熊忙绕过二人,冲伢们喊:
“兄弟们,帮忙莫帮倒忙,这二人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们院里的民警,是我们一边的。你们要打,得分清敌我。”
勇勇接腔道:
“拐子,我们都是来跟你抬桩的,你指哪我们打哪。”
伢们一阵鼓噪。
大熊心想:
罗汉让老子干掉了,哪还有敌人。
正思量间,江滩怪风再起,远处蒿草尽伏。
大熊遥遥见丫头跟几个老的合在一处,不晓得说些么事,额头汗毛耸立,朝下游喊:
“莫放跑了敌人!”
伢们眼里绿光莹莹,齐喝:
“杀呀!”
人潮直往五大苗丫头处涌。
大熊趁乱欲追,身后孙庆松展臂勒住他脖颈,拿枪抵住脑壳道:
“哪里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2821:17
大熊乖乖举手说:
“您家有枪,我跑得了几远。”
孙庆松喝:
“双手抱头,跍倒!”
眼看伢们冲过去,围着丫头、几个老人打杀,九九过不得,道:“公安同志,伢们犯浑,我先过去扯劝(扯劝:武汉话,此处大意为劝架。)。”
说着话,大步流星朝伢们撵。
剩孙庆松押大熊,胸前‘血泪心骨’刺得心口隐隐作痛,暗想:
到底是该趁乱杀了熊可海为淑娴报仇,还是……
丫头远远地见大熊一脚踹罗汉入水,待要来救,伢们山呼海啸般杀到,只有挺身挡住。
伢们刀剑棍棒虽多,到丫头面前,直如纸片豆腐,沾着即飞……
罗西平后头见了,不由暗叹:
中原果然高人辈出,这年轻人手段,比我当年,怕是强过数倍……若非他仁义心慈,这些伢们恐怕伤亡过半咯。
遛达鬼都是鬼机灵,眼看丫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竟分一队人,沿沙滩绕走,抄后路围杀五大苗。
罗西平终究受伤,截住伢们斗一会,十漏五六。
冲进去的,眼冒绿光,围着五大苗,不要命地砍。
斗一阵,蒙花落肩膀挨一刀,鲜血直流……
田根深腰胯着一棍,打得翻个跟头,嘴角直咧……
龙朝海衣袖被一剑穿个窟窿,所幸未伤皮肉……
到是吴片片夺把长刀,舞片刀花,与五六个伢战作一团。
蒙花落踢飞砍她那伢,怒喝:
“不怕死的只管上!”
田根深肩头再中一棒,仰天啸道:
“苍天,我三苗真的气数将尽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4-2921:06
丫头眼看老人家吃紧,连环腿起,人如旋风,扫倒前头一片伢们……
蒙花落喘口气,探手入血衣,扯几条线虫,就待施法。
龙朝海忙拦着,用苗语说:
“花落,这里草地、伢们皆被冉小北落蛊,若贸然施为,引发伢们身上草蛊,只怕更被动。”
蒙花落急道:
“未必我们就困在这里等死!我不管,他们再打过来,老娘便用长虫拼了,大不了一死。”
众人争执不下……
“呜!……”
江心汽笛长鸣。
田根深瞟一眼,大笑道:
“哈哈哈,天助我也,必叫我们赢了这一仗!”
拉过众人,小声嘀咕。
孙庆松两手哆嗦,心中斗争要不要杀了熊可海,忽觉颈后吹过一丝凉气,侧首便见身旁站着个人。
那人怪怪地,似在哪见过,又显得如此陌生,最奇怪的是孙庆松握枪对人,杀气毕现,他却丝毫不惧,像已在江滩立了百十年。
孙庆松长嘘口气,问:
“你搞么事?”
那人淡淡道:
“看警察杀人。”
孙庆松又问:
“你怎么知道我是民警?你怎么晓得我要杀人?”
那人道:
“手里有枪,除了警察还能是谁。跍倒的这个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忠良之辈,又被人拿枪顶头,肯定是作奸犯科了。前头群架打得吼,您家身为公安,不去制止,必定是跟这家伙有深仇大恨,想杀了他。依我看,这人肯定罪该枪毙,所以您家不如快点结果了他,好去那边制止群架,免得拖久了,又弄出几条人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0421:41
孙庆松听罢,哪还下得了手,只好缴了大熊的军刀,对那人说:
“同志,我去前头解决争端,还麻烦你在这块帮我守他一下,等我搞定那边就来。”
那人接过刀,敲敲大熊脑壳,笑道:
“小子,还不老实点!民警同志,你安心去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家伙看到恶兆,万一他反抗跑了,我打不赢他,您家可不能怪我。”
孙庆松别好枪,说:
“冇得关系,尽力就行。”
掉头冲杀伐声跑去。
待孙庆松走远,那人垂下刀,面色也变得柔和起来,仿如女人,轻唤:
“黑炭,黑炭……”
大熊哆嗦起来,流两行泪,黑白眼眨巴眨巴,哀嚎:
“嗷……呜……”
拿头只在那人腿边磨蹭。
那人摸摸熊可海的头,道:
“猫儿,你受累了,可我有什么办法,为了灵丽,我们说什么都要撑下去,大不了今天我和你都死在这龙王庙。”
说着话,那人两眼红红,大熊昂首见了,又“嗷呜”一声,黑白眼射出光来,恭敬接过军刀。
那人伸出右手,虚空捏住,翻转过来,掌心十几条虫不停扭动。
大熊扑过去,吐舌三两下舔得一干二净,反手倒提鬼子军刀,冲人堆奔去。
等大熊走远,那人却不看他,亦不关注沙滩战局,只静静走到水边,望浑黄江水,似在等罗汉上岸,又像要看透水底世界。
良久未见动静,那人喃喃道:
“黑先生,是你么?是你么?……不会的,黑先生不会欺负小北。”
“呜!……”
客轮靠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0521:47
这班船是新洲来的。
乘客熙熙攘攘,多是来汉口出苦力的扁担,为首的叫谭三元,排行老三。
同来的老唐刚下趸船,便喊:
“三!你说汉口有么好的,天上的虫子比乡下还多。”
“啪!”
说话功夫老唐在膀子上拍死只飞虫,翻掌看时,只见一手血,虫却不见了!
臂膀刺痛,过细看只剩个血眼,虫子像是钻进去了,沿周身乱拱……
谭三元抬头看漫天飞虫,边撩衣袖扇,边冲老唐说:
“唐耳屎,你屋里虱子那多都冇见咬死你,怎么一到汉口,人就娇气了。”
不待老唐答腔,身旁一众扁担噼啪声不绝,个个喊痒。
谭三元想笑,不防额头刺痛。
“啪”地拍了,手心亦是一片血。
不消片刻,脑门钻心般痒,三元伸手抠抠,便见沙滩上快步走来几个爹爹,皆不住气浑身上下挠。
其中一个望谭三元他们,叹息道:
“唉,伢们害人,不晓得从哪招些虫来,害死人咯。”
另一个老者,摸个小盒,说:
“我有万金油,搽了不痒。”
抠一团黄灿灿的万金油跟几个老头和一众扁担依此抹过,奇痒立消。
乡里人讲礼性。
谭三元他们不停称谢。
老者指远处道:
“如今的伢们晓得几害人,不为么事,围着老人打,打完了他,只怕还要打我们,老哥几个,快点走,省得沾火星。”
谭三元痒虽消迷弥,却觉得心底有团火,直从丹田翻上来,上冲天灵,拍胸脯说:
“爹爹,光天化日欺负老人,他们还讲不讲王法。”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0621:04
老唐道:
“他们不讲礼数,我们就学武松,替天行道,跟小狗日的们上一课。”
谭三元喝:
“好!”
众目翻时,金光流露,三元扬扁担指伢们喊:
“新洲的,冲啊!”
扁担奋勇向前,趸船边剩几个老头还在殷勤跟人抹万金油。
罗西平再中一棍,脚步踉跄,额头险些又挨一刀,弹指戳倒身前人,听得身后鼓噪,不由暗叹:
“再来波人,如何抵挡。”
丫头灵活,使出柴勇亲传太极内力结合罗西平传授‘一指禅’内功心法,独战众人,只觉丹田内力源源不绝,在人群里杀进杀出,犹如探囊,战至后来,竟像比先前轻松百倍。
一众伢们被丫头打怕了,只敢聚成圈,远远在外围鼓噪,再无人上前。
丫头终究心慈,遇人多是随手缴下武器,远远丢弃,并不伤人。
九九领徒弟杀到,怎奈伢们人多,冲半天看不到丫头、罗西平。
战至正酣,丫头听下游呐喊,回头见尘土大作,想是又有伢们搬兵到,怕罗西平难以应付,认准方位,直将人圈杀开道豁口。
怪人眼瞅大熊撵上伢们,下游苗家码头却杀声震天,眯眼瞧一阵,喃喃自语:“五大苗怎会如此不济……却原来要在此决战……好好好,只管放马过来,正好让我试试你们斤两。”
嘴上说话,人却伏地躬身,捉两把蒿草在手,人立起来,远眺前方,口里念念有词……
须臾,蒿草扭起来,宛如毒蛇,又似一群绿妖!
绿妖婀娜,却逃不出怪人掌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0722:26
怪人凝望蒿草,似望一群伢,把草凑近,用嘴轻吹。
草把中心兀自扭动,周边草圈却触电般直立,抖如筛糠!
罗西平记挂蒙花落几个,不顾苗家码头那边一群扁担凶神恶煞般杀来,望下游且战且走,不料分心打岔,被人一铁锹拍在后背,踉跄五步,单膝跪倒!
伢们见终于战倒罗西平,大喜过望,人群里六人贪功,四刀两棍照罗老兜头劈下!
丫头再勇,离罗西平尚有三四十米,情急之下,双掌震飞两条长棍,凭空怒喝:
“住手!”
声若炸雷,直吼得江滩上人皆停手……
罗西平眼看四刀两棍稍滞,为首一人突然抽搐,眼中绿光大盛,手中刀撞得三刀两棍仓啷作响,其余五人皆如触电,眼若绿草!心想:
原来那后生厉害如斯,我到看走眼了。
丫头亦奇怪自己一吼竟有如此之威。
为首拿刀那伢忽扭头挥刀喊:
“几个爹爹有么怕的,真正的敌人在后头,同志们,同学们,冲啊!杀啊!”
六人丢下罗西平,转头朝扁担冲去。
罗老起身,见周围伢们眼齐变色,绿森森眼神再不看自己,各舞刀枪棍棒,追六人而去。
丫头奔来,问:
“老师傅,您家没事吧?”
罗西平道:
“些许小伤,我还顶得住。”
丫头指伢们又问:
“这些伢是么样搞的,怎么忽然跑了?”
罗西平瞟眼见人群边缘有白衣怪人双手攥草,在伢们身后像赶鸡鸭,心中恍然,却不便讲,只好说:
“伢们那有定性,欺负够了我这老家伙,自然要找新人打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1123:06
熊可海军刀擎天,怒喝:
“杀!”
两厢截着,杀作一团。
乡下人力大,但生性淳良,大多未出重手。
勇勇那帮遛达鬼见天打群架,伢们拿刀直朝扁担头脸招呼……
扁担们只用随身扁担抵抗还击,无奈武器太差,不一刻有人挂彩……
谭三元勇猛,冲在前头,挺长扁担扫倒四人。
唐耳屎忽大叫:
“三,小心!”
眼看谭三元避不过,竟冲过去,撞开他捱一刀。
谭三元喝道:
“唐耳屎!”
便瞅老唐脑壳上血如蚯蚓般爬下来,越爬越快……
谭三元双目尽赤,反手一扁担把砍唐耳屎那伢拍倒在地,未知死活……
斗一阵谭三元再拍倒五人,手臂着一刀兀自力战,鲜血甩得周围人满头满脸。
唐耳屎蒙着脑壳,跍地捡块砖,专照拿刀的钉,钉倒一个,大喝:
“三,喊人捡砖!”
谭三元扭头也喊:
“捡砖头钉狗日的!”
稍一分神,身前刀光晃耀。
三元忙挥扁担挡,不防那人一刀斩来……
“喀嚓”
谭三元用了七年的扁担断为两截,一截远远坠入江心,上头挂着三元半根食指。
三元捂住手,胸前挨一脚,被大熊踹倒。
熊可海喝:
“还有哪个?”
扁担们见他刀劈三元,只得避其锋芒,各拾砖头,远远攻击……
滩涂上一通乱战,斗到后来,两边的人似已失去理智,有的竟自己人打自己人!
沙地血流成河,聚如蟒蛇蜿蜒像江边爬去……
半截扁担飞入江心,像被鱼咬住,倏忽沉没……
良久翻上来,上头再瞧不见谭三元那半根食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1221:31
罗汉沉在江底等河伯跟自己疗伤好再上岸打过。
河伯忽撇下罗汉,在急流里捞半截扁担,抠段物事,丢嘴里嚼得嘎嘣响。
罗汉心想:
神仙果然厉害,能把朽木当脆骨吃。
河伯像听懂他心事,边吃边说:
“神仙又不是苕,我吃的真是脆骨,不信你瞧。”
张嘴吐个指甲盖,凑近让罗汉看。
罗汉暗想:
该不是丫头吧……拐子神勇,应该不会受伤……大熊那边千军万马,丫头终究是人……
心觉不妥,指指江面就要上去。
河伯拉他怪笑道:
“上头除了你和熊可海,还有别的人打架么?”
罗汉暗道:
“大熊龟儿子不讲道义,喊了上百人来打群架,我看他们也不齐心,说不定已经自相残杀了。”
河伯说:
“好好好!你这回上去不光要打赢熊可海,还要争取让他们内讧,最好是能打得血流成河,让老娘吃顿好的。”
后半句声低,罗汉听得含糊,问:
“什么?”
河伯忙解释:
“你跟师兄这边人少,所以得瓦解敌人,才有胜机。”
又拉过罗汉,附耳小声嘀咕……
罗汉听得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到后来右眼白光精盛,与身边河伯竟有七八分相似。
大熊劈了谭三元,江滩上恶战升级,双方不要命厮杀。
扁担本来人少,轮渡上又下数批人虽与三元他们不同村,毕竟都是新洲乡里,一众人被飞虫叮咬,血气上冲,各抄扁担吼:
“不许欺负新洲的!”
齐齐冲上滩涂。
双方势均,战局更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1321:34
九九冲在前头,鞭腿扫倒三个学生伢,冲扁担摆手道:
“莫打,莫打!”
对面两个扁担愣愣,眼里金光闪过,抡扁担砸到!
九九无奈叹一声,施大擒拿,卸掉扁担,把二人撂倒。
两边发声狠,不仅对杀,更围住九九几个打。
九九无惧。
蛋壳、卓烈阳二人究竟差些,斗一阵,各各受伤。
九九回身要护徒弟,再与伢们、扁担周旋,形势更危。
大夹街的龙矮子眼瞅九九背后卖个破绽,使把开山刀劈去。
矮子练过三年武,开山刀虎虎生风。
九九正面杀退二人,待察觉身后刀风,已难变招,唯有气运后背,准备硬接一刀。
哪知江面起道漩涡,吞没谭三元半截扁担,悄没声息,忽从水底射出,直指九九后脑!
瞧扁担速度,竟在龙矮子刀势七倍以上。
蛋壳歪在地上,瞅得真切,急喊:
“师父小心!”
九九无力回天。
人群里一人跃起虎扑,手中刀‘举火燎天’,迎龙矮子开山刀斩击!
“当!”
饶矮子练过,右手虎口震裂!
开山刀断作两截,刀尖望江心飞去……
龙矮子亡命,断刀作剑急刺!
对面人喝:
“狗日的,我你也敢打!”
眼见矮子刀刺九九,情急之下,左手捉刀,右手刀砍去。
九九忙喊:
“大熊,休要伤人!”
大熊稍滞,转过刀背拍在龙矮子肩头,不防龙矮子肋下半截扁担射到!
大熊晓得师父在身后,气运胸腹,转刀急砍。
“呼!”
军刀砍空。
九九后背戳痛,伸手摸满掌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1420:45
转过身大熊如山压到,九九连忙接住。
大熊喊:
“师父!”
嘴角不住抽搐,眼中黑白光芒消褪,仿佛还是憨厚仗义的熊可海。
九九见他左手全是血,胸腹间半截扁担插个对穿,急道:
“莫说话,莫说话,疼不疼?”
大熊咧嘴笑笑,说:
“不疼……师父,你肯认我了?我冇丢您家的脸吧?”
九九点头道:
“我认,我认。师父认了你,怎会嫌你丢脸。”
大熊流泪说:
“师父终于肯认我了,肯认……”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直把九九胸前染红。
九九忙示意大熊莫动,喊蛋壳、卓烈阳护着师兄,起身击退数人。
伢们、扁担见九九威猛,退一旁各自厮杀。
“哈哈哈哈,大狗熊,你还能与老子决战么?”
水里忽钻起罗汉,三两步冲上岸,踢飞三个学生伢,反手夺条扁担,将两个乡里壮汉拍倒在水边。
九九大喜道:
“罗汉兄弟,来得正好,跟我劝个架,要伢们、扁担莫再打了。”
罗汉斜眼见九九身后护着大熊,眼中白光炽盛,摆手说:
“九九哥,且慢,今日若只论交情,我该称你声拐子,可今天也是我跟熊可海生死决战,我晓得他以前是你徒弟,你若帮他,你我便是敌人。”
九九侧身让罗汉看大熊瘫软在蛋壳怀里,抱拳道:
“罗汉兄弟,熊可海重伤不能再打,他学艺不精,今日比拳是你赢了。”
罗汉双眼阴晴变幻,怪声说:
“大狗熊,你打不过便躲在后头要师父顶么?你记不记得当初是么样骂我师父的?也罢,你师父既维护你,我就连他一并打了,看你狗日的能怂到几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1820:50
说话功夫,罗汉弹腿踢到!
九九忙起‘云手’卸他力道。
怎奈罗汉腿力忽涨,踢得九九双手反拍在自己胸口,连退五步,嘴角见血!
卓烈阳上前挡在师父身前,却被九九推开。
熊可海在蛋壳怀里瞧着,仰天哀嚎:
“嗷……呜!”
惨叫听得人心生激灵,伢们眼中绿意更盛,攻势愈猛。
扁担且战且退。
沙滩血腥更浓。
丫头远远听见,心道:不好!
无奈陷在人堆,唯有辨别方位,一步步杀过去。
蒿草丛边缘怪人听了,脑后寒毛倒竖,双手一搓一揉,手心草茎尽碎。
朝天空扬起,蒿草化为乌有,过细再看,半空尽是飞虫,洋洋洒洒罩向人群,肉眼难辨。
怪人拍拍手,又扯把草捏着。
草枝迎风晃动,不一会,扭动起来,似被赋予了新生命,更像跳舞的妖精。
大熊看罗汉一步步逼向九九,挣扎对蛋壳道:
“快扶我起来!”
蛋壳按住说:
“师父都打不赢他,你去还不是送死。”
大熊急道:
“死也紧我死在师父前头。”
挣扎半天,胸前血流得更狠,哪站得起来……
半空里忽落只细小飞虫,正叮大熊眼睛。
熊可海喊:
“哎哟!……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蛋壳看时,几只墨绿飞虫亡命朝大熊眼里钻,直顺眼球咬将进去!
飞虫只怕比虱子还小,若非熊可海喊,断难瞧见。
罗汉听得大熊惨叫,不顾九九,侧头去看。
大熊忽从蛋壳身上弹起,半空里翻个跟头,落在地上,双目紧闭!
罗汉望他说:
“大狗熊,你狗日的还有些劲咧,老子不打你师父,你要装赖到几时?咦,熊猫儿,你闭到眼睛是没脸见我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1921:41
熊可海不理罗汉,闭目垂首捏着肋下竹扁担,尖啸一声:
“嗷!”
将扁担生生拔出来!
前胸后背,血如箭飚。
大熊俯身,抄两把沙,再“喵”叫着,将前后伤口堵上。
罗汉笑道:
“大狗熊,你是冇念过书么?这么封伤口,就算我打不死你,过两天伤口发炎,你只怕是下一个白求恩咯。”
大熊眉头紧锁,只不睁眼,肋下黄沙渐变鲜红……
血腥吸引肉眼难见小虫飞来,聚在伤口……
飞虫越来越多,伤口由红转绿,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罗汉笑:
“熊猫儿,你伤口那怎么长出绿叶子来了?莫非你是个树精?”
熊可海只是不理人,喉间低吼,浑身抖起来……
前胸后背两块翠绿渐变墨绿……
虫儿不见了,似都爬入大熊体内……
墨绿更深,变作浓黑两团,像是毛发,遮蔽伤口。
熊可海缓缓抬头,迎罗汉猛然睁眼,双目荧光闪烁!
罗汉吓退半步,瞅大熊模样,想起江底河伯,心道:
难道熊猫儿变鬼了?……
熊可海眨巴眨巴眼,双眼荧光更盛,左眼仍绿,右眼却白!冷冷望罗汉道:
“再打?”
罗汉深吸口气,双目亦精光熠熠,答:
“好。”
二人气沉丹田,静如山岳。
九九抚胸,却见大熊脑后汗毛悄悄立起。
蛋壳看大熊伤势严重,怕他不敌,悄悄捡起日本军刀,扔过去喊:
“大熊,你的剑!”
大熊听风辨形,肩头喀喇喇作响,右手反关节后抄,似长眼般接住日本军刀,斜斜指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2020:48
罗汉紧盯大熊,看长刀在他手里振得“嗡嗡”作响,似露怯意,脚底倒踩七星,径往江边退。
大熊撵两三步,喝:
“怎么,怕我的刀么?好,我不欺你。”
随手在地上挑柄马刀,绕军刀转数圈,直射罗汉!
罗汉勉强伸手抄住,再退五步,双脚浸入水中。
大熊挥手道:
“你上来,我们公平打过。”
罗汉轻弹刀背,却说:
“便在水里头,也一样赢你。”
大熊道:
“好!”
虎啸一声,挥刀急斩。
罗汉举刀架去。
“叮!”
马刀断作几截,溅落江中!
罗汉倒飞五尺,“咚”没入浑浊水面,冒几串水泡……
好事伢们围拢来,看水泡朝下游漂,齐喊:
“跑了,往那边跑了!”
下游扁担众多,五大苗却不知何故分散开来,赶鸭子般各驱群人,与伢们血战!
远远地怪人手势一变,手心蒿草齐齐转向下游。
大熊左眼绿光幽幽,挥刀冲下游,吼:
“兄弟们,杀!”
军刀砍翻两个扁担,率先杀入人堆。
伢们振手跺脚,跟在后头……
罗汉沉在水底,眼前黑影掠过。
河伯说:
“才传了你功力,怎会如此不济?”
罗汉暗道:
“大狗熊长刀是个宝物,我故意诈输,下来想破敌之策。”
河伯晃脑说:
“熊可海手里不就是把九五军刀么,按说这刀配给鬼子低级军官用的,也算不得宝刀,只是你们手里全是些破铜烂铁,斗不过它而已。”
罗汉心道:
“神仙,水底宝贝多,您家随便赐我一件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2521:50
河伯却说:
“宝贝多的是东海龙宫,海纳百川,岂是小小长江、汉江能比。”
罗汉暗想:
那怎么办,总不能要我上次岸就被揍一回吧……
河伯伸枯瘦鬼爪摸罗汉脑壳,怪笑说:
“苕货,如今都是么年代了,冷兵器再狠,怎敌得过火器。”
罗汉脑壳一阵冰凉,心想:
您家说的莫非是枪?……
河伯笑说:
“还冇苕脱节,看来老夫没看错人。”
罗汉暗道:
我想起来了,上头有人有枪,可他是民警,还要找我麻烦,我哪敢动他的心思?
河伯奸笑说:
“你不动他,只怕他要捉你坐牢枪毙。”
罗汉想起中山公园凶杀案,背心汗冒。
河伯拍拍罗汉背心,说:
“放心,有我在,哪个能把你么样。小朱,岸上几百号人,你真以为只会有一把枪?”
罗汉心想:
未必还有其他公安?
河伯笑说:
“哪个说只有公安才会有枪。”
罗汉又想:
人海茫茫,我要去哪找?
河伯拉过罗汉,说:
“附耳过来,待老夫传你……”
咬罗汉耳朵,压低声叽里呱啦……
罗汉听罢,双脚一蹬,朝下游漂去,二目寒光闪烁,狡笑如河伯。
伢们有大熊带头,如疯狗发作,嗜血砍杀……
扁担节节败退,散作五六团,被伢们围杀。
每堆人中,都有老者居中,叫人分不清是扁担在保护老者,还是老者在指挥扁担作战,可自从扁担分了堆,战局渐趋平衡。
沙滩仍时不时有人惨嚎,伢们与扁担参半。
丫头眼看罗汉坠江,杀出人群,瞅大熊方位,直杀过去,忽听背后人喊:
“都跟我住手,搞邪完了!听到冇?再打我开枪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2621:36
伢们听得孙庆松喊,眼中绿光掠过,十数个翻身杀来。
丫头见孙庆松力拙,显非练家子,只好回身,拳脚齐出,逼退众人。
孙庆松喊:
“同志,多谢您家。我是警察。”
丫头抱拳说:
“冇得事。民警同志,伢们太多,得想法子。”
孙庆松道:
“已经有人报警去了,在同事们来之前,我们尽量稳住局面,莫让伢们搞出人命。我看你和这些人不是一路,怎么会来这里趟浑水?”
丫头扬腿踢飞两把砍刀,说:
“今日熊可海约我师弟比武。我瞧大熊古怪,担心兄弟,偷偷过来。果然他喊了伢们围攻我师弟……”
孙庆松脑壳飞转,忽道:
“你是丫头?”
丫头反问:
“您家怎么晓得的?”
孙庆松答:
“我认得罗汉。他正暂在哪?”
丫头道:
“他被大熊打到江里去了。”
孙庆松眼瞅丫头撂倒七人,问:
“你觉得罗汉、熊可海哪个厉害?”
丫头说:
“若论真实水平,罗汉狠些,可……”
孙庆松道:
“你是说熊可海有古怪?”
丫头反问:
“您家也发现了?”
孙庆松摇摇头道:
“我是外行,不懂。不过要控制伢们,必须先捉熊可海。”
丫头苦笑:
“敌众我寡,哪容易得手。何况下游那边还有几个老人。”
孙庆松道:
“你身手好,你去救人,熊可海留给我。”
丫头说:
“可你不会功夫,万一……”
孙庆松拍拍腰间手枪,道:
“我有这个,大熊再快,如何快过子弹。”
二人前后脚杀入人群。
丫头杀退十六人,回头再看,人如潮涌,早没了孙庆松影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2721:29
熊可海舞动军刀,一路向东,杀一阵回头再看,伢们早被甩落数十米与扁担混战。
扁担避大熊锋芒,各捡石头亡命钉。
飞石如雨,趁大熊分神其中一块正擦额角。
大熊伸手摸满掌血,喝:
“是哪个钉的?”
辨别方位,杀向水边一团扁担。
乡里人硬气,头一排扁担见大熊虎扑而至,齐喊:
“是老子钉的,么样?”
大熊“嗷……呜”怪叫,分腿踢飞二人,反手一拳正中为首一个面门!
余者奋勇抵挡,终被大熊气势震慑,战力大不如前。
人堆里老头见了,忙从袖笼里抽些白线,扯得七零八碎,嘴角蠕动,却洒向身周扁担!
白末沾人,倏忽不见,扁担却狠起来,围住大熊,最恶兆一个低首窜入,抱着熊可海大腿张嘴便咬!
大熊吃痛,一掌拍在那人脑门把他拍晕,再杀倒四人,瞄那老人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在使坏!”
抬脚挑地上一根洗把棍,凌空踢去。
“嗖!”
棍疾如箭,正中老头面门。
老头趔趄六步,满面鲜血,抬手抹了,须发戟张。
一张脸却像糯米稀糖样软耷!……
熊可海眯缝眼,波斯猫样盯着老头瞧半晌,道:
“鬼狗日的,你到底是男是女?……咦,看到眼熟,你是不是和平里小巷……妈的,害老子不浅,正好趁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说着话提刀一步步逼近。
蒙花落顾不得脸面,嘴角翕动,死死盯着熊可海,眼神空洞,又似隔着大熊,在看他身后神秘莫测的白衣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5-2822:24
“哗啦啦……”
水响处,罗汉冒头喝:
“熊猫儿,欺负老人算么本事,有板眼冲老子来。”
熊可海转头道:
“狗日还冇死!等到,老子送你一程。”
挺刀直冲过去……
蒙花落不理二人,呆望龙王庙方向,面目狰狞,大汗淋漓,四肢抽搐,袖口、裤脚尽裂……
裂口处白线拱动,不停爬向周边扁担……
白线肥逾蚯蚓,直似细蛇,蜿蜒游行,寻人便缠……
线虫恶兆,常人皆避,扁担们却似不怕,反收缩围拢,任长虫缠咬,节节钻入体内……
熊可海踏浪而入,刀交左手,右手拳如闪电,当胸直击!
“来得好!”
罗汉大喝,右拳‘炮锤’迎上!
“呯!”
大熊退六步上岸,寒意透心,低头看双脚沾地,仿似冻上,再看罗汉精神抖擞,纹丝未动。
罗汉心里得意:
狗日的,水里是河伯地盘,你怎能赢我!
大熊丹田怒火上冲,须眉倒立,双目如猫似鬼,手中军刀振动“嗡嗡”有声。
罗汉横跨两步,从下游登岸,说:
“么样,还不服周?”
大熊吼:
“服不服打完再说!”
挥刀便斩!
罗汉猫腰,避过刀光,欺身硬进,反露肋下一片破绽。
大熊虎喝,抬膝撞去!
“啊!……”
罗汉倒飞,撞散四个扁担,余势未衰,擂着蒙花落双双跌倒……
大熊仗刀急追。
扁担们聚拢拦着。
大熊拳脚踢飞五人!
不防扁担身手忽快三倍,其中一条扁担贴地扫来,击中大熊足踝。
熊可海趔趄两步,反手刀撩出!
扁担惨呼,血溅三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0120:45
大熊见血,眼中光盛,看受伤扁担欲捡石头,举刀便劈!
身后忽听有人大喝:
“熊可海,放下刀,否则我开枪了!”
大熊定住,脖颈后一撮汗毛立起,肩头肌肉鼓起,长刀凌空闪击!仍取扁担头颅。
“啪!……啪。”
枪响了。
空旷江滩,竟有回声。
鬼子军刀离扁担头顶不过五寸!
熊可海缓缓转身,双目无神,眉心却长只眼。
血眼!
血流下来,黑如沥青。
大熊望空道:
“好痒,对不起……”
一头栽倒。
再没人知道,他这声对不起是说给庄淑娴,还是说给姬小白的。
黑血不停流,混着鲜血,渗入江水,染得江边黑红一片。
人群里忽有人喊:
“杀人了!有人被杀了!”
马上有人附和:
“大熊被杀了!是枪打的!”
人群骚动,两边杀得更凶,个个胸前成片血……
子弹穿过人体,飞一会射中龙王庙那头一棵大树。
树身微颤磕到颗大头。
大脑壳揉脑袋醒来,便见一旁汪进如麻袋般跌到地上,兀自昏睡。
转头再看江滩,眉头紧缩,左眼黑邃,右眼白如炽灯,竟似忘了下树救汪进。
近乎警告大熊同时,孙庆松开了枪,他心里清楚,等了半天,也许就在等这个机会,等这个唯一能正大光明给庄淑娴报仇而又能让自己良心不那么受谴责的机会。
孙庆松是神枪手,弹无虚发。
一枪射出,贯穿熊可海脑壳,从后脑进,正穿眉心!
“淑娴,你可以瞑目了,我答应你的事,终于办到了……”
孙庆松想着,枪声回响,冥冥中似有人问:“你良心过得去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0221:39
直听得孙庆松心口一痛,低头看胸前‘血泪心骨’不见了!
正心脏一股焦糊,现个心形洞口,像是有什么把‘血泪心骨’按进去了。
孙庆松看鲜血泊泊流出,笑着倒下,心中却想:
淑娴,我们终于合二为一了……唉……好累……让我歇歇。
人群混战,血肉横飞中似乎没人发现孙庆松。
陈九九听得伢们喊,闷喝一声,发力前冲,伢们、扁担挡者披靡。
闯几十米,看大熊倒在血泊,九九忙抱起红眼喊:
“可海,河海!……”
大熊软软地,沉如秤砣,眉心黑血长流……
蛋壳、卓烈阳护着师父,默默流泪。
九九视线模糊,依稀看大熊眉心蠕动,像张嘴说:
“对……不……起……”
九九搂紧大熊,轻轻道:
“你冇对不起师父,是师父对不住你,要是早些喊你回来,只怕……”
说到哽咽处,流两行英雄泪,冲散熊可海脸上污血……
罗汉倒撞蒙花落,却使六分暗劲。
两人跌倒。
蒙花落昏厥。
罗汉眯眼装昏,反手在蒙花落腹部摸索,心中暗喜:
河伯果然没有骗我。
趁人群厮打,从蒙花落身上滚落,手却滑入蒙花落衣襟,不知捉住么事,但见蒙花落肚腹尖尖凸凸。
罗汉右眼眯起,精光湛湛,不知瞄向何处。
蒙花落衣内尖凸似是木偶,随之转动。
枪响时,众人注意力都在大熊那边,没人留意蒙花落衣襟破个糊洞,冒一缕青烟,眨眼消散。
大熊栽倒,罗汉眯缝眼不知望向哪里,心中却喜:
神仙妙计,果然天衣无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0421:28
左右看无人留意,罗汉抬掌轻拍蒙花落额头,就地滚开,隔丈许偷看。
罗汉只顾身前,不察身后一人力排扁担、伢们,却是丫头赶来救人。
丫头注意力只在罗汉身上,看师弟鬼祟,不由脚下稍迟,待瞧过罗汉举动,心中斗争,到底该不该上前……
九九兀自抱着大熊伤心,不察他一腔黑血沿眉心、后脑悄悄流尽。
大熊瘪如干尸,一张脸再不复昔日英武。
黑血混着鲜血,汇一条血溪,沁到江边……
众人焦点全在战局,没人注意江面一溜漩涡旋向岸边。
水底下‘河伯’嗅着血腥,咧嘴露出獠牙,不住猛吸……
大熊黑血入水,却不化散,黑黑聚作一团,越聚越浓,越来越大……
‘河伯’吸足鲜血,望黑团道:
“什么怪物?”
游过去伸指一戳,黑团散开,挪二尺又聚成球……
‘河伯’张嘴去咬,黑血弹开,竟咬个空。
‘河伯’瞪眼骂:
“狗日的什么玩意!”
长舌疾吐,犹如灵蛇,卷向黑血!
黑团急滚如电,撞上江岸泥沙,恰合着岸边大熊最后一滴黑血!
黑云翻滚,其势愈疾,血团里隐隐长颗脑壳……
‘河伯’惊喝:
“什么妖怪?速速现形!”
黑脑壳晃晃长出脚爪,摇摇尾巴叫:
“嗷……呜!”
‘河伯’干笑:
“我道是么怪物,却是个猫子。喂!你究竟是猫,还是鬼?”
黑猫越来越清晰,两只眼一白一黑,瞪河伯仍唤:
“嗷……呜!”
‘河伯’怒道:
“老娘管你是猫是鬼,今日收了你再说!”
身形转动,直卷黑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0922:36
黑猫怒嚎,化道黑影,与‘河伯’斗作一堆,一时杀得翻江倒海……
江滩上伢们、扁担兀自血战。
江面忽起个大大漩涡,左右翻滚,吸引众人争看。
乡下人迷信,唐耳屎帮谭三元包扎好手,挤到人前,喊:
“狗日的好大的漩涡!喂,三元,我们在龙王庙打架,兴许惹恼了龙王,他您家怕是要上岸来收人咯!”
扁担们听他这样说,又见漩涡恐怖,齐齐后缩。
伢们里有不少红卫兵小将,多不信邪,笑道:
“这世上哪里有龙,乡里人只晓得搞封建迷信。”
勇勇、强强几个更是带头唱:
“乡里伢,喝糖茶,打臭屁,屙咳马!”
岸上吵吵嚷嚷,水里头漩涡越旋越大,咆哮不已……
唐耳屎忽叫:
“快看,那黑影!……是不是龙?……龙王要显灵了,快跑啊!”
扁担齐朝后跑,剩伢们在岸边呆望,再无人敢笑乡里人封建迷信。
远处龙朝海忙着救蒙花落,剩几人低头合计……
吴片片喜道:
“天助我也,民警杀掉熊可海,妖女没了猫鬼相帮,哪还是我们对手。”
田根深摇头说:
“冉小北心思缜密,幼年已被雷老瞧出天赋过人,将来必接三苗掌族神位,岂能如此不堪一击。”
龙朝海喂蒙花落两丸药,救她醒转,道:
“以猫鬼做先锋,伢们当后盾,布蛊诱我们入草地……步步为营,唉,谁晓得她在漩涡下还藏着什么。”
蒙花落半呆说:
“那我们怎么办?”
正说着,众人瞥见扁担后撤,田根深忙指指点点,吴片片前冲三步,手心攥两把铁砂望空抛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1021:53
铁砂在半空化为无形,却不知从哪勾成片飞虫,聚作黑云,罩定扁担……
枪声一响,蒿草丛里白衣人手一抖,半把荒草随风飘扬,根根蒿草犹自扭动,似群跳舞妖精。
白衣人自叹:
“唉,千算万算,没想到让个公安杀了大熊,破我黑炭……五苗在江边闹这么大动静,不晓得水里藏着什么厉害杀招……灵丽,就算拼了命妈妈也要救你!”
双手揉碎半把蒿草,挥于空中,原地打个旋,周遭乱草点点头齐聚拢来,沿四肢把她缠个严实。
白衣人变翠绿人,迈步朝前。
飞草触人,伢们眼里绿光掠过,再不顾漩涡里黑影穿梭,围住扁担亡命砍……
扁担虽人少,却勇胜伢们。
伢们仗着人多,包抄过去,反攻几个老人。
爹爹们全靠罗西平抵挡。
吴片片嘬唇尖啸,急调五个扁担回转支援。
两边杀红了眼,人人身上有血。
眨眼扁担倒下三个,身下却躺着六七个重伤伢们……
人人睡着一般,仿佛忘记阶级斗争。
河滩上杀声震天,大脑壳充耳不闻,看看树下汪进,眼分黑白,只死盯着江边漩涡。
“吵……死……人……了!!!”
人堆里声如炸雷,吓得伢们、扁担全部停手,五大苗、翠绿人亦翘首齐望,就连水边巨大漩涡,像也停滞,缩减不少。
伢们闪出条路,路尽头一人翠绿如树木。
扁担有样学样,让出身后五个老者。
绿树人行十八步,丁字步立定。
老者们走十六步,弧形排开。
双方隔二十四步,正中心倒卧三个扁担,七个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1121:49
“呯!”
十人震飞,露出沙地上一缕狗尾巴草,草上坐着个人,偏袒半边胸膛,破油布褂子斜挂胸前,心口一团污渍像发笑地鬼脸!
叫花子伸个懒腰,仿佛才从狗尾巴草下钻出来……
人群静默,只偶尔有风吹得刀剑敲响。
远远树上大脑壳右眼白光更亮,低声道:
“跛……疯……子!”
五大苗、姬小白见到叫花子,像泄气皮球,浑身绝技再不能施展。
叫花子旁若无人,自语道:
“什么世道,连躲到河边想睡个清静觉都不行。”
漫天飞虫专叮伢们扁担,人人被咬得周身奇痒,却手脚麻痹,无法抠痒。
叫花子浑身臭烘烘,直熏得飞虫也避,斜眼望望,又说:
“除四害,除四害,越除越多,唉,什么世道。”
打油布破褂摸半截烟头,掏出洋火点燃,趁火柴未熄,随手扯狗尾巴草烧着,嘬嘴吹灭明火。
狗尾巴草虽只数根,烟却浓胜江雾,跛疯子绕头顶挥挥,得意道:
“除四害,除四害咯。”
半空飞虫,遭烟一熏,不知飞到哪里,霎时天空明净。
伢们、扁担被烟熏过,身上奇痒顿消,却又手脚发麻,慢慢软倒……
五大苗、姬小白见跛疯子厉害,凝神闭气,暗移脚步,让过下风。
待狗尾巴草燃尽,跛疯子拍拍手,抽口烟,喊:
“喂!四害都除过了,还不各回各家。”
五大苗、姬小白遥遥对视,敌意又盛。
跛疯子左右望望,道:
“你们要闹回山里闹,何必祸害……”
话未说完,江边漩涡忽大,漩涡里隐有风雷之声,又似有鬼怪要跳将出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1520:47
跛疯子撇开人群,一步一崴行到水边,撸起裤腿,双脚风皮纷纷扬扬犹如下雪,瞪漩涡中心,胸腹间忽然金光大作,喝:
“龙王庙仙家道场,岂容尔等作乱!”
抬跛脚,一步六尺,踏入漩涡!
“呯!”
水柱冲天!
直将跛疯子抛送上岸。
水势未消,半空中散成雨点,滴将下来,人人身上都沾几点,顿觉浑身通透,麻痒烦恼尽皆散去……
水面下数声怪叫模糊不清,轰然闷响如癞蛤蟆惨叫,其中依稀夹杂一声“喵!”……
江面平复如初,隐隐泛一团黑顺流漂向下游。
跛疯子身上滴水未沾,拿手抠抠双腿,边抠得风皮飞扬,边说:
“好痒!”
伸脚入水,使劲搓搓,腿上痒劲消退,上得岸来,双脚垢甲宛然,两条腿望似鹰爪一般甲壳坚硬。
岸边人皆呆如泥塑。
姬小白、五大苗心想:
原来中原竟有如此神仙,有他在此,我们还争什么高下……
跛疯子寻块干沙地坐下,环顾众人,指指姬小白,又指指五大苗,道:
“过来。”
六人走近。
跛疯子说:
“你们今日打架,肯定事出有因,我不管,也管不了那宽。但你们还冇打却害得上百人杀得血流,却不应该。”
田根深道:
“老师傅,您家也看到了,我们五个是被迫……”
跛疯子摆手说:
“我不管那些,你们族里纷争,不能拿汉人当炮灰。”
转头指姬小白道:
“他们虽有五个,冇得黑狗子帮忙,却不是你对手。我做裁判,今日这架,算你打赢了。还有么事,你们自行解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1622:02
田根深扯了众人扭头就走。
姬小白跨步拦住。
田根深道:
“小北,今日算你赢,还要怎地?”
姬小白说:
“我不管输赢,我只要救我姑娘。”
田根深道:
“伤你丫头的确实不是我们,你就算杀了我们五个,也救不了她。”
姬小白跺脚说:
“害灵丽的人肯定和你们是一路,你们既交不出人,我救不了伢,今天便要你们垫背。”
说罢浑身枝桠伸展,便要再打。
龙朝海道:
“罗老,你不擅草鬼,快退!”
推开罗西平,与田根深、蒙花落、吴片片各据一方,凝神迎敌。
姬小白嘴角翕动,肩头晃动,蒿草疯长,结为四股,犹如魔爪,分袭四人!
田根深双手搓动,身前旋六尺黑雾罩向草藤!
吴片片掏两把铁粉祭在半空,周身五尺金光灿灿!
龙朝海到不花巧,摸颗丸药丢嘴里噙住,再掏把药粉,涂抹周身!
蒙花落伸手入怀,再掏不出长白线虫,双手只在怀里摩挲,似已黔驴技穷。
罗汉落在人群边缘,半装受伤,却眯缝眼死死盯住蒙花落衣襟破洞,仿佛里头藏有鬼怪……
蒿草藤似有灵性,晓得蒙花落薄弱,忽一股独大,直取蒙花落!
“啪!”
枪响了?!
不对,枪没这么响,响声虽似枪声,却比枪声响过十倍!
外围伢们震倒小半,余下伢们、扁担各各强撑,尽皆耳朵发麻,浑身发颤,直如过电……
罗汉但看蒙花落衣襟破洞处变得乌黑,双手似在握住什么扣动……
丫头隔得更远,看看罗汉,又瞄蒙花落,眼瞅跛疯子从地上捡块鹅卵石,朝姬小白、五大苗中间钉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1722:16
大脑壳离得最远,又爬在树上,远眺跛疯子朝人群扔块麻浪骨……
巨响过后,精光冲天,大脑壳左右晃晃,眼皮耷拉,栽倒树干上,摇摇欲坠……
鹅卵石炸裂,光芒起处姬小白、五大苗所祭草鬼顿成齑粉,化作无形!
蒙花落胸口如遭洪山宝塔巨钟撞击,浑身抖颤,双手如握烙铁,再把不住衣中那物,垂手呆立。
田根深、吴片片、龙朝海无不掩耳摇首,到是罗西平站得远些,又内外兼修数十年,只看周围物事亦真亦幻,木然而立,不似众人痛苦。
跛疯子指田根深道:
“我好心救你们,却还要打,不知死活,快去巷子里寻了狗子走吧。”
田根深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拉同伴便走。
未行十步,跛疯子在身后喊:
“你们几个已闹出人命,和平里背巷藏不住了,记到,依山而住,少来汉口。”
田根深口舌蠕动,费力道:
“嗯……”
扯大伙奔和平里去。
眼看翻过江堤,龙朝海终归服过药,头颈勉强转动,瞥见姬小白与众人木立江滩,如一群雕像。
麻浪骨如炮弹爆炸,震散姬小白周身蒿草,更震得她身形连变,先前陌生中年男人消失,独剩窈窕女子如婀娜少女。
姬小白终归强胜五大苗,虽周身麻痹,一双大眼却转动自如,眼瞅仇敌遁走,心中焦急……
跛疯子一口嘬光烟屁股头,“呸呸”吐去烟末,说:
“好生生的女娃娃装什么男将,丑死了。”
又看姬小白满脸焦急,徐徐吐烟朝她喷,道:
“莫急,莫急,有事就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1821:15
姬小白嘴唇方动,急喊:
“老神仙,您家只顾救她们,我的伢么办?”
跛疯子道:
“别个说了,不是她们搞的鬼。你们是同族,还信不过她们么?”
姬小白说:
“我……”
想想灵丽,潸然泪下,接着道:
“神仙,望您家大发慈悲,指我条明路,好救我丫头。”
跛疯子不答,却昂首看看日头,才说:
“唉……头发长,见识短。你只顾和人争斗,闹得血溅江滩,也不想想屋里空虚,若我是害人之人,嘿嘿……午时将过,正暂怕已迟了。”
姬小白拍腿大叫:
“哎呀!”
顾不得腿脚麻痹稍缓,掉头如一阵风跑去无影。
跛疯子望她背影,放声笑道:
“寿夭穷通是命,荣华富贵自修。小白呀小白,枉你修行一场,临了却落俗套……”
起身掸掸土,抱胯子抠阵痒,迈步望龙王庙走,边走边说:
“唉……夏天到了,总有蚊蝇吵闹,阻人瞌睡,算咯,另寻清静再睡……”
行数步兀自唱:
“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郊无数荒丘……”
迈十八步,眨眼没了踪影,滩涂上唯剩淡淡薄雾。
丫头但听江堤那头警报尖啸刺耳,睁开眼来,看身边倒卧一片,暗想:
“是谁杀了这多人?”
心中担忧,只在人堆里瞄罗汉。
罗汉醒转,双目被烈日灼得昏疼,扭头爬起来,见满地伢们、扁担,随手摸摸气息尚存,抬眼见不远处丫头正看自己,心道:
“以一敌百,还是拐子厉害。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2320:54
再瞧人堆里坐起陈九九,怀里抱着大熊一动不动,心想:
莫不是拐子把狗熊也杀了?……
待要过去瞧个真切,堤岸上忽窜起一人,白帽白衣,举枪朝天,抠动扳机。
“啪!”
那民警喊:
“都不许动!”
伢们、扁担渐次醒来,听得人叫,乱成一团,相互挤撞,不一会又打起来……
刀剑声响,罗汉似想起什么,顾不得寻大熊,返身冲到江边,一个猛子扎下去……
丫头在岸上唤:
“罗汉!”
水边冒一串泡泡,无人回应。
枪声回荡,震得远处堤上大树一颤,半空跌落大脑壳,正砸在汪进身上。
二人齐齐睁眼。
汪进叫:
“哎哟,呀哟!是哪个打我一枪?疼死我了。”
大脑壳笑:
“冇得人杀你,是我从树上掉下来,擂到你了。”
汪进上下摸摸,揩掉头上汗说:
“大脑壳,我才将做了个噩梦,蛮惊险,你听不听。”
大脑壳点点头。
汪进接着讲:
“我梦到我们两个在江边玩泥巴,突然江里飞出条金龙,要吃你。我个子大,护着不让它吃,它便掉头来杀我。我跟他白天打到黑夜,上下门牙都打掉了,还是冇打赢。金龙看我英勇,还敢救人,就改了主意,不杀我们,但是它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天上俯冲下来,像子弹样,用龙角擂在我肚子上……”
大脑壳问:
“后来呢?”
汪进揉肚子说:
“后来你把我擂醒了。”
大脑壳笑道:
“汪进,你张嘴让我瞧瞧,牙齿掉了冇?”
汪进听这话,右眼忽地白了,脑袋筛一阵,大叫:
“哎呀!不好,不好,才将周公跟我讲,牙齿冇掉,我老头没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2422:19
忽蹦起来,狂喝:
“爸爸,爸爸!”
直冲下江滩……
大脑壳屁颠颠沿河堤追,抬头撞见张户籍握枪站着。
张户籍认得大脑壳,说:
“大头,这块正打群架,还不快走,当心我投你太打你屁股。”
大脑壳不舍看看汪进,道:
“张叔叔,你照护好汪进,莫让他做苕事。”
无奈下堤,过街到江汉公园,绕大兴路回民权路H号。
罗汉在水底下睁眼寻河伯,只让浑黄江水冲得两眼发胀,暗地里呼唤半天,唯有漩流对答,踩水浮出江面,已在下游十数米。
丫头见罗汉脑壳冲冒,怕他溺水,拔脚撵去……
大脑壳刚到江汉公园街角,便见四面八方几台军吉普疾驰而来,在江堤边戛然刹住,下来一群民警,个个拿枪。
汪进在刀剑棍棒里乱钻,忽在人堆里扑倒,大哭:
“爸爸,爸爸!是哪个,是哪个杀了你!”
张户籍受孙庆松嘱托,晓得他在民权路H号认了个苕货儿子汪进,眼瞅汪进不要命朝刀剑里钻,张户籍顾不得后援同事未到,举枪冲下江堤。
蒙花落见堤上白帽晃动,压低喉咙道:
“闪!”
罗西平左右看看,低声说:
“沿江边去王家巷,上轮渡过江。”
五人顿做佝偻,慢慢朝下游走……
丫头看罗汉游到岸边,问:
“冇得事吧?”
罗汉抬头说:
“公安来了。”
丫头道:
“这回出了人命,你快跑。”
罗汉拉住丫头,说:
“捉到少说关半个月,肯定要被单位处分,要走一起走。”
不由分说,扯丫头入江,二人浮浮沉沉,漂向江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2522:19
丫头跟着罗汉一路游,暗自思量要不要问罗汉借刀杀人的事……心不在焉,几次想张口,却吞几口江水。
罗汉回头笑:
“拐子,平常你水性好过我,怎么今日到呛水了。”
丫头说: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在哪上岸?”
罗汉道:
“就十九码头吧,上岸好穿江汉路脱身。”
十九码头轮船刚开不久,罗汉搭锚链当先爬上趸船,返身去拉丫头。
丫头触手,如摸寒冰。
二人寻厕所拧干衣裤,上岸过对街武汉关,穿江汉路,进交通巷菜市,装作不认得。
罗汉往北,走循礼门,沿铁路拐向滑坡路。
丫头沿中山大道,向西去武胜路,过江汉桥回汉阳,任骄阳晒干衣裤,长叹一声,暗想:
唯有等师父回来再讲。
五大苗、丫头、罗汉纷纷遁走,独忘一人。
那人混在人群,望众人背影,暗骂:
什么师徒情谊,什么兄弟义气,通通都是狗屁,总有一天,要你们知道老子的厉害!
不慌着跑,反钻入人丛朝中间挤,瞧方位竟是九九、大熊所在。
张户籍循声冲进人群,看汪进抱人痛哭,近瞧死者竟是孙庆松!
张户籍大喊:
“孙局长!”
举枪朝天连开三枪。
伢们、扁担震惊,斗得更凶。
老打架的一批溜达鬼听得枪响,齐喊:
“扯呼!”
各自逃生。
勇勇喊上强强几个民权路H号的跳江漂向下游。
游一会,勇勇道:
“完了完了,老子忘了大熊哥的军刀。”
强强说:
“人都死了,要刀有屁用。”
鼻涕王道:
“莫谈冇得用的,我们去哪里起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6-2921:29
强强说:
“勇勇,今日打群架是你约的人,现在大熊死了,张户籍只怕要去院子里捕我们。”
鼻涕王道:
“那我们干脆漂远点,去滨江公园玩到天黑再回。”
三人一路漂到滨江,上岸玩一阵,勇勇说:
“人命关天,等下回去风险太大,我们还是去我汉阳叔叔屋里躲几天吧?他屋里大,住几多人都行。”
强强道:
“匆匆忙忙的冇和屋里打招呼,么办?”
勇勇说:
“好办,我们早点去,要我叔叔挂电话给我老头,跟你们两家屋里请假。”
鼻涕王却道:
“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去做饭,不然老头要打断我的腿。”
勇勇想一会说:
“那这样,鼻涕王,你等下先坐30路回去。记住,你今天冇见过我和强强,你是跟同学到滨江公园玩了半天。要是院子里没事,你明天就到我叔叔屋里来喊我们。”
鼻涕王道:
“这我懂,还用你说。你叔叔是住龟山边下啥?”
勇勇点头嘱咐一会,两人看鼻涕王上了30路,慢慢绕道坐公汽去汉阳。
堤岸上一群大盖帽冲下来。
张户籍大喊:
“都捉到,都捉到!里头有杀孙庆松孙局长的凶手!”
伢们、扁担见警察围拢来,再顾不上打,四散飞逃。
公安终究眼尖,尽拣人堆里坏伢捉,下了皮带捆好人让跍成一圈……
汪进抱着孙庆松只是哭。
有民警想去劝开,张户籍红眼摆摆手。
扁担、伢们跑的跑,捉的捉,剩些伤者躺倒呻吟,地上血红一片……
百灵混在人群里,沿河跑向集家嘴,裤腿里尖尖戳戳不知藏了什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0121:14
张户籍喝:
“孙局长是被枪杀的,你们仔细搜搜,看谁身上有枪。”
其他公安看九九抱着大熊,叫:
“老张,这里还有一个,也是枪打的。”
有民警指着九九、蛋壳、卓烈阳要捉。
张户籍忙跑来拦住,说:
“莫瞎抓,这几个我认得,都是好人。
转头问道:
“九九师傅,是么回事?”
九九说:
“唉,我这不成器的徒弟约了人在这边打群架,我们几个早上在江汉公园练功发现了,怕伢们出事赶来劝架。他们人太多,冇劝住。后来来了个警察,熊可海是被他打死的。”
张户籍问:
“那孙局长又是被谁杀的?”
九九道:
“当时场面太乱,我们师徒忙着救人,没看到。”
张户籍不再多说,组织人员保护好现场,等法医来勘验过,抬走孙庆松、熊可海,剩些扁担、伢们,全抓回江汉分局。话。
公安们红着眼,拿被单盖住抬。
汪进死活不让走,双眼血红像要杀人。
民警小万想劝,却被一脚蹬在肚子上,跍倒半天不能说
张户籍晓得内情,上前说:
“汪进,你爸爸受伤了,叔叔们抬他去抢救,医生说抢救及时兴许能好。”
汪进哭兮兮问:
“真的?”
张户籍道:
“你两个爸爸张叔叔都熟,怎会骗你。”
趁汪进手松,使眼色让同事抬走孙庆松。
剩下民警押走伢们、扁担回来说:
“老张,都搜遍了,冇得枪。”
张户籍指地上说:
“这一片仔细搜搜,刀剑这些带回去做证据。同志们千万仔细,孙局长的血不能白流。这伢情绪不稳定,我先带他回家,直接跟你们去局里会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0222:11
民警收拾停当,押人上车。
军吉普呼啸而去。
陈九九长叹一声,喊蛋壳、卓烈阳回。
师徒行百十来步,草丛里爬出马小派。
九九问:
“小派,你么样在这儿?公安不是你喊来的?”
马小派摸后脑壳道:
“好疼,师父,我可能被砖头钉昏了,才将发生么事?我都记不得了。”
直撵着蛋壳,问七问八……
河岸寂静,流水潺潺……
沙滩上血痕宛然,恰似巨大而浓烈的玫瑰。
玫瑰多情,引得太阳睁眼,只片刻便将它铭刻在沙滩,又勾引到浪花前来吃醋,卷三两个浪头,吞却半朵玫瑰,到最后风儿也红了眼,悄悄过来偷亲它一口,撩起片沙,把玫瑰埋葬……
多情易逝,涛声依旧。
江滩大战告一段落。盘旋于我脑海永久不逝的是多年前王家巷四官殿江边一场血战,那是我平生亲见最为血腥的一场群殴。江滩大战以此为灵感。
记得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一个热天午后,我刚拐出王家巷,站在沿江大道上,便见一群溜达鬼,大多手握砍刀,围砍一群外乡人……
外乡人不敌,退到堤外,以石头、扁担拒敌……
那时人浑勇,不少外乡人头脸血流如注,兀自苦战……
缩于街角,能清晰听到刀剁骨肉的声音,空气中血腥弥漫。
派出所的军吉普开来,结束了打斗。
吉普只有一辆,下来的公安手里也没有枪。
在那个年代,再坏的流氓也怕警察,即使他们手里有刀。
我忘不了那声音,那味道,更不明白人为何要同类相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0622:33
那天早上民权路H号全无往日喧闹。
大人照旧上班。
勇勇那些伢们去了江边。
民权路H号仿佛空城,连居委会的爹爹婆婆也看不到影子,只剩知了在大树上反复喊:
“热呀,热呀……”
灵丽躺床上,感觉比前两天强些,翘首隔窗帘去寻树上知了……
找一阵没寻着,又想:
雪琴、胖小蕾怎么不来找我玩了?……唉……好热,今天爸爸会不会带绿豆冰块回……
日近正午。
院门口冷冷清清,奇怪今日没一个大人下班?
知了在树头像要喊破喉咙,三栋门犹如蒸锅,里头一切似被太阳烤得稀化。
灵丽耸耸鼻子,侧过头眼看一滴汗滴到席子上,暗想:
爸爸妈妈快回了。
正想着,窗外静下来。
知了呢?
难道都热死了?……
民权路H号大院门口终于走进个人来。
这人看着平常,却又说不出哪里有些怪,只是他一踏入院门,院子里便静下来,死一般寂……
也许知了真被热死了,又或是被这人杀掉的……
什么人这毒?
那人径直走近三栋,站天井里,昂首望天。
日正当午,骄阳似火,照着他一双眼睛,红红地也像有火,更怪的是,他瞳仁如火,竟映得额角发丝也隐隐泛红!
望半天日头,那人直盯四门,自语道:
“是这里,是这里了。”
迈步走进四门,朝四楼爬。
四门楼梯幽暗如夜,那人钻进去,便如鬼魂消失。
大院悄无声息,四门里根本听不到脚步声。
转数圈,那人摸道木门自语:
“到了。”
侧首却见墙上写着‘5’,又说:
“过了。”
返身下一层楼,墙上竟变作‘3’!
那人呆一呆,道:
“四楼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0721:43
四楼毛弟家不见了!
那人想想,走到三楼转角,双手聚拢,尖声喊:“灵丽,灵丽!下楼来玩!”
叫声诡异,仿佛儿童。
灵丽望钟倒数,竖耳听楼梯上毛弟脚步声,耳边忽听胖小蕾大喊:
“灵丽,灵丽!下楼来玩!”
心中大喜:
胖小蕾、雪琴她们果然冇忘记我。
爸爸妈妈的嘱咐早丢到脑后,挣扎回道:
“小蕾!雪琴!我爸爸快回了,正暂下不来,等下午再说!”
灵丽连日发病,虽卯足劲,声也只如蚊蝇。
一句话穿堂过屋,门外哪还有声。
红眼怪人在三楼闭目扶墙,良久方道:
“好一出空城计!冉小白,果然好手段!”
食中二指伸处,不知怎地变出根火柴,棍头鲜艳似火。
火柴依墙而划。
“嗤……”
火花沿壁疾走,斜窜三尺,燃着墙上一点不起眼木枝。
那人走过去,用火柴对木枝烧……
眼瞅木枝扭动,燃作焦炭,才说:
“开!”
话音未落,头顶阶梯震动……
“喀喇喇……”声过后,怪人迈步再上。
门楼里果然写着‘4’。
四楼无门!
那人微笑,手里火柴兀自未熄,随手照墙壁一捅。
墙上木门顿现,火柴竟直接插入锁孔!
“咔嗒。”
门开了。
堂屋幽暗。
灵丽听得门响,在里屋道:
“爸爸,你回了?”
却不见人应声,脑后凉意顿起,忙侧过身,小手直朝床底下摸……
“灵丽。”
灵丽翻身坐起,便见眼前站个陌生人。
里屋顿时热胜蒸笼!
灵丽揩汗笑问:
“你是哪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0816:26
那人也笑道:
“我是你爸爸的同事,他要我带你去单位吃饭。”
灵丽盯着那人一双红眼,警惕问:
“我爸爸叫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
那人笑道:
“你这鬼丫头,你爸爸叫马胜利,小名毛弟,是长航车队的。灵丽,你想想,毛弟要不给我钥匙,我怎么进得了门。今日他出长途,喊我接你去食堂吃饭,完了再送你回来。”
灵丽说:
“我去吃饭,那妈妈呢?”
那人顿顿道:
“食堂是公家的,哪好这多人都去,你拿个饭盒,吃完给你妈带些回。”
灵丽不再怀疑,高兴说:
“好。”
下床蹬上凉鞋,道:
“伯伯,你牵我。”
两人伸手。
灵丽小手里一道金光,直射那人面门。
金芒八寸八分,是条多脚蜈蚣!
那人“呵”地吹口气弹开蜈蚣,伸手捞住,笑说:
“哟呵,好久没见着这么精神的长虫了。你妈妈怕是养了它半年。到头来好使了我。”
捏着蜈蚣,张嘴伸长舌头,却不吃它,任蜈蚣金钳夹住舌尖!
那人松开手,看蜈蚣夹住舌头如蛇信扭动。
灵丽晓得金蜈蚣毒性,眼看这人竟主动让蜈蚣咬,目瞪口呆。
金蜈蚣挣扎一阵,渐渐干瘪,仿佛浑身毒液反被怪人吸尽。
怪人扯掉蜈蚣,眼放精光,道:
“过瘾!小灵丽,你现在晓得我是么人了吧?”
灵丽挺直胸膛说:
“你是坏人!”
那人道:
“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反正你得跟我走。”
灵丽退两步倚床沿喊:
“莫过来,再过来我喊了!”
小手在身后反拉,拖出床底一只黑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1322:08
箱盖弹起!
“嗡……”
斗室内飞虫漫天……
灵丽小手剑指,低喝:
“落!”
飞虫如雨,尽落在怪人头面四肢。
怪人似不以为意,任毒虫叮咬,只盯着黑木箱。
木箱中斑斓毒蛇、蛤蟆、各色毒虫挤作一堆,甚是狰狞……
灵丽眼瞅怪人脸面上飞虫怏怏地像被吸干精血,飘落地面,心道:
不好!
暗往后缩。
怪人却不理她,踏前一步,双手直插入木箱!
箱内毒物,姬小白不知修炼多久,只怕任意一只,毒性不在当年金蚕之下。
难道怪人双手百毒不侵?……
灵丽瞪大眼睛,眼看毒物缠着怪人双手,亡命噬咬……
怪人双手渐肿……
灵丽心想:
果然挡不住妈妈的宝贝……
肿手下血管透亮,愈发鲜红,像一团火!
再看满箱毒物,都失去先前精神,反似被怪人吸去毒液精华……
怪人望灵丽笑道:
“丫头,屋里还有么宝贝,都拿出来吧。”
灵丽撅小嘴说:
“莫说大话,你身中剧毒,现在毒才到指头,过一会毒气攻心,看你叫不叫饶。”
怪人右手抓一把毒物,囫囵塞进嘴里大嚼,嘎吱一阵,舔净手指,道:
“哈哈,总是活不长,你看我吃了它们,会不会死得干脆些。”
灵丽背倚五屉柜,看那怪人双眼忽然充血,再吃一把毒虫,眼里仿佛要滴出血来,独左手按在箱底,一直不动……
木箱里毒物被怪人吃去小半,其余的咬着他左手竟似无法松开……
怪人左手亮红如眼……
木箱里毒物挣扎干瘪,如知了蜕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1417:23
怪人血眼眨动,冲灵丽笑道:
“丫头,你老娘辛苦这多年,不曾想都好使了我。”
灵丽说:
“你偷了妈妈的东西,一会她回来,定找你算账。”
怪人道:
“好,那我就毁了这箱子,等她来寻我报仇。”
红通通左手在木箱里磨两磨……
黑木箱腾地升团火焰,直把一箱子毒物,烧得精光!
怪人缩手,左手直如火把,尽是火焰……
灵丽见他似不觉疼,暗自心惊。
怪人双手合掌一拍,左手烈焰立消,盯灵丽道:
“小北啊小北,放着掌族仙尊不做,却偷来中原,私生下你这杂种,你既断我三苗仙根,我也叫你一门无后。”
说话功夫,亮堂堂左掌罩向灵丽脑壳。
灵丽身体本虚,头顶热腾腾好似锅盖拍下,细声说:
“好热。”
顺五屉柜滑倒。
怪人笑语:
“冉小北,饶你再精,也算不到今日后院失火。”
掌心亮处,一道红焰直燎得灵丽额头一绺刘海焦枯卷曲!
眼瞅火掌离灵丽脑门不过三寸,忽然怪人身后一阵阴风掠过,绕他腰肋,沿手臂直冲掌心。
怪人手背一寒,烈焰立消,通红掌心霎时卡白,人如惊兔跳起,头差点磕着房顶。
落地回头,才发现身后有人。
那人一袭黑衣,仿佛在屋里站了好久,只静望怪人。
怪人仓惶道:
“是你!”
双掌反拍,震开窗户,竟从四楼倒翻下去。
黑衣人缓步走到窗边,看对面一栋树影摇曳,轻叹一声,关好窗,回身抱起灵丽,朝她脸上轻吹口气。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1518:05
灵丽睁眼,见老人抱着自己。
老者虽陌生,却显亲切。
灵丽微笑道:
“爷爷。”
老人却说:
“我不是爹爹,喊太(武汉话:太指奶奶,也泛指老婆婆。)。”
灵丽强撑喊声:
“太。”
不住咳嗽。
老人摸摸灵丽额头,道:
“好烫。”
把灵丽放床板上,回头在黑木箱灰烬里捡两条长蜈蚣,拿嘴吹吹。
蜈蚣顿作飞灰,仅剩两对赤钳。
老人望灵丽说:
“怕疼不?”
灵丽摇头道:
“不怕。”
老人说:
“好,好!”
出手如电,把蜈蚣钳刺入灵丽两根中指。
灵丽身如过电,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人面露嘉许,双手托住灵丽足心……
灵丽顿觉双脚踩在冰雪上,浑身血肉似都冰封……奇寒上袭,头脑渐失知觉。
老人见灵丽嘴里呵出寒气,方放开双足,以拇指抵住她天灵百会。
灵丽醒转,感觉头顶似温泉缓缓注入,绕周身一圈,分走两肩,再看双手两道红线,直达手心,中指肿胀红亮,却和逃走怪人一样。
老人左手轻弹。
“啪啪!”
蜈蚣金钳飞出,灵丽双手射两道血线。
赤血溅在地上……
“哧”
起道青烟,只把水泥地面灼些焦痕,坑洼里数只肉眼难见红虫爬如蚂蚁。
老人叹口气,拿脚在地上随意画个圈。
红虫只沿圈疾走,再爬不出。
老人回望灵丽道:
“好热的天,屋里有水喝么?”
灵丽翻身下床,倒杯凉开水递与老者。
老人一饮而尽,剩半口水“噗”地喷在地上。
圈内红虫“吱吱”尖叫,化为无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1621:22
灵丽拍手说:
“太,你好厉害。”
老人轻抚灵丽额头,道:
“太有好多本事,小灵丽想不想学?”
灵丽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想学,可妈妈不让。”
老人顺背把灵丽脊骨捏一遍,再摸过四肢骨骼,叹道:
“小北啊小北,你不愿意,却生个接班的丫头,唉……天道循环,这都是命。”
灵丽听得懵懂,只盼老者能教自己些本事。
老人却问:
“乖伢,学本事千难万险,你怕不怕?”
灵丽鼓腮道:
“太,我不怕。”
老人说:
“要你离开家,以后再见不着爸爸妈妈,你怕么?”
灵丽“啊?!”一声,心想:
这老太面善,不似坏人,也许是在考验我。
于是点头道:
“不怕。”
老人却说:
“你嘴上不怕,又何必犹豫,唉,求道心不诚,入不了我的门。也罢也罢。”
说话竟似要走。
灵丽连忙拉住问:
“太,你要么样才肯收我?”
老人道:
“既要拜师,先需磕头。”
灵丽跪倒,把头磕得咚咚响。
老人待她磕满九响,微笑搀起,说:
“灵丽,你既拜我,往后刀山火海也得随为师去。”
灵丽坚毅点头道:
“嗯!”
老者一手扶灵丽,一手按在床栏,说:
“好!好徒儿,我们这就走。”
灵丽头顶一道热流灌入,似瞌睡虫上身闭目睡去。
老者从怀里掏块黑布,罩向灵丽。
黑布飘飘,软塌塌落在地上,老人信手拎起黑布。
灵丽不见了!
老人转头走回堂屋。
堂屋阴暗,老者走进去,便溶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更没有人看到一个黑衣老人走出三栋四门,唯有里屋床栏上留个奇怪黑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2122:26
姬小白脚下生风进得民权路H号,入三栋门,爬至三楼,眼瞅墙上一点焦黑,暗叫:
“不好!”
背心汗炸。
忙到四层,轻推家门。
“吱呀……”
房门虚掩,姬小白脑壳“嗡”一声,哆嗦唤:
“灵丽……灵丽!”
凝神戒备,黑炭样滑进房,陷入幽黑堂屋。
堂屋没人,卧房也没人。
灵丽不见了。
床底黑木箱摊开,内里一片焦枯!
姬小白十年心血,付之一炬。
是谁?!
姬小白深吸口气,放松哆嗦身体,心想:
五大苗一别十年,各有精进,但若论实力,怕难有人能破这黑木箱……那会是谁?
想半天颓然坐倒,右手摸着床栏。
床板上有个圆圈,内里屈曲,像是条虫,又似棵怪树。
姬小白望见,瞳孔登时收缩!
良久,喃喃道:
“十年了,师尊,难道你也要食言……”
默默揩把眼泪,打定主意:
纵是天涯海角,也得寻到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脑壳屁颠颠跑回院子,迎面见个人影掠过。
咦!这是哪个?好像……好像谁?
想一阵没想明白,摇晃大头径去一栋瘦子太屋里等开饭。
上班时分,毛弟右眼不住跳,抽空吃根烟,却又莫名心慌……好容易熬到下班,匆匆去食堂打三个肉包拿饭盒装好,蹬车朝家赶。
到家开门喊:“灵丽!看爸爸带么好吃的回了!”
屋里没人。
桌上留张字条。
毛弟:
你是好人。
我骗了你十年,不忍再骗下去,我带灵丽走了。
忘了我们娘俩,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从今往后,不要再找我们,另寻人家过活。
屋里的钱还在老地方,我拿了十块,剩下归你。
姬小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2219:29
毛弟眼一黑,软坐到地上……
直到院里梧桐树上大喇叭“哇哇”响起,毛弟才爬起来,去厨房自来水龙头下咕嘟咕嘟喝三大口水,又把脑壳对水冲半天。
隔壁张婶望见,问:
“这天是热。毛弟,吃了冇?”
毛弟恍然“嗯”道,摇晃回屋。
喇叭呱噪,讲些什么,他根本没听。
居委会主任王佩兰在喇叭里说:
“据中央最新消息,今日凌晨3点42分,河北省冀东地区的唐山一带突发7.8级强烈地震,新兴重工业城市唐山被夷为一片废墟,由于地震中心就在市内,灾害又发生在凌晨,城内伤亡惨重,目前难以统计,希望各家各户,全力配合党中央,争取早日战胜这次重大自然灾害……”
院里老少爷们,端碗就菜在一楼木廊里聚议地震。
大脑壳挤在爸爸身后,看大人们慷慨激昂,似懂非懂。
分局里绑了一堆,昼夜审问。
遛达鬼们不知是嘴硬,还是发傻,审来审去,没人说出是谁组织的群架,更没人说得清两边为什么打,连被捉的两个新洲人谭三元、唐耳屎也说不清。至于熊可海、孙庆松的死,也无人供认是凶手。
市局调来神探汤博白协助调查孙庆松局长被杀案。
汤博白重审所有嫌犯,末了,说:
“等法医鉴定结果。”
大熊法医结果出来:
熊可海头顶枪伤由孙庆松手枪造成,子弹弹道吻合。
不过熊可海中枪前,全身多处钝伤造成十六处骨折,内脏经脉受损,按常理在中枪前早已死亡。
汤博白皱眉点根烟,暗想:
熊可海既已死了……庆松,你为何还要加一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2322:28
孙庆松法医鉴定随后送来:
枪伤子弹和熊可海一样,同样来自‘五四’手枪,不过两颗子弹弹道痕迹不同。
汤博白皱眉问干警:
“另一支枪找到没?”
民警答:
“没。”
汤博白问:
“公安干警除孙局长,谁第一个到的现场?”
张户籍道:
“我。但我的手枪已上缴检查过,和杀孙局长子弹弹道不符。”
汤博白抽根烟,敲桌说:
“警枪……警枪。去汉阳分局,找前些时牺牲的同事赵心安的佩枪资料。”
赵心安‘五四’手枪的弹道与孙庆松体内子弹弹道吻合。
汤博白捏碎手上的烟,太阳穴青筋冒起,暗暗发誓:
庆松,心安,我一定捉到凶手,为你们报仇!
打群架被抓的遛达鬼,小喽啰们关一个礼拜放掉。
新洲的谭三元、唐耳屎参与斗殴,因为有自卫情节,拘留十五天后遣回新洲。
人民中学的万三荣、崔大桥没供出勇勇,判了三年劳教。
大兴路的吴宏盛、张兴民;文书巷的盛军;大夹街的谢安阳;油皮巷的郝青没有三荣、大桥幸运,也没有王其龙那么倒霉,几个人被判七年,关在沙洋农场。
汪进那天在路上便挣脱王户籍跑掉,接连数天,再没人见着他。
民权路H号的居民似已将他遗忘,唯有大脑壳有天晚上望满天星星发呆道:
“汪进,你在哪里?你还会回来么?”
冯梦华领过熊可海的骨灰坛,下了夜班,备好酒菜喝至半醉,抓把骨灰扬到长江,哭道:
“狗日的,走好!”
隔几日去扁担山,寻位置埋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2721:05
转天一场大雨从天上泼下来,白天黑得像夜。
暑热看似解了,却没人觉得轻松,城市犹如闷在锅里,人人内心仿佛被无形魔爪捏着,越攥越紧……
大伙守在刘家俊屋里大收音机跟前,仔细听中央的消息……
听罢李善强递根烟刘家俊,默默走去。
刘爹爹点燃烟,唤众人散了,深吸一口,仰首吐出,喝:
“老天爷,你是要灭了我们么!”
伢们冇得那多想法,丑丑趁爷爷进里屋,钻过木栏,放肆在雨里蹦跶。
大脑壳依栏看他朝自己招手,晃晃大头,发呆想:
这大的雨,汪进躲在哪……
暴雨把龙王庙沙滩洗刷清白,天地间再嗅不到往日血腥,江面上连漩涡都看不到,唯岸边立个人,无惧风雨。
风雨狂怒,仍掩不住他放肆号啕。
汪进直哭到浑身抽搐,忽见水面丈许陷脸盆大个漩涡。
漩涡急转,露个半秃脑袋,顶门凹陷,模样丑怪,瞪眼瞧汪进道:
“你哭得这惨,敢情是死了两个老头,一个老娘?”
汪进红眼说:
“你么样晓得?”
丑八怪翻眼道:
“你天生骨骼清奇,本可位列仙班,可惜前世杀孽太重,刑克父母,到头来孤苦一生……”
汪进不信:
“胡说八道。”
怪物道:
“我乃水底神仙,叫河伯,前世我们都是同事,你犯了戒,才被贬为人。我念旧情,特来度你。”
汪进犹疑问:
“度我?你能带我去见爹娘么?”
丑八怪嘿嘿笑道:
“那有何难,你且过来,我这就带你去寻庄淑娴、汪怒潮、孙庆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7-2922:04
出外云游,暂停更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1716:34
汪进大喜,抬脚踏入水中。
浑水里河伯露出丑头,獠牙微启,一道白雾射向汪进,罩定他首级。
汪进登时定如木雕。
河伯得意笑说:
“又逮着一个,又逮着一个……”
抱住汪进,张嘴便咬!
雾气中忽然一道白光射出,河伯惊退,瞅汪进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见汪进木然不动,悄悄上前,拖他朝深水去。
眼瞅水面只剩汪进脑壳,半空一道金光掠过,正中河伯顶门凹处!
“哎哟!”
河伯怪叫一声,钻入漩涡消逝。
河滩雨盛,只一团白烟裹着汪进脑袋浮在水面。
烟雨中,一人跛行至江边,嘴里烟屁股头红火明灭,暴雨倾泻,却淋不熄那一点火头。
跛子一口抽得烟屁股烧尽,长嘘喷出。
青烟如龙,绕汪进脑壳三匝驱散白雾,化作无形。
汪进眼中白光消退,独瞪江面哭喝: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跛子长叹一声道:
“苕伢,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汪进听罢,哭一阵又笑一阵,转身上岸,大喊:
“下雨了,打雷了,爸爸妈妈都回了!”
撇下跛疯子,直冲入雨幕,倏忽不见。
跛疯子摇摇头,抬眼望天,喃喃道:
“你到底要么样?要么样?”
忽喝一声,声震天地,犹如天雷炸响!
“轰隆隆……”
远天雷动,又似有人在与跛疯子对答。
“喀嚓!”
云层里一道闪电劈落,如虬龙直射江边!
雷电过处,江边风雨如斯,哪还有跛疯子人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1922:20
1976年7月28日的大地震,中央一直持续报道。
时至今日,唐山大地震如一块伤疤,深深结痂于中华大地。有关地震的资料仍在不断完善。
地震于当日凌晨3点42分53秒,在东经118.1度,北纬39.6度,离地16公里深的地壳爆发,强度为里氏7.9级,地震当量约莫是日本广岛原子弹强度的400倍。
23秒过后,唐山城夷为废墟,城市682267间建筑有656136间毁损,24276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544000人轻伤,4204个孩子瞬间成为孤儿。
地震波传遍华夏,中华大地哀鸿一片,不远处的首都北京,有人听见故宫大殿怪声大作,有的说是大殿顶梁柱受震产生的噪音。家住前门从白云观被迫还俗的道士何逍遥却望天安门说:
“那是龙在呻吟……龙要飞了,要飞了。”
7月28日18点45,距唐山不远的滦县发生了7.1级地震余震。此后数十年间,余震时有发生,最近一次为2012年5月28日10点22分,唐山、滦县交界地,里氏4.8级。
那天夜里,李善强睡不着,去老娘屋里提了洞箫到江边,闭目练一趟气功,真气运行大小周天毕,举箫呜呜吹奏……
箫声凄凉,直引得十来米外草丛一阵抖颤。
李善强一曲奏罢,望乱草低喝:
“谁?”
“噗通”
水花溅落,隔一阵水里冒出毛弟脑壳,红眼道:
“我。”
李善强说:
“毛弟!你也睡不着么?”
毛弟道:
“到处家破人亡,哪睡得着。”
说罢一头扎入水里。
李善强脱衣裹好竹箫,鱼跃入水。
两人游一阵,上岸闷抽烟。
抽到第二根,毛弟忽道:
“好好的家,说冇得就冇得了。”
李善强愕然,拔一口烟,说:
“毛弟,阎王要人三更死,哪肯留人到天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2022:06
过些时日,街坊邻里口头上柴米油盐取代了大地震。斗转星移,生活如旧,更少有人提及7月28日死去的孙庆松、熊可海。
大脑壳每日偷瞄汪进家门,总看门上一把锁。
罗汉远避中山公园,也不去青少年宫和古琴台,专拣无人荒郊,苦练拳脚,虽拳力日精,体内冷热两股内力却总无法融合。
丫头有天梦到罗汉举刀劈来,抬手一挡,人从竹床跌落,床上剩个人形汗印。
喝一海碗凉开水,想想罗汉,又想想师父,蓦然想起麻瞎嘱咐,背心汗炸,再无睡意,盘腿打坐练趟内功,瞅天麻麻亮,蹬鞋跑出门。
沿龟山跑两圈到古琴台,压好腿,徒弟青皮、麻木几个陆续便到。
各各练完功架,再练拳脚器械。
丫头总觉胸口一团火憋着,一段八极小架练完,意犹未尽,一拳将道边大青石砸碎。
青皮笑说:
“师父,大清早好大火气,来来来,我陪您家玩玩。”
麻木道:
“青皮莫不量力,你又不是铁打的,哪经得住师父一拳。”
丫头吐口浊气,望青皮说:
“过来,推手。”
青皮道:
“推手好,推不死人。”
二人搭架,推来揉去。
丫头虚眼望去,青皮忽变罗汉,罗汉手中刀又至!
沉肩坠肘,丫头力由心发。
青皮顿觉胸口如中大锤,闷哼一声,倒飞九尺,接连三个后滚翻,倒地不起。
麻木忙奔去扶起青皮,看他手脚破皮,小声说:
“看你服不服周!师父拳力霸道,要不是他您家留力,你怕是今日走不动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2417:40
青皮笑道:
“我皮厚,冇得事。”
丫头远远见了,寒脸说:
“冇得事就继续练。”
自寻大樟树站桩练太极内功。
青皮、麻木看师父没好脸色,相对吐舌,各寻其他师兄弟练功。
过完早去单位上班,不一会,传达室大爷喊:
“吴进!电话。”
丫头接过来,听筒那头百灵叫:
“拐子!听出我是哪个冇?”
丫头皱眉道:
“嗯,有么事?”
百灵说:
“天大的喜事,师兄你猜是么事?”
丫头道:
“我手头正在做事,你要不说,我挂了。”
百灵忙说:
“我讲我讲,师父师娘回来了!”
丫头喜道:
“好,我忙完就来,你通知罗汉他们冇?”
百灵说:
“你是掌门大师兄,我肯定先跟你讲,罗汉他们等下再说。”
丫头道:
“好,那你尽量通知全了,冇得么事的,等下都去师父那。”
挂掉电话,丫头半个钟头忙完活,跟同事告假。
回家取十七块钱,蹬车过江汉桥,不去青少年宫,却拐弯去交通路菜场,称只母鸡,买条鮰鱼,沿江汉路踩到中心百货大楼,寻好酒买两瓶。
出商场刚上车,母鸡翅膀一阵扑腾,没惊着丫头,不曾想车龙头上鮰雨没死透,被鸡吓到,腾空跃起,挣断嘴腮草绳,跌在地上,跶得嘴角血流……
丫头撑好车待要捉鱼。
鮰鱼扭动,鱼眼死盯丫头,似带怨毒,血涂一地。
丫头愣住,仿佛看到数日前江边血染黄沙,又似罗汉恶狠狠瞪看自己……
路人以为丫头胆小,笑道:
“小伙子,看来这鮰鱼是不想被你吃哦,干脆便宜卖我们算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2522:30
丫头也笑:
“要捡便宜下午去交通路啥。”
眼看穿鱼草绳断掉,左右寻两张废纸包好鱼夹在后座,仔细蹬向青少年宫。
百灵一大早到青少年宫,老远听树林里伢们喝声震天,正纳闷,拐弯见大树下一人扎马,稳若泰山,指挥伢们操练。
百灵胸口一热,跑到跟前喊:
“师父!”
柴勇“嗯”一声,再不理他,只指点伢们习武。
百灵心知师父嫌自己来迟,吓得去一边压腿拉筋,捱半个钟头,自己打圆场道:
“师父,您家回来丫头罗汉他们还不晓得,我去通知他们。”
灰溜溜跑出去,过个早,算算到上班时间,寻电话亭一一通知师兄弟们。
电话打完,百灵又等一阵,算算罗汉快到,先回青少年宫。
小树林里伢们练得大汗淋漓。
柴勇远远见百灵来,对伢们道:
“今日就到这里,明天再来,莫迟到。”
伢们答应着,各扛刀枪棍棒散去。
百灵听得脸上发烧,待伢们走远,低头说:
“师父,我错了,不该来这晚。”
柴勇道:
“百灵,你虽冇正式磕头拜师,但看你大伯面子,我们也算有师徒之谊。不是丫头他们离得远,这批伢们我也不敢要你带。唉……习武艰难,伢们都比你勤快,你要我以后如何收你入门,你又如何服众?”
百灵忙跪倒说:
“师父,我错了,可我真有刻苦练功,许是昨日练狠了,今天才起晚了点,不信您家可以考验我。”
柴勇错两步让到一旁,道:
“你且耍套小洪拳来看看。”
百灵爬起来,‘怀中抱月’起式,接‘白云盖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2622:15
堪堪耍到‘五花座山’结束,柴勇小腿轻飘飘弹出,正中百灵膝弯。
百灵倒地打个滚站起,问:
“师父,我使得不对么?”
柴勇摇头道:
“动作花哨有么用?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你这伢一心想走捷径,终究难入我门。”
百灵垂头说:
“师父,我只是不得法而已,您家这些时不在,我一日不敢荒废,天天苦练,功夫都在手上,不信我演到您家看。”
不待柴勇多言,捡块红砖在手,气运于掌,一掌把砖头拍得粉碎!
柴勇眼尖,瞅百灵翻掌时手心铁灰,眉头皱起,上前‘缠丝手’钳住百灵双腕。
百灵吃痛,眼中铁灰掠过,掌心发黑,反拍柴勇。
柴勇缠丝力若再加,百灵双手便废,心想百灵是故交子弟,心软松手。
百灵铁掌得脱,‘灵蛇探路’,直击柴勇心口,掌心寒光熠熠!
柴勇单拳接他一掌,复一腿扫着百灵手肘。
百灵手臂登时如面条软垂。
柴勇喝问:
“百灵,你哪里学的邪术?”
百灵见柴勇威严更胜先前,再跪道:
“师父,我既有您家这等名师,岂敢去学别的,再说您家名气这大,就算我有心偷学旁门,别个听到您家名号,哪敢教我。”
柴勇见他狡辩,也不言语,捡块红砖,伸掌轻劈。
红砖断作两截,如刀切豆腐。
柴勇瞪百灵说:
“铁砂掌虽是外家掌法,也需配合练气,三年苦练,才能开砖,五年过后,方能碎石成砂,至少七年,始能削砖如刀。你习武不过三年,气息散乱,门里又从未有人传你铁砂掌,若非歪门邪道,哪能顷刻成就五年功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8-3121:27
百灵见师父生气,越发不敢承认拜吴片片偷学之事,只一口咬定苦练。
柴勇知他秉性,唯有道:
“百灵,我看故交面子,许你来青少年宫玩武,但你天赋有限,又华而不实,若当初真让你拜到门下,就凭你偷拳取巧,今日定要废掉你双手,逐出门墙。……唉,既然你冇拜我,我也无权管你。百灵,你今日出青少年宫大门,但有我柴勇一口气在,从此不许再来此地!”
百灵从未见柴勇如此震怒,流泪双膝跪倒,磕头“咚咚”作响,哭诉:
“师父,您家虽说冇收我,但我心里早认定您家是师父,我一直把您家当老头看,您家正暂不要我,做儿子的无话可说,但我真冇做欺师灭祖的事,我真是自己……”
柴勇见他兀自胡说,不由怒喝:
“滚!”
声若炸雷,喝断百灵磕头。
百灵抹把泪,扭头朝青少年宫后门跑走,出得大门,眼珠滴溜转动,沿院墙走到僻静无人处,搭手‘鹞子翻身’,按墙头复翻进园内。
柴勇看百灵背影落寞消失,长叹口气,抬手竟看掌心微乌,摇摇头,向大梧桐树立个太极桩,调息运气……盏茶时分,掌心一片赤红,再寻不见半点乌青。
丫头杂耍般踩到宿舍楼下,锁好车,左手鸡、右手鱼一阵风跑到师父门前,喊:
“师父!师娘!”
“吱呀”
大门开启。
丫头呆如彷徨少年……
门首站个少女,风姿绰约,面颊处淡淡几粒雀斑,更增几分俏皮,一双大眼睛,清澈如西天圣湖,摄人魂魄。
姑娘浅笑,鼻头微微皱起,更显动人,问:
“你找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0121:46
丫头张嘴,却吐不出字,呆半晌手里鮰鱼忽然挣脱,出溜到地上乱扭一气。
“哈哈哈哈,我的儿,你是冇见过大姑娘么?”
梅朵在姑娘后冒头笑道。
丫头忙错开目光,红脸叫:
“师娘。”
梅朵拉住姑娘,说:
“这是你大师兄,丫头。”
姑娘笑起来,像花儿盛开,道:
“好好的男人,怎么叫丫头?”
梅朵笑说:
“你丫头哥哥从小害羞,所以家里人叫他丫头,其实他大名叫吴进。”
丫头道:
“师娘,你莫笑我。这位是?……”
梅朵正色说:
“儿,这是老娘从老家为你挑的媳妇,你可中意?”
这下丫头、姑娘齐刷刷红脸,大姑娘捶梅朵两拳,道:
“梅姨,梅姨,你又拿我开玩笑!”
梅朵笑笑:
“小两口脸都红了,这事能成。”
姑娘娇羞欲再打,梅朵冲丫头道:
“儿啊,还愣着干嘛,快把东西跟老娘拎到厨房,一阵伢们来了要吃。”
丫头捡起鮰鱼跟梅朵进厨房,悄问:
“师娘,这小师妹?……”
梅朵悄掩房门,说:
“她是师娘老家的闺女,这回跟着下来,要瞧瞧祖国大好河山,她叫白玛,是师娘老家方圆百里有名的美人,师娘看她樱桃小嘴可爱,给她起了个小名便叫:‘樱桃’。你师父一心记挂罗汉内伤,师娘我可是操心着你的终身大事。你们要真对了眼,也不枉师娘西游一趟。”
丫头嗫嚅道:
“师娘,我……我……我师父呢?”
梅朵跺脚说:
“跟你师父一个鬼德行,心口不一,当年不是老娘倒追他,你师父如今都是个老光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0720:44
丫头道:
“师娘莫生气,就算我愿意,还不晓得人家姑娘是么心思。”
梅朵笑笑:
“这还差不多,你那死鬼师父还能去哪,还不是一大早泡到青少年宫去了。”
丫头忙说:
“师娘,那我瞧师父去了。”
梅朵却道:
“慌么事,师父又飞不了天。你们这些伢今日得了信,一阵都要来,你晓得师娘不杀生,你这樱桃师妹更是吃素的,你且杀了鸡、鱼,等我烧火。”
丫头应承着去厨房寻菜刀,跍地就青石板磨数下,衔颈毛放血。
白玛跟在后头,待看丫头要下刀,母鸡叫得急促,忽说:
“师兄,放了她吧,她要生娃娃了。”
丫头抬头问:
“哪个要生伢?”
白玛朝母鸡一指,笑着跑开。
剩丫头自语道:
“鸡要下崽,师父要下酒。母鸡母鸡你莫怪,你是阳间一盘菜。”
烧罢开水,备好脚盆,提鸡当颈一刀,拿洋瓷碗接毕鸡血,烫鸡衔毛,掏出内脏,果然见一颗鸡蛋,蛋壳温软。
丫头仰头问:
“樱桃师妹,你是么样晓得鸡里有蛋的?”
樱桃却在里间不出声。
梅朵走来,接过鸡说:
“你师妹心善,见不得血。”
丫头便又念:
“鮰鱼鮰鱼你莫怪,你也是阳间一行菜。”
剖鱼挖腮,掏掉鱼胆,剩鱼泡用碗装好,洗净递与梅朵,道:
“师娘,您家交待的我都办好了,看屋里还差些么事我再去买。”
梅朵望丫头骂:
“少学你师父充大头,你那几个钱还不留到娶媳妇!”
说罢掏些角票,拎两空瓶,道:
“去!喊你师妹一起打些酱油、醋回来,再顺道去菜场买点青菜,樱桃不吃腥荤。”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0822:24
丫头红脸说:
“师娘,这……怕不好吧。”
梅朵道:
“你不光学了你师父的拳脚,连他那怂劲也学全了。”
白玛探头笑说:
“你这汉子,我又不是雪山怪物,还怕我吃了你!”
丫头见她笑面,似鲜花绽放,只听胸膛内心脏“咚咚”作响,未敢接腔。
梅朵把空瓶让白玛拿了,钱塞丫头手里,复加一脚,喝:
“快去快回!”
丫头回神,见白玛笑声已在门外,忙道:
“好!”
深吸口气,撵出门。
白玛看他只在身后跟着,停住说:
“师兄,柴师傅和梅姨老夸你勇猛,原来你却是姑娘,真应了你的名。”
丫头闻着她身上淡淡香味,看白玛笑容如雪山阳光,渐渐听不到“咚咚”心跳,再深吸口气道:
“我平常不这样。”
白玛笑笑:
“你不带路,天黑也打不上酱油、醋。那阳间两道菜怕是做不熟咯。”
说着话大方伸手来拉丫头。
饶丫头一身武艺,竟不知躲,待白玛纤手碰着,却如惊鸟弹起,抢过空瓶,留白玛在身后“咯咯”乱笑……
二人先到菜场,丫头指点白玛什么是竹叶菜、苋菜,哪个叫苦瓜、瓠子,又认罢丝瓜、黄瓜、南瓜、冬瓜……
白玛虽好奇,却只挑了苦瓜、竹叶菜、冬瓜,恰是丫头最爱。
出菜场两人熟起来,丫头指点周围路径。
白玛微笑点头,似已了然于胸。
丫头见她鼻尖汗珠晶莹,说:
“师妹,天热,我买冰棒你吃吧?”
白玛却道:
“我们那里天冷尽是雪,冰有啥好吃,师兄真要请,得请我没吃过的。”
丫头说:
“那好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0921:18
沿解放大道走到副食店,打一角钱酱油,一角钱醋,余两三毛,丫头递与白玛,让交给师娘。
白玛道:
“师兄,钱都给了我,你拿什么请客?”
丫头拍荷包说:“我还有。”
又带白玛看姜糖、棒棒糖、发饼、鸡蛋糕……
白玛独指一物,眼睛放光,问:
“这是什么?”
丫头笑笑,道:
“这是山楂片,你要喜欢,我买给你。”
便喊营业员,说买四包。
白玛摆手,退掉三包。
丫头说:
“师妹,你看还想吃点么事?”
白玛摇头,只笑眯眯看山楂片外包的玻璃纸。
丫头道:
“你老远来是客,只要我请七分钱的山楂片,别个晓得,到要笑我小气。”
白玛却说:
“钱是你的,管别人怎么想,师兄你记着,差我三包山楂片就是。”
笑咯咯燕子样飞出商店。
丫头拎着菜、瓶,在后头撵。
拐进小路好容易追上,白玛立若雕像,小心翼翼拆开玻璃纸,拈一片含在嘴里,生怕山楂片上的糖粒撒掉……
糖粒晶莹,光影婆娑,白玛若有若无,似真亦幻。
丫头瞪大眼,腔子里“噗通,噗通……”,一颗心又像要跳出来。
白玛宛然一笑,又拈一片,喂入丫头嘴里。
丫头心跳得山响,待要躲浑身发软,只好傻傻含住。
白玛笑问:
“师兄,好吃不?”
丫头嚼半天道:
“原来山楂片这好吃。师妹,你觉得如何?”
白玛说:
“比老家的酸奶子好。”
说罢仔细叠好玻璃纸。
丫头问:
“师妹,还剩两片,吃了算了,你喜欢,我再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1422:14
白玛筒起山楂片,说:
“好东西吃多了,便不显珍贵。这两片我们以后吃。别老喊我师妹,显得生分,你也学师娘,叫我樱桃吧。”
丫头道:
“哦,樱桃,那你也莫喊师兄。”
白玛笑笑:
“那我喊你丫头。”
二人说笑走到院门口,丫头说:
“樱桃,师父屋里在那,你先回去。我想师父不过,去公园接他回。”
白玛接过东西,皱眉欲言又止。
丫头问:
“怎么了?樱桃。”
白玛叹口气道:
“算了,没什么。”
自往前走,到家拍门,喊:
“梅姨,梅姨。”
门开了,不见梅朵,却见条大汉,英俊魁梧。
那汉子见着白玛,亦是一呆。
白玛忙问:
“这里是梅朵家吗?糟……难道走错了?”
那汉子道:
“走错了,走错了。”
假意掩门,却忽劈手夺了酱油、醋瓶,跑向厨房,叫:
“师娘,师娘!佐料来了。”
厨房门开,鱼香扑鼻。
白玛跟进去,擂汉子一拳,说:
“好啊,你骗我。”
汉子摸背喊:
“唉哟……唉哟!我骗你一回,你打我一拳,我们扯平了。呵呵,我叫罗汉,你叫么名字?”
白玛微嗔道:
“哪个跟你和好。”
梅朵忙得脑壳冒烟,骂:
“罗汉,要闹滚一边去闹,快带你师妹去外头把竹叶菜择了。”
罗汉捧竹叶菜去堂屋,和白玛搬小凳择菜,边问她名字。
白玛只是不答。
罗汉便说些笑话来听。
白玛终被逗笑,鼻子皱起来,额外好看。
罗汉偏指她面颊几粒雀斑,笑说:
“哈哈,你不告诉我名字,我就叫你芝麻。喂,芝麻,你说这名字好听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1521:26
白玛瞪他一眼,低头择菜。
丫头快步行至青少年宫深处。
林荫下一个老者立混元桩,面树背人,行功运气。
丫头眼瞅柴勇白发斑驳,心想:才几个月,师父老了一截……
眼圈微红。
老者划道云手,气沉丹田,不回头道:
“来了。”
丫头上前几步,唤:
“师父。”
柴勇回头,凝望丫头,眼圈亦微红,道:
“儿啊,这些时拳脚可有放下。”
丫头拱手说:
“师父教诲,每日不敢怠慢。”
柴勇道:
“哈哈,那我要查查……”
话音未落前手拳出,势如奔雷。
丫头忙起‘云手’以缠丝劲卸‘炮锤’力道。
柴勇拳力霸道,丫头腾身打三个旋子方解拳力,人已在五尺开外。
柴勇喝:
“丫头,你是怕出手伤着师父么?”
拳脚不停,旋风般卷向丫头。
丫头心道,师父终归是师父,竟瞧出自己留力。见柴勇杀招袭来,再不藏私,奋力迎着。
师徒同出一脉,一个是成名宗师,另一个大器将成,二人招式了然于胸,直杀得天昏地暗……
斗到后来,柴勇竟不用招,直如街头流氓打架,挥拳乱战!
丫头捱得两拳,跳起来绕柴勇游走,学电视里拳王阿里的拳击步伐,似蝴蝶穿梭,……忽卖个破绽,引柴勇来袭,待师父拳力用老,丫头藏头缩肩,后手重拳如流星划过,一记摆拳,避开师父头脸要害,斜斜砸中柴勇肩头!
柴勇闷哼一声,旋如风车,脚如鬼魅,自身影里窜出,正踢丫头胸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1620:49
丫头倒飞九尺倒地,贴地‘鲤鱼打挺’跃起,见师父虎目怒睁,不由垂手道:
“师父,我……”
柴勇却笑:
“哈哈哈,好好好!儿啊,你见我突发怪招,却能以西洋拳击招式变通应对,不枉我教你一场。想我柴勇一生门徒无数,终有个成器的了。”
丫头惦记师父肩头,问:
“师父,伤着没?”
柴勇道:
“师父哪这么不禁打……”
却猛咳两声,忙从兜里掏手帕捂住。
丫头见手帕沁红,慌说:
“师父,师父……”
柴勇背转身,又咳数声,筒起手帕,立桩运气……一根烟后,沉声道:
“吴进,跪下!”
丫头看师父运气疗伤,心内愧疚,闻言垂首跪倒。
柴勇转身说:“想我一生,纵横江湖,远达西域,内修太极,外采八极、形意诸长,成就不高,遗憾不少……儿啊,你可知师父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么事?”
丫头想想,摇头道:
“师父功成名就,令人仰望。”
柴勇摆手说:
“江湖都称我‘血勇’,荆楚中原莫不尊我。这些都是虚名,为师不放在眼里。我一生尚武,力求武学极致,临老深知所学肤浅,难再上层楼。不过所幸这辈子选到个好徒弟。青出于蓝胜于蓝,儿啊,往后我‘开极门’,要靠你发扬光大了。”
丫头惴惴道:
“师父,您家这说哪里话,凭您家身子骨,少说还得活三五十年……”
柴勇扶丫头肩膀,打断说:
“师父号称‘拳脚双绝’,铁拳你已比师父只强不差,快腿也只差口气。‘缠金甲’是‘开极门’传宗接代信物,我一早把你,是怕这次西行,有么意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1720:58
丫头道:
“师父,这不都好好的,回来了么?”
柴勇摇头说:
“唉……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世间事,终究强求不得。”
丫头听得云山雾罩,忽被柴勇大手罩住天灵盖道:
“吴进听好,我柴勇,‘开极门’六代掌门,今传衣钵于你,望你日后精勤钻研,法张三丰以蛇鹤悟道,尽采天下武学之长,大兴‘开极门’。”
丫头只觉头顶热流如火,又见师父严肃,只得称是。
柴勇松手,挽起丫头说:
“等会回去,我就跟你师兄弟们说这事,师父老了,拳怕少壮,天下是你们的了。”
丫头道:
“师父,哪有您家还在就让我这毛头小子接位的道理。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柴勇说:
“怕什么,规矩是人定的。当年乾隆冇死,还不是让位当了太上皇。”
丫头豁达道:
“也是也是,您家便做太上掌门。”
柴勇却说:
“掌门岂是那好当的,伢啊,我且问你,你心中武学最高境界是什么?”
丫头凝神想半天,道:
“师父,依我看,武学最高境界便是您家那一脚‘睡梦飞腿’,无意识中集防御攻击于一体,瞬间释放人体最大潜能。纵使我那天全力防范,仍接不住。”
柴勇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你这想法,只算沾边,师父清醒时若能与那梦里一般,今日你这西洋摆拳,只怕沾不到我。丫头,你我学到今天,各门各派武学招式不说全精,也算知其大概。但拳法招式成了模式,到一定阶段,又生掣肘,反变桎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2120:49
丫头恍然有悟:
“师父,我懂了,您家才将故意无招无式,其实是在点化我,要……”
柴勇点头:
“嗯,可惜师父天资也有限,精力更是大不如前,不能再进一步。儿啊,如果哪天你能练到把师父教的拳脚,甚至才将的拳击招式全然忘掉,定能超过我,成为一代宗师。”
丫头道:
“师父,我冇得那大野心,我只盼能接您家的班,这辈子能有您家这成就。”
柴勇说:
“师父晓得你谦虚内敛,不过要成宗做匠,不脱皮,不脱胎换骨哪行。”
丫头点头应承。
柴勇又道:
“师父一向对徒弟要求甚严,唯独罗汉除外,你可知原因?”
丫头摇头。
柴勇说:
“罗汉这伢自幼孤苦,说到底也和师父有关。他伯父死前牵着他来找我,托我照顾这伢。罗汉老头当年救我一命,我受过朱家的恩,所以对罗汉总管得松些。你们师兄弟都有微言,师父希望你能理解。”
丫头点头道:
“师父和朱家的事,师娘隐约和我讲过一些,所以罗汉伤重,师父才会冒险入藏求医。”
柴勇接着说:“以后万一师父不在,长兄为父,你对罗汉,便如同师父对他。”
丫头听得不对,忙道:
“师父,不管您家在哪,我对罗汉,只当自己兄弟,可您家……”
柴勇笑说:
“师父搞得像临终遗言是吧!儿啊,你当了掌门,师父当然要嘀多(武汉话:嘀多意为啰嗦。)两句。莫怕,莫怕,师父西行虽受了些风寒,往后的逍遥日子还长得很,为师还要等你生个大胖孙子来抱呢。话说回来,丫头,你才将是不是先去的屋里?见着你小师妹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2221:48
丫头耳根发热,道:
“师父,您家么样晓得我回屋了的?”
柴勇笑:
“你哪回不是买了酒菜才来找师父。么样?看上你小师妹没?看上了,我要你梅姨去说,那你以后就真正是柴家的亲戚了。”
丫头像喝醉了酒道:
“师父,才见一面,哪就看上了。就算有好感,感情这事,也得慢慢培养。”
柴勇大笑:
“哈哈,有戏,有喜酒喝了,儿啊,事成那天,你得跟老子磕头认爹。”
丫头看师父开玩笑没个大小,忙岔话题讲:
“师父,你还记得江汉公园耍猴把戏,使‘一指禅’的老头么?”
柴勇眯眼道:
“江湖三教九流多能人异士。耍猴把戏那帮人各怀绝技,便连猴子与黑狗都有些门道,明显他们是借卖艺藏身,只是不知他们到武汉来有么目的?切记以后遇到这类人,要退避三舍。”
丫头点头说:
“您家的教诲我一直记得。不过前几天机缘巧合遇到,我凑巧帮了他。那老者说和我投缘,便传了一段内功心法我,说是少林一指禅内力修炼法门。”
柴勇道:
“大道至简,一指禅容天下武学于一指,能居少林七十二绝技之首,全凭内功。所以一指禅内功心法乃少林不传之秘,怎能轻易传你这萍水相逢之人?难道他另有所图?”
丫头说:
“师父,那老者和善,到不像阴险狡诈之人。”
柴勇道:
“你几时看到奸臣脸上写着奸字?儿啊,你生性忠厚,日后吃亏,怕也在这忠厚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2316:11
丫头不敢争辩,但将罗西平内力法门娓娓道来。
柴勇听罢,不由点头说:
“武道同源,这内功心法与内家太极功理相似,但更显古朴精妙,依此修行,功力倍增。儿啊,你为人老实,虽说吃亏,却吃亏得福,想来那老人见你本分,又怕绝技失传,才传与你。师父倒是走眼了。”
丫头点头道:
“您家看得准,他老人家也是这么说。”
柴勇便细说两种内功差别,及修炼关窍……
丫头听得仔细,但见师父时有咳嗽,忧心忡忡。
百灵隔着树林,看左右无人,找棵大梧桐,猫一样偷偷爬上去,直钻得没影,才慢慢往练功场地爬,隔上百米隐约瞧见柴勇,便不动如蝉……
不知过了多久,百灵忽闻身后声如蚊蝇:
“么东西这好看,让你趴这久?”
百灵猛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忽觉后脑一麻,再无知觉……
丫头听师父讲解,功法里四五处难点豁然而解。
柴勇讲毕,见丫头于两套功法已融会贯通,亦暗自欣喜。
丫头道:
“师父,师娘那边酒菜怕都好了,我陪您家回去喝几杯。”
柴勇却说:
“急么事,你且把内功心法套着拳招演给我看看,看还有么不妥。”
丫头便依‘一指禅’心法,气沉丹田,运气于臂,转肘绕腕,直达掌心,‘云手’八绕,却觉内力在掌心‘劳宫’急转,不知导向何处……
柴勇看出端倪,立掌道:
“丫头,尽管打来试试。”
丫头掌风卷来……
二人堪堪接着,半空中忽有人尖啸:
“柴勇啊柴勇,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耽误自己就算了,何苦祸害伢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2417:12
柴勇闻言,面色大变,翻掌刁着丫头手腕,拉过他沉声道:
“站到后头去。”
丫头在柴勇身后,眼瞅师父后颈汗毛立起,似斗架公鸡!
丫头拜师十来年,亲随师父恶战百十场,即便当年冀北五大门前来,柴勇以一敌五,力战三日,虽中三刀六掌,亦全胜而还,也未如此紧张。
说话人是谁?!
丫头仰望树林,手心隐然有汗。
柴勇虚立马步,吐气喝:
“你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哈哈哈哈……”
树林内笑声激荡,仿佛有人在绕树飞行,又好像数十人在同时发笑!
笑声终歇,天色一暗,半空里黑云飘飘坠落。
玄色破棉袍麻袋似裹着个人,高高瘦瘦,用布罩住头脸,只露双眼如午夜寒星!
柴勇见他,后背肌肉渐渐凸起,拳掌虚立。
玄衣人道:
“我躲你大半辈子,你仍不放过。好!今日便作个了结。”
丫头听得一头雾水,但见师父背心衣角微颤,心想:
定是师父生平劲敌前来寻仇,可师父长途劳顿,又有暗疾……
柴勇笑语:
“你我误会本深,既然这架总要打,便打完再讲。只是这一回,是分高下,还是定生死?”
玄衣人道:
“以你我身手,高下须在生死上见。柴勇,你莫是临老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了吧?”
柴勇大笑:
“哈哈哈哈,你我能死在对方手上,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言罢‘白鹤晾翅’,虚以待敌。
哪知背后一阵旋风,丫头箭般窜出,喝:
“藏头遮面之辈,何劳师父动手,您家稍歇,等我降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09-2816:34
丫头深知对手厉害,是以出手迅猛如电,速度力道犹在刚才摆拳之上!
柴勇见他背影,不由暗叹:
后生可畏,小子快成器了……
玄衣人沉静如山,只一双眼精光暴涨!
待拳风拂面,丫头铁拳离他不过尺许,忽见自己胸口多了只脚!!
丫头倒飞出去,全然不知那脚从哪来,又怎么收回去,仿佛断电灯泡,栽倒在丈外!!!
全省武术第一,身经百战,刚刚接过‘开极门’掌门的丫头竟在玄衣人走不过一招!?
柴勇瞪圆眼,不理周围花草树木,更似忘了丫头存在。
天地间仿佛只剩二人,林子里杀气弥漫,连知了都不敢再叫。
徒弟们陆陆续续,到了十来个,都带些瓜果酒菜。
人堆在屋里坐不下。
大伙动手,把圆桌支到院子里,端碗排筷。
鮰鱼起锅,梅朵抓把葱花撒上,香气四溢。
罗汉抓双筷子喊:
“师娘,我欠死你滑的鱼了!”
梅朵端着海碗走到院子里,骂:
“一天到黑只晓得吃,冇说跟老娘搭个下手。”
罗汉忙笑嘻嘻去接碗。
梅朵又骂:
“少在这块假惺惺,都到桌子了,还要你帮么忙!”
嘴上骂,心里忽然一抽,右手软垂,海碗倒在桌上,汤汁洒一桌。
罗汉忙问:
“师娘,烫到冇?”
捧手就吹。
梅朵摸摸胸口,自语道:
“怎么心里头一阵发紧?唉……人冇烫到,可惜了一碗鱼汤。”
罗汉忙瞅周围师兄弟使眼色,假骂:
“狗日的五魁,来了也不帮忙,师娘这大年纪还要伺候你们吃喝!师娘,来来来,您家坐倒,有这些阎王们在,鱼汤一滴都不得浪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0816:09
说罢指挥五魁跟梅朵倒杯开水。
大伙各做杂事。
罗汉自添半碗饭,倒在圆桌上吸尽鱼汤,仔细赶回碗里,冲梅朵笑:
“师娘,我说不得浪费吧,嘿嘿,还搭两块鱼。等下都莫跟我争,这一碗是我的。”
五魁伺候梅朵喝口水,道:
“罗汉,你把好的都吃了,师父跟丫头回了吃么事?”
梅朵心里又一阵疼,连喝几口开水,揉胸口说:
“丫头去了半天,怎么还冇回?”
罗汉忙道:
“鱼冷了不好吃,五魁,你带几个人去喊下师父,我在屋里陪师娘。”
五魁喊三四人,簇拥去了。
罗汉跟梅朵揉肩捶背,待她一口气缓过来,再添菜盛汤。
白玛在里屋瞧梅朵不自在,却不相劝,独摸三支香,划火柴点燃,插香炉里,也不拜墙头关公,只盯香头烟雾缭绕,嘴里念念有词……
念到香烧一半,面白如纸!
罗汉指挥师兄弟忙得差不多,望望里屋,问梅朵:
“师娘,您家老家来的小师妹怎么不爱理人?”
梅朵却问:
“罗汉,你小师妹漂亮么?”
罗汉道:
“漂亮漂亮,和师娘年轻时是一个模子扩出来的。”
梅朵笑说:
“你就会哄师娘高兴。师娘是高原的格桑花,你小师妹却是佛祖座下圣洁的莲花,她还没出世,就有活佛指着她家房顶说,‘这一家未来会出天仙’。”
罗汉笑道:
“原来小师妹这神。师娘,她既是天仙,为么事跟你到武汉来了?”
梅朵瞪罗汉一眼,正待说话,忽听院外叮咣乱响……
五魁冲进门喊:“师娘!不好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1216:06
梅朵闻言,额头冒汗,说不出话。
罗汉撑住师娘脊背,道:
“天塌下来,还有毛主席,慌么事!”
五魁喘口气,说:
“师父,大师兄不好了!我叫赵亮他们几个守着在。”
罗汉眯缝眼,道:
“我跟你去。芝麻!樱桃!你们看着师娘。”
二人又带三五师兄弟夺门而出。
出门罗汉问:
“五魁,师父、师兄伤势如何?”
五魁道:“都昏了。”
罗汉也急了,说:
“那还有气冇?”
五魁道:
“我忙到报信,冇过细看。”
罗汉发足狂奔,甩开众人抢入小树林。
远处赵亮看见,拼命挥手。
丫头躺在地上,面白如纸,一身土。
柴勇却站着,背倚大树,右掌立,左掌垂,双手暗合阴阳,脸色红润,面带微笑,双目瞪圆,似在远眺……独七窍却有血缓缓渗出!
罗汉瞧过,拿手先探师父脉门,再试鼻息……手未离口鼻,竟筛起来,哭道:
“师父!”
不理众人,趴到地上,狠命磕头,不三五下,泥地砸出个浅坑!
五魁、赵亮几个见罗汉这般,纷纷跪倒,齐把头磕得山响。
磕过九个响头,五魁见罗汉犹发疯似磕头,忙抹泪冲师兄弟使个眼色。
众人一拥而上架起罗汉。
罗汉亡命挣,一脚把赵亮踢个跟头。
五魁哭喊:
“罗汉!师父冇得了,你快看看丫头,说不到还有救!”
罗汉这才收了疯劲,哭喝:
“放开我!”
返身爬地上探丫头口鼻,也没有呼吸,再摸脉门……隔半天终跳了一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1322:35
一把扛起丫头,罗汉冲五魁、赵亮几个吼:
“你们在这块守到,哪个敢动师父一根毫毛,我杀了他!”
不待人答,拔足回奔!
梅朵在屋里五心不定,进里屋悄声问:
“樱桃,樱桃,我这心里头一阵阵地慌,你且跟梅姨算算,看你姨爹么样。”
白玛面白如玉,幽幽道:
“梅姨,你真要问姨丈么?”
梅朵心里又突地一跳,扪心说:
“是祸躲不过,你只管算,梅姨撑得住。”
白玛一张脸白得透过光来,道:
“天意,天意……梅姨,刚刚我才卜了个香卦,香荫神占断头位,是个断头卦,神谕:‘骨肉分离,阴阳相隔。’。”
梅朵一口气转不过来,“哎呀”软倒床上。
白玛皱眉叹道:
“唉……”
倒杯开水,解脱手腕上一串怪异佛珠,浸到水里涮三涮,重又戴上,用汤勺舀水徐徐送到梅朵嘴里……
三勺未完,梅朵“嗯”一声醒转来,娘俩对望,四目含泪。
窗外知了不懂事吵着,仿佛在喊:
“死了,死了……”
“咚!”
罗汉冲进屋,擂得房门直响,一路喊:
“师娘!师娘!”
梅朵见罗汉驮着丫头,暗松口气,暗道:
不是死鬼。
罗汉红眼喝:
“师娘救命!”
梅朵把人让到里屋,指挥把丫头平放床头,搭过丫头脉门,再翻翻眼皮,却回头问白玛:
“樱桃,你看么办?”
白玛也不摸脉,只盯丫头脸面看看,说:
“周身真力涣散,体内经脉逆流,九死一生。”
罗汉急道:
“那么办,那么办?”
罗汉望梅朵,梅朵看樱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1421:21
白玛幽幽望屋角说:
“办法到是有,救命仙丹‘仁青欧曲佐珠钦木’就一颗,该救哪个?”
不待梅朵答腔,白玛点头自语道:
“好。”
仿佛墙角有人。
梅朵心又揪起来,冲罗汉道:
“你师父呢?”
罗汉心头一酸,噗通跪倒,嚎哭不已:
“师父……师父……”
梅朵踢他一脚,道:
“生死有命,练武闯江湖终有这一天,哭有么用!”
罗汉抹把泪,略说经过。
梅朵反倒沉稳下来,拉起罗汉说:
“你师父威武一生,可不能到头坠了声名。”
罗汉不语,只顾点头。
梅朵转头问白玛:
“樱桃,没人帮手,你救得了人么?”
白玛仍幽幽道:
“人多了,反是累赘。梅姨,你只管放心。”
梅朵指五屉柜说:
“我平日用的金针都在里头,你凑合着用。”
又嘱咐院里徒弟,不许进里屋,翻箱倒柜寻条新床单,喊徒弟们卸下门板,着罗汉扛了,娘俩往青少年宫去。
白玛看人去远,反锁房门。
其他人见势不对,忙把饭菜端回厨房,驻守屋外。
五魁、赵亮几个围住柴勇,跪立垂泪。
忽听身后人喊:
“五魁,么样了?”
五魁回头,见是百灵,不由悲道:
“师父,师父他老人家……”
百灵忙挤到人前跪倒,哭:
“师父,师父!”
磕一串头,抬手去摸柴勇。
五魁拦住,道:
“百灵,罗汉嘱咐了,谁都不能动师父!”
百灵说:
“罗汉是不让外人碰,我们自家师兄弟,么样不能亲近师父?师父就是化成了灰也永远是我师父!其实我是看师父裤脚有灰,想掸掸,省得师娘过会看到心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1522:16
说罢轻拍柴勇裤腿,抬眼却见师父虎目似瞪着自己,百灵心里一激灵,哆嗦退开。
娘俩进到少年宫,罗汉远远见像有人对师父动手,怒喝:
“住手!”
顾不得双手不便,奋脚踢飞半截砖头,如箭直射百灵背心!
百灵耳闻罗汉怒喝,脑后风紧,提掌反拍!
砖头粉碎,溅赵亮满身。
罗汉奔近,见是百灵,不好发作,待要数落,身后梅朵颤巍巍走近,含泪道:
“勇啊勇……”
一时哽咽。
罗汉放平门板,默默跪倒流泪。
众人陪跪一地,无人作声。
梅朵哭一阵再瞧丈夫,奇怪柴勇虽未瞑目,眼里却少几分威武,多几分柔情……
梅朵哭叹:
“上得山多终遇虎,常行河边打湿鞋。天命如此,也罢,也罢。老柴,我们回家。”
抖手抹过柴勇双眼。
也怪,柴勇两眼一闭,人再站不住,斜斜跌倒。
罗汉抢背接个正着,含泪喝一声:
“师父,回屋了,师娘跟你做了好吃的。”
一群人登时又哭成团。
罗汉抱着师父,小心翼翼用被单裹好,放门板上。
百灵招呼众人:
“兄弟们,仔细点,听我的,一二三,起!”
众人悲戚戚抬着门板,沿偏门往家走。
白玛寻把剪刀,铰开丫头衣衫,露出里头岩石一样肌肉,唯心口正中一块脚印青紫乌黑!
开五屉柜拿出金针,白玛落针如风,直把丫头扎成豪猪。
丫头一动不动,胸口脚印愈黑。
白玛再不理他,自点三枝香,盘腿跌坐,樱唇嗡嗡有声,左手捏个仙人诀,褪佛珠于右手,缓缓捻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1915:57
佛珠转过一圈,丫头身上金针亦随嗡嗡声振动,似柳叶随风,摇一会落针处微微渗出血来。
白玛背对丫头,却像见着黑血,嘴手不停。
里屋霎时犹如千人念经,万人朝佛,嗡声大作……
一众人抬柴勇回屋。
众徒弟围在院里。
百灵看房门紧闭,但听里屋声杂,红眼问:
“怎么屋里来了这多人?”
梅朵让罗汉把师父放在堂屋上首,撵大伙出来,独要罗汉寻菜油、索子做盏油灯,置柴勇头前作‘长明灯’,这才吩咐:
“罗汉,等下你在门外护法,谁都不许进!让百灵他们去办丧仪,但有人问,只说师父是长途劳顿,风寒急症走的。”
罗汉流泪道:
“师娘,师父这事不能就这么……”
梅朵敲他一栗果,说:
“丫头还在鬼门关,等救活他,一切自有分说。”
罗汉点头,伏地跟师父磕九个响头,转身带上房门。
门外头百灵拉着五魁,悄问少年宫里见到师父经过,见罗汉出来,上前问:
“师兄,师娘么样说?”
罗汉交待一二。
大伙各掏荷包,凑钱去买花圈袖章香烛之类。
百灵趁人走得差不多,搬两把靠背椅,和罗汉坐在门口小声嘀咕……
梅朵在堂屋,侧耳听白玛诵经,听一阵返身盘腿坐到地上,望柴勇发一会呆,也闭目念经,竟与里屋白玛无二。
堂屋嗡声一响,‘长明灯’光焰便涨起来,仿佛柴勇眼睛,炯炯有神!
娘俩里应外合,罗汉、百灵只觉地心震动,脚板发麻。
手里佛珠捻过七圈,白玛收声,待听外头梅朵声歇,方说:
“梅姨,进来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2022:11
梅朵进得里屋,见丫头胸前尽是乌血,等白玛起尽金针,忙用毛巾揩过。
丫头心口脚印淡如鬼影,气若游丝。
梅朵忙问:
“樱桃,有救么?”
白玛道:
“得亏回来早,若迟一时半刻,魂神涣散,便是药师佛来,也救不转他。”
梅朵大喜,暗念三声:
“阿弥陀佛。”
白玛道:
“梅姨,打杯开水来。”
梅朵倒来开水,见白玛从脖颈上解根乌红细绳,一头栓块乌黑物件,仿佛石头。
白玛恭敬合什,举怪石念咒请神。
梅朵等她念毕,悄问:
“这便是那‘仁青欧曲佐珠钦木’?”
白玛点头:
“嗯,这就是当年我出生戴黑帽的仁波切送的。说能起死回生,保一生平安。”
梅朵道:
“梅姨劝你来中原救人,却累你用掉佛家宝贝,护命仙丹,罪过罪过。”
白玛笑笑,说:
“梅姨,一年前我去拉姆拉错圣湖朝拜,夜半吉祥天母入梦,说我东方尘缘了过,便能至玛旁雍错修行,得冈仁波齐加持。我一直在想如何了东方因缘,你就到了。我答应你和姨爹来救人,是自愿的,只是天难遂人意,救不了姨爹。”
梅朵叹道:
“唉,人算不如天算,请你下来,本意是救罗汉,不想到头来却救了丫头。天意,天意。”
白玛喊梅朵用金针扎定丫头腮边牙关。
丫头嘴唇微启。
白玛念动真言,双掌对旋。
“啪!”
仙丹‘仁青欧曲佐珠钦木’外壳炸裂,红光暴涨!里屋香气满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2121:49
不等梅朵细看,白玛玉手扬起,红光掠过,直没入丫头口中!
白玛喊:
“收针!”
梅朵忙抽去丫头腮边金针,合上牙关。
丫头人没醒,胸膛却跳突不停,似仙丹一路滚落肚腹……
白玛经咒又起。
三遍过后,丫头腹内一道红光透出,气血经行周天,过十二重楼,胸前再瞧不见印痕……
丫头睁开眼,见樱桃对面而立,鼻尖上几颗汗珠,晶莹剔透,忙起身道:
“樱桃,是你救了我?……师娘。”
梅朵抢过丫头手腕搭毕脉,暗舒口气,问:
“我的儿,青少年宫究竟发生了么事?”
丫头茫然四顾,摸摸头道:
“我想起来了。”
便详说青少年宫发生的事,待说到被蒙面怪人打昏,似想起什么,拍头问:
“师父呢?师父在哪?”
梅朵摇摇头,眼泪长流。
罗汉隔门听梵音不断,一会是白玛,一忽儿又变梅朵,隔一阵又似百千万人,到后来终闻丫头声音,拍拍百灵,道:“你守到门。”
开门钻入……
丫头急问:
“师娘,师父么样了?您家到是说句话啥!”
梅朵只是流泪,末了抬手指指门外。
丫头两步走到门边,手摸门把,不住地筛,仿佛房门重逾万钧,怎么也推不开。
身后梅朵再忍不住哭出声来。
“吱呀……”
里屋门从外头打开。
“罗汉。”
“拐子。”
罗汉看丫头生龙活虎,心头一热。
丫头却推开罗汉,见地上躺着师父,脚步踉跄,跌倒地上,直爬到柴勇跟前,红眼瞪半晌,忽一头擂在地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2621:46
“咚!……”
院子里众徒弟听得巨响,面面相觑。
百灵招手唤过五魁道:
“我怕师娘有事,又不晓得丫头么样了,你在门口顶着,我去探探。”
丫头以头撞地,擂到三下,地砖炸裂!
罗汉见丫头额头没事一样,心下骇然:
拐子脑壳也是铁打的!
百灵附罗汉耳边道:
“你再不拦着,只怕大师兄也没了。”
罗汉忙上前,拦腰抱住丫头,不让再磕。
丫头一味挣扎。
百灵哭喊:
“拐子,拐子,你再这样,师娘心里愈发过不得了。”
丫头便不再动,只血红了双眼,跪如木雕。
罗汉陪在旁边,泪水长流。
百灵哭一阵,伏地轻轻拜三拜,起身又陪梅朵哭一回,哽咽道:
“师娘,就这样也不是个事,一阵消息传开,武林同道都要来,师父是有头有脸的,如今驾鹤西去,我们做晚辈的不能丢了他您家的脸。”
梅朵见丫头、罗汉不语,揩了鼻涕眼泪,说:
“百灵,你说的是,那你看……”
百灵道:
“师娘,师父有么体面衣服,趁正暂人少,拿出来跟他您家换上,等下人来,也显得他您家风光体面些。”
梅朵说:
“去年跟你师父做了身新的,冇穿两回,正好做寿衣。丫头,丫头!陪我上里屋去取。”
罗汉看丫头不动,拉拉他衣角,冲后努嘴。
丫头这才“嗯”声应着,拜三拜起身。
梅朵对百灵道:
“你跟罗汉仔细些帮师父脱衣服,等换好寿衣,喊外头伢们进来磕头。”
丫头搬梯子上大衣柜顶木箱里寻寿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2716:04
外屋百灵见罗汉哆嗦手解不开柴勇衣扣,便说:
“哥,你去打盆热水,跟师父抹抹,让他您家干干净净的去。”
罗汉起身流泪说:
“你小心点,莫把师父弄疼了。”
百灵小心解开柴勇纽扣,轻褪衣衫,却从裤兜里掉块手帕!
展帕一看,上头尽是血,百灵皱眉,见梅朵他们不在,眼珠滴溜,又把血帕重塞入柴勇裤兜,仅留一角耷在外头,抬头道:
“罗汉,罗汉,过来搭把手。”
罗汉端脸盘服子(武汉话:服子即毛巾。)过来,帮忙抬师父上身。
好容易脱去上衣,百灵瞟眼见梅朵、丫头出里屋,便喊罗汉扯师父裤子。
两下用力,却从柴勇裤兜落条手帕,血红一片!
罗汉、丫头齐齐定住。
百灵左右看看,似不知怎样才好。
梅朵颤巍巍说:
“给我,给我看看。”
百灵递过血手帕。
梅朵接过,暗吸口气,道:
“丫头,你来看。”
丫头凑过去,见手帕上绣着个‘吴’字,一半浸在血里头,瞳孔收缩,转头望罗汉。
罗汉低头抱着柴勇。
梅朵说:
“前年我做了两条手巾你们,怕你们搞混,一条绣了‘吴’,另一条绣了‘朱’。丫头,这手巾是不是你的?”
罗汉拿毛巾轻拭师父,边擦边哭。
丫头望着师父,沉声道:
“是我的,师娘。”
百灵诧异,问:
“大师兄,你的手巾,么样会在师父那块?”
丫头垂首道:
“我也不晓得。”
梅朵皱眉说:
“丫头,你不是说蒙面人一出现,就把你打昏,那你怎能把手帕递给师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2820:47
丫头低头不语。
百灵忙问:
“蒙面人?究竟是么回事啊,师娘?”
梅朵见他问得紧,略叙丫头所讲。
百灵听罢,皱眉摇头道:
“不对呀不对,蒙面人既是师父对头,能一招打昏大师兄,想必功夫也不在师父之下,但他为什么要把师父打得重伤,又去掏师兄荷包,拿他的手巾给师父揩完血,再杀师父?……那人功夫再高,总不是神仙,怎会有透视眼,能看见师兄口袋里的服子?……除非,除非……”
梅朵急问:
“除非么样?”
百灵看看罗汉,瞅瞅丫头,转头对梅朵道:
“师娘,我不敢说。”
梅朵说:
“老娘在此,何况还有丫头、罗汉,你只管说,我跟你撑腰。”
百灵望丫头讪笑道:
“大师兄,我就事论事凭空猜测,要说得不对,你批评我。”
丫头点点头,冷眼望师父。
罗汉不理众人,只悄悄抹净柴勇,取寿衣慢慢套上。
百灵望众人说: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大师兄冇说实话。”
罗汉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柴勇掉地上。
丫头纹丝不动,盯着地面,瞳孔收缩。
梅朵心内一紧,道: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百灵望梅朵说:
“我也不愿这么想,可我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大师兄蝉联几年省冠军,放眼湖北,除了师父,哪有对手?即便从全国找出几个更拔尖的,又怎可能一招之内击败他?所以……所以……大师兄,我只是推测,你莫记恨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0-2918:21
罗汉肩背颤抖,道:
“百灵,你莫瞎侃!”
百灵高声说:
“人命关天,就算瞎侃我也要说!其实,根本就冇得什么蒙面人,师父……师父是被大师兄失手打死的!!!”
丫头瞪百灵喝:
“你说什么!”
百灵吓退两步,躲到梅朵、罗汉身后道:
“按理说师父功夫比大师兄高些,但师父远途劳顿,体力未复。师徒久别,师父自会考查大师兄拳艺。大师兄深知和师父过招,得出全力,否则师父定要责罚。也许大师兄这段时间功夫精进,正巧碰上师父功力大打折扣,所以……所以才会误杀师父。”
丫头虎目瞪百灵,杀气冲天!
百灵吓得直拉罗汉衣角,不住地筛。
罗汉平放好柴勇,不停垂泪。
梅朵嘴唇抖颤,只是说:
“怎么会这样……怎会这样?”
丫头见师娘方寸大乱,心生疑窦,也不辩白,只盯罗汉问:
“罗汉,你也相信百灵说的么?”
罗汉不答,只伏在柴勇身上哭道:
“师父,师父!我对不住你,我冇照顾好你,我不是人,不是人……”
丫头听哭,终忍不住陪着流泪。
众人哭过一回。
丫头独进里屋,问白玛寻三枝檀香,拉她悄声说:
“等师娘缓过这阵,你跟她说,师父不是我杀的,我吴进发誓,今生定要寻到凶手,给师父一个交待。”
转头到堂屋,给师父上过香,三拜九叩,抹泪起身望梅朵道:
“师娘,我……我走了,师父的事,日后我自会交待。”
不等梅朵说话,又跟罗汉说:
“兄弟,师父的后事就交给你了,哪个要让师父走得不安心,我唯他是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0216:15
百灵忽扑出来,抱着丫头道:
“拐子,你的为人我们都清楚,师父的事,肯定是误会,你千万莫走,我相信大伙都不会怪你,师娘也不得怪你的!”
梅朵听言,欲言又止。
丫头皱眉,小擒拿手错开百灵双臂,瞪他一眼,转身出门。
五魁守在门口问:
“拐子,到哪里去?”
丫头不答,开了自行车,风一般踩去。
那一日,中山大道公交车上好多人都看见辆自行车箭一样踩到汽车前头去,但没人瞧见骑车的人,满脸泪痕。
丫头一走,百灵忙关门,对梅朵道:
“师娘,这块冇得外人,我说个直话,师父的死,不是么光彩事,但他您家在武术界有头有脸,所以……所以我们得想法……您家看这样好不好,就说师父这回入藏,为西域风寒所伤,舟车劳顿,终于回天乏力。”
梅朵点根烟,说:
“罗汉,莫像个娘们似的。如今丫头不在,内外都得由你作主,你可不能叫你师父失望。”
罗汉放平师父,三拜而起,扶梅朵坐下,拉百灵一旁耳语半晌,方道:
“师娘,百灵说得不错,为今之计,按他才将说的才是上策,您家意下如何?”
梅朵一时无计,只得说:
“也罢,就依你们。可到时候吊丧的人来,问起丫头么办?”
百灵插嘴道:
“那好办,就推说丫头哥对师父不孝敬,师父在入藏之前已经把他开除了。丫头打死师父虽说是失手,怎么也算有错,总得背点黑锅。”
罗汉便开门,把师兄弟们喊拢来,一一交待,安排人手办理治丧,又着些人,通知省市武协,各门各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0321:30
青皮中午下班回家,远远见师父风一样从街对面冲过,心想不妥,掉头跟在后头撵。
丫头疯也似踩到龟山脚下,锁好车一气跑上山。
山径狭窄,青皮老远见师父脸色不对,哪敢上前,只远远找棵大树躲着。
没猫几久,龟山上“轰隆隆”连声巨响,吓得行人躲避。
山脚眯眼乘凉的老头喝声:
“打旱天雷了!”
摇蒲扇走去。
青皮点根烟想:
莫非是师父约了人在山上比武?……动静这大,估计对手也狠……要不要上去跟师父助阵?……以师父身手,上去也是多余……
胡思乱想抽毕两根烟,偷瞄丫头匆匆下山,开车飞蹬去。
青皮踩熄烟头,想了想拔脚上山。
绕过向警予烈士墓,沿小道走入树林,碗口粗大树齐腰倒掉一圈。
青皮过细数数,共十四根,再看四周山岩粉碎,不禁咋舌,暗道:
是哪个惹师父发这大火?
丫头回屋,就自来水喝个饱,再冲道凉,心绪渐平,翻纪念本寻张师父旧照,毕恭毕敬供到五屉柜上,倒一盅酒,点三根烟,眼瞅烟雾在阴暗里升腾缭绕,柴勇若隐若现,便反锁门,跪倒呜呜哭起来……
隔天《长江日报》三版左下角登出讣告,大意是,抗日英雄,湖北省知名武术家柴勇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昨日上午逝世,享年六十四岁。
各界人士纷至沓来,花圈从院子里直堆到街上。
罗汉胸佩白花,臂缠黑袖章,调停前后。
百灵紧跟罗汉,发号施令。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0422:11
眼看院子里坐不下,百灵便要罗汉找市武协的李副主席协商。
李主席说:
“这好办。”
喊来青少年宫负责人,撒根烟,让同意将柴勇灵堂转移到少年宫小树林练武场。
门内师兄弟都得了信,绝口不提大师兄丫头。
自家人不说,外人的口可封不住。
第二天下午,武昌那边武术界陆续到了。
陈九九扶个白发老头走在前头。
那老头一见黑布前柴勇照片,便甩脱九九,抢步到灵台前,哭道:
“勇勇啊勇勇,我们约好来年要打一场的,你怎么先走了,也不等老哥哥我。”
罗汉忙上前搀起,说:
“天荣叔,师父在时也老惦记您家。”
百灵插不上话,只猫腰递过三根香。
老头接过点着,上罢香又道:
“勇勇,论年纪你是兄弟,死者为大,拐子跟你磕头了。”
伏地磕三个头,忍不住又哭一回。
罗汉过不得,悄悄对九九说:
“天荣叔年纪大,哭狠了伤身子。”
老者腾地立起来,抹泪道:
“你说哪个年纪大?你是哪个?丫头咧?叫他来陪我说话。”
罗汉支吾不语。
百灵忙帮腔:
“丫头哥犯了错,师父去西藏之前已把他开除了。如今师父的衣钵由罗汉师兄继承。”
九九诧异道:
“不对吧,前些时我还见柴师傅跟丫头哥、罗汉兄弟在一起,怎么忽然就开除了?罗汉兄弟,你总和丫头一起,这究竟是么回事?”
罗汉嗫嚅半天,只说:
“大师兄太犟,惹得师父发恼,所以才开除了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0520:10
老者忽喝:
“放屁!老柴以前最喜欢丫头,当面背面都说要这伢接班,怎么可能开除!”
罗汉尴尬站着。
百灵忙道:
“天荣师伯,师父在世尊您家为拐子。如今师父尸骨未寒,您家就质疑他的遗嘱。师父当您家是亲哥哥,您家却冇把他当好兄弟。”
老者怒喝:
“你狗日的是哪个,敢在这块呱噪,这里冇得你说话的份,喊不来丫头,便叫你师娘小梅来!”
百灵哼一声说:
“今日是我‘开极门’前掌门治丧,我只晓得如今‘开极门’掌门是罗汉师兄,我们门下弟子都是他左膀右臂,怎么没有说话的份!”
人群里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喊:
“目无尊长,该打!”
“嗖”
地上弹起块砖,直击百灵面门。
百灵有心要杀天荣一行威风,翻掌照砖一拍!
红砖顿成齑粉,纷纷扬扬,如下红雾。
百灵心道:来的人既以天荣为尊,待我杀他威风,看谁还敢欺负罗汉。
亮掌直踏中宫,望天荣胸口拍到。
天荣与柴勇,一个居武昌,一个守汉口,分据南北,声威只在伯仲,看百灵铁掌攻到,犹背双手,狮目圆睁,不怒自威!
百灵堪堪拍中,天荣背后闪电伸只手来,变虎爪叼着百灵脉门!
百灵手臂酥麻,铁掌再使不上力,耷拉下来。
九九冷眼喝:
“放肆!”
松手退到天荣身后。
罗汉忽道:
“陈九九,你昔日纵容徒弟学些邪门外道,把我打成重伤。我当大熊年轻不懂事,看天荣师伯面子,不与你计较,如今我师父还冇上山,你师徒指桑骂槐,分明不给师父面子。我罗汉发过誓,不给我面子可以,哪个不给师父面子,便是与我为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2321:34
前段时间出差在外,停更,抱歉。
罗汉嘴上说九九,却拿眼瞪天荣,双目变幻闪烁。
天荣眼瞅罗汉左眼漆黑,右眼渐赤,沉声喝:
“好!今日我就替老柴教训你这帮不开眼的小鬼!”
罗汉踏八卦步亮掌待进中宫。
身后忽闻人喊:
“老哥哥,你兄弟不在了,你冇说安慰安慰我,却在这里跟伢们抖狠。”
天荣听喊,虎目里精光尽褪,望罗汉身后叹道:
“小梅,小梅……”
梅朵走近,二人相视良久,天荣哽咽说:
“怎么会?怎么会?……”
梅朵再忍不住揪住天荣衣角呜呜嚎哭。
天荣陪着流两串泪,轻拍她肩头道:
“妹子,哥陪你去屋里坐坐。”
不理会众人,自牵梅朵离开。
百灵眼瞅师娘天荣走不见,对九九说:
“师父瘫腔(武汉话:瘫腔指怕事认怂。)跑了,徒弟还硬撑么事?”
九九独望罗汉,抱拳道:
“罗汉兄弟,今日是你师父大日子,不宜动武,等过了七七四十九,你若对我还有不满,我随时候教。”
罗汉冷冷说:
“好,反正你们欠我师父的,迟早得还。”
人群里有人尖声道:
“段天荣见到老娘们,骨头都酥了,冇得立场。再冇得人教育柴勇这几个不争气的徒弟,老柴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九九、罗汉同时喝:
“谁!?”
“哈哈哈哈……”
人群里笑声此起彼伏,仿佛鬼魅。
罗汉道:
“有种滚出来,少跟老子装神弄鬼!”
怪声又起:
“武汉只晓得‘南天荣,北柴勇’,却是被这两个老家伙骗了,他们要到青山来,跟老子提鞋都不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2419:04
说话声忽左忽右,像是数人同时发声,人头攒动,难觅其踪。
罗汉眼里红光大炽,死盯人群。
九九听人辱及家师,却不动怒,只冷冷道:
“青山,简家!”
众人闻言,一阵嘈杂。
百灵笑说:
“听说青山有群流氓,常年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今日竟敢趁我师父不在,到汉口来撒野……”
话音未落,人堆里怪声喝:
“放你娘的狗屁!”
海碗大一块砖头却从另一头飞出,电射百灵。
百灵有心要显本事,伸铁掌迎砖拍出。
“啪!”
碎砖四溅。
罗汉喝声:
“有来有往!”
旋身凌空飞踢。
“嗖,嗖,嗖!”
三块碎砖反射,去势更急!
“砰!”
头块砖粉碎,在人群里炸作一片,周围的躲闪不及,齐捂脸叫“哎哟”。
第二块却像弹在皮球上,直射天空,没了影子。
第三块砖劲道最大,钻入人堆却没了声息,像被吸入黑洞。
九九深吸口气,立桩道:
“简家的,出来吧。”
人群松动,让出三人,最老者矮肥墩实,一脸横肉;另一个廋如竹竿,看似阴险;年轻那人身材与九九一般,双手揉动,像在玩泥巴,揉几下拍拍手,红黄粉尘,随风飘散。
九九盯着那双手,瞳孔收缩,平静说:
“简家兄弟,你们有这好的功夫,本本分分的多好。”
矮子骂道:
“放屁!陈九九,你师父段天荣都不敢这样和老子说话,你算老几!”
百灵见他肥蠢,心想:
这人脚下不灵光,但凭手上功夫,正好让我用铁掌教训他,那两个看似强些,留给罗汉、九九应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2520:55
遂指矮个喝骂:
“你们几个青山乡里的,青少年宫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趁早跟我师父磕过响头,滚回青山去!”
矮子斜眼瞅百灵,道:
“你师父死了,你也想跟着去么?”
百灵骂:
“狗日的,敢辱我师父,有种过来单挑!”
矮子慢悠悠走近。
百灵有心要显威名,气贯双掌,翻掌拍到!
矮子哈哈大笑,待掌风袭面,忽起双手捏着百灵脉门,矬身合掌。
“砰!”
百灵双掌相交,似金铁交鸣,想翻掌变招,不想那瘦高个横跃五尺,甩鞭腿正撩着面门,直打得百灵眼冒金星。
九九眼瞅瘦子身动,待要援手,却见罗汉袖手一旁,无事人一般,暗想:
自家人都不管,若我此时插手,反显多事,落人口实。
眼看百灵脑壳歪倒一边,简家兄弟里最年轻那人也动起来……
九九心道:
师父曾说,青山简家兄弟,心狠手辣,功夫最高者,却是年纪最小的简三,若他再加一拳,罗汉这师弟怕难活命。
侧看罗汉仍不动若山,心软不过,暗叹口气,错步上前,封掌迎着简三‘兜心拳’。
简三见九九掌到,冷哼一声,拳势稍歇。
九九暗诧,不及变招。
简三拳速忽急,似灵蛇出洞,穿过九九双掌,斜斜击在他肩头‘肩井穴’!
九九腾身翻三个旋子,落地稳住身形,左肩酸麻。
简三借力,拳势急若流星,正中百灵后背!
“哇!”
百灵吐口血萎顿在地……
矮子笑道:
“哈哈,柴勇啊柴勇,你这一死,后继无人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1-3021:53
一众师兄弟看百灵受伤,欲上前拼命。
罗汉拦住,转身冲简家三兄弟抱拳说:
“前辈,我兄弟年轻无知,还望海涵。您家们都是武汉拳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到青少年宫来,是为见我师父最后一面,无谓和小辈置气,反到失了身份。”
矮子道:
“这伢虽冇得柴勇当年威武,说话到也中听。老二,老三,柴勇好歹也算个昔日对手,如今他一走,中原地界,叫我们再和哪个打,唉……”
简二点头说:
“想当年柴勇以一敌三,不落下风。老子打了一辈子架,就服他一个。”
简三不说话,径自寻三根香点燃,拜三拜,插毕香,磕三个头。
罗汉扑通跪倒,还磕三个。
余人依次上香。
五魁几个把百灵抬扶一边,捏人中掐醒他,再拆些‘大前门’去撒烟。
来客离得远远地,由简家兄弟独霸一方。
简二道:
“柴勇怕我们,吓得先死了,剩下段天荣却是个花花肠子,老柴人还冇冷,他就钻到弟妹屋里去了,这是要送顶绿帽子老柴上路么?”
柴门师兄弟听了,齐骂:
“放屁!”
九九起身便要动手。
罗汉挥手阻住众人,道:
“各位,古往今来,生死为大。大家今日百忙里抽空来拜我师父,我罗汉不才,叩首谢过。话说转来,江湖中人,一生最重名节。如今恩师尚在头七,却有人往他您家金字招牌上泼狗血,我虽无用,但若不为师父出头,当真鸡狗不如。”
矮子叫简一日,望兄弟笑说:
“二月,三夜,听这意思这伢是不放过我们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0123:01
廋高个简二月冷冷道:
“牛屁哪个都会吹,只望这伢有些用,不似刚才那个不经打。”
罗汉再不言语,径去练武场空地正中站定,冲简家兄弟抱拳。
九九拉过五魁,悄声说:
“你跟罗汉捎个信,这兄弟三人向来同进同退,招式狠辣,不留余地,让他当心。”
五魁趁简家兄弟没拢来,附罗汉耳边嘀咕。
罗汉摆手道:
“五魁,我就是丢了自己的命,也不能丢师父的脸。兄弟们,你们给我扎住阵脚,都给我记着,但叫我罗汉有一口气在,谁也不许帮手!”
一众师兄弟唯有划圈退散,罩定练武场。
百灵偷偷靠近九九,悄声说:
“九九哥,我罗汉兄弟人犟,这般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为今之计,您家快去搬天荣师傅来,或能主持大局。”
九九点点头,挤出人堆,往侧门行。
简一日道:
“痛快,吃我一拳!”
脚踩连环,当胸便是一拳。
罗汉依样画瓢,同样使招‘上步冲拳’迎着。
“砰!砰!”
二人有心无心都不避让,胸口各中一击。
简一日退两步,直揉胸口。
罗汉纹丝不动,闷哼一声,嘴角挂血……
简三夜微微皱眉,眼瞅罗汉右眼血光乍现!
简二月风车般转来,凌空一腿,直砸罗汉顶门。
罗汉侧身待闪,腿招早变,漫天尽是腿影。
罗汉咬牙,眼里红芒更盛,双臂交叉,‘十字手’迎住简二月。
“砰!”
简二月犹转三圈,立于一侧。
罗汉连退五步,“哇”地仰天吐口鲜血,右眼充血,人似愈发精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0220:49
阵风过处,众人眼前一花,罗汉小腹早中简三夜一记勾拳。
罗汉吃痛猫腰,再被简三夜抬膝撞在面门。
血如散花!
仰天退九步,倚着五魁一班师兄弟,罗汉才稳住身形,满脸血红。
五魁几个吃不住撞,齐踉跄退数步。
简一日叹口气道:
“老柴拳脚也算了得,怎么收些徒弟尽是稀松平常充数的玩意。”
简二月干笑说:
“老大,说不定是我们这些年在青山闭关苦练,功夫大进呢。”
简一日笑笑:
“可惜啊可惜,老柴变了死鬼,要不然正好拿他来试手。”
简三夜一直不作声,只死盯罗汉,仿佛要看清他赤面上那只怪眼有没有变得更红。
罗汉抹把脸,甩一地血,独右眼像灌进血,眨如鬼眼,道:
“我当你们三个臭皮匠有几狠,却不过如此,喂,我说能不能再加点劲。”
简一日笑说:
“好,你狗日的既活得不痛快,我就尽早送你去跟师父团圆。”
说话出手,再不留情。
罗汉再战,功力倍增,捱过简一日三拳,还一记炮锤!砸得简一日贴地打滚。
简二月见势不对,腿影如山,截住罗汉……
五魁悄问:
“百灵,罗汉先前不中神,怎么现在像越来越狠了?”
百灵道:
“你懂么事,掌门师兄受点皮肉伤就试出简家三兄弟拳力拳路。这等谋略才是功夫搏斗的高级境界,哪是你我能轻易学来的。”
说话功夫,罗汉太阳穴再中一腿,右眼滴一串血,大喝一声,翻掌斩在简二月膝盖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0719:58
“喀嚓!”
简二月瞪大眼看看罗汉,又瞄瞄左脚,踮半步软倒。
罗汉不再理他,转身冲简三夜说:
“剩你一个,还等么事?”
简三夜双眼眯成线,死盯罗汉脸面,漫步靠拢,离罗汉三尺立定,眼放精光,忽道:+
“你不是柴勇徒弟。柴勇哪教得出如此邪门的武功!”
罗汉暗惊,哈哈笑说:
“我师父学贯古今,他您家会的功夫少说有百十来种,连我们这些做徒弟的也未见得都见识过,何况你等井底之蛙,哪见过我‘开极门’神奇功法。”
简三夜道:
“我只知道‘开极门’名门正派,门下绝不会修习邪门歪道。”
周围除了同门师兄弟,全是省市武术界前辈,罗汉背心汗炸,眼皮眨动,右眼红潮渐退。
百灵眼瞅罗汉有异,忙挤到人前说:
“鬼侃,你们简家兄弟论辈份与我师父一般,却不顾江湖道义,合力欺负我掌门师兄,哪知弄巧成拙,反被我师兄连伤两人,剩下一个不敢再打,便又弄些花花肠子。”
简三夜不看百灵,只望罗汉缓缓道:
“你敢说冇用邪术?”
罗汉看他神眼凌厉,竟与师父有几分相似,心中发虚,眼睑眨动……
简三夜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这眨眼间。
罗汉眼皮再睁,简三右手已到了!
那一掌看似轻轻拍在罗汉胸口,罗汉却如断线风筝,斜飘倒地,双眼半开,分明再看不见血丝。
简三夜拍拍手,说:
“柴勇,你这不争气的徒弟才将用邪术伤了我拐子,如今你升了天,我便替你教训教训他,省得这些不肖子孙污了你名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0820:48
百灵探探罗汉口鼻,触手冰凉,不由喝:
“他打死了罗汉,莫让狗日的跑了!”
同门师兄弟十来个围住简家三兄弟。
简三夜道:
“江湖中人向来刀尖舔血。今日省内武林老少爷们来了不少,大伙都听见了,适才是他们新掌门充人,要找我家兄弟单挑。我本不想出手,怕被人说大辈以多欺少。可罗汉用邪门功夫打伤我拐子,逼人太甚,我被迫自卫还击,今天就是公安来,也冇得道理抓我。你们若是不服,尽管一起上。”
百灵只是喊:
“兄弟们!不能放走了杀人凶手。”
众人见简三夜杀罗汉只用一招,虽簇拥围住,却无人上前。
简一日见出了人命,忙扶着简二月喝:
“起开,起开!好狗不挡道!若再围着,休怪拳脚无眼。”
‘开极门’下围圈拦着,无人后退。
简三夜看领头的是百灵,踏步抬掌便打。
百灵无奈,只得大喝:
“兄弟们,跟狗日的拼了!”
亮铁掌迎敌。
身后忽听炸雷般喊:
“住手!”
众人看时,却是天荣背手,后头跟着九九。
简三夜笑笑:
“段天荣,你终究是老了,这快就完事了?”
天荣知他话里带刺,骂:
“贱三爷(武汉话:骂人的,形容人爱犯贱。),你今日是吃了屎么,嘴这臭!想当初你兄弟三人联手,大战柴勇,恶战两天,终被老柴获胜。这一战江湖后辈不知,我却是见证人。柴勇仁慈,当年与你们约定,‘此生不入汉口’,便放你兄弟一马。可惜血勇兄弟先行一步。他人未入土,你们便毁约重回汉口,欺他门下孤儿寡母。我虽冇得老柴身手,可你屋里三个臭皮匠只剩你一个,你要不怕死,尽管来和我老头子过过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0921:58
‘北柴勇,南天荣’。
段天荣既与柴勇齐名,据传是血勇生平未胜之人,何况身后又有成名徒弟九九。
简家三雄里,简三夜心机最深,心知兄长受伤,独自应战,胜算太低,便道:
“段天荣,你说我欺负孤寡,眼下看我拐子们受伤,向我叫板,就不算趁人之危么?”
简一日插嘴说:
“段天荣,我简家兄弟对敌,无论敌人多寡,向来同进同退。伢们不晓得,你哪会不知?若真有种,就等我兄弟三个养好伤,你带千军万马来,与我们决战。”
段天荣终归是武林正派,被简家兄弟拿话塞住,只得道:
“好好好,你们只管养好了,来找我寻仇,不得再欺柴门弟子。快滚!”
简一日佯说:
“好!段天荣,你有种等到。”
扶简二月就走。
简三夜垫后,忽听身后“喀喇”声响,心惊天荣偷袭,浑身肌肉紧绷,却听地底仿佛有鬼唤:
“站……住。”
简家兄弟回头,看众人面面相觑,只瞅地上。
空地间,罗汉竟翻转身,缓缓坐起,一张脸惨白如雪……
简三夜内心震惊,心道:
才将那掌看似轻巧,却是用十分力拍在他‘膻中’大穴,莫说是他,便是柴勇也得被震碎心脉而亡,怎么会,怎么会?……
再看罗汉艰难爬起,浑身关节“喀喇喇”犹如脆骨乱响,白脸渐变透明,只见青蓝血管如蚯蚓般蠕动!
简三夜见罗汉行动迟缓,一条命已去大半,便道:
“老少爷们,大家都看到了,这伢还活着,莫再造谣说我杀了人。他既无事,我兄弟可得赶轮渡回青山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1422:05
“你……你欠我一掌,哪能说走……就走?”
罗汉强撑说完,吐口气,竟在大热天作团冷雾,久久不散!
简一日笑道:
“看这样熬到你师父上山都难,你还要么样?”
简三夜说:
“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们兄弟三个,你要挑哪个报仇?”
罗汉喷冷雾道: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你。”
天荣见罗汉吃力,拦住说:
“后生伢,念在我同你师父兄弟一场,容我替你一阵如何?”
罗汉双手哆嗦抱拳,道:
“前辈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家师数十年威名得来不易,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天荣无奈,退开说:“好!年轻人有志气,我且与你掠阵,看哪个敢下毒手。”
罗汉颤巍巍走到简三夜面前五尺,忽攥拳擂在印堂,双眼再睁时,右眼黯淡,左眼白茫茫一片,望似死人。
简三夜见着,心底寒意陡升,知天荣虎视一旁,不敢造次,只得抬掌道:“请。”
罗汉亮掌,哆嗦拍到。
待掌心离人不及八寸,简三夜才出手,掌疾若电,后发先至!
段天荣在,简三夜不想搞出人命,所以他这一掌只用三分力,足以击倒罗汉的三分。
“噗。”
一掌下去,如中败革,确切说更似坚冰。
罗汉一阵抽搐,不退反进,右掌竟从不可思议角度,穿过简三夜双掌封锁,轻飘飘如伢们胡闹,也拍在简三夜胸口‘膻中’大穴……
简一日纳闷:
如此儿戏一掌,老三为何不避?噢……老三假装捱一掌,不过是给对方个台阶,好撤梯子走人。嗯,若论深谋远虑,老三棋高一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1522:15
罗汉眨巴眨巴眼,竟笑道:
“谢谢。”
右眼珠红丝掠过,左眼里白光尽消。
简三夜抖手指罗汉,说:
“你,你,你!……”
口喷白烟,遇风而化。
话未说完,踉跄退数步,软倒在简一日怀里。
简一日待要发作,怎奈两兄弟一个瘸一个重伤,只得作罢。
罗汉重又抖擞,冲周围抱拳道:
“各位叔伯,简家兄弟危害江湖多年,昔日被我师父镇住。恩师慈悲,放条生路,把他们赶到青山。可他们死性不改,又危害青山绿林十来年。恩师前脚才走,他们便来寻仇。今日我迫不得已出手废了简家老二一条腿。简老三恶毒,我略施重惩,断其经脉,日后再不能害人。想我师父恩慈,权且留下老大,若你们兄弟三个仍不思悔改,日后自有‘开极门’弟子来找你们。”
百灵不顾伤痛,钻到人前,鼓掌喝:
“罗汉英勇,掌门师兄威武!”
众人皆随声附和。
独段天荣望简三夜,眉头打结,道:
“不对呀不对,‘开极门’哪有这手段,邪门邪门,老柴呀老柴,‘开极门’离了你,从此没落咯!唉,故人已辞黄鹤楼,此地再不是我们久留之所,九九,跟我走。”
喊了九九,师徒径走。
罗汉见天荣话里有话,心想:
今日已挫了简家兄弟,若能再胜天荣一场,从今后中原一带还有哪个敢不仰视‘开极门’,不尊重自己。
眼瞅地上一块鹅卵石,弹腿踢去。
“嗖!”
飞石如电,直射天荣背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1621:38
段天荣正行间随手掸掸衣角尘土,无巧不巧,甩手正抽在飞石上……
鹅卵石顿转如陀螺,呼啸回旋,其势更猛!
罗汉见石到,运掌去拍。
卵石擦过掌沿划道弧线“嘣”地擂在罗汉印堂,其势未尽,再绕弧线竟又磕中身后百灵顶门,方跌落地上,兀自打转。
段天荣回首,虎目圆睁,戟指罗汉、百灵,道:
“好,好!今日且看你们师娘面子,略作惩戒。哪个不服,待过了你师父七七日,只管来找我。”
天荣、九九回身去了。
罗汉、百灵摸摸额头大包,呆愣当地。
百灵见简家兄弟跟大伙哄笑,怒骂:
“笑么事笑,我掌门师兄放过你们,还不快滚!”
简一日心知力寡,只好拉扯兄弟遁走。
其他武林同道,见天荣、九九走了,纷纷磕头上香,各称有事离开。
简一日胸口中罗汉一拳,留碗大个青印,月余才消。
简二月去医院照过X光,医生说,膝盖粉碎,筋腱尽断,左脚算是废了。
回到家简三夜只是喊冷,大热天要寻八斤重棉被盖。
熬五天去医院,做完各种检查,医生却说没病。
简三夜日渐消瘦,用几床被子捂着捱过夏天,慢慢下不了床,没等到立冬,人便没了。
临死前,简三夜望虚空道:
“邪……邪门。”
简家三雄独剩老大简一日,再要打家劫舍,终是力单。
三年后,简一日去乡里偷狗,却被村民围住,打得半死,又被疯狗咬掉腿后一块肉。
到家不出三月,狂犬病发作而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1721:17
简二月再不能打架抖狠,支了口油锅在青山一二一街炸面窝讨活。
兄弟拐子前后脚走了,二月的面窝却越炸越好,还讨了老婆秦氏,生儿育女。
秦氏信教,带简二月信仰了基督,成为耶稣子民,逢礼拜必去教堂。
每年清明,简二月会独自寻到兄弟坟前,倒两杯黄鹤楼,撕一盒过滤嘴点燃,望烟雾升腾,泪眼婆娑道:
“主啊,宽恕他们的罪过……哈利路亚!”
跛子面窝越来越有名,油锅一开便排起长队,再没人认出炸面窝的老实跛子是文革时有名的流氓恶霸简二月。
麻木拿张‘长江日报’,寻到青皮,说:
“这天把师父冇来,我右眼皮直跳,却是这事。青皮,我们都算徒孙,也该去师爷那拜拜。”
青皮看罢讣告,前思后想总觉不妥,道:
“麻木,师爷桃李满天下,师父冇开口,我们贸然前去,怕是辈份不够,连站的位置都冇得。这样,等我探探师父口风,再作打算。……麻木,你记得跟其他人说下,若师父再来不提这事,你们都只当不晓得,切莫苕问,惹师父伤心。”
麻木点头说:
“好,好。我跟他们嘱咐。”
早锻炼结束,青皮去单位请了假,偷偷踩车去青少年宫,压低军帽逛一圈,在练武场灵堂只见罗汉、百灵前后招呼,不见丫头,转身蹬车,往师父屋里去。
到丫头家把门拍得山响,看丫头蓬头乌眼出来,青皮道:
“师父,您家早上不去琴台,又不上班,莫是病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2122:20
丫头说:
“我天把不去督促你们,你反来查我的勤。”
青皮笑笑道:
“师父,哪敢,我是怕您家屋里有么事,要人帮忙。”
丫头说:
“我孤家寡人一个,哪有忙要你帮。”
青皮道:
“那到未必,师父,看样子您家还冇过早,正暂都快中午了,干脆,两餐合一餐,我请您家到祁万顺去吃‘四季鱼糕’么样?”
丫头摇头说:
“你那两个钱,还不攒到娶媳妇。”
青皮却道:
“师父,我难得单独接您家一回,您家不能泼我面子,再说人是铁,饭是钢,您家不吃,我也要吃。”
丫头想想说:
“说到吃,到真有些欠水饺了。”
青皮灵光,接道:
“难得您家欠回吃的,那好,我们就去‘谈炎记’。”
丫头洗漱停当。
师徒踩车,去利济路。
到‘谈炎记’,点两碗水饺,两笼天津包子。
丫头站队拿包子。
青皮排长队等水饺,待端两碗水饺与丫头会合,却见师父垂首望两笼蒸包,双目泛红,忙道:
“师父,水饺来了,趁热吃。”
丫头吃两勺水饺,喝口汤,长唉一声,说:
“青皮,你师爷以前最爱谈炎记的水饺。当年谈炎记的老板谈志祥挑担子在三曙街摆夜宵时,师爷就认得他。”
青皮佯作不知,道:
“噢,那我们改日带饭盒来,装一碗去看师爷。话说回来,师父,为么事我也觉得谈炎记比别家的水饺好吃?”
丫头边吃边说:
“这事你要问别人兴许不知道,你要问我算问对人了。谈炎记的招牌水饺叫香菇虾米水饺,就是我们吃的这种,在原汤里兑了香菇和虾米,不像一般水饺,只放点虾皮充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2221:19
青皮吞颗水饺道:
“说穿了就是舍得把东西,这有么事,赶明日厂里混不下去,我拉麻木也开个水饺馆,您家只管来吃,不把钱。”
丫头笑说:
“开馆子哪有这容易,谈炎记真正的诀窍是谈志祥师傅的肉馅,听师父说是在猪肉里头兑了牛肉,让人吃完不觉得太腻味,同时牛肉又能增鲜。”
青皮喝口汤,吐舌道:
“小小水饺竟有这多门道,师父您家说得对,赚钱哪有那容易的事。”
师徒二人正说话,馆子里走出个老头,望丫头喊:
“小吴师傅,您家来了!”
丫头笑笑道:
“谈先生,您家好。”
青皮灵光,忙递烟让座。
老头点烟坐下,寒暄两句,问:
“小吴师傅,您家冇去师父那边帮忙?”
丫头愣愣,强笑道:
“去了的,刚回。”
老头猛吸口烟,说:
“唉,柴先生几好的人呃,当年要不是他,我早被地痞流氓打死了,哪还有今日的‘谈炎记’。”
一席话只说得老头、丫头眼圈俱红。
老头见丫头默然,接道:
“我也是今天看报纸才得的信,小吴师傅,柴先生生前最爱我包的水饺,等中午忙完了,我亲手包一碗去青少年宫奠奠他。”
丫头忙说:
“谈先生,您家上了年纪,何必跑那远。”
老头道:
“要的,要的。做人不能忘本,我就是老得不能走,爬也要爬到去。”
丫头红了眼,泪水只在眼眶里转。
老头看他伤心,不再多说,只叹口气,拍拍丫头肩头走开。
青皮只作不知,端起海碗来喝汤,恰遮住脸庞。
二人闷声吃食,剩一笼天津包再也吃不下,青皮去柜台,寻些纸张包好筒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2322:13
丫头去后厨寻谈志详告别,没见着人。
师徒二人蹬车过江汉桥。
丫头道:
“冇得么事,你回吧。”
青皮却说:
“别呀,师父,难得今日厂里放我鸭子,我还不陪您家一天?就怕您家嫌我烦。”
丫头道:
“你哪正经上过班。”
眼看下桥,丫头笼头一拐,朝河边去,说:
“突然想去江边,青皮,要冇得事,一起去。”
二人蹬到南岸嘴江边,锁好车寻滩涂坐定,望江河接壤,半黄半绿,中间一条缝扭来扭去如虬龙翻滚。
看半晌,丫头指沙滩道:
“青皮,你晓不晓得,当年我在沙滩上和别个打群架,以一敌三,第一次碰到你师爷。”
青皮问:
“师爷当时就收了您家?”
丫头点头。
青皮说:
“不用说师爷定是看您家英勇,是天生练武的胚子。”
丫头道:
“哪里,记得那天跟我对打的伢们都比我高两头。小伢打架全凭块头,我当时被打惨了。”
青皮笑笑:
“原来师爷不是看中您家狠,是看中您家扛打,不服输。”
丫头道:
“是啊,师爷赶走那些混混,揩了我满脸的血,跟我说,我像他小时候……又问我想不想学以一敌百的本事。这样,我才入了师父的门。”
青皮眼瞅丫头眼角又红,忙点根烟,指江心喊:
“您家看,好大的漩涡!”
二人定睛观瞧江面漩涡翻腾,似有潜龙在水底搅动……
呆看半晌,光秃秃江滩不知何时多了个叫花子,拎半破酒瓶,望空唱道:
“烹羊宰牛有屁用,会须一饮三百杯!龟夫子,蛇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哈哈哈哈,喝,一起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2421:14
青皮吐口烟,笑说:
“哪来的叫花子,在这耍酒疯。”
丫头看叫花子眼熟,正待说话,忽听龟山上“轰”地响声闷雷,沉沉贴江面传到对岸,江南蛇山上也是“轰”地一响,像是回音,又似有人作答。
叫花子听罢,狂笑:
“世人皆笑我疯癫,哈哈哈哈,龟儿,蛇儿,还是你们懂我,来来来,再喝,再喝……”
仰天灌一口,却把剩酒俱泼入江水,摇摇晃晃顺江堤走,眨眼功夫,人似走入江里,雾般消失。
青皮弹飞烟蒂,奇道:
“咦!人呢?”
丫头却念:
“龟夫子,蛇丘生……好好好,好一句会须一饮三百杯!……唉,青皮,你说人喝醉了是么样的?是不是就天人合一,烦恼尽消了?”
青皮笑笑:
“师父,不曾想你被那叫花子勾起酒性,您家是不是想喝,想喝好办。”
说话起身,寻副食店买两瓶黄鹤楼,称一斤兰花豆。
师徒就酒瓶拿兰花豆下酒。
青皮平常话不多,今日兴致却高,讲许多从前打架抖狠的英雄往事……
酒去大半,青皮道:
“我若不是遇到您家,这动荡年月,只怕早打架打死了。唉……如今学了拳脚,知道轻重,也更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不敢逞勇斗狠。师父,这都是您家的功劳。”
丫头朦胧眼说:
“青皮,我不过入门早些,枉称师父,其实你我年纪相当,性情相近,算起来该是兄弟。”
青皮笑道:
“师父,你醉了。你教我武艺一场,便是比我小,我也得磕头叫师父,这是千古祖训,哪能造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2821:24
丫头似喝醉了,喝:
“你是师父我是师父?既喊我师父,便是我说了算,我说是兄弟便是兄弟,你若不服,过来跟拐子打一架。”
青皮忙道:
“我错了,我错了。是兄弟,是兄弟。来,师父,再喝一口。”
丫头瞪他:
“还喊师父?”
青皮只得改口:
“拐子,喝!”
二人喝得兴起,酒剩二三,兰花豆吃个精光,青皮说:
“幸亏我长了后眼睛。”
掏出天津小包,师徒分吃……
眼看太阳沉下去,月亮盘起来,挂在天上,似美人的眉眼。
丫头望空打个酒嗝,道:
“天下筵席终须散,兄弟,回吧。”
青皮看瓶里还有两三口酒,担心丫头喝不下,口对口倒入一瓶,拍上盖让丫头筒。
丫头推让:
“我平常不喝,给我也是糟蹋了。”
青皮晓得师父心里有事,却道:
“您家不喝,留到屋里,等麻木来了烧菜用。”
硬塞在丫头屁股兜里。
师徒分手。
丫头骑一圈,堪堪到屋,却不下车,掉头慢悠悠又踩回南岸嘴,瞧一地兰花豆壳,锁车躺倒,摸出屁股后酒瓶猛灌一口,仰看苍穹……
满天星星眨眼,仿佛仙人叽喳吵闹,丫头瞧不出哪一颗是师父,唯任热泪如河流淌。
夜风过处,丫头醒来,便见江心齐腰深水中站着个人,朝自己微笑招手。
“师父!”
丫头站不起身,只有大叫着看师父一步步滑向江中,渐至没顶……
挣扎打个滚,丫头嘴里啃口沙子醒来,方知黄粱一梦,星河浩瀚,哪有柴勇身影,无奈把瓶中酒朝沙地撒一行,剩最后一口喝下,屈膝跪立,呜呜哭起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2921:44
直哭得一地鼻涕眼泪,忽闻脑后风响,丫头本能蜷身躲过,转头看时,月光下正站着柴勇,冲自己微笑。
丫头喊:
“师父!”
柴勇不答,只是微笑。
丫头跪倒,说:
“师父!我……我……”
柴勇偏不说话,只笑望丫头。
丫头哽咽半天,道:
“师父,你么样不说话?”
终觉异样,伸手去捞,不想天边一阵清风,吹片浮云半遮明月,月光黯淡,柴勇竟也模糊不清,如水中倒影,起伏摇晃,倏忽不见。
丫头沿河滩跑两圈,再寻不着师父,委顿坐倒……
罗汉力战简家兄弟而胜,当日省市武林同道都是见证,再加百灵事后吹嘘,自然声威大振。
三日后柴勇火化,市武协调派两辆公交车,拉上吊唁亲友、徒众。
罗汉百灵几个,簇拥梅朵、白玛,坐了头车。
天麻麻亮去唐家墩。
梅朵眼瞅柴勇被推进炉膛,颤巍巍流两行泪,软倒在白玛怀里。
罗汉率百灵等一众师兄弟满满跪一地,“咚咚……”磕九个响头,含泪道:
“师父走好……”
白玛不知对梅朵叽哇说些么藏语。
梅朵听了,人便清醒,转头说:
“罗汉,你和百灵他们去外头等,我跟白玛有事办。记到,守在外头,莫让人偷瞧。”
罗汉“嗯”一声,抹了泪,指挥众人退到外头。
百灵悄悄问:
“掌门师兄,师娘她们要搞么事?”
罗汉摇摇头道:
“百灵,前后照护到,莫让人偷看,你也不许看。”
梅朵见人都走开,才端正跪立,一脸安详,再不哭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5-12-3022:16
白玛从怀里摸截怪异树枝,划洋火点燃,轻呵口气,看枯枝上香烟升腾,就地盘腿,解褪腕上佛珠,闭目启唇……
一时间,炉膛前嗡声大作,犹如仙人梵唱……
烟气渐浓,檀香更盛!
梅朵暗念六字真言,抬眼见烟雾幻化,里面浮出柴勇头脸,不由泪似珠串……脑内嗡嗡作响,便听柴勇道:
“阿朵,阿朵,莫要哭,莫哭,你一哭,便不好看了,我得了解脱,你该高兴,你若笑了,我才走得安心。”
梅朵听得真切,忙揩干泪,轻唤:
“哥哥,你莫走……想得我好苦。”
柴勇笑道:
“哥哥自有去处,莫担心,莫担心……”
微微笑着,人随烟飘。
梅朵见柴勇飘忽,起立唤:
“哥,勇哥!”
浓烟被人带动,再聚不拢,眼瞅柴勇由浓转淡,于火炉前打三个旋,腾空消逝。
梅朵嘴唇哆嗦,却听焚化室内嗡嗡再起,似有无数人从天而降,鼓乐喧天,接着柴勇,袅袅飞升……
室内异香更盛,梅朵不由自主,跪倒合什,心中大明咒不停唱诵……
百灵在门外嗅到,悄问:
“罗汉,是么事这香?”
罗汉摇头。
人烧了大半个钟头,火葬场老黄戴付手套走来。
百灵拦住道:
“师傅,您家等一下。”
罗汉忙递根‘大前门’,也说:
“老师傅,我师娘在里头跟我师父告别,麻烦您家……”
老黄抬手推开烟,道:
“你们这群后生伢只懂耍刀弄枪,黄泉路上岂是能等的?我晚一时半会无所谓,可要耽误了你们师父前程,再过一阵,只怕炉子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拿么事去扁担山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0420:30
百灵忙说:
“您家说得是,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家办正事了。这烟您家扛到,也是我们一点心意。”
说罢抢过罗汉手中‘大前门’,架在老黄耳朵上。
老黄走到屋前,双手推开房门。
百灵见他吃力,上前道:
“我帮您家。”
将要帮手,不想铁门内腾地热气窜出,正拍面门!
百灵“哎呀”大叫,闪退三步,眼前金星乱冒……
罗汉垫步接着,问:
“么样了?”
百灵揉揉眼,却听铁门“砰”地关上,尴尬说:
“我原想看师娘她们在里头么样了,不想被热气冲到眼,里头这热,亏师娘她们怎么待得住。”
罗汉听百灵这么说,独自上前,抬手按门,只觉铁门震动,犹如过电,弹飞双掌。
百灵眼瞅不妙,道:
“拐子,师娘许是要送师父最后一程,我们还是等下吧。”
锅炉室内,香烟缭绕,白玛俏面安详,只樱桃小嘴翕动,以藏语暗诵经咒,隐然已是无人无我境界……
梅朵匍匐面炉,头如捣蒜,嘴里六字真言不停念唱……
老黄匿在暗处,仿佛消失了……
过刻把钟,白玛经声转低,梅朵跪直,再不磕头,双手合什,口中大明咒渐渐缓慢……
老黄不知何时,飘到锅炉前,掌中多条火钩,竟像算准白玛经文长度,待她堪堪念完最后一个音节,火钩扬起,正砸在炉门上!
“当!”
声如钟磬。
炉膛开处,金光直冲屋顶!
老黄呵呵笑道:
“阿弥陀佛!‘金刚经’我听得多,梵文的却是平生未闻,你这丫头到厉害,居然能诵,唉,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啦。柴勇,你算是有福咯,能有这丫头送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0521:24
白玛坦然望老黄,说:
“汉地也有人懂西域梵文,老师傅蜗居此处,莫非是为接引众生?”
老黄就帆布手套探入火炉,拈块红炭,点燃耳后‘大前门’,抽一口,笑道:
“我不过是粗野匹夫,每日里掏骨灰混口饭吃,哪谈得上接引众生。”
梅朵站起,说:
“师傅,您家谦虚了。如今文化革命轰轰烈烈,中原能叫得出‘金刚经’的,还剩几个,更莫说梵文。”
老黄再笑,望炉膛道:
“老哥,你生前是个人物,今日能有这多人来送终,更有梵经超度,西方接引……呵呵,你不想走,还欠哪个?……唉,该来的来,该去的去,老英雄,你不放下,如何上路。”
梅朵、白玛见老黄后头几句似在对柴勇讲,又说柴勇不愿走,想见的人唯有丫头,不免暗暗心惊。
梅朵张嘴欲言,白玛悄拉衣袖阻住。
老黄眼瞅炉膛火灭,伸铁钩猛拉,炉板“哐啷啷”滑出,一代英豪柴勇躺铁板上,只剩一堆白骨。
梅朵看到骨灰,泪水又流,软靠在白玛肩头。
老黄抄柄小锤,对残骨一通乱捶……捶毕,拿手直接在骨灰里扒拉,自语道:
“若真欠哪个,就留个纪念,留个纪念吧……是了,就是这个。”
拣截东西筒在荷包里,再拿铁铲归置骨灰,倒入骨灰盒。
梅朵上前欲接骨灰盒。
老黄摆摆手说:
“莫慌,烫!”
又招手唤过白玛,悄声道:
“看来老哥欠的是你。”
脱掉手套,从荷包里莫出小指粗细一截骨头,晶莹剔透,递给白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0621:54
细骨白若凝脂,形似枝桠。
白玛说:
“姨夫认识我不久,怎会记挂我,老师傅,您走眼了。”
老黄望那骨头,奇道:
“丫头,丫头,明明是你,未必还有别个?”
白玛说:
“噢,我晓得了,梅姨,还是给你吧。”
梅朵却道:
“你留着,几时寻个方便给丫头。”
转头对老头说:
“老师傅,您家神力能通阴阳,可晓得我家老头子还有什么话留给我。”
老黄吸口烟,长嘘道:
“妹子,天下筵席,哪有不散的道理,如今你爱人有了好去处,你该高兴,才不耽误他前程。”
梅朵点点头:
“师傅,听您家一席话,直似明月映心,叫人心里敞亮,我代我老头一并谢谢您家了。”
老黄却打个呵欠,道:
“如今老了,废话便多。得,您家屋里大事已了,可以叫伢们进来抱骨灰盒上山了。火葬场炉子少,送了您家们,后头不晓得还有几多人等到在。”
梅朵便喊罗汉等众徒弟进来。
百灵眼尖,瞅骨灰盒放在一旁,充人上前,红眼说:
“师父,我扶您家走,我们回家。”
双掌恰碰着骨灰盒,烫得一筛,缩手看时,两手俱红。
五魁道:
“百灵,你不讨师父喜欢,师父不要你抱,要抱也该罗汉抱。”
罗汉走到骨灰坛前头,毕恭毕敬跪倒磕三个头,两串泪撒在地头,说:
“师父,走罢。”
起身小心捧起骨灰盒。
奇怪骨灰盒放了半晌,仍烫如火炭,直灼得罗汉双掌嗞嗞作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0721:07
罗汉腮帮凸起,右眼红光掠过,眨眼间却白如寒冰。
再瞧骨灰盒,雾气蒸腾!
老黄皱眉道:
“年轻人,你师父虽与你情同父子,但按老规矩,骨灰盒得由至亲来捧,你师父膝下无子,只能由师娘来接。弟妹,有劳了。”
梅朵才听得老黄说要伢们抱骨灰盒,心中诧异,问:
“师傅,您家才将?……”
老黄偏身冲梅朵使个眼色。
梅朵虽不明白,只得接了骨灰盒,心中暗奇:
骨灰盒温热,怎么伢们像都觉得烫?……这老师傅也怪,为何故意不让罗汉捧骨灰盒?
老黄只对白玛道:
“丫头,好生照顾你孃孃。”
朝门外吆喝一声,后头立时涌来一堆人,哭天抢地,等着烧人。
火葬场外,武林同道好友上了头车,一众徒弟至亲拥着梅朵、白玛登后车,呼啸开出,直往扁担山。
一路前行,百灵有意无意,谈些师父往事,说不一会,红眼号哭起来,引得一车人跟着流泪。
汽车呜呜开过江汉桥,前车直驶过钟家村,后车刚过古琴台,被红绿灯拦住,等变绿灯,司机挂挡,车颤巍巍抖颤一阵,似无用老人,软瘫在路边。
司机连试数回,又掀引擎盖检查半天,只是说:
“怪事,怪事!?”
罗汉问:
“么样了,师傅?”
司机自语道:
“车明明是好的,明明是好的……怎么就是启动不了?”
车上人渐渐躁动,有人说:
“看来师父是不想上山。”
梅朵抱骨灰盒望白玛。
白玛道:
“姨父不肯往前,定是想见哪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1119:25
一车人听罢,沉默不语,只剩司机继续鼓捣。
梅朵迟迟不见动静,便喊司机开了车门,抱骨灰盒下车,朝古琴台而立。
罗汉不敢跟去,悄悄对白玛说:
“樱桃,你去劝劝。”
白玛落车,见梅朵迎风,无声落泪,自语道:
“姨父,无心对面不识,有心迟早相见,就算上了山,该来的自然会来。”
话音刚落,司机一脚油门,汽车屁股吐排黑烟,轰然作响……
百灵扒窗探头喊:
“师娘,快上车吧,省得耽误上山吉时。”
白玛忙扶梅朵上车,一路呼啸去扁担山。
上山到墓地,填土立碑,排好香烛,众人依次上香烧纸……
梅朵又哭成泪人,由白玛与几个女徒弟扶持。
罗汉拱手道:
“各位叔伯兄弟,您家们都是师父身前至亲好友,如今提倡新事新办,大家一起跟师父鞠三个躬吧,执意要磕头的,一会跟着我们师兄弟后。”
百灵喊号,指挥大伙鞠躬。
罗汉见纸钱烧得差不多,要白玛扶师娘到一旁,取三枝香,作揖插在坟头,喝声:
“师父,没用徒弟罗汉跟您家磕头了!”
噗通跪倒,擂地九响,起身额头一片乌青,地上条石炸裂!
百灵、五魁等依次磕头……
人群里除开徒众,大半亦排队磕头祭拜。
罗汉见师娘伤心,便要白玛先扶梅朵上车,待柴勇坟头事完礼毕,喊一声:
“师父,我改日再来看您家。”
众人上车,缓缓开出扁担山。
白玛偷朝梅朵眨眼,忽说:
“梅姨,我要办点事,先下了。司机师傅,麻烦停一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1222:36
罗汉想想,挂车门道:
“小芝麻,你在这块能有么事?等会办完事,认得回青少年宫的路么?”
百灵冒头插嘴说:
“要不要罗汉师哥来接你?”
白玛笑笑:
“连绵的大山困不住雪域的雄鹰,武汉才巴掌大一点,哪会让人迷路。罗汉,家里事多,你们好生照顾师娘,放心去吧。”
说罢挥挥手,缓步朝王家湾方向走,待公交车开得没影,才回头折返扁担山。
扁担山,三五处新坟,青烟缭绕,才将喧嚣散尽,山头重归死寂。
午时已过,日头也被云层逼得发暗,像在迎合山的心情。
树林里一只乌鸦“啊”地惨叫,滑落坟头,寻找吃食,寻半天没有收获,再“啊”一声,如婴儿号哭。
号哭声远,震晃山顶大树,树枝摆动,跌个人下来,猫一般落到地上,悄无声息朝柴勇新坟走。
坟头乌鸦猛抬头,见眼前黑乎乎一团不知是人是鬼,吓得惨“啊”一声,落荒飞入丛林。
黑影跪倒坟头,抖手点燃香烛,借烛火烧起纸钱……
烟气熏人,涕泪长流……
阴云更厚,鸦雀无声,扁担山鬼气森森。
丫头泪眼婆娑,不知哭了几久,终见石碑后影影绰绰立着柴勇,便唤:
“师父……”
柴勇不语,只望他笑。
丫头无声哭一阵,喃喃道:
“师父,你为么事不理我?您家总该让我晓得,是哪个下的毒手……”
柴勇扶碑而立,不动如照片。
丫头不敢大声,生怕师父没了。
“哼。”
似半空里有人冷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1321:17
丫头后脖颈寒毛竖立,起身暴喝:
“谁!”
声若洪钟,惊起黑鸦一片……
丫头死盯林梢黑影,弹身撵去,奔百来丈但看枝叶摇晃,似被风吹,又像在嘲笑来者……搜遍周遭无果,丫头颓然,怏怏走回柴勇坟前,跪倒欲再拜请师父,双瞳忽缩,眼瞅坟前地头。
新泥上留巴掌大两个字“嘿嘿”,蜡汁未干,分明是人用残烛滴就!
练武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丫头更是一等一高手,竟被人玩弄股掌!
地上字迹渐渐干白,仿佛嘲弄人的双眼。
丫头低吼:
“有种滚出来,大丈夫何必藏头缩脚。”
半晌无人回应,只贴山脚起阵风,吹动山林,树叶抖颤,似大树背后藏着无尽的人……
寻不见人,丫头跪低,烧剩纸盖住‘嘿嘿’……
纸钱一张张烧尽,黑灰明灭打旋飘上半空,丫头呆呆望去,不知师父收到钱没?更不晓得师父会不会再次现身?
许是连日未曾合眼,丫头半倚石碑,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听人喃喃道:
“儿啊。”
丫头睁眼,又见师父扶碑而立,慈颜带笑。
丫头问:
“师父,您家可好?”
柴勇一味微笑。
丫头道:
“师父,您家为么事不说话?……无论如何,您家要跟我说,凶手……”
丫头作急,去拉师父。
柴勇晃起来,似水波消失。
丫头扑个空,醒转来却见石碑旁真站有人,朝自己笑。
“樱桃!”
白玛笑面,像春天的花,开在丫头心里,也驱散天边阴云。
太阳又再露头,却不似先前灼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1421:13
丫头摸摸脑壳,问:
“你怎么来了?现在几点?”
樱桃手搭凉棚冲太阳瞄瞄,转身道:
“走不出五站路,太阳便要下山。我是专门来等你的,哪知等到个瞌睡虫,害我等了一下午。”
丫头说:
“对不起,累你久等,你该喊醒我的。樱桃,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樱桃又笑:
“你睡得像死猪,打雷都吵不醒,我能怎么办。姨父一向把你当儿子看,老子出殡,儿子若不来,岂不白瞎他的双眼。”
丫头说:
“西域的女子,果然站得高,看得远。樱桃,师娘是不是还认为我害了师父?”
樱桃道:
“若梅姨真认为是你,又怎会同意我来。你不争辩,并不等于就是凶手,也许你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也许你是想亲手抓住害姨父的凶手。”
丫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他只觉得眼前的西域姑娘,仿佛空中一道阳光,直射进人的胸膛,刺透心灵。
樱桃瞄丫头笑笑,鼻子微皱起来,说:
“丫头,你打机关枪问了半天,该我问你了。你猜猜看,我来找你做什么?”
丫头挠头想半天,只得摇头。
樱桃笑笑:
“你怎么也猜不到,我等你来,是因为姨父留了东西你。”
丫头奇道:
“师父不是已……怎么会?”
樱桃说:
“这东西是姨父今天在火葬场留给你的。”
说话从荷包里摸出小指粗细一截骨头,温润如玉,恰是个‘丫’字。
丫头抖手接过,泪水只在眼眶里转,忙别转身,仰头举小骨对着日头,祈求烈日尽快蒸干眼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1821:33
白玛去一旁,折段树枝,掸掉坟头乱尘。
丫头半晌回头,看白玛躬身做事,山风阴凉,心头却热。
收拾停当,白玛退开,任丫头望墓碑,三拜九叩,道:
“师父,我们走了,过些时再来看您家。”
二人默默下山。
丫头了望斜阳,说:
“天不早了,樱桃,你么样回家?”
樱桃道:
“亏你是习武汉子,人有双脚,当然是走回去。”
丫头忙说:
“我是怕等下月黑风高,万一有坏人……”
樱桃笑道:
“有你这大保镖,便有狮子老虎我也不怕。”
下山寻到自行车,丫头拍拍座板,问:
“要不要我搭你?”
樱桃跳几步,回头笑: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说了要走,怎肯坐车,喂,丫头,你不是怕了吧?”
丫头豪气大发道:
“和你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敢趟,有啥怕的。”
推了车,二人慢慢往回走。
白玛便讲她的家乡,连绵的高原,无尽的大山,神山、圣湖,无数的神仙,仿佛仙境……
丫头听得亲切,也讲自己的历史,不说自己习武如何辉煌,专讲师父、师娘趣事和儿时糗事……
路灯昏黄,映着人影忽长忽短……
二人投缘,不觉走到古琴台,丫头指片林地,说是平常练武地方,樱桃细看大树断石上掌痕脚印,冲丫头直竖大拇指,眼里尽是温柔。
前行到江汉桥,丫头见白玛鼻尖汗珠晶莹,道:
“樱桃,桥上有风,正好乘凉歇脚。”
放下站架,让樱桃上座板看汉江船来驳往。
高原女子没见过船,大铁盒子呜呜在水上跑,看得樱桃鼓掌称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1921:54
看一阵丫头腹中咕噜噜叫,樱桃笑道:
“听你肚子响,我也觉得好饿。”
丫头说:
“你来武汉不长,汉口好吃的只怕都冇吃过,我正暂带你去,看能吃到几家。”
说罢拍拍后座板,让樱桃上。
樱桃道:
“说好走回去的呢?”
丫头笑说:
“樱桃,你就算骑过千里马肯定没滑过大桥,敢不敢试试?等下了桥,我们再走。”
樱桃道:
“有什么不敢的。”
下车坐到后座。
丫头喊:
“抓紧了!”
猛踩两脚,自行车箭一样冲下江汉桥。
樱桃嘴上说不怕,双手死死抓住丫头腰间,指甲掐入肉里。
江汉桥远比不了西域高山,可樱桃弄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心慌?
下桥拐道弯直滑到利济路,车速才慢下来,二人下了车。
丫头揉揉腰,笑:
“你说不怕的呢?”
樱桃犟道:
“哪个怕了。”
丫头撩衣让樱桃看腰上血印,说:
“不怕你用这大劲。”
樱桃低声道:
“疼不疼?”
心却跳得更快。
二人说不一会,便到‘谈炎记’。
丫头掏钱要买两碗水饺。
白玛执意减半,说:
“现在撑死了,等会哪有肚子吃别的。”
取水饺时,丫头找师傅讨只空碗。
师傅探头望望,道:
“后生,找这漂亮的对象舍不得花钱,当心她跟你吹。”
丫头小声说:
“我媳妇节约。”
端碗到樱桃跟前,拿勺拨一大半她。
樱桃却又调过来,道:
“个子大,自然要吃多的。”
丫头边吃边讲,师父最爱‘谈炎记’水饺,和谈师傅成为故交,自己跟着常来……
看樱桃吃得香,又舀几勺到她碗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2021:00
吃完沿中山大道一路向东,在‘铜人像’喝碗糊米酒。
樱桃喝完,抹嘴问:
“真甜,是什么这香?”
丫头道:
“桂花。”
看樱桃喝得满头汗,又说:
“天热,再带你去喝点冇喝过的。”
过六渡桥到马路对面‘老万成’,买两杯酸梅汤。
樱桃道:
“不是说好只买一份的吗?”
丫头笑笑:
“只怕你一会说不够。”
看师傅从轰轰作响的大铁柜子接两杯乌黑汤水,樱桃接过喝一口,张嘴吐口白气,道:
“好冰,好喝。”
丫头看她咕嘟咕嘟喝完,又倒她大半,说:
“么样,我说不够吧。”
樱桃道:
“你都给我,自己喝什么?”
丫头说:
“酸梅汤你肯定也没喝过,我们厂天天都能喝。”
喝过冰的,二人又往前吃了碗‘福庆和’的粉,走到‘水塔’去‘蔡林记’吃碗热干面。
待到‘四季美’,樱桃揉揉肚子说:
“吃撑了,再吃不得。”
丫头看‘四季美’排队人多,只得作罢。
二人推车拐进江汉路,到冠生园,丫头执意买四个豆沙包,包好递樱桃道:
“带回去,跟师娘明日过早。”
樱桃不再推辞,两人沿江汉路一路往北……
公交车在青少年宫解散。
罗汉、百灵招呼送完省市领导,武林同道,回屋五魁几个已烧好饭菜,支大圆桌在院里。
罗汉、百灵上香磕头落座。
五魁添碗饭,夹好菜,塞罗汉手里,冲里屋努嘴。
罗汉端碗,敲门进屋,道:
“师娘,多少吃口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2120:41
梅朵叹气说:
“你师父也冇吃,我哪吃得下。拿出去,省得糟蹋粮食。让我一个人静静。”
罗汉晓得师娘脾气,只得退出房,就碗吃掉,吩咐师兄弟们:
“师娘心里头不好过,容她清静些时,你们有空的,经常过来瞧瞧,反正我每天都来一趟。等下吃完饭,收拾好,各自散了罢。”
等大伙都走了,罗汉隔窗道:
“师娘,我们先回了,等会再来看您家。”
出门蹬车回万松园。
回家躺一阵,心里不是师父,就是丫头,还有师娘、白玛……
焦躁不过,去厨房就水笼头猛喝一气,抹了嘴,罗汉蹬球鞋出门去中山公园。
进小树林寻荫盘腿坐定,冥想柴勇生前所授,渐至忘我……
忽听人唤:
“师父,师父!……”
罗汉睁眼看,却是昔日在中山公园丢跤玩闹的年轻伢们,其中两三个还曾磕头拜过师,后来罗汉伤重,便作鸟兽散。
后生伢见罗汉冷眼看,讪笑道:
“师父,听说师爷刚刚仙逝,把位子传到您家了,您家在葬礼上大显神威,大败青山简家三雄……”
罗汉沉声说:
“你听哪个讲的?”
有伢插嘴道:
“我街坊是体育局工会的冯主席,说他在青少年宫亲自看到的。”
伢们叽叽喳喳:
“师父,师父,如今您家当了掌门,那我们不是也都涨了一辈?您家几时再教我们玩武?……”
罗汉太阳穴青筋凸起,立身捡块红砖,挥掌劈断,喝:
“你们几个都跟老子听好,以后要哪个再敢在外头冒充是我徒弟,老子便亲手打断他胯子!滚!都跟老子滚,以后莫让我在中山公园看到你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2522:54
伢们鸟兽四散,林地重归平静,罗汉再打盘腿,丹田里热一阵,冷一阵,脑海中一会是丫头无情对视,像要杀人,一会又冒出白玛,却不理自己,只和丫头说话……
罗汉入不了定,只得睁眼起身,耍一套长拳……心内热血汹涌,‘旋风脚’接‘鹞子翻身’,忽地头下脚上,双拳砸地,地上大青石碎作八块!
罗汉眼中异光掠过,右眼红,左眼白,拳掌如电,八连击后,“噗通”栽倒,蜷一团抖颤不已……
等罗汉醒转,天早黑了,繁星满天,低头想想,内心忽道:
“不好!芝麻,芝麻!我不能让你有事。”
起身直往青少年宫跑去。
夜风袭袭,吹散地上八堆粉尘……
“到了。樱桃,前头的路你认得吧?”
白玛点点头,莞尔一笑。
丫头又听心口咚咚跳,舔舔唇道:
“那,那我走了,你进去吧……几时有空,我再来找你。”
白玛笑笑:
“好,你高兴的时候要来,难过了更要来,我等你。”
丫头站巷口,看白玛穿竹床阵进屋亮灯,才翻身上车,往回踩。
过青少年宫大门,前头两排竹床沿巷子一直摆到大街上,丫头转头看街上没车,绕道踩过去,眼角却瞅巷子口黑影一闪,皱皱眉不紧不慢,沿解放大道一路向西……
那天上班,毛弟爬上老郭卡车,闷头抽了根烟,说:
“哎,晚上一起吃饭吧。”
老郭看他有事,道:
“去我那吧,你嫂子出差了,清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2622:32
临下班毛弟去交通路买条鳊鱼,称一斤兰花豆,去老郭家。
老郭接鱼,上锅蒸了。
爷俩就兰花豆下酒等鱼。
老郭道:
“毛弟,说吧,有么事?”
毛弟闷口酒说:
“师父,我那媳妇是么样来的,你最清楚……如今她仇家来汉口寻仇,媳妇怕连累我,带伢跑了。我……我放心不下,要去找她们。”
老郭摸烟分一根毛弟,叹口气道:
“毛弟,你记不记得我十年前是么样跟你说的?”
毛弟再闷一口,说:
“师父,我记得,记得。”
老郭道:
“你我都是平头百姓,哪讨得到天仙似的老婆,更何况仇家记下十年之约。你却说能娶这样的老婆,只活十年也值。毛弟,如今正好十年,你捡了条命好生活着,还有么抱怨的?”
毛弟几口抽光烟,再续一根,说:
“师父,老天要我今日死,我冇得怨言,但我不能让小白、灵丽受苦,是生是死,我都要打听个下落。”
老郭无言,去厨房端过清蒸鳊鱼,道:
“毛弟,你犟,我拦不住你,事情究竟是么样,你且说来听听,再容我盘算……来,吃了这条鱼,老子送你上路。”
师徒分了瓶中酒,边听毛弟细说缘由,边吃得盘碗调面。
老郭拣根鱼刺剔牙,进里屋捣鼓一阵出来,丢一沓十块桌上,说:
“这都是老子牙缝里攒的私房钱,如今便宜了你小子。”
毛弟红眼道:
“师父,我怎好要您家的钱。”
老郭鼻头发酸,说:
“毛弟,做男将为了自己的老婆伢不顾一切,你这徒弟我冇白交,莫跟老子婆妈,这钱是为她娘俩准备的,也不是白给,你狗日的把她们寻回来,记得慢慢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1-2722:31
毛弟哽咽再说不出话。
老郭道:
“毛弟,等下我跟你写个条子,明日清早你拿到去长航医院寻我妹夫,就是上回跟你喝过酒的那个,让他跟你开个病假条,写‘传染性肝炎’。到单位交我给你递上去,你直接走,对外就说去蔡甸老家养病。单位其他人问,我跟你挡,要慰问也是我带队,准保没事。”
毛弟说:
“师父,跟您家添麻烦了。”
老郭道:
“麻烦事小,你寻人事大。看你昏头耷脑的,有冇得方向去哪里找?”
毛弟摇摇头:
“小白向来少讲从前事,她老家到底在哪,我也不太清楚,如今只管往西南去找。”
老郭道:
“那不是大海捞针?我记得你们当年是跑重庆半途遇到的,不如你重走当年老路……噢,不行,上个月小方刚跑过一趟重庆,他说鄂西山路有一大段塌方了,没三个月修不通。”
毛弟吞口酒,喊:
“那么办,那么办?我不管,就是爬我也要爬过去。”
老郭敲毛弟一栗果,道:
“你吃了苕?鄂西入川,尽是大山,蜀道难于登天,等你爬过去,小白娘俩都老死了。”
毛弟茫然说:
“那么办,那么办……”
爷俩闷头抽烟,一时无语。
待烟头烫手,老郭猛拍大腿道:
“有了,陆路不通,走水路,你先去重庆,山城大,或许能打听些消息,万一不成,你再往回寻,就近多了。不过如今船票不好买,我来想办法找人写条子吧。”
毛弟摆手道:
“船上我认得人,就不麻烦您家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0122:58
喝完剩酒,老郭写条子交毛弟收好。
二人再抽根烟,老郭说:
“回吧,出远门还有不少事要准备。毛弟,你答应我,不管前途如何,要活着回来。”
毛弟喷口浓烟,遮住老郭红眼,也呛得咳嗽连连,含混道:
“嗯,嗯……”
头也不回,昂首出门,甩飞两行热泪。
沿江把车蹬得飞快,风是冷的,人心却热。
眼瞅到‘海员’,斜刺里黑影窜出,毛弟猛捏刹,差点摔成‘饿狗抢屎’。
黑影呵呵乐道:
“毛弟,毛弟,老婆伢都不见了,你还有心情跟人喝酒。”
毛弟借路灯细看:
“汪进!你作么搞得这脏,这些时都冇见你,吃了冇?”
汪进傻乐道:
“冇吃你屋里也冇得饭我吃,你要真有心,请我吃根冰棒吧。”
路边卖冰棒的沈太婆忙喊: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
毛弟笑说:
“造业的伢,我请你吃雪糕。沈婆婆,来根五分的。”
汪进笑嘻嘻接过雪糕,撕纸便舔,吃两口道:
“毛弟毛弟,我不白占你香荫,你老婆伢都好,莫担心,你想西去寻亲,但走水路,只怕如猴子捞月,却也不算白费……哈哈哈哈!”
说笑间,汪进猴子样钻进‘海员’,剩毛弟懵懵懂懂,思量片刻,摇摇头,踩车回民权路H号……
民权路H号。
竹床早已排满,人头攒动。
棋摊上李善强抬头见有人推车进院,喊:
“毛弟,怎么这晚才回,来来来,杀两盘。”
毛弟却冲李善强努嘴,道:
“善强,找你有点事。”
停好车直往江边走。
李善强扔了象棋说:
“陈哥,你接到下。”
撵上街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13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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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1323:53
所有一直在追这个帖的朋友们,大家新年好!
上图的老照片偶然遇见,来自故事里的年代甚至更早,我只想说没有他们,便没有这个故事,他们是小说里鲜活而真实的人物……
留印缅怀,我的先辈。
故事会在过年后继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2320:46
出了十五,年算过完,继续。
毛弟分根烟,李善强划火柴点着,二人信步走到江边,靠堤坐下。
烟快抽完,毛弟说:
“拐子,我媳妇没了。”
李善强奇道:
“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毛弟左右看看,低声说:
“拐子,实不相瞒,我媳妇在老家本是个人物,也得罪了些人,这才背井离乡,碰巧遇到我,不晓得我们上辈子结的么孽缘,她为我得罪族人,还跟我来汉口过日子……不过,仇家虽输了,却定下十年之期来寻仇……我媳妇,我媳妇……”
李善强一口烟抽得手指发烫,皱眉想想,道:
“怪不得院子里这些时怪事多,刘爹爹屋里的黑炭,勇勇生怪病,发鸡瘟,大熊的死……是不是都跟仇家有关?”
毛弟点点头:
“仇家来自西南大山……”
李善强道:
“我晓得,那边多是苗子,擅长放蛊。”
毛弟狠狠摁熄烟,李善强又点两支续上。
毛弟说:
“拐子,事到如今,我不怕跟你讲实话,其实我媳妇在老家,本是族里定的接班人,要做下一辈神婆。媳妇不愿接班,才跑出来。按说以她的功力,来的仇家都不是对手,可她私下跟我说,她还有个师父,力可通神,自己万万不是对手……我估摸着前些时江滩血战,就是熊可海死那天,莫看是些伢们在打群架,其实是她们在后头斗法,仇家打不过,可能搬媳妇师父来了。我媳妇想是怕伤了我,连累街坊,就带灵丽跑了。”
李善强眉头打结,道:
“不对呀,毛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2421:48
毛弟问:
“么样?”
李善强道:
“你媳妇再狠,带灵丽能跑多快?她娘俩真要能跑脱,又怎会撇下你,让人捉住把柄?”
毛弟手筛起来,说:
“我也晓得,她娘俩八成让老家人捉了,只是……只是我不敢面对……”
李善强道:
“要真是这样么办?”
毛弟说:
“冇得证据的事民警也管不了。那些人手段通天,院里汪进的后爹孙公安想管,连命都搭进去了。我不管她娘俩下场么样,就算死我们一家也要死在一块。”
李善强道:
“毛弟,你打算么办,有么事我帮得上忙的只管言语。”
毛弟说:
“司机班的伢们说,西去的山路塌了,一时半会修不通,我只有走水路先去重庆,再往西南大山去寻。”
李善强点头道:
“好,你几时走?”
毛弟说:
“我找熟人明早去长航医院开假条,送到单位便没事了。只是我请了病假,不好叫熟人看到我上船,也不敢露脸去买船票,所以得麻烦拐子跟我弄张船票。”
李善强道:
“去重庆的船票俏,两个星期内都卖光了。”
毛弟“啊?!”一声,皱眉不语。
李善强道:
“等我想想……对了,明日晚班船是东方红7号,船长老曾是我的老拐子,我想办法把你搞上船。”
毛弟问:
“拐子,把握大不大。”
李善强道:
“你放心,明天先把正事忙完,下午五点,我们准时十八码头见,保证误不了你大事。”
哥俩再叙些闲话,善强说:
“毛弟,你明日事多,回吧。”
二人落堤,径回民权路H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2520:26
三栋天井黑似地狱。
李善强悄没声息摸回屋,也不点灯,只在黑暗里开大衣柜摸索,摸一阵暗道:
“是了。”
背后忽“嗤啦”声响,却是媳妇划燃洋火。
李善强吓一筛,只把手里笔记本往身后藏。
媳妇点着煤油灯,问:
“你又要拿钱?”
李善强干笑说:
“朋友屋里有急事,等到救命。”
媳妇气道:
“好容易攒些钱,是留到过年给你老娘置床新被窝,还有跟伢们做新衣的,提前用了,到时候么样过年?”
李善强说:
“老娘那块我去说,雪琴、大脑壳今年才做了新袄子,明年可以缓缓。”
媳妇道:
“我不明白,为么事总是你朋友要你救急,赶明儿我们屋里要人救急,我看哪个管你!”
说话气呼呼摔门而去。
李善强就灯数出十张十块,剩二十夹在笔记本里,仔细筒好钱,吹灯出门,再不敢寻人下棋,上竹床乖乖靠老婆躺下。
老婆转身,留他个脊背。
大人们都挤到院子口,院里头便成了伢们的天下。
雪琴,胖小蕾几个摸黑跳皮筋。
勇勇、强强、鼻涕王他们玩躲猫,在楼道里乱窜。
独大脑壳趴在刘家俊屋里窗台,伸头和丑丑说话。
二人看鼻涕王呼啸跑过,过一会勇勇叫嚣撵来,丑丑说:
“苕货,这有么玩头。”
大脑壳晃动脑袋左右看。
丑丑道:
“大头,你在想么事?”
大脑壳说:
“好些天没见汪进,他屋里现在没个大人,不晓得他么样了。”
丑丑道:
“狗子饿了要回屋,汪进饿狠了,今晚就会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2-2919:50
大脑壳说:
“真的?你么样晓得?”
丑丑却笑:
“我随便说说,作不得数。”
鼻涕王绕二楼兜一圈跑回来,喊:
“大脑壳,来玩躲猫!”
大脑壳应道:
“好!”
扭头对丑丑说:
“我们躲猫去。”
丑丑却摇头道:
“我要睡了,你去吧。”
独自钻入里屋。
大脑壳正待撵鼻涕王,勇勇跑来,一把捉住,喊:
“捉到了,捉到了!”
大脑壳挣扎说:
“我还冇参加,捉么事?”
勇勇便唤来强强、鼻涕王几个,道:“现在大脑壳要加入,你们准不准?”
鼻涕王连连点头。
勇勇却说:
“加入可以,得先捉我们一回。”
大脑壳道:
“好。”
众人蹦跳跑进背巷,勇勇指那一片漆黑,问:
“大脑壳,你怕不怕?”
大脑壳摇头说:
“不怕。”
强强指水泥墩道:
“好!就以这里作牢,你在这蒙着,喊五十下后才能捉人,不许偷痞。”
大脑壳二话不说,倚墙蒙头,大喊:
“一……二……三……”
伢们一哄而散。
喊完五十下,大脑壳抬头左右看看,只见一片黑,靠墙在背巷里摸几步,诈道:
“鼻涕王,鼻涕王,莫躲了,我看到你了!……”
喊几声鼻涕王却在远处回应:
“大脑壳,你看到个鬼,我在这里,来捉我呀!”
大脑壳循声跑去,忽听背后“噗通”声响,忙回头一把抄住,大喊:
“逮到了,逮到了!”
不想黑暗里却有人道:
“大脑壳,你抓我搞么事?”
强强躲在巷子转角,听声音不对,跑出来说:
“抓错了,抓错了,重来一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0122:02
不一会勇勇、鼻涕王几个都跑来,喊:
“捉到哪个了?”
强强掏手电筒一照。
勇勇道:
“哟呵,苕货回来了。你还晓得怕丑不走正门,莫以为翻墙就捉不到你。”
汪进拿手挡住亮,道:
“莫照,莫照!勇勇,你叫哪个苕货?”
勇勇劈手扇汪进一耳光,说:
“说的就是你,么样,不服周?”
又对左右喊:
“来呀!都来打苕货。”
强强只用电筒晃汪进眼睛。
伢们一拥而上,齐打汪进。
汪进蜷成一团。
大脑壳势单力薄,只好在外围叫:
“莫打了,莫打了,汪进造业。”
勇勇打一阵道:
“他造么业?把亲爹妈都克死了,好容易有个后来爹,冇当几个月也被他克死了。”
鼻涕王接腔说:
“是喔,院里熊可海壮得像牛,打了汪进几回,只怕也是被他克死的。”
强强起哄道:
“勇勇,你完了,完了!院里除了大熊,就数你打汪进回数最多,熊可海死了,下一个肯定是你,跑不脱了!”
勇勇心里发毛,硬头皮擂汪进一拳,说:
“扫把星,你要再敢克老子,老子干脆今天把你杀了,看你做了孤魂野鬼,还能害哪个!”
汪进听得说自己克死父母、孙庆松,忽闷吼一声,竟把肩头几人甩脱,站起身来,手里抓块红砖,泪流满面,道:
“我是扫把星,我是扫把星!……”
声调渐高,忽扬手砖拍脑门!
鼻涕王喊:
“苕货发疯了,苕货发疯了!”
伢们眼瞅汪进脸上鲜血蚯蚓样朝下爬,唿哨飞散。
剩大脑壳悄立一旁,看汪进嚎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0220:46
哭一阵,汪进扯袖揩了血泪。
大脑壳才说:
“汪进,你流了好多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汪进翻眼道:
“不要紧,死不了,要真死了,以后么样普渡众生。”
话音未落,腹内咕噜噜叫唤,汪进拍拍肚皮,笑:
“砖头拍不死,饿也快饿死了。”
大脑壳忙说:
“汪进,你莫慌,等我去瘦子太屋里侦察侦察,看有冇得剩饭。”
汪进道:
“快去快去。”
贴墙跍倒,好解肚子疼。
大脑壳蹬蹬跑去瘦子太家,眼瞅太在和胖小蕾姥姥乘凉说话,偷跑进屋,钻厨房打开碗柜,看鼓子里大半块锅巴足有半斤,菜碗里只余些大头菜,便拿碗添了锅巴,又怕锅巴太干,兑些开水,开门背瘦子太,绕远路转到背巷。
汪进看到饭,两眼放光,囫囵吃光,又把碗沿舔两圈,长吁口气,说:
“我这辈子好的吃过不少,却没哪一顿比得上这餐,哎,冇想到锅巴泡饭就大头菜竟是天下第一美味。”
大脑壳笑笑:
“汪进,那是你太饿了。你这几天都到哪里去了。”
汪进想想道:
“我去了哪里?……唉,我也记不得。”
大脑壳说:
“汪进,屋里大人都不在了,你以后么样过活?”
汪进又想想,道: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天既生了我,自有天养,大不了上街讨饭,当济公。”
大脑壳说:
“汪进,你饿了只管来找我,我跟你去瘦子太那里寻吃的。不过勇勇他们老欺负你,以后躲着点。”
汪进却笑:
“唉,我以前作孽太多,如今被人欺负也是报应。”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0320:54
二人说会话,听院子里勇勇他们声音渐歇。
大脑壳说:
“回吧,我还得去瘦子太那还碗,要被发现偷饭,肯定会挨跪。”
汪进叹道:
“唉……楼上的房子,不晓得还能住几天。大脑壳,以后我不在,你自己要当心,记住‘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大脑壳听得似懂非懂,懵然“喔”一声,二人分手。
沿院子外围绕一圈,大脑壳偷偷摸回一栋,见瘦子太躺竹床上,手里鹅毛扇耷拉,瞧瞧钻进屋,放碗溜走。
待跑到院子口,妈妈在竹床上骂:
“深更半夜在外头野,干脆不睡觉算了。”
雪琴躺小竹床上冲大脑壳挤鬼脸偷笑。
大脑壳挤上竹床,和姐姐说会悄悄话,抬眼看满天星斗……终于从星云里找出条龙。
那龙遍身金鳞闪烁,张牙舞爪,似要冲破黑暗。
天边一道流星划过,像在为金龙引路。
大脑壳喃喃道:
“金龙,金龙……”
金龙却模糊起来,竹床阵里鼾声一片。
汪进到家,望门上铁锁,心道:
钥匙呢?
浑身上下摸遍,又够手摸摸门沿,只摸一手灰。
无奈捏住锁,用劲扭,直攥得手心生疼,铁锁纹丝不动。
汪进苕劲上来,抓锁憋气喉间暗吼,两眼眨动,再睁时右眼白光乍现!
“咔嗒”
铁锁弹开。
汪进笑笑,自语道:“要你听话你不听话,非要逼我发恼。”
进屋也不点灯,径去厨房,蹲水龙头下先喝几口自来水,低头就水冲凉。
冷水冲得头皮作痛,汪进便想起庄淑娴,想起汪怒潮,想起孙庆松……
热泪流出来,又让冷水冲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0722:06
天麻麻亮。
毛弟推车钻过竹床阵,一溜烟踩得没影。
民权路H号的人渐渐爬起,软绵绵背竹床家走。
人睡霉了,看着像鬼。
大脑壳趴竹床上左右望,屁股上吃妈妈一掌,揉眼蹦下床,拖着雪琴颠颠去瘦子太屋里过早。
李善强搬好竹床,等不及老婆,道:
“今日单位事多,我先走。”
匆匆出门。
刚到一栋瘦子太家门口,便听王佩兰嚼:
“是哪个好吃佬,把留到今日早上做烫饭的锅巴都吃了……”
大脑壳吐吐舌,说:
“太,我昨天晚上玩饿了……”
话冇说完,瘦子太道:
“乖孙,饿了就吃,莫把自己克(武汉话此处发音ke三声,有吝啬,小气的意思。)到。今日过早想吃么事?”
大脑壳望雪琴说:
“姐姐你说。”
雪琴只是摇头。
瘦子太笑道:
“饭冇得,就吃面,太去刘爹爹屋里讨条喜头鱼,跟你们做活鱼下面。”
大脑壳心里嘀咕,嘴上说:
“太,喜头鱼刺多,我怕卡到了。”
瘦子太便道:
“好好好,那太跟你们下清汤面。”
过完早,大脑壳去院里遛达,路过刘家俊屋里没见着丑丑,便拐弯上一栋二楼,到汪进家,却看门上一把锁!
汪进去哪了?……
李善强去单位忙得差不多,拿个文件袋跟同事讲:
“去港口一趟。”
蹬车去十八码头,亮工作证登东方红七号。
船上当班的潘大副迎上来泡茶让烟,道:
“李哥,今日怎么有空?”
李善强说:
“来找你们曾老板有事,曾哥几时上船?”
潘大副看看表,道:
“下午的船,船长中午前一定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0818:59
聊一会潘大副径去忙活。
李善强凭栏抽两根烟,便见个人远远下堤,上趸船冲自己挥手。
那人爬上驾驶舱,李善强迎上去,道:
“拐子,来得好早。”
那人呵呵笑说:
“您家港务的来检查工作,我敢迟到?”
满面风霜,正是东方红七号的船长曾青竹。
李善强上过烟,道:
“拐子,你莫笑我,今日来是为私事,找您家帮忙。”
曾船长拉李善强进船长休息室,关上门问:
“说,么事?”
李善强道:
“我有个兄弟,找的媳妇是少数民族,不知在娘家有么神鬼门道,许是得罪了人,老家人隔十年追到汉口,弟媳怕殃及无辜,带伢跑了。我这兄弟便想搭船去追。”
曾青竹说:
“遇这种事,怎么不报案?”
李善强道:“来的是苗子。”
曾船长皱眉说:
“喔,苗子擅使邪门外道。当年我做徒弟,师父晚上吹牛,曾说见人在船上招惹过花裙苗子,那苗女也不发恼,还跟人端茶递水……女子提前下船。结果撩祸那人当晚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船冇到终点,那人便死了。师父说,民警来抬尸体时,他亲眼看见有条蛆从那人肚脐眼里拱出来。所以我们跑船的看到苗子,都不敢惹。善强,你兄弟跟苗人过了十年,会这些鬼把戏不?”
李善强道:
“拐子放心,我那兄弟老实,他媳妇虽是族里厉害角色,但不想连累他,所以他不懂这些。”
曾青竹说:
“我也听说苗人这些东西传女不传男,跟我们中原恰恰是反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0921:31
李善强道:
“其实,我感觉弟媳老家既能大举寻到武汉,她娘俩怕是凶多吉少,只是当兄弟面不好多说。拐子,等他上船,你只当全不知情,省得勾他伤心。”
曾船长说:
“我懂。”
出门喊船工:
“去食堂下两碗面来,有剩菜也盛些。”
不一会服务员端两大碗喜头鱼面,一盘榨菜肉丝来。
曾青竹说:
“船上冇得么好吃的,就是鱼多,活鱼下面,趁热搞。”
从柜子里摸瓶五粮液,道:
“善强,今日你有口福。”
取杯满上。
李善强问:
“拐子,这好的酒你不喝?”
曾船长道:
“等下要开船,等换了班,我陪你喝到天亮。”
李善强自喝一口,说:
“等你下班,船都过簰洲湾了。还是等我那兄弟上船,陪你喝。话说回来,现在搭船人多,搞人上来怕不容易吧?”
曾青竹道:
“兄弟,你这说的么话,船上再紧张,你的人来了,保准有位置,实在冇得法,让他睡我的船长室。”
李善强笑笑:
“拐子,你这么说,我心里石头便落地了。”
二人吃喝说笑,不觉日头偏西。
李善强看表快到五点,忙说:
“拐子,我跟他约的五点,先上岸去接人。”
曾船长道:
“嗯,我陪你去,不然不好上船。”
二人上岸,候船处已是人山人海。
毛弟拎个大包,远远挥手。
好容易挤到跟前,待要说话,曾青竹说:
“快走,一阵还要挤。”
李善强夺过包,挤在前头。
到检票口,把门见是船长,开门放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1022:02
上船直赴船长室,曾青竹道:
“先在这坐坐,等开船了,再寻地方安排。”
李善强说:
“这是我老拐子,东方红七号的船长曾青竹。”
毛弟递烟道:
“拐子好。”
曾青竹接过,说:
“怎么是你?”
李善强奇道:
“拐子,你们认得?”
曾船长说:
“他是司机班老郭的徒弟,我么不认得,上回我搬家,就是老郭带他们几个去帮的忙。你叫?”
毛弟忙道:
“我叫马胜利,他们都喊我毛弟。”
三人都是性情中人,一根烟功夫,便都熟了。
李善强探头看乘客开始检票,回头说:
“拐子,我这兄弟就拜托了,时候不早,我先下船,等这趟水回,一起喝酒。”
曾青竹道:
“你去,你去。”
李善强拉过毛弟说:
“兄弟,前途艰险,多多保重,做拐子的只能帮你这多,往后还靠你自己。”
说话掏个信封往毛弟怀里塞。
毛弟忙推道:
“拐子,你已经出了大力,何必……”
两人推来让去。
曾青竹说:
“毛弟,你听老拐子一句,善强的心意,你得收下,多些钱路上总保险点,大不了日后你回了,再慢慢还。”
毛弟不好再推,只得筒了送李善强到舷梯,看他飘然而去,两眼潮红,偷抹眼角回舱。
曾青竹也叹:
“善强兄弟仗义。毛弟,从汉口到重庆,你只管把我当善强,不许讲客气。真要讲,日后回武汉了,你做些好吃的,请拐子喝酒。”
毛弟点头说:
“拐子,我晓得了。”
说会话,曾青竹看看表,道:
“离岸我得当班,你就在我这靠一下,等我下班,陪拐子喝两杯。”
说毕出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1422:11
不一会客轮汽笛声响,船开了。
毛弟摸出信封,掏钱数数,留一张在外头荷包,其余九张和自己钱并作一起,贴身藏好。
躺床上想想小白、灵丽,沉沉睡去……
转钟曾青竹下班,摇醒毛弟,端几样菜哥俩宵夜。
毛弟揉眼看菜是:滑鱼、烩三鲜、花生米。
酒是大半瓶五粮液。
碰过杯,曾青竹先谈毛弟师父老郭,一来二去,渐渐熟络,又说李善强等等,全是长航熟人……
酒尽菜残,二人犹未尽兴,毛弟担心,说:
“拐子,您家明日还要掌舵,早点歇吧。”
曾青竹道:
“也是。”
遂喊人来,拣无人二等舱,开一间让毛弟住。
上水船慢,兄弟俩天天一起吃喝。
有天夜里,毛弟喝多了,流泪说起小白、灵丽娘俩……
曾青竹见他哭得狠,喝口酒道:
“兄弟,莫慌,莫慌,总找得到的。”
毛弟哭一阵软倒,含糊喊:
“老婆……姑娘……”
昏睡过去。
曾青竹浩叹一声,扯被跟毛弟盖上,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三天后,船过宜昌进三峡,毛弟点烟望神女峰,身形仿佛姬小白,唏嘘不已……
晚上喝酒,曾青竹问:
“毛弟,弟媳妇老家你也冇去过,人海茫茫,上哪去找?”
毛弟两眼放光,说:
“我不管,就算找一辈子,我也要找。”
曾青竹端杯一碰,喝罢道:
“好!是条汉子。不过英雄不打没把握的仗,天南地北,总得有个方向。”
毛弟说:
“这几天冇得事,我尽在船上打听。四等舱,五等舱虽说有三五个苗族的,但他们都住城里,似没听过‘草鬼’‘蛊毒’这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1522:03
曾青竹捏颗花生米丢嘴里,道:
“哥哥走南闯北这些年,也听过些苗人蛊毒传闻,可据我了解,苗人多居于湘鄂云贵。据说族里修炼者,多寻蛮荒无人深山大泽潜修。那里尽是毒蛇猛兽,岂是常人能入。”
一席话说得毛弟无语,连干三杯,说:
“拐子,以我了解,老婆老家该在贵州、湖南一带,如今陆路不通,所以我想到了重庆,打听打听,一路往南,过遵义,到贵阳,再慢慢朝回寻。”
曾青竹道:
“也只好这样。来来来,毛弟,多吃几块肥肉,等上岸条件艰苦,怕是要挨饿了。”
三日后,船到重庆。
曾青竹唤毛弟到船长室,递个信封,说:
“兄弟,拐子匆忙,冇得准备,只有这五十,你莫嫌少。”
毛弟忙道:
“拐子,我吵扰你个把礼拜,又吃又喝,怎能再拿您家的钱。”
曾青竹说:
“江湖救急,你先筒到,要冇花完,回汉口再还我便是。”
毛弟不好推脱,只得接了。
曾青竹又写张条子,装信封递毛弟,道:
“毛弟,这条子你筒好,沿长江的客轮,上去找船长,只说是我表弟,对方自会接待。”
毛弟高兴接过。
曾青竹拎毛弟提包上岸,过候船处,买两盒烟塞包里。
上朝天门,一路向前,眼瞅快到解放碑,毛弟说:
“拐子,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里吧。”
曾青竹分烟和毛弟点上,猛拔一口,借烟气遮藏红眼,叹道:
“山高路长,兄弟,珍重。”
把包交毛弟手里,拍拍他肩膀,转头朝回走。
毛弟呆看曾青竹走成个黑点,热泪淌下来,又随风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1621:52
解放碑人多,毛弟专拣外地人搭话。
两三个钟头终碰到个贵州凯里的,也是苗族,来重庆出差。
毛弟慢慢说到五大苗、草鬼、蛊毒。
那人只是摇头,说:
“小伙子,如今是新社会,你年纪轻轻怎还讲封建迷信这一套。”
毛弟只得作罢,见天色已晚,寻馆子下碗麻辣汤面,买三个馍馍,揪一个就面吃下,剩两个塞在包里应急。
辣汤辣水吃得毛弟满头是汗,吃毕仰天打个饱嗝,点根烟,寻思:
才将从码头过来,路边有个小招待所,今日且去歇了,明天想办法去贵州。
边想边走,猛抬头见街对面断壁残垣,依稀是个破庙。
毛弟心中一动,见街面人少,信步走入庙中,借微光见墙头用红笔写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其中一团红漆下隐约可见‘罗汉寺’三个字。
毛弟暗喜:
这时节寺庙、道观人人避之不及,正好在庙里睡一觉,省了今日房钱。
进罗汉堂看渣滓遍地,大殿里一个罗汉也无,只地上剩些断臂残腿,毛弟摇摇头,不禁想起十年前的‘老君洞’,心道:
当年‘老君洞’遇到活神仙救我一命,如今‘罗汉寺’能不能找到真罗汉跟我指点前程?……
出罗汉堂见前头大殿稍显完整,抬脚进去,里头黑森森大佛端坐,左右立着不知什么菩萨。
积尘蛛网,难掩大佛庄严。
毛弟摸三根烟,划火点着,恭敬立在佛前,跪倒磕头道:
“如来佛祖,今日匆忙,冇带香烛,只有用烟孝敬您家,望您家大发慈悲,替我指点迷津,方便的话让我在您家这里住一晚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1721:18
三拜九叩后起身,毛弟捡树枝扫扫浮尘,点根烟靠案坐倒,默想心事,等烟抽完,头枕行李,和衣而卧……
睡到三更半夜,地上寒凉,毛弟冷醒,看月光洒在殿前,四下看看,心道:
佛祖见谅。
翻身爬上木案,枕包继续睡……
才合眼便听头顶喀喇声响。
毛弟道:
“是谁?”
半晌没回音,毛弟闭眼侧身,耳听得有人长叹一声:
“唉!”
毛弟惊鸟般弹起,落地四顾喝:
“是谁?出来!”
黑暗中有人道:
“你占了我的地盘,害得我没地方睡觉不说,还骂骂咧咧,唉,如今世界都不讲道理了吗?”
毛弟心道:
原来这大殿是有主的。
忙拱手作揖,说:
“对不住老师傅,我流落到此,想省两个住宿钱,冒昧占了您家的位置,实不应该,我这里跟您家先陪个礼。您家要是不方便,我这就走。”
毛弟躬身,但听头顶“喀嚓”声响,似是木头炸裂,抬头看,黑暗里影影绰绰,不知是人是鬼……
毛弟头皮发麻,抖手摸烟,划根洋火。
“嗤!”
火柴刚着,便叫一阵阴风吹灭。
毛弟拢手再点,仍是一点就熄!
如此三次,毛弟背心汗炸,前后左右看,忽觉嘴上一轻,烟没了!
正呆愣忽见眼前三尺突冒个火点!
毛弟心想:
莫不成是鬼眼?!
一团烟雾直罩面门!
毛弟飞退六步,脚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鬼眼眨动,道:
“我又没赶你走,你跑啥子。”
毛弟扶门柱定睛看。
一个秃头老者叼烟慢悠悠走到亮处,身穿蓝中山装,褴褛不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2121:15
毛弟心想:
正暂跑,应该跑得脱。
老者招手说:
“现在想跑,已经晚了。如今文化革命,沾封建迷信的人人避之不及,你既敢夜闯罗汉寺,也算与佛有缘,嘿嘿,想沾佛光,可有什么进贡?”
毛弟看秃头老者身上脏污,人却似不恶,放心道:
“老师傅,小子不知礼数,不晓得怎样敬佛,还请指点。”
老者翻眼说:
“你有劲说,我连早饭都没吃,哪有力气说话。”
毛弟忙从包里掏出应急馍馍,递老者道:
“这是才将买的,您家要不嫌弃,将就吃吧。”
老者像几天没见粮食,一手抓个馍馍,朝嘴里一塞一拍,眨眼吞下……馍馍吞完,冲天打个嗝,说:
“唉,饿了几十年,难得吃一回,吃太快忘品味了,小子,馍馍到底是什么味道?”
毛弟愕然无语。
老者又道:
“唉,要是再来几个,就晓得滋味了。”
毛弟忙说:
“您家冇吃饱,我再去买。”
老者笑道:
“快去,快去,捡好吃的买,馍馍再来八个就够了。”
毛弟走几步,扭头问:
“老师傅,您家既是罗汉寺的,是不是不能吃荤?”
老者摇头道:
“哪个说的,吃素都是后辈小子兴的规矩,那是他们道行不够,我辈份高,不受约束,什么都能吃,有酒最好来一瓶。”
毛弟说:
“那好那好。”
返回街上,心想:
今日这住店钱怕是难省了……这老头会不会是骗吃骗喝的?……唉,纵是骗子,看他饿成那样,也是可怜人……要是小白、灵丽现在也饿着,么办?……只当为娘俩积德,求菩萨保佑她们不至挨饿受冻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2221:08
折回解放碑,再买八个馍馍,两只卤猪蹄,一包花生米,一瓶烧酒,拎回罗汉寺。
秃头老者从大雄宝殿迎出来,两眼放光,道:
“好香,好香。”
二人在殿前席地而坐。
老者咬掉瓶盖,仰天咕一口,喝去二两多,抓猪蹄便啃,眨眼啃剩骨头,油嘴滑舌对毛弟说:
“寡酒难饮,你也喝,吃点花生米。”
生怕毛弟吃肉,扔掉骨头,把剩下猪蹄捉在手里,啃口肉,就个馍馍。
毛弟见他吃相凶猛,真像几十年冇吃过饱饭,不由长叹,抄酒瓶喝一大口,丢颗花生米嘴里,垂头想心事。
老者手嘴不停,眨眼猪蹄,馍馍没影,烧酒也去了大半,这才打个饱嗝,喝口酒递毛弟道:“后生伢,再喝点。”
抓把花生米嚼得脆响。
毛弟饮酒寻思:
今日买的馍馍实在,一个不下三两,再加两个大猪蹄,少说有五斤,这老头片刻吃了,实非凡人。小白,灵丽的下落,得指望他。
想罢挺身跪立,望老者便拜,边磕头边说:
“老神仙,小子走投无路,还请您家指点迷津。”
秃头老者又吃把花生米,道:
“男子汉顶天立地,不就是老婆伢丢了,屁大点事,哪至于婆婆妈妈。”
毛弟见他一语中的,心想定是遇到活菩萨了,直把头磕得咚咚响。
秃老头说:
“我这辈子磕头见得多,腻味不过,你起来罢,莫把我勾吐了,糟蹋一餐晚饭。”
毛弟只得起身坐倒,喊:
“活菩萨,救命。”
秃老头抓光花生米,把烧酒喝干,抹嘴说:
“你这毛头小伙不地道,要我怎么帮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2320:54
毛弟当他冇吃饱,忙道:
“您家还想吃么事,我再去买。”
老者摇摇头说:
“亏你还是跑江湖的,难道不晓得从来烟酒不分家的道理?包里藏两盒烟都不拿出来撒。”
毛弟见老头能隔包看物,更不怀疑,开包掏两盒‘游泳’,恭敬递过。
秃老头接过,扔还一包,道:
“我又不是强盗,有好处大家沾。”
把自己这包撕开,丢一根毛弟。
毛弟忙摸火柴。
老者夹烟,迎风一晃,叼嘴里猛吸,烟头红光明灭如眼!
毛弟划洋火点着自己香烟,问:
“老师傅,您家这是么手段,能教我么?”
老者吐烟,长吁道:
“好久没抽‘游泳’,还是那个味……后生,你想学这隔空点烟,活够二百岁再来,我教你。”
毛弟嘿嘿笑说:
“老神仙您家说笑,我们凡胎肉身,能活八九十都是稀奇,哪有活二百岁的。”
秃老头道:
“没二百年道行,学不了这个。你还用火柴吧。”
毛弟又说:
“神仙,我老婆伢的下落,还望您家指点一二。”
秃老头叹气道: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且跟你看看。”
三两口抽完烟,盘腿闭目,如老僧入定。
毛弟想老者定在作法,不敢打扰,只躲在一旁抽烟……待烟蒂烫手,又偷偷摸根烟续上。
接连续到三根,秃老头忽睁眼说:
“你这小朋友,家里事果然不简单。不过……”
毛弟急了,道:
“神仙,是不是她娘俩有么危险?”
秃老头摇摇头,说:
“非也非也,这事说来复杂。我且问你,十来年前,你是不是来重庆被人救过一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2422:05
毛弟道:
“是啊是啊,十年前我中了苗人的‘石蛊’,后来机缘巧合,是‘老君洞’神仙老道救我一命。”
秃老头取根烟迎风晃着,抽一口说:
“唉……后生,凡人有凡人的规矩,仙家也有仙界的门道,你这事既是田黄先插的手,我不好再管,何况我师兄出世度人,不晓得跑哪去了,罗汉寺再无人把门,只怕要没了。你要渡劫,还得寻他,不过老田向来逍遥,肯不肯帮你,还看你造化。”
毛弟问:
“老神仙,田黄是哪个?”
秃老头笑笑,道:
“田黄只能我叫,你得喊黄大仙。天亮你寻到老君洞,只管喊黄大仙,他若肯现身,你的事便有转机。”
毛弟闻言,匍匐磕三个头,说:
“多谢神仙指点,日后若有机会,我自当再来罗汉寺,为佛祖重塑金身。”
老者摆手笑道:
“年轻人,莫来那些虚的,日后有缘,你只管买些好吃好喝的来,咱爷俩再喝一宿。唉,莫看罗汉寺如今破败,三十年后,等到石头出世,自当兴旺。”
毛弟不解,问:
“什么石头?”
秃老头笑道:
“疯狂的石头,三十年后,你自然晓得。”
毛弟说:
“老神仙,罗汉堂的罗汉怎么都被人砸了?”
老者叹道:
“五百罗汉虽说是红卫兵小将们砸的,其实都是劫数使然。罗汉寺早先叫治平寺,是宋英宗赵曙年间,由祖月和尚开创。改叫罗汉寺,是清光绪年间的事。罗汉寺历经千年,几度兴废,都是劫数。不说远古,单是近代,1940年7月被日机轰炸,只剩山门和古佛岩。好容易恢复,如今劫数未完,又被红卫兵冲击,幸亏那天我出关早,施法隔空点断楼梯,摔断领头红卫兵的左腿,不然这大雄宝殿也保不住,今日连坐的位置都没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2822:38
毛弟摇头说:
“唉,如今年月,佛菩萨都自身难保,何况我等平头百姓。”
秃头老者仰望星空,道:
“这也是中土劫数未尽,不过再熬几年,劫波度尽,好日子就快到了,到时候五百罗汉归位,罗汉寺香火又旺,我师徒几个也有人重镀金身。”
毛弟郑重作揖,说:
“老神仙,日后但叫我马胜利不死,定当为佛菩萨塑金身出一分力,也算为我老婆伢积些功德。”
秃老头抽一口烟道:
“后生伢,难时一餐饭,盛世抵万金。我吃了你的,佛祖会记得,会记得。”
毛弟笑说:
“那好那好,老神仙,今日打扰您家半宿,明日一早,我就按您家指点,去老君洞寻黄大仙。”
眼瞅老者手中烟尽,又递一根。
秃老头迎风晃燃烟,笑道:
“你这伢灵醒,尽施些小恩小惠,罢罢罢,得了便宜,总得让你沾些光。一阵你去老君洞,老田精怪,轻易不肯见人。你只管拿我这只鞋去,他看了自然认你。”
说罢褪鞋,丢在毛弟跟前。
毛弟看鞋破烂不堪,闻着臭气熏天,心知其中必有玄机,屏息拾起,塞在包侧口袋里。
秃老头左右看看,伸手在地缝里抠出颗花生米,嘬嘴吹吹,却不吃,再吐口涎,攥手心搓搓,说:
“后生,江湖险恶,你千里走单骑,难免会有三灾五难。这颗仙丹,你且收好,不管救人救己,切记切记,务必用在救命关头,当有起死回生神效。”
毛弟听老者说得神乎其神,小心翼翼接过脏兮兮花生米,贴身筒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2920:46
二人再侃。
毛弟求老者讲些仙佛故事。
秃老头却说,神仙世界,凡人不懂,眼看烟头烧完,猛嘬一口,喷毛弟脸上,喃喃道:
“有缘千里来相会,是你的终究跑不脱……”
毛弟双眼迷矇……但见大雄宝殿光芒大作,秃头老者摇身变作罗汉,法相庄严……金碧辉煌里,姬小白牵灵丽走来,毛弟迎上去,三人拥成一堆……回家路上,斜刺忽有人杀出,毛弟见他披黑斗篷,看不清脸面,忙推老婆伢先跑……不想那人撵上,手似鬼爪,一把插入毛弟心口!
“哎呀!”
毛弟大喝醒来,抚胸坐起,却原来在罗汉寺做了场梦。
天亮了,罗汉寺空空如也,但听屋顶麻雀叽喳。
环顾四周,寻不见秃老头,伏地冲西方三圣再三拜九叩,毛弟起身拎包往外走,快出山门,只见‘古佛岩’两边凸凹起伏,上面雕些菩萨、罗汉像,想来年代久远,大多模糊残陋。
毛弟心想:
昨天来得晚,竟冇留意这块还有佛像……咦!这不是昨天的老神仙么?!
山石下站个光头罗汉,眉眼分明与秃头老者无二!
毛弟心道:
真是神仙显灵!
伏地再拜,俯身见罗汉左脚有鞋,右足精赤!更不有疑。
起身看罗汉嘴角一点红,近看是片花生米红皮!不由心
菩萨慈悲!
再看光头罗汉身旁一尊菩萨,个头大些,面目模糊,暗道:想:
这是不是老神仙的师兄?
又对无面菩萨磕九个头,方出罗汉寺。
上街问明方向,过个早,拦辆过黄桷桠镇的卡车,递根烟爬到车后,一路摇晃到涂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3017:21
跳下车,毛弟按记忆前行,林地荒芜,早寻不着十年前山路。
日头当空,毛弟走一身汗,放眼尽是茅蒿,不禁抹汗道:
“苦也。”
走个把钟头两腿发软,找棵大树坐倒乘凉。
忽听人唱:
“要学神仙,驾鹤飞天,日月同眠,逍遥无边……”
伸颈看时,山径上转过个青年,挑担柴火,健步如飞。
毛弟忙起身道:
“小师傅,小师傅!”
那人停脚,摘下草帽。
二人相面,俱都一愣。
毛弟笑说:
“小师傅,十年不见,都成大人了!”
青年竟是十年前涂山挑柴童子,望毛弟皱眉道:
“什么十年?前日救了你,又来叨扰作甚?”
毛弟笑笑:
“小师傅说笑,前天我还在轮船上,冇到重庆,你我哪能碰面。”
青年却道:
“‘山中经一日,人间方七年’,有么稀奇。”
毛弟昨日遇到活菩萨,想老君洞与罗汉寺都是仙人洞天福地,即便挑柴童子,只怕也有神通,忙作揖说:
“小师傅,我得罗汉寺菩萨指点,特来寻黄大仙救命,却在山中迷路,还望您家指条明路。”
青年道:
“你既遇到活菩萨,他怎不救你?”
毛弟说:
“菩萨说我十年前得黄大仙救命,与他您家结缘在前,这回有难,还得大仙搭救,还说这是仙界规矩。”
青年点头道:
“这难头陀,到也没哄人。要我引你去‘老君洞’不难,反正也顺路,只是请人帮忙,总得些好处……”
毛弟灵醒,忙摸烟说:
“您家抽烟。”
青年摆手道:
“抽烟让师父晓得,还不扒了我的皮。我看你也没带么好吃好喝的,既如此,帮我挑担算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3-3122:17
毛弟说:
“这容易。”
把包挂柴担上,俯身挑起就走。
青年领头,往草深处左拐右绕。
毛弟纵是司机,绕一阵感觉像在原地打转,抬头望天,又似曲折挺进山中……但行一程,肩头沉重,两捆柴渐似重逾千斤!……再迈数十步,两腿打颤,呼吸急促……忽眼前发黑,一头栽倒……
鼻孔麻痒,毛弟仰天打个喷嚏,醒转来,见青年捏根狗尾巴草直在自己脸上撩拨。
青年见毛弟醒来,道:
“喂!你长这大块头怎如此不中用?罢了,前头便是‘老君洞’,若被师父瞧见你挑柴,又说我欺负人。你等一下,我走了再进道观。”
说话取包扔给毛弟,担柴飞奔而去,千钧重担在他肩头,仿佛纸片飘扬。
青年眨眼没影,毛弟会过神,抓包撵去,在长草里跟着脚印拐几道弯,小径脚印齐齐消失!
难道青年登天走去?
毛弟环顾长草,叹口气坐倒,抽根闷烟,心中计议,放声高喊:
“黄大仙!黄大仙!……”
空谷回音,仿佛有百十个毛弟在唤,只无人回应。
直喊得嗓子冒烟,毛弟暗想:
今日说什么也得找到‘老君洞’。
顾不得茅草割人,抬手护住头脸,凭印象直往前钻……
蒿草如锯,割得毛弟手背滴一串血在草丛,前路豁然开朗,现片红墙,如靠背椅,比罗汉寺越发残破。
老君洞!
毛弟心中狂喜,暗道:
天不亡我!
进山门,顾不得满地狼藉,但遇神位,不管上头有冇得神像,依次磕头,拜道:
“黄大仙救命,黄大仙救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0521:17
空山鸟鸣,哪有人应。
毛弟寻不见人,往观里搜,猛抬眼见山壁上如罗汉寺般刻着神仙菩萨,忙跪倒逐个拜过,仍念:
“黄大仙救命……”
挨个看罢石刻,只觉其中一个依稀是十年前神仙老道模样,便再跪拜,道:“黄大仙救命!”
直喊得嗓子冒烟,石像还是石像,毛弟颓然坐倒,探手在包里摸军水壶,摸着包侧鼓突,眼睛一亮,来不及喝水,掏出外侧神仙和尚给的破鞋,顾不得恶臭,迎风晃动,再叫:
“黄大仙,黄大仙!”
叫七八声,头顶旋风掠过,手中一轻,烂鞋被人夺走!
扭头看,对面立个老道,正是十年前救自己一命的神仙。
神仙老道抓只猪蹄啃得涎流……
毛弟暗想:
“破鞋呢?哪去了?”
老道扯块肉猛嚼一通,道:
“难兄啊难兄,你差人送好吃的上门,必有麻烦,唉……人老嘴馋,吃了你的,总跑不脱,少不得要折我几十年道行。”
毛弟灵醒,忙跪拜说:
“黄大仙救命,黄大仙救命!”
老道啃骨头道:
“你小子事多,昨天不是救过你一回么,怎么又来?居然还搬动难罗汉替你说情。”
毛弟忙说:
“大仙,您家救我,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遂扼要诉说十年遭遇,和姬小白母子失踪经过。
老道把猪蹄啃得似象牙般光,又嘬一阵,不舍扔掉,问:
“听这话,你是要我帮忙寻亲咯?”
毛弟道:
“正是正是。”
老道搓搓油手,说:
“上烟,上烟。”
毛弟忙递烟,看老道如罗汉寺菩萨一般迎风晃燃,自己划火柴也点一支陪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0620:35
老道抽口烟,闭目掐指,待烟烧半截,忽睁目说:
“啊呀,好你个难头陀,害苦我也!”
毛弟听着不对,忙问:
“神仙师傅,到底么样了?”
老道几根手指来回捻动,说:
“小子,你老婆伢约在南方,相隔不远,只是……只是你要去寻,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看你还是原地打转,回武汉罢。”
毛弟急了:
“神仙,那么样行,我不能丢下她娘俩不管啊!”
老道冷哼:
“南蛮荒芜,尽是穷山恶水,仙人尚退避三舍,何况你这后生。”
毛弟再跪道:
“老神仙,您家菩萨心肠,济世为怀,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三口吧?”
老道说:
“起来起来,我见不得人哭哭啼啼。小子,你既要我救你,总不能一只猪脚就把我打发了,再说那是难头陀孝敬我的见面礼,算不得数。”
毛弟想及昨夜,忙道:
“大仙,您家想吃么事,这附近哪有卖的,我马上去买。”
黄大仙笑笑:
“卖东西都在镇上,你脚力太慢,一去一回,天都黑了。不如这样,你把钱我,我自己去买,省得折腾。”
毛弟解怀,把贴身钱尽都掏出,递黄大仙面前,道:
“神仙,我这一路带的,约莫有两三百,今日俱都给您家,算香火钱。”
黄大仙抢过,翻来覆去数几遍,见毛弟面不改色,笑道:
“小子,果真有种。你把家当都给我,是要我做山贼么?”
弹指剔一张十块捏着,剩钱塞还毛弟,说:
“昨日你请难头陀吃了那多,我总不能比他差,这十块就当你孝敬‘老君洞’的,我收下了……咦!?”
说话把钱抖抖,对光细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0721:08
毛弟道:
“大仙,这钱不会有问题,您家要不放心,我跟您家换一张。”
黄大仙不理毛弟,只说:
“劫数啊劫数,我远避山城,还是躲不过……唉,小子,你且说说,这钱是怎么来的?”
毛弟道:
“大仙,我就是个开车的小司机,路费都是平常一分一角攒下来的。”
黄大仙摇头说:
“不对不对,这钱绝不是你攒的。你且说说,李善强是谁?”
伸钱到毛弟眼前,十元上歪歪斜斜写着李善强。
毛弟忙道:
“大仙,善强是我街坊好友,知我出门寻亲,不仅安排好坐船,还给了百把块钱,想必您家这十块是其中一张。”
黄大仙再叹:
“唉……这哪是进贡钱,分明是催命符。好你个李善强,我躲到天边你都不放过我。罢罢罢,命里劫数终要度,十元钱勾动凡心,少不得要去楚地会你一会。”
毛弟只当二人有仇,忙问:
“大仙,你可是要去武汉为难我拐子?他欠你么事,我今日替他还您家便是。”
黄大仙笑:
“哟呵,你小子到有义气,他欠我条命,你拿么事还?”
毛弟道:
“您家要命,但取我马胜利项上人头便可,且莫害我拐子。”
黄大仙大笑:
“好好好!你讲义气,我便依你,拿命来!”
立起右掌,冲掌缘吹口气,立掌如刀,直劈毛弟顶门。
毛弟见他掌放精光,直如利刃,心想:我命休矣!
闭目听刀风破空,忽念小白、灵丽,大喝:
“且慢!”
黄大仙笑道:
“怎么,终究怕了?”
毛弟喊:
“大仙,我死不打紧,你可得应承我,帮我去救姬小白、灵丽母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1820:44
上星期有事,没法更新,抱歉。
黄大仙屈指赏毛弟一栗果,道:
“我说她娘俩没事,你终究听不进去,也罢,由得你去西南闯一遭,待危难时,你自会记得我。”
说话功夫,从怀里掏张黄纸,伸食指舔涎龙飞凤舞一通乱画……
毛弟伸长脖颈,看指落处,黄纸上朱砂般血红一片,却不知画的什么符咒。
黄大仙画毕,又摸半张皱巴巴报纸把黄纸包好,交毛弟道:
“后生,记住,这是你救命稻草,务必妥妥藏好。寻妻路上若遇危急,只管点火烧了,我自会来搭救。”
毛弟小心接过符,伏地又磕几个响头,千恩万谢。
黄大仙却道:
“大丈夫何必婆妈,你要是脚快,现在跑到黄桷桠镇上,刚好能赶一趟去重庆货场的卡车,运气好的话,能碰上去遵义贵阳的货车,今天就能走。”
毛弟忙爬起身,笑说:
“大仙,谢谢您家!”
转头朝老君洞外跑,跑不几步,折返来,丢一包游泳烟便走。
等毛弟跑走没影,黄大仙闭目捏诀,喉间嗡哇,忽望后山喊:
“老子叫你砍柴挑担,你竟偷机取巧,要人帮忙,这般心思,怎能修仙成道?”
密林摇曳处,担柴童子挑担飞奔而至,撂挑伏地,道:
“师尊,弟子要那人挑柴,并非存心偷懒,只想试试他求道之心,若他这点苦头都吃不了,也不配求师尊度他。”
黄大仙勾指又给童子一栗果,笑说:
“强词夺理。憨伢,神仙度人,还要讲条件么?”
童子正色道:
“仙佛慈悲,度人济世,不求回报。若善人得度,造福一方,人天欢喜。若恶人得救,不思悔改,贻害无穷,反与仙家济世相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1920:39
黄大仙笑:
“如此说,坏人就度不得了?”
童子摸头说:
“师尊,莫非坏人也要……?”
黄大仙笑道:
“善恶一念间。什么是善,哪里是恶?少年,成仙作佛哪有这简单,你道行尚浅,他日待你伐尽心中无明大树,才算窥着些门道,也不枉我教你一场。”
童子拔出后腰柴刀,扯开衣衫,晃刀照胸口划落,血痕宛然,望黄大仙说:
“师尊,是这样么?”
黄大仙摇头笑笑,立掌如刀,反插胸口!
“噗!”
掌没至腕,胸膛滴血不渗!!
童子目瞪口呆。
黄大仙哈哈大笑,缩手从胸膛扯出团肉,晶莹光亮,兀自跳动!!!
童子看得真切,问:
“师尊,这……这是心么?”
黄大仙大笑张嘴,一口将心头囫囵吞下,道:
“似你那样,未见真心,一腔血早流干了。”
童子拜倒说:
“师尊教训得是,只不知我何年何月才能学得师尊手段。”
黄大仙摩童子头顶,道:
“莫急,莫急,总会有那一天。你我缘尽,我留在石崖绝壁的天书,你慢慢参详。‘老君洞’从此由你照应。若遇大事不决,可去‘罗汉寺’寻难头陀,他看我面子,终会点化你。”
童子磕头说:
“师尊,这是要走么?我还没跟您学够……”
黄大仙道:
“世间缘聚缘散便如风云,憨伢,他日有缘,终会再聚,不必执着。”
说着话拿掌在童子头顶拍三下。
童子但觉顶门百会钟磬齐鸣,通体豁然开朗,再拜起身,问:
“师尊,这是要到哪里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2022:24
黄大仙笑笑:
“从哪里来,便到那里去。”
童子疑道:
“师尊话有玄机,但请明示。”
黄大仙笑而不语,以手指天。
童子更惑,只得又拜。
黄大仙却说:
“天机岂可泄漏,憨儿,待你开了天眼,自知身前身后事。”
童子似懂非懂,道:
“先生,可否再留一宿,弟子心中尚有许多疑问,恳请师父慈悲开示。”
黄大仙摇头说:
“憨伢,我纵把平生所学一并说与你,你便能与为师一般么?”
童子想想,摇首道:
“师尊神通无边,道行高深,弟子懵蠢,不敢与皓月争辉。”
黄大仙点头:
“修道者,一步一重关,须步步为营,道行方深。佛经道籍,乃至师尊教诲,不过暗夜萤火,欲登堂入室,还靠自己觉悟。”
童子顿觉心中豁然,双手合什,对黄大仙微笑作揖。
黄大仙笑道:
“憨儿可教。”
说罢抓把黄土,望空抛洒……
纷纷扬扬里,烟尘大作,卷团风罩住黄大仙,再瞧不见人影……
黄沙卷扬,冲天而起,化阵狂风,径往东去!
深夜见丫头送白玛回青少年宫,罗汉蹲墙角看师娘家熄灯,悄没声息往家走。
到家在水笼头下冲过凉,躺竹床上心中隐隐作痛,连抽几根烟,翻来覆去睡不着,夺门而出。
绕道中山公园后侧,手搭垣墙,猫一样飘进去。
约莫半个钟头后,中山公园深处闷响连连,勾引得动物园里一片狼吟虎啸……
惊动值班爹爹江常发打手电绕园三圈,也查不出原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2121:50
待天亮早锻炼的都出来,才有人发现中山公园后头大青石又碎了几块。
罗汉直耍到天麻麻亮,也懒骑车,沿解放大道跑到青少年宫,见人都冇来,便又耍一套长拳,站桩练气……
气沉丹田,经行周天,体内冷热两道真气又似脱缰野马四下乱窜!
罗汉以意行气,强引真气……
冷热二气堪堪有融合之像,忽听背后人喊:
“掌门!”
寒气下窜,罗汉收不住戳脚后踢!
“砰!”
百灵眼瞅罗汉腿如鬼魅,双掌‘如封似闭’,硬接一腿,只觉掌砸冰山。
凌空倒翻个跟头,落地飞退八步,终稳不住,一跤跌倒。
罗汉白眼翻时,见是百灵,忙道:
“个鬼狗日的,大清早在背后吓人。么样,伤到冇?”
百灵甩甩手,眼瞅掌沿铁青,摇头说:
“死不了。拐子,我看你功夫是一日千里呀,刚才这腿已尽得师父当年‘梦里乾坤腿’的真传。”
说话深吸口气,力贯双掌,却把掌沿背对罗汉,不让他看到掌边铁光乍现……乌青消失。
罗汉心中得意,摆手道:
“我才学师父一点皮毛,哪能跟他您家比。”
二人聊一阵,练武的伢们陆续来了。
百灵挨个喝斥:
“见了掌门还不快喊,一个个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得还晚,么样练得出来?”
伢们吓得喊声掌门,跑去一边压腿。
待拉功架、踢腿时,罗汉上前指点。
日上三竿,百灵拉过罗汉,分根烟说:
“拐子,歇口气,教徒弟不是一下的事,得慢慢来,看你忙得这一身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2521:37
罗汉脱下汗衫,抹过前胸后背,拧一地水,道:
“看不出来,教伢也是力气活。”
烟抽半截,百灵说:
“拐子,师娘不会玩武,你如今是堂堂正正开极掌门,我看干脆要伢们早上去中山公园报道、学武,方便你教学。”
罗汉皱眉道:
“师父尸骨未寒,怎能这样!”
百灵讪笑说:
“拐子,我还不是为你着想,怕你辛苦。”
罗汉道:
“青少年宫有你看到就行,我离着也不远,抽空便来。百灵,刚才这话,我只当你冇说过,切莫再提,省得传到师娘那惹她伤心。”
百灵笑说:
“唉……反正得罪人的话都是我说,得罪人的事都是我做。拐子是掌门师兄,你说么样便么样吧。”
说罢转头丢掉烟蒂,树影婆娑,恰遮住一脸怨毒。
伢们练完功,冲百灵道:
“师父,我们走了。”
百灵摆手,指罗汉说:
“莫瞎喊,这是掌门,你们以后喊他师父。”
伢们又喊过罗汉,各自散去。
罗汉道:
“百灵,我们练练?”
百灵摇头,揉揉手,说:
“捱你一腿,我膀子都快散架了,我们门里,只有丫头能陪你玩玩,你要打架,去汉阳找他得了。”
罗汉不经意问:
“百灵,你说我跟拐子,到底哪个狠些?”
百灵叹道:
“拐子,才得罪一回,你又让我得罪人。”
罗汉说:
“你得罪我又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冇得外人,但说无妨。”
百灵眨眼问:
“你想听客套话还是实话?”
罗汉握拳道:
“废话,再不实说,老子开打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2620:56
百灵说:
“我功夫虽不济,但跟你们混久了,总算有点眼力。拐子,莫看你当了掌门,这些时功夫突飞猛进,真要论起来,估计还是丫头强一篾片(武汉话:强一篾片指强一点点。)。”
罗汉道:
“哦……嗯,我到觉得,拐子比我狠多了。若非师父的事,掌门位置,本是他的。”
百灵眼瞅罗汉右眼红光掠过,故作不见,说:“拐子,莫这样说,这都是命,你如今接了师父的班,师父留下的拳谱秘籍,都是你的,好生研习,超过丫头指日可待。省里比赛,丫头冠军无数。若比他强,我开极门在荆楚就算一家独大了。不过以我看,凭你天赋,迟早能赢个全国冠军回。”
罗汉道:
“少拍马屁。一阵我去师娘屋里,你去不去?”
百灵说:
“哥,你有福可以不上班,我还要吃饭,今日你先去,我改日有空再说。”
二人说话,出少年宫。
百灵蹬车,径去上班。
罗汉去马路对面,吃碗热干面,又押钱端两碗,一路小跑,进师娘院内,喊:
“芝麻,芝麻!”
白玛却在厨房里露头,竖指连嘘:
“梅姨好容易睡着,莫叫。”
罗汉收了声,踮手踮脚进厨房道:
“小芝麻,你长这大,吃过芝麻酱没?”
白玛摇头问:
“芝麻酱是什么?”
罗汉端碗说:
“喏,今日我请你过早,吃武汉特产热干面,这里头就是芝麻酱,你冇吃过吧?”
白玛掩口笑笑:
“原来是这,我吃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2720:48
罗汉道:
“热干面越吃越上瘾,越吃越漂亮,你要多吃,来,我跟你拌,干了就不好吃了。”
拿筷子拌好面,硬塞给白玛,说:
“你一大早在做么好吃的?”
揭开锅盖,见蒸着四个包子,抓一个咬一口,道:
“我说怎么不稀罕热干面,原来有冠生园的豆沙包吃。”
白玛嗔道:
“哼,拿热干面来哄人,敢情是要偷包子吃。”
罗汉嬉皮笑脸说:
“吃你一个,大不了再去冠生园买十个赔你。”
又拿剩包子逗白玛道:
“芝麻妹妹,我才吃一小口,你要不嫌弃,包子还你。”
白玛笑笑:
“吃吧,锅里还有。”
二人说笑……
里屋梅朵喊:
“是不是罗汉来了?”
罗汉囫囵吞下包子进屋,道:
“师娘,吵扰您家了。”
梅朵半卧床上,说:
“我这一闭眼,床前屋后尽是你师父,哪睡得踏实。儿啊,你今日有事没?”
罗汉忙道:
“冇得事,有事也是您家的事。”
梅朵笑笑:
“那好,等我起来,收拾收拾,去扁担山瞧你师父。”
罗汉“嗯”地应声,退门外等着。
待转两道车到扁担山,日正当午。
三人寻到柴勇墓前,却见坟头一堆黑灰,新烧不久。
梅朵红眼流泪,颤巍巍道:
“勇,勇啊,是哪个来看你了?”
远处枝头黑鸦“啊”地应一声,振翅飞去。
梅朵便哭:
“你是说丫头么?丫头是个好伢,为你的事,可苦了他。”
梅朵哭得悲切,引罗汉陪着垂泪,白玛在后头,望纸灰痴痴发呆。
哭过奠上酒食,三人跍着烧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4-2820:42
白玛神情肃穆,嘴唇翕动,“嗡嗡”不知念些什么。
纸钱堆却渐渐打旋,纸灰带火冲天而起,像天上有人,收了钱去。
回程车上,梅朵、白玛前后坐着,罗汉陪站。
才两站路,罗汉肚子咕噜噜叫唤。
梅朵问:
“儿,你早上吃了冇?”
罗汉道:
“吃了,师娘,我年轻,消化快。”
白玛掏方手巾,里头是剩的两个包子,笑说:
“梅姨,他不光过了早,还偷吃我一个包子。该,要你偷吃,现在冇得你的份了。”
嘴上笑罗汉,却递个包子他,剩一个掰作两半,大的把梅朵。
罗汉吞下包子,压住饿气,咂咂嘴却道:
“唉,划不来划不来,吃了芝麻两个包子,如今差她二十个,这辈子算还不完了。”
梅朵说:
“那好办,你以后跟白玛回西藏,做牛做马。”
罗汉问:
“小芝麻,你是希望我做牛还是当马?”
白玛笑道:
“你既姓朱,就当猪吧。”
三人逗笑……
梅朵心情一好,人便困倦,倚车窗歪头瞌睡。
白玛指指梅朵。
罗汉知趣,去后排找位置坐。
车上睡了一觉,梅朵回家精神大振。
罗汉问:
“师娘,师父那些拳书,能借我看么?”
梅朵道:
“你师父这些破烂少说有三大箱,我留着无用,反正你接了掌门,要觉得有用,就都拿去吧。”
罗汉大喜,去里屋书架把拳书都翻出来,好些从未看过,不由跍地细读。
一阵梅朵来喊:
“哎!你这样看三天三夜也看不完,书都是你的,先放到,跟老娘来做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0320:37
指挥罗汉扛梯子上暗楼,翻两只大樟木箱,搬下来,直压得竹梯嘎吱乱响。
梅朵拂去箱面灰尘,开箱道:
“伢呃,这些都是你的了,以后好自为之。”
罗汉望师父收藏,浩若瀚海,暗叹师父一生,痴迷武学,自己实难敌万一。激动说:
“师娘,我不会辜负师父和您家教诲的。”
梅朵却道:
“莫跟老娘来虚的,书都在这,你快些拿走,箱子却是老娘的,还有用,你搬完书,尽快还我。”
罗汉望一屋书,喃喃说:
“师娘,这多书要我么样搬?”
梅朵骂:
“亏你还称掌门,连这点事都办不妥,来来来,跟老娘来。”
出门行几步,回头问:
“罗汉,带烟冇?”
罗汉紧跟,道:
“有有有。”
梅朵寻到拐弯一楼老唐头家,喝:
“老唐头,你死哪去了?”
老唐头从屋里冒头,笑道:
“弟妹,喊我做么事?”
梅朵回头,抓罗汉半包烟,扔过去,说:
“无事不登三宝殿,借你三轮车用用。”
老唐笑眯眯道:
“弟妹,有事你张嘴便行,哪用得着烟。就是抽也要不了这多。”
说罢抽三根烟,嘴上叼一支,一个耳朵架一根,把烟盒扔还罗汉,说:
“小子,我一下午三根足够,剩下你留着抽,莫怕你师娘。”
罗汉憨笑接过,随老唐头去推车。
临走老唐头道:
“这车刹车不灵,有点爱掉链子,其它都还好。”
罗汉说:
“唐师傅,谢谢您家,可能要用半天,不耽误您家正事吧?”
老唐头道:
“只管用,明天还都冇得事。”
罗汉蹬车到师父家,链子果然掉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0420:16
寻破布上好链条,进屋梅朵、白玛早把一书架书用麻绳捆好。
梅朵骂:
“小崽子,年纪轻轻手脚比你师父还慢,快点快点!”
罗汉忙道:
“师娘,不是我慢,是老唐头的车爱掉链子。你们忙活半天,剩下事都是我的。”
说话猫腰,先把木箱扛上车。
白玛拎捆书要搬。
罗汉拦住,撸袖亮双臂肌肉,说:
“芝麻,哥哥有的是劲,哪用你受累。”
抢过书三两趟搬完,却在院里不走。
梅朵又骂:
“你再捱天都黑了,还不快滚!记到,除了书,剩下都跟老娘还回来。”
罗汉却道:
“师娘,您家看,老唐头这三轮虽破,却又没个锁,要是丢了,可不好交待。”
梅朵骂:
“你小兔崽子那点花花肠子老娘还不晓得,就是想白玛陪你一起去,是不是?”
罗汉嘿嘿笑。
梅朵扭头说:
“白玛,你要没什么事,跟罗汉去走走也行。”
白玛爽快点头。
梅朵却道:
“罗汉,你师妹从西藏几千里来是为救你,可得好生照顾,莫怠慢了。”
罗汉笑说:
“师娘,我晓得。一阵师妹回来要差根头发,您家只管揭了我的皮。”
扶白玛爬上三轮,蹬去如风。
沿路掉五六回链子,总算到家。
罗汉搬椅子,让白玛乘凉看车,自己麻溜把拳书一股脑倒在房里床上,解麻绳丢空箱子里,找锁把三轮锁在门口,望望天对白玛说:
“小芝麻,你去过动物园冇?”
白玛笑问:
“动物园是什么东西?”
罗汉道:
“你肯定冇去过,我这就带你去,不然一会回去师娘要骂我没招呼好你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0520:40
白玛说:
“天快黑了,玩不了一会,划不来。”
罗汉道:
“芝麻,你有所不知,好多动物都是昼伏夜出,白天躲着打瞌睡,像狼啊这些,晚一点才看得到。”
白玛说:
“狼有什么看头,我们那高山上多得是。”
罗汉道:
“你只晓得狼,狮子老虎大象见过没?”
白玛茫然摇头。
两人出门拐弯往万松园走。
迎面碰着人喊: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
罗汉摸一角钱,说:
“一样来一根。”
接过雪糕剥纸递白玛,筒了零钱,却把冰棒攥着不吃。
白玛雪糕吃一般,问:
“罗汉,你怎么不吃?”
罗汉笑笑:
“这玩意天天吃,腻味了。留到给你等下换换口味。”
白玛不悦:
“你要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罗汉忙道:
“那这样,你把雪糕再吃三大口,跟我换,看你喜欢雪糕还是冰棒。”
白玛拗不过,把雪糕轻咬一口,跟罗汉换过。
罗汉看雪糕上白玛齿痕,舔一口笑说:
“真香!”
白玛不解,问:
“明明只有甜味,哪来的香味?”
罗汉嬉皮笑脸道:
“女儿香。”
白玛侧头咬冰棒,双颊绯红。
冰棒吃完,罗汉引白玛到小巷墙根处,说:
“芝麻,动物园门票钱已经化在你我肚子里,要看狮子老虎,得从这翻。”
白玛道:
“万一被人捉住多难堪。”
罗汉说:“这垣墙我翻了不下百回,从未被抓过,放心,只管踩我肩膀上。”
说罢跍下,让白玛踩稳肩头,送她上墙。
白玛站墙头望望,小声道:
“这高,怎么下去?”
罗汉说:
“有我。”
有心卖弄,原地腾空,手搭墙头,鹞子般直翻过去,空中打个旋子,稳稳落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0920:50
白玛道:
“我可没你这本事,跳下去还不摔断腿?”
罗汉说:
“小声点,你再不下来,一会别个捉来了。莫怕,只管朝这边跳,我接住你。”
白玛闭眼一纵,耳边风啸,身子发紧,却叫罗汉抱个满怀。
罗汉闻着白玛发肤幽香,不由呆住。
白玛急挣开来,甩手扇罗汉一耳光,道:
“流氓!”
罗汉摸摸脸,呆说:
“芝麻,我不接着你,难道让你摔地上么?”
白玛不语,快步往林子里钻。
罗汉紧跟道:
“做了好事还要挨打,唉,这世道好人难当……唉,我不当好人不要紧,可是芝麻,你要再往这边走,墙可就白翻了。”
白玛只好停下嗔看罗汉。
罗汉嬉笑说:
“再朝前走一会,就出动物园了。要看稀奇,快跟我来。”
便拉白玛,掉头钻出树林。
前头一片水池,空空如也。
罗汉指水下一片黑,道:
“快看!”
白玛看那条黑在水底窜游如电,忽冲天钻起,跳上池台,黑黝黝光滑滑貌似猫。猴,直瞪白玛喘气!
白玛躲到罗汉身后,扯他衣袖问:
“这是什么?”
罗汉笑道:
“它叫海豹,生活在海里。”
白玛说:
“豹?咬人么?”
罗汉道:
“叫海豹又不是真豹子,哪会咬人,等饲养员拿小鱼虾来喂它,它还会表演呢。瞧它这懒样,估计今天已喂过了。走,看别的去。”
又拖白玛去看大象、狮子、老虎……
白玛久居高原,好多动物都是头回见,不由称奇。
罗汉一旁讲解:“狮子生活在草原,老虎生活在丛林,都是一方霸主。……咦,小芝麻,我问你,你说把狮子老虎放一块打架,谁会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1020:39
白玛却说:
“好好的为何要打?”
罗汉道:
“不打怎知谁是真正的陆地霸王。”
白玛说:
“赢了如何,真能多长坨肉么?”
罗汉接不下去:
“这个……”
白玛道:
“到底是老虎狮子想赢,还是人想知道谁赢?”
罗汉只得改口:
“好好好,听你的,不打了不打了。”
拉白玛去瞧别的,转弯见头狼,在铁笼子里来回徘徊。
罗汉冲狼吼吼。
那狼蹬他一眼,走得更急。
罗汉骂:
“狗日的,回回来它都这样,芝麻,你说这狼内心是不是很焦躁?”
白玛说:
“狼一向生活在辽阔天地,如今关在方寸铁笼,跟人坐牢有么区别。”
罗汉道:
“狼块头虽小,但看它眼睛,却阴险得很。”
白玛说:
“莫看它小,却能胜狮子老虎。”
罗汉奇道:
“真的?你听谁讲的?”
白玛笑笑:
“你猜是什么原因?”
罗汉想半天道:
“我晓得了,是你吹牛。”
白玛说:
“狼能杀死好多比它大的动物,是因为它们团结。”
罗汉点点头:
“小芝麻,你这话好像很有哲理。”
二人边走边聊……
天色向晚,天边月亮淡淡露脸,笼子里的狼瞪月影瞧一阵,忽昂起头,“嗷”地叫一声,无限苍凉……
罗汉听狼叫得惨,浑身起层鸡皮疙瘩,回头望望铁笼,又骂:
“狗日的,月亮一出来就嚎!芝麻,你说它为何白天不叫,晚上嚎?”
白玛道:
“咱们人不也讲‘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么。”
罗汉若有所思:
“原来人和狼并没有两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1121:58
说话间动物园那头走来个人,手拿铜锣“哐哐”敲响,喝:
“下班了,下班了,要看动物明日请早。”
罗汉道:
“糟,长颈鹿还没看。芝麻,我们快跑一脚,去看长颈鹿。”
拉芝麻要跑。
敲锣的远远拦住,骂:
“狗日的罗汉,动物园垣墙再高,也拦不住你们这些玩武的,快说今日是从哪块翻过来的?”
罗汉笑迎上去,递烟说:
“姚哥又说笑,我今天是买门票进来的。”
姚哥点着烟,道:
“鬼侃,老子在票房睡了一下午,也没见你人影。再说你小子这辈子进动物园,哪买过票。”
罗汉笑说:
“我是冇买,是她买的。”
姚哥眯眼瞧瞧白玛,坏笑道:
“哟呵,我说你狗日的今日怎么人模狗样,原来是带了人来,这丫头生得好漂亮,咦!怎么跟上回来的那个不一样?”
罗汉臊红脸说:
“姚哥,莫瞎开玩笑,把我师妹吓跑了。”
白玛扭头朝外走。
姚哥大笑:
“弟妹莫跑,我跟你开玩笑的,罗汉总共只带过七八个丫头到动物园来玩,其他的我真不晓得。”
白玛一听,跑得更快。
罗汉指姚哥道:
“拐子,我被你害死了。改天一起喝酒。”
拔脚去撵白玛。
出动物园好容易赶上,罗汉强作镇定说:
“怎么了?芝麻,真生气了?”
白玛回头,又甩罗汉一耳光。
罗汉抚脸道:
“一天之内被你打了两回,你手疼不疼?反正我脸皮是练厚了。”
白玛冷冷说:
“你脸皮本就比城墙厚。送我回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1221:36
罗汉干笑:
“姚哥人很好,就是嘴贱爱开玩笑,也不分场合……其实我是第一回跟女同志来动物园,芝麻,你要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我朱磊所言不实,天诛地灭!”
白玛说:
“你和谁来过,与我何干。为这点小事发誓赌咒,有必要么?”
罗汉沿路解释,反越抹越黑。
到后来白玛干脆不理他,自顾自朝前走。
眼瞅快出中山公园,罗汉道:
“芝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可借老唐头的三轮总得还他。”
白玛瞥罗汉一眼说:
“你快去取,我就在公园大门等你。记得带上师娘的东西。”
一阵罗汉蹬三轮驮木箱风般骑来,到白玛跟前一脚刹,链条又掉了。
罗汉手熟,白玛才跳上车,便续好链条,蹬车过街。
白玛道:
“慢点,省得链条又掉。咦,这搪瓷缸哪来的?不是梅姨的东西。”
罗汉回头笑:
“嘿嘿,过会你就晓得了。”
拐弯过单洞门,沿顺道街往东。
骑一会白玛说:
“这不是来的路,罗汉,你这是要去哪?”
罗汉道:
“还能去哪,带你去吃点好的权当赔罪。”
白玛说:
“你也不问问就带我到处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先回去吧。”
罗汉道:
“你真当我是为你,师娘这些天伤心,憔悴不少,我寻思弄罐‘小桃园’鸡汤给她您家补补,至于你我,就搭镶边闻闻香好了。”
白玛闻言,再不多话。
‘小桃园’路远,好容易到兰陵路,罗汉踩出一身汗,招呼白玛坐三轮上看车,拿上搪瓷缸,挤进馆子排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1620:23
站到天黑透,罗汉掏十五元买两罐鸡汤。
售票的笑:
“哟呵,小伙子挺下本的,一下用了大半个月的工资,后头不过了?”
一旁排队的嫂子插嘴:
“肯定是媳妇要生了。”
罗汉红脸说:
“我媳妇在外头,鸡汤是给别个买的。”
嫂子笑道:
“我晓得了,两罐鸡汤,媳妇喝一罐,丈母娘喝一罐,这女婿伢会疼人。”
众人都笑,罗汉也笑,再不辩解,心中却甜。
白玛等半天不见罗汉,歪坐车上打盹。
忽闻香味扑鼻,睁眼瞧罗汉端两只汤罐,朝自己喊:
“芝麻,快快快,趁热喝汤!”
两人把汤罐搁木箱上。
罗汉小心翼翼倒一罐到搪瓷缸里,再抖几抖。
白玛问:
“怎么就两罐?你的呢?”
罗汉强笑:
“这烫的汤,一下怎么拿得了,我的在里头,这就去拿。你快些吃,莫等凉了。汤凉了不好喝。等我再去站队买些馍馍。”
说罢去还汤罐。
恰碰着开玩笑的嫂子远远瞧见,走来对白玛笑:
“姑娘,我说你爱人怎么对你这好,不是生伢还舍得买鸡汤你喝,原来是讨了个天仙也似的老婆。你老实跟我讲,这罐鸡汤是不是他孝敬你老娘的?”
白玛也羞红脸,低头不语。
嫂子无趣,尴尬说:
“你不肯讲,一定是了。”
慢慢走去,低声嘀咕:
“漂亮是漂亮,却是个哑巴,唉……”
罗汉端空汤罐,接一半开水荡荡,又买五个馍馍,就汤水吃两个馒头,剩半丫馒头把罐沿汤油仔细揩揩,朝嘴边胡乱抹抹,吞了馒头皮,仰首打个嗝出小桃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1720:04
白玛问:
“怎么去了这久?”
罗汉说:
“一罐鸡汤能有几多,你还冇喝完?我排个队的功夫,鸡汤就喝光了,还吃了两个馍馍,芝麻,你也吃两个,莫都吃完了,跟师娘留一个。”
白玛笑道:
“你今天连鸡骨头都没舔到,还吹牛喝了鸡汤。怎么你们男人都爱打肿脸充胖子?”
说话夹根鸡腿递罗汉。
罗汉嘿嘿应:
“芝麻妹,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晓得我肚里冇得鸡骨头?”
白玛道:
“莫打岔,把鸡腿接到,不然我也不吃了。”
说话功夫,筷子抖起来。
罗汉生怕糟蹋,拿手接住,笑:
“鸡就两条腿好吃,你分了我,从今往后,我们不分彼此。”
白玛打他一掌说:
“快吃,哪那多废话。”
夹另一根鸡腿,二人吃得满嘴跑油。
罗汉啃舔干净,又把白玛递过鸡汤喝一口,长吁道:
“哎……这辈子喝‘小桃园’鸡汤,今日最痛快。这鸡脚不能丢了,要作纪念。”
说罢摸出烟,点一根,把最后一支架耳朵上,拆烟盒包了鸡骨,囫囵塞荷包里。守着白玛喝完鸡汤,吃个馍馍。这才拖她慢悠悠朝青少年宫踩……
丫头做场噩梦,被梦里一个炸雷劈醒,揩汗去水笼头下喝一气,看看钟再睡不着,索性在床底摸铁砂绑腿捆好,包好香烛纸钱,迎黑出门朝扁担山跑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1821:20
黎明快到,天愈黑沉。
扁担山雾气缭绕,丫头跑上山,恰似疾风,驱散雾霭。
山间绿光幻灭,不知是磷火还是萤火虫。
寻到柴勇坟头,丫头甩甩汗,笑言:
“师父,我来了。”
俯身三拜九叩,摸火柴点香烛供上,解绑腿跪坐,望望新坟,取纸钱一张张烧,便又忍不住涕泪长流。
眼瞅坟头火高,却叫阴风压得一窒。
“谁?!”
丫头左右望望,却见坟头后影影绰绰立个人影。
“师父!”
柴勇看丫头,只是慈笑。
丫头默默淌泪,把手中纸渐渐烧完。
天边渐亮,师父却不见了,一如坟头纸火。
丫头抹把脸,道:
“师父,您家歇着,我改天再来。”
重系绑腿,下山朝回跑。
青皮想师父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早早往琴台去。
哪知人冇到琴台,远远听得练武场轰响!
走近看丫头精赤上身,通体汗流,地上砖石碎作几堆。
青皮忙倚树压腿,观丫头练拳……待师父稍歇,才道:
“师父,我好容易今日起个早床,赶过来还是被您家抢了先,这样下去,我跟您家差距越拉越大了。”
丫头寒脸说:
“大清早哪这多废话,腿压好了,活动活动,过来推手。”
说话功夫麻木跑来。
青皮冲他努努嘴,道:
“麻木,你狗日的总偷懒,这肚子还得长。快点压完腿来换我,师父劲大,我顶不住。”
说罢活动活动腿脚,到丫头面前,拱手称:
“师父。”
扎好马步,摆个‘云手’。
丫头照例指点一二,看青皮活动开,师徒四手相接,糅身推作一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2320:45
不出五圈,丫头暗力当胸而至,青皮失却重心,腾腾退六步跌倒。
丫头喝:
“再来!”
青皮‘鲤鱼打挺’弹起,复又再上。
麻木腿才压好,青皮已跌三跤,喘气道:
“麻木!快来,再不来我被师父搞拆了。”
麻木便过去,二人合推丫头。
太极力巧,二人终是不敌,各跌数跤,到后来丫头性起,双掌黏住两人四手,推得青皮、麻木腾身飞出!
青皮落地接两个后滚翻勉强站住。
麻木不及他灵活,落地踉跄腿七步,犹收不住转身一头撞在身后小树上,震一地落叶。
丫头忙问:
“伤着没?”
麻木额头凸起,兀自道:
“冇得事,师父。”
青皮笑:
“树都快擂断了还冇得事,麻木,你脑壳这硬,干脆要师父教你练铁头功算了。”
麻木憨笑说:
“嗯,反正我天资不行,学武怕辱没了师父名头。师父,您家几时教我练铁头功吧?”
丫头道:
“你们莫以为铁头功简单,普天下越是简单的功夫越难练成。”
青皮问:
“为么事会这样,师父?”
丫头道:
“大道至简,简单的东西谁都能练,但谁也没练成,说穿了是没人能持之以恒。你们师爷的双腿,能梦里发招,随心所欲,无招无式,才能称登堂入室。”
麻木说:
“师父,我看您家双拳出神入化,只怕跟师爷双腿有一比。”
丫头道:
“我哪能跟他您家相提并论,前些时在青少年宫,我双手全力接师父一腿,结果双臂青肿了个把礼拜。”
麻木啧啧称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2420:42
青皮眼瞅丫头提起师父,两眼泛红,忙岔开话:
“师父,我练套长拳,您家指点指点?”
说罢拉架势耍起长拳。
一套拳毕,青皮问:
“师父,您家看么样?”
丫头说:
“招式动作冇得问题,只是功力未到,内行人看了,会笑是花拳绣腿。”
麻木道:
“师父,青皮的拳耍得虎虎生风,我这辈子怕是难及,他的拳头就算打不死老虎也打得死牛,为何还叫花拳绣腿?”
丫头喊麻木找根麻绳,系半截砖吊在无人枝头,恰一人高。
转头对青皮说:
“我教你这套长拳,最难是哪里?”
青皮道:
“师父,我觉得腾空动作,像旋风腿,外摆腿这些最难。”
丫头点头,说:
“旋风腿你算是能画出来,但内力未达脚尖,不信现在踢砖试试。记着,从那边连续三个旋风腿过来,最后一脚踢砖。”
青皮点头,扎紧腰带,退二十米,深吸口气,猛冲过来……
“啪!啪!……”
前两脚击在手掌,响如炸鞭。
第三脚正中红砖,直踢得麻绳冲天悠起,绕树枝转七八圈缠作一团。
麻木喝:
“好!”
丫头却道:
“好个鬼。”
麻木说:
“师父,究竟么样发力,您家跟我们演示演示。”
丫头让麻木解开麻绳,还吊砖如前,道:
“都让开点。”
慢慢走到绳前,也吸口气,气沉丹田,忽蹬地弹起,人在半空,旋身摆腿!……落地无声。
“啪!……噗通!”
红砖半截飞起,穿树丛远远落在月湖里,另半块犹挂麻绳,悬绳纹丝未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2520:06
青皮、麻木看得瞠目。
麻木上前解开麻绳,见断砖斧剁般齐,举砖朝青皮晃晃,说:
“青皮,似这般要练到何时,我是没指望了,你努力些,过二三十年兴许能成。”
青皮只摇头道:
“师父是泰山,你我是龟山,差距太大。”
麻木好奇:
“师父,就您家这腿,跟师爷还有差距?”
丫头道:
“我这腿比师爷,也是龟山比泰山。”
说罢遥想柴勇,心绪难平,扬腿将麻木手中断砖挑上半空,双腿直如人手不停将红砖朝天踢去!每次腿法总不相同。
青皮默数师父共用三十六腿,一腿凌厉过一腿,似要尽抒胸中郁闷。
待到最后一腿‘朝天蹬’,红砖直冲天空,再吃不住丫头腿劲。
“砰!”
碎作一片红雾,纷扬洒落。
青皮暗揪麻木一下,不待他喊疼,冲他使个眼色,上前抱拳道:
“师父,我们有幸,今日能见您家把高深腿法都演示一遍,以后定好生用功,不负您家教诲。麻木,你不是有话要跟师父讲么?”
麻木诧异,只好学青皮上前,拱手说:
“师父,我……我……”
青皮抢过道:
“师父,麻木嘴笨,他是想说,自从拜了您家,还冇正经请您家吃个饭,今日特地准备好了,要接您家。”
麻木忙说:
“嗯嗯嗯,是是是,师父,徒弟里头,就我一个厨子,不接您家好生吃一回,做徒弟的心里过不得。”
丫头道:
“国强他们几个都在外地,就我们三个能吃几多,那还不糟蹋粮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2620:30
青皮侧头冲麻木直眨眼。
麻木忙说:
“师父,人少有人少的吃法,我把食堂精细的东西挑些,只做三个人饭菜,保证冇得浪费。”
丫头道:
“算了,还是等国强回来一起热闹。”
青皮说:
“师父,今日麻木特地接您家,您家要不去,叫他么样想?”
麻木道:
“是啊,师父,师兄弟几个我来得最晚,年纪又大,您家要不赏脸,我怕您家嫌我资质差,不想教我了。”
青皮敲边鼓说:
“师父,我们几个屋里您家都去过,独冇去过麻木家,他屋里环境好,您家该去瞧瞧。”
丫头拗不过,道:
“那行,今日要厂里不忙,我就去坐坐。”
麻木心里高兴。
青皮说:
“苕货,还不趁热打铁,要师父指点指点。”
丫头道:
“要你岔,一边练腿去。”
转头对麻木说:
“你把八极小架练一遍,我看看这些时用功冇?”
麻木打起精神,耍一路八极小架。
丫头过细指点完招式,道:
“麻木,你起步晚,年纪也大,要想有所成就,更要下苦功,记着,拳要练,功架更得扎实,功到了,拳脚自然可成。”
麻木憨笑:
“我晓得了,师父,只要您家莫嫌我苕就行。”
说罢重练一遍八极小架,果然像样许多。
三遍下来,大汗淋漓,麻木记着丫头教诲,扎个马步看丫头、青皮练功。
丫头玩一阵,说:
“我先去上班。”
青皮道:
“师父,我再练一阵,等下去单位接您家。”
等丫头走远,青皮收功,对麻木说:
“你懂不懂今日为么事要你接师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3020:27
麻木道:
“嗳哟,接客几大个事,何况接的是师父。”
青皮拍麻木一掌,说:
“你个苕货,师爷前两天出殡,师父连去都冇去。你说,要万一师父哪天不在了,你去不去?”
麻木激动道:
“师父……师父要有个三长两短,天塌下来老子也要去!呸呸呸……青皮你个狗日的,不盼师父点好,竟在这咒师父,也不怕遭雷劈。”
青皮双手合什,对天说:
“神佛莫怪,神佛莫怪……”
转头对麻木道:
“老子还不是怕你发苕,脑壳转不过弯来。师父为人,你我都晓得,师爷有事,他哪会不去。我特地去青少年宫探过,看情形,师父是遭人算计……”
麻木道:
“是哪个,是哪个?青皮,我们去打他狗日的。”
青皮说:
“谈打轮得到你我出手?我就晓得你狗日的只会发咋。这事既然师父不说,想来其中内情极为复杂。你我是后辈,不可造次,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宽慰师父,让他觉得师爷那边即便都不理他,他还有我们这些徒弟。”
麻木道:
“嗯,青皮,还是你有思想。老子嘴笨。这样,今日喝酒,你劝劝师父……”
青皮敲麻木一栗果,说:
“老子讲这半天,你还冇懂。师父现在不开心,是为师爷这事。我们在他面前,绝口不能提这事,惹他您家伤心。”
麻木摸头道:
“哦,我懂了,不能提,不能提。”
青皮再三说:
“跟老子学精点!麻木,你要在师父跟前说漏了嘴,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兄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5-3120:34
麻木见青皮话重,慎重点头道:
“我懂,我懂,可我这人嘴不由心,你看着我点。今日我只做最好吃的,其他由你。”
二人一路说到菜场,麻木拣点时鲜买三五样,付钱时被青皮按住。
待要争,青皮说:
“你几时工资比我多了便该你买。”
忙过上午,吃罢中饭,丫头盘腿在木椅上打坐,闭目调息,脑海里尽是师父、罗汉……最后跑来个人,拉自己朝前跑,渐渐把师父他们甩掉……瞧那人背影依稀是个女子,丫头伸手去够她肩头,却总差三寸……二人在黑暗里狂奔,似永无尽头……
门外喧闹,像是青皮声音。
脑壳里背身女子烟般消散,丫头长吐丹田浊气,睁眼收功,搓双手摩遍全身。
青皮撒过烟和师父同事闲聊,竖耳听师父在房内有了动静,推门进来,道:
“师父。”
丫头说:
“你上的么班?下午还冇开始就跑了。”
青皮笑:
“哪个要我群众关系好咧。我一说今日要接师父,单位的嫂子们就要我快点滚,省得妨碍她们做事。”
丫头道:
“那你们领导不说?”
青皮说:
“为首的嫂子就是领导。师父,我才将问了,您家这边事早上都做完了,我们干脆……”
丫头道:
“你偷懒我管不了,莫影响我。”
青皮没法,只好冲刚进门的郑科长挤眼。
郑科长手里夹着青皮的‘大前门’,说:
“吴进,徒弟伢都接到单位里头来了,你当师父的总要把点面子,下午冇得事,你先去吧。唉……我要有这孝敬的徒弟几好,隔三差五能有酒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0120:51
青皮忙道:
“郑哥,今日冇得外人,就我们师徒几个,要不您家赏个脸,跟我们一路去喝酒。”
老郑摆手说:
“你们都是玩打的,我拢不了边,再说老婆出差,还指望我回去跟伢烧火。”
丫头道:
“老郑,那说好,下回一起。”
郑科长说:
“一定一定。”
青皮掏烟又递。
郑科长举手中烟道:
“青皮,你礼性太大,反显生分,我跟你师父兄弟伙里,随意些好。”
青皮搁一根烟在桌上,说:
“您家跟我师父一辈,我做徒弟的不能失了礼数。郑哥,下回接您家,可不许不去。”
说罢拉丫头出办公室。
郑科长送到门口,摇手道:
“兄弟,下回保证去。”
师徒踩车过钟家村,绕龟山进龟北路,拐入矶码头路,弯弯绕绕……
丫头见路窄,说:
“青皮,要不是你引路,哪找得到。”
青皮笑:
“到了。”
窄巷豁然开朗,一座矮楼,背倚龟山,前临浅塘,屋前花繁叶茂,直如神仙所在。
青皮扯喉咙喊:
“麻木!”
麻木打个赤膊,油光水亮迎出来,笑道:
“师父。”
把丫头、青皮迎入小院,说:
“菜马上就好,青皮,跟师父泡茶,玻璃柜第一格里有上好的龙井。”
说罢一头扎入厨房,但听里头嗤啦爆响。
青皮泡好茶,递丫头道:
“师父,您家看这里环境么样?”
丫头呡口茶,点头说:
“嗨!……好好,麻木享福。”
青皮道:
“他还不是享老头老娘的福,他老头参加过革命,又是汉汽老领导,才分了这独院。您家总说我屋里条件好,现在晓得他才是肉闷在饭里吃了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0221:07
师徒冇谈几句,麻木喊:
“青皮,菜好了,捡桌子端菜。”
青皮待要收捡,丫头却道:
“院子里荫凉,有山有水,不如搬过去吃。”
青皮左右看看,说:
“干脆,支个竹床。”
把墙根竹床往院中一横,去厨房帮忙端菜。
麻木见了道:
“青皮,你么样做事的,让师父在竹床边喝酒。”
青皮挤眼说:
“莫怪我,是师父要赏景。”
菜端上来,两凉四热。
凉拌的是毛豆、皮蛋拌豆腐。
热菜是爆鳝鱼、烧咳马、苦瓜烧肉、冬瓜肉片汤。
丫头道:
“要你简单点,还是弄这多。”
麻木忙说:
“师父,肉、皮蛋这些都是食堂的,其他冇花几个钱。您家头回来,总得喝点吧?”
青皮拦道:
“瞎侃,你几时看师父喝过酒,师父,要不我去买两瓶汽水您家喝?”
丫头叹:
“唉……才和你喝过,算开了戒,莫麻烦,就喝酒。”
青皮笑说:
“麻木,还是你面子大,今日师父要喝酒,你莫屁,赶紧把攒到娶媳妇的酒搬出来!”
麻木道:
“接媳妇算么事,我有更好的,你们等到。”
挑帘进屋,上二楼捣腾半天,捧个发黄纸盒下来递丫头,说:
“师父,这上十年的茅台,您家冇见过吧?”
丫头、青皮围看半天。
青皮说:
“麻木,十年前茅台都是专供中央的,你哪搞得到,假的吧?”
麻木道:
“这酒绝假不了。当年我老头去人民大会堂受毛主席接见,晚上在大会堂吃了一餐,喝的就是茅台。老头说茅台好喝,就托他北京的老战友通过内部关系搞了一瓶,说是等到毛主席他老人家百年大寿的时候用来庆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0621:42
青皮说:
“那不能喝,喝了你老头要跟你拼命。”
麻木道:
“不要紧,只管喝,我老头年纪大了,喝不出好歹,等喝完了,把我姐夫拎来的好酒灌上。”
丫头说:
“你老头老娘呢?喊来一起吃热闹热闹,酒就随便喝点别的算了。”
麻木道:
“师父,您家头回来吃饭,不能马虎。这些时我老头老娘去姐姐屋里帮忙带伢。今日由我们大闹天宫。”
青皮笑:
“麻木,你是借机想把你老头的好酒混到喝它吧?”
麻木也笑:
“拐子,还是你了解我。”
不由分说开了茅台,寻三个酒杯满上。
青皮拿鼻子嗅嗅,道:
“香,真香!”
丫头却说:
“再拿个酒杯来。”
麻木问:
“师父,还有哪个……”
青皮忙截住,侧脸挤眼道:
“快去快去,师父喊你做点事,你总话多。”
麻木“噢”一声,进屋找酒杯。
青皮进厨房,又寻一副碗筷,在竹床上首恭敬摆好。
丫头接过酒杯,满上搁稳,喊声:
“师父,我们几个陪您家喝一杯。”
青皮、麻木只作不知,举杯跟丫头碰过,昂首干了。
麻木抬瓶又倒。
青皮见丫头黯然神伤,岔话道:
“麻木,你倒这快,还让不让师父吃菜了!来来来,师父,搞点鳝鱼、咳马,莫看麻木玩武不行,菜确实烧得是那个事。”
说话把菜往丫头碗里拈。
麻木嚷:
“么事叫练武不行,你不就起步比我早两年么。师父都冇说我不行,轮得到你说。有种三年后我们再比。”
丫头看哥俩斗嘴,暗自又喝两杯。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0722:56
青皮怕他喝醉,忙说:
“师父,这好的酒就一瓶,您家不能一个人偷偷喝,麻木你说是不是?”
麻木会意,道:
“是是是,师父,您家喝了三杯,我们才一杯,等到等到。好酒要慢慢品,莫糟蹋了。”
三人说笑吃喝……
酒菜见底,丫头心里有事,竟像有些醉意。
青皮灵光,借机说:
“师父,您家平时教我们说练醉拳最好喝点酒才有哪个味,今日难得,您家耍套醉拳让我们见识下?”
丫头竟不推辞,道:
“这好的酒喝下去,是该练练。”
人似面条,软软走到场院当中,“啪”地仰面跌倒。
麻木欲扶,却被青皮按住。
再看丫头以手作杯,佯饮杯中酒,渐渐人立,忽提腿拧身,双目精光毕露,正是醉八仙第一式‘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钧’!
青皮、麻木见丫头铁拳击空,砰然有声,心中暗凛。
丫头时疾时缓,忽柔忽刚,顷刻八招使过,拳脚不停,再使时竟将八式糅在一起,看似醉汉撒泼,实则杀机暗藏……
青皮、麻木头回见师父耍‘杂八仙’,再加丫头借酒内力全开,小院劲风激荡,哥俩大呼过瘾。
眨眼丫头又饮一杯,拧腰踏步,像‘何仙姑,弹腰献酒醉荡步’,半途腾空,双腿弹踢,恰似‘张果老,醉酒抛杯踢连环’!
爆响连串,声犹未歇,人早如纸片飘落地面……不等人赞,鼾声如雷。
青皮举杯饮尽,豪喝:
“好醉八仙!十年之内,不作他人想,就算师父自己,怕也再耍不出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1321:33
麻木呆半晌,问:
“青皮,师父真睡着了?”
不等青皮接腔,丫头鲤鱼打挺,颠醉步绕到竹床前,自语道:
“杯中乾坤大,梦里日月长。师父,弟子受教了。”
麻木不懂欲问,青皮暗递眼色,说:
“好拳,好拳!师父,冇得这陈年茅台,您家怕耍不出这漂亮的醉拳。”
丫头笑笑:
“嗯,都是沾美酒的光。”
麻木却道:
“瞎说,我看师父就算喝伏子酒,醉拳也一样玩得漂亮。”
青皮怕麻木又说错话,忙拣好菜跟丫头拈些让吃。
三人又喝几巡,茅台见底。
麻木嚷:
“还冇尽兴。”
起身再要拿酒。
丫头按住说:
“算了,麻木。师爷往日常说,酒要少喝,书要多读,功要勤练。他您家前脚西去,我就破例两回,惭愧惭愧。”
麻木扭头望青皮。
青皮道:
“麻木,师父说算了便算了。再说今日喝了茅台,换别的,只怕糟蹋肚中美酒。”
麻木说:
“好,那改天再喝。师父,您家酒冇喝好,菜不能不吃好,来来来。”
说话又朝丫头碗里直扒拉。
青皮忽耸鼻子道:
“么事这香?你们闻到冇?”
丫头嗅嗅说:
“嗯,是香。”
麻木道:
“只怕是月季开了。”
青皮说:“月季哪有这香。”
麻木道:
“青皮,这你就外行了。这花是我一个当花匠的朋友送的,叫香水月季。接苞一些时冇开花,今日有贵人来,它却把面子开了。”
丫头,青皮都奇。
青皮说:
“香水月季?端来瞧瞧。”
麻木绕到屋后,抱盆花来。
花盆精致,枝叶修裁得体,想是由人精心打理,独枝头一朵白花,娇小婀娜,恰如婷婷少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1421:01
丫头见那花幽兰雅致,不落凡俗,宛若白玛,神情恍惚。
青皮暗扯麻木,悄悄努嘴。
麻木会意,等丫头回神,道:
“师父,我是大老粗,哪懂赏花,这玩意在我手上再搁几天,怕要枯死。您家今日来了,我正好借花献佛,把花送您家,也算这宝贝能寻个下家。”
丫头忙推辞:
“吃了喝了还要拿,我这不是师父是强偷(武汉话:强盗的意思。)了。”
青皮说:
“师父您家这说的么话,这月季再金贵也不过是棵草,何况也是别个送麻木的,冇花钱。您家要不拿,丢在这块让它自生自灭,反害性命。”
丫头却道:
“你我都是粗人,麻木养不活,我也难养好。”
青皮说:
“您家养不好,总有人会养,拿去送人,也算功德一件。”
麻木接道:
“我屋里就老头爱花,您家做点好事,不然我把花扛到青山姐姐屋里,还不把人累死了。等老头老娘过些时回,我再找朋友讨一盆几大个事。”
丫头不再托辞,说:
“好好,我一会拿去送人,也借花献佛。”
星月初上,三人吃得尽兴,盘碗掉面。
青皮灵醒,瞧丫头似有心事,便道:
“哟,想起屋里还有点事,麻木,你再陪陪师父,我先走一步。”
麻木待要骂,却见青皮背身冲自己眨眼。
丫头说:
“天下无不散的酒席。既如此,今日就到这。我也好趁早把花拿去送人。”
青皮道:
“麻木,你今日吃了亏,过些时我把好烟你吃。”
麻木寻麻绳把花盆在丫头车后架上绑牢。
师徒道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1521:17
到古琴台,青皮挥手看丫头过桥,悄悄打转,又回麻木家。
麻木刚洗好碗,望青皮骂:
“狗日的只晓得偷懒,冇说帮老子做点事。”
青皮上烟笑:
“洗碗几大个事。自古‘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你就不想听师父把花送哪个了?”
麻木骂:
“那你还吊老子胃口,快讲。”
青皮道:
“师父把花送到哪个,我不晓得,我只看到他过河到汉口去了。”
麻木说:
“这不是屁话,一点用都冇得。”
青皮狡笑,道:
“我虽没亲眼看到,但我能肯定,师父是送花给女人去了。”
麻木问:
“怎么讲?”
青皮说:
“你几时见过师父送花给我们,给罗汉师叔?”
麻木道:
“师父送我们尽是刀剑拳谱。”
青皮说:
“所以说,花只有送女人。”
麻木道:
“那也不对,这花素净,师父也有可能送师爷灵堂去供到了。”
青皮吐个烟圈,说:
“唉……兄弟,你是冇经过女人,师父刚才那样,分明是心有所想,才会要了花去把心爱的人。等你以后谈过恋爱,自然明白。”
麻木道:
“就你懂得多……哎,青皮,你说师父找的师娘,会长么样?”
青皮说:
“长么样我不关心,师父打小孤苦,惟愿他寻个好女人,今后生活能有个照应。”
麻木“嗯”一声,吐口长烟。
明月高悬,蛙虫合鸣。
丫头骑到师父院里,寻僻静墙角守着。
眼瞅师娘进出几趟,独不见白玛。
看师父门口没了动静,丫头想:
要灯黑白玛还不出来,就搁下花走人。
身后花香暗袭,丫头回望,花枝招展,仿佛白玛在娇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1620:45
院门口一阵喧闹,罗汉蹬三轮驮白玛风般踩来。
两人笑呵呵进屋。
丫头呆半晌,听罗汉在里屋高声说话,白玛去厨房寻碗筷回屋……便觉眼前世界,唯一多余的人是自己……
听屋里似欢声笑语,算准时机,偷偷把花放在门前过道角落,蹬车默然钻入黑暗中。
罗汉、白玛守着师娘喝汤。
梅朵吃掉个鸡腿,问:
“伢们,怎么不喝?”
罗汉冲天打个饱嗝,道:
“师娘,我跟小芝麻在小桃园趁热一人喝了一罐,哪还吃得动。”
白玛连连点头。
梅朵说:
“我的儿,三罐子鸡汤还不要了你一个月的工资?”
罗汉道:
“钱算么事,您家是老娘,芝麻是西天下凡的师妹,我都得供好了,不然师父要找我扯皮。”
梅朵好容易喝几口汤,听得提柴勇,眼便又红,长叹:
“唉……我们吃香喝辣,你师父在那边不晓得如何。我也是糊涂,‘小桃园’的鸡汤该给你先喝。”
说罢停筷,端鸡汤就往柴勇像前搁。
罗汉佯扇自己一耳光,说:
“老娘,都怪我,都怪我,其实我也是瞧天热,怕时间长鸡汤馊了,糟蹋粮食,要不您家还是趁热喝它,赶明儿我再买罐新的来供。”
梅朵道:
“再买?你有几个钱,在这块充人。”
不管罗汉白玛怎么劝,再不肯喝,只呆望柴勇肖像,默默淌泪。
罗汉冇得法,只好点三炷香,磕头红眼说:
“师父,我冇得用,您家劝劝老娘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019:56
梅朵听他这么说,让白玛扶坐,心绪稍平,问:
“罗汉,老唐头的车你还了冇?”
罗汉见师娘情绪好些,道:
“我这就去。”
出门把车还老唐,递一支烟,又在他耳边各夹一根。
老唐头道:
“树倒猢狲散,老柴这大的武术家,一生玩味(玩味:武汉话,有面子的意思。),徒弟如云,如今还冇走几天,就剩你一个。伢呃,还是你孝敬,记得经常来看你师娘。”
罗汉点头说:
“我晓得,您家。”
挥手回门。
门一开,香气袭人,梅朵问:
“是么事这香?”
白玛见罗汉关门,香味变淡,说:
“在屋外。”
罗汉开门寻。
白玛见墙角一株白花,忙抱进房,道:
“梅姨,你看。”
梅朵说:
“这不是我家的花,谁拿来的?”
罗汉见月季素雅,道:
“肯定是哪个想祭奠师父送来的,这花好,又香又素净。”
便搬花去柴勇像前搁定。
独白玛心细,瞥见花盆泥土里浅浅留个“Y”,心想:
这是指丫头,还是樱桃?……
不由俏面微粉。
梅朵道:
“天不早了,儿啊,忙了一天,早点回吧。”
罗汉“哦”一声,望白玛说:
“小芝麻,你不送我么?”
白玛白他一眼,道:
“我得跟姨父念经,没空。”
罗汉说:
“唉,造业呃,吃饱喝足就不管我了。师娘,那我先回,改天再来。”
临出院门,听身后道:
“慢走,路上小心。”
回首见白玛倚门挥手,娇俏无限,心中甜丝丝如喝酸梅汤……
上解放大道,瞅竹床沿街铺排,一眼望不到头,遥看星河,暗想:几时能有张竹床,上面躺着自己和芝麻,人生还有何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121:38
两天没合眼,罗汉回家冲过凉昏昏睡去。
半夜噩梦无数。
刚开始梦见自己神功初成,去三山五岳以武会友,结果连战连捷,‘开极门’声威大振!……
青少年宫前来拜师者如云,练武场挤不下。师娘嫌烦,让罗汉把教武场搬到中山公园……
不久,中山公园里满是徒弟,每天跟罗汉苦练……
每日也有各地不服的前来挑战。
徒弟们凑钱,在‘受降堂’边搭起擂台。
打擂输了的,罗汉挑人品不错的留下,收作徒弟。
挑战者越来越多,有人出点子,让罗汉只在星期天统一打擂。
每逢礼拜天,中山公园人山人海,公园涨了门票,拿出部分奖励罗汉。
罗汉把所有钱给师娘,让她跟白玛换成粮食鱼肉,周济百姓。
擂台摆了几年,没人能赢罗汉。
有人送来锦旗,上绣‘天下第一’。
罗汉笑说,不敢当。
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说,应该是天下第二。
罗汉定睛细看,那人脸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徒弟们说,胡说,哪还有人比师父狠?
怪人说,罗汉,想称第一,得问你拐子那双铁拳再说。
徒弟伢议论,师父的拐子是哪个?
正议论着,擂台上跳上个人,丫头!
罗汉喊声,拐子。
丫头却说,你拿了我的一切,今日该还了。
罗汉说,拐子,只要你要,我都给你。
丫头说,你当我是讨饭的,莫废话,拳脚里见真章!
挥拳便打。
罗汉只得招架。
二人大战数百回合,罗汉体内真力激荡,使出十二分潜力,祭出绝招!
砰!
丫头铁拳后发先至,打得罗汉似断线风筝,跌落台下数丈开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220:31
“呃!”
罗汉闷哼醒来,心口噗噗跳。
推窗望外,天阴着,却早亮了。
怎么今日反到起晚了?……
出门去中山公园练两小时功,罗汉思忖是去青少年宫找芝麻还是回家……
马路上忽然听人喊:
“师叔!”
罗汉看时,却是青皮。
青皮踩车到跟前,撒根烟。
罗汉抽一口说:
“青皮,你我年纪相当,莫把人叫老了,我们还是兄弟相称。”
青皮道:
“听您家的,拐子好用功,这是才练完吧?”
罗汉说:
“以前师父在,还能偷懒,现在不行,得下点功夫,不能辱没他您家的名声。”
青皮道:
“拐子,我前几天看报说师爷仙逝了,原来是真的,那我师父怎冇去青少年宫帮忙?”
罗汉闷吸口烟,说:
“唉……此事一言难尽。”
青皮问:
“拐子,莫非师父跟师爷的死有关?”
罗汉道:
“兄弟,反正你不是外人,我实话跟你讲,是拐子失手把师爷打死的。这事千万莫外传,连你们师兄弟也莫说。”
青皮点头说:
“我晓得。不过,按理说,师爷、师父功夫都到了境界,相互切磋万万没有失手可能,更不可能打死人。”
罗汉猛吸烟道:
“嗯,有理。”
青皮又问:
“那师爷走了,我们这一派如今由谁掌门?”
罗汉道:
“么屁掌门,现在丫头哥不在,我帮他代着。”
青皮笑:
“哟呵,拐子,当了掌门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怕我们要你请客?”
罗汉说:
“那不至于,请客几大的事,说,你想吃点么事?正好我也冇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320:26
青皮道:
“过早能搞么事,我就爱凉面。”
罗汉说:
“你这是跟我节约。”
二人过马路,钻滑坡路,找家过早,叫两碗凉面。
青皮吃口面道:
“拐子,师父这一排里你哥俩最亲,我只问你,你相不相信师父打死了师爷?”
罗汉嘴里有面,含糊摇头说:“不信。”
青皮道:
“这十来年,文化革命不晓得冤死了几多人。师父的冤情,得靠你当兄弟的平反。你如今是掌门,有你一句话,谁敢不听。”
罗汉吞了面,说:
“嗯,青皮,话是这话,可眼下师娘、那班师兄弟都在气头,我要帮拐子,也得等师娘气消再说。”
青皮道:
“拐子,如此拜托了。再就是师父这些时心里难受,你得空去宽慰宽慰他,毕竟我们在师父跟前差着辈,有些话张不开嘴。”
罗汉说:
“好,等我忙完青少年宫这边,安顿好师娘,就过汉阳去找拐子。”
青皮吃完,抢先把过钱。
罗汉冇拉住,道:
“兄弟,莫说请客,你来我这块,哪有叫你掏钱的理。”
说话掏钱要给青皮。
青皮按住,笑:“拐子,你当掌门这大的事,想吃碗凉面蒙混过关?等到,哪天我约齐兄弟们过来,好好生生吃你一回。我要去新华路有事,先走一步。”
罗汉道:
“那几时说好,一定来呀。”
望青皮走远,罗汉回屋,喝几口凉水,躺一阵跑去马路拐角对面,摇公用电话去丫头单位。
丫头接电话问:
“哪个?”
罗汉道:
“拐子,是我。”
丫头皱眉问:
“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720:38
罗汉说:
“拐子,见面说吧,电话里不方便。”
丫头道:
“好,我正要找你,过会你去龟山高头等我。”
挂电话回屋,罗汉皱眉抽根烟,把床底那双回力球鞋翻出来穿上,绑紧鞋带,骑车去汉阳。
锁好车信步上山,望小径遥想先前奇遇,不觉沿旧路拐入密林……
上到半山,远处枝头无风自动,大树后忽钻出个人!
两人照面,齐“啊!”一声。
那人急旋身转回树后。
罗汉拔脚急追,心道:
这人是?……噢,是他!……那天在龙王庙人多不好下手,今日定要寻他报仇。
疾撵到树后。
空空如也!
罗汉沿小路追,暗想:
再拐两道弯,便是先前奇遇地洞,那人会不会躲在里头,设下埋伏?……要不要喊丫头一起来?……但以前的事,怎跟他解释?
正想着拐弯险些一头撞在山石上!
噫?!
地洞呢?……
罗汉低头,却见小路直冲山岩,断了头。
探手摸摸岩石,心想:
这里正是地洞所在,怎么突然长出山岩来?……难道龟山上的石头有脚,会自己跑?……会不会是那几个外乡人搞的鬼?……且让老子试他一试。
便扎马步,气贯双臂,铁拳齐出,擂在山岩上!
“嗡……”
巨岩纹丝不动,罗汉退五步,甩手呼痛,双眼快速眨动,再睁时右眼白森森似冰,左眼血红!
闷哼一声,双拳变掌,再擂山岩,其速数倍!
眼瞅双掌离石不过半尺,地底忽“汪”地一声,直震得罗汉从脚到头,浑身酥麻,双肩乏力,两臂软垂……眨眼间,双目里白红光消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821:41
四下瞧瞧,罗汉自语道:
“这是在哪?……我么样跑这块来了?……噫!才将是谁家的狗在叫?”
眼瞅前途无路,摸摸脑壳原路返回,觅正路一步步上山。
待罗汉走远,山林里鸟虫又再欢唱,但听有人幽幽道:
“好险,好险,黑先生,刚才得亏有你在……”
声音低回,渐听不清,只是说话的人,仿佛藏在巨大山岩里!
龟山翘首,遥看东南,江汉滔滔。
长江大桥似铁龙横亘,上头汽车行人,渺若走蚁。
长江、汉水,一黄一绿,恰两条巨龙在南岸嘴、龙王庙恶战!
丫头盘腿看串串漩涡卷带,不由浩叹。
忽听身后道:
“拐子。”
丫头不回头说:
“你来了。”
罗汉挨丫头坐倒,闷看风景……望一阵摸根烟点着。
丫头道:
“你冇得话跟我说?”
罗汉千头万绪,不知说什么,只好闷头抽烟。
丫头取张柴勇相片,搁大松树下,拈三根香点燃,朝西遥拜,磕过九个响头。
罗汉忙挤熄烟,也燃香拜过。
未起身,丫头喝:
“朱磊,你冇得话跟我讲,难道跟师父也冇得话说?!”
罗汉问:
“拐子,你要我讲么事?”
丫头道:
“师父面前,还敢装佯?!”
抬腿便踢!
罗汉伸手欲挡,怎奈丫头腿沉,直踢得他侧翻出去,连滚数圈,一头擂在树上!
“砰!”
罗汉摇摇头,眼现红白,竟邪笑:
“踢得好!”
腾身而起,与丫头斗作一堆。
二人对拳,各退六步。
丫头稳如山岳。
罗汉似风中摆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6-2922:34
丫头心道:
这小子怎会有如此劲道?
抬眼见他目光妖邪,暗想:
得给他个教训。
罗汉双手炮锤齐出!
堪堪对上丫头,却听他骨节爆响,右手灵蛇般从拳缝插入,铁拳幻掌,闪击面门!
罗汉本能侧头。
丫头早已算着,横掌作刀,如鞭刷在罗汉颈部!
罗汉眼前一黑,软软栽倒……
丫头望罗汉,长叹一声,盘腿看柴勇像前香烟缭绕……
香烧大半,罗汉幽幽醒转,抬眼瞧丫头道:
“拐子,我日夜苦练,在你手下还过不了两招,唉……师父说得对,我多长两条懒筋,不是练武的材料。”
丫头远眺长江,说:
“武学之道,唯有日夜精勤,方能窥门径,投机取巧,哪是正道。”
罗汉心想:
该不该把那日龟山奇遇告诉拐子?……可那事毕竟蹊跷,如今地洞离奇消失,没有证据,说出来叫丫头如何相信?……
思前想后,唯有道:
“拐子,我,我……”
丫头当他有心认错,说:
“‘开极门’掌门之位,我不稀罕,可它是师父传下来的,不能辱没。掌门是虚,功夫是实。你要真心想学,师父传我的,我都可以教你。但你要记住,功夫不到堂,师父教的是师父的,我教的是我的,终归到不了你身上。”
罗汉点头道:
“拐子,我明白了。如今师父不在,长兄为师,我以后好好跟你学。”
丫头却说:
“要想学艺,还有一件大事要了。”
说罢指柴勇相片喝:
“朱磊,跪倒!”
罗汉见丫头不怒自威,不由直挺挺跪在师父像前,两眼潮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0108:33
丫头道:
“古人云,‘上有青天,下有黄土,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跟师父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神鬼也知,瞒得过去么?师父从小望你长大,你对得起他您家么?”
罗汉再忍不住,哭说:
“师父……我错了……”
丫头心慈,默默陪跪流两行泪。
罗汉抽泣道:
“拐子……我也对不住你。”
揩把泪,丫头拍拍罗汉说:
“晓得错就好,知错能改,师父九泉之下会原谅你。”
罗汉道:
“拐子,我连累你受委屈,你不怨我?”
丫头说:“你我兄弟,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过这事师娘还蒙在鼓里,事由你起,你要亲自去跟师娘说明白。”
罗汉不停点头。
丫头却道:
“点头不行,我给你一个礼拜时间。师娘刀子嘴豆腐心,她若在气头,认打认罚,你都由她。”
罗汉说:
“师娘就是拿刀剁了我,也是我活该。”
丫头道:
“等眼下这些事都忙过,进秋暑气消了,你要想学,只管来,我慢慢教你。”
两人谈会心,丫头还去单位有事,挥挥手径自朝晴川阁下山。
罗汉要取车,呆坐一阵,慢悠悠往回走……
抽根烟功夫发现竟又走回地穴小径,心想:
难道冥冥中有天意指引?……
七弯八绕后枝蔓低垂,路却变了?!
罗汉暗疑:
怎么再找不到巨岩?……这又是哪?
正犹疑忽闻异香。
是什么花香得这怪?
罗汉抬头去找,天旋起来,如陀螺打转……
踉跄前行,一步踏出,似踩海绵。
大地绵软,像稀化的软糖,仿佛要把人吞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0421:13
罗汉仰天倒下,却见头顶枝桠横伸,上头三五片嫩叶,像人在挥手!
罗汉眨眨眼,心道:
再见,我这是要死了么?……报应啊报应……死了也好,去陪师父……师父,你还认我么?
正想着,绿叶变色,仿佛凭空长出双眼,望人嘲笑。
罗汉张不开嘴,心中暗骂:
狗日的,你笑哪个?
绿叶诡笑不答,枝头忽长七寸,颜色鲜红,直如蛇信!
罗汉心想:
狗日的,你是树是蛇?还是妖精?有种莫吓人,直接吃了老子!
蛇信似懂人心意,随风扭几下,膨胀如拇指粗细,忽然炸裂,变作朵花,鲜红娇艳!
罗汉瞳孔收缩,暗忖:
几时见过大树开花?还这艳?……
但看花儿迎风摇曳,好似丽人俏面,眨眼竟变白玛,遥看自己娇笑……
罗汉目眩,心中唤:
芝麻,小芝麻!能死在你手上,怕是世间最美的事了,来,动手吧!
微风掠过,人面花只是颤,不知是笑是哭。
罗汉想:
怎么,芝麻,你不忍心下手,舍不得我死么?……嘿嘿,你心里有我,这一世够了,够了。
正想着,花蕊抖动,流出汁来,血一样红,稠似稀糖,软软下垂……
罗汉闻到花香浓烈,竟隐隐有血腥味道,眼瞅花汁袭面,扭头欲避,却动弹不得。
“啪!”
花液正中罗汉眉心,望似印堂流血,又像额头长只血眼!
罗汉眨巴眨巴眼,只见头顶风过,人面花瓣迎风枯萎飘零,却看不到血汁在眉心聚作一团,虬曲扭动,赫然变作一条赤练蠕虫,长约二寸,直似浴血蚯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0521:46
血虫蠕动,爬上头顶。
罗汉顿觉头顶麻痒……
绕三圈,赤虫顺鬓角虎爪爬到耳边,打个转直拱入耳洞!
七窍连心,罗汉耳朵剧痛,仿佛钢钎插入!
“啊!……”
怒喝中,凭空弹起,滚下山坡!
山间草长,瞬间不见人影,只望枝丫倒伏,一路向下……沿途草茎,血迹斑斑。
罗汉浑身浴血,难敌耳内剧痛,仿佛插耳钢钎变作魔爪,直搅进脑壳,攥紧脑髓,捏成豆渣……终忍不住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山林复归寂静,幽幽空谷鬼语喃喃道:
“可惜被这小子糟蹋了……哼,若能活过来,到也是颗棋子。”
罗汉惊醒,周遭黑寂。
这是哪?
四下打量,忽精光晃眼,抬眼看一人执刀,凛然若神!
“师父!?”
柴勇怒喝:
“犯上作乱的畜生,你还有脸喊师父!”
罗汉不顾一身血,跪道:
“师父,我不是有心的,还望您家原谅。”
柴勇骂:
“孽畜,枉我从小把你带大,你说,这辈子跟老子撩过多少祸,如今祸害师父,还冤枉丫头,师父七七未到你就抄家想得武学秘籍!心思如此歹毒还奢望人原谅,老夫今日要看看,你狗日的心到底有几黑!”
说罢掌中刀旋起刀花,直插胸膛!
罗汉满头汗,听得胸骨碎裂,跪不敢动。
柴勇拔刀,鲜血喷涌,铁掌“噗”直插胸口!
罗汉痛彻心扉,两眼空濛,眼睁睁看师父从心口扯一团物事,兀自跳动!
柴勇喝:
“小畜生心果然比炭还黑!老子今日替天行道灭了你,省得祸害他人!”
说话间五指紧攥。
“噗!”
黑漆漆心头碎裂,黑血四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0617:09
罗汉颓然跌倒,沙尘飞扬……
“好哭佬,卖灯草,卖到河里狗子咬(武汉话念‘ao’三声。)。狗子不咬我来咬,你是我屋里的好哭佬。……”
依稀听得女人哼唱。
这儿歌小时候常听,难道是……
罗汉喝一声:
“姆(武汉话念:en三声。)妈!”
睁眼却见个白衣女子,背朝后,手拿针线,俯身在自己身上摸索……
女人听声回头,笑道:
“你把谁叫娘?”
笑面如花,却是白玛。
罗汉见她双手沾血,忙问:
“小芝麻,你在搞么事?”
白玛指地上一堆模糊血肉,道:
“你的心都烂坏了,梅姨杀了院里大狼狗,让我把它的心给你安上。”
罗汉笑:
“狼狗?这下我不成了狼心?芝麻,你跟我看看,我那肺坏了冇?要也坏了,干脆把狗肺也给我换过,凑成狼心狗肺。”
说话间,身体抽搐,咳口浓血,喷得芝麻白衣乌红点点。
白玛忙按住罗汉,道:
“少说点话,忍着疼,一会就好。”
边说边运指如飞,把狼狗心往腔子里缝。
罗汉见血流如注,痛昏几回,再疼醒来,看白玛踩着自己胸膛,扯两片黑乎乎东西出来。
白玛笑:
“瞧瞧,肺抽得漆黑,还练什么狗屁武功,简直丢光了你师父的人。算了,一事不烦二主,我把狗肺也给你接上。”
罗汉着急要喊,没了肺,一口气接不上来,喷口黑血,又昏过去。
“嗷!……”
不知过了多久,罗汉哀嚎醒转。
白玛缝完最后几针,咬断线,在脸盆里洗净手,把一盆血水泼在罗汉胸前,道:
“好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0722:04
罗汉挣扎看胸膛缝得绵密像拉链,说:
“芝麻,你手艺真好,在我胸前绣了条龙。”
白玛却笑:
“这哪是龙,顶多算条蜈蚣。”
罗汉冲阴郁天空喊:
“师父,我欠您家的,都还了,就算是狼心狗肺,我也认了,您家要肯原谅我,就答应一声。”
天际黑云滚滚,忽地一道闪电劈到人前,不一会“喀喇喇”雷声隆隆,震人心魄。
半晌听不到人声,罗汉怏怏道:
“师父还是不肯原谅我。”
白玛叹息说:
“昨日做,今日受。早知今天,何必当初。”
罗汉点头道:
“报应,报应……小芝麻,还是你对我最好,不嫌弃我这没心没肺的人。唉……习武逞强是非多,干脆,我把掌门让到拐子,和你一起找地方清清静静过一辈子。芝麻你说我们去哪好?是就在武汉,还是去你老家?”
白玛诧异说:
“哎,谁说要跟你过一辈子了?罗汉,我看你想歪了。我对你好,是看你造业同情你,莫说你狼心狗肺,即便你好手好脚,我也不可能和你一起。一天都不行!”
罗汉道:
“为么事?芝麻,难道你一点都冇喜欢过我?”
白玛冷冷摇头。
罗汉说:
“我晓得了,你喜欢别个,是谁?是不是拐子?是不是丫头?”
白玛轻蔑道:
“是,就是丫头。你怎么能和他比,你们两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怎么会喜欢你。”
罗汉心中绞痛,拍胸怒号:
“既如此,你何必救我?你干脆杀了我!杀了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1120:20
白玛说:
“不知好歹的东西,糟蹋了一副狼心狗肺,你既想死,我成全你。”
说话拿把裁衣剪,扎进罗汉胸口,“咔嚓,咔嚓……”剪不停……
血溅罗汉一脸,渗入两眼,叫人再瞧不见物事。
好黑。
罗汉不知身在何处,但觉耳旁“嗖嗖”有风,人似堕向无边黑暗……
左右不过是地狱,嘿嘿,等老子到了,搅它个天翻地覆。
罗汉边想,心中暗笑。
“你来了……”
磷火划过,一张凹脑丑脸隐现……
“河伯!”
丑脸瞪罗汉道:
“我要你办的事你还冇办好,便想来这块享福,哪有这好的事,快跟老子滚回去!”
说话张嘴喷道黑烟……
黑烟罩定罗汉,掉头向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晃得人眼疼。
终于见着光了,罗汉从竹床上爬起,看胸膛光滑,再瞧四周……
“这又是哪?”
刚下床便听人叫:
“兄弟。”
回头心里一热,喊:
“拐子,又是你救了我。”
丫头却冷冷道:
“我救你是不想你死在别个手上。”
罗汉诧异:
“拐子,你这是么意思?”
丫头说:
“我满以为你还是以前的罗汉,会去向师娘坦白……”
罗汉忙辩解:
“拐子,我受伤了,你再容我几日,我一定去跟师娘请罪。”
丫头却道:
“再等几天?兄弟,这都过去了几年,你还装苕?”
罗汉过细看,丫头两鬓染白!再望自己手脚,心想:
原来自己受伤,竟一躺经年……
想丫头这些年照顾自己,多有操劳,不由红眼说:
“拐子,你受累了,这样,你今日就陪我去师娘屋里,大家三头对六面,把话说清楚,不管师娘原不原谅,我这辈子都跟她做牛做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1221:38
丫头怒道:
“罗汉,你几时变得谎话连篇?我悔不当初答应师父照顾你,结果你却变本加厉,一错再错,师娘她们早被你害了,你还有脸提?”
罗汉诧异,问:
“师娘么样了?”
丫头道:
“还装,还装!你来看!”
拉罗汉进里屋。
黑漆漆屋里供着油灯,点三根香,居中是柴勇相片,两旁赫然是梅朵、芝麻!
罗汉问:
“拐子!这……这是么回事?”
丫头兜胸一脚把罗汉踢到院子里,道:
“畜生,你亲自下的毒手,敢做不敢认么?”
罗汉捂胸满脑壳汗,说:
“拐子,我才跟你在龟山见面分手……然后,我迷了路,走蛮久累昏了,滚下山坡……再后来师父跑出来,提刀杀了我……往后白玛救了我,却反悔拿剪刀把我裁了……最后我去了阴曹地府,鬼不收我,朝我吐黑烟……然后我就醒了,到了你这。这究竟是么回事?”
丫头道:
“编,看你还能么样编!你我龟山一别,至今三年未见。你怕害师父的事暴露,竟连师娘、白玛也不放过。罢罢罢,师父,我错了,今日我替您家清理门户!”
说话出拳如风。
罗汉错掌要挡,胸前仍中一拳,倒滚三滚,吐口血,眼中白光乍现,站起来喝:
“拐子,我算明白了,你不过气我占了你掌门位置,何必搞些事冤枉我,你我兄弟,你既想当掌门,我让你便是。”
丫头怒道:
“还敢血口喷人!今日要你看看,什么是‘开极门’的绝技。畜生,我只这一掌,定取你狗命!看清楚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1318:12
说罢仍如刚才,单掌拍出!
罗汉惊退八尺。
丫头掌势更疾!
罗汉拳击丹田,长啸声中左拳赤红,右掌白茫茫似寒冰,拳掌成‘十字手’封住门户!
丫头掌似灵蛇,又自罗汉拳掌间插入,横掌斜划!
还是这招?!
罗汉正诧异,忽闻血腥,但见身侧血花飘洒,拳掌僵硬,仿佛脖颈开了气嘴,体内能量渐渐放空。
丫头看罗汉瞳孔渐大,收掌在他身上揩揩血,道:
“只这一招,你永远学不会。”
说罢转身,取供桌上油灯,回手泼在罗汉身上,朝天喊:
“师父、师娘、白玛,罪人伏诛,您家们大仇得报,徒弟这就烧了他,来跟您家们请罪。”
罗汉眼瞅火起,皮肉焦枯,心道:
总算完了……
嘴角上扬,露一丝诡笑……
“呃!……”
龟山山坳里腾一股烟气,浓烟里竟是个人,滚地挣扎,苦楚难忍,滚十来米擂着大树,手撑树干,慢慢爬起,不停惨叫,踉跄跑去……只留下树干上七八道黑色掌印,与淡淡焦糊。
不知在山里跑了多久,罗汉脚步稍歇,二目充血,心里头喊:
“好热!烧死我了,烧死了……”
迎风好容易头脑清醒些,寻石子路回正道下山。
山脚一群爹爹正乘凉咵天,见山上风急火燎跑下个黑脸大汉!
周爹爹伸蒲扇拦住道:
“这伢,你是得了么病,脸这黑?”
罗汉呼哧喘气说:
“我,我好热。”
吴老头道:
“今日闷热,这伢八成中暑了,快去找点绿豆汤喝了解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1422:12
人群里王爹爹略懂中医,说:
“就这脸色,喝么汤都冇得用。这伢,伸舌头我瞧瞧。”
罗汉吐舌,舌头乌黑。
王爹爹摇头道:
“毒入脏腑,就两三天活头,唉,可惜年纪轻轻。”
罗汉要走,人群里包老头说:
“后生,死马当活马医,我有一法,权且试试。”
罗汉没作声,周爹爹道:
“救命要紧,快说快说。”
包老头说:
“前个把月,我们巷子里小张的伢背着他老头去河里游泳,他伢水性不好,浪打过来呛口水沉了底。同去的伢们玩半天才发现,忙喊大人来捞。捞起来早没了气。倒背着跑半天,水流一地,手脚都有些发凉。小张赶来,看伢这样,没了主意。有个老师傅道,你借个板车,我带你试试。一行人拖板车去归元寺,寻到昌明。和尚只让小张背儿子进去……不知么样鼓捣一阵,儿子竟活了。”
周爹爹道:
“老包头,你又吹牛。”
包老头说:
“人是么样救活的我冇看到,但小张和他伢趴到地上跟昌明和尚磕头,我亲眼得见,我们街坊都是见证。”
周爹爹侧头对罗汉道:
“小子,听到了冇?还不快去找昌明和尚救命!”
罗汉烧得迷糊,懵懂点头说:
“谢谢您家们,我这就去。”
翻身上车,摇摇晃晃朝归元寺踩。
到归元寺,山门斜掩。
罗汉拍门喊:“师傅,师傅!有人在吗?”
喊一阵,推门而入,去墙角拧开水笼头,灌一肚子自来水,似胸中燥热稍解,张口打个水嗝,竟喷团热气!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1822:09
前行到大雄宝殿,只佛祖端坐正中,空空如也一个人冇得。
罗汉摇头道:
“唉……什么世道,连如来佛都冇得香火。”
眼瞅案上有香,拿三根说:
“也罢,如来佛,我今日有事求您家,临时抱个佛脚。”
掏洋火点香,火柴划燃,挨着檀香,竟无风自灭。
连划五根,皆是如此。
罗汉看还剩两三根,寻思留着点烟,丢香道:
“佛祖,您家也忒小气,不让上香便不让,何必回回熄我洋火。我今日来找和尚救命,走得匆忙,冇带香烛,您家也犯不着给我脸色看。”
转头出殿,心想:
哼!都说菩萨普渡众生,原来却也要好处。
心念未必,脑壳里“嗡”一下,如霹雳炸响,直痛得人东倒西歪,难见前路……
迷糊中踉跄数十步。
“当!”
一头擂在大铁钟上,眼前金星乱飞,人却清醒不少,四下看看,朝庙里去。
又见座大殿,上写‘罗汉堂’。
寻思:
人都说归元寺五百罗汉最灵验,才将大殿里如来佛不受我供养,原来是要我来这,看来合该在这找到昌明和尚救我性命。我叫罗汉,想来是命里注定,要在归元寺五百罗汉面前转命……
进殿欲唤,却叫一阵阴风拍在脑门,定睛瞧大殿昏暗,仍是无人,信步往里,猛抬头见甬道两旁罗汉瞪目拧眉,模样狰狞,倒吸凉气喝:
“你们不是救世济人的罗汉么?为何扮恶吓人?……”
脚下不由加快,越往里越觉罗汉相恶,只看得脑壳又疼,不由骂:
“一个比一个恶兆,什么慈悲为怀,都是屁话!莫在台上抖狠,有种下来杀了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1921:52
喝骂声大,直在罗汉堂内嗡嗡回响……
“佛门净地,休要呱噪。”
甬道那头,拐出个和尚,到罗汉跟前,双手合什道:
“阿弥陀佛。”
罗汉不懂,见光头拜倒,说:
“昌明和尚救我!”
和尚望他面色赤黑,却道:
“施主看来病得不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方丈。”
罗汉起身说:
“不是方丈你不早说!我问你,昌明方丈呢?”
和尚道:
“方丈不在。”
罗汉见他不悦,心想:
连佛都争三炷香,何况个小和尚,原来佛门未必清静。唉……既有求于人,且奉承奉承。
拱手说:
“和尚师傅,我今日在龟山上莫名其妙中了暑毒,得人指引来寻你家方丈救命,才将毒气发作,说了些疯话,还望师傅慈悲,指我条活路。”
那和尚见他客气,脸色和缓,道:
“今日早课,师父忽说三里坡故人西辞,要去西方接引。吃罢午饭,又有人喊,便匆匆去了。您家要就在寺里等,要等不及,就去三里坡碰碰运气。不过我瞧您家气色不对,还是在这等好。”
罗汉暗想:
三里坡那大,人生地不熟,向来又传鬼多,本就剩半条命,哪经折腾,不如守株待兔靠得牢。
遂说:
“您家说得是,我便在此等昌明方丈,吵扰了,师傅。”
和尚道:
“佛度有缘,你既入山门,便是有缘,能不能得救,看你造化了。”
搬个蒲团让罗汉倚坐,指殿外说:
“外头暑气大,这边凉快。”
罗汉连声称谢。
和尚却头也不回,走入罗汉堂深处,拐弯不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7-2308:37
出外云游,暂停更新,见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8-2917:00
自打上个月见过麻瞎师傅,齐烟一直心神不宁。
麻瞎说命不久矣,不让她再来。
一个月里,齐烟偷偷去归元寺三回,在佛菩萨面前替师傅祈福。
第三次遇到昌明方丈,齐烟问:
“大师,我有个师傅身体越来越差,眼看活不长,还不让我去瞧他,请问您家,有冇得法消他业障,延寿续命?”
昌明和尚认得齐烟,知她常在麻瞎处走动,捻佛珠遥指三里坡方向,道:
“你说那人,可是指他?”
齐烟点头说:
“是是是,师傅造业一辈子,又做了大半辈子好事,佛菩萨慈悲,还望您家救他。”
昌明方丈道:
“师傅道行高深,一向都是他指点我,我哪救得了他。所谓六道轮回,法轮常转,女施主,人命由天,你我都只能尽人事。师傅既然要你莫去,总有玄机,你自当放下。我应承过他,待他西去,自会为他接引,超度他西方往生。”
齐烟听罢,心中石头落地,抹泪叩首而去。
掐指算算,一个月期满。尽管每日吃斋念佛,大清早起来,齐烟却右眼皮乱跳。
过完早寻思要不要去看麻瞎,老街坊周太婆呼天抢地上门来,直喊救命。
原来她七岁的孙子五天前跟伢们去街上玩。小伢玩性大,天黑冇回。到晚上九点,其他伢早回了家,大人慌了,四下去找。终于在三里坡烂墙后找到。孙子口吐白沫,瘫倒树下。抬到医院,浑身上下检查过,只说中暑。可伢两天前醒来,认不得爹娘,也不晓得自己叫么事。
孙子成了苕,有人说是被伢打的,却没有内外伤。
有人说,三里坡鬼多,撞邪了。
周太婆想起齐烟在行,便来寻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8-3016:50
齐烟听罢原委,暗道:
正好借机去瞧师傅,也不算违背他您家的话。
当下劝住周太婆,两人去钟家村汉阳商场,齐烟掏钱买一斤鸡蛋糕,两盒游泳香烟。
周太婆忙说:
“烟,找你帮忙哪还能叫你花钱,我出我出!”
说话从荷包里摸出个塑料袋,层层叠叠。
齐烟按住道:
“周奶奶,我这是买到孝敬师傅的。我师傅身体不好,他算到自己阳寿将尽,不让我瞧。今日正好借您家的事去看看。要是您家跟他有缘,师傅神通广大,自然能救您家孙子。”
周太婆说:
“烟,照这么说,钱更该我出了。”
齐烟只是按住,争半天,道:
“周奶奶,这样,等师傅解了您家孙子劫灾,今日这钱,您家出一半。”
周太婆不好再争,抖手把塑料袋仔细筒好,两人相携往三里坡去。
翻过腰路堤,小路渐荒。
齐烟抬眼望望,说:
“再拐三道弯,便到了。歇会吧。”
扶周太婆找石墩坐倒。
歇不一会,对面走来个和尚,望齐烟道:
“齐施主。”
齐烟忙迎上去,喊:
“昌明大师。”
回头拉周太婆道明缘由。
昌明方丈听罢,朝小路指指,问:
“你们可是想去那里?”
齐烟点头。
昌明和尚道:
“麻瞎师傅今日西归,我特来引渡,你们正暂去,怕已迟了。”
齐烟听得两眼发红。
周太婆嚎哭不已:
“我那造业苦命的孙子啊……”
齐烟见她哭得造业,望昌明大师说:
“么办,么办?”
昌明方丈闭目手捻佛珠,一阵睁眼道:
“劫数,劫数。大师傅,‘活人一命,胜七级浮屠’,我解了这边之困,再来见你,还望原谅。齐烟,前头带路。”
三人风尘仆仆,朝来路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8-3116:41
腰路堤复归寂静。
天本阴着,忽地一沉,越显暗了。
远天隆隆,似闷雷作响。
道旁老鸦吓得“呱”一声,斜斜避入荒林。
鲁森眼瞅闹市生意难做,挑冰棒筒拐入腰路堤,扯嗓子喊: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
走半天望天暗骂:
大白天下么鬼雨,耽误老子生意,要下晚上再说。
骂一会再望天,竟像亮了些,但看堤上前后无人,不由又骂:
个么逼地方,连个人影都冇得,都死绝了么?来个鬼也好。
正骂着,远处堤头翻上个人,摇摇晃晃。
鲁森暗笑,心道:
贱不贱,非要老子骂。
扯开嗓子又吼:
“冰棒三分,雪糕五分。”
行三五分钟,二人照面,鲁森慢下来,心骂:
狗日的,莫不是真叫老子骂出个鬼来?!……
驻足问道:
“喂!你是人是鬼?”
来人面比炭黑,须发皆张,喉间低嘶:
“三……三里坡……”
鲁森壮胆喝:
“狗日再装神弄鬼,老子搞人的咧!”
那人不答,微微抬手,竟鬼魅般搭着鲁森手腕,触手直如火烧!
“鬼!鬼呀!……”
鲁森大叫,丢了冰棒筒栽下堤去,打几个滚爬起来,顾不得鼻青脸肿疯也似跑得没影。
黑脸揭开冰筒盖,抓把冰棍,剥了纸一根根往嘴里塞……
不一阵冰桶见底,黑面昂首打个嗝,喷团白气,黑脸下竟也隐隐透层白,断续道:
“三里坡……到底在哪……”
平地起道阴风,卷张冰棒纸飘飘扬扬。
黑脸追着它拐入岔道,三两下便没踪迹。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0117:34
三里坡,鬼又多。
人在前头走,鬼在后头拖。……
荒坡尽头,长草没处,板棚破烂,腥臭难闻。
破藤椅上一人瘫坐,烂絮覆身,浑身上下绿油油一片,像死去多时。
远天雷声隆隆,震得椅中人微搐。
“嗡……”
油绿飞入半空。
苍蝇!
成千上万苍蝇起处,露出下面脓血模糊,瞧不出是人是鬼。
“劫数……劫数到了……咳,咳……”
血肉动了动,抖手去摸椅边香烟。
连试三回,掏不出烟来,枯手似耗尽力气耷拉一旁。
半空里苍蝇见他不动,一只只落下来覆盖周身,绿莹莹成堆蠕动,望似鬼火……
大白天见鬼,会不会吓死人?
鬼吓得死人,鬼能吓死鬼么?
黑脸吃光上十根冰棍,体内热力稍退,才入小径,丹田如岩浆喷涌,竟比先前燥热数倍。
燥热入脑,直烧得眼前发黑,望不清前路,只觉身前影影绰绰,仿佛鬼怪齐舞,像有声唤:
“来呀……来呀……”
“大不了是鬼,看它能吃了老子?!”
黑面循声,踉跄沿小路三转两绕,忽闻腥臭刺鼻,有如死尸,不由想:
敢情是地狱到了?
再踏三步,尸臭更浓,终忍不住跍倒呕吐……
连呕数口,似泄去些心火,眼瞅八尺开外藤椅上躺着个鬼,磷火莹莹!
“嗡!……”
萤火飞起,漫天飞舞。
露出下头一截烂尸!
腐尸忽张口道:
“朱磊,你一向胆大,原来都是装的。”
说罢笑起来,没笑两声,咳出团脓血,无力吐远,任由它淌在胸前。
黑脸瞄一会说:
“你是人是鬼?么样晓得我名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0516:52
隔一会,腐尸动动手,指椅边道:
“烟……烟!”
黑脸眼瞅地上掉盒皱巴巴大前门,捡起来掏一根点燃,忍着尸臭,塞那人嘴里。
口里有了烟,如同灯泡通电,朽尸睁眼,双目白茫茫不见眼仁,亡命嘬一口。
黑面瞪大眼,看香烟如同鞭炮引子直烧到头,烫得那人一激灵,“呸”地吐出!
长长烟灰子弹般射出数米,遇风而散。
哪有人能一口抽完一根烟?!……烟烧完竟没吐出来,这……这到底是人是鬼?
烂尸抽过烟,有了力气,竟从藤椅里坐直,手疾如风,劈手夺过黑脸手上烟盒,摸出两根,递一根黑面。
黑脸忙划洋火点上。
朽尸再抽一口,终于吐个烟圈,道:
“要你在归元寺等,你偏耐不住要撵到三里坡来。劫数啊劫数,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有么问题,只管问吧。”
黑面问: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烂肉哈哈乐道:
“朱磊,你是我命里克星,你的前世今生,我当然晓得。你老头是四川人,老娘是甘肃的,避战祸流落武汉,本想解放后天下太平,在武汉开枝散叶,不想生下你这逆子。你八字犯冲,命带刑克。你老头老娘命不及花甲,前后脚走的,多少与你有关,我说得对不对?”
罗汉心想:
我老头老娘籍贯,丫头只怕未必晓得,他怎么知道?
父母去世,祸由自己,更是连师父师娘都没敢说……原想世上再无人知晓,可……
想着背心汗湿一片,不由说:
“你,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0621:22
腐尸接道:
“你老头临终托孤,把你托付柴勇,可怜你那老恩师,一念心慈,只因欠你老头人情,纵对手下徒弟严厉有加,偏舍不得对你严加管教。唉……想柴勇一生叱咤风云,却养虎为患,反被你害。”
罗汉忙辩:
“不……不对,师父不是我杀的,他最后见的是丫头,拐子可以作证,杀师父的是别个。”
烂尸道:
“哼!你当着我瞎子还敢睁眼说瞎话,丫头若非答应你师父照护你,怎肯忍气吞声,担了天大罪名而不辩白。”
罗汉不由自语:
“原来拐子真晓得了……可他为么事要跟你讲?”
腐尸笑道:
“哈哈哈哈,朱磊,你真不认得我了么?”
说话翻一对盲眼,死死瞪向罗汉。
罗汉被他瞧得心底发寒,浑身燥热反觉稍解。
腐尸忽伸手揪住罗汉衣领,道:
“你前些时奇经八脉皆断,丫头带你来找我救命,你狗日的吃了我的烟,转脸就忘了么?”
罗汉见他一对白眼杀气冲天,忽说:
“我想起来了,您家是麻瞎师傅,前辈,上回的事,谢谢您家。”
麻瞎双手越攥越紧:
“莫慌谢,冤家,你还记得上回我曾说过么话?”
罗汉只觉又似先前,被麻瞎鬼爪钳住,无力动弹,唯有摇头。
麻瞎道:
“天杀星,你我再见,便是我阳寿尽头,你记得这话么?”
罗汉点点头,又摇头说:
“师傅,我还指望您家救命,哪会杀您家,再说您家有通天彻地能耐,哪是我一介凡夫动得了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0717:05
“呸!”
麻瞎吐飞烟头。
烟屁股头火流星般撞着罗汉嘴里半截香烟。
“噗!”
香烟烧如火炬!
罗汉忙甩头吐掉香烟。
麻瞎却道:
“人人都是凡夫,你却是地狱牢门冇关严,漏跑的小鬼!但凡有人沾了你,都跑不脱。”
罗汉辩说:
“师傅,我少时不懂事,害了老头老娘,来生还他们两条命便是。师父对我恩比天高,我是失手伤了他,但绝冇敢起杀心。总有一日,我得寻到杀师父之人,让他还我清白。”
麻瞎道:
“你这癞皮狗,除去你老头老娘师父,深夜在龟山上杀民警老赵、小李的是哪个?”
“……”
“中山公园‘留春湖’里周新义、游安待又是谁杀的?”
罗汉背心汗流,暗想:
原来自己失手杀了这多人?
不由舌头打结:
“这……这些事都有原因,我……我是失手,这……根本不是我本意。”
麻瞎烂脸抽搐,似有蚯蚓在血肉下钻动,道:
“不是你本意!那公安局长孙庆松怀疑到你,你设计撞晕苗子,趁机借她怀中偷来的枪在孙庆松开枪杀大熊的同时,杀孙庆松灭口,这本是你朱磊天衣无缝的计划?你蓄意杀害孙庆松,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两道凉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罗汉再觉不出燥热,顾不得腥臭,反抓着麻瞎烂衣,冷然问:
“你究竟是谁?哪个跟你讲的这些?”
麻瞎咳一口血痰流到罗汉手上,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杀了这些人,只有天知地知,你自己知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0816:29
罗汉沉声喝:
“你说不说,究竟是谁告诉你我杀了孙庆松的?”
双手用力,直把麻瞎摇得像破布麻袋。
“左右是杀了,你再不说,当心我连你也杀。”
麻瞎坦然大笑,说:
“小畜生,你是天杀灾星投胎,这辈子杀孽深重。唉……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这都是命,都是命。小子,我若非命尽,就凭你些微道行,又怎能杀得了我。”
罗汉见麻瞎半天不说是谁走漏他杀孙庆松这事,胸中烦闷,急火攻心,脑壳里顿时火海一片,再挺不住,单膝跪地,喊:
“哎哟……救命!”
麻瞎胸前渐松,不理罗汉,自语道:
“想老夫一生,虽未见过青天白日,但天可怜见,让我洞悉红尘男女,前生来世。唉……我本想借此济世度人,不想到死才明白天意不可违,天机不可泄。唉……我这辈子泄漏天机无数,看似与人化劫消灾,实则代受他人因果劫数,自有浑身溃烂横死之报。小子,你我苟存世上,不过是一颗棋,一粒沙罢了,还谈么恩怨情仇,不过都是梦幻空花。你今日杀我,只是时也运也,我权当送行,不记恨你,你我来世不受生杀报应。但其他人,你们来生相逢吧。”
罗汉听得懵懂,无奈脑内灼热欲裂,但见眼前麻瞎虚影重重,有气无力说:
“师傅,救我。”
麻瞎道:
“多救一个不算多,我救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师傅,莫说一件,便是一万件,我都答应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1216:26
麻瞎说:
“去的去了,那是他们的命,多说无用。只是你那师兄丫头,天性淳良,你不该害他。朱磊,你得答应我。”
罗汉听到丫头,寒凉心头窜起,双眼白光掠过,浑身燥热瞬间消褪,重又揪住麻瞎道:
“噢!我终于明白了……差点被你这半条命的瞎子糊弄过去。我杀孙庆松的时候,拐子在我背后,他本事高强,也只有他能在乱军丛中看清我借刀杀人。么狗屁因果轮回,却原来是拐子跟你合计好的!瞎子,你说,你说!为么事要串通害我?”
麻瞎却笑:
“丫头纵撞见你一桩丑事,你先前杀了那多人,他又如何得知?”
罗汉松手,把脑壳猛拍数掌,又翻一串跟头,头朝下直擂在地上,再腾身翻起,两眼竟变一红一白,红胜鲜血,白如幽灵!喝:
“狗日的,差点被你骗过。老子身患重疾,昏死不知几多回,只怕是昏厥时做梦,早把这些说出来,恰被拐子听到也说不定。”
麻瞎听罢哈哈大笑,浑身烂肉乱颤,道:
“业障,业障!”……
笑声冲天,阴天更为黑沉,厚厚乌云仿佛要坠到地上,黑云里似有千军万马。
罗汉见他嘲笑,发恼冲过去,掐着麻瞎咽喉说:
“还敢笑!老实交待,是不是丫头跟你讲的这一切?你说不说,说不说!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说话铁指收紧,直掐得麻瞎白眼突出,喉间嘶咳。
天愈发黑,仿佛黑口大张,要吞噬地上一切。
麻瞎眉心忽凸起个大包,裂道肉缝,缝隙开合,里头一只竖眼直瞪罗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1316:36
“鬼……鬼!”
罗汉见他形象狰狞,双手越发用力。
麻瞎口不能言,小腹鼓声道:
“业障,你被厉鬼缠身,又染奇毒,纵有奇遇,也难痊愈,朱磊,你后脑壳有反骨,就算好了,也是为祸社会,祸害无数。小畜生,你既怕鬼,跟老子一起下地狱罢。”
罗汉看麻瞎额头长眼,又丹田出声,饶是从小习武,天生胆大,也吓得浑身冰凉,唯双手死死攥住,生怕一松手,麻瞎现出原形,吞掉自己。
“轰!”
天上一个雷劈下来,落在三丈开外,直劈得地上焦土一片,现三尺许坑洼。
“哈哈哈哈,坏事做尽,五雷轰顶。你怕不怕?”
麻瞎独眼寒星般盯着罗汉。
不待罗汉答话,“喀嚓!”半天里又一道雷劈下,正中麻瞎板棚!
“砰!”
板房垮塌,燎起冲天火焰,似要刺破漫天黑暗。
罗汉被烈焰热力熏着,仿佛激起心底豪气,双臂挺立,扼住麻瞎脖颈举向半空,仰天喝道:
“哪个怕哪个,大不了同归于尽!”
“轰,轰!”
又两声闷雷炸在身旁,雷电里二人须发皆立!
麻瞎腹语道:
“天意,天意……小畜生命硬,今日你阳寿未尽……哈哈……福兮祸兮,你躲过这一劫,却受我此生劫报,日后报应到时,你会死得更惨。”
说话间麻瞎左手蛇般游走,罩住罗汉百会,掌心流些黑稠液体,直渗进罗汉天灵盖中;右手指天,直如标枪。
黑汁入脑,罗汉两眼急转如红白车轮,只觉体内真气激荡,仿佛浑身细胞都要爆炸,举麻瞎舌绽春雷,怒喝:
“来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1916:45
“轰隆隆……喀嚓!”
第五声雷响,闪电从半空直劈下来,在黑沉沉天际豁开道口子。
闪电正中麻瞎右手!
罗汉早觉不妙,双掌吐力,先把麻瞎推向空中,伏地盘腿,暗运体内阴阳二气。
“哎哟咧!”
闪电袭人,电得麻瞎直搐,一身血脉筋骨通体透明放光,人在半空旋如陀螺,七窍里黑烟涌出,却不流散,只渐浓渐厚,裹住麻瞎!
罗汉双掌扬起,左手通红似火,右掌白胜寒冰,两掌交于头顶……
“砰!”
合掌处尺许高光芒伸缩,仿佛灵蛇吐信,逼住麻瞎。
麻瞎越转越快,黑烟更浓……须臾却慢,直似巨大肥皂泡,黑压压悬浮空中,再不下落!
罗汉抬红白眼,见头顶迷蒙一片,漂如鬼魅,再瞧不真切麻瞎五官四肢,心道:
莫非真被老天爷劈得魂飞魄散了?
想得心中发毛,丹田气上冲,喝声:
“嗨!”
头顶光芒暴涨三尺,直刺麻瞎!
“啵……”
麻瞎似肥皂泡般破灭!
“哈哈哈哈,因果报应,这都是命,都是命。”
余音缭绕里,黑云化作七道黑烟,各如妖精扭动腰肢,懒懒散散坠下……
罗汉似听得黑烟里有无尽人声,双掌直劈横切,掌前光芒伸缩,却怎么也切不断黑烟!
浓烟渐坠至头顶,沿七窍钻入罗汉面门!
罗汉红白眼被遮,丹田洪流消失,双掌气芒随之消散……待黑气吸尽,竟也学麻瞎叫声:
“哎哟咧!”
从头到脚抽搐一遍栽倒!
望之直如死人。
半空里破絮飘零,麻瞎呢?
下雨了。
阵雨急时,如人恸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014:56
雨似豆大,溅罗汉身上,激起团团黑雾!
黑沉一片里,像有人说:
“怎么换人了?”
“是啊,换了个残废,身中剧毒。”
“唉……狗窝也是窝,总比没有强。”
“对对对,中毒多大点事,好解决,大家伙在一起才好玩。”
黑气慢慢落下,顺雨水渗入罗汉肌肤……
古铜色皮肤下,黑气游走,直达双手!
罗汉手臂忽弹,双掌翻飞,沿头面直击向后背,快逾闪电,直达脚板心,再沿身前上行,最后一掌复拍面门!
“哇!……”
喷口黑血,罗汉坐起,眼瞅乌血里数条斑斓蚯蚓钻入泥地。
刚站起却觉脚底钻心般痛,抬脚望脚底,只见涌泉各有一眼,黑血泊泊,仿佛被锈钉子扎过。
“见鬼,这是哪?……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罗汉环顾四周,拍拍脑壳,摸摸兜听得钥匙响,这才想起自行车还停在归元寺墙根,辨辨方向,忍脚疼朝归元寺去。
丫头在厂里忙完活,刚端茶杯要喝,便听远处喀喇喇五声雷响。
雷声虽远,最后一响却震得人心噗噗乱跳,手一筛搪瓷杯盖跌在地上,摔两块黑斑,仿佛一双鬼眼。
同事笑他:
“丫头哥,您家玩武的师傅还怕打雷?”
丫头笑道:
“就是胆小才学武的啥。”
背身推窗望天,看远处三里坡方向愁云密布。
昌明和尚在周太婆家,默念经咒,解了伢邪秽,再按人中。
孙子“哎呀”醒来。
周太婆忙按他头道:
“还不快磕头谢谢师傅救命之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115:14
头未磕完,西天闷雷隆隆。
昌明方丈手指默捻,忽说:
“不好,不好,误了大事。”
起身便走。
周太婆忙道:
“活菩萨,等我做餐斋饭您家吃了再走,是个心意。”
昌明法师只摆摆手,头也不回。
齐烟拎鸡蛋糕香烟撵出来,喊:
“大师,这些东西您家带上,一会好给师傅他老人家尝尝。”
昌明和尚终于回头,叹道:
“人都不在了,要这些俗物有么用!都莫跟来,改天去归元寺找我罢。”
脚不沾地,眨眼走去没影。
阵雨如小伢的脾气,来去都快。
昌明和尚赶到三里坡,眼瞅麻瞎板房垮塌,余烬里焦糊一片,不由悲道:
“老朋友,我来晚了,竟赶不及与你道别。”
红眼在破板里遍寻不着麻瞎,回头看潮湿地上破絮缕缕,像是麻瞎衣着……
人呢?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即便死了也不会尸骸全无?……
思前想后,正事要紧。昌明法师从怀里摸三炷香,就火点着,望西方遥拜三拜,择高地插好香,再磕几个头,闭目盘腿,似老僧入定,不一刻诵经声起,直如千百人梵唱……
太阳出来了。
乌云消散,只留一道漂亮彩虹。
经咒念罢,日头偏西。昌明方丈起身,似心有不甘,仔细在地上寻,终于展颜,捡起些物事,小心包好,慢慢往归元寺行。
三里坡五雷轰响,传到龙王庙,不过寻常鞭炮声大小。
河边荒草摇处,惊坐起个叫花子。
花子抹抹眼屎,望天翻眼道:
“五雷轰顶……好久不见这手段了……唉,就是不让人睡安生觉,少不了又得走一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216:04
打个呵欠,复又栽倒,振起沙尘一片,长草飘摇,草丛里哪还有人影!
罗汉只走得衣衫干透,地也干透,终见着归元寺垣墙。
摸钥匙开了锁推车要走,寺门开启,先前和尚探头道:
“施主,害我好找。你这是要走么?”
罗汉只觉眼前人熟,却又想不起来,含糊点头。
和尚说:
“你不等方丈了?看时辰方丈过会便回。咦!一会不见,你脸色好多了,许是缓过来了。要不还是等方丈回来跟你瞧瞧吧,省得落下病根。”
罗汉却道:
“求人不如求己,我都好了,还等他搞么事。”
不待和尚再劝,蹬车匆匆骑去。
和尚望他背影,摇摇头说:
“阿弥陀佛,无缘对面不相逢。”
罗汉踩车上江汉桥,侧首看汉水蜿蜒,心想:
才将那和尚是谁?……好像在哪见过……他说我有病,我是真病了么?……和尚是好心,我怎如此莽撞?……我平时不是这样的……那我平时该是么样?……
正想着自行车过坎一颠,思绪便断。
昌明和尚一路行,一路想:
麻瞎与自己相识十数载,亦友亦师。文化革命浩劫一场,若非麻瞎指点,莫说自己,只怕归元寺都难保全。可惜人生无常,先生今日西去,下回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西天红日露头,和尚昂首,任满脸泪迎风吹干。
踏进山门,沙弥迎上来。
昌明法师道:
“起香,开坛,今日有场法事。”
沙弥摆手说:
“方丈,使不得,闹药来了。”
“莫慌,哪个来了?”
“还有哪个,不就是那跛疯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616:12
昌明方丈双手合什,道:
“阿弥陀佛,今日事大,得要他到场。”
领沙弥急急赶到方丈室,见一人破衣烂衫,歪坐长椅。
跛疯子看人来,大叫:
“昌明啊昌明,你修的么道行,我躺龙王庙的人都来了,三里坡到归元寺屁大点远,你还后到,当罚当罚!”
昌明望跛疯子稽首道:
“先生神通广大,学生惭愧。”
跛疯子说:
“既叫先生,还不好烟好酒伺候着。”
沙弥听罢,脸上作相。
昌明忙扯住沙弥道:
“快去请黄居士。”
一阵黄居士来,昌明取些钱,要去买酒菜。
黄居士冲跛疯子作揖,问:
“罗汉爷,还是照旧,有鱼有肉有好酒,对不对?”
跛疯子笑:
“嘿嘿,这一屋人,就你灵光。酒菜随你安排,不过记到,今日事大,须要得一两包好烟。”
黄居士说:
“行行行,但凭您家吩咐。”
转头望昌明和尚。
昌明大师又开抽屉,再取十元交黄居士,悄声道:
“庙里粮食紧张,省到点花。”
黄居士点头说:
“我晓得。”
转身要走。
跛疯子指沙弥道:
“这伢,今日买的东西多,小黄能有四只手?还不跟着一块帮忙。”
沙弥待要发作。
昌明和尚推他出门。
沙弥说:
“方丈,我一个出家人怎好跟黄师傅去买鱼肉荤腥。”
跛疯子在屋里嚷:
“佛祖当年还要天天讨饭,给么事吃么事,你这小子怎敢挑三拣四!这点小事都不能做,还谈什么成佛作祖?”
昌明方丈使个眼色,道:
“黄居士年纪大了,你去跟他帮个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715:58
沙弥拎大菜篮,不情愿跟黄居士出门,边行边问:
“黄师傅,那叫花子到底什么来头,为何你跟方丈好像都蛮怕他?”
黄居士道:
“跛先生虽是叫花子打扮,可神通广大,实是真罗汉转世,活菩萨重生。方丈和我对他五体投地,不是怕,是尊重。佛祖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慧光,你着相了。”
沙弥把光脑壳一拍,作揖说: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不该以貌取人,谢黄师傅点化。”
黄居士却笑:
“我有几分能耐,能指点你?许是跛疯子前辈看你起了分别心,有心要你与我同行,好叫你明白无我相,无人相的道理。”
慧光转身朝归元寺打拱道:
“荤非荤,腥非腥。小子妄念,多谢罗汉爷指点。”
转身挎菜篮去撵居士。
归元寺里跛疯子见二人走得没影,忽对昌明和尚道:
“跟我来。”
埋头疾行到大雄宝殿。
昌明在后急追,跨步进殿,见跛疯子立于释迦佛祖前,沉声喝:
“昌明,你今日得的东西,再不拿出来,怕要误事。”
方丈满脸疑惑:
“先生,您家要么事?”
跛疯子骂:
“你个没悟性的,还不把麻瞎交出来。”
昌明和尚道:
“先生,今日阴错阳差,我晚到一步,麻瞎师傅已仙逝了。”
跛疯子说:“麻瞎今日被五雷轰了顶,我晓得。但以他道行,还不能直登极乐净土,总得留些物事。要不然,我也不得冤枉跑一趟跟他西方接引。”
昌明方丈道:
“可……可麻瞎前辈已尸骸全无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816:03
跛疯子喝:
“少讲废话,你荷包里是么事?”
昌明和尚摸方手帕递过去说:
“我就知道瞒不了先生法眼。”
跛疯子郑重接着问:
“有烟没有?”
昌明道:
“烟还在路上,庙里哪有。”
跛疯子叹:
“唉,还得劳我破费。”
在油布褂子里摸索半天,摸半截烟头出来,仔细剥去烟纸。
展开手帕,里头赫然是一束头发,一段指甲盖!
小心翼翼捡头发混烟丝用手捧了,跛疯子回头道:
“烟冇得,纸总该有吧?”
“有,有。”
昌明方丈忙取张信纸递上。
跛疯子接过,“嗤啦”撕去半边,剩下仔细包好头发、烟丝,搓成卷,说:
“也只能凑合了。昌明,你去大殿门口守到,跟我护法,莫要人进来。小子,你今日有福,能看稀奇。”
昌明和尚作揖退出大殿,掩上殿门,趴门缝观瞧。
跛疯子道:
“麻瞎,麻瞎,还不快来!”
拾地上指甲盖轻轻一划,火星四溅!
就火星把卷烟猛吸……
卷烟燃着,似妖异鬼眼!
跛疯子气足,没几口把卷烟抽剩枯纸,扔了废纸,方一气吐出浓浓黑烟!
烟尘起处,跛疯子怪眼一翻,“嗡”地一声,满嘴似是胡言乱语,大雄宝殿里像有万人诵经……
嗡嗡声中,浓烟幻化,渐聚作人形,终现出麻瞎,望跛疯子遥遥拜倒。
麻瞎眉心放光,说:
“先生,多谢搭救,我跟你活不见面,死却有缘。”
跛疯子再“嗡”如撞大钟,放任大雄宝殿里钟磬喧天,望麻瞎道:
“兄弟,不想你我再会,已是阴阳两隔。怪我,怪我,一时大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09-2921:00
麻瞎笑笑:
“先生,人生无常,既是命里劫数,岂是你我能左右。”
跛疯子乐道:
“说得好。兄弟,哥哥着相了,到是你被雷一劈,了生脱死,得涅槃之乐,叫老哥哥好生羡慕。”
麻瞎说:
“哪里,先生一心牵挂我安危,才有此说。想我这辈子泄露天机无数,实该下阿鼻地狱,若非先生神力助缘,只怕六道轮转,永无穷尽。唉……拐子,只是今日一别,不知哪一世才能再见……也不晓得再见你我能否相认。”
跛疯子见麻瞎盲眼垂两行泪,不由双眼微红,哈哈大笑道:
“兄弟,才将哥哥着相,正暂却轮到你了。”
两人相视大笑,声震屋瓦。
跛疯子忽喝:
“麻瞎,吉时已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唵……”
法乐大作……
跛疯子跌坐盘膝,老僧入定。
麻瞎含笑作揖,道:
“我去也!”
身形急转,化一道光,穿透庙顶,直射西天!
昌明方丈殿外瞧得真切,缓退八步,伏地边拜首,嘴里“阿弥陀佛”不停……
天虽晴着,却落一片太阳雨,恰罩定大雄宝殿周遭!
昌明和尚浑身透湿,只觉通体舒泰,但听殿内跛疯子喊:
“昌明。”
忙起身开殿门。
门露条缝,跛疯子揪着昌明方丈衣领拽入,再把殿门合上。
昌明和尚入殿,顿觉奇香扑鼻,尤胜上回心香数倍。
跛疯子揪住和尚衣领问:
“和尚,见着了么?”
昌明和尚点头道:
“见着了。”
跛疯子瞪眼又问:
“见着什么了?”
昌明道:
“看到先生施法,助麻瞎师傅飞升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1018:55
跛疯子敲昌明一栗果,甩手骂:
“愚痴,愚痴!不可教,不可教!”
昌明不解,伏地拜问:
“先生,学生呆蠢,望赐教。”
跛疯子笑:
“哈哈,昌明,适才大雄宝殿上神佛菩萨漫天,你可曾见?”
昌明摇头道:
“学生肉眼凡胎,不曾见。”
跛疯子说:
“我且问你,三十三天佛菩萨都来了,麻瞎飞升,度他的是我么?”
昌明疑惑摇首。
跛疯子又道:
“佛家讲三世因果,始有六道轮回,麻瞎一生为人占卜,所犯何戒?”
昌明答:
“泄露天机,犯妄语大戒。”
跛疯子问:
“犯妄语者,遭何报应?”
“按《地藏经》说,当下地狱。”
“那为何麻瞎今日得佛菩萨接引西去?”
昌明静思半晌,道:
“麻瞎师傅虽屡犯妄语,可他一生与人为善,助人度劫,功德福利无量无边。”
跛疯子点头:
“所以……”
昌明和尚似有所悟:
“所以规矩是死的,因果随缘变化无常。”
跛疯子笑笑,一掌拍在昌明方丈天灵盖上,道:
“你这和尚,虽天分不高,却还有些悟性,先贤说,‘一念悟,顷刻至佛地位。’也罢,今日便让你瞧瞧。”
昌明法师抬头,两眼精光大盛,但见大雄宝殿内人影幢幢,仿佛满堂佛菩萨全活过来,口念梵音,飘飘渺渺,追麻瞎那道光,穿透庙顶,渐往西升去……
和尚心头激动,含泪望西拜倒,口里“阿弥陀佛”不停。
跛疯子待他拜过九拜,又一掌拍在和尚头顶。
“啪!”
漫天神佛消失,惟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1119:23
昌明方丈四下瞧瞧,正纳闷跛疯子道:
“昌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和尚恍然大悟,不由朝跛疯子拜:
“先生,今日赐我三下,实是学生三生有幸,弟子受教了。”
跛疯子却说:
“么狗屁有幸,和尚,少来虚的,忙活半天烟酒茶一行都冇看到,你是要饿死我么!唉,那两个跑到江汉路也该回了,怎么还不见影子。”
昌明法师忙道:
“先生,你莫慌,我这里烟酒冇得,上好的花茶却有,您家等到,我这就沏。”
和尚刚取茶杯,抓好茶叶,方丈室外黄居士喊:
“罗汉爷,莫忙,我们回了!”
跛疯子见黄居士,两眼放光,说:
“老黄,叫我好等,烟咧?烟,烟!”
黄居士笑摸荷包道:
“罗汉爷,今日运气好,遇上熟人,搞到包好的,您家猜,么烟?”
跛疯子翻眼叫:
“不就是盒‘永光’,值得大惊小怪的,快点,烟瘾发了,搞得人鼻涕眼泪流。”
说话抹把鼻涕,也不揩手,自去老黄怀里抢。
烟掏出来,果然一盒‘永光’,一盒‘游泳’。
沙弥慧光见跛疯子未看先知,背心冒汗,始信黄居士所言,毕恭毕敬取了竹篮酒菜,在条桌上排好,道:
“罗汉爷爷,您家请。”
跛疯子却不理,抖抖索索撕开‘永光’,取一根,迎风晃晃,猛吸一口,烟头红光大作!
一屋人瞧得目瞪口呆,跛疯子立门口朝大雄宝殿喷口烟道:
“老少爷们,今日辛苦了,莫抢,莫抢,这一口香都有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1218:33
说话再吸口烟喷出……
方丈寮前后烟赶前烟似白浪层层,汇条白龙直窜入大雄宝殿!
一根烟三五口嘬完,跛疯子再取一支续上,间中却喝声:
“唵!……”
大殿无人,一时间梵音喧天,似千万人诵唱……
三根烟过,宝殿内浓厚檀香味散出,直闻得昌明、黄居士、慧光心旷神怡。
跛疯子弹飞烟头,望大雄宝殿双手合什,回首道:
“饿了,饿了!哪个陪我喝酒?”
昌明方丈合掌说:
“先生,我等道行尚浅,不敢破戒。”
黄居士取玻璃杯,倒盏凉水,又开酒瓶替跛疯子斟满,笑:
“罗汉爷,我来陪你。”
跛疯子端杯跟老黄碰过,一口喝去大半,啃口鸡腿,道:
“老黄,和尚太无趣,还是你懂我。唉,今日劳神费力,晓得要多少鸡腿才能补回来。”
说话功夫一只鸡吃去大半,又拿手抄起鳊鱼来吃,嘴上说:
“老黄,你莫只顾喝假酒,也吃些。”
黄居士持戒日久,只好拈几颗花生米应付。
昌明法师和慧光远远坐看跛疯子狼吞虎咽,和尚见慧光喉头滚动,暗道:
“阿弥陀佛。”
拍拍慧光肩头,让去后堂做事。
黄居士花生米吃到第十六颗,跛疯子风卷残云把酒菜吃尽,两手拢起花生米,直朝嘴里赶,像生怕老黄多吃一颗。
老黄笑眯眯停筷,眼瞅跛疯子吞掉最后一瓣兰花豆壳,仰首舔舔酒瓶,“嗨”一声满意拍拍肚皮,摸根烟出来,问:
“火呢?”
黄居士不问跛疯子为何不再晃燃香烟。
昌明方丈也不问,径取火柴点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1321:15
跛疯子吸口烟,叹道:
“饭后一根烟,快活过神仙。好久冇吃这饱的饭,好久冇抽这好的烟了。昌明,昌明!说好的花茶呢?我饭都吃完了,还冇看到茶影子。”
昌明忙说:
“先生,才将水不热,泡不好茶。”
又喊:
“慧光!”
慧光拎壶冒烟开水走来,泡三杯茶,灌好开水瓶,收拾碗筷,一旁退去。
三人围坐饮茶。
跛疯子竟似不怕烫,豪饮如牛。
昌明方丈眼见他喝过三杯,满上恭敬问: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跛疯子打个饱嗝,冲黄居士道:
“老黄,你看到了吧,我就晓得这顿不能白吃,和尚事多!也罢,吃人嘴软,你且说说。”
昌明合什,庄严说:
“先生,‘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学生参不透……”
跛疯子呛口烟,似被惊着,咳数声忽指方丈道:
“昌明,你瞧瞧我是谁?”
昌明大师迟疑说:
“您……您家是跛疯子先生。”
跛疯子猛喝口茶,道:
“我是跛疯子,不是佛祖。佛祖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人,达摩祖师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这两个都可以解答你的问题,昌明,你想见哪个?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噢,不行,总不能为成就你小子叫老子当杀人犯吧。唉,你小子学的么佛,念的么经,怎么尽问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再有下次,休怪我无理。”
昌明和尚后背出汗,作揖说:
“先生,学生知错了。”
跛疯子却又笑笑道:
“我教你个法门,你每日里去大雄宝殿打坐一个小时,若哪天见到佛祖眨眼,他自会告诉你答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1720:35
不待昌明接话,一口把茶缸里连茶带水喝干,伸懒腰打呵欠说:
“今日耗费不少本钱,就在你这歇了罢。”
昌明和尚大喜:
“先生,我把方丈让您家歇息。”
跛疯子却道:
“你当庙里这些老家伙能饶了我,还不得拉我咵一宿。”
说话直走入大雄宝殿。
昌明方丈忙唤慧光来,要为跛疯子布置铺盖。
跛疯子直往地下一躺,说:
“天为被,地作席,岂不逍遥。你们几个可把大雄宝殿守好了,莫让闲人扰我清梦。”
黄居士、慧光退出大殿,独昌明和尚不动。
跛疯子道:
“和尚,你还要么样?”
昌明和尚捧手帕说:
“先生,麻瞎师傅留的头发您家才将用了,剩片指甲,您家看么样处置?”
跛疯子道:
“你不说我到忘了,拿来。”
接过指甲又说:
“这东西到是宝贝,凡夫要着没用,放我这又怕丢了,这样吧,就留着孝敬佛祖。”
说话一瘸一拐走到如来佛前,把指甲盖贴如来佛腹部轻轻一按。
昌明法师瞪大眼,看指甲直嵌入佛像中!
跛疯子拍拍佛像,道:
“麻瞎啊麻瞎,你走了,留个甲壳护持佛祖吧。”
指甲盖没入佛像,再瞧不见!
昌明方丈顿觉释迦佛通体放光,似重塑金身,吉祥光明,不由口诵“阿弥陀佛”,跪拜不已。
跛疯子待他叩过九个头,喝:
“和尚!你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直把昌明方丈往外撵。
昌明前脚跨出殿门,便听跛疯子鼾声如雷……回头见黄居士、慧光站在殿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1820:39
慧光待昌明和尚走近,悄声道:
“方丈,他您家道行虽高,可佛门终归是清静地,被人瞧见只怕坏了规矩。”
昌明方丈愣住。
黄居士笑说:
“如今时局,哪个冇得事会往寺庙跑,不怕沾火星被贴大字报!”
昌明法师叹道:
“唉……除了老鼠、猫子,谁还来归元寺。”
慧光不解:
“老鼠和猫?”
黄居士笑:
“老鼠偷油,猫捉老鼠。”
说会话昌明和尚正色道:
“先生既吩咐了,我们今夜不可怠慢。慧光你在大雄宝殿周围巡视,莫打瞌睡。老黄,劳烦你守住后门,前门有我。”
众人点头散去。
慧光跑去厨房,寻根齐人高烧火棍扛在肩头,返回大雄宝殿,但听跛疯子鼾若雷鸣……
绕到前门,见昌明方丈席地盘腿,嘴里念念有词,还是那句“阿弥陀佛”……
远处墙角,三只耗子衔尾钻进大雄宝殿,慧光待要追打,又恐惊动方丈……
转弯却听头顶“嗷……呜!”一声,不知哪里野猫踩着庙瓦窜入殿内……
再拐弯黄居士也闭目盘腿,腰杆笔直,合着大殿里跛疯子鼾雷似也有鼾,只是声若游丝……
慧光暗叹:
还是方丈修行深,唉……不知何时能修到方丈的境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沿大雄宝殿转一圈,又见两只老鼠沿墙缝往里钻。
慧光心道:
里头有猫,不怕死么?
绕半圈身前灰影掠过,却是只黑麻猫弹身上树,跳到瓦上……
慧光忖:
又是猫又是鼠的,这是要开会么?猫啊猫,快些捉了老鼠,莫惊扰了罗汉爷,省得又怪我们护持无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2016:13
一路转圈,一边瞎想,眼瞅猫鼠不停朝大殿里钻……
慧光数过三十只老鼠,心想:
来这些猫鼠,是要打群架么?
抬头见天边微光,没听见大殿内猫鼠撕咬,上下眼皮先打起来,寻棵大树,拄烧火棍沉沉睡去……
鼾声又起。
是跛疯子的,还是黄居士的?
也许是慧光的……
天再热,晨风却凉。
昌明方丈睁眼,合掌吟声:
“阿弥陀佛。”
待要站起,双脚麻木,捶打一阵,暗道:
“惭愧。”
挣扎站起,不敢开殿门,附耳听半天,大雄宝殿动静全无。
沿墙角拐弯,见慧光倚树兀自酣睡,嘴角挂涎。
昌明推推他。
慧光抽搐醒来,望方丈说:
“哎呀,是您家,吓死我了。”
昌明方丈问:
“先生呢?”
慧光道:
“您家说罗汉爷?他您家昨晚打鼾像打雷,只怕还冇醒。”
昌明法师又问:
“老黄呢?”
慧光说:
“总不是在后头。”
两人说话朝后走,却见黄居士正拿牙刷,捅得满嘴红白泡沫流。
慧光问:
“黄师傅,方丈问,罗汉爷在哪。”
老黄支吾吐去泡沫,漱口抹脸,道:
“我坐了一晚上,不知有人进出。”
慧光说:
“那么办?罗汉爷不醒,怕要耽误早课。”
黄居士道:
“好办,开殿门便知。”
三人绕回去。
“吱……呀!”
大殿门开,青灯古佛。
跛疯子去哪了?
“噫!”
慧光奇道:
“昨晚我看到好多猫鼠爬进殿内,少说三四十个,怎么一只也无?大殿这干净,不像进了老鼠,莫非是我眼花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2419:19
昌明方丈冲佛祖合什,口尊三声:
“阿弥陀佛。”
又望慧光说:
“小子,昨日活菩萨驾临,畜生尚有悟性前来聆听先生教诲,你我枉作修行人,却错过一场因缘盛会。”
慧光道:
“方丈,我学佛日浅,您家修行这久,为何活菩萨也不度你?”
昌明摇头说:
“惭愧,惭愧。”
慧光扭头问:
“黄师傅,您家呢?未必昨晚也什么都不晓得?”
哪知黄居士竖指“嘘”一声,面佛祖盘腿坐倒,再不作声。
昌明方丈虽知黄居士到归元寺比自己还早,但老黄一向嘻嘻哈哈,不似道行高深,只不知今日为何?……
两人站半天,慧光想着耽误早课,终忍不住道:“黄师傅,您家这是何意?”
黄居士睁眼,又“嘘”一声,招呼二人坐下。
昌明、慧光寻蒲团坐定,便听黄居士说:
“不息诸缘,怎入三摩地,又么样能听到昨晚大雄宝殿里虎啸龙吟……”
和尚但觉清凉灌顶,合上眼仿佛再感觉不到周围存在……
三炷香过,大殿上铜磬“当”地作响。
和尚睁眼,通体舒泰。
黄居士笑道:
“么样?”
慧光深吸口气,说:
“你们闻到冇,大殿里有股檀香味,和昨天罗汉爷味道一样,里头还混着桂花香……”
昌明却冲黄居士稽首道:
“师兄,受教了。”
黄居士笑说:
“什么香味,什么罗汉爷,哪个看到他走了?也许他根本冇来。你们当一天和尚念一天经,我要去忙我的了,不然都得饿肚子。”
居士出门下厨房,剩昌明、慧光面面相觑。
“当……”
归元寺钟声悠悠,梵唱声起……
太阳升起来,大人该上班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2517:36
大人们一走,民权路H号又成了伢们的天下。
大脑壳不晓得在玩么游戏,被撵得在一栋楼上楼下疯跑。
回头见没人追来,靠二楼栏杆呼哧喘气。
抬眼见对面大门一层灰,心想:
汪进呢?又好几天冇见人了……
耳听楼板踏响,以为是鼻涕王几个追来,待要再跑,差点一头栽进大人怀里。
大人喊:
“伢们呃,莫瞎疯。”
不理大脑壳,朝汪进家指指点点。
大脑壳见来的两人陌生,忙跑去一楼喊:
“太!瘦子太!”
瘦子太道:
“个砍脑壳的,一大早瞎喊么事?”
大脑壳说:
“太,汪进屋里冇得人,招强偷了。”
瘦子太问:
“在哪?”
取居委会红袖章带上,牵大脑壳出门,一路喊爹爹婆婆上二楼去汪进家。
到二楼见陌生人正往汪进家大门糊浆糊贴纸条。
跟着来的刘家俊喝:
“人都死了,还贴么大字报?”
陌生人回头道:
“老同志,不是贴大字报,是通知。汪怒潮家里大人都不在了,这房子正暂就住他儿子一个人,不符合住房政策规定,经组织决定,这房子得收回……”
王佩兰说:
“房子收了,汪进么办?这伢正暂精神有问题,难道要他上街讨饭?”
刘家俊也帮腔:
“新社会也不能把伢往死里逼。”
那人忙道:
“有党在,有组织在,怎么会。您家们看这通知上写,要汪家家属三天内去机关报道,协商他将来的生活居住问题,要是跟组织谈得好,说不定还能解决工作问题。”
王佩兰说:
“那就好,省得这伢日后造业。”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2621:01
来人又说:
“长航系统人多房少,住房紧张,组织上这样决定也是冇得法的事。通知上说三天,听说这伢脑壳有点问题,还望街坊们通知他尽快去,跟组织留个好印象,争取有利条件。不过要三天没去,就视作自动放弃,组织上会派人来接收房子,重新安排住户。”
王佩兰忙道:
“街坊们,汪怒潮昔日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害了一家老小,也算付出了代价。汪进那伢造业,还望大家见到他,尽快让他去单位找组织,解决日后生活问题。大家要怕说不清白,就引到居委会来,我们安排人带他去单位。”
贴通知的走了。
大伙聊一阵渐渐散去。
勇勇、强强几个聚拢来。
勇勇说:
“狗日的汪苕货,老子要你好看。”
说话便去撕墙上通知。
鼻涕王忙拦住道:
“勇勇,撕不得,上头盖了公章的,撕了算犯法。”
勇勇说:
“哪有那吓人。”
却缩了手,转头对一众小屁啰嗦道:
“都跟老子听好了,看到汪进,谁都不许提通知的事,三天以后,叫他去喝西北风。”
伢们纷纷点头,又去二栋垣墙下打珠子。
大脑壳冇得珠子,当一阵看客,跑去瘦子太屋里,趴门栏上时不时朝院外望。
两天过去,汪进连个影子都冇看到。
吃过晚饭,大脑壳拉上雪琴,说:
“太,我们今天跟你去候船室卖茶,好不好?”
瘦子太笑道:
“乖孙,晓得帮太做事了。”
祖孙三人搬茶桶到候船室门口,支开茶几,倒好凉茶、果子露,用玻璃片盖好。
大脑壳扯嗓子喊:
“大杯凉茶两分!果子露九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2720:51
天热,果子露没卖一两杯,凉茶眼瞅见底。
瘦子太舀杯果子露说:
“你们两个守到摊子,慢慢喝,等太去提凉茶。一个人一口,莫扯皮,莫到处跑,当心被麻虎子拐跑了。”
转眼凉茶又卖三杯,大脑壳见个熟悉背影从人堆里挤进候船室,忙对雪琴道:
“姐姐,茶快完了,我去催太快来。”
不等雪琴答应,挤入人堆,转个圈却绕入候船室。
直跑到后头无人处,果见个黑影正爬垣墙。
大脑壳一把捉住他脚后跟,低声喊:
“汪进,快下来。”
那人掉下来,颜面邋遢,真是汪进。
汪进问:
“大头,你拦我做么事?”
大脑壳说:
“勇勇他们说,这几天见到你就打,你得躲躲。”
汪进叹口气道:
“算了,街坊一场,老子不跟他们计较。”
大脑壳问:
“汪进,你饿不饿?”
汪进肚子咕噜噜一阵叫唤,算作回答。
大脑壳从荷包摸两片回锅肉,递汪进道:
“我算到你今天要回,特地攒到你的。”
汪进闻闻,说:
“好香!可两坨肉不管饱啊。”
大脑壳道:
“不要紧,一会我再回去偷。汪进,你晓不晓得,机关来人在你家门口贴通知了。”
汪进把肉扯成丝丝吃,不屑说:
“唉,还不是有人眼红我们家的房。”
大脑壳道:
“通知要你三天内去机关报道,可能要另外安排你吃住,就剩明天一天了,你明天赶紧去。”
汪进却说:
“去么事,那是汪怒潮的房子,又不是我的。老天爷既然生了我,总得赏我条活路,男子汉四海为家,大不了天为被,地作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0-3120:34
大脑壳黯然道:
“那……我们以后还能常见面么?”
汪进笑笑:
“能,肯定能。大头,我还指望你跟我偷锅巴吃呢。”
大脑壳便也笑:
“你莫急,等到。”
一溜烟跑回民权路H号,穿竹床阵绕到三栋侧门,看瘦子太提茶桶走得拐弯,猫腰钻进厨房,开碗柜拿个大馒头,掰条缝把剩菜囫囵塞些里面,揣裤兜便跑……
汪进接过馍馍,两眼放光,吃数口笑道:
“嘿嘿,居然还有坨夹干肉。”
等他吃完,大脑壳说:
“汪进,莫回去了,要回也等人都睡了再说。我得去帮瘦子太卖茶了,去晚了太要说我。”
汪进道:
“你去吧,我在候船室睡,冇得事。”
望大脑壳跑没影,汪进眨眨眼,眼眶泛红。
王佩兰看大脑壳跑来,说:
“小砍脑壳的,太一走你就跑了,把姐姐一个人丢这块,麻虎子来了么办?”
大脑壳眨巴眼笑:
“太,我肚子疼,拉屎去了。”
瘦子太说:
“懒人懒屎懒尿多,还不快来帮忙。”
大脑壳忙把人喝过的空杯在水桶里涮涮,重新舀满茶,盖好玻璃片,伸颈喊:
“大杯凉茶两分!果子露九分!……”
雪琴见他喊得满头汗,把剩半杯果子露递过去,说:
“大头,你喝。”
大脑壳喝一大口推回去道:
“你喝。”
你一口,我一口喝完果子露,大脑壳吆喝声更响。
凉茶一会卖去半桶,连果子露也卖掉三杯。
瘦子太笑:
“大头今日有功。”
又舀半杯果子露让姐弟分喝。
大脑壳举杯问:
“太,你为么事不喝?”
瘦子太道:
“太不干,不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0120:28
又守大半钟头,凉茶卖光,祖孙收摊,瘦子太喃喃说:
“果子露不好卖,赶明日还是卖凉茶冰棒算了……”
回屋放好家什,大脑壳牵雪琴道:
“太,我们回去睡觉了。”
瘦子太偷偷招手叫过两人,一人手里塞一分,说:
“莫做声,莫做声,明天自己去买姜糖吃。”
三日后,机关来人。
为首是个面窝头,昂首叉腰在一栋院子里看人撬开汪进家门,把家俱丢下楼。
院里人围拢来,王佩兰道:
“作孽啊,叫汪进这苕伢以后住哪块。”
院里人齐都附和。
面窝头皱眉,喝:
“停到,停到!郑干事,你下来。”
小郑噔噔下楼,问:
“卢主任,么事?”
面窝头道:
“不是让你们通知家属的,通知了冇?”
小郑说:
“前几天来院里通知了,条子还在门上,街坊们说,那伢进过六角亭,脑壳有点问题,一搞几天看不到人。”
卢主任高声道:
“怎么能这样办事?我们社会主义新社会还能让孤儿流浪街头?何况这伢还有病!”
大脑壳看面窝头前一绺毛飞起,随他腔调激昂如鬼手飘扬,捂住嘴躲瘦子太身后偷偷笑。
勇勇、强强以前和汪进熟,趁乱在歪五屉柜里翻汪进的珠子、烟盒。
小郑却笑不起来,红脸照勇勇、强强屁股各踢一脚,骂:
“又不是抄家,翻么事翻!快滚!”
卢主任气尤未消,喝:
“莫搞了,莫搞了!把东西跟人搬回去,过些时再说。”
小郑忙说:
“卢主任,已经定好的事哪能变化,您家莫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我想办法解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0220:00
郑干事在院子里前后一通跑,末了指一栋楼梯角落一扇门问瘦子太:
“王主任,这屋是搞么事的?”
王佩兰道:
“这块本来是院里负责掏粪的老曹在住,后来掏粪的工作由机关统一安排,老曹便回了乡下。”
小郑问:
“门钥匙呢?”
王佩兰说:
“在房管科。”
郑干事忙喊个小年轻,耳语几句。
小年轻蹬车骑走。
郑干事摸出烟来,给卢主任上一根,又撒一圈,笑道:
“各位老街坊,您家们放心,有我们卢主任在,不得让汪进那伢受苦遭罪。”
街坊们接了烟,闲话便少。
一根烟刚丢,房管科秦科长跟小年轻后头骑车进院。
郑干事笑迎上前,递烟说:
“老秦,您家来得好快,我跟你介绍,这是卢主任。”
卢主任握住秦科长的手,笑:
“秦同志,您家辛苦了。”
寒暄过后,小郑拉秦科长嘀咕半天,秦科长连连点头,从书包里摸长长一串钥匙,挑一枚打开锁。
小黑房阴暗,霉味扑鼻,堪堪能放张床。
“嗷……呜!”
一条黑影鬼魅般钻入楼梯缝里!
勇勇、鼻涕王齐声喊:
“黑炭!”
刘家俊愣了愣,喃喃道:
“黑炭……黑炭已死了多时了。”
独大脑壳从瘦子太身后挤出来,死死盯着房里窟窿,右眼白光闪烁。
小黑房连木楼梯处有个窟眼,碗口般大,幽黑深邃,仿佛连接未知世界……
郑干事指挥人把汪进床铺塞进黑房,重要家什堆到床上,剩些大衣柜、五屉柜大件贴门外墙边靠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0321:04
卢主任点点头说:
“小郑,赶明儿找人把房里洞堵上,牵个灯,莫让老鼠晚上咬了人。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这里方方面面都安排好,莫再出纰漏。”
郑干事赔笑:
“卢主任,您家放心,万事有我。”
直把卢主任送出民权路H号,挥手作别。
转头又把秦科长拉一边,点根烟不停咬耳朵。
秦科长又是不停点头,末了蹬车匆匆去。
小郑便指挥人把楼上汪进家清空打扫,几个人忙得一头汗,将将搞干净,一辆小解放“嘀嘀……”开进院,下一排人各拿工具,上汪进家修修补补。
郑干事蹲门口守到下午,看门窗水电都弄齐整,再检查两遍,才撒烟笑道:
“师傅们辛苦,辛苦。”
撕去门上通知,换新锁锁门。
一行人走下一楼,小郑拍脑壳说:
“赵师傅,这楼梯间有个洞,卢主任特地嘱咐要补好,还让安个灯。麻烦您家……”
老赵便应一声,指挥人调水泥堵住黑洞,走线牵灯。
郑干事锁好楼梯间,寻到居委会,把钥匙交王佩兰,道:
“王主任,这是汪进那屋的钥匙,麻烦您家看到他转交一下。”
王佩兰开抽屉锁好钥匙,说:
“好,好。”
两天后,一台大解放开进民权路H号。
伢们顾不上打珠子,齐撵在后头跑。
郑干事从一堆家俱里探出头,喝:
“莫撵,莫撵!当心擂到了!”
车子停稳,副驾驶上下来个丰满女人,慈眉善目,见伢便发颗水果糖。
小郑忙招呼人朝楼上搬家俱。
楼栋里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看热闹。
有人说:
“这女的冇得汪进妈漂亮。”
有的见伢得了糖,道:
“看那样,比汪怒潮老婆勤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0719:21
直忙到日头居中,大解放卸空,连郑干事也一脸灰,一身汗。
看东西都归置好,小郑道:
“嫂子,都搬完了,我们先走一步。”
女人忙扯住喊:
“莫走,都莫走,哪个走了就是不给我面子,等下当家的回来要跟我算账。”
撕一盒‘永光’让郑干事发了,又让几个小青年洗把脸,说:
“小郑,面、馅我昨日都准备好了,你们打个下手,等下包好饺子,不光你们管饱,还要给院里街坊送送。”
女人能干,说是喊小郑他们帮忙,满桌饺子,到有大半是她包的。
眼瞅饺子皮用完,小郑摸一分钱出来,说:
“讨个彩头,看哪个运气好。”
说话要合着馅朝里包。
女人忙拦住道:
“大老爷们就是不讲卫生,也不怕吃了拉稀。”
却摸个两分,在水龙头上仔细洗了包进最后一颗水饺,把小郑那一分塞回他荷包。
饺子香溢满院子,勾得伢们直吞涎。
“叮铃铃……”
大人下班了。
大脑壳扶栏眼巴巴看,冇盼到爸爸妈妈,却见面窝头蹬车进院,拎包直上一栋二楼汪进屋里。
汪进家便一阵喧哗。
院里有人暗呸一声,骂:
“狗日的,死了个汪怒潮,又来个狗官,都不是好东西。”
楼上热闹一阵,面窝头卢主任出门,婆娘跟在后头抬鼓子沿一栋挨家挨户送水饺。
老卢但看家里有男人,还发一根‘永光’烟,堆笑说:
“我叫卢宗义,新搬来的,这是我爱人。”
街坊们拿碗接过水饺笑:
“客气客气,以后都是邻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0916:28
到瘦子太家,卢宗义对老婆道:
“这是居委会王主任,以后我这小主任归她您家管。”
王佩兰忙摆手说:
“莫说这话,我们退休老太婆管不了您家革委会的大主任。”
女人便笑:
“王主任您家客气,这院子里都该您家管,您家管我,我回屋治他。”
说话功夫直朝瘦子太碗里舀……
海碗里水饺堆得山高。
瘦子太只喊:
“够了,够了,一家一点是个意思。”
看水饺颗颗灵醒,又道:
“这手艺几好!她嫂子您家贵姓啊?”
卢太太听赞,咯咯笑说:
“王主任,我叫朱金芳。您家吃,您家吃。哎哟,这是您家孙子吧,好大的脑壳,大头聪明。”
说话笑吟吟要摸大头。
大脑壳往后一缩,钻到屋后。
瘦子太道:
“他就叫大脑壳,小伢怕生。金芳,饺子把多了,还有几家要送,我赶些你吧。”
朱金芳说:“有,都留着有。”
拉了丈夫,去下一家……
瘦子太下厨房倒碟醋,唤雪琴、大脑壳:
“快来,快来,今日过节。”
雪琴夹一颗,吃得满嘴跑香。
瘦子太看大脑壳不动筷子,问:
“大头,往日你吃饺子比哪个都积极,今日么样了?”
大脑壳吞口酸涎,道:
“太,我想吃饭。”
瘦子太骂:
“平常吃饭像咽药,今日有了好吃的又要吃饭,大中午的哪个单独跟你去做饭,老实说,你是不是又不想吃?”
大脑壳挨了骂,低头眼圈发红说:
“太,我不饿。”
不理瘦子太,径自跑出门,跍在二栋角落,恨恨听汪进家欢声笑语。
雪琴吃罢,趁瘦子太进厨房,偷偷拿服子包两颗饺子掖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1021:15
吃过饭大解放轰隆隆响动,载小郑几个油光满面去了。
勇勇、强强一众小屁啰嗦照旧跟车撵上民权路才回二栋。
一群伢玩得杀声震天。
珠子打厌了,强强提议擂拱子。
伢们分作两堆,大脑壳抱胯子冲向敌阵,却被矮半头卷毛擂翻在地!
鼻涕王见大脑壳打个滚晕过去,忙喊:
“陈卷毛,完了,完了!你把大脑壳擂死了,他老头会气功,要找你全家拼命的。”
卷毛吓得大哭,直把大脑壳摇得像拨浪鼓……
勇勇、强强在一旁起哄:
“完了,完了!大头不中神了,快掐人中。”
卷毛哭得直抽,又用黑指甲去掐大脑壳人中。
直把大脑壳人中掐道月牙,大头终于双腿一抽!
伢们吓得一哄而散,剩小卷毛一旁陪哭。
大脑壳问:
“人咧?”
却见雪琴在过道里对自己招手,起身慢慢挪过去,走得满头汗。
雪琴说:
“大头,是不是饿了?”
大脑壳点点头。
雪琴一笑,从荷包里摸出服子,道:
“你看这是么事。”
大脑壳打开见是水饺,瘪嘴说:
“他们占了汪进屋里房子,我不吃。”
雪琴道:
“饿昏了么样玩,莫犟。”
硬把水饺朝大脑壳嘴里塞。
大脑壳“呸”地吐了,说:
“饿死也不吃。”
雪琴心疼弟弟,道:
“大头,我们回屋去冲糖水喝。”
拉上大脑壳,屁颠颠跑回三栋。
大脑壳喝下糖水,止住冷汗,也没劲再去院里颠,躺竹床上怏怏睡去。
天擦黑。
大人下班开始摆竹床阵。
汪进大摇大摆走进民权路H号。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1421:13
勇勇、强强几个正在一栋歪脖梧桐树下飞刀子划田地(当时所谓刀子是用断牙刷把在火上烤化,拿粗缝衣针趁热嵌入其中。),眼瞅汪进,停手齐围拢来。
汪进径往瘦子太家跑,大喊:
“王主任,王主任!”
大脑壳捧碗绿豆稀饭,跑出来笑道:
“汪进。”
汪进看勇勇他们撵来,叫:
“瘦子太,瘦子太!”
瘦子太出门骂:
“小砍脑壳的,瞎喊么事?”
汪进说:
“太,您家不把钥匙,我么样回屋。”
王佩兰摸出钥匙,道:
“造业的伢,吃了冇?”
汪进摇摇头:
“瘦子太,我不饿。”
扭头就跑。
大脑壳忙回屋,把才将死不愿吃的大半个肉包偷偷藏好,囫囵喝了稀饭,喊声:
“太,我吃饱了。”
窜出门去。
勇勇他们绕过瘦子太屋里,在楼道堵住汪进笑。
汪进瞪勇勇道:
“晓得你几个惦记着我的珠子、撇撇(烟盒叠成三角,当时的一种玩具。),小伢玩的东西我用不着了,勇勇,只要你答应今后不为难我,等下我清好都把你。”
勇勇喜极:“都把我?好,大家听到,以后谁都不许欺负汪进,撩他就等于撩我。”
汪进扬长走到楼梯拐角,也不上楼,摸黑拿钥匙去捅锁眼……
好容易开了门,楼梯“咚咚”响,却是金芳端一海碗热饺子下来,道:
“哟!是汪进回了。”
小屋漆黑,汪进竟像很熟,“嗒”拉亮电灯,就昏黄灯光回头看。
朱金芳笑说:
“真想不到这伢长这灵醒。”
汪进也笑:
“呵呵,可惜是个体面苕,不然也不得让人占了房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1521:31
朱金芳尴尬笑道:
“莫瞎说,汪进。我叫朱金芳,如今组织安排我们家住了你家原来的房子,可不是强占。你要高兴,往后就喊我金芳孃孃,肚子饿了,没地吃饭,只管上楼来。这是我今日特地跟你留的饺子,快趁热吃。”
汪进抢过海碗,吞口涎问:
“这好的饺子,有醋冇?”
朱金芳忙说:
“看我这记性,你等到,孃孃上楼拿。”
送罢佐料,金芳回屋忙活。
汪进伸乌黑手指拈水饺蘸醋往口里丢,看门口黑影晃动,问:
“哪个?”
大脑壳露头道:
“我。咦,汪进,仇人的东西你也吃?”
汪进又吞一颗水饺,说:
“楼上那屋是我老头的,要说有仇也是他们跟汪怒潮结仇,嘿嘿,那只有等大家都归西,再去地下结算了。”
大脑壳叹道:
“唉……早晓得你这样想,白天他家送水饺,我也该吃几个。”
汪进狡笑:
“嘿嘿,那是老天爷故意让你陪我晚上一起吃。”
说话让大脑壳手拈水饺连吃三颗。
大脑壳怕汪进不够,拍肚子说:
“才吃完饭,我饱了。汪进,我生怕你饿,还跟你留了大半个包子。”
汪进风卷残云吃光水饺,道:
“我是大肚能容天下,水饺确实不够,再吃了你的包子,将将能睡个安稳觉。”
又三下五除二吞掉包子,勇勇、强强他们却在门口呱噪。
汪进递海碗,让勇勇上楼去还,说:
“你们走了,我好清东西。”
等勇勇几个“噔噔”上楼,悄悄对大脑壳道:
“你去瘦子太门口守着,看勇勇他们走了再来,有好东西把你。”
说罢关门在里头翻箱倒柜。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1622:04
大脑壳趴瘦子太门口小竹床上,等一阵见勇勇抱一摞东西欢天喜地跑过,强强、鼻涕王在后头撵,道:
“勇勇!分点我们。”
看人跑得拐弯,大脑壳悄悄折回楼梯间。
汪进正把床上包裹一股脑塞进走廊衣柜,看到大头,忙拉进屋关上门,神秘兮兮说:
“大脑壳,好东西我都跟你攒着,看!”
打开厚簿子,里头夹着一版崭新的‘中华’烟撇撇。
汪进道:
“几张破的我把勇勇了,这些好的难得,以前有人拿军帽跟我换,我都不肯。你可得藏好,莫让勇勇他们发现偷了。”
大脑壳“嗯,嗯”点头,两眼放光。
汪进却说:
“还有更好的,你猜是么事?”
大脑壳闭眼想想,道:
“珠子。”
睁眼看汪进手心里一把珠子,又大又圆,颗颗带花。
汪进得意说:
“我挑了半天,这些是最好的了。”
大脑壳兴奋不已,一颗颗拿起来,对光瞧半天,忽举一粒问:
“汪进,这是不是夜光的?”
汪进把珠子接过看看,道:
“嘿嘿,想当年我一个人独闯十九中,一下午连杀他们三大珠子王,才赢回这颗夜光珠。”
说话拉熄灯,珠子果在暗处幽幽放光。
大脑壳凝神望珠子里夜光闪烁,仿佛黑炭猫眼,良久,右眼亦泛淡淡白光!
二人正发呆,忽听墙壁里“嗷……呜!”一声。
大脑壳低喝:
“黑炭!”
汪进忙拉亮灯,道:
“哪来的猫?哪还有黑炭?”
大脑壳却呆呆望墙上,说:
“那里,那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1721:01
汪进看一眼,道:
“不过是个破洞,么样了?”
大脑壳说:
“这洞我昨天看人补好,你看墙边水泥都是新的。”
汪进笑笑:
“肯定是老鼠掏的,唉,这年月人都吃不饱,哪有它们吃的。”
大脑壳道:
“老鼠打洞,才引黑炭来抓。”
汪进说:
“黑炭不是死了么?”
大脑壳道:
“大人都说,猫有九条命,死不了。”
汪进翻眼说:
“人死了变鬼,猫子死了,是叫猫鬼,还是鬼猫?”
大脑壳打个寒颤,望黑洞道:
“汪进,莫瞎说,小心真把黑炭勾出来,牵走你的魂。”
汪进笑说:
“管他猫鬼、老鼠鬼,只管来,看哪个怕哪个。”
二人说笑,忽听院里喊:
“大脑壳,大脑壳!”
大脑壳吐舌道:
“完了,妈妈喊我回屋洗澡。汪进,我明天再找你玩。”
把撇撇、珠子贴身藏好,开门幽灵似跑向三栋。
西南大山,葱葱郁郁,连绵无尽。
山径上老者牵个伢,遥指远方道:
“灵丽,绕过两个山头,就到老家了。”
灵丽雀跃不已:
“太,是不是天边山花烂漫处?”
老者点头:
“我们老家便叫‘万花谷’。”
一老一小,确是雷破尸、马灵丽。
雷破尸踏遍中土,待要寻冉小北回苗疆接掌教大位,却阴错阳差,救了小北女儿灵丽。
冉小北不复女儿之身,断难执三苗仙位,可小灵丽天赋过人,还在当年小北之上。
姬小白思想三苗十年大限,恐五苗日后来犯,是已女儿落生,便培以先天护体草蛊之术,及灵丽懂事,便私下教授雷老草蛊之道,乃至苗夷土话,实则已为灵丽筑基有成。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2120:59
祖孙一路向西,雷老沿途考试教授,灵丽举一反三,确是研习仙蛊道术天才。
雷破尸大喜,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纵遇灵丽年幼难解之处,雷老便要她强记,待日后蛊道精深时再融会贯通。
二人将至‘万花谷’,灵丽已把雷老所授牢记八九成,自于草蛊一道,一日千里。
再翻座山,小路上一人牵马担柴,远远见着雷破尸,用苗语大喜道:
“老祖!老祖回了。”
伏地便拜。
雷老拉起他,二人说会话,那人卸下马背柴火,骑马飞驰而去。
眼瞅‘万花谷’到,灵丽奇道:
“师父,周围山头都是参天大树,为何独此地百花繁盛?”
雷老反问:
“你以为呢?”
灵丽想想说:
“一来我黑苗族人世代居住在此,二则是历代掌教祖师也多在此修行,福泽布施,所以才会这样。”
雷老笑而不语。
灵丽缠着她问:
“老祖,我说得对不对?”
却听前途人声大作,拐过山梁,见男女老幼齐列道旁,见雷破尸来,呐喊道:
“老祖……”
齐伏地拜倒。
雷破尸扶起众人,寒暄一番,又指灵丽说:
“这是冉小北女儿灵丽。”
族人听闻灵丽是冉小北之女,多是怒目相向。
更有人说:
“我们纯洁的苗寨里不能容叛徒的女儿。”
有些壮年手抚苗刀,便要动手。
雷老直走过去,轻触那几人肩膀,壮年手便软垂,再握不住刀柄。
雷破尸道:
“你们真要杀她,谁还能接我的位置,苗寨千年运道如何传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2222:04
人群中须发皆白长者说:
“老祖,再怎么说灵丽也是小北和汉人生的,让她住苗寨不要紧,可要她接老祖神位,终究血统不正,万一牵连到三苗安危,可是宗族大事。”
雷破尸道:
“田寨主,三苗世居南疆,古代被中原人称南蛮,可我三苗尊何人为宗?”
众人都说:
“自然是上古先祖蚩尤。”
雷破尸道:
“蚩尤先祖上古时与黄帝逐鹿中原,黄帝得天神力助大败先祖,蚩尤先祖方率九黎族败走南疆,与我们原始苗人混居,始有三苗。蚩尤先祖是中原人氏,我三苗既尊他为祖,难不成整族人都血统不正,尽是汉苗杂种?”
族人听罢,默不作声。
雷破尸又说:
“想我三苗能立南疆数千年不没,各部掌族神婆传承至关重要。苗疆之内,各家各户,谁不懂些下蛊、化蛊之术,可三苗草蛊仙术千变万化,若要做掌族神婆不光需天赋奇高,还得多年苦修。想当初我师尊寻我接班,用了三十多年。我遍访苗疆,十五年找到冉小北,传艺十数载,结果十年前‘九天居’里仙草问道,方知小北未能接班,三苗有此十年大劫。十年转瞬,我辗转苗疆汉地,始终没见资质上乘之人,本想寻回小北,劝其接位,奈何她嫁人生女,不复童女之身。苗疆掌族者需童女身修得,如此再觅她人不知又得几载。唉……我年老气衰,天年将尽,幸天不亡三苗,走一个小北,却还来个灵丽,能不能接手,还看‘九天居’仙草问道后,再作定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2322:33
银发如雪田寨主说:
“雷老祖,三苗以你为尊,万花谷老幼悉听尊便。来呀,我们数年未见老祖,今日定要欢庆一场。”
苗寨上下再无人有异,各家自取珍藏,寻场院空地,烹鸡宰鸭,摆百家宴……
灵丽机灵,不一会便将寨中叔伯姨娘认得七七八八。
众人见她八面玲珑,更无芥蒂,只围着雷破尸、灵丽欢声笑语一片……
待皓月当空,天上星河紫云璀璨,田寨主问:“老祖,今日你们……?”
雷破尸道:
“灵丽,跟各位叔伯阿姨道别,随我回家。”
看灵丽与族人作别,牵她小手穿寨登高。
山风冷冽,灵丽问: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田寨主他们怎么不跟来?”
雷破尸见已看不到族人踪影,撒开灵丽小手道:“追上师父再说。”
灵丽看师父近在咫尺,伸手去捞,却见雷破尸乘风而起,贴树梢沿山壁飞升!
灵丽叫声:
“师父!”
拔足疾追。
眼瞅山下苗寨灯火渺若萤火,头顶银河似触手可及,灵丽浑身汗流,兀自咬牙狂奔,忽“咚”一下撞在黑漆物事上,头晕眼花。
黑物忽捉住灵丽,道:
“我若是对头,你已完了。”
灵丽吐舌说:
“师父。”
雷破尸道:
“要做掌教仙尊,身系三苗全族安危,须时刻洞悉周围一切危机,引领族人避凶趋吉。灵丽,你永远要记住,你娘和师父教的蛊术是死,自己融会贯通,把草蛊溶天地人合而为一,才能精进。”
灵丽眼中精光闪烁,说:
“知道了,师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2422:09
雷破尸遥指山巅道:
“你看那是什么?”
灵丽抬头看漆黑一片,茫然摇头。
雷破尸说:
“平心静气,断诸外缘,以意导心,以心役目,再瞧!”
灵丽闭目凝神,意行周天,渐入忘我,忽睁眼看,近山顶百十丈似有座平台,隐隐有建筑坐落。
灵丽忽思师父与田寨主对话,心间灵光乍现,道:
“是九天居么?师父。”
雷破尸说:
“总算有些像你娘。”
心中暗喜:
这丫头机灵巧思,尤在小北之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实为三苗之福。
伸掌提着灵丽背心,道:
“跟师父回家。”
祖孙二人,御风而起,似暗夜蝙蝠,倏忽没入昏黑山林。
灵丽但觉耳边风啸,雷破尸似手脚未动,竟带自己飞升直上百丈峭壁!
待听师父唤:
“到了。”
双脚落地,竟是块巨大山岩平伸,山岩后一个天然溶洞,里头建筑层层叠叠,恰如古庙。
灵丽暗想:
此处前后左右无路,修房子的材料是么样运上来的?这要耗费多少人力?……
却见雷破尸撒手登阶往里走,忙乖乖跟在后头。
进得头间大殿,雷破尸不知从哪摸三枝香,就殿里豆大油灯点着,作揖上香叩拜。
灵丽学样,也找香上过。
雷破尸便牵她左转右绕。
灵丽仔细记忆方位。
雷老推开间小屋,道:
“灵丽,你今日就睡这里。”
灵丽说:
“好黑,师父,那你呢?”
雷破尸道:
“师父还有事,天亮你就见到我了。嫌黑,自己想办法。屋里不许点火,但你至少有三个方法可以得到亮光。”
说罢关门,剩灵丽独对漆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2820:47
灵丽喊:
“师父!”
扑到门边,运力推拉。
木门没栓没锁,却似嵌在墙上纹丝不动。
灵丽附耳听,门外没人,雷破尸似凭空消失了。
“三种方法?师父说至少有三种方法找得到亮……”
灵丽想一阵没有头绪,索性盘腿坐倒,调息吐纳,凝神静思……
不知多久,忽睁眼站起,沿墙摸索,待摸过两道拐角,踮脚摸着木框,仔细摸到插销,推开扇小气窗。
清风徐徐,明月高悬,淡淡月光洒在地上只小小一块,斗室内总算有了光。
灵丽喜道:
“这是第一种。老师说至少有三种方法,又不能点火,剩下是什么呢?……”
借幽光环顾屋内,盯地上月影发呆。
风卷层云,遮住月亮。
斗室又陷黑暗。
灵丽耳听风声和着虫鸣,忽拍脑门自语:
“我怎么把这忘了。”
忙面对气窗盘腿入定,小嘴念念有词……分明说些苗地蛊咒……到最后语音低垂,仿佛虫翅振动……
不知又过多久,暗室内多了点亮,嗡嗡有声。
灵丽睁眼道:
“是了。”
伸出手掌,嘴里亦嗡嗡大作!
绿莹莹一只小飞虫盘旋停在手心。
萤火虫!
灵丽盯住它,咒语忽变……
萤火虫左右晃晃,翻身栽倒。
灵丽蛊语再变。
萤火虫蹬蹬腿,站起来,像睡过一觉。
灵丽右手食指点萤火虫虚绕三圈,鼓腮吱吱有声……
萤火虫振翅飞起。
灵丽低唱:
“虫虫虫虫飞……”
那萤火虫沿气窗钻出。
斗室又暗,灵丽闭目呜哩哇啦,再不慌张。
隔不一会,嗡嗡渐响,斗室越来越亮。
萤火虫!
不停从气窗钻进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2921:17
灵丽笑道:
“够了,够了。”
踮脚关上气窗,环顾室内,喃喃说:
“第三种,第三种?……”
眼瞅右手边一排木柜占满整面墙,打开柜门、抽屉逐格去找……
翻到第八格,终于见个黑黝黝物事!
灵丽暗喜:是了,妈妈抽屉里也有一个,跟这差不多。
抓柄拿起,入手沉重,借萤火虫光看上面铸些虫蛇鸟兽及苗疆铭文,翻腕看背面精光晃眼,果然是面铜镜!
“铜镜反光,虽算借光,也该是第三种方法。”
灵丽手举铜镜晃动,斗室越显光明,萤火虫和着镜光翩翩盘旋。
玩一会,灵丽垂手自语:
“不对,不对啊……”
盘腿上木床,把铜镜搁一旁,闭目冥想……
沉思良久,忽念句诀,漫天萤火虫顿时收翅,爬于四壁。
隔一阵灵丽睁眼,歪脑壳东瞧西望,不时拿铜镜照照喃喃自语……
忽说:
“对,该是这里了。”
下床摸岩壁。
斗室四壁三面岩石嵌一堵木柜作墙,其中两面岩墙为整块山岩天成,剩堵墙却是岩砖垒就。
岩砖虽不若城里红砖齐整方正,但整面墙严丝合缝,并无破绽。
灵丽贴岩砖摸到四排十五块,弹指敲敲,面露喜色,说句怪咒。
“喀喇喇……”
一阵响,麻石长出一截,石心洁白如玉。
灵丽抓着石柱左拧右转,挠挠头道:
“不对,还是不对。”
复归木床,打坐默想。
想半天自语:
“萤火虫不行,得想别的法子。”
下床开气窗露条缝,双手十指在岩石上轻敲似发报,嘬嘴像蚊蝇震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1-3021:54
不一会气窗边窸窸窣窣,一队蚂蚁衔头结尾往里疾爬!
山里头蚂蚁个大,直似灵丽小指粗细!
灵丽袖手,小嘴兀自振颤……
群蚁被声波驱赶,直往砖墙上爬,寻着突兀白石柱,不停打转。
灵丽伸指在石柱上急叩。
山蚁便舍却石柱,爬满砖墙,似在寻觅,隔一阵,蚁群结圈爬行,圆圈内恰只一块岩砖。
灵丽喜道:
“是了。”
停嘴不再催动蚁群,念句怪咒,抠岩砖轻轻一提。
“喀喇喇……”
岩石凸出,却是块青石。
灵丽转眼想想,喃喃说:
“一白,二青,三花,四红,五黑……难道真是这样?照这么说还有三块石头得找出来。”
便又驱使山蚁,不多会,再寻出两块石柱,一块五花斑斓,另一块红如烈火。
待要再找黑岩,群蚁只在砖墙上漫爬,半天不聚拢!
灵丽摸摸头,自语道:
“墙上没活砖了?……不对呀,五黑在哪里?这些砖总得有些用处……难道有哪里想错了?……到底错在哪呢?……”
正想破脑壳,天边山风呼啸,吹开气窗,亦拂散满天阴云,斗转星移,月光斜照入室,映满砖墙!
灵丽两眼一亮,抓铜镜到白石柱处,见铜镜反光正照对面石壁,内心急念:
“一白,一白……对了,老师教过‘五苗运行图’!”
当下便依雷破尸所授,以铜镜反光,在岩壁上画出一白轨迹,再依次到其它石柱画出对应轨迹……终于铜镜反光停在诸轨交汇处,低喝道:
“白、青、花、红,五黑为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0121:24
岩壁上光圈不动,望似惨白鬼眼。
灵丽呆呆看着,抓头说:
“还不对么?究竟是什么门道,这么难?”
想半天,握铜镜走过去,踮脚摸光圈,但觉石壁光滑,光圈边沿微微内凹,若非手摸,难以察觉。
“谁在墙上画了个圆?……这么圆不像天然的……它究竟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灵丽用铜镜敲敲头,甩手在室内来回踱……猛然间铜镜反光射入眼帘,内心“咯噔”一下,转身摸着岩壁内凹处,蹦起喝声:
“嗨!”
直把铜镜扣入其中。
“嗡……”声震处,斗室山摇地动。
灵丽踉跄退数步,脚板心发麻。
“喀喇喇……”
抬眼看,对面岩壁炸裂,表面层层脱落,像掉墙皮……却露出里头一块巨岩,乌漆麻黑!
灵丽扶墙大喜道:
“黑的,黑的!……这便是五黑。咦?现在五苗齐聚,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巨岩黑如木炭,隐有幽光,斗室更暗了。
灵丽自语:
“还有什么机关……”
想想嘴唇翕动……
暗室内萤火虫纷纷振翅,落在铜镜边缘。
灵丽仰头远观,这才发现铜镜背面虫蛇鸟兽竟蜿蜒若龙若蛇。
龙蛇将其中苗地铭文隔作两块,原本镜背铭文晦涩难懂,若只看龙身中文字,顿时义理通畅。
灵丽便照龙身铭文古咒念诵……眼瞅铜镜“嗡”一声,震飞周围萤火虫,仿佛幽灵复活……忙出食中二指,分点龙蛇眼珠,向右一旋。
“轰!”
龙首转动,蛇身螺旋相随,铜镜再陷三分深嵌入黑岩。
“喀喇喇!”
黑岩慢慢转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0522:33
“铜镜是钥匙,黑岩是门!门背后通向哪儿?……”
灵丽脑筋飞转,却见黑石后有光透出!
“轰……”
巨岩完全翻面,竟和一旁岩壁合拢,难见缝隙,与先前并无二致,只在石壁内凹嵌铜镜处有物幽幽放光!
灵丽变换身形,环视发光体……
那东西光芒变幻,直叫灵丽想起黑炭鬼眼,只不过这要是黑炭猫眼,那黑炭岂不是比狮子还大……
斗室内萤火虫见了这光,远远避在角落,再过一会都从气窗飞走,而成群山蚁,早就钻石缝溜光!
灵丽离它二尺盘腿坐定,心想:
“这‘夜明珠’算是第四种吧,可萤火虫、山蚂蚁为何惧怕‘夜明珠’的光?……”
想想闭目入定,却不知背后天边已隐隐有光……
雷破尸安置了灵丽,便消失在门口,又像溶入幽黑之中,即便目光最锐利的猫头鹰,也难以察觉暗夜里有道淡淡黑烟鬼魅般沿‘九天居’直往上窜!
‘九天居’层层叠叠,为三苗历代掌族仙师所筑,其中最高处,是个尖塔,叫‘九天揽月’。
上古时代黄帝大战蚩尤,屡战屡败,后得九天玄女神力相助,才反败为胜。
三苗历代尊蚩尤为先祖,为何‘九天居’名字与蚩尤大对头九天玄女相关?为何‘九天居’最神圣地竟叫‘九天揽月’?……
‘九天揽月’只是塔尖上一块小小圆台,平台之小堪容一人。
子时至,月正当头。
塔台皎洁如玉,不知几时隐约现些黑云,黑云旋转变幻处,一人跪立台上,匍匐拜倒,口里“嗡”然有声,双手举天,莫非真要揽九天之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0621:32
黑衣人身姿怪异,似在舞蹈,又像在演练远古瑜伽,口中“嗡哇”声不断……
一阵舞毕,跪坐平台,双手拢袖,于身前划圆。
白如玉台地上现一溜圆壳,金灿放光!
黑衣人双掌轻拍,金壳弹起,伸出头足爬行,居然是八只金钱小龟。
黑衣人嘴里苗咒不停,两眼直盯金龟。
金龟如学步小儿,蹒跚爬行,随意摆出各种图形。
黑衣人但依图形演变,忽而点头,忽而摇首,面上阴晴不定。
图卦演过七次,黑衣人长叹一声,又再击掌。
八只小龟似禁不住掌声,腾空而起,落地翻身,头足回缩,只剩龟壳不停打转……
黑衣人拂袖而过,金龟叠作一堆竟有七八分像佛头样子!
黑衣人喃喃道:
“大慈大悲韦陀菩萨……”
只这一句,念罢九遍,平台旋开条裂缝,凭空长出棵草,看似平淡无奇。
难道它就是传说中的仙草?
黑衣人召唤仙草,为什么要喊韦陀菩萨?
韦陀天尊不是佛教中的护法神么?
西域佛教难道和苗疆也有渊源?……
那草承月光沐浴,登时精神抖擞。
黑衣人终露微笑,低喝: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反复三遍。
草中一株茎望月伸长,直如蛇信,迎风抖动,倏忽膨胀……
黑衣人屏息而待。
草茎炸裂,竟开出朵硕大白花,中间金色花蕊,正似韦陀菩萨!
霎时间,‘九天揽月’上清香四溢!
黑衣人伏地拜道:
“先生,十年不见,向来安好?”
白花昂头对月,听罢垂首,复又抬头,似在点头!
难道花中有神?它真是仙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0722:48
黑衣人正襟跪立,抬头望月,正是苗疆第一人雷破尸!
雷老嘬唇而啸,声似笛箫,旋又低沉,变作古老苗歌……
歌声如泣如诉,仿佛诉说上古蚩尤对世事的抗争,又像在讲苗人蛮荒生存之艰难。
歌声随风远送,山下苗寨老人们听了,眼含热泪……
田寨主拄长藤烟杆吸口旱烟,喃喃道:
“月夜狂歌吟,韦陀花中现。仙草啊仙草,今昔是福是祸?是福是祸……”
长歌歇。
雷破尸五体投地,以头向仙草,仅隔寸许,虔诚问:
“先生,破尸不才,遥望天年将至,十年访寻,苗疆有后了么?”
白花轻颤,如美人娇笑,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雷破尸长舒口气,道:
“先生,灵丽这丫头虽是天纵奇才,可还需历练打磨,能否接班,仍需看她造化,是这意思吗?”
清风拂过,白花娇笑依旧。
雷破尸却说:
“破尸仰察天地,中华大地浩劫将尽,祸消福长,呈否极泰来之像。而今三苗传宗可期,该是天下太平。可刚才遣金钱神龟卜问,却是阴云笼罩,前途莫测之局。破尸但请仙长指点迷津,给个方向。”
白花直勾勾望月,似从明月汲取能量……忽无风自动,花瓣折却一角,残瓣飘飘渺渺,冲天飞起,倏忽不见!
雷破尸大惊,道:
“先生!怎么了?……”
白花急颤,花蕊纠结,似仙人起舞……微风过处,金色花蕊根根脱落,幻作佛首,恰似先前龟壳造像!
雷破尸急说:
“先生,是苗疆有难,还是中土有危?至少给点提示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0821:58
花蕊佛面变幻,像莞尔一笑,再散作根根飞絮,迎着月光,飞扬向西……
仙草问道,是苗疆最神圣的卜算仪式。
所谓仙草,表面看不过是种稀有昙花。
上古相传,昙花本是花神,曾与佛教护法韦陀天尊有段千古情缘。
后来花神与韦陀天尊因缘际会,冰释前嫌。
昙花一笑,只为韦陀。
韦陀终成佛祖驾前护法金刚菩萨,而花神昙花也贵为佛界仙花,独于午夜,绽放礼佛。
苗疆掌族仙尊世代相传,皆为女子。
传至唐初,曾出过一位不世出的天才罗动天。
传说罗动天足迹遍天涯,东到海岛仙山,西达佛祖西天,访学先贤,博采众长。
苗家草蛊之道,在她手上突飞猛进。其后数百年,无人敢犯苗疆界秋毫,便拜罗动天之功。
罗动天在世,对三苗最大功劳便是翻越大雪山,从西天佛祖成道处菩提伽耶带回一株仙草,从而开创苗疆最神圣的卜算仪式,仙草问道。
仙草通神,只在参决大事时于午夜明月下开放,提示未来。
若族内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仙草便经年不放。
明朝年间,苗疆盛世,仙草便曾一百二十八年未开,以至当时族人都认为仙草已死。
苗疆中唯有当代掌族仙尊方有资格进入‘九天揽月’,参研仙草,引领全族趋吉避凶。
仙昙花力虽通神,不过一时半刻便会凋零,唯有掌教神婆通天悟性,方能领会花意奥妙,若换常人,断难参悟。
雷破尸但见花蕊飘散,知是花谢时至,电光火石间心中灵光乍现,低喝:
“先生,头瓣崩于东北,可是东北不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1222:21
仙昙花突然花瓣变色,黑如墨汁,倏忽萎干……清风徐徐,枯瓣炭灰般随风扬走……剩根独茎蛇样缩入岩缝……
“喀喇喇!”
平台巨岩闭拢,白玉也似地台上再瞧不见缝隙。
雷破尸正襟危坐,愁眉紧缩,喃喃说:
“东北……东北……神堂……神堂……唉,‘一入神堂湾,神仙难回还。’难道非得如此么?小丫头功力尚浅,怎能胜任?……还是,这次人又选得不对?”
左思右想中,‘九天揽月’下一缕微光射出,雷破尸动容道:
“找到了么?马灵丽机智如此,怎会不对?问题到底在哪?……”
眼瞅东方透亮,‘九天揽月’上微风悠悠,哪还有半点人影。
雷老呢?
灵丽闭目入定,忽觉眼前光芒大盛,睁眼见‘夜明珠’已大如脚盆,亮光里影影绰绰,像有人声……
灵丽站起,慢慢走近,小手将触光壁,忽觉大力袭来,‘夜明珠’似怪兽张嘴,直把自己吸将进去!
天亮了。
山花烂漫处,百鸟齐鸣……
这是哪儿?
对,是昨天来的地方,‘万花谷’。
咦!万花谷里那些族人都哪去了?
灵丽四下瞅,忽见对面山径上一人匆匆跑来,看着面熟。
“妈妈?……妈妈!”
姬小白飞奔过来,灵丽拼命喊,她却似未见,竟从女儿身边擦身而过,直往苗寨去。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难道真像师父说的,做了她徒弟,要献身三苗,便会六亲不认。……可妈妈再怄我气,我也是她姑娘。”
灵丽埋头想想,抬头沿山道撵去,直奔得三十来丈,身前忽现道光圈,灵丽来不及收脚,一脚踏将进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1322:10
光圈里云遮雾罩,灵丽陷进去,直往下坠,耳旁风声呼啸,不知何处是底……头顶忽现光明,崖顶上两人对峙,顷刻斗作一堆!……灵丽眼瞅两人变成黑点,大喊:
“喂!莫打架,莫打!”……
脚下风声聚啸,金光乍现,又旋出个金环,吞没灵丽!
灵丽跌入无尽黑暗,仰头见金圈那头有个男人环首四顾,大喝:
“姬小白,小白!……马灵丽,灵丽!”
灵丽忙喊:
“爸爸……爸爸!”
却看毛弟充耳不闻,灵丽终究是伢,见爹娘都不理自己,瘪嘴道:
“爸爸……妈妈……”
眼泪直流……
正要放声哭,头顶金光闪处,光圈里落只大手,揪着灵丽衣领拽出。
灵丽眨眼看,竟仍在斗室。
天光大亮,掩不住‘夜明珠’光芒,雷破尸肃立对面。
灵丽抹把泪道:
“师父。”
雷破尸说:
“灵丽,昔日苗疆仙祖踏遍蛮荒野岭,寻得‘万花谷’风水宝地。当时‘九天居’远没如今恢宏。传说中仙祖在这里建的第一间房便是这‘黑屋’。仙祖成神之时,在‘黑屋’里隐藏了苗家掌族的大秘密,因为这秘密关乎三苗兴衰,是以后来历代掌族者才在它之上兴建屋宇,一来是掩盖这不世之秘,二来也是仰仗仙祖威神,延续苗家香火。”
灵丽眨巴眨巴眼,道:
“秘密?……师父,你讲的秘密可是和这‘夜明珠’有关?”
雷破尸不答,自顾自说:
“三苗传自蚩尤祖先。蚩尤在世,曾与上古黄帝多次大战。黄帝得九天玄女相助胜于涿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1421:48
灵丽道:
“师父,听你说过,这一战叫逐鹿中原。”
雷破尸摇头说:
“也对也不对。逐鹿中原出自古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是春秋战国时的事,并非指上古时代涿鹿大战,但后来泛指群雄并起,争夺天下。是以涿鹿大战也可用‘逐鹿中原’形容。”
灵丽懵懂点头。
雷破尸又道:
“相传蚩尤于涿鹿大败,被斩而身首异处。九天玄女见他死前虔心忏悔罪业,心生慈悲,赐下一粒仙丹。蚩尤部下寻得他身首,聚而合之,喂入‘还魂丹’……蚩尤复活,酬谢天恩,于群山之巅冥思七日七夜,终于悟道,率部属遁入西南大山,从此传下三苗千年基业。”
灵丽眨眨眼说:
“师父,九天玄女的还魂仙丹和‘夜明珠’有关系吗?”
雷破尸颔首道:
“蚩尤年迈,将毕生道学付与三苗仙祖,月圆之夜化道金光升仙,遗骸与九天玄女还魂丹合作一物,晶莹圆润,由三苗仙师历代相传,便是这‘还魂珠’!”
雷老望‘夜明珠’,左手遥招。
‘夜明珠’光华大作,滴溜溜转如陀螺,直飞入雷破尸掌心。
雷破尸手捧‘还魂珠’,郑重说:
“三苗仙祖心知‘还魂珠’乃老师蚩尤毕生能量所化,晚年在自己修炼‘黑屋’设下混沌局,隐藏‘还魂珠’,以佑苗疆。苗疆历代掌族人必经一关,便是入‘黑屋’,表面是寻找光明,实则是试探谁与‘还魂珠’有缘。三苗历经数千年,能于接掌全族神位前寻得‘还魂珠’的,小灵丽,你是唯一一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1521:17
灵丽道:
“师父,难道你?……”
雷破尸说:
“不光是我,你娘也没找到。”
灵丽喃喃道:
“原来妈妈也进过‘黑屋’。”
雷破尸说:
“你妈只找到对面白、青、花、红四柱,那晚只半宿月亮,便没机缘窥破对面石墙秘密。”
灵丽道:
“师父,如此说来,要破‘黑屋’机密,还得结天缘。”
雷破尸说: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当年运气好些,守到下半夜月亮探头,凑巧发现五黑位于对面,可惜终未窥破铜镜竟是破关钥匙……待我窥破这节,天却亮了。”
灵丽摇头道:
“师父,我从记事起便由妈妈教授草蛊之道。这些时和师父一起,又蒙您家日夜传授要诀,虽说我年纪小,可入门却长,只怕反而占了先机,到不是人有多聪明。”
雷破尸点头道:
“你且说说,今晚经过。”
灵丽便把寻‘还魂珠’经过详加描述。
雷破尸听罢说:
“灵丽,你妈十一岁学蛊,十八岁入‘黑屋’,师父十岁学蛊,十六岁入‘黑屋’,照你说来,我们学道不及你长,可年岁比你大,又胜在经验。算去算来,只能算平手。你小小年纪能结天缘破关得珠,实是苗疆自仙祖以来第一人。苗疆历代掌族仙尊,若非破关,须得掌族三年后才能据仙典指引,见到‘还魂珠’。”
灵丽问:
“师父,‘还魂珠’如此神秘,莫非有么妙用?”
雷破尸道:
“‘还魂珠’既为苗疆镇族之宝,又为先祖蚩尤毕生神力合九天玄女仙丹所化,自然神通无边,妙用无穷。不过世间事都存两面,若自心未定,窥不透仙魔边界,一着不慎,便落魔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1916:58
灵丽沉吟:
“魔境?……魔境……师父,刚才我在金光圈中见到妈妈爸爸,难道也是着魔?……”
雷破尸道:
“贪爱欲求,都是修道障碍。任由放纵,家人亲爱与财宝贪求,权力熏心并无二致。适才若非我在,你便深堕幻境,一时三刻内就会经脉逆行,为‘还魂珠’吸尽元阳,魂飞魄散。”
灵丽吐吐舌:
“啊?原来‘还魂珠’不仅可以救人,还能勾魂夺魄。”
雷破尸道:
“水能载舟,也可翻舟。‘还魂珠’妙用无穷,只看谁能善用。”
灵丽忙说:
“师父,快教我。”
雷破尸摇头道:
“‘还魂珠’自有仙灵,历任仙尊运用各有不同,成就亦各有高低。你小小年纪便得见仙珠,该有仙缘,其中妙用,须自行参悟。”
灵丽想想说:
“师父,如此说来,其实并不是我聪明找着仙珠,却是‘还魂珠’在寻我了。”
雷破尸颔首:
“嗯,小丫头,你能这样想,境界又上层楼。仙珠夺目,难免引邪魔垂涎,师父且传你个法子,如何藏它。”
说话间雷老手掌翻覆,珠光寂灭,再伸手‘还魂珠’却不见了!
灵丽惊奇,摸遍雷老全身找不到。
雷破尸探手,却自灵丽荷包里摸出‘还魂珠’来。
灵丽鼓掌只道:
“妙!”
雷破尸握珠轻搓,‘还魂珠’光华顿消,再呵口气,仙珠竟变透明,仿佛肥皂泡!
复弹指一戳,泡泡炸裂,‘还魂珠’没了!?
灵丽正奇,掌心发热,低头看手掌里明珠吐华,正是‘还魂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2018:54
雷破尸道:
“‘还魂珠’为仙灵,我们是凡人。是以须得虔诚恭敬,浑身放松,让珠驭人,若先入为主,则适得其反。”
灵丽依言闭目,双掌并立,掌心向天,渐入泰然境地……
‘还魂珠’渐渐转动,悬于灵丽身前三尺,越转越快,绕她周身八圈,忽子弹般射入灵丽胸口!
灵丽胸前一热,忽见自身内脏宛然,仿佛目视,‘还魂珠’又绕五脏六腑七圈,光华消逝,灵丽再瞧不见心肝脾肺肾,只觉体内热烘烘舒泰无比……耳听得“啪”一声响指,缓缓睁眼。
‘还魂珠’不见了?!
雷破尸道:
“灵丽,‘还魂珠’为苗家至宝,向由历代掌族仙尊护持。你今天通过仙祖考验,有缘得见它,从此‘还魂珠’便由你守护,马灵丽,你可担此重任?”
灵丽郑重跪倒,望雷老拜首说:
“师父在上,弟子当以三苗族人安危为重,不惜性命,守护仙珠,守卫‘万花谷’。”
雷破尸点头道:
“小小年纪,忠勇可嘉。不过苗疆广阔,可远不止这‘万花谷’,但奉蚩尤,或修草蛊,都是我九黎一脉传承,他方有难,都得守望相助。”
灵丽坚毅点点头说:
“徒儿谨遵师命。”
雷破尸拉起灵丽:
“灵丽,你虽有仙缘,‘还魂珠’也只能由你暂管。凡我苗家仙尊,继位前须过五关,方为五苗承认为掌族神婆。五关之中,最后一关称‘杀神关’。以你天资,快则三年,慢则七年,当可闯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2121:29
灵丽见师父语带迟疑,问:
“师父,可有为难?”
雷破尸说:
“为师昨日仙草问道,占难起东北。左思右想,杀神关地处东北,应是目下苗疆最大危局……可仙草指路,你……我……”
灵丽从未见师父如此,瞪眼拍胸道:
“师父,为苗疆安危,刀山火海,徒儿和你一起闯!”
雷破尸说:
“按理说五关应逐一破之,如今劫难当前,事须从急,我只有带你先闯‘杀神关’,此事万难,灵丽你怕不怕?”
灵丽目光坚毅,道:
“不怕。”
雷破尸探掌抚墙,岩壁回转,‘黑屋’还复旧貌。
师徒下九天居,田寨主迎来,安排早饭。
雷破尸道:
“劳烦寨主备些干粮。”
田寨主安排妥当,问:
“雷老,才回又走,这么急?”
雷破尸说:
“得走一遭神堂湾。”
田寨主动容道:
“雷老是要带灵丽闯‘杀神关’么?伢这小,会不会时机……?”
雷破尸说:
“仙草问道如此,没办法。”
吃罢早饭,师徒匆匆沿山道直奔东北……
一路上,雷破尸但教灵丽以苗家无上心法,借‘还魂珠’仙灵两相融汇。
时间仓促,好在灵丽悟性奇高,兼生性谦虚,进步神速。
三日后。
‘万花谷’山道上,一人急驰而至,正撞着锄罢草药的龙大力。
龙大力举药锄喝:
“叛徒,你还有脸回来!”
照冉小北便刨!
冉小北抬手一指。
药锄斜飞,龙大力胳臂软垂。
冉小北道:
“大力,你拦不住我,回寨子报信去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2221:28
龙大力掉头飞跑,两只手袖子般身前身后乱甩……
拐过山梁,遥遥望见‘九天居’,姬小白长叹:
“唉……先生,难不成真要与您为敌。”
又想雷破尸功力通神,灵丽还在对方手上,要想母子平安团圆,几无可能……
左思右想,心口隐隐作痛,不由抬眼望天道:
“毛弟,但叫我今日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家骨血!”
望‘九天居’,盘腿坐定,调气吐息,片刻睁眼,两眼精光乍现,迈步朝‘万花谷’闯!
‘万花谷’奇花争艳,往日里鸟虫欢唱,直如乐园,不知怎地忽然间鸟藏虫噤,万籁俱寂。
入谷大路上,无端起道丈许高墙。适才龙大力跑过,明明一片坦途!
姬小白行到跟前,背负荆条,高声喝:
“先生在上,不成器弟子冉小北负荆请罪,望老师大发慈悲,放了我伢,冉小北听凭处置!”
高墙那头翻过数人,为首正是田寨主。
老田望姬小白道:
“冉小北,你既背弃‘万花谷’,何敢再来?”
姬小白抱拳说:
“老寨主,小北是错是罚,但请雷老出来,自有分数。”
田寨主道:
“冉小北,我虽暂代田根深寨主之位,年岁又高,你可是想欺我‘万花谷’无人?”
不待姬小白答话,寨主身旁两个老妪“嗯,嗯……”数声,四手各握卵石,互击三下,照高墙便磕!
“轰……喀喇喇……”
高墙晃动,两头望空便长,不一刻合拢,围如瓮城,把姬小白围在当中。
姬小白朗朗道:
“寨主,诸位乡亲,三苗向有入汉地与汉人通婚先例,我虽蒙恩师授业,然自觉愚钝,难当掌族大业,是以辞别。冉小北既未继仙尊神位,只是一介苗人,与汉人结婚,怎算叛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2621:09
高墙下几个太婆“呜噜噜……”一阵喊,墙头登时围满无数人头,齐喝:
“莫放跑了妖妇冉小北!”
姬小白眼瞅恶战当前,心道:
得先问出灵丽下落为上。
急抬双脚从地上挑两粒石子,抡脚飞踢。
石子急旋,呼啸撞上高墙!
“轰……”
瓮墙崩塌,碎土满地,遇风成沙,族人跌跌撞撞,大多却未受伤。
姬小白说:
“诸位,莫说小小石墙,便是田根深寨主在此,谅也挡不住我,还望大家告知女儿下落,如若不然,小北只有杀上‘九天居’,亲自问老恩师。”
田寨主双手击掌,族人手挽手连作人墙。
老田道:
“冉小北,你敢犯‘九天居’,就从父老乡亲身上踏过去!”
姬小白怒喝:
“好!就依你。”
伸手入怀,抓把干草,双手一搓,祭在半空!
草粉化作黑烟,卷向四周……族人沾之即倒……不一刻,众人软倒过半,余者多是弱小。
姬小白看田寨主几个老妪亦倒在人堆,双手旋搓上举……烟尘升入半空,顷刻消散。
小白指倒者说:
“你们的父母大多在此。父母有难,子女心忧。现在要拿你们的命换他们,你们愿不愿意?”
年轻伢们齐称愿意。
姬小白道:
“我冉小北身为人母,何尝不是如此,若有人能说出灵丽下落,我担保把他们救活。”
人群里有人说:
“你丫头被雷老祖带……”
却被其他人打断,道:
“狗日的,你也想做叛徒么?”
那伢却说:
“怕什么,就算让她找到,雷老神功无敌,冉小北又怎会是对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2720:44
另有人道:
“是啊,老祖把她丫头带到‘神堂湾’去,说不定就是设局好对付冉小北。”
“对对对,‘一入神堂湾,神仙难回还’。”
“什么!?”
姬小白疯也似抓住插话那人,急喝:
“雷老祖真带灵丽下‘神堂湾’了?”
那人吓得手脚俱软,一时说不出话。
倒是周围有人直言:
“这话是田寨主说的,不信问他。”
姬小白在人堆里揪出田寨主,从怀里摸出颗黑干豆豉,捻碎轻吹……
豆豉化缕紫烟,钻入田寨主鼻孔……
田寨主幽幽醒转,见冉小北死死盯着自己,冷冷问:
“雷老祖把我女儿带‘神堂湾’去了?”
田寨主打个哆嗦,咬牙道:
“族人跟你无仇,我说了,你得救他们。”
姬小白点点头。
田寨主也点点头,却觉胸口一松,眼前紫雾笼罩……
冉小北早没了踪影,只闻余音:
“不要动,等雾散了,所有人自然毫发无损。”
紫气在阳光下褪散,族人纷纷苏醒。
有人道:
“咦,妖女到没为难咱们。”
另有人说:
“妖女挥手间破了石头阵,还迷倒大半族人,不知道她遇到雷老祖会怎样?”
马上有人接腔道:
“放心,雷老祖早已是半神半仙之体,妖女冉小北这点把戏,怎是老祖对手。”
田寨主把人聚拢,对大家讲:
“诸位,雷老祖功力通神,苗人尽知,可老祖执掌苗疆数十载,靠的不仅是神通,更是仁德……”
有老妪接道:
“对对对,我看冉小北也不是坏人,要不然当年雷老祖也不会选她传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6-12-2822:19
“问题是我们现在都让冉小北以为雷老祖把她女儿带去‘神堂湾’,是要威胁她。”
“是哦,如今起了误会,冉小北少不得要跟老祖打一架。”
“打架不要紧,反正妖女也打不过。”
“可你们想过没有,万一妖女早和她丫头商量好了,联手对付老祖,敌明我暗,老祖一心认定小丫头是接班人,不加提防,莫要中了暗算。”
众人越说越邪乎,田寨主眉心打结,叹道:
“老祖临走时说,仙草问道,大难起于东北……是福不是祸,祸终躲不过。想我苗疆偏隅西南群山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唉,老祖心慈,万一……大家随我来,一起去‘九天居’下拜先祖求平安吧。”
武陵源,天子山。
奇峰异石,云遮雾罩,直如仙境。
旭日东升,群山次第染金。
石崖顶,精光更甚!
光影中,一个细伢忽张嘴急吞,直把拳头大颗明珠吸入腹中,周遭光芒顿消!
那伢“嘿”一声,双掌疾拍,开掌外推,掌心精光急射!!
“砰!”
六丈外花岗巨岩轰然粉碎!!!
精光再闪,竟直贯入那伢顶门。
细伢子吐气睁眼,叫:
“师父师父,太阳出来了,好美。”
岩洞阴影里缓步走出个黑衣人,道:
“灵丽,几日之内能有此成就,也算难为了。”
灵丽日夜用功,竟似从未细瞧周围,问:
“师父,这是哪?怎么周围山峰看着像竹笋?”
雷破尸道:
“这里纵横千里,称武陵源,山势奇诡,罕有人迹,历来是仙家啸聚之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0321:40
灵丽看山峦云海翻滚,啧啧称奇。
雷破尸说:
“武陵源里神堂湾,神仙来了胆也寒。”
说话间手往下指。
灵丽顺势瞧去,但见山谷深幽不见底,仿佛怪物张嘴,欲吞噬一切。
雷破尸问:
“灵丽,你怕不怕?”
灵丽想想道:
“怕……不过有师父在,我就不怕了。”
雷破尸说:
“万一哪天师父不在了,怎么办?苗疆靠谁担当?”
灵丽沉思良久,抬头道:
“靠我。”
雷破尸以掌虚摩灵丽头顶,问:
“马灵丽,你真肯为三苗牺牲一切,牺牲自己乃至父母至亲么?”
灵丽顿觉顶门泰山压顶,不由双膝跪倒,抬头毅然道:
“师父,孩儿明白了,我不怕死。”
雷破尸冷冷道:
“你以为死那么容易么?为师这几日教你的法诀,可都记牢了?”
灵丽点点头。
雷破尸右掌忽缩,翻掌急吐!
灵丽腾空飞退八尺,直往崖下坠去,惊喝:
“师父,您这是?……啊!”
雷破尸说:
“这是最后一课,不要轻信任何东西。想报仇,只管爬上来找我。”
灵丽手脚乱舞,瞬间被云烟吞没。
半个时辰后,谷底“嗷……”不知何物咆哮,啸声里似杂有细伢的惊呼!
雷破尸临渊而峙,良久长叹:
“唉……”
人如石像,直站至西天如火烧,才折回岩洞。
天黑了,岩洞里成群蝙蝠飞出,漆黑洞窟中似空无一物,再瞧不见雷破尸身影……
两天后,有条人影飞快朝崖顶奔来,眼瞅里悬崖不到三十丈,伏地捏撮土嗅嗅,自语道:
“是这里了。”
却不再上,找块巨岩掩住身形,闭目在衣衫里掏摸……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0421:28
合泥土轻搓……
摊开手掌,掌心三粒石子,圆滚漆黑。
那人手一扬,黑石落地,径朝上山滚去!……
待滚至蝙蝠洞前,圆石旋几圈,“啪啪”炸裂,变作三条细长蠕虫,蛇一般直朝洞里钻……
“嗤,嗤,嗤!”
黑虫爬到洞口,似撞上无形火墙,抽搐扭动,燃成焦炭!
“敌暗我明,居高临下,灵丽又在对方手上……怎么办?”
那人思忖良久:
“既没退路,不如单刀直入。”
旋风过处,那人立于洞窟前,高声道:
“师父,罪徒冉小北拜山,望先生看在昔日师徒情分,放过灵丽,冉小北任凭师尊处置。”
说罢单膝跪地,话音缭绕,在山谷里回荡……蝙蝠洞一片死寂,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姬小白又说:
“师父,究竟要怎样您总得给个话啊。”
这句话姬小白以真力送出,但听洞窟内嗡嗡不绝,旷若无人……
姬小白记挂闺女,终忍不住,斜退五尺,双手各拾拳头大石块,瞄洞口扔去!口里念念有词:“疾!……中!”
“轰!”
飞石撞上洞口,像擂着无形墙壁,竟炸得火花四溅!
姬小白额头现汗,大喝:
“师父,得罪了。”
双手连抡,石块飞射!
爆炸声不绝于耳,姬小白跍地揪把茅草,望空便洒,左手仍抡石不停。
“轰,轰,轰!……”
洞窟前碎石屑渐堆尺高,茅草飘飘扬扬如蒲公英般落在上头,草根直插入石缝!
姬小白双目尽赤,怒喝:
“长!……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0521:47
草根倏忽长如老藤,虬龙般扎入地底,直钻进岩窟!……
乱草藤夹带碎石涌入……
草石齐裂,不停疯长,不一刻将蝙蝠洞填满!……
余势未消,竟把岩洞口胀塌半边!
若洞窟里有人,怕是早挤得粉身碎骨了。
雷破尸去哪了?……难道她不在里头?……那灵丽呢?……若灵丽在里面,岂非也难幸免?……
姬小白背心发凉,抬脚踢块飞石,射在草石上,低喝:
“止!”
乱石不再鼓胀,野草根藤却仍缓缓扭动,正中一株居然长至腰粗!
姬小白心道:
明明人就在附近,莫非这是老师设的陷阱?……若是圈套,其意何在?……
正想着心里忽针扎般刺痛!
小白抚心,却见岩窟洞口野藤无风自动,正中鼓凸,渐变人形!心知不妙,待要出手,身周空气凝结,仿佛泰山压顶,手脚不听使唤,眼睁睁看藤蔓里走出雷破尸,施施然飘到眼前,抬手直插入自己心口!
“嗯。”
姬小白闷哼一声,心如刀绞,疼死过去……
雷破尸五指带血,从姬小白心口掏出团血乎乎物事,捏撮土,指尖轻搓……
青烟起处,幽香满溢……
姬小白吐口浊气,缓缓睁眼。
雷老冷然道:
“冉小北,你可知错?”
姬小白匍匐说:
“师父,我一切都是您给的,您要怎样都行,只求您放过我丫头,她毕竟太小。”
雷破尸长叹一声,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男女情缘,又岂是小小‘情花蛊’所能左右。如今你二人分离,牵动情蛊发作,便是不遇着五大苗的人追杀,冉小北,你只怕也难活过九九八十一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0922:40
姬小白松口气,暗想自己下手在先,却被师父轻松化解,反妙手解了自身十年情花蛊之毒,不由再拜,说:
“师父慈悲,您虽解了我的‘情花蛊’,可马胜利身上的情蛊怎么办?”
雷破尸冷然道:
“灵丽和马胜利,你究竟要救谁?”
姬小白说:
“都得救,师父。”
雷破尸道:
“若只能救一个,你选谁?”
姬小白愁思半晌,说:
“师父,用我的命换他爷俩吧。”
见雷破尸不语,急道:
“总不能让老马家没了后,再说灵丽终究是伢,师父,您还是先救她吧。”
雷破尸朝崖下指指问:
“这是哪?”
姬小白额头汗冒,道:
“神堂湾!‘一入神堂湾,神仙难回还。’……师父,灵丽真下了神堂湾?”
不待雷破尸回答,径奔两步,腾身朝崖下飞落!
雷破尸抬脚剁地,崖边青藤蛇般射出,半空中勾着姬小白腰腹,越缠越紧,拽回崖顶……
姬小白使尽手段,终难挣脱,眼看藤蔓缠如茧壳,急得眼泪长流。
雷破尸道:
“小北,苗家祖训,神堂湾只有掌族仙尊钦定接班人才能独闯。当年我不让你下‘神堂湾’,一则是你不愿意,二来是你实力稍逊。灵丽虽小,可数天前她在‘九天居’破关,天赋犹在你我之上,下代掌族人,非她莫属。小丫头人小志大,她既肯为苗疆献身,事又从急,我才冒险出此下策。”
姬小白含泪说:
“师尊,神堂湾九死一生,灵丽万一……日后苗疆怎么办?往后我和胜利靠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1022:47
说话间神堂湾底“呜……吽!”巨响,声震山谷!
姬小白不知是何洪荒怪兽,忙问:
“师父,这是?”
雷破尸亦动容道:
“神堂湾底有种巨鼠,唤作‘吼鼠’,昔年我闯关时曾遇到一只,其巨若猪,其疾逾豹!我与之缠斗两个时辰,虽为我侥幸掌毙,却也在我肩头留了道记号。”
正说着,谷底“呜……吽!……呜……吽!……”连啸。
姬小白慌问:
“师父,这‘吼鼠’到底有多少头?”
雷破尸眉头微皱,刚要说话,“啊!……”一声尖叫从谷底传来,听声音分明是灵丽惊呼!
姬小白心系姑娘,闷哼一声,咬破舌尖,运气念咒喷口血雾!
野藤遇血溃烂,姬小白眼瞅又跌入深谷!
雷破尸手扬处,袖里两条黑索飞出,缠着姬小白手足,凌空拽回。
雷老厉喝:
“冉小北,你只顾家人安危,真要把三苗命运置之脑后么?”
姬小白无奈,只倒在一旁淌泪……
雷破尸道:
“小北,灵丽命系三苗,若非仙草问道如此,为师断然不会这早带她下神堂湾,但若无七分把握,我老太婆也不敢行此险招。”
说着话,双手轻抖,姬小白手脚黑索褪去。
小白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忽听谷底“吽……嗷……呜!”连声怪叫,仿佛‘吼鼠’受伤……
不一会又听灵丽“嗨!”暴喝,接着“轰!”山谷震荡……‘吼鼠’哀嚎声渐歇……
姬小白终于松口气,凝望峡谷,但见谷底云雾深锁,‘神堂湾’神秘依旧。
雷破尸双目如炬,似窥破云雾,良久,眉头紧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1122:10
小白跟随雷老多年,瞧着不对,问:
“怎么了,师父?”
雷破尸喃喃道:
“难道我错了?……”
不理姬小白,径自坐下,双手入怀,抚地划圈,嘴里嗡声不断。
八只金钱龟分占八卦,探出头足,各自徘徊转圈。
雷老、小白目不转睛,看卦象演变……
姬小白占算不及师父,只看个大概。
雷破尸待卦变七回,终于长叹说:
“唉……老了,老了,这次真看走眼了。”
姬小白急道:
“师父,那灵丽可有危险?”
雷破尸摇头,抬手遥指东北说:
“我三苗之忧,还在那头。”
姬小白喜道:
“师父,如此说来,灵丽那伢问题不大咯。东北?……如今五大苗各族主事尽在武汉,师父,劫难可是指那?”
雷破尸合掌收了金钱龟,颔首:
“武汉九省通衢,长江汉水,阴阳交汇,更兼三教九流,卧虎藏龙,此次劫争,恐怕远不止事关三苗这么简单……五苗暂居荆楚为客,小北,你久居汉地算主,更通地利人和。”
姬小白接道:
“师父,您意思是?”
雷破尸说:
“嗯,为今之计,只有你先赶回武汉,撑住大局。为师待灵丽这头闯过‘神堂湾’,便来驰援。”
姬小白心知师父道行高过自己数倍,既然金钱卦占算劫在东北,此地又有雷老把关,料灵丽无忧,当下俯首三拜,说:
“恩师,罪徒十年未在身边伺奉,罪责难辞,等灵丽闯关事毕,当要她代母尽孝。”
雷破尸点点头。
姬小白转头就走,却听身后雷老喊:
“等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1623:00
姬小白问:
“恩师,还有什么交待?”
雷破尸道:
“‘情花蛊’发作,当在七七日内,如今你心蛊已让为师拔除,却势必勾得马胜利体内‘情花蛊’引发。‘情花蛊’为心蛊,千蛊千样,下蛊手法繁杂,落蛊无解,若非我熟知你与马胜利感情纠葛,纵有数十年修为,也无把握解开。”
姬小白忙说:
“师父,那您可得在四十九天内赶到武汉,否则我夫君……”
雷破尸摆手道:
“大千世界,儿女情长。欲解‘情花蛊’,须得如此,小北,你附耳过来。”
当下详细跟姬小白讲解拔除‘情花蛊’五环节,八步骤,九手法……
姬小白默记停当,再三叩谢,转身飞奔,眨眼翻过山梁……
雷破尸长叹一声,倚岩而坐,渐入忘我……
残阳西斜,‘神堂湾’里起阵风,烟云蒸腾,竟是粉色的!……
雷老睁眼,皱眉自语:
“桃花瘴起处,杀人不留痕。”
话音未落,谷深处隐有人尖叫,听着像灵丽!
雷破尸喃喃道:
“总不能叫苗疆千年基业毁在我手上……只要不出手,便不算违背祖师遗训……唉,也只好如此。”
长身而起,一脚踏入虚空,瞬间为粉雾吞没。
毛弟火好,转了数道货车居然遇着个贵州的大解放,司机竟还是苗族的,老娘也曾做过草鬼婆。
二人投机。
一路上毛弟好烟好酒伺候,那师傅便讲苗疆掌故,如数家珍。
毛弟有心,竟问得三苗掌族草鬼接班,须入‘神堂湾’,便笑说,想去武陵源走走,见识见识‘神堂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1822:01
师傅大惊道:
“‘一入神堂湾,神仙难回还。’兄弟,那地方不是你我能去的。”
毛弟抬眼望天,说:
“太不了是个死,老婆伢都没了,老子怕个鬼。”
车入湖南境,山势突兀,鸟鸣兽嚎。
师傅劝道:
“兄弟,你瞧这绵绵大山荒无人烟的,寻人比捞针还难,我看你还是跟我到长沙再想办法吧。”
毛弟心知不妙,问:
“哥,这是哪?”
师傅说:
“武陵源快过了,这块是张家界。”
毛弟喝:
“我的哥,你可害死我了,快停快停!”
不等师傅刹稳,摸半盒烟扔在驾驶台,飞身跃下。
师傅探出头,扔毛弟几个馍馍,道:
“兄弟,记着大路,实在找不到,回到路上,可以搭车。记住,莫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不定你回武汉,老婆伢都回去了。”
毛弟眼眶泛红,说:
“拐子,我晓得了。”
师傅道:
“保重,日后到贵州去找我玩。”
手一扬,又扔团东西。
毛弟看车轰隆隆开走,伸手接住,细看却是包整烟。
掏根烟点着,抽几口稳住神,毛弟暗忆师傅沿途所讲,朝神堂湾去。
在山里钻了两天,馍馍早吃光了,沿路遇到过三回山民,毛弟但问神堂湾怎么走,山民面露惊恐,支吾跑开。
毛弟无奈,只得朝无人深山去。
又行二日,毛弟爬上危崖,四顾白云茫茫,已饿得两眼发花。
云深处似偶有兽吼,不知是虎是豹。
毛弟听声音竟像冲自己来,暗叹:
想不到老子今日命丧于此,小白、灵丽,今世无缘,来世再见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2011:21
冲山谷大喝数声:“小白!灵丽!……姬小白!马灵丽!……”
怎奈饿得乏力,连山谷回音都含混不清。
再叫几声……
“咕噜噜……”
腹叫肠鸣,直饿得人天旋地转,差点让山风卷落悬崖。
危急中毛弟勾住崖边老藤,脑壳被山风一扫,背心里冷汗一片。
稳住神慢慢缩回身,双手入怀,摸出瘪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拢手划火柴点燃,倚岩壁吸口烟细思脱困之计……忽道:“是了!”
从贴身处摸出半张废报纸,仔细展开,露出里头一片黄纸,上头写满红符!
毛弟自语:“天灵灵,地灵灵,大仙师傅您家快显灵!”
点火烧了符,眼瞅火熄,那符化缕青烟升空……
毛弟见没动静,心里将信将疑道:“大仙啊大仙,关键时候,您家不会哄我玩吧?”
正想着看崖谷里起阵风,带起朵云,直朝这边来!……到身前丈许,就地盘旋,带起遍地尘沙,直将云雾混成土黄一片……转一会云雾退散,独剩里头立个老道,笑眯眯望着毛弟,正是黄大仙!
毛弟眨巴眨巴眼,伏地拜道:“大仙救命,大仙救命!”
黄大仙却笑:“才将还嫌我哄你玩,如今又喊我救命,我怎晓得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毛弟忙道:“大仙恕罪,小子肉眼凡胎,不识仙家法术厉害,不知者不罪。”
黄大仙笑说:“好说,好说,拿烟来吃便是。”
毛弟拍腿道:“该死,该死,大仙,才将最后一根烟让我抽了,要不等我下山再跟你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1-2011:32
年前最后一更,年后再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1312:53
黄大仙说:
“烟酒茶一样都没有,你喊我来作甚?”
掉头欲走。
毛弟忙喊:
“神仙莫走,还望您家救命。”
黄大仙回头道:
“你又没死,瞎嚷什么救命。”
毛弟说:
“大仙,我是求您家救我老婆伢,不是救我自己。”
黄大仙没好气道:
“说清楚,到底是救老婆,还是救伢?”
毛弟说:
“都救都救。”
黄大仙却道:
“圣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老夫今日没得供养,浑身无力,最多勉强救一个。娘俩你挑一个吧。”
毛弟双唇哆嗦,深悔才将把最后一根烟抽掉,脑壳里小白、灵丽来回旋转,终无勇气开口。
黄大仙不耐烦道:
“快点快点,一阵吉时过了,老夫便要走。”
毛弟想想说:
“大仙,一命抵一命,您家看能不能把我的命拿去,换她娘俩活命。”
黄大仙笑道:
“你小子到是条汉子。”
扭脸却骂:
“好小子,你当大仙是做小买卖的么,跟老夫谈交易!嘿嘿,得罪了大仙,我谁也不救,你们各安天命,好自为之罢。”
毛弟心急如焚,脑海电转:
小白蛊术神通广大,自保当无问题……灵丽却是个伢……
脱口急喝:
“大仙,且慢!小子知错,您家还是救我女儿吧!”
黄大仙回头笑眯眯望毛弟道:
“灵丽终究是你马家的根苗,女人如衣服,大不了再换,是这意思么,毛弟?”
毛弟冷汗涔涔,张口说:
“我……我……”
忽然胸口钻心般刺痛,“啊”地惨喝一声,一头栽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1414:26
黄大仙忙飞身过来,拉开毛弟衣襟,但见心口艳红一片,仿佛鲜花怒放,低声道:
“好漂亮的情花,好厉害的苗蛊!”
捏撮土,念法咒,洒在毛弟胸口。
情花渐隐……
毛弟“哎哟”一声醒来,抚胸只喊疼。
黄大仙四下看看,道声:
“是了。”
寻株青藤,揪一丫藤叶,反手插入毛弟心口!
毛弟惨叫一声,心痛却解,垂首见胸口两片翠叶,随风摇曳,倏忽隐隐有花苞结成!……
待要拔除,黄大仙拦住道:
“唉……毛弟,前世差你的算还差不多了,各奔东西吧。”
毛弟忙说:
“大仙,您家答应救我姑娘的,怎能说话不算?”
黄大仙道:
“哪个答应你了?我只说能救一个,如今救了你小子一命,你居然恩将仇报,唉,这世道人心不古啊……”
毛弟想想也是,低头见胸前绿叶间花骨朵绽放,艳若美人,说不出诡异,但想老婆伢怕是今生难再相见,不由扯花,说:
“大仙,您家与我有活命之恩,可我妻离子散,一人偷活世上还有么意义……”
鲜花虽被揪烂,两片藤叶却连枝带叶,牢牢嵌入肉里!
霎时间,毛弟心又绞痛,他一心求死,红眼疯扯草叶。
黄大仙扇他一耳光道:
“蠢货,你老婆伢命带不凡,一屋就你时运差些,还在这里吵死吵活。实话跟你讲,这情花蛊毒我解不了,只有用‘断肠藤’压着蛊毒不发,你若能早些寻到老婆,或许她能解毒保你一命。”
毛弟茫然问:
“大仙,我老婆到底在哪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1513:21
黄大仙道:
“你是饿糊涂了?老婆嘛,自然在屋里。”
毛弟说:
“那我姑娘咧?”
黄大仙道:
“大男将哪来那么多废话,要找伢,回家问你媳妇。记着,你胸前这断肠藤是用来保命的,除了你媳妇,谁都不能动,动则有性命之忧。藤上断肠花是用来泄情花蛊毒的,谢过便会再开。”
毛弟心口红印渐褪,断肠藤上果然又结颗花蕾!
黄大仙自怀里搓些垢甲,捏颗泥丸,让毛弟吞下,说:“小子,你吃了我的保命仙丹,快下山回汉口找老婆。大仙我也得去应法劫咯。”
毛弟吞了黑丸,但觉唇齿清凉,浑身通泰,伏地拜道:
“大仙,您家以后到哪里去,小子定当前去供养。”
黄大仙笑笑:
“算你小子有良心。你把好烟好酒准备到,我自会来讨。大仙千变万化,再见面时,你未必认得,我自有法子与你相认。毛弟,你只记住一条,你我再见,切不可再叫我大仙。”
毛弟道:
“大仙,那我么样称呼您家?”
黄大仙笑: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自知。”
话音未落,人自陀螺般旋转,化一蓬砂土,袅袅散落……
毛弟看得两眼发直,回过神来,心也不痛,肚也不饿,低头却见胸口断肠藤花似又要开放,暗想黄大仙神谕,老婆十有八九带灵丽已返武汉,忙起身辨明方向,下山朝来路奔。
但行三日,终见大路,依老法搭上货车径往岳阳,再取道回武汉。
沿路再热,毛弟也掩紧衣扣,不敢让人见着心口花草。
只每次‘断肠花’落,毛弟心口痛便加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1613:33
山谷幽暗,老树遮天。
灵丽背倚山岩,呼哧喘息,早记不起跌落神堂湾已有几日?
神堂湾果然杀机四伏。
好容易借古树绿萝解了坠崖之危,便遇着小水牛一般三只吼鼠!
若非‘还魂珠’相助,灵丽小脑袋早让吼鼠咬碎……
激斗数小时,灵丽祭‘还魂珠’轰碎大鼠脑壳,剩两鼠不知是斗是逃……
却见林地上枯叶翻飞,一条‘赤龙’贴地窜来,缠裹死鼠……
眨眼死鼠化作白骨!
灵丽早飞身上树,眼瞅两头吼鼠遭‘赤龙’围攻,竟大胆搭手拉它们上树。
待‘赤龙’如河流漫去,才吐舌道:
“好厉害的火龙蚁!”
两只吼鼠俯首贴耳,似被降服,跟着灵丽左右……
一路过毒潭,战吃人鱼,遇‘桃花瘴’,杀人蜂,屠巨熊……
吼鼠又遭大熊咬死一只,独剩一只匍匐灵丽面前似小狗。
灵丽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
师父为什么要推自己落崖?……难道这也是一种考验?……那师父究竟想提示什么?……神堂湾到底要怎样才算闯过?……神堂湾里到底有什么?……无论如何,谜底快揭晓了。
伸手拍拍吼鼠脑壳,灵丽道:
“去寻些吃的来。”
吼鼠“嗯……呜”一声,闪电般消失,不一会衔段树枝回来,枝头坠满野芭蕉。
灵丽连吃六根,剩下都喂了吼鼠,摸摸它脑壳,说:
“你先去,等我唤你时再来。”
吼鼠两眼滴溜溜直转,依依不舍。
灵丽喝:
“去!”
待吼鼠遁去无影,抹抹眼,掉头往幽谷更黑暗处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2014:10
又过一天,峡谷愈黑,抬手难辨五指,四下里虫鸣兽吼消逝,惟前途更暗处,偶尔有声,仿佛巨魔喘息……
灵丽闭目凝神,又觉身后也似有人……双掌合什,掌心开处,‘还魂珠’滢滢放光!
身后杀气顿消,只身前三百丈处,遥见个黑黑洞窟,伸向地底!
灵丽拢手,借指缝微光往前,忽闻腥风盖顶,踉跄八步,回头见巨树上垂条巨蟒,腰圆三尺,口吐血信,直噬面门!
慌忙中灵丽双手一展,‘还魂珠’光芒大绽……
“轰!”
巨蟒斜飘五尺,头擂山岩……
山石飞碎,直把灵丽腮边擦两道血痕……
巨蟒摆尾,扫断棵人粗大树,嗅着血气,扭头又袭灵丽……
灵丽喝:
“中!”
‘还魂珠’疾若流星,电射蛇头!……
蟒首摇处,‘还魂珠’擦蛇甲掠过,火星四溅……
巨蟒似被惹恼,长尾摆动,缠着灵丽脚踝,把她拉倒……
灵丽临危不乱,张嘴喊:
“回!”
‘还魂珠’直入腹中……
巨蟒追着珠光再咬灵丽面门!……
灵丽“嗨!”,嘴绽星光,射定蟒头,两手死死掐住蟒蛇七寸!……
人蛇翻转,滚入漆黑洞口……
半晌方听“啊”地一声,似是灵丽呼叫,却始终不闻人、蛇落地之声。
难到这黑洞竟是无底的?
不知又过多久,幽黑洞口仿佛飘来道淡淡灰影,似暗夜幽灵,伫立洞口……
三小时过去,幽冥中像有人叹:
“七天……还有七天。”
淡影散去,周遭黑如地狱。
半日后。
‘神堂湾’崖顶一道灰影冲起,斜落在山边翠柏枝桠上。
灰影是人?是鸟?还是鬼?
微风吹处,翠柏似多道枝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2120:16
又七日。
武陵源青山黛黛,神堂湾烟波浩渺。
正午。
烈日骄阳。
神堂湾谷底忽闻吼啸,云烟震荡处有物贴崖壁飞升!
“喔……吼!”
吼鼠腾空八尺,跃上危崖,背负一人,浑身浴血,正是灵丽!
灵丽踉跄落地,手捧块黑石。
“喀喇喇!”
崖边翠柏摇曳,一段虬曲老枝化道灰影直如苍鹰扑向灵丽。
吼鼠“喔……吼!”,挺身护主。
灰影嘴里嗡嗡有声,抬手遥按鼠首。
蛮牛般吼鼠竟似不堪重负,匍匐跪倒,退至一边,乖如小兔。
灵丽望灰影笑笑,嘴角挂缕血道:
“师父!”
再忍不住,热泪盈眶……
雷破尸忙说:
“莫说话。”
掌心贴着灵丽后背,一股暖流缓缓注入……
盏茶时分,灵丽天灵盖白烟蒸腾,忽张嘴吐口乌血,周身百脉说不出舒泰。
灵丽拜道:
“多谢师尊。”
递过掌中黑黑岩石,问:
“师父,我通过考验没?”
雷破尸道:
“我的儿,为师没看错,你不仅闯过神堂湾幽冥峡无底洞,历七七难关,还成功带回地心玄石,凭此成就,已可算是苗疆这一代掌族仙尊。”
说罢竟作揖便拜。
灵丽慌说:
“师父,您家这是要折杀徒儿么!”
忙跪地回拜九拜,扶起雷破尸。
雷破尸道:
“苗疆以掌族神婆为尊,灵丽,你既已接位,为师便不再是掌族神尊,理当拜你。”
灵丽说:
“我只晓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为母。再怎么说,长幼有序。”
雷破尸颔首道:
“小北果然教得好丫头,雷破尸能得你为徒,此生足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2213:54
说话功夫,牵灵丽步入崖旁石窟。
仲夏正午,岩洞阴凉。
灵丽手捧黑石,却觉似入冰窟,打个哆嗦,手里黑乎乎圆石跌落。
横地里雷破尸伸手抄着,说:
“先人言:‘万物负阴抱阳’。灵丽,想我苗疆草鬼术,地僻南疆群山,又多修阴毒草虫,世人多以为邪术,实为修阴法门,若达极致,亦可救人度世。我教拜蚩尤为祖,仙祖法术实得自九天玄女。昔年九天玄女担忧后辈一道走火入魔,方传下仙丹而成‘还魂珠’。”
灵丽小嘴一张,吐出‘还魂珠’,石洞内光芒大作,直映得雷破尸手上黑石幽幽发光。
灵丽道:
“师父,若非您家赐我宝珠,神堂湾我是万万闯不过的。现在过关了,当物归原主。”
雷破尸说:
“你小小年纪,强闯神堂湾,实属为难。若非有‘还魂珠’护持,为师也不敢让你涉险。‘还魂珠’为镇族之宝,灵丽,你现在是掌教仙尊,‘还魂珠’以后当由你把持,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让人轻见宝珠。”
灵丽合掌,‘还魂珠’变魔术般自掌间消失,垂首道:
“师父教导,灵丽谨记,往后当与‘还魂珠’共存亡。”
雷破尸说:
“苗人都晓‘神堂湾’号称杀神关,却少有人知神堂湾幽冥峡无底洞是苗疆地穴所在。无底洞下乃至阴之处,历代掌族神婆须闯关至此,寻‘夺魄匣’,觅前辈先祖修真心得,方成正果,才能接位。”
灵丽叹:
“‘夺魄匣’,便是这黑石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2314:22
雷破尸晃晃手中黑石,盘膝而坐,道:
“嗯,此石位于九阴极地,非九死一生不能见,兼藏历代祖师修法心诀,是为夺魄。”
灵丽说:
“我在无底洞底,沿路碰着白骨无数,想来都是殉道先辈。师父,这明明是块石头,怎么叫匣?”
雷破尸道:
“还魂珠,夺魄匣一阳一阴。苗疆以还魂珠探无底洞者,你是千年第一人。夺魄匣不堪还魂珠阳气,自然隐忍不发。”
当下命灵丽退避五尺,平放黑石,入定诵咒……
灵丽感应还魂珠在体内流转跳突,似要破体而出,忙运诀压住,却见那黑石忽立起来,滴溜溜转数圈,仿佛气球膨胀,竟变作四四方方!
雷破尸语音忽变高亢,睁眼喝:
“开!”
食指虚点……
“咔嗒!”
石盒裂开,黑烟如墨喷射,瞬间吞噬雷破尸,直如洪流,朝四周弥漫!
灵丽眼瞅烟至,瞳孔收缩,未知进退……
黑烟里疾风忽至,浓黑处探出只黑漆漆大手,一掌拍在灵丽胸膛!
灵丽如断线风筝,横飞丈许落在洞外,打个滚朝洞口喊:
“师父,师父!”
洞里雷破尸道:
“守着洞口替我护法,不得进来。”
灵丽但听岩洞内喝斥不断,师尊似在与人相斗……
敌人是谁?
日头西斜。
雷破尸终于走出洞口唤:
“马灵丽。”
灵丽道:
“徒儿在。”
雷破尸语速加快,说:
“神堂湾有变,为师有不察之责,你当保‘还魂珠’速回万花谷九天居,潜心修行,七年后再闯神堂湾,方为三苗掌教师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2714:35
灵丽道:
“是,师父,你呢?不跟我一起走吗?”
雷破尸说:
“你可驱吼鼠速回万花谷,但行山路,尽量避人耳目。为师另有要务,待你学有所成,我们自会再见。快去!”
灵丽打个唿哨,树丛里窜出吼鼠,瞄雷破尸远避六尺开外俯首贴耳。
“师父,我去了。”
灵丽翻身爬上鼠背,轻拍鼠耳,低啸一声。
一人一鼠眨眼钻入山林,径往西南。
雷破尸长叹一声,脸黑如墨,双手成圈,口里蛊咒暴喝……
岩窟中黑烟射出!……
雷破尸五指成爪,凌空虚抓,一把捉住个软黑疙瘩,正是‘夺魄匣’!
‘夺魄匣’化尊骷髅,口鼻间黑烟疾射……
雷破尸侧头避过,却被黑烟似蟒蛇般缠倒……
一人一石纠缠着滚落山崖,坠入神堂湾……
热天的武汉,仿佛浸在长江汉水中,遭太阳闷蒸,白天黑夜不得安生,连扇子扇的风,也是烫的。每日里唯有到凌晨,街巷才有些许凉风,让竹床上的鼾响得痛快。
丫头翻身坐起,抬头看看天,望竹床上人形汗印发会呆,起身搬床,绕过街坊,靠在墙根,手脚轻如狸猫。
洗漱罢,蹬上球鞋,从墙根拎了纸烛,直朝扁担山跑,沿路看启明星在天上眨眼……
去柴勇坟前磕完头,烧过纸,跑回古琴台,天空露白,再看不见启明星。
压过腿,耍两套拳,青皮、麻木几个都来了。
罗汉起得更早。
其实这些时他一直没睡着,合上眼就听见人说话,有时是两三个,有时是一群……
不知声音来自何方,好像在脑壳里又仿佛在周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2-2813:51
就水管冲半天凉难解心燥,出门翻垣墙进中山公园,把柴勇所授内外家拳法逐一演练……
耍到后来,双目异光闪烁,手脚不受控制,直似疯魔乱舞……
舞一阵发连环脚,冲天窜起,腰腹折叠,忽喝一声,头下脚上,眼看脑壳擂着地上花岗岩,右拳闪电击出,直把桌面大块岩石擂成八片!
罗汉落地嘿嘿一笑,抄石片举掌便劈……
直劈过四块,石屑纷飞,眼中红白光芒消褪,方拍拍手,
抽根烟左思右想:
怎么心里老像猫抓?……是功夫练得不对?……还是跟拐子有关?……拐子为么事最近总针对我?……是因为掌门的原因,还是……白玛!难道拐子晓得我和芝麻的事了?……晓得又么样,男未婚女未嫁,白玛又不是属于哪个的,窈窕淑女,谁都可以追……唉,有几天冇看师父了,去求他您家保佑保佑,紧我睡个安生觉。
思想回屋,遍寻没有纸钱,只好拿一对白蜡,筒大半瓶酒,把吃剩的花生米、兰花豆油纸包好,踩车往扁担山去。
蹬过江汉桥,罗汉有心避丫头,不走琴台,过马路逆行贴龟山走,远远见小路上跑出个光头,喊:
“师叔!罗汉!”
罗汉只作不知,低头用力蹬。
天麻麻亮。
鸟儿早醒了,趁知了还没开叫,在龟山上叽叽喳喳,不晓得是吃了好吃的,还是在开会……
蓦地群鸟惊飞,薄雾中一棵老树微晃,树干后转出个老人,身手矫健,朝山下行,到得山脚却又一步一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0114:24
行至路口听人吆喝,身前一人狂踩车过,差点撞上,老人欲骂,抬头看人车背影,不禁低声道:
“怎么是他?”
回头看吆喝那人过马路去琴台,周围无人注意,跍马路边蹲守,等江汉桥上一辆大解放呼啸开过,忽弹身电射,紧赶几步,搭着车厢板翻上去,轻若灵猫。
大解放驶过钟家村,右拐带一阵风尘,恰与自行车同路,只车灯照耀下,已难觅踪影。
罗汉疯也似蹬车,心通通跳,暗想:
怕么事来么事,不想被拐子看到,却叫青皮撞见。
一口气直踩到十里铺,撵过四五台公交,才放慢速度,又想:
日后见着丫头青皮今天的事该如何解释……我正暂怎么像很怕拐子?……
不知不觉,眼前一座小山上坟头林立,扁担山到了。
寻偏僻地锁好车,罗汉认准方向上山。
山林寂静,行一会忽见老树后一点绿光飘过!
罗汉喝:
“是哪个?”
绿光一闪即逝,罗汉撵去,绿火又在三五丈前亮起。
罗汉火道:
“少跟老子装鬼吓人,你爷爷专治一切牛鬼蛇神!”
怒冲冲抢去,在山林里三转两绕,竟失了方向,心想:
以自己如今身手,怎会捉不到放火之人?……莫非那真是鬼火?
正纳闷忽听身后有人嘀嘀咕咕,连转六次身却不见人,说话声越来越响,似在身后,又仿佛在腹内……
罗汉汗毛立起来,喃喃道:
“管他是人是鬼,等老子去师父那办完正事,再来寻狗日的们晦气。”
想往林子外走,绕棵大树,差点收不住撞上个枯瘦太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0214:06
太婆冲罗汉咧嘴一笑,黑洞洞嘴里支两颗焦牙,说:
“乖孙,乖孙,你来了。”
罗汉后脖梗发紧,道:
“太婆,我屋里太不晓得死了几多年,我打小都冇见过她,大清早的您家莫作鬼吓人。”
那太婆声音尖起来,叫:
“狗日的们不孝顺,这多年冇说上坟来看看我们老俩口,今日来了,还不肯认我,罢罢罢,我去找死老头子来评评理。”
罗汉有心不理她,环顾左右,却见周围林木拥挤,大树像被人移过,竟连来路都封住,只余条小径,沿太婆细脚蜿蜒,不由自主抬脚跟去。
太婆一马当先,两脚踏得山响,地上一只脚印也无!
山风阴阴,罗汉望见,鸡皮疙瘩沿两臂朝上爬。
跨几道坟头,太婆纵身一扑,直趴在座长草坟堆上,嚎啕大哭……
罗汉见那坟上尽是荒草,想是久无人来。
太婆趴着,一只手却插入坟头,骂:
“个老不中用的,如今人我都带来了,你还躲着干嘛?是要学乌龟王八一辈子缩在壳里么?快跟老娘滚出来!”
三拉两拽,坟头上冒颗脑袋也骂道:
“个老婆娘,成天跟老子做劫数,大清早也不让我老头子睡个安稳觉!”
太婆再一拉,那圆脑壳下长出双手,在坟头一撑,从坟里跳出个胖胖老头,笑眯眯看罗汉,竟也说:
“乖,我的乖孙,都长大成人了,果然是我朱家的根苗,往后肯定是国家栋梁。”
罗汉定睛细看,胖爹爹和自己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不由退三步,背心汗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0613:38
恶太婆却骂:
“么狗屁乖孙,连祖宗都不认,你老朱家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胖爹爹笑道:
“哪里哪里,死老太婆,你看乖孙手上拎着东西,不正是来给我们上供的?乖孙,快来,让爹爹看看带了么好吃的。”
说话伸一双黑手便抓。
罗汉搂纸包往后退,说:
“爹爹婆婆,您家们搞错了,我……我是来看师父的。”
恶太婆揪住胖爹爹,直把他耳朵扯得一尺来长,骂道:
“像么样,我冇说错吧,你们老朱家冇得一个好人。”
胖爹爹变了脸,一脚把恶太婆踢上树,让树枝戳个对穿,也骂:
“狗日的恶婆娘,老子屋里门风都是让你败的!”
扭脸恶狠狠瞧罗汉,道:
“小狗日的,一晃二十年不来,今日来了,不拜祖宗不说,还去看外姓人。真是气死老子了,来来来,你干脆也莫走了,等老子揪下你脑壳,留在这块赔我跟老太婆解闷。”
说罢挥爪便抓。
罗汉偏头躲,终究慢了,顶门心一凉,急退五步,眼瞅一缕黑发飘落,头顶百会一道凉气直贯丹田,眨眼间右眼变色,喝:
“两个老东西,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若说些好话,我念在相遇有缘,或把师父的供品匀些你们,如今要打要杀,你们当老子是吃素的?不服只管来打过。”
树上恶太婆把身子从树枝上拔出来,鲜血淋漓凌空扑击!
罗汉昂首见血,再眨眼右眼仍白,左眼血红,急抬腿‘朝天蹬’直取恶太婆面门!
恶太婆惊呼一声,栽入树丛,大叫:
“老头子小心!这小子有点鬼名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0713:45
胖爹爹闻太婆提醒,止住身形忽道:
“死婆娘,我说乖孙怎会犯上作乱,你瞧瞧,他背上趴的是么事?”
恶太婆从树缝里探出头,说:
“哟呵,三头六臂,乖孙背上爬着三只小鬼!”
胖爹爹也道:
“哪里哪里,小鬼一个摞一个,少说有八九个!”
罗汉听得恐慌,扑上前与胖爹爹、恶太婆打作一堆。
初时两边不相上下,待斗得一会,罗汉终究有习武底子,精神抖擞,又把两老各踢个筋斗。
恶太婆便喊:
“死老朱头,今日莫供品讨不到还搭上两个老骨头,我们逃吧!”
胖爹爹还要打,不防脸面又捱一拳,忙被恶太婆拉着冲天飞起三丈,复栽下来,化两道黑烟,直朝荒坟里钻……
罗汉杀得性起,右眼白芒炽盛,怒喝:
“哪里跑!”
冲过去‘旋风腿’横扫!
“啪!”
人未踢着,坟头长长条石被踢碎,剩半截歪歪倒倒……
罗汉一手揉脚,一手揉眼,瞳仁里白光黯淡,再寻不着黑烟,细看坟头,哪有一丝缝隙!
暗想:
莫不是老子又心神恍惚了?才将都是幻觉?……
看半天坟,转头瞄那残碑,剩半截上依稀扭扭曲曲刻几行小字,写着:
孝子:朱金贵、朱金辉
媳:马丽华
孝女:朱金芳
婿:卢宗义
罗汉脚下发软,颓然坐倒。
朱金贵,马丽华正是自己爹娘。唯一的叔叔朱金辉抗美援朝,牺牲在朝鲜。姑姑朱金芳远嫁青山,一年难得见一回。
点根烟心道:
原来这真是爹爹、太的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0814:16
抽完稳住神,罗汉翻身磕头,说:
“爹爹、太!孙子年少无知,今日冲撞了,还望您家们原谅。今天走得匆忙,冇带么好东西来跟您家们上供,等下回来,一定补上。”
想想把自带的酒浇些在坟头,花生米兰花豆剩的少便懒得放,又摸根烟点着,作揖道:
“爹爹、太。孙子以烟当香,给您家们上香了。”
眼见烟立不住,拿手在坟头抠个洞插好,拍拍手,往扁担山里去……却未见身后老树上扑扑飞来两只白蝴蝶,落在碑头!
罗汉在山里兜兜转转,不一会豁然开朗,细想前几天来时路,一步步寻到柴勇坟前,见地上一堆黑灰,似是新烧。
探手摸摸,犹有余温,罗汉不由道:
“看来拐子才将来过。拐子啊拐子,你为何总先我一步。”
发阵呆,瞄柴勇墓碑,叫声:
“师父,我来了。”
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边哭边点上白蜡,摸索排好酒菜,再燃根烟,哭道:
“师父,我错了,错了……都怪我,怪我……”
不知不觉,眼前青烟缭绕,竟现出柴勇,满脸含怒!
罗汉额头虚汗直冒,不敢抬眼,磕头说:
“师父,我情愿死的是我,是我……您家要埋怨我,干脆拿了我的命去,换您家一命吧!”
思想师父待自己如同己出,恩逾泰山,不由发起狠来,一头擂在地上,只把自己撞晕过去。
柴勇怒颜不改,直盯着罗汉……
远处一对白蝶振翅而来,直绕柴勇墓碑翻飞。
青烟淡淡,柴勇隐隐约约,再瞧不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0914:54
远天染块红晕,太阳要出来了。
一道灰影钻入山林,停在荒坟前,瞄瞄坟头香烟,又摸摸坟前残碑断口,喃喃道:
“哪有大清早来上坟的?……这坟荒芜多年与那小子有何关系?……碑口新断,既是上坟,哪有砸自家墓碑的?……砸了碑为何又奠酒上烟?……这小子与墓中人到底是亲是仇?……管它如何,我且再加一脚,等坟里怨鬼自去寻他晦气。”
自打怀里摸把白粉,双手扬搓……
白粉纷纷扬扬落在坟头,坟堆上蒿草登时蔫黄歪倒……
灰衣人又四下扯些杂草,堆坟头上。
不一会坟头蒿草盖满,尽皆焦黄,再无一丝青翠!
灰衣老者低头看香烟烧剩半支,吐些唾沫,拿手指捏捏烟底,狡笑说:“烧慢些……烧慢些,等我去办点事”
青烟缭绕,人已消失。
不一会,柴勇坟前六丈大树后灰影晃动。
灰衣人心道:
是谁把这小子打晕了?……周围没人,扁担山果然有些鬼门道。得小心应对。
脚不沾尘掠到罗汉背后,捡草棍捅捅,见没知觉,轻翻罗汉看他额头紫青一片,竟像是磕头磕的,暗想:
这小子定是做了亏心事,待我捉弄……
正欲放手,忽听罗汉脑壳内有声尖叫:
“喂!你是哪个?从哪里来的?”
灰衣人右手电缩,直把罗汉跌得脑壳弹地……
惊诧间,忽听罗汉胸口又有声喝:
“问你话为么事不答?鬼鬼祟祟的要作么事?”
却是个鸭公嗓。
灰衣人惊退数步,一脚踩在兰花豆、花生米上,喀喇直响。
竟听第三个人道:
“心里冇得鬼你跑么事?站到,站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1317:55
灰衣人惊鸟般后掠,贴株老树直攀上去,枝叶摇曳,眨眼不见踪影!
罗汉体内兀自有人笑道:
“哈哈,个老狗日的,跑得比鬼还快。”
另外一个说:
“那到未必,不信你叫二哥去跟他比比。”
先前那个道:
“比就比,老二老二!你快去。”
第三个声音嘟嚷:
“孤魂野鬼的吵么事吵!老子还冇睡醒。”
“是啊,扁担山鬼多,莫把别的鬼喊来,占了我们的好位置。”
……
正吵吵间,远处大树钻出只黑亮铁虎牛,扑翅落在罗汉后颈,慢慢往上爬!
罗汉一头擂在地上,只觉堕入无尽深渊,四周暗黑无光,但听耳边风声呼啸……
“噗!”
好容易落到底,触手稀软,仿佛泥潭。
罗汉心道:
这是哪?……莫非就是地狱?……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师父,把他您家救出去。
奋力挣扎往前爬,周围似听得有声,怎奈太黑,罗汉暗想:
瞎子摸象不是个事,得想办法。
摸遍荷包寻不着火柴,心想:
以前听说书先生说,人体有三昧真火,可破地狱无明。
胡思乱想,便也学西游记里红孩儿法门,运气攥拳朝面门猛擂三拳,直打得口鼻流血,虽未擂出三昧真火,却似激出些许真力,竟能依稀瞧着地形,当即手脚并用爬出泥沼,沿座独木桥拼命往前跑……
直跑得鞋穿脚烂,也不知跑了几天,终于见着前头有人踯躅而行。
隔十来丈,罗汉喜道:
“请问,您家看到过我师父没有?”
那人不语。
罗汉撵到近前,瞧得真切,那人身形正是柴勇,便喊:
“师父,师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1513:09
堪堪撵上,柴勇回身,浑身浴血。
罗汉大惊:
“师父,是哪个把您家打成这样了?您家告诉我,我去报仇。”
柴勇却不说话,怒目圆睁。
罗汉让他瞧得心虚,冷汗涔涔,道:
“师父,您家不是怨我吧?”
柴勇呼哧喘气,只不作声。
罗汉跪倒,说:
“师父,我晓得是我不好,害了您家,可我终归是无心的。今日我赶到来,一命抵一命,正暂换您家重回阳间。师父,耽误不得,我抽您家一把,您家快上去吧!”
说罢俯身便欲抬柴勇双脚。
哪知柴勇出脚如电,正戳中罗汉心窝!
罗汉飞起,跌在丈外……眼瞅自己胸口多个透明窟窿,一颗心黑黝黝掉在地上,裂成八瓣,又化作八道黑烟!……云烟聚散,里头各出音声,不知是什么鬼怪,齐卷过来,缠着罗汉。
罗汉挣扎,眼见柴勇转身飘然而去,大声唤:
“师父,师父!……”
太阳出来了。
扁担山尖染一层金。
“哗啦啦……”
林鸟惊飞。
罗汉体内怪声消失,独剩他躺如死人。
“师父,师父!”
罗汉忽平地弹起,耍一路拳脚只唤柴勇……四顾无人,手脚渐慢,收了拳势,揩把汗软坐坟前,喃喃道:
“师父,我晓得,您家终是不肯原谅我。”
默默任泪流半晌,忽觉脖颈剧痛,探手一抓,却是只铁虎牛,长脚乱蹬。
罗汉气道:
“师父恼我,你个小畜生也来凑热闹!”
捏铁虎牛凑蜡烛便烧。
铁虎牛亡命蹬腿,侧头又钳罗汉一下,被烛火烧得黑血直滴,焦臭一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1710:03
罗汉抖手甩脱铁虎牛,见指尖被咬处,一道黑线直朝掌心跑,喝骂:
“狗日的么鬼虫子,好毒。”
左手箍着右掌,暗运内力,逼得黑线倒流,硬从伤口处挤几滴黑血……
罗汉瞧血黑,把手凑近烛火,让火燎得乌血哧哧响,焦臭如先,喃喃说:
“铁虎牛也有毒么?……怎么没听说过?……莫不成是扁担山鬼多,把铁虎牛也沾了阴毒?”
再挤一挤,见指尖流血转红,在裤腿蹭蹭,浑忘了颈后伤口。
后颈处本只红红一点,不知何时变作乌黑,仿佛一滴墨沁入肉中,渐渐散开,鼓团肿包,远远望去,竟像张鬼脸!
罗汉抬眼望柴勇墓碑,又悲从中来,跪倒便拜,道:
“师父,师父……您家好生休息,我过些时再来看您家。”
磕过九个头待要爬起,却见坟前花生米、兰花豆碎裂,上头留个脚印,分明是外人的!
左顾右盼,没见着人,眼里白光掠过,用纸包过花生米、兰花豆,就烛火燃着,放地上喊:
“师父,师父!我跟您家送吃喝的来了,您家接到。”
眼看火起,把半瓶残酒灌在嘴里,尽喷在纸包上。
“嘭”
火焰冲天。
罗汉转身,再不敢穿山林,绕山脚大道寻自行车往回踩,身后隐约总有一两只白蝴蝶翻飞。
隔柴勇坟头七丈外老树上,枝桠无风自动,一人飘落至柴勇坟前,低吟:
“怪事,怪事!……几次落蛊,这小子安然无恙,却原来是有古怪……是鬼上身还是用的邪术?……上次江边剧斗似也与之有关……看来中原果然是藏龙卧虎,所擅法术不在我苗疆之下……容我慢慢探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2121:25
细窥草丛中铁虎牛焦黑似炭,周围小草亦都枯萎,本想顺手砸了柴勇坟墓,看罢碑文,暗道:
此人非那小子至亲,毁它无用,也罢,且放他一马,权当积阴德。
转身掐指嘀咕:
“蝶儿蝶儿你在哪……”
不一会睁眼,纵身三转两绕,穿山过林,眨眼不见踪影。
扁担山没了人,鸟儿们胆大起来,叽叽喳喳像在吵架。知了也来掺和,“知道了,知道了……”叫个没完。
忽然间,虫鸟惊飞……
林深处青烟窜起。
谁家祖坟冒青烟了?
“嘭!”
黑烟燎,明火起,坟头蒿草直烧得噼啪乱响,火势却不往外,直烧过半个小时,火头渐小,却听“啪!”一声,坟前半截残碑倒塌,直把焦坟砸个窟窿!
坟洞里黑邃无光,半晌幽幽升两道黑气,随风而逝。
晨风中,似听得有人叹息……
罗汉蹬车不紧不慢,眼瞅身边上班人流如织,好容易捱到汉阳火车站,心想拐子怕是还未上班,便寻过早的,买碗热干面吃了,又叫碗豆腐脑一瓢瓢喝,待听到收音机里“嘟嘟嘟”报过八点整,才放下碗,上车过古琴台,跨江汉桥去汉口。
悠悠骑回屋,在门口打个转,掉头踩向青少年宫。
日上三竿。
百灵打个赤膊,拿根短棍对学武的伢们指指点点,忽听身后人笑:
“百灵,你今日是发哪门子勤快,连班都不上了?”
百灵扭头也笑:
“拐子,我今日公休,看伢们放假就多督促下,你莫笑我。伢们呃,掌门来了,快喊掌门好!”
伢们一个个练得黑汗水流,齐喊:
“掌门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2213:38
罗汉摆手道:
“如今新社会,少叫这些,日后见着我,便和百灵一样都叫师父吧。”
伢们便又喊:
“师父。”
百灵说:
“拐子,难得你来,指点指点伢们。”
便要伢们挨个下场,耍新学的罗汉拳。
罗汉拳虽是入门拳法,百灵毕竟没正规学过,十八式里到有两三式教错了。
罗汉看得只摇头,皱眉道:
“百灵,你这师父是么样当的,误人子弟事小,莫污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名头。”
百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干笑说:
“拐子,所以说伢们要你来指点啥,我也能跟着提高提高。”
罗汉道:
“来来来,都站一横排,百灵,你到后头也跟着一起学。”
当下便把罗汉十八式里‘架梁炮’、‘降龙手’、‘老僧敲钟’三式重教,见伢们都会了,才又讲三招变化,如何攻击,怎样防御……
直学到十一点,众人个个黑汗水流,身上再无一处干地。
罗汉再瞧每人演练一遍,方说:
“各自压压腿,今日就到这里吧。”
百灵却道:
“都莫偷懒,不刻苦哪能出成绩,压完腿全部去降落伞(以前青少年宫有座练习跳伞的高塔,周边是片空地。)那块跑十圈,不跑完不准回家。师父在这边瞄着,看哪个敢偷懒。”
待伢们跑远,取烟和罗汉点上。
罗汉说:
“百灵,你正暂也是师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半瓢水过到混。”
百灵借烟气掩住尴尬,道:
“拐子,外人不晓得,你还不清楚,我虽跟师父这块混了些年,却也冇正式拜师,师父也没正经教过我,若不是拐子你抬举,哪轮得到我教拳。”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2314:21
罗汉说:
“嗯,往日来青少年宫,十回有八回碰得到五魁几个,如今到好,师父前脚走,他们后脚就不来少年宫了。”
百灵骂道:
“狗日的他们几个还算正经拜师的徒弟,师父人一走,茶就凉了。拐子,不是我自夸,老子冇拜师的都比他们强。”
罗汉说:
“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百灵道:
“拐子,现在你是掌门,干脆我拜你为师,日后在外行走,也好说自己是‘开极门’弟子,省得被人骂没师承。”
罗汉把头摇得似拨浪鼓,说:
“你我兄弟伙里,哪能乱了辈份。百灵,这样,我几时看师娘心情好,跟她说说,让她您家代师父收了你。等磕过头,你我依旧是‘开极门’的师兄弟。不过话说回来,名分事小,本事为大,冇得过人板眼,你我日后闯荡江湖,不免辱没了师父名头。”
百灵道:
“那是那是,不过拐子,我又冇得你的天赋,即便一天练二十四小时,也练不成你和丫头那样。”
罗汉眼里寒芒掠过,说:
“毛主席讲:‘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丫头很厉害么?拐子之所以比你我强,是他肯用功。我以前不懂事贪玩,如今肩上担子重了,当以丫头为榜样,勤学苦练。哼,拐子,总有一天叫你不能小瞧了我。”
百灵忙道:
“先进带后进,拐子,你得带我共同进步啊。”
罗汉颔首说:
“才将我纠正了你罗汉拳的错误,正暂再跟你讲讲它的拳法精要。”
当下便将罗汉拳如何发力,怎样配合呼吸吐纳一一详叙。
百灵仔细记下,又依言演过,兴冲冲道:
“今日听哥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2714:26
伢们跑罢圈,跟罗汉、百灵报告过,打闹回家。
百灵问:
“拐子,等下搞么事?要不我请你去吃‘福庆和’?”
罗汉道:
“你有几多钱,能禁这样吃?等下我去师父那看看师娘,跟我一起去吧?”
百灵却笑:
“拐子,你老实讲,是去看师娘,还是看别个?”
罗汉心里一动,说:
“你狗日的狗嘴吐不出象牙,老子找师娘是有正事讲。有些事搁心里总叫人不痛快,唉……”
百灵见罗汉欲言又止,已猜大半,又摸烟递过,道:
“拐子,有些话迟早要讲,只是师父刚走,师娘正伤着心……万一她您家身体有个好歹,你我日后哪有脸见师父。”
罗汉闻言不语,猛抽几口烟只是叹息。
百灵说:
“唉,莫谈这些,扯点高兴的。拐子,你跟那西天的小师妹到底么样?要不要兄弟帮忙?我百灵别的本事冇得,要钱出钱,要力出力还是可以的。”
罗汉道:
“莫瞎侃,这时候我哪有心思想这些。兄弟,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拐子我出马,几时需要人帮?”
百灵笑笑:
“我晓得你正暂心思不在儿女私情上,你莫怪我冇提醒你,白玛长得那漂亮,你不出手,等被别个先下手为强,我看你去哪里哭。”
罗汉怔怔,脑海忽冒出丫头形象,想一阵冷笑连连。
百灵烟雾里见罗汉面容狰狞,会错意思,忙说:
“拐子,自打第一眼见到白玛小师妹,我就认为你跟她是天造地设一对,从无其他想法,你莫误会了。”
罗汉哼一声,道:
“就算要争,你也得争得过。”
百灵干笑说:
“是是是,我哪争得过,哪争得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2820:17
二人说话,慢慢走出少年宫。
罗汉道:
“你到底去不去师父家?”
百灵说:
“师娘向来不爱吵闹,师兄弟里只向着你和丫头,我何必去自讨没趣咧,再说你一个人去,正好有机会和西藏小师妹独处,等你们事成了,得第一个请我吃喜糖。”
罗汉抬腿轻踢百灵一脚,道:
“狗日的又瞎侃。”
百灵嬉笑跑去。
罗汉跑去街对面菜场,寻思半晌,想买鱼肉却没带鱼肉票,只好称半斤花生米去柴勇家。
百灵拐进小巷,脸登时阴下来,喃喃道:
“狗日的,看你们能神气几久,总有一天叫你们晓得老子的厉害。”
却听身后有人说:
“你们是谁?”
百灵兔子般弹起,戳脚后踢,翻身铁掌拍出!
身后空空如也,巷子里鬼影子都没有……
百灵愣半天,自语道:
“大白天撞到鬼了?”
肩膀上忽被人一拍!
“你骂谁是鬼?”
百灵寒毛倒竖,身子陀螺般转三圈,兀自不见人影,暗想:
缠不赢你,老子跑为上策。
拔脚便冲,眼瞅钻出小巷,差点撞在个人身上。
只听那人笑道:
“没做亏心事,你跑什么?”
百灵抬掌欲打,却见那人模样,依稀与苗家师父是一伙的,忙赔笑:
“我说您家功夫么这强,原来是师伯。”
那人易容改了样貌,却是蒙花落。
蒙花落摆手说:
“什么师伯,你师父比我大。”
百灵道:
“噢,原来是师叔。师叔,我师父去哪了?一些时不见,想死我了。”
蒙花落低喝:
“你还记得师父!你既拜汉人为师,却又欺师灭祖拜我苗人,是何居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2914:24
百灵知道吴片片这群人苗疆鬼怪功夫厉害,背心冒汗,不由跪倒说:
“师叔,我这辈子就拜了您家师兄一个师父,若有虚言,天打五雷轰。”
蒙花落见他不像说谎,颜色稍缓,问:
“那你在青少年宫和柴勇学了几年拳,又是怎么回事?”
百灵心想:
老子学拳的事,师父都不甚清楚,这老儿怎如此清楚?……是了,定是他才将躲在暗处听到我和罗汉谈话。
当下胡诌道:
“师叔,您家不晓得,我们内地人不像你们无私大方,舍得把一身技艺传人。不错,我本是想在少年宫拜柴勇为师学拳。前后学了三年。唉……也是我家境不好,没什么好的孝敬师父,所以柴勇一直不肯正式收我,总说要再考察考察。结果现在我冇考察完,他却被徒弟失手打死了。”
蒙花落见过丫头、罗汉功夫,知柴勇乃一方枭雄,必有过人之处,忙问:
“杀他的是谁?”
百灵道:
“哦,那人您家不认得。”
蒙花落板脸说:
“什么不认得。快说!是罗汉还是丫头。”
百灵寻思:
看来这老小子知道得不少,还不能随便糊弄,万一被师父知道我不老实,以后不传我功夫可是事大。干脆,老子把水搅浑,看他么办。
于是叹:
“唉……师叔,想那柴勇与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老头的死,按说是‘开极门’家丑,不可外扬。但我既入师父门下,就不能对师父包括师叔您家们有所隐瞒……”
蒙花落截断道:
“废话少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3-3016:16
百灵讪笑说:
“上回柴勇出差回来,按例要对徒弟们查拳。我不是正规徒弟,冇得资格,但学拳都想提高自己,也难得见师父,呃……柴勇出手,所以我偷偷爬上树,等着偷看。结果罗汉和丫头前后脚来,分别与柴勇讲手。可奇怪的是,柴勇不知是长途疲劳还是身有暗伤,结果竟不敌两个徒弟。他们都是一等一高手。我趴在树梢大气不敢出,许是被太阳晒中了暑,刚瞧得柴勇中了丫头一拳,就昏死过去。等我醒转来,柴勇已经被人打死,抬回了家。”
百灵略说那日大概,独省去自己也曾用吴片片所授铁掌打柴勇一掌那节。
蒙花落皱眉问:
“你那些师兄弟里,谁功夫强些?”
百灵道:
“丫头、罗汉两个狠些。”
蒙花落又问:
“这二人里丫头厉害得多,对不对?”
百灵说:
“师叔,您家果然是高人。丫头是门里大师兄,年年代表‘开极门’参加省里比赛,都是第一。”
蒙花落暗想:
以前曾在江边远远见过柴勇,此人神气内敛,举手投足乃一代宗师,如此内外兼修之人怎会不堪旅途奔波?……其中定有隐情。
对百灵道:
“柴勇死那天,丫头、罗汉哪个先来的?”
百灵说:
“罗汉先到的。我刚上树,他就到了。”
蒙花落又思:
罗汉为人轻浮,昔日正是见他逞强斗狠,才在他身上下了道‘断经散脉蛊’,本想给这小子个教训,哪知他不知学了什么邪法,不仅打通经脉,反似比以前更狠。
想想问:
“罗汉跟柴勇怎么交的手,且讲来听听,切莫放过任何细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0520:55
百灵耍根烟,二人点上火,猛吸一口,吐口浓烟,方道:
“罗汉见着柴勇,爷俩高兴,我隔十来丈也冇听清他们聊些么事,不过我猜想是罗汉诉说奇遇,重又打通周身奇经八脉……末了师徒俩面对面站太极桩推手……推一阵师父似不满意,喝斥几声……罗汉招式立变,拳脚交加,眼瞅全力发招炮锤攻师父面门,却被师父一圈一带,不知用什么法门反把罗汉抛出两丈开外,跌个跟头。”
说话抽口烟,百灵有心要看蒙花落反应。
蒙花落喃喃说:
“奇怪,奇怪。那小子怎会如此不济?”
百灵接道:
“师父撵过去,似在教训罗汉,骂一阵罗汉鲤鱼打挺跃起,像变了个人,招式散乱,却不要命般进攻……竟把师父逼得连退八九尺……师父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使招‘如封似闭’加小擒拿手法锁死罗汉双拳。按常理讲,罗汉若是再动,双手手腕便断。……师父那时似要说什么……我听‘喀喇’似骨头断折……罗汉一只手忽地钻入……师父大喝:‘你!’……罗汉似疯了,一拳擂在师父心口……”
蒙花落插嘴:
“且慢,柴勇是怎么拿住罗汉的,你给我演一遍。”
百灵便学柴勇,要蒙花落双拳佯攻,依样以‘如封似闭’接小擒拿锁死蒙花落双腕。
蒙花落自语:
“这招狠,完全锁着双腕关节,莫说再打,便要挣脱,关节怕是难保。……罗汉是么样挣脱的?”
百灵与蒙花落掉个,待她锁死自己,强自挣了几下,疼得哎哟叫唤,说:
“师叔你松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0621:56
待蒙花落松开擒锁,方穿掌轻轻一拳拍在胸口。
蒙花落道:
“这样攻入,手腕定要断了,哪还能打人?柴勇呢?后来怎样?”
百灵说:
“师父一口血喷出来……罗汉忙掏服子跟他揩血,又跪在地上磕头不知说些什么……师父捂嘴咳半天,对罗汉指指点点……过一会,罗汉便站起来,怏怏地走了。”
蒙花落点点头道:
“你刚才说听到喀喇声,确定是罗汉骨头断了?”
百灵说:
“嗯,练武的关节时常爆响,但那一声明显不同,肯定是骨折了。”
蒙花落反复演练,道:
“照这么看,是罗汉主动把手撅断的!……不对,他手断了,怎会仍有那大的拳力?后来又怎能掏手巾?”
百灵皱眉说:
“师叔,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我清楚记得,罗汉就是用断手掏的服子。”
蒙花落踱步道:
“断手,断手?……哎,你发现罗汉眼神有啥不对没?”
百灵拍腿说:
“您家这一说,到提醒了我,罗汉当时目露凶光,的确不像人,像,像……可具体像么事,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蒙花落眼睛发亮道:
“像不像猫?”
百灵点头似鸡啄米,说:
“对,像猫!像鸳鸯眼的波斯猫。”
蒙花落若有所思,扔了烟头道:
“你再说说丫头。”
百灵便又说那日丫头见柴勇经过……不知何故,竟与先前罗汉有八九分相似。
蒙花落听罢说:
“柴勇受伤后还能再打?”
百灵道:
“我也觉得奇怪,师父站桩调息一阵,居然没事人一般,丫头虽打他一拳,却中他飞腿,反伤得更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018:00
蒙花落颔首:
“一代宗师,果然气度不凡。”
百灵说:
“我正看得起劲,忽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中暑昏了过去……等醒的时候,青少年宫尽是师兄弟,道师父死了,丫头也遭重伤,后来还是师娘,师妹一把金针救活过来。”
百灵知蒙花落厉害,不敢扯谎,只略去几处关键细节。
蒙花落果然着道,喃喃道:
“两眼发黑,两眼发黑……”
暗想:
柴勇丫头乃荆楚有数高手,拳脚自是常人难敌,若非两败俱伤,凶手定有过人之处……莫非是冉小北那妖人?
思前想后,欲冒险往民权路一探究竟,才要出巷子口,却听百灵背后喊:
“师叔,师叔。我师父咧,好些时不见,我该去哪里找他?”
蒙花落道:
“师兄的铁砂掌叫你练成这样,你还有脸找他?趁早寻个地方偷偷苦练,等有了成就,我自会叫师兄和你见面。”
百灵脸一阵红一阵白,说:
“师叔,那麻烦您家了。”
堆笑又要上烟。
蒙花落接烟道:
“你那师兄罗汉古里古怪,三番五次与我和你师父作对,你把他盯紧点,有什么异常跟我汇报。”
百灵说:
“师叔,您家天马行空,居无定所,我上哪汇报?”
蒙花落猛吸口烟,朝百灵面门喷去,道:
“你掌握了情况,我自会来寻你。”
浓烟袭面,百灵两眼一抹黑,双手乱舞驱散烟雾,蒙花落早似烟雾般消逝,待要喝骂,猛想师叔可能潜在左右,转怒为笑,自语说:
“师叔好功夫,几时我要学到手,还怕谁来。”
却在内心把蒙花落、罗汉、吴片片、丫头挨个骂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114:52
梅朵坐堂屋里,忽听后院赵家公鸡扯嗓子一吼,心噗噗跳,摇蒲扇道:
“叫得近,离得远,叫得近,离得远……”
罗汉心下惴惴,思忖该如何跟师娘交代和师父的事,猛听得公鸡叫,吓得背心汗炸,不敢敲门,只贴耳细听门内动静。
门里似有人低语,复又平静,蓦地“嗡”一声,经咒大起,直震得脑壳发麻,把人定在原地。
罗汉愣会神,丹田里一股黑气翻上来,脸膛漆黑,两眼眨动,早变一白一红,煞是骇人!
诵经声不断,罗汉脑壳里似金铁交鸣,又似两军交战,恍惚中,不觉黑汗水流,待要拍门,手脚早不听使唤。
罗汉暗自心惊,运内力挣扎半晌,忽听“吱呀”声响,梅朵扬蒲扇“啪”地拍在他脑门上,道:
“个砍脑壳的!没来由躲门口吓老娘搞么事?”
罗汉摸头说:
“师娘,我怕您家在睡觉,不敢敲门。”
梅朵道:
“大白天的睡么事。你又去哪里疯了的,弄得黑汗水流?”
罗汉放下花生米,笑说:
“师娘,我哪敢贪玩,才将一直在青少年宫练功。”
梅朵扔条毛巾,道:
“看你这身臭汗,快去洗洗。”
罗汉钻进厨房,就水管淋过头面,拿服子一揩,毛巾一片黑,怕师娘骂,忙打肥皂搓净,心中奇道:
噫?!才将念经的声音咋没了?
歪头侧耳听半天,再听不见。
梅朵问:
“罗汉,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罗汉忙道:
“没没,耳朵进了点水。”
假装跳跳,问:
“师娘,小师妹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214:31
梅朵踢他一脚,骂:
“狗日的说来瞧老娘,还不是冲你小师妹来的。”
罗汉揉揉屁股,红脸憨笑道:
“哪里哪里,师娘,您家冤枉我了,我要是冲师妹来,肯定买些她爱吃的,怎会只买下酒的花生米。我晓得您家这些时心里不痛快,特地来陪您家喝两杯。”
梅朵说:
“总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不过老娘有言在先,不管是你还是丫头看中了我家白玛,都得由她意思,不可行蛮,更不可使奸耍滑。”
罗汉心内一紧,低头道:
“师娘,我懂。若是拐子也喜欢小师妹,我便让他。”
梅朵敲他一栗果,说:
“让么事让,白玛是你家的么,由得你让?她瞧不瞧得上你兄弟俩,还是回事。”
罗汉憨笑着跑去厨房,看饭已上气,炒个冬瓜片,打个丝瓜蛋汤,拿盘子倒好花生米,取酒盏把柴勇的‘行气活血’药酒满上,悄声问:
“师娘,小师妹还冇起床么?”
梅朵笑道:
“你当师妹像你那懒,她一大早起来,一直在里屋跟你师父做超度呢。”
罗汉压低声说:
“超度?是不是就像庙里和尚那样念经?师娘,念经不是和尚尼姑干的事么,怎么小师妹也会?”
梅朵道:
“你懂个鬼,诵经超度人人可以,只不过老娘远离西域多年,又与你师父结婚断了法缘,反道行不如你小师妹。哎……都是劫数,劫数。”
叹一声便去柜子上摸烟。
罗汉忙掏烟给师娘点上,自己才又燃一支,悄声说:
“师娘,原先你说西域人人念经,我还不信,今日算见识了。不过,小师妹这么念呀念的,会不会真有天做了尼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321:05
梅朵骂:
“臭小子只晓得学你师父,一天到黑打打杀杀,冇得文化。谈修道只知和尚、尼姑,哪懂显密,又知道什么即身成佛。你小师妹若能了尘缘,重返西域,当是她造化。要是跟你兄弟两个缠杂不清,卿卿我我,未免毁这一世修行,还得轮回再来。”
罗汉听得懵懂,问:
“师娘,那您家这意思,小师妹谁都不该喜欢,只能回西天修行做如来佛咯?”
梅朵吃颗花生,咪口酒道:
“哎……跟你这门外汉完全是对牛弹琴。老娘只告诉你,小师妹答应来汉口前曾说,她命里有此一劫,等灾消难满,自当远赴西天修得正果。”
罗汉心想:
师娘说道怎与《西游记》一般,难道小芝麻日后要做唐僧,在如来帐下成佛?……唐僧取经还成就了几个徒弟……哎,那丫头是什么?我又是什么?……是了,拐子是大师兄,该是孙悟空……糟,那我不成了猪八戒?……为何我偏偏姓朱?
想着想着,额头流汗,忙仰头喝干杯中酒,起身再倒。
“吱呀!”
里屋门开。
白玛套件白衫,立在门首,俏面粉扑扑白里透红,直如婴孩,鼻尖几粒汗珠钻石般晶莹剔透。
罗汉瞧得心醉,口里残酒合着涎水顺嘴角流下。
白玛微笑道:
“怎么了?”
掏手帕欲替他揩。
罗汉登时醒转,缩身一退,拿手抹了蹭在裤脚上,说:
“小师妹,莫弄脏了你的服子。”
白玛道:
“脏了再洗,怕什么。”
筒起服子,坐下说:
“梅姨,用了一早上功,我还真饿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719:58
梅朵道:
“饿了便吃,这里也没外人。”
罗汉忙说:
“小师妹,你坐到,我跟你添饭。”
一阵风进厨房,找个大碗添满满一碗,拿饭瓢再压两压,端到白玛跟前。
白玛笑道:
“罗汉,你当我是猪么?盛这多。”
罗汉打哈哈说:
“我是懒得再跑。”
说话拿筷子往自己碗里扒拉一些,问:
“小师妹,够了么?”
梅朵插嘴道:
“臭小子,扒来扒去的你不嫌脏,也不问白玛嫌不嫌。”
罗汉忙说:
“那我再去添,这两碗正够我吃。”
白玛笑道:
“哪有这多讲究,你别听梅姨的。”
夺过大半碗饭,坐下便吃。
罗汉惴惴坐下,陪师娘喝酒,本有心跟白玛夹菜,又怕师娘骂,师妹嫌弃,只趁倒酒间隙偷瞟白玛,却不防白玛坦然瞧他,心里又是一慌,酒洒在桌子上,忙用嘴去嘬。
梅朵又敲罗汉一栗果,说:
“没出息的东西。”
自顾自喝完第二杯,反扣酒杯。
罗汉忙添了饭来。
三人埋头扒饭,只是无话。
匆匆吃罢,白玛、罗汉收拾碗碟进厨房。
罗汉有心表现,撸袖子要洗碗。
白玛推他道:
“大老爷们老做娘们的事,成什么样子,快去陪师娘说话,她这些时心里不高兴。你不是有话要对她讲么?”
罗汉钻出厨房,背心发凉,心想:
小芝麻怎么知道我有话跟师娘讲?……
扭头瞧白玛背影,忽觉她背心似有道光直罩下来,心里一筛,回身往堂屋走,却想:
我要跟师娘坦白……坦白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820:27
进屋给梅朵点根烟。
梅朵吐口烟,看烟雾似鬼怪沿窗棂光影斜向上爬,叹道:
“唉……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你师父都不在了,我还稀罕当么事神仙。勇啊……你来,接了我一起去罢。”
说话呜呜哭起来。
罗汉陪着流阵泪,等师娘哭声稍歇,说:
“师娘,莫哭了,您家这样,师父看到也心里不舒服。”
梅朵揩了泪,见白玛洗完碗,三人扯会闲话,便道:
“我去靠会。”
径去里屋休息。
罗汉只当师娘把机会,望白玛说:
“小芝麻,你想去商场还是逛公园,只管说,我陪你去。”
白玛道:
“哼,梅姨在你老老实实喊师妹,她一走你就芝麻芝麻地乱叫,哪有掌门师兄的样!”
罗汉陪笑说:
“这样叫不是显着亲么。”
白玛道:
“呸,我们才见几面,哪个跟你亲了?你成天玩,没有单位上班么?”
罗汉说:
“哪会冇得。只不过厂里人晓得我厉害,不敢管我,去不去由我。芝麻妹,要不我带你去逛武汉商场吧?逛完我带你去吃‘谈炎记’水饺。”
白玛道:
“我奶奶说,好逸恶劳的人靠不住。再说我这儿还一堆事要做呢。”
说话抱一摞衣服,带上顶针,盘腿在竹床上缝。
罗汉辩说:
“小芝麻,你莫误会,我可不是懒虫,我想你远来是客,多陪陪你。”
白玛瞪他一眼,道:
“罗汉,你还是去上班吧,别在这捣乱,害我扎手。”
低头缭(liao二声,本指用线斜着缝,在武汉话里作四声,也是缝的意思。)衣裳,再不理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1915:47
罗汉想再撩她,又担心太轻薄让白玛瞧不起,欲找话题聊,却见白玛俏脸被阳光映得白净透光如羊脂玉,虽看得人心醉,却隐含威仪,叫人不敢侵犯,只得坐会说:
“芝麻,哥哥听你话去上班,你几时忙完了,我再来找你玩。”
白玛只在喉咙里“嗯”一声,埋头补衣。
罗汉出门,忽闻异香扑鼻,侧头见墙角一盆月季,开得娇艳,上头停只小小白蝶似在吮吸花蜜,不由朝屋里喊:
“芝麻,这是哪来的花?好漂亮,把蝴蝶都引来了,要不要我搬屋里来?”
白玛应道:
“这花儿不知是谁送的,放家里怕是要闷死了,就摆那,正好供香阴神,街坊们也瞧得见,还能让虫儿们沾光。”
眼瞅罗汉出院门,白玛瞧瞧香水月季,仿佛花盆前站条威武汉子,不禁想:
他今天会不会来?……
一不留神缝衣针在指尖戳出点血珠,白玛忙用嘴嘬了,暗道:
我这是怎么了?……
再瞧一眼月季,花骨朵上那蝴蝶却不知飞哪去了。
罗汉推车想:
古人说笑面如花,果然不错。只是那月季比小师妹还是差些……不过鲜花虽好,却易招蜂引蝶……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做浪蝶?……只要师妹喜欢,做什么都行……可拐子好像也喜欢她……那么办?我占了拐子的掌门,不该再跟他抢白玛……可拐子会让我么?……大不了把掌门还他,和白玛共闯天涯罢了……这事还得听师娘的,看芝麻喜欢谁。
胡乱想一阵,上车朝单位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2020:06
沿路寻副食店买盒烟,到厂直奔车间。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见罗汉来,齐放活计咵天。
车间主任问:
“朱磊,这些时身体好点冇?”
罗汉撕开游泳烟,撒一圈道:
“还不是那样,反正死不了。”
爱看报的王师傅说:
“罗汉,你师傅死了?”
罗汉一怔道:
“您家么样晓得的?”
王师傅说:
“那大的事,长江日报都登了。”
罗汉长叹一声,眼圈泛红。
同事小普道:
“罗汉,你因祸得福,叹么气。我听说你接了柴勇师傅的位,做了掌门,还不请客?”
罗汉说:
“才将的烟你冇抽?狗日的小普,耳朵尖得像兔子,这些事你都是哪里听来的?”
小普得意道:
“么样?未必我就你一个玩武的朋友。”
一旁小蒋说:
“罗汉,你这些时不来,小普也拜了个师父练武,说改日要跟你切磋切磋。”
罗汉道:
“哟呵,几天冇见,你小普也成了把式,莫改天,干脆今日我们就比划比划。小普,你都练了些么事?”
小普忙摆手笑:
“拐子,我哪敢跟你大掌门较量,那都是平常吹牛,作不得数。我那师父也是业余练着玩,他就教了我些丢飞刀的窍门,我还在练。”
小蒋起哄道:
“你少谦虚。罗汉,他正暂飞刀准得很。”
罗汉说:
“小普,我们也不谈切磋,难得今日我来,你给我们展示展示。”
小普没奈何,只得开工具箱,抓把飞刀出来。
罗汉接过一支,拿手掂掂,说:
“这是棺材钉子在铁路上轧好,再磨出来的。小普,你师父好手艺,这刀磨得漂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2413:10
小蒋道:
“是啊,我求他送我把做水果刀,他都不肯。”
小普却说:
“你又不会,给你糟蹋了。”
小蒋不服道:
“我是外行,罗汉是专家,你肯不肯送他?”
小普说:
“罗汉哥要是赢了,我就送把刀他。”
罗汉掂刀笑:
“哟呵,小普,你这是要跟我划道啊?”
小普道:
“不敢不敢。”
罗汉说:
“免得说我欺负小辈,小普,你说么样玩?”
小普被罗汉说得不好意思,到是小蒋一旁起哄,拉众人去车间外空地,指棵老槐树道:
“小普站这块丢飞刀,树上白点是靶。罗汉,你们各丢三刀,输了的请客。”
罗汉笑:
“狗日的小蒋,那你左右都看热闹,占香阴。”
拿眼观瞧,树靶隔八九米,白靶心上密密麻麻尽是刀眼。又道:
“小普,蛮用功啊!飞刀我是外行,练得少,这样你先演示演示,让我学习学习。”
小蒋率众人起哄:
“呃,罗汉认怂咯!”
罗汉笑笑:
“莫吵莫吵,今日我们哥俩好玩,一阵不管输赢,我再买烟你们抽就是。”
小普终是初学,好胜心切,说:
“罗汉哥,那我先献丑了。”
运气立个丁字步,右手甩处,三刀连发,似流星赶月,齐齐钉在槐树白心上!
小蒋欢呼雀跃,跑去拔刀,哪知最后一刀深陷木中,直拔得面红耳赤才取出来。递到罗汉跟前,道:
“罗汉,该你了。”
罗汉却不接刀,只把掌中刀慢慢摩挲,说:
“小普,才练几个月,能有这成就已属难得。不过实战时哪个会站原地让人打?所以不管飞刀,还是拳脚,到后来都得寻活靶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2521:31
小蒋插嘴道:
“拐子你又说笑,练拳脚我们还能充个活靶,这练飞刀,哪个敢上?”
众人齐都附和。
罗汉笑:
“活物有的是,哪个说用人了。”
忽抬手道:
“你们瞧那是什么?”
众人转头去看,见老槐树后一只蝴蝶似受惊吓,翩翩飞起。
“嗖!”
刀影飞过,直把蝴蝶钉在老槐树后三丈开外一棵梧桐上,刀锋直颤!
大伙瞧得愣神,小蒋灵光,回头瞥见罗汉手中空空,拍掌喊:
“好!罗汉哥好功夫!”
急奔过去拔刀,哪知飞刀斜钉约二人高处,小蒋助跑纵身,犹够不着,只得回身喝:“小普,你那算么手段,人家罗汉不愧是掌门,瞧,蝴蝶还在动!”
众人走近,眼瞅飞刀下蝴蝶挣扎抽搐,堪堪毙命。
小普竖大拇指道:
“拐子,还是你狠。”
小蒋扶树俯身说:
“小普,你踩我肩膀,把刀起出,让我们欣赏欣赏罗汉哥的刀法。”
小普蹬肩跃起,攥刀把一抽。
飞刀似在树上生根,纹丝不动。
小普力竭,怕踩着小蒋斜斜落下。
小蒋抬身道:
“小普,搞的么事,连把刀都拔不出。”
小普摆手说:
“拐子劲大,我拔不动,这刀还得他起。”
小蒋望罗汉道:
“罗汉哥,您家莫客气,来吧。”
说罢俯身。
罗汉拍拍小蒋说:
“兄弟,拔刀几大点事,不消你。”
指挥小蒋走开,后退五步,扎马运气,罗汉有心要显功夫,忽喝一声,开声吐气,旋风般直奔过去,踏树蹬蹬蹬冲天飞起,人在半空,凭空打个旋子,‘鹞子翻身’,再拔高数尺,竟越过飞刀,头下脚上,倒挂枝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2620:33
众人见他身似鹰隼,放声喝彩。
车间主任却喃喃道:
“狗日的身体这好,还在屋里装病,趁早跟老子来上班。”
罗汉悬首荡近,伸二指钳住飞刀,正待拔出,却见那白色蝴蝶亡命扑腾,眨眼间竟裂作两半!
罗汉愣神,树下小蒋大喊:
“拐子,你自己丢的飞刀未必也拔不动?”
半边白蝶挣得数下,生生长出副头脚,翅膀一分为二,再呼扇几下,居然腾空飞起!
罗汉瞧得真切,瞳孔收缩,撒刀便抓!
蝴蝶栽三个跟头,恰从罗汉指缝钻过,划道弧线,乘风飞起,打两个圈,像在嘲笑罗汉无能,飞入枝桠,倏忽不见。
小蒋叫:
“呵!是么妖蛾子,竟杀它不死。”
小普眼尖,喝:
“罗汉哥,还有半边被刀扎着,跑不了!”
罗汉复出二指,起出飞刀,却见剩半边蝴蝶被刀尖扎穿,兀自挣扎,东蹬一脚,西伸一腿,赫然也长出半边身子,若非被刀杀个对穿,只怕早已飞走。
白蝶额头黑纹纵横,挣扎之下,竟似鬼脸咒骂!
罗汉瞧得真切,心内一寒,不由骂:
“狗日的叫你装鬼做神!”
伸指夹刀一捻。
“啪!”
蝴蝶碎裂,浆汁四溅。
罗汉离得近,避不及正中右眼!
“哎哟!”
罗汉叫一声,脚再挂不住,直栽下来!
小普反应快,喝声:
“接住!”
合身上前,和小蒋举手接应。
罗汉身沉,二人托不住,齐齐倒地。
小普打个滚卸去冲力。
“喀喇”声响,小蒋肩膀脱臼,扶臂呼痛。
罗汉瘫软一旁,人事不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4-2715:47
大伙七手八脚,抬罗汉到荫凉处。
有人喊:
“快看看他眼睛么样了。”
有人却道:
“莫慌莫慌,先用水冲。”
待水盛来,小普含一口对罗汉脸上喷去,再扒拉他眼皮,却见眼旁流一道白汁,眼珠尽白!
车间主任喝:
“翻白眼了,快掐人中,快掐!”
小普对罗汉人中猛掐数下,罗汉眼皮忽弹,直抖得一会,“嗯”地一声,悠悠醒转,右眼仍白茫茫一片,待眨巴一阵才还原。
众人看得骇然。
罗汉左右看看,似不记得才将事,道:
“哟呵,大伙都在,么样了?”
车间主任说:
“罗汉,你刚才跟小普他们闹着玩,从树上跶下来,吓我们一身冷汗。”
罗汉笑笑,不等开口,一旁小蒋叫:
“唉哟,唉哟!罗汉哥冇得事,你们也不管我。拐子,你冇摔到,却把我搞伤了。”
小普道:
“伤么事,不过是脱臼。”
罗汉说:
“等我瞧瞧。”
捏住小蒋手臂,轻拉一会,左扭右送,接好关节。
小蒋疼痛立消,笑着称谢。
众人玩笑一阵,车间主任道:
“罗汉,你这身体,打得死牛,再不要你上班恐怕说不过去,你看要不等这个礼拜玩过去,回来上班吧?”
小蒋捧着自己茶缸递罗汉说:
“主任,您家只管让他休,我们冇得意见。”
罗汉笑笑道:
“那哪好意思,这样吧,主任,我听您家的,下个礼拜来上班。”
接茶缸喝口茶,水未落肚,忽觉胃中翻腾,俯身便吐……直吐得一地,隐隐带红,血水里竟似有虫拱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0221:11
车间主任暗想:
罗汉不光有伤,肚子里还有蛔虫,可不能让他传染了,祸害别个。
斜退三步道:
“朱磊,厂里事也不多,既然兄弟们都冇得意见,你只管休息。高头查下来,由我顶着。”
罗汉摆手说:
“那么样行,主任,我真的好了,您家不信,我再耍套拳您家看。”
主任忙道:
“我信我信!你歇一下,缓口气。”
大伙也说,既然主任点头,罗汉不如顺水推舟。
罗汉道:
“实在不行,我早上去公园锻炼调养,下午来上班。”
车间主任摇头说:
“不好不好,传到上头去了反而不妥。”
两边争来争去,忽听厂里大喇叭响,传达室老魏在里头喊:
“六车间的朱磊到传达室来一趟,有电话找,有电话找。”
小蒋取笑道:
“罗汉哥,原来你今日是来等电话的。”
罗汉一路小跑到门卫,抓起听筒,电话那头一个女声说:
“磊磊,你这些时死哪去了!我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你。”
罗汉笑道:
“孃孃,您家是稀客咧,找我么事?”
女人说:
“孃孃搬到汉口来了,到处捞你的尸帮忙搬家也捞不到。”
罗汉忙道:
“啊!搬到哪了?要不要我帮忙借车?”
女人说:
“等到你来,黄花菜都凉了。你狗日的是享福的命,全部都忙完了,你小子露了头。”
罗汉笑笑:
“孃孃,总有冇做完的,留到我。您家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来。”
女人在电话那头详细说了地址,又嘱咐:
“骑车小心点,我做了好吃的等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0316:51
挂了电话,罗汉扔老魏头一根烟,又去车间跟众人咵天。
主任不在,小蒋偷偷把罗汉拉一边说:
“头跟我讲,要你放心在屋里养病,厂里有他挡着。”
罗汉道:
“老子好了,明天就能上班。”
小普说:
“拐子,你几苕呃,能休何必不休,只管装病,在屋里玩些时。”
小蒋道:
“是啊,头也说,你要老在厂里晃,他跟厂办不好解释。你这些时少来,等我跟小普去公园瞧你,跟你学武。”
罗汉知道大伙心意,便又在车间撒一圈烟,说:
“各位老少爷们,我不在,辛苦您家们了。”
众人又聊一会,罗汉挥手作别,小普送到厂大门,掏柄飞刀道:
“拐子,这刀送你。”
罗汉接过说:
“随时来中山公园找我玩。”
小普点头道:
“好,几时找你学手艺。”
罗汉把刀扎在皮带上,踩车经小路上大路,直往前行,眼角白影一闪,似是有什么飞入墙根,急蹬几脚赶到街角,却么事都冇得!
罗汉定定望一阵,右眼角跳动,用手揉揉,心里暗骂:
大白天闯到鬼了!未必是哪个在撩老子?……
疑心有人躲在墙后,半天却无动静,只得骑车慢慢望江汉关去。
待他走远,墙头冉冉升起只洁白蝴蝶,顺街撵去。
等人蝶都看不见,墙角缓缓走出个老者,喃喃道:
“又损老子宝贝……总有一天要跟小狗日的算总账。”
民权路H号。
天虽热,伢们窜高伏低,兀自玩得黑汗水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0420:36
勇勇、强强、鼻涕王他们在前院飞刀子,夺田地,一个个玩得嘴巴上尽是泥。
大脑壳看阵热闹,偷偷溜去后院,一个人打珠子。
正玩得起劲,后脊梁发冷,回头见丑丑望着自己笑。
大脑壳问:
“丑丑,你太今日不管你睡午觉了?”
丑丑小声道:
“嘘!爹爹和太中午喝了两杯,我趁他们睡着,偷偷溜出来的。”
大脑壳说:
“来,过来跟我打珠子玩。”
丑丑望望自家房门,摇头道:
“我不会,再说得防他们醒转来。”
大脑壳笑:
“怕么事,大不了捉到你打屁股,挨跪。”
丑丑只是不敢,缩一旁看大脑壳伏地打得珠子乱飞。
大脑壳说:
“丑丑,你胆子这小,以后么样上街。”
丑丑道:
“我才不上街咧,要出门也得爹爹带我。喂,大脑壳,你哪来这些好珠子?是不是汪进把你的?”
大脑壳回头盯丑丑说:
“你么样晓得珠子是汪进的?”
丑丑靠在大梧桐树上道:
“院子里汪进的珠子最漂亮,我原先见过。大脑壳,汪进是不是还给了你颗夜光的?”
大脑壳点头:
“是,等几时天黑,我拿给你看。”
丑丑摆手道:
“我不看我不看,那珠子我以前看过,汪进拿它装鬼吓我们,把我吓死了。”
正说着话,忽听一栋走廊上“吱呀”门响……大脑壳瞄半天,把手里一颗珠子打出去,手一筛却未命中,回头看时,丑丑竟不见了!
胖小蕾家老太颤巍巍摸索出门,扶着门廊栏杆,瞪一对白茫茫眼珠转动头颅,又像在嗅空气里的味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0815:45
大脑壳心里发毛,悄悄摸起地上珠子,筒在荷包里按住。
老太忽说:
“是哪个在那里?喂!是波波吧?你是不是大脑壳?”
大脑壳抹把汗道:
“是我,老太。”
老太问:
“大脑壳,你才将跟哪个在讲话?”
大脑壳正要答,梧桐树后忽伸出丑丑头来,只把食指竖在唇间。
大脑壳说:
“冇得人老太,我自己在打珠子玩。”
胖小蕾老太又歪头听听,仰天浩叹一声:
“唉……老了,不中神了……”
慢慢挪动脚步,沿长长楼道,朝一栋女厕所崴去。
大脑壳长吁口气,绕到梧桐树后,却不见丑丑人影,探头往一栋瞄,瞧丑丑家门帘荡起一角,不由自语:
“胆小鬼!”
转头又趴地上玩,不一会身后蹬蹬响,大脑壳回头,见是陈卷毛屁颠颠跑来,心道:
卷毛爱告状,得防着点。
偷偷又将汪进把的花珠子筒好,只留两颗小白珠在地上。
陈卷毛喊:
“大脑壳,我们一起玩咧?”
大脑壳白他一眼道:
“大脑壳是你喊的!”
陈卷毛忙笑嘻嘻说:
“波波哥哥,你带我玩。”
大脑壳道:
“要玩也行,你有珠子么?”
卷毛摇头。
大脑壳说:
“冇得玩鬼,你小屁伢就在一旁看,跟我放哨。”
卷毛看一会,听得大脑壳荷包珠子撞得响,道:
“波波哥哥,把你荷包里的珠子借我玩咧?”
大脑壳捂兜说:
“哪有多的珠子,荷包里是钥匙。”
卷毛撅嘴道:
“小气,我去看勇勇他们飞刀子去。”
说罢屁颠颠跑走。
大脑壳俯身再打一回,心想:
卷毛爱告状,汪进这些珠子被勇勇他们晓得就遭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0916:01
抓起珠子,一溜烟跑回瘦子太屋里,在柜角藏好花珠子,只筒两颗白珠子,又待出门,忽听门廊竹床响动,吓一跳,却见雪琴趴在床上,冲自己做鬼脸。
雪琴悄声道:
“好哇,你又偷跑去玩,当心我投瘦子太去。”
大脑壳说:
“姐姐,那我陪你一起打珠子吧。”
雪琴撇嘴道:
“鬼要你陪,你们儿子伢的玩艺搞得身上脏死,大头,你还是陪我丢沙包吧。”
大脑壳摇头说:
“不好,每回丢沙包都是你赢。你喊胖小蕾、灵丽她们陪你玩啥。”
雪琴道:
“胖小蕾去硚口姨妈家了,明天才回。”
忽左右望望,拉过大脑壳,悄声说:
“大头,你发现冇?我们院子里出事了。”
大脑壳问:
“么事?”
雪琴小声道:
“我们院子今年死了不少人……”
大脑壳说:
“哪有不少,不过是细毛、灰猫子、汪进的爸爸妈妈和大熊叔叔,哟,是不少哦。”
雪琴道:
“你难道冇发现其中有问题?”
大脑壳歪头想想,又摇摇头。
雪琴直把大脑壳拉上竹床,凑近他耳朵道:
“瘦子太说,人老了才会死,可死的这些人,有哪个比瘦子太和胖小蕾的太老?”
大脑壳又想想说:
“是啊,我常听胖小蕾的太骂她老太叫老不死的,胖小蕾的老太都冇死,怎么其他人到先死了?姐姐,你说胖小蕾的老太有没有九十岁了?”
雪琴道:
“冇得九十,也有八十五。大头,院里不光人死得怪,而且动物也死了不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1020:45
大脑壳说:
“也是,咬我的‘花花’和大白鹅都死了。”
雪琴道:
“还有丑丑屋里的‘黑炭’。”
大脑壳往刘家俊屋里瞟一眼,眼里白光掠过,沉思说:
“不过,我总觉得‘黑炭’还冇死。”
雪琴道:
“不光这些,细毛死的时候,大龙被判了刑。汪进也是爸妈死的前后疯了。”
大脑壳点点头:
“嗯,每回死了人,都冇得好事。”
雪琴凑近大脑壳耳朵道:
“那你晓不晓得最近大熊叔叔死,院子里又出了么怪事?”
大脑壳木然问:
“么事?”
雪琴一字字道:
“我发现,灵丽不见了!”
大脑壳问:
“嗯?这是几时的事?”
雪琴说:
“我和胖小蕾一起合计过,就是大熊叔叔死的那天,我们再也没见过灵丽,她家的窗户也再没开过。”
大脑壳“啊!”一声。
雪琴道:
“嘘,不光是这,没过几天,灵丽的爸爸也不见了。胖小蕾胆子大,她上三栋四楼厨房去侦查过,灵丽屋里灶台上一层灰,估计她妈妈也不在家。”
大脑壳思忖说:
“这么说她们一家都不见了?……”
雪琴道:
“大头,我们院里发生了这多怪事,你说是不是有鬼把他们都杀了?”
大脑壳说:
“鬼?鬼在哪里?”
雪琴道:
“胖小蕾的老太这么老了,为什么老不死?”
大脑壳说:
“啊?!你是说胖小蕾老太是鬼?”
雪琴道:
“不是我说的,是胖小蕾讲的,她说她有几回晚上屙尿,看见她老太坐在床头,两眼直勾勾放白光,朝黑处喊,‘砍脑壳的,老子杀了你们!’,胖小蕾吓得不敢下床,尿湿被子,第二天还被打过屁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1115:57
大脑壳心想:
哪有说自己屋里人是鬼的?……莫非胖小蕾老太真有问题?……
正想着,忽见灵丽捂住自己嘴巴,满面惊恐,旋即哆嗦闭上眼睛,大气不敢出,身体暗自抖颤。
大脑壳正待要问,忽觉后脑阴风扫过,眼瞅头顶上伸出只枯瘦手爪,脏兮兮皱纹密布!
“胖小蕾的老太!”
大脑壳吓得也学姐姐,紧闭上眼,一颗心噗通通乱跳,心道:
“胖小蕾老太腿脚不便,怎能悄无声息走过来的?”
只悄悄捏着雪琴的手,姐弟齐齐暗抖。
蓦地头皮发凉,手爪贴李江波大头摩挲……
大脑壳浑身起层鸡皮疙瘩,只屏息不动,耳听得胖小蕾老太道:
“波波?是大脑壳吧?……波波?睡着了?……唉,睡觉好,睡着了,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缠了,也不会逗那些坏傢伙。……波波?波波?……唉,都不理我老太婆,等明天小蕾回来,就有人陪我玩了。”
“咄……咄……咄……”
脚步渐远,大脑壳把眼眯条缝,眼见胖小蕾老太包过的小脚在地上一步步挪,却想不明白,才将她从厕所走过来,怎会没有声音?
待要睁大眼睛,却见胖小蕾老太忽地似要转身,忙又吓得闭眼,再不动弹。
不知过几久,耳边雪琴问:
“大头,走了冇?”
大脑壳道:
“走了吧?”
睁眼偷瞄。
胖小蕾老太不见了!
胖小蕾老太明明离家还有十来步,怎么后来又听不见脚步声了?……难道胖小蕾说的是真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1516:08
雪琴瞧大脑壳脸色不对,说:
“大头,你脸怎么这白?胆子也太小了吧。”
大脑壳急道:
“我胆子小?你不看看自己,才将还不是吓得直筛。”
雪琴笑笑说:
“大头,老太刚才把你么样了?”
大脑壳抹抹头上汗道:
“你才说她是鬼,她的手就从我背后摸过来,在我脑壳上瞎摸……天这热,老太的手就像瘦子太卖的冰棒一样冰……当时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雪琴听罢,吓得凭空打个哆嗦,说:
“莫讲了莫讲了,大头,你去玩吧。”
大脑壳溜下竹床,不敢走胖小蕾家门口,屁颠颠跑去民权路H号院门口。
勇勇、强强、鼻涕王一众伢们飞刀玩得吼。
鼻涕王手艺高,嘴含刀柄,一脸泥,眼放精光。
勇勇险败一阵,输掉张烟盒,正没好气,见大脑壳来,骂:
“小卵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你来,害老子输了。有冇得烟,拿烟来抽!”
大脑壳嗫嚅不知么样接腔。
鼻涕王道:
“勇勇,一张烟盒输不起么?何必拿大头出气,他哪里会有烟。”
强强抠根烟,点着抽一口,递给勇勇说:
“伙计,正暂不像以前汪进在的时候,好烟是岔的,将就抽我的大公鸡。大脑壳又冇撩你,骂他搞么事。我们接到玩。”
勇勇拔一口‘大公鸡’,呛得咳两声,抬腿踢大脑壳一脚,道:
“老子说他妨我吧,你们还不信,你们几时见我抽‘大公鸡’呛喉咙的?小卵子,滚到别的位置去玩!”
眼瞅大脑壳灰溜溜钻进三栋,勇勇又吸口烟,说:
“唉,这‘大公鸡’是难抽,强强,你这一说,还真有点怀念以前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1620:43
鼻涕王夺烟抽一口道:
“嫌坏(武汉话:坏此处读huai二声,意为差。)你莫抽!”
转头把烟递给强强。
强强附和说:
“怀念个屁!以前汪进的好烟,狗日的你抽得最多,结果别个落了难,欺负他最狠的也是你勇勇。”
勇勇见烟抽得差不多,忙劈手夺过,连嘬几口,直吸得嘴唇发烫,豁风道:
“你们莫说得老子像忘恩负义之徒,汪进神经了,等于是变了个人,我不欺负别个也会欺负,若他还是先前的汪进,莫说抽了他那多烟,吃了他屋里那多东西,就算跟他冇得交情,看在一个院的份上,我也得维护他。”
鼻涕王说:
“汪进疯了,如今又是孤儿,看到造业,以后还是莫欺负他算了。”
强强道:
“是啊是啊。”
勇勇说:
“搞得像院子里就我为难他似的,前些时打他,未必冇得你们两个的份?”
鼻涕王叹道:
“唉,当时是好玩,事后想想冲动了点。”
勇勇说:
“鼻涕王你莫充好人,下一把赢了我,我就听你们的。”
鼻涕王道:
“好,一言为定,要是我输了,赔两张烟盒你。”
强强却说:
“慌么事,等我跟鼻涕王比完这盘再说。”
勇勇笑道:
“你急到输哪个拦得住。”
强强与鼻涕王斗不一会,田地被鼻涕王划剩一条线,再扳不回来,坚持数回合终败下阵,恨恨扔出张烟盒子,骂:
“狗日的勇勇,就是你催啊催的,把老子手气催冇得了,我看你上能讨得了好?”
勇勇笑说:
“屁股大了怪围桶,鼻涕王是你招架得住的,还得老子来对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1720:57
鼻涕王抹把鼻涕大笑:
“大哥莫说二哥,你们哪个上不是手下败将?”
二人重划田地,飞刀再战。
勇勇连中九刀,眼看把鼻涕王田地划没,第十刀却掷出界外,换鼻涕王上场……
鼻涕王飞刀连丢,直把勇勇田地割不剩一指,又赢一阵。
勇勇沮丧掏只烟撇撇。
鼻涕王摆手道:
“算了,勇勇,你只记得答应我的话。”
勇勇没好气说:
“以后只要汪进不撩我,老子保证不欺负他。”
强强道:
“好,我是见证。”
大脑壳悻悻走入三栋天井,本想去二栋背墙下打珠子玩,抬头仰望四门四楼,眼里灵光一动,四下望望,蹑手蹑脚爬上楼去。
楼道黑幽幽直如夜晚,霉味弥漫。
大脑壳上到三楼半,呆呆立定,侧头倾听,半晌才学黑炭似踮脚到四楼,怔怔望灵丽家大门,不敢靠近,捱一刻转头去四楼公共厨房,见灵丽家碗柜全是灰,探手试试灶台温度,伸脑壳见炉膛里炭灰枯朽,显是久无人烧。
李江波歪头沉思,不防腾一下,炉壁烟尘起处,冲出条黑影,“吱吱”叫唤,险些一口咬着大脑壳手指!
大脑壳急退三步,大声喝斥,眼瞅只黑肥老鼠窜入墙角,转眼没影,暗想:
老鼠都在炉子里做了窝,灵丽家肯定没人了。人都到哪去了?……
难道真像姐姐说的那样被鬼捉去了?……
鬼在哪里?……
谁是鬼?……
是大熊,还是胖小蕾的老太?……
正暂是夏天,老鼠怎会钻炉子?……
灵丽的妈妈古里古怪,她家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老鼠长得和院子里的老鼠不一样,会不会是灵丽妈妈养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1815:54
大脑壳想着,打个寒噤,浑身似被老鼠爬过般不自在,忙踮手脚,小偷般下楼,避开胖小蕾家,绕去二栋后面,摸两颗白珠子,跍地玩开。
勇勇、强强几个玩一阵飞刀,只是输。
勇勇输狠了,便骂:
“狗日的今日火背,老是输,都是这把飞刀冇做好,赶明儿做个好的,再来报仇。”
鼻涕王笑:
“你便是用大熊的军刀,也赢不了我。话说回来,熊可海这一死,他那把军刀哪去了?”
勇勇道:
“吓老子那天龙王庙百十号人直杀得血流成河,哪个还顾得上刀子,估计后来被打赢大熊的那帮人得去了。强强,你有么消息?”
强强说:
“大熊哥那刀我欠得很,只是那天太乱,连跟汪进当后爹的公安局长都被人搞死了,哪还顾得上刀。不过后来我去人民中学周围几个学校都打听过,没人说见过那刀。”
鼻涕王道:
“那军刀材质虽好,却是鬼子用过的,估计沾过不少人命,终归不祥,大熊辛辛苦苦得来,却也没保住,还丢了性命,看来这把刀总是与我们院子里无缘。唉,莫谈这些,接到玩,哪个再上?”
强强勇勇对望,正踌躇间,人堆里挤进陈卷毛,勇勇笑:
“才撵走大脑壳,又来个小卵子。喂!卷毛,你来搞么事?”
卷毛道:
“嘿嘿,看你们丢刀子。”
勇勇撩他说:
“丢刀子是大伢玩的,你小屁伢要看,得交张烟撇撇。”
卷毛撇嘴道:
“我冇得烟盒子,不让我看,我去瞧大脑壳玩珠子。”
说话扭头,颠颠往后院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2221:08
勇勇说:
“丢了一下午刀子,嘴里尽是泥,要不我们换个汤头,也去后院打珠子吧?”
强强连忙附和:
“好!去打珠子,看鼻涕王还么样赢。”
鼻涕王笑道:
“去就去,哪个怕哪个。你们那些烟盒不都是跟我攒的。”
大伙筒起刀子,说笑一阵风跑去二栋。
大脑壳抬头见大部队来,忙把珠子捏着朝兜里筒。
勇勇笑说:
“大脑壳,吓么事!莫屁,把好珠子拿出来,想学手艺就得多输。”
大脑壳道:
“我能有么好珠子,就两颗白的。”
说罢摊开手。
鼻涕王笑说:
“这白的珠子,又小,送到我都不玩。捡到捡到,等我赢了他们几个,送几颗好的你。”
勇勇、强强喝:
“来呀!哪个怕哪个。”
大脑壳忙揣好珠子,和卷毛几个跍地观战。
打珠子不再是鼻涕王的强项,伢们杀作一团,互有胜负,喊声震天,珠子、撇撇在荷包里轮流打转。
“叮铃铃!”
车铃响,大人陆续回了,择菜做饭。
大脑壳怕妈妈骂,悄悄回瘦子太家门口,上竹床趴木栏到处望。
雪琴不知玩哪去了。
一栋拐角蹬蹬走来个丰腴女子,拎一篮菜,望李江波笑道:
“大脑壳,你屋里瘦子太咧?”
大脑壳怯生生摇头。
瘦子太从屋里出来,对女人说:
“宗义媳妇,买这些好菜,是要接客啊?(武汉话:接客是请客的意思。)”
朱金芳点头道:
“嗯,王主任,等下我做了红烧肉,跟大脑壳添一碗来。”
大脑壳摇头说:
“我不爱吃肥肉,不要。”
心里却不明白,为何不喜欢这热情女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2320:00
王佩兰敲大头一栗果,道:
“冇得大冇得小,不懂礼貌!宗义媳妇,你太客气了,好吃的还是留到待客吧。”
朱金芳笑笑:
“冇得事,王主任。大脑壳,那你想吃么事?一会孃孃做到你吃。”
大脑壳望着朱金芳,仿佛从她瞳仁里瞧见汪进蜷在街角,低头不再说话,直闪入屋里。
瘦子太道:
“唉,这伢胆小,认生。宗义媳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好酒好菜还是紧着客先。”
朱金芳说:
“都是街坊,讲么客气。王主任,我不跟您家争,等下做好了,再端一碗来,正暂我先去忙。”
瘦子太道:
“那我先谢谢您家了。”
朱金芳摆手笑呵呵去了。
瘦子太望她背影,说:
“几好的人咯,比怒潮媳妇勤快。”
正要回屋,巷子口人影晃动,却是汪进摇摇摆摆走来。
王佩兰道:“进进,这几日到哪里去了?吃了饭冇?”
汪进嘿嘿一笑,点头说:
“吃了,吃了。今日火好,才将蹲在‘老福庆和’门口,吃了两大碗三鲜面。”
瘦子太心知他在‘老福庆和’讨饭,暗想往昔汪家风光,心内一酸,道:
“进进,以后冇得吃的,只管上瘦子太屋里来,大脑壳吃么事,你吃么事。”
汪进见瘦子太身后冒出颗大头,二人暗使眼色,却冲王佩兰傻笑说:
“好好!谢谢您家。太,我回家去了。”
扭头蹦蹦跳跳朝后院跑。
瘦子太望他背影叹:
“唉,造业的伢!……虽说疯了,却比以前懂事。”
转头回屋,盘算晚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2421:13
勇勇、鼻涕王几个正在墙根玩得起劲,强强忽努嘴道:
“哎,汪进来了。”
勇勇心道:
“个疯子有么怕的。”
又想自己才将说过的话,停珠子站起,说:
“汪进,你来不来跟我们玩?”
汪进呵呵笑道:
“你们几个鸡屁点子,哪是我对手,再说打珠子是小伢玩的,我已经不玩了。”
说罢转身要回屋。
勇勇不服,拦住说:
“嫌打珠子不好玩,那你想玩么事?”
鼻涕王道:
“滴扣子还是飞刀子?我们都陪你玩。”
汪进却不买账,说:
“那都是小屁伢们玩的,你们玩得好好的,非拉上我个疯叫化子干么?”
勇勇道:
“你自己承认是疯叫化子,却不让我们喊。”
汪进傻笑:
“那当然,我自己喊那是自我批评,你们叫就是人身攻击。”
强强撩他道:
“汪进,那你自我批评到我们瞧瞧。”
汪进便冲天嚷:
“我是疯子!我是神经!我是叫化子!……”
直喊得额头青筋冒起。
伢们哄然大笑,鼻涕王怕汪进发作,拉众人道:
“等他自我批评,我们还玩小伢们的玩意去。”
大伙掉头走,汪进却在后头喊:
“狗日的你们是么样不长记性!”
勇勇听得骂,登时火起,回头道:
“狗娘养的,你骂哪个?”
汪进指他鼻子喝:
“就骂你这些臭不懂事的!”
勇勇忍不住一拳擂去,正中汪进鼻梁。
血飙出来,射勇勇一脚,剩两条红线如蚯蚓蜿蜒挂在汪进嘴角……
勇勇怄不过还待再打,鼻涕王忙扯住说:
“勇勇,你先前说的话,眨眼便忘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2520:20
不待勇勇争辩,汪进却道:
“你们只晓得窝里斗,搬到门腔子狠,把大龙、细毛、熊可海早忘到后脑壳了,还有谁想到跟他们报仇?”
勇勇说:
“报仇?大龙、细毛是被警察判的,熊可海也是你当公安局长的后来爹用枪打的,汪疯子,你要我们么办?难不成要我们几个糙子伢冲到公安局去贴国家的大字报?”
强强也道:
“真要算起来大龙、细毛都是被你死鬼老头害死的,大熊又是被你干爹杀的,看来我们要报仇,得找你汪进。”
汪进白眼一翻,伸长脖颈,用手一划,示意众人来砍。
勇勇伸手欲打,却被鼻涕王捉住,登时醒悟,说:
“狗日的,险些上了你的洋当。”
强强挥手扇汪进一耳光道:
“狗日的疯子,莫以为今日勇勇答应不打你,这里冇得人敢对你出手!”
汪进脸上顿起五道红苔,兀自仰天大笑,似不觉痛。
强强被他笑得心虚,待要再打。
勇勇扯住,撇嘴说:
“算了。”
强强道:
“今日不是勇勇在,看老子不打断你胯子!”
汪进笑声更响,直震得伢们头皮发麻,方说: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哈哈哈哈!”
伢们听得发懵。
勇勇问:
“他神里神经的在嚼些么事?”
鼻涕王想想说:
“像在念诗。”
强强哄笑道:
“汪进上学时长期成绩倒数,清醒时节都不晓得诗字么样些,正暂苕了,到会吟诗了。”
勇勇好奇,问:
“汪进,你几时学会作诗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5-3021:19
这周有事,停更一周,下星期继续,抱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0518:44
哪知汪进摇头晃脑,说:
“非也,非也。才将这两句不是我的诗,想来佳句天成已有四五百年,唐寅啊唐寅,真不愧为我汪进的知己,你我来世相见,当得豪饮三百杯!哈哈哈哈……”
大伙茫然,不禁暗道:
唐寅是哪个?……
汪进右眼里白光掠过,瞟众人一眼道:
“唐伯虎都不晓得,唉……对牛弹琴,知音难寻啊!”
勇勇、鼻涕王均想:
这苕货也能丢词了?!……
强强却喊:
“个小狗日养的,你骂哪个是牛?伙计们,他骂老子们是畜生你们还冇听出来!”
说话飞踹汪进一脚。
伢们一拥而上,把汪进劈头盖脸一通打……
“搞么事!你们这些伢们搞邪完了!”
刘家俊从屋里挑帘而去,霹雳般一吼,伢们顿作鸟兽散……
直奔到民权路H号门口,方站定呼哧喘气。
勇勇道:
“狗日的强强,学会打出手了。”
强强却说:
“个板板你才将答应我们说不打汪进的咧?”
鼻涕王也道:
“是啊,老子看你擂了他两坨子。”
勇勇说:
“个板板你们都打,老子不出手显得不仗义,其实我就轻飘飘碰了他两下,比你们都轻。”
强强道:
“话说回来,老子本来也蛮同情汪进,可看他那个苕样,不晓得是么样就是控制不了手脚。”
伢们笑闹一阵各回各家。
刘家俊扶起汪进问:
“伢,么样?打到冇?”
汪进傻笑道:
“打不死,打不死的。”
“嗬!”地吐口血痰,摇摇晃晃扶墙而去。
刘家俊望他背影,摇摇头叹:
“唉……造业,造业。”
汪进摸钥匙开门,歪在床上像死人般半天不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0615:56
大脑壳趁瘦子太跟汪进说话,钻进厨房,开碗柜,掰大半个馍馍,拣两片夹干肉塞在里头,用劲捏捏,筒荷包藏好,躲着瘦子太悄悄溜出门。
瘦子太在屋里喊:
“大头,要吃饭了还往哪跑?”
大脑壳眼珠转动,道:
“太,我去喊姐姐回家。”
出门蹬蹬蹬直往院外跑,到院门口却拐弯进三栋,绕侧门望瘦子太门口没人,偷偷溜去一栋楼底,敲门喊:
“汪进,汪进。”
见没人应声,推门看汪进直挺挺躺床上,嘴角带血,心道不妙,扯着他手晃道:
“汪进!你莫吓我。”
汪进软绵绵任他摇一阵,忽说:
“有人送夹干肉来吃,神仙我也不当,怎舍得死。”
大脑壳展颜道:
“你装得到像,害我差点喊救命。”
汪进嘻嘻笑说:
“正要你来搭救我肚子里的馋虫。”
说话伸手道:
“馍馍夹肉,快点拿来。”
大脑壳摸出馒头递过,问:
“汪进,你么样晓得是馍馍包夹干肉的?”
汪进捧馍馍吃得欢畅,片刻间大半馒头下肚,方抹嘴道:
“山人自有妙计,天机不可泄漏。要不是勇勇几个打得我灵光涌现,哪瞧得到你跟我偷好吃的,我只怕又不晓得野到哪里去了。哎……要说这夹干肉,整个民权路H号就数瘦子太做得最好吃,叫人吃一回,想三回。”
大脑壳说:
“汪进,你要喜欢,下回瘦子太再做,我还跟你偷。”
汪进却道:
“呃……偷个么事,做强偷不好,下回有了,你拿些来便是。”
大头也笑:
“嗯,是拿,是拿。”
汪进道:
“大头,勇勇他们才将在打珠子,我给你的狠珠子被他们抢了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0715:50
大头狡黠笑笑:
“好珠子我都藏着,就用两颗小白珠子玩,他们看不中。鼻涕王还说要送几颗花珠子我。”
汪进道:
“别的无所谓,那颗夜光珠得来不易,莫被他们搞去了。”
二人蜷坐咵天,汪进忽眉头紧皱,大脑壳道他伤口牵着疼,忙问:
“汪进,么样?哪里不舒服?”
日落西土,小屋幽暗,汪进双眼眨动,右眼里白光掠过,忽道:
“糟糕,糟糕!什么业物来了?唉……不晓得又要惹出多少祸事。”
大脑壳待问究竟,忽听一栋那头瘦子太喝声悠扬:
“大脑壳!大脑壳!……”
忙道:
“汪进,我得回去了。”
下床颠颠朝家跑。
一阵风奔到门口,见雪琴捧了饭碗冲自己做鬼脸,大脑壳吐吐舌头,钻进屋。
瘦子太骂:
“个小砍脑壳的,找姐姐找到哪里去了?再不回来饭吃完了饿你一顿。”
大脑壳支吾去里屋添碗饭,递瘦子太给夹好菜,去走廊和雪琴并排坐了笑嘻嘻吃。
勇勇、强强、鼻涕王几个端大海碗,倚一栋口歪脖大梧桐吃饭。
强强瞅眼笑:
“哟呵,鼻涕王,今日喝的绿豆稀饭咧?”
鼻涕王挑层稀饭皮子,唏溜溜喝了,得意道:
“么样,我老娘还特地加了把糯米的。”
勇勇骂:
“个板板的,这好的稀饭也被你喝得像鼻涕。”
强强附和:
“他是搞习惯了。”
几个一番笑闹,你夹我颗毛豆,我抢你一筷子苦瓜……
正吃得有味,巷子口骑来个人,逢人问:
“请问,民权路H号一栋在哪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0816:04
勇勇眉头打皱,道:
“怎么是他?”
强强眼神不济,瞅人影带暗,问:
“是哪个?”
鼻涕王说:
“还有哪个,就是龙王庙跟熊可海打群架的那个!”
说话把碗朝身后勇勇家竹床上一放,道:
“勇勇,要不要喊人抄傢伙?”
强强也撂下碗筷,说:
“汪苕货讲的对,老们不能让别个打上门!”
勇勇却道:
“你们说我们几个加起来打不打得过熊可海?”
众人犹豫摇头,独强强说:
“要是大熊空手,老们都抄家伙,可能有一打。”
鼻涕王道:
“打个屁,大熊怕是一只手,都能把我们撕了。”
勇勇点头说:
“饶是如此,大熊还打不过他……”
强强道:
“那么办,那么办?”
勇勇说:
“那我们也不能示弱,只是没必要跟他正面接触。”
强强道:
“嗯,先给他个下马威。”
嘬嘴仰天打个呼哨!
院子半大伢们听了,齐都跑去歪脖梧桐下,迎面把问路人围住。
大脑壳待要往人堆里拱,雪琴却说:
“莫去,莫去。当心瘦子太打你屁股。”
大头便端碗跑到刘家俊门口,见屋里黑幽幽似冇得人,悄声唤:
“丑丑,丑丑,出来看热闹。”
等不及丑丑出屋,爬上走廊木栏,扒口饭伸长脖颈望。
推车大汉见伢们围拢来,望勇勇道:
“你们要么样?”
勇勇被他杀气一震,不敢言声。
到是鼻涕王壮胆说:
“不么样,你想么样?”
强强接道:
“么样!你杀了熊可海,还想来院里赶尽杀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1221:07
那汉子撑住车,笑笑:
“我记得,你几个那天都在龙王庙。可话不能瞎说,熊可海明明是公安开枪打死的,跟我无关。不过我向来不怕事,你们要想打架,我随时奉陪,是单打还是群架由你们选,我就只一个。莫怪我冇提醒你们,打之前先掂量掂量,看自己的脑壳有冇得它硬。”
说话捡起地上一块红砖,轻飘飘一拳,把砖砸得粉碎!
伢们四下鸟兽散,强强跑出二十来米,兀自回头吼:
“莫跑,跟老子等到!”
远处走廊上大脑壳“呃”地一声,筛掉一坨饭,转头低声道:
“丑丑,快来看,快来。”
那汉子见无人问路,仰天扯喉咙喊:
“朱金芳!孃孃!”
二楼冒出颗女人头,道:
“等到,等到!”
那汉子便撑住车,点根烟,吸得烟头红光一闪一闪。
不一会楼梯咚咚作响,朱金芳连走带跑下楼,端个海碗,肉香四溢。探身冲汉子挥挥手,沿走廊走到刘家俊屋门前,问:
“大脑壳,刘爹爹在不在屋里?”
大脑壳回望身后一片幽黑,摇摇头道:
“不晓得。”
朱金芳喊:
“刘爹爹,刘爹爹!”
见无人应,对大头说:
“大脑壳,阿姨跟你做了好吃的,趁热赶你几块,剩下送到瘦子太那,留到你慢慢吃。”
大脑壳看海碗里红烧肉油光放亮,本待不要,侧头望望汪进小屋,任朱金芳抢过筷子,朝碗里夹三大坨肉。
朱金芳笑:
“大头,多吃些肉,长大了才有劲。”
把筷子塞大脑壳手心,踱踱去瘦子太门口,喊:
“王主任,王主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1422:14
瘦子太迎出来,道:
“宗义媳妇,您家太客气了,搞这大一碗。”
朱金芳笑:
“不多,王主任,本想给刘爹爹屋里也送点,他好像不在家。”
瘦子太说:
“不要紧,那我等下分半碗他。”
朱金芳小声道:
“碗里头埋了颗卤蛋,大脑壳不想吃肉,我特地留到他的,紧他明日过早。”
瘦子太说:
“宗义媳妇,您家太有心了,等到,我把碗跟你腾出来。”
朱金芳摆手道:
“莫麻烦,等您家用完了,再叫大脑壳跟我送到楼上去,免得多洗个碗。王主任,我侄儿来了,回头再跟您家聊。”
瘦子太望朱金芳走出一栋,喃喃说:
“几好的人呃……”
朱金芳照那汉子拍一下,道:
“罗汉,个苕伢,一栋这才几大,你不晓得锁了车子上楼来找?还要我下来接。”
看一地碎砖又说:
“看你气鼓鼓的样,是不是又跟别个扯皮了?”
汉子正是罗汉,弹飞烟头,推车陪朱金芳朝院里去,道:
“孃孃,你冇看这院里糙子伢多狠,我还没张嘴,一群人围上来,要不是被我劈砖镇住,只怕早打起来了。”
朱金芳说:
“遣远点(武汉话,语意为:滚远点。),你不惹别个,那些伢们会打你?”
罗汉待要辩,正推车过刘家俊屋门口,忽地丹田里寒气下沉,沿后脊梁直冲顶门百会!
“河伯!……”
罗汉欲唤,竟浑身无力,打个冷颤直要摔倒!
朱金芳走几步见罗汉没跟上,回头看他满头冷汗,忙道:
“罗汉,么样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1521:09
罗汉只不出声,人似哆嗦起来,勉强扶住车身,四下里看,忽见对面走廊上有个伢端碗鬼也似冷冷瞧着自己。
那伢脑袋大大,像在哪见过?……
正疑惑间,陡见那伢眼里白光一闪!
罗汉倒抽口凉气,人似掉进冰窟,眨眼间双目翻白,直朝后倒!
朱金芳手快一把抓住,扶稳了朝罗汉人中猛掐数下。
罗汉“嗯”地醒来,再望走廊空空如也,哪还有人?不由皱眉“咦?”一声叹。
朱金芳骂道:
“咦个屁,看你印堂发黑,嘴唇发乌的个样,长期一个人混,饥一餐饱一餐的,莫看你是玩武的,便是铁打的人也不中神。快上楼,上楼,孃孃今日做了好吃的给你打牙祭。”
罗汉慢慢推了车跟着朱金芳走,不时回头望一楼走廊,脑壳里似一锅粥……
靠墙锁车上楼,罗汉进屋说:
“孃孃,好大的房子。”
朱金芳添碗绿豆汤过来,道:
“大么事大,多睡你一个到不嫌挤。先把这喝了,你才将怕是中了暑……也有可能是饿得低血糖发了。放心喝,孃孃特地跟你加了瓢糖,喝完开饭。”
罗汉咕嘟喝完,抹嘴说:
“叔叔咧?等他回来再说吧!”
正说着,门前人影一晃,罗汉忙站起道:
“叔叔!”
卢宗义说:
“哟,罗汉,稀客咧,只怕有半年冇见你了。”
罗汉摸烟道:
“这些时忙……”
卢宗义把他一推,说:
“到叔叔这块来,还能吃你的烟!你等到。”
忙去里屋五屉柜里,拿两包‘永光’出来,扔一包罗汉,道:
“这一包把你留到抽,先抽这个。”
撕开手中那盒,叔侄俩点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1914:40
卢宗义吐个烟圈说:
“你忙个鬼,还不是嫌青山太远。”
罗汉道:
“那到是,大清早出门,到您家屋里,屁股还冇坐热,又得往回赶。有回车子赶掉了,害我直走到天亮才回汉口。”
爷俩兀自吹牛,朱金芳麻利摆好碗筷,端上菜来,有毛豆、皮蛋拌豆腐、苦瓜、冬瓜虾皮汤,主菜是一鼓子红烧肉,里头埋着六七颗蛋!
卢宗义做个鬼脸,冲老婆喊:
“金芳同志,像这样吃,我们后半个月还过不过了?”
朱金芳啐道:
“呸,你当今个这是为你准备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主任了,也不屙泡尿照照。”
卢宗义笑:
“晓得晓得,今日都是沾罗汉的光,只看这鼓子红烧肉,我就知道了。罗汉,等到,我去拿瓶好酒来喝。”
说罢离席去后屋暗楼上摸瓶酒下来。
罗汉见是五粮液,喝声:
“好酒。”
卢宗义道:
“这酒是我重庆老战友送的,一直舍不得喝。”
罗汉取两个玻璃杯,把酒分了。
爷俩碰一下待要喝,朱金芳端碗出来说:
“等一下。”
卢宗义道:
“你莫一惊一乍的,这好的酒,差点泼了。”
朱金芳说:
“再好的酒也先搁到,把绿豆汤喝下,省得伤胃。”
卢宗义无奈,只得搁下酒杯仰头把绿豆汤喝干。
罗汉趁朱金芳进厨房,悄声问:
“叔叔,你都当革委会这大的干部了,还怕孃孃?”
卢宗义举杯和罗汉碰一下,嗞口酒道:
“唉,别个都说我在单位里像老虎,可你孃孃是武松,我这辈子被她攥到,翻身是冇得可能的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2014:19
罗汉丢块肥肉在嘴里,笑得直筛。
朱金芳端饭过来,说:
“你两个笑么事笑?是不是在讲我坏话?”
卢宗义忙道:
“不敢不敢。”
暗朝罗汉挤眼。
罗汉笑笑说:
“孃孃,你长得漂亮,饭菜又做得这好,哪有么缺点让我们说。”
卢宗义忙道:
“是是是是,罗汉,还是你小子会说话,哄得你孃孃开心,我看你以后要天天来才行。”
朱金芳拍丈夫一掌,说:
“么事叫哄?随么好话从你狗嘴里吐出来,都变了味。”
爷俩忙举杯道:
“哪是哄,哪是哄,完全是我们的真心话。”
朱金芳看他们喝得高兴,夺过卢宗义酒杯说:
“什么好酒,我尝尝味道有么不同。”
轻抿一口,直呼:
“好辣!”
忙拈块肉咽了,拍拍胸口道:
“这烧心的东西,有么好喝。”
卢宗义笑:
“酒肉酒肉,冇得酒,肉怎吃得香?来来来,罗汉,我们喝酒吃肉!”
爷俩再碰一下,各饮一大口,咬坨大肉,吃得满嘴油光。
朱金芳见罗汉吃得欢,直把肉、蛋往他碗里拈,不住气劝:
“造业的伢,这些年也冇得人照顾,看把伢瘦的……如今好了,孃孃搬到了民权路,离中山公园也不远,以后天天来吃,我保管不出半年,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罗汉吞下两颗卤蛋,道:
“孃孃,要我隔些时来讨餐酒喝可以,要天天来,那哪好意思。”
朱金芳拍了筷子说:
“你妹妹嫁到了外地,家里只我跟叔叔两个,我就你一个侄儿,你老头老娘又走得早,我不管你哪个管?”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2115:51
卢宗义见老婆眼眶发红,忙道:
“我的金芳同志,你当罗汉是三岁小伢,没人管顾?别个正暂是堂堂男子汉,又习得一手好武,追他的姑娘伢只怕要从王家巷排到六渡桥去了。”
朱金芳揩揩眼角,瞪圆眼问:
“真的?!罗汉,你跟孃孃说实话,是不是有对象了?姑娘是哪家的?”
罗汉脸刷地通红,直摆手说:
“孃孃,你莫听叔叔说酒话,冇得的事。我五大三粗的,又冇得么文化,哪个会喜欢。”
说着话,脑海里一个白衣女子袅袅娜娜,缥缈若仙,侧转过头,不是白玛是谁!……白玛望罗汉抿嘴一笑,袍袖翻飞,消失在苍穹……
卢宗义指罗汉道:
“金芳,他要不是有了意中人,会笑得这甜?”
朱金芳也觉罗汉神情有异,伸手拧他耳朵骂:
“好啊!如今长大了,连孃孃都骗,还不老实交待!”
罗汉忙喊:
“疼,疼!孃孃,耳朵被你揪掉了!”
朱金芳放手道:
“你今日不讲清楚,不许出我的门。”
罗汉摸着耳朵发烫,却不知是揪的还是羞的,只得喝口酒,说:
“孃孃,我都这大了,喜欢的姑娘伢肯定有……只是,我中意别个,却不知道人家是么样想的。”
朱金芳道:
“呵,你小子真有意中人了。那伢是哪里的?长得么样?在哪里上班?屋里都有些么人?……”
卢宗义忙拦住说:
“金芳,你像机关枪扫射样的,还让人么样吃饭?来来来,罗汉,先吃块肉,再慢慢谈。”
说话朝罗汉碗里夹块肉。
罗汉忙把肉丢嘴里,囫囵大嚼,解尴尬。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2221:40
好容易咽下,朱金芳早等得不耐烦,催道:
“快说快说,把老娘急死了!”
罗汉装苕:
“说么事?孃孃。”
朱金芳敲他一栗果,夺过杯筷道:
“不说不紧吃。”
罗汉摸摸脑壳,一五一十讲叙白玛来历……
朱金芳听罢问:
“啊?!那姑娘是西藏的?那不是乡里户口?往后找工作也是麻烦,唉……苕伢,你跟孃孃讲,那小师妹是不是长得很灵醒?”
罗汉闷头往嘴里塞颗卤蛋,不住点头。
朱金芳道:
“唉,漂亮又不能当饭吃,娶个没工作的,往后日子怎么过?”
罗汉不语。
卢宗义干咳一声,说:
“漂亮哪个不爱。只要我还在位子上,户口、工作往后都能想办法解决。关键问题是,罗汉喜欢别个,那丫头对他有冇得感情?不然谈再多也是白搭。”
朱金芳道:
“宗义,你这些年干部果然冇白当,看问题有水平!想当年我们哪有那多情呀爱的,我还不是看你死命的追我,人老实上进,才答应的。”
卢宗义干笑:
“呵呵,谈罗汉的终身大事,么样扯到我身上来了。”
朱金芳夺过他酒杯,嗞一口,戳卢宗义脑门道:
“么样?你把老娘哄到手,想不认账?”
卢宗义忙说:
“认,我认!我那还不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罗汉,你以后要把叔叔这优点学到,死缠烂打,追到手算数。”
朱金芳敲敲桌面,沉吟道:
“实在不行,我过两天扯两块呢子布,去你师父家提亲,把你们的事定下来,再慢慢培养感情。”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2615:06
罗汉刚喝口酒,吓得呛在嗓子眼,不停咳。
卢宗义说:
“金芳,我晓得你是好心,可万一把伢吓到,那不是帮了倒忙。”
朱金芳想想也是,问:
“宗义,那你说么办?”
卢宗义道:
“依我看,这事得从长计议。罗汉,你只管卯起追,缺钱缺人,我跟孃孃随时支援,等时机成熟先引到屋里来,让我们见个面,然后孃孃再找机会去你师父那提亲。”
罗汉脸喝得通红,说:
“都是冇得影的事。”
埋头只是猛吃。
朱金芳拍他一掌道:
“么事冇得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小子怕么丑?”
说话去里屋开五屉柜,从工资信封里抽张十元,出来说:
“有冇得钱?冇得钱追个鬼的媳妇。孃孃今日高兴,赞助你十块,你小子上点心,可得把媳妇跟我引进门。”
罗汉忙道:
“孃孃,我有钱,有钱。我都上班这些年了,哪还能拿您家的钱。”
朱金芳说:
“你一个月三十来块能顶几回用?莫犟,拿到。”
罗汉坚持不要。
两人推让半天,卢宗义忽道:
“罗汉,你们老朱家本来就人不多,你妹妹又远在外地,日后我跟你孃孃老了,还指望你照顾,你要不拿这钱,我和孃孃往后怕是要做孤老,没得人养老送终了。”
罗汉本想再辩,见朱金芳两眼红红,只得低头说:
“叔叔孃孃,我从小就是您家们照顾,这些年也冇报答,等你们上了年纪,我罗汉就是讨饭,也会把你们供到。”
朱金芳把钱塞入罗汉荷包,道:
“哪个要你讨饭,我们要等到媳妇来养。你实在过意不去,这钱就当我借你的,等你以后结了婚,再和新娘子慢慢还。”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2721:35
罗汉不好再争,只端杯又和叔叔喝一大口。
杯干酒尽,朱金芳见饭菜一扫而光,心疼平日罗汉过得马虎,说:
“罗汉,对象的事孃孃不逼你,但你往后天天都得来吃饭,听到冇?”
罗汉打个饱嗝,笑道:
“孃孃,像这样吃,还不吃成个猪。”
朱金芳笑:
“你本来就是个小肥猪。”
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涮。
天已黑透,民权路H号巷道中竹床铺满,恰是一天里最热闹辰光。
瘦子太收拾好碗筷,冲门口喊:
“雪琴、大头!跟太去卖茶。”
却见雪琴蹦跳跑来,说:
“太,大脑壳不见了,我陪你去。”
瘦子太骂:
“个小瞎子,一天到黑到处野。”
祖孙二人拎起傢伙,去候船室门口摆卖。
大脑壳丢了饭碗,趁人不注意,贴墙根溜到一栋拐角,推门见汪进躺在床上,问:
“汪进,你不到院子里乘凉去?这么睡,不怕捂出痱子么?”
汪进揉揉眼道:
“热么事热。唉……我正梦着吃红烧肉,恰恰吃到第三坨,被你闹醒了。”
大脑壳愣愣,眨眼又笑,说:
“汪进,你看这是么事?”
汪进喜道:
“红烧肉!真是想么事来么事,还真有三大坨。”
丢一块在嘴里大嚼,又问:
“大头,你屋里今日做的是夹干肉,这肉是哪来的?”
大脑壳那手冲楼上指指,道:
“我本想楼上的占了你屋里,不愿吃她把的肉,后来又想你说的是,不吃白不吃,不能糟蹋粮食。他们把你家占了,就该把肉你吃。”
汪进又吃一坨,说:
“大脑壳,你也吃一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6-2821:47
大脑壳摇头道:
“我怕吃肉,尤其是肥的,再说我屋里还有。”
守着汪进吃完,二人再说一会,忽听院中喊:
“李江波!李江波!”
大脑壳忙道:
“妈妈叫我洗澡了。”
一阵风跑向三栋自己家。
剩汪进独坐床头,喃喃道:
“妈妈,妈妈……”
滚两行泪,直溅在床头。
一栋墙根下影影绰绰,伢们洗完澡又聚拢来。
勇勇斜望二楼,道:“个老狗日的,太恶兆了,得想法对付。”
强强却笑:
“个板板的,再恶兆的人进了民权路H号,也要识得老们的厉害。”
鼻涕王说:
“就你鬼点子多,快说。”
强强拉拢人,压低声音嘀咕。
勇勇听罢,翘大拇指说:
“妙,妙!”
鼻涕王上下瞄瞄,道:
“强强,你离那家近,去二楼放哨,我跟勇勇在下头操作。”
强强依言,悄无声息上二楼,靠卢宗义家旁木栏上,侧耳听屋里人正吃饭聊天,冲楼下连打手势。
勇勇、鼻涕王忙贴着墙角自行车。
鼻涕王小声问:
“勇勇,你业务熟不熟?”
勇勇道:
“你放心,我学校老师哪个冇被我搞过三四回!你跟我打掩护,莫被刘爹爹、王主任他们看见了。”
鼻涕王忙回身看看,拿身体遮住勇勇。
勇勇跍地鼓捣一阵,轻声说:
“吹哨。”
趁鼻涕王吹口哨,拔出气门芯,扯下蚂蟥皮,再把气门芯装好,冲强强挥挥手,和鼻涕王跑进三栋。
一会强强跑来,问:
“么样?得手了冇?”
勇勇摊开掌,道:
“老子出马,有么搞不定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0321:36
强强把蚂蟥皮弹飞,说:
“狗日的害死大熊哥,只下根蚂蟥皮便宜了他。”
勇勇道:
“这回先给他个下马威,下回再来,赏他几颗巴钉,直接让狗日的换胎。”
大伙一阵哄笑,不知又疯到哪儿去。
大脑壳洗完澡,妈妈用冰片粉把他扑得浑身雪白,说:
“快去瘦子太那,换你姐姐回来。”
大脑壳“嗯”一声,嘚嘚往外跑,身后白粉簌簌……
跑到院子里,大人都望他笑:
“大脑壳,你是掉灰面(武汉话:灰面就是面粉。)里了么?”
李善强正和人在竹床上杀棋,望儿子喊:
“大头,快来乘凉。”
大脑壳道:
“妈妈要我去候船室喊姐姐。”
头也不回蹦跶去了。
今日天热,雪琴虽没大脑壳敢吆喝,一桶凉茶不大会卖去大半。
“姐姐,姐姐!”
大脑壳蹦跶来,呼哧说:
“妈妈要你快回去洗澡,我留在这里帮太卖茶。”
雪琴满头汗,道:
“你小心些,莫把太的杯子摔了。”
转头对瘦子太说:
“太,我回去了,一会再来。”
瘦子太道:
“莫慌,莫慌,造业的伢忙了半天。”
说话舀杯果子露给雪琴,说:
“你先喝,剩半杯留到大脑壳。”
雪琴咕咚喝几口,剩大半杯递给大脑壳。
大脑壳摇头道:
“还冇到一半,姐姐你再喝。”
雪琴假意又喝两口,说:
“够了,我喝不下了。”
把杯塞给大头,仍剩多半。
大头望姐姐背影,把果子露滋一口,道:
“瘦子太,我帮你喊。”
说话扯喉咙喝:“凉茶!果子露!……凉茶!果子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0415:01
一通吆喝,茶卖得更快,眼瞅凉茶桶见底,瘦子太望望天道:
“今日早,太再拿一桶来卖。大脑壳,你一个人守着,会收钱么?”
大脑壳在水桶里涮好茶杯,续上凉茶,盖好玻璃片,眯眼笑:
“太,您家放心,大杯凉茶两分,果子露九分,错不了。”
瘦子太笑说:
“还是我乖孙聪明,要是别个钱少……”
“那就小杯凉茶一分。”
大脑壳抢着道。
瘦子太把钱盒子里大钱收走,留些一分,往民权路H号去。
大脑壳又滋一口果子露,喊:
“凉茶!果子露!……”
凉茶眨眼又卖三杯,大头想:
再喊下去,撑不到瘦子太来了。
便不再吆喝,只捧着果子露望候船室人来人往。
人堆里钻出个人,丢了两分钱在纸盒里,举杯仰首一气喝大半杯。
大脑壳虽望那人陌生,却又似在哪见过?
那老汉不知从哪摸个馍馍,就凉茶边吃边嘟囔,说的却是外乡话。
大脑壳听不懂,却似听人讲过,蓦地心中一动,眼里白光一闪而没。
老汉吞了馍,问:
“小朋友,能不能再加点?”
大脑壳亮亮茶桶底,说:
“卖完没有了。”
老汉指小桶道:
“这里头有。”
大脑壳指桌头纸片,说:
“这个贵,九分钱一小杯,不能加。”
生怕那人来抢,大声喝:
“凉茶卖光了,只剩果子露了啊!果子露九分!”
老汉阴阴望他半晌,搁下杯子欲走,瘦子太抬了茶桶来,大脑壳喜道:
“新到的凉茶!凉茶!……果子露!”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0514:40
老汉望瘦子太说:
“这是您家孙子?这小就赚钱,长大了还得了。”
大脑壳待要收了茶杯洗涮,瘦子太拦住,续大半杯道:
“不是伢们帮忙,我都懒得动。天热,您家再喝点。”
老汉喝毕,又摸一分要给。
瘦子太摆手说:
“一点茶几大的事,您家下回再来。”
望老汉走远,问:
“大头,你为么事不想跟爹爹加茶?”
大脑壳道:
“他是坏人。”
瘦子太摸他脑壳说:
“不管好人坏人,干了都要喝茶。儿子伢,莫太小气。”
大脑壳听得懵懂,低头涮好茶杯,舀茶盖好,再要吆喝,马路那头雪琴白汪汪走来。
大头便笑:
“姐姐,你也成了灰面人。”
雪琴见大脑壳满头冰片粉已让汗水冲花,心疼弟弟,道:
“大头,你卖了半天,该我了。”
大脑壳说:
“你敢喊么?”
把手中果子露递给雪琴,抬头又喊:
“凉茶!果子露!”
瘦子太等他喊过一巡,道:
“我的乖孙今日辛苦了,太再奖你们一瓢果子露。”
说话舀瓢果子露加满一杯。
雪琴得意喝一口递给弟弟。
大脑壳却嘟囔:
“卖一晚上,果子露都被自家人喝了。”
却又美滋滋喝一大口,吆喝:
“果子露!好甜的果子露!”
喝几口推杯给雪琴,道:
“我去转转再来。”
屁颠颠跑去,耳后听得瘦子太喊:
“莫瞎跑,当心被麻子拐起走!”
老汉就茶吃完馍,贴墙慢行,嘴里喃喃不知念叨么事。
路灯昏黄,不知从哪飞出个大白蛾子,绕灯飞三圈,仿佛倦了,落在路旁梧桐树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0620:58
老汉瞧院门,后颈汗毛倒竖,心道:
民权路H号,难道?……
大脑壳钻入竹床阵,眼瞅陈卷毛家竹床摆在马路当中,几个伢们在上头蹦跳嬉闹,偷偷凑过去,却拿眼偷瞄一旁发呆老汉。
卷毛见大脑壳来,忙道:
“大脑壳,帮我一起打他们。”
大脑壳爬上竹床,喊声:
“好。”
随手抓个枕头抵御几个小屁伢进攻。
伢们齐喝一声,翻滚过来把大脑壳压在身下。
大脑壳似无心恋战,只从枕头被单里钻出大头,偷瞧老者。
老汉早退数步躲入阴暗处,摸根烟点燃,吸一口缓缓喷出,嘴里“嗡嗡”不知念些什么……
烟云变幻,化作细长一道,翻滚游走似白蛇般卷向街边梧桐大树!
大脑壳顺蛇烟望,见树干上一只白蝴蝶一动不动……
那白蝶让烟云熏过,扑扇翅膀,竟似无力飞起,直扑得一会,身体抽搐,忽从中裂开,两半身子不停拉扯挣扎……
蝴蝶变了,竟变作一模一样的两只!
大脑壳忙用被单罩住头,眼里精光大作!
两只蝴蝶里一只似乎老了,渐渐僵定,另一只挣扎爬两步,翅膀只是抖,终飞不起来……
老汉额头现汗,又吸口烟,缓缓吐出,烟气聚成一团,轻飘过去罩定白蝶!
蝴蝶抽抽一会,又一裂为二!
这是什么妖法?
大脑壳蜷在被单里,大气不敢出,只听卷毛在背上喊:
“大脑壳,你睡着了么?喂!大脑壳装死,我们把他闹醒!”
老汉连喷六口烟,偌大街头除大脑壳无人留意道旁梧桐树上一只白蝶裂变作七只,沿树干排队样列成一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017:39
小卷毛在大脑壳身上趴半天,见他一动不动,又蹦到另一张竹床上跟伢们丢跤。
老汉满头大汗,待要再喷,烟头烧得手指一烫,忙扔掉再摸荷包,只摸到个干瘪烟盒。
正犹豫要不要去买烟,忽呆望树干,眼露凶光!
大脑壳直把被单捂得更严,顺老汉眼光瞧去……
大梧桐树七只飞蝶上半尺许,树皮忽裂!仿佛人在张嘴……
老汉瞳孔收缩……
树嘴微启,里头白光暗掠,竟变作只眼睛,妖眼!
大脑壳右眼白光炽盛,居然和树眼有七八分相似……
二人诧异间,树眼竟眨巴一下,流下滴眼泪,色作乳白!
树眼眯缝,合成条裂缝,夜风过处,树缝不见了!仅剩滴白泪似蜗牛般慢慢下滑……
老汉偷偷捡半块砖,却攥在手心不敢扔。
白泪沾着第一只白蝶,那蛾子哆嗦一阵活过来,扑腾翅膀朝上爬……直爬得六七寸,忽“啪!”地一声,在树干上炸成一片红!
老汉右手哆嗦,捏得手心砖粉簌簌……
白泪往下,沾着下面一串蝶。
白蝶哆哆嗦嗦,飞不起来,又似被树干沾住,各爬不一会亦都炸作一片赤红!仿佛大字报上的红字。
老汉心道:
妖女!妖女!好厉害的妖女!
松手顿脚,手心半块砖早碎落一地……
黑影一晃,老汉消失了。
等了两三分钟,被单下拱出大脑壳来,前后左右望望,再看树上血渍,拿手指蘸口水在竹床上描描,跳过三四张竹床,和陈卷毛几个小屁啰嗦打成一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121:58
玩闹一阵,大脑壳忽道:
“糟了!”
蹦下竹床,火急火燎跑到候船室。
瘦子太见他黑汗水流,骂:
“个小瞎子,又疯到哪里去了,不帮太做事。”
大脑壳忙抢过雪琴手里茶杯,洗涮好,上过茶,吆喝道:
“凉……”
雪琴扯住说:
“瘦子太说,凉茶还剩两三杯,莫喊了。”
大脑壳问:
“果子露呢?”
雪琴递过小半杯果子露,道:
“一晚上就卖了两杯。”
大脑壳抿一口,笑笑:
“我们只怕喝了不止两杯。”
瘦子太说:
“你姐姐舍不得喝,都攒到你在。”
大脑壳假装又喝一口,仰天喊:
“凉茶还剩三杯!还有清甜的果子露啊!果子露,果子露!”
却把小半杯果子露递还雪琴,不肯再喝。
祖孙三人守一阵,凉茶卖完。
大脑壳洗好杯,蘸水在桌板上写个字问:
“瘦子太,这是么字?”
瘦子太瞧瞧,皱眉敲大脑壳一栗果,道:
“小屁伢,不学好,是哪个教你的?”
大脑壳吐舌说:
“太,我是看那些贴在墙上的大字报学来的。”
怕瘦子太骂,又扯喉咙吆喝。
再守一会,果子露又卖三杯,看人渐稀疏,瘦子太叹息道:
“唉,果子露难卖,往后只卖凉茶算了。”
大脑壳扯瘦子太衣袖说:
“太,只卖茶,花样太少,茶也卖得慢,以后少做点果子露就好。”
瘦子太笑:
“就你聪明。”
看孙儿们辛苦,便要雪琴喝干果子露,又倒满让大脑壳、雪琴分喝。
大脑壳抢先喝半杯,道:
“太,是不是要收了?我去喊爸爸来帮您家提桶。”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216:09
瘦子太点点头。
大脑壳屁颠颠穿过竹床阵,大叫:
“爸爸,爸爸!瘦子太喊你去。”
李善强才杀赢一盘,不情愿把位子让人,牵儿子到候船室,叫声:
“老娘。”
瘦子太却道:
“哼,只记到下棋,还不如两个伢。”
点根烟背手朝回走。
李善强摇头笑笑,帮忙收捡,隐约见桌板上茶渍未干,却似个字,便问:
“雪琴,怎么在这里写个杀字?”
雪琴摇摇头,说:
“是弟弟写的。”
大脑壳道:
“爸爸,我是照大字报上红字描的。”
爷仨各拎家什往回走,路过陈卷毛家竹床,大脑壳抬头瞧路边大梧桐树……
树上血渍消失了!
大脑壳放慢脚步,喃喃道:
“杀?……杀!”
眼里白光流转。
罗汉陪叔叔点支烟闲聊,等孃孃忙完,道:
“叔叔,孃孃,我走了,过些时再来。”
朱金芳拍他一掌说:
“么事过些时,明天就来,天天来吃饭,听到冇?”
卢宗义也道:
“罗汉,我经常开会出差,屋里冇得人,你天天过来,一是个照应,二来也好陪你孃孃说会话。”
罗汉拗不过,只得点头答应下楼,开了车要推,却见后胎瘪了,心想:
肯定是那帮王八蛋干的!
张口喝骂:
“是哪个婊子养的手贱消老子气!有种露个脸,看老子不打死个狗日的!老子日你屋里祖宗八百代!……”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315:47
宗义、金芳听得罗汉喝骂,忙在二楼摆摆手要他莫骂。
金芳低头问问,道:
“等到,你叔叔去找打气筒。”
罗汉见走廊上有个小青年望自己笑,问:
“喂!小伙子,你才将见到是谁消我气没?”
那伢笑得更狠:
“哈哈,你坏事做多了,自然有报应,消气是轻的。”
“么事啊!”
罗汉上前薅住那伢衣领骂:
“狗日的,我看这起八成是你消的!你再不说,老子便打得你去见马克思!”
那伢却似不怕,对骂道:
“欺师灭祖的东西,你又不是头回杀人,杀了我不过是在阎罗王账本上多添一笔而已!”
罗汉浑身一震,右眼寒光闪烁,杀机顿起,举拳骂:
“混账东西,莫以为你小,老子不敢打你!”
铁拳未出,早惊动街坊四邻,直把二人团团围住。
“住手!”
刘家俊喝:
“占了别个屋里房子还要动手打人,还有冇得王法了!”
王佩兰远远赶来,直把居委会的袖章往臂上套,说:
“都住手!搞邪完了,哪个敢动手,我就请他到派出所去!”
罗汉道:
“太婆,那他把老子气消了,居委会管不管?”
汪进见来的人多,喝:
“你哪只狗眼看到我消了你的气?”
罗汉喝:
“你骂哪个!老子擂死你的!”
说话挥拳打去。
刘家俊伸臂挡住,趔趄数步,险些跶倒。
瘦子太喝:
“哪来的糙子伢,敢动刘爹爹的手!你是欺负我院子里冇得人是吧?”
罗汉打个酒嗝道:“太婆,你们莫仗人多欺生,老子千军万马么事冇见过,有种一起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716:48
瘦子太伸手敲罗汉一栗果,说:
“小屁伢敢在我老太婆面前充老子,搞邪完了!”
罗汉摸摸脑壳,不知怎么发作不起来。
瘦子太指汪进道:
“你说他消了你的气,如果是真的,居委会自然会处理,但你若冇得证据,得向别个道歉,还有刘爹爹这大年纪,为你们劝架差点被打伤,你也得跟他您家陪个不是。”
王佩兰在院子里威望高,街坊齐说:
“对对对,你得道歉。”
罗汉左眼泛红,道:
“好好好,你们欺生!老……我也不是吓大的,想要我道歉,先赢过我这双拳头才行!”
刘家俊喝:
“这多人在,还能让你逞凶!不服你跟老子再打过!”
挣脱众人,挺拳再打。
罗汉见刘家俊年长,怕又伤他,手上稍缓,面门却中一拳!
刘家俊虽无拳脚功底,终归一生在长江里讨生活,两膀也有几百斤力,一拳直擂得罗汉左眼红通通一片,几欲滴血!
罗汉嚷:
“老小子,给脸不要脸,休怪老子无礼!”
长拳直冲,竟使出五成力。
“砰!”
斜刺里伸条胳膊接住罗汉铁拳,两边各退数步,罗汉臂膀隐隐酸麻,抬头见一人对面而立,朗目星眉,却是李善强听得吵闹,过来解围。
李善强暗吐胸口浊气,识得罗汉是玩武的,拱手道:
“这位兄弟,一点小事,何必发这大的火?”
王佩兰却拿鹅毛扇朝儿子脑壳一敲,说:
“你跟哪个称兄道弟,这小子通七骂八,还要打刘爹爹,你再来晚点,只怕连老娘他都要打!”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816:20
罗汉眯眼打量李善强,冷笑道:
“终于来了个硬点子。好好,你若今日赢了我,要打要罚,磕头下跪,悉听尊便。”
说罢望天打个酒嗝,待要动手,人堆里忽钻出朱金芳,一掌扇在罗汉脑门,骂:
“喝点烧酒就打架,喝点烧酒就打架!从小打到大,你是还冇打醒?冇打醒!”
罗汉被扇得不敢还手,只低头躲,道:
“莫打了,孃孃,莫打了。”
捱得数掌,左眼里潮红悄悄退散。
打骂一阵,朱金芳停手,先问过刘家俊伤势,向街坊逐个道歉,又找卢宗义要过烟遍撒一圈,对王佩兰解释侄儿今天高兴,可能喝多了些……
汪进挤拢来,傻笑伸过手来,也讨一支烟,转头插在刘家俊耳朵上,说:
“刘爹爹,您家今日帮我出头,应该多抽一根。”
扭头却指罗汉道:
“瘦子太说了,你冇得证据诬陷我,得向我道歉,还等什么?”
罗汉刚要争,被卢宗义一把按住。
朱金芳忙说:
“汪进,进进,这个哥哥今天喝多了酒,说错了话,孃孃已经打了他,现在孃孃代他跟你说对不起,好不好?”
汪进见朱金芳微笑亲切,竟有七八分似庄淑娴,心中微酸,道:
“金芳孃孃,我今日给你面子,不和他计较。”
王佩兰挥手说:
“既然冇得事,都散了,散了吧,早点休息,明日还要上班。”
朱金芳撵上两步,偷偷把瘦子太拉一边,嘀咕半天……
瘦子太不住点头,道:
“嗯,金芳,你侄儿造业,往后还得你多照顾,不过我看这伢杀气重,又练过武,怕是个撩祸的主,你回家得跟宗义多商量,把他看紧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1916:38
金芳忙说:
“我晓得的,王主任,您家也早点休息吧。”
瘦子太摇起鹅毛扇,边走边道:
“唉,个小杀星,能摊上这样的孃孃,也算上辈子积德。”
卢宗义扶打气筒,待罗汉把胎打鼓,撤了气嘴,见胎又瘪,扭下气门芯才知蚂蟥皮没了。
罗汉嘟囔又要开骂,却被金芳敲个栗果,说:
“你就算骂到天亮,蚂蟥皮也回不来。宗义,我记得修车的工具盒里还有一根,你去找找。”
卢宗义应声上楼。
朱金芳道:
“罗汉,如今是文化革命年代,一天到晚搞运动,你不欺负别个,也会被别个欺负,所以你从小打打杀杀,我跟你叔叔都劝得少,现如今你大了,还能打杀一辈子?你得多为以后打算,既然有了心上人,就多把心思花在这上头。女人过日子图安稳。你隔三差五打架,哪个还敢跟你?……回去把孃孃的话多想想,你大了,往后成家立业该有个男人样。”
说着话卢宗义取了蚂蟥管来,剪一截蘸涎套在气门芯上,重打过气,用力捏捏,说:
“应该没事了,金芳你先上去,我陪罗汉再瞧瞧,还漏不漏。”
朱金芳又嘱咐两句,转身上楼。
叔侄俩点根烟,卢宗义道:
“罗汉,你孃孃年纪大了,话多。”
罗汉说:
“叔叔,孃孃都是为我好,我懂。”
一根烟功夫,后胎纹丝不动。
罗汉道:
“叔叔,你上去吧,我改日再来。”
听卢宗义踩得楼板“噔噔”响,方踢起站架往院外推,好容易钻出竹床阵,忽觉后脊梁发冷,回头看满街竹床密密麻麻,半晌冷哼一声,蹬车骑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2016:00
老汉贴墙疾行到江边,倚棵大树瞧清身后无人跟来,舒口气烟瘾发作,伸手掏烟,摸把空,喃喃道:
“唉……今日这是怎么了?……老了,老了……蒙花落,你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蒙花落了。”
眼前尽是冉小北人影晃动,仿佛喝:
“从今往后,你们莫在汉口晃动,否则……休怪我无情!”
想得头疼,见个青年叼烟从面前过,伸手拍拍他肩头,说:
“喂!”
年轻人回头问:
“么事?”
蒙花落凝神望他道:
“你认得我。”
小青年见他两眼白光湛湛,目光一呆,说:
“我认得你。”
蒙花落道:
“还不拿烟来抽?”
年轻人摸出大半包烟递过去:
“给,都给你。”
蒙花落道:
“我又不是骗子。”
抽出两根来,一支含嘴里,一根架耳朵上,把烟塞还青年。
年轻人呆若木偶,揣好烟,说:
“都是朋友,客气什么,老蒙。”
蒙花落刚要点烟,忽听那人叫他“老蒙”,划燃火柴瞪眼瞧去,两眼白光大盛像要杀人!
小青年神情呆滞,却似不怕,蓦地朝蒙花落咧嘴一笑,神情诡异!
“冉小北!冉小北!!!”
忽指尖剧痛,蒙花落闪电般把火柴梗弹向那人,自己却似惊鸟飞退,眼瞅火柴距小青年脸面半尺,无风自熄,仿佛被黑暗中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
火花泯灭,蒙花落早没了踪影,年轻人诡笑木立,仿佛僵尸,良久眨眼,喃喃道:
“我怎么还在这里?还在这里……”
搔首回身,三两步消失在暗夜长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2416:53
一口气跑到‘铜人像’,前头隐隐有个汉子在竹床堆里蹬车缓行,蒙花落呼哧喘气暗想:
唉……老了,不中神了……
这小子怎么才骑到这?……
难道他是故意在等我?……
狗日的今日绕武汉一大圈,把老子从汉阳哄到汉口来,居然送上了妖女的门……
不过上次龙王庙恶斗这坏小子明明和妖女不是一路的,怎么?……
按理说这小子是我先落的蛊,算我们这边的,可上次血战,他却又不受我们控制了,这中间有什么蹊跷?……
想当初姓熊的小子也是这样,着了我的线虫,后来却成了妖女的傀儡……
莫非妖女对这小子又故技重施?……
可这小子上次在江边拼起命来又不全似苗蛊路数,难道其中还有缘故?……
五苗齐聚,还有黑先生压阵,与妖妇对阵至少该不落下风,现如今反处处受制,会不会是其中有人和妖女勾结?……
如果有,那人会是谁?……
蒙花落想得头疼,远望罗汉踩成黑点拐入街巷,思绪如麻,顺耳朵摸下烟,划洋火点着,走到街心,倚‘铜人像’坐定,长长吐口白烟,放眼望去,漫漫街道竹床连排,长夜渐深,人声寂寥,人挨人直如坟场,只偶尔探两三支蒲扇摇晃,仿佛孤魂野鬼招唤,更觉瘆人!
“啪哒”
下雨了?
蒙花落摸摸额头,抽口烟昂首看,不由眼里白光又起!
头顶‘铜人像’基座上的孙中山竟低下头,望他眨了眨眼!
蒙花落兔子般弹起,横飘二尺,落地无声,晃晃头见孙中山似又恢复远眺,独手里铜拐棍却扭起来,仿佛毒蛇起舞!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7-2710:36
出外云游,暂停更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8-2813:51
沿三民路跑向六渡桥,街口喇叭声响,一路电车开动,蒙花落紧撵几步,衣袖展动,犹如硕大蝙蝠,腾空轻巧巧挂在车后悬梯上,翻身回望,孙中山胡须抖动,铜拐戟指,似在嘲笑自己无能……
好容易熬到江汉桥,头顶火花爆闪!
“喀喇!”
电辫子交剪如铁棍扫过!
蒙花落低头避过,暗暗嘀咕:
“狗日的连电车也来欺负老子!”
待要换手,电车一脚急刹,直撞得人臂膀发麻。
司机下车见后头挂个老人,吓一跳,吼道:
“大半夜的不学好,你是哪站挂上去的?补票补票!”
却不防那老头跳下来,恶狠狠盯着自己。
司机怒喝:
“么样?个老不死的,你还想抖狠?”
话音未落,浑身打个冷颤,眼前一花,面上似被砖头拍中!
睁眼再瞧,面前哪有人影,只觉口鼻热辣辣一片,伸手摸一掌血,便又骂一阵,牵了电车辫子往线上挂……
蒙花落躲在树影里朝龟山走,暗自想:
罗西平、田根深、龙朝海、吴片片?
究竟是谁在跟妖女勾结?
应该不是罗西平。
罗老功夫虽高,可与草鬼一道全然不通,真斗起来帮不了多大忙,再说老罗一生耿直,苗疆尽知,又怎会投敌?
可妖女不循常理,虽说三苗草鬼向不传男,可为对付五大苗,她哪还能顾及那多?
如此说来,罗老嫌疑虽小,也不能完全排除……
剩下的首先该排除田根深,根深虽懂草鬼,可水平与五大苗掌族差距甚远,更何况若妖女不接黑苗衣钵,黑苗中机会最大的就是她……
根深这次搬黑先生入中原,意在冉小北,最想除掉妖女的应该是她,她们怎会结盟?……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8-3015:06
但田根深道行尚浅,万一她被妖女降服……
不会的,这样黑先生会察觉,可黑先生就算知道了也说不出来……
照这样算吴片片、龙朝海都有嫌疑……
蒙花落胡乱想着,沿狭径上龟山,拐七八道弯,已是深山,周遭无人,惟虫儿放肆唱响。
“嗖!”
一粒碎石砸在身后七尺树干上。
蒙花落前掠三尺,低喝:
“谁?”
空林寂寥。
蒙花落忖:
莫非妖女撵来了?
晃动身形,连变六条山道,刚停脚身后七尺又是“啪”地一响!
蒙花落骇然:
妖女攻来了!得护好黑先生。
展动身形,只捡荒路疾奔,身后石子声兀自响不停,跃过山梁,迎面一道灰影,蒙花落收不住脚,直撞过去,暗想:
点子终于露脸了。
拳脚齐出,直往对方脸上招呼!
那人飞退五尺,身贴大树,喝:
“老蒙,是我!”
蒙花落一惊,怎奈拳脚使了十成功力,哪收得住。
那人急闪二尺,蒙花落一拳擂在树上,砸出盆大个窟窿,复一腿踢得树叶簌簌,定睛看时,灰影果是吴片片。
吴片片道:
“花落,好拳脚!”
蒙花落冷冷望他,问:
“你在这干什么?”
吴片片干笑说:
“嘿嘿,这些时在山里像田鼠样躲着,可把老子憋坏了。”
蒙花落冷道:
“刚才那些石头都是你扔的?”
吴片片笑笑:
“怎么样,我这手旋飞石的手艺还没荒废吧?”
蒙花落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片片见她神色不对,忙道:
“老蒙,我们几十年交情,你不会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吧?”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0414:56
蒙花落冷盯吴片片一阵,忽笑说:
“嘿嘿,我们多少年了,你开多大玩笑都行。哎,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跑得屁眼都冒了烟,片片,有烟没?快跟我来一根。”
吴片片掏根烟甩过去。
蒙花落连抽数口,长叹还魂。
吴片片也点根烟,问:
“花落,是不是有收获?”
蒙花落愣愣道:
“还不是白跑……不过有好几回我都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还想,该不会是老吴吧。”
吴片片干笑:
“不会,不会是我。今日我知道你辛苦,便下午在这山上捉了不少蚱蜢,拿油炸了,给大伙解馋。花落,我记得你爱吃,特地留了一大包。”
说着从怀里掏个油纸包递蒙花落。
蒙花落心头一热,道:
“片片,还是你想着我。”
拈只蚱蜢送到口边,忽闻隐隐有股药味,忙歪头假意吞吃,借暗影把蚱蜢扔在草丛,咂咂嘴问:
“老吴,这蚱蜢大家都吃过了?”
吴片片点头说:
“嗯,连黑先生都觉着味好,一口气吃了五六只。”
“黑先生也吃了?!”
蒙花落惊呼一声,直吓人一跳。
吴片片抬头看时,早没了人影,忙拔足急追,拐过山道隐约见十余丈开外一条淡淡灰影,风驰电掣!
灰影在盘山小径上转数圈,遇块巨岩一绕,人似凭空消失。
吴片片追来,也围巨石绕绕,不见了踪影。
蒙花落钻入地穴,马不停蹄,在地道里左转右绕,蓦地眼前一亮,急喝:
“黑先生,黑先生!”
地洞里众人俱都惊起,龙朝海问:
“怎么了花落?有事慢慢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0514:33
蒙花落兀自喊:
“黑先生,黑先生呢?”
斜眼见黑黑一团卧在洞角,扑过去唤:
“黑先生,你怎么了?”
黑狗忽立起来,目光凛然。
蒙花落松口气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黑先生摇摇头,喷个响鼻。
龙朝海、田根深、罗西平几个围拢来,齐问何事。
蒙花落只是不语。
吴片片追进洞来,说:
“老蒙,你今天是么样了?”
蒙花落支吾应着,等众人散开,悄悄走到黑狗身边,附耳道:
“黑先生,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你能跟我走一趟么?”
黑狗眨巴眨巴眼,似同意了。
蒙花落抬头说:
“哥几个,我带黑先生去遛达遛达。”
众人脸现惊诧,蒙花落看来,却似各怀鬼胎。
一人一狗出得洞来,黑先生往前一路小跑,三五拐弯,已到龟山深处,方寻块空地,回头等蒙花落。
蒙花落撵来,四下瞄半天,道:
“黑先生,您……您知道我请你来有什么事吗?”
黑狗侧头瞄瞄她,竟点点头。
蒙花落待要再说,黑狗忽耸耸鼻子,上前扯她衣襟。
蒙花落伸手摸出油纸包,拈只蚱蜢,问:
“黑先生,你告诉我,这油蚱蜢里有古怪没?”
黑先生偏头一咬,叼着蚱蜢,大嚼数下,仰首吞落,又拿眼示意。
蒙花落道:
“黑先生,你是要我也吃一个么?”
黑狗点点头。
蒙花落只得吃蚱蜢,直嚼得满嘴药香,入腹后一股热力沿丹田散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一人一狗眨眼分了大半包蚱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0614:14
蒙花落边吃边道:
“黑先生……嘿嘿,原来蚱蜢是好东西,我错怪老吴了。不过……黑先生,我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也许,我再不说以后都没机会了。”
黑狗似人般长叹口气。
蒙花落说:
“当年五大苗掌族换代由雷老主事,四大族中以我天资最差,虽勉强选作掌族,终归不入雷老法眼。所以我几十年来一直暗自用功,希望能为我白苗争个面子。但雷老却似反更小瞧我了。所以,黑先生,我对雷老虽然尊重,却心里总留着个疙瘩。”
黑先生人立起来,伸爪轻拍蒙花落后背。
蒙花落接道:
“中土浩劫再起,雷老十年未现神踪。这次根深搬我们来寻冉小北,我本不愿……可想黑苗一脉,事关三苗大运,便独闯江汉,天幸让我先发现妖女踪迹,我本想日后见着雷老,算是头功一件。哪知龙王庙一战,我们几个竟一败如斯。……黑先生,不瞒你说,我今日又寻到民权路,可……唉,黑先生,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这把老骨头,是再回不去了。……黑先生,若我真出了什么意外,那证明我们之中,一定有内奸。……也许内奸还不止一个。黑先生,日后你见到雷老,一定告诉她,蒙花落虽手艺不精,可一腔子热血都是为三苗洒的。”
黑先生忽仰天“汪”地一声,仿佛在叫好,眼角微微泛红。
蒙花落抹把老泪,望黑狗拜倒,说:
“黑先生,拜托了,请一定把奸细找出来,莫断了三苗香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0714:03
黑狗低吠一声,衔蒙花落衣领似要拉她站起。
蒙花落道:
“唉……黑先生,我如今只能信你了。”
黑狗眼中精光掠过,抬头望望天,昂首慢慢朝回走。
蒙花落跟在后面,喃喃说:
“黑先生,跟你聊一会,我心里舒坦多了。”
人狗回洞,黑先生自去角落卧了。
众人上前招呼,蒙花落只以疲累推脱,去洞深处离人三丈多打地铺。
隔阵吴片片悄悄摸来问:
“花落,身子哪里不舒服。”
蒙花落待要装睡,暗想先前误会,小声说:
“还好,就是乏了。……片片,那蚱蜢真是你做的?怎么透着股异香?”
吴片片道:
“东西是我亲手捉,亲手炸的,朝海加的补药,大伙吃了都赞。”
蒙花落皱眉问:
“那她自己吃了没?”
吴片片说:
“她吃得不少,要不是我拦着给你留半包,只怕都被她吃光了。”
蒙花落道:
“片片,我记得上次十年之会,朝海身上好像并没有这么多瓶瓶罐罐。”
吴片片点头说:
“嗯,你这一说,她的确像变了不少。”
蒙花落若有所思,半晌问:
“片片,龟山左近可有古怪名堂?”
吴片片道:
“我游走数日,只在显正街看到个天主堂,再就是翠微路那里的归元寺了。”
蒙花落说:
“天主堂?洋人的玩艺能翻多大浪……且待我几时去归元寺走走,看和尚有何门道。”
吴片片拦道:
“花落,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老姐几个都不小了,身子重要。”
蒙花落说:
“我晓得,晓得。老吴,我不会撩祸的。哎,你那‘望月’刀可有下落?”
吴片片摇头长叹。
两人相视苦笑,翻身睡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1114:52
罗汉悠悠蹬车,迎面一阵凉风拍在脑门,望天打个酒嗝,喃喃道:
“好五粮液,好酒!狗日的怎么这些时酒量像变差了?”
忽听脑后有人盈盈唤:
“罗汉。”
罗汉心中一震,回头叫:
“白玛!小师妹!芝麻妹妹!”
哪寻得见人。
心有不甘下车点根烟,不停四下瞄,远街竹床层层叠叠,独没半个行人。
烟抽大半,勾得酒劲发作,浑身燥热,忽又听人唤:“罗汉。”
却是男声。
罗汉心道:
“拐子!”
四顾无人,额头汗落,心里头尽是丫头、白玛并肩牵手景象,暗暗嘀咕:
“左右睡不着,干脆去小河里游个泳,解了暑再回。”
弹飞烟屁股头上车,却不往近处集家嘴行,反沿中山大道蹬向武胜路。
一路上又听得数声:
“罗汉。”
叫者有男有女。
罗汉脑海里尽是丫头、白玛交缠,脚下不由加力,风也似踩到江汉桥下,停罢车却不敢上桥,爬河堤上抬头上望,忽见“喀嚓”电光闪烁,伴随刹车声响。
撞到人了?!
白玛!白玛!!!
罗汉疯子般冲上桥,却见一路电车缓缓启动,显是才掉了辫子。
桥面空空荡荡,只汉阳方向淡淡有道人影也去得远了。
罗汉呆呆望着,暗道:
“这背影好熟,在哪见过?……原来白玛没和拐子在一起,那就好,那就好。”
忽又听一声:
“罗汉。”
声音来自桥下!
罗汉趴桥栏上看,水面影影绰绰一团白影,待要仔细观瞧,背后阴风起处,暗力撞来,直把人从桥上掀落!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1214:58
“咚!”
汉水上激起两三米高水花,罗汉虽跌得发懵,酒却醒了大半,眼瞅自己直直往江底坠,手忙脚乱往上游,忽听耳后唤:
“罗汉。”
后脑壳似被人摸了一把。
回头只见淡淡黑影,快似鬼魅。
扭过头来,却见张奇丑鬼脸堪堪贴在自己脸上。
鬼脸道:
“嘿嘿,你答应老子的事冇做,还想往哪跑?”
罗汉奋力挣扎,冒出水面,问:
“你是哪个?深更半夜怎么还不回家?你样子看着好特别,我好像在哪见过?”
丑脸忽一把抓住罗汉衣襟,喝:
“少跟老子装苕,你既是个没用的废物,干脆便宜老娘算了,省得好使别人。”
说话凑近来,伸獠牙便朝罗汉咽喉咬落!
罗汉空有一身功夫,水性却只一般,在水底挣扎半晌,力气不济,身上被那鬼爪抓处,阴寒无比,登时昏厥。
那丑怪舌尖已舔着罗汉肌肤,忽听个声音嚷:
“喂!你懂不懂规矩?这地方已被我哥几个占了,哪还有你的份!”
丑脸怪目一翻,干笑道:
“庙小菩萨多。嘿嘿,想不到这小子一身臭皮囊,竟有这多鬼争。”
罗汉脑壳耷拉,身子里竟同时传出数个声音,像在吵架。
丑怪说:
“莫吵莫吵,你们几个既然挤在里头想必也瞧见了老子的记号,论先来后到,也是老子第一。”
“你充哪个老子?哥几个做鬼的时候,你怕是还未投胎做人。如今有了机会,肯定得先孝敬我们。”
丑脸桀桀笑道:
“既是谁都不服谁,少不得打上一架,莫怪老子冇提醒你们,在水里可是老子的天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1314:38
“砰!”
罗汉头仍耷拉着,却从水里自下而上蹬出一脚,正踢在怪物丑脸上。
水怪腾空跃起丈许,嚎叫一声俯身钻入水中……
但闻水底噼啪声不断,河面上水波流转,竟旋成个脚盆大漩涡!
漩涡越转越急,忽见水下红光一闪,漩涡渐歇,河面复归平静。
丑怪呢?
罗汉呢?……
隔盏茶时分,下游数百米河面浮起个人。
守趸船的郝麻子起夜,一泡尿险险射在浮尸上,忙掏电棒照过去。
浮尸却动起来,吓得郝麻子半泡尿生生憋回去,摁灭电筒,抓着船栏,看那浮尸狗一般慢慢刨上岸,方软倒在船头,裤子打湿一片。
浮尸上岸,兀自回头望郝麻子一眼,双目闪烁,分明是一红一白!
那天以后,郝麻子大病半年,再也不敢上趸船守夜。
罗汉吐三口浊水,环顾四周,眼中红白光芒渐熄,暗想:
这是哪?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想一会,臭气扑鼻,心道:
这是粪码头。利济路到了?老子怎么游到这里来了?唉……看来是酒搞多了。
上岸脱了衣服拧干,搭在肩头朝回走,码头上坛坛罐罐码得密密麻麻。
行不一会“咔嚓”声响,榨菜香盖住粪臭。
罗汉喝:
“哪个?”
见三个毛头小子飞也似逃开,暗道:
“狗日的深更半夜跑来偷榨菜。”
想着上学那阵也曾和同学来这偷过榨菜,不由发笑。
往前行两步,忽听耳后人唤:
“小鬼,小鬼。”
回头瞧却是个老叫花,抓着颗榨菜坨,望自己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1415:12
罗汉暗忖:
这不是龙王庙那叫化子么?怎么哪里都有他?
张口问:
“你喊哪个?”
老叫花笑道:
“哪个是小鬼,我就喊哪个。”
罗汉心想:
不是喊我。
说:
“小鬼都跑了。”
叫化子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榨菜坛子都破了,现成的榨菜莫糟蹋了,要不要来一坨?”
罗汉摇手,拍拍肚子说:
“谢谢您家,今日吃多了。”
叫化子却道:
“多么事多,我看左右不过是一肚子坏水。小鬼,你是不是嫌咸?我这里还有两口酒,正好就榨菜。”
说话打怀里摸个脏兮兮酒瓶,咬一大口榨菜,仰头喝口酒。
罗汉本要发作,看叫化子造业,冷哼说:
“我懒得跟你争。”
拔脚欲走,忽见远处电筒光柱晃动,几个人大喝:
“站到站到!都莫放跑了!”
罗汉一愣神,手里多团东西,低头一看,是坨榨菜,上头还留着叫化子牙印。
“哎!……”
抬头寻人,两眼直被电棒晃花,四五个大汉围拢来,为首一个喝:
“好大的胆子,敢一个人来偷榨菜!走走走,跟老子到派出所去!”
罗汉抬手挡挡光,道:
“你说哪个是强偷?”
“这大的人要不要脸,你手上拿的是么事?”
罗汉说:
“榨菜。么样了?这是别个硬塞到我的。”
“侃鬼话,深更半夜的码头上哪有人?你要把那人找出来,老们今天就放了你。”
罗汉四下看半天,哪还有老叫花的影子,不由暗骂:
“个老狗日的,今日被你害惨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1916:08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道:
“就算是老子拿的,又么样!”
领头那人喝:
“个狗日的,还敢抖狠!”
当先一拳,照罗汉脸上擂去。
罗汉有心使招‘金丝缠腕’,要叫那大汉好看,怎知手未抬,掌心‘劳宫穴’似被马蜂蜇中,忙撒手丢了榨菜,手臂软软再抬不起来,鼻子已被大汉砸得血流。
大汉挥手,众人齐上,棍棒都往罗汉身上招呼。
直打过十来分钟,众人打得棍折手软。
其中一个道:
“伙计们,莫再打了,再打怕是要出人命。”
领头大汉嘴里说:
“怕么事,这种人打死了也算立功。老子看下回哪个还敢来偷!”
却摆摆手,叫众人停手,掏烟来撒一圈。
大伙看着,不知还要不要把罗汉绑去派出所。
烟抽得差不多,领头人踢罗汉一脚,见有动静,道:
“走走走,等这狗日的自生自灭。”
众人走不几步,忽听后头人唤:
“站到。”
回头见罗汉血淋淋,颤巍巍站起来,独睁左眼,白惨惨放光。
众人回头,领头大汉笑:
“狗日的到是经打。”
心里却怕被罗汉讹上,便道:
“你还要么样?我们兄弟放你一马,你莫非还想去派出所走一遭?”
罗汉独眼盯着他,说:
“才将是不是你出手最狠?”
大汉被他瞧得发毛,骂:
“么样,你还想讨打?”
抡拳又打,听得身后人喊:
“老齐,轻点,莫把人打死了。”
手上稍缓……
“砰!”
脸上捱一拳,腾身越过众人,倒在丈许外直把榨菜坛压垮一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2015:04
剩下四个还没会过神,各中拳脚,齐齐飞在半空,听自己骨头断响,再无知觉。
老齐软瘫在榨菜坛上,见捱打汉子一步步踱来,邪眼瞪着自己,慢慢拎起个菜坛,砸在自己头上……
罗汉喃喃说:
“你打了老子几拳?都得还回来。”
不顾老齐没了动静,又举个榨菜坛要砸,忽听身后道:
“他又冇得你这厚的脸皮,再砸还不砸死了。”
罗汉回头,见个人斜倚菜坛,手里拎只脏兮兮酒瓶,笑望自己咕口酒,正是那害人不浅的老叫花。
罗汉心想:
“今日捱这顿冤枉打,都是个老狗日的害的。”
转身朝老叫花走过去,喝:
“好好好!你不紧我砸他,那我砸你。”
跛疯子见他左眼白光炽盛,本耷拉的右眼忽一眨,红芒绽射,似受惊吓,手舞足蹈喊:
“哎呀,哎呀!是么妖魔鬼怪?你打哪个不好,非要打我造业的老头子,亏得我还请你吃榨菜,喝烧酒。唉……真是前世里有罪,有罪啊。”
罗汉听得榨菜,恨意顿涨,跑两步直跃在半空,手中榨菜坛兜头砸向老叫花。
跛疯子连连摆手,直唤:
“哎哟,哎哟!”
满是油垢的指甲壳擦着榨菜坛边……
“呜……噗通!”
罗汉双臂犹如过电,直麻得浑身酸软,几欲摔跌,眼瞅榨菜坛飞出三十来丈,落在河心,两膀一紧,已被老叫花死死攥住。
跛疯子打个酒嗝,一股酒气喷在罗汉脸上。
罗汉两眼异光黯淡。
跛疯子低喝:
“哪来的妖魔邪祟,敢在老子地盘上放肆!此地是阳关大道,你们自寻独木桥去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2116:16
罗汉身子一颤,面容漆黑,扭曲不似人形,喉咙咝咝低吼,似要咬向跛疯子,又像恐惧不已。
跛疯子道:
“业障,业障。我紧你们鬼打鬼去。”
伸左手在罗汉眉心弹个栗果,右手一扬,罗汉也学榨菜坛,划道弧线,遥遥落在汉江里。
跛疯子脚踏醉步,踩着蒿草,摇摇晃晃走入河边草丛,倏忽没了人影……
“噗通!”
罗汉喝三四口水,手脚乱划浮出水面,心想:
老子在桥底下游泳怎么淌到这块来了?
挣扎看下游十来米有个坛子浮浮沉沉,夜色下又疑心是个人,忙手脚并用划上岸,趁四周无人,脱衣拧干穿上,慢慢朝江汉桥走,边走边想:
才将发生了么事?怎么都记不起来了?看来今日真喝多了……
凌晨,饶剑飞约了初中同学高锋去粪码头偷榨菜,说是那时守卫都在参瞌睡。
等到码头,守夜的都躺在烂榨菜坛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二人跑去派出所,对民警喊:“粪码头打死人了。”
警察急忙赶到码头,发现守夜五人重伤,好歹都还有气,叫救护车送到一医院抢救,其中四人多处关节骨折,伤最重的老齐虽捡回条命,一张脸却似软塌的柿子,再找不回当年的英俊。
事后警察问讯,四人皆说不记得当晚发生了什么。独老齐说:
“那晚遇到的是鬼,不是人。”
神探汤博白看过卷宗,登门拜访老齐。
二人抽烟闲聊一阵,汤博白问:
“老齐,我这辈子没见过鬼,你那晚遇到的鬼是么样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2514:57
老齐长吸口烟,道:
“能是什么样,还不是个鬼样。”
汤博白凑近说:
“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比方说它有什么特点等等。”
老齐把脸藏在烟雾里,半晌颤声说:
“我这一生都忘不了他那双鬼眼……”
汤博白道:
“噢?!它的眼睛有什么特别?”
老齐说:
“它的眼睛就像两个灯泡,一个卡白似雪,另一个红如板炭。”
汤博白皱眉道:
“一白一红?一白一红……”
回公安局翻一堆卷宗,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一下午抽了两盒烟。
罗汉踱回桥下,寻车开锁往回慢慢骑,夜风吹得打个酒嗝,酒醒了一半,心想:
好好的晚上跑到江汉桥来干什么?真是想游泳么?还是想找丫头?找拐子为何又不过汉阳?难道是在怕什么?身上衣裤湿透却记不起是么样游的泳?这又是么原因?……
直想得头疼,却听耳边飞蚊“嗡嗡”声响,拿手一路扑扇,临到家声音犹未消散,浑身上下却一个包都没有。
上床躺一会,身上又燥热起来,跍水笼头下冲个透,换衣躺一阵,耳边“嗡嗡”声越来越大,竟像是几个人在吵架,罗汉歪头听半天,也没听出说的么事,索性点根烟,任烟气幻化,仿佛变许多妖魔鬼怪,又忽然变出个女子!
罗汉喃喃道:
“白玛!小芝麻……”
白玛似望他一笑。
罗汉小腹一热,眼见内裤直立起来,心想:
不好,可不能做对不住芝麻的事。
强摄心神,想别的事,便见烟尘幻化,现出条英武汉子,一拳当胸擂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2614:39
“拐子!”
罗汉伸掌一挡,惊得坐起,裤裆软塌下去,心道:
拐子好快的拳!唉……我终归不是他的对手……可这辈子胜不了拐子,又怎能堂堂正正称‘开极门’的掌门,又如何博白玛的欢心……
胡乱想着,一根烟烧完,脑壳里“嗡嗡”声反似更大,罗汉干脆打个盘腿,按师父教的内功心法,双目微闭,眼观鼻,鼻观心,意沉丹田……
“嗡嗡”大作,待得罗汉观想丹田里火炉生起,小腹暖意融融,怪声须臾却消。
罗汉心下暗喜,正欲引热流绕行周天,忽觉腹中热力炽盛,似一把大火烧将起来,勉强坚持得半刻,忽闻焦糊,心道:
未必是把自己点着了?
睁眼起身,床上床下没见火星,再忍不住冲去厨房,开大了水管猛淋,直冲得内心焦灼稍减,回屋见镜子里周身雾气蒸腾,浑身红得像蒸熟的螃蟹!
反复冲过几遍,灼热难消,罗汉暗骂:
妈的逼!有种烧死老子。
想想总待在水管下也不是事,索性出门,翻垣墙进了中山公园,去后头空地上把平生所学一套套施展……
练过大半时辰,胸中郁热稍歇,平常总练不好的一些招式竟都漂亮完成,罗汉心下窃喜,等把柴勇所教一一练遍,再把最近看的武学书籍按记忆逐门试练,也无一不通。
东边的天鱼肚样慢慢白起来,罗汉大笑三声,脑壳里再没有“嗡嗡”作怪,体内虽热,却似真力游走,生生不息。
俯身去‘留春湖’掬捧水洗脸,忽见水面倒影里一张脸半边黑半边红比鬼还瘆人,不由“啊也”一声,栽入湖中!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2714:54
天亮了。
中山公园人渐渐多了。
跑步的见湖里浮个人,大呼小叫招呼着捞起来。
有人说:
“噫!这不是常在空地上练武的么?怎么这想不开?”
另一个答腔:
“我晓得,这伢叫罗汉,就住我们那块,他师父大大有名,前些时死了还登过报的。玩武的性格豪爽,不会想不开。”
又一个插嘴道:
“罗汉那功夫我见识过,劈砖跟戳豆腐似的,他要不是自杀,还有哪个拢得了身?”
众人叽叽喳喳说一通,终有人说:
“我说这身子都冰凉了,自杀还是他杀,还是让派出所民警来断吧?”
大伙称是,正待喊人去派出所,忽见地上一道水箭冲天,罗汉猛咳数声直挺挺坐起,喃喃道:
“好凉快,好舒服。”
街坊老曾问:
“罗汉,你狗日的么样掉到湖里去了?”
罗汉低头瞧瞧身上道:
“嗯?我怎会掉到湖里?是么样搞的?”
围观的说:
“泡一晚上冇淹死,趁早买点香烛,去归元寺酬神还愿吧!”
罗汉低头想一阵,推开众人湿漉漉去了。
丫头照旧去师父坟头烧过纸,跑回琴台,天麻麻亮。
等青皮、麻木几个到齐,招呼着练功。
丫头练罢拳脚,耍套太极,心里却总像有团棉花,仿佛周遭有几双眼睛在盯着,环顾四周,早锻炼的人不少,到看不出异样。
青皮功课完成,嘻皮笑脸跑来,道:
“师父,过两招?”
丫头说:
“不是有麻木陪你玩么?”
青皮笑笑:
“师父,他那个手艺,不是他陪我,是我陪他玩。”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09-2814:50
丫头道:
“你才多学几天,就嫌这嫌那!”
麻木在一旁帮腔说:
“师父,不是青皮嫌我,是我不中用,趁今日有空,您家指点指点我们。”
丫头道:
“好,不怕疼的,你们两个一起上,先去把护具穿好。”
两人去一边绑护胸,麻木偷偷说:
“青皮,今日我也沾光,能陪师父练练。”
青皮却道:
“莫高兴得太早,师父让上护具,十回有九回冇得好事。”
丫头远远喝:
“还捱么事?慢吞吞的,等到过年么?”
哥俩忙过来,抱拳齐声道:
“师父,指教了。”
丫头立个丁字步,说:
“你俩个这些时有么心得,尽管使将出来,不要手下留情。”
青皮怕麻木有闪失,应声:
“好!”
抢先蹂身而上,一路炮锤,先探虚实。
麻木眼前一花,但听“砰,砰,砰……”似鞭炮炸响,青皮那拳还未到师父脸上,胸前早着了七八上十拳!
丫头出手,仍只左手一路炮锤。
青皮飞退八尺,后背擂着棵樟树,抬头望簌簌落叶,头晕眼花。
麻木暗想:
师父这手比玩魔术的都快,干脆我攻他下盘,可自己腿法不行,不如……
喝声:
“师父,看我的!”
飞身上前,提膝直撞丫头胸膛!
丫头“噫”一声,闪身避过。
麻木左膝再起,却觉身侧黑影扫来,急忙中低头迎上……
“砰!”
丫头炮锤才用四分力,已打得青皮难以招架,再接鞭腿,只使二成力,暗忖麻木该接得住,只顾留意青皮,哪知麻木竟用头来接……
青皮眼瞅麻木捱一脚,风车似转三圈,跶在地上。
师徒忙抢去搀扶,不想麻木却爬起来,甩甩脑壳,喊:“金星,好多金星。师父,您家好狠的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0920:36
丫头望他额头起个鼓包,道:
“么样?有冇得事?”
青皮忙扶麻木寻条石坐下,说:
“你个苕货,师父那铁腿是寻常人接得住的?你还用头擂,今日要不是师父收了力,我看你得见阎王了。”
麻木嘻嘻笑道:
“冇得事,阎王不收我。”
丫头随手捡块石头望空扔出,抬脚仍是一鞭腿,砖头碎作两截,回头说:
“才将那一脚,便是这样。”
青皮拍拍麻木道:
“今天算你命大。”
丫头问:
“麻木,你刚刚怎么想到用头的?”
麻木呆道:
“师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小时候头硬,打不过别个总用头擂,才自然而然用上了。”
丫头想想说:
“才将那招鞭腿,用头破解未尝不可,不过你头功未到,若我再加一分力,你正暂怕是躺下了。麻木,你既头硬,等头上包消了,我改日传你个练铁头功的法门。”
麻木“嗯”一声,青皮却在背后戳他,道:
“苕货,师父难得要传功你,还不灵醒点。”
麻木会过神来,起身要跪,却被丫头托着手肘,再拜不下去。
丫头说:
“如今是新社会,不搞这些。”
青皮麻木齐道:
“师父,我们玩武的,不能乱了规矩。”
丫头说:
“你我虽是师徒,可我也大不了你们几岁,实与兄弟无异,大家不要太拘谨。”
青皮眼看麻木头磕不下去,道:
“师父你可以跟我们称兄道弟,我们几个读的书不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还懂,您家不让我们磕头,我们只能把您家供在心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1014:48
丫头笑笑:
“还是你嘴巴狠,有心就行。”
青皮拉麻木道:
“伙计,磕头免了,你是大师傅,好吃的不能免,几时接师父喝酒?”
麻木笑说:
“好好好,冇得问题,看师父几时有空?”
丫头道:
“你们一个月才几个钱,哪兴天天吃喝,等几时国强跑船回来找机会再说吧。”
麻木说:
“师父,吃喝事小,您家练功消耗大,我在食堂毕竟方便,想吃么事您家只管招呼。”
青皮却笑:
“冇学熟,这还要师父说,有好吃好喝的每天只管拿些来,还怕冇得地方消化。”
丫头对青皮道:
“只怕是你想沾光吧。”
师徒说笑,让麻木在一旁休息,青皮又与丫头战七八回合,直跶得灰头土脸,浑身酸痛,方告饶作罢。
青皮揉手脚说:
“师父,像这样还得跶多少跤才熬得出头?”
丫头笑而不答。
麻木却道:
“等你像师父那样用功,才有希望。”
丫头见他头上包渐转青紫,说:
“等下在食堂煮几个鸡蛋敷敷,好得快些。”
转头又指点青皮、麻木招式不足……抬眼望天道:
“时候不早,散了吧。”
青皮招呼几个小师弟先走,自和麻木收拾刀枪棍棒,远远见一人蹬车来,暗自皱眉,转身却笑:
“师叔,您家好早!”
罗汉恹恹说:
“早个屁,你们都练完了。”
丫头道声:
“来了。”
侧头对青皮道:
“我和你罗汉师叔有话说,你们先走吧。”
青皮麻木打声招呼,蹬车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1114:56
过街转个弯,青皮忽道:
“麻木,我有点事忘了,得回去找师父问问,你把家什都拖回去,明早我来和你一起搬。”
看麻木骑得没影,青皮寻街角锁上车,过街猫腰钻入草丛,潜回练武场方向。
麻木拐个急弯,车头枪尖险险戳在个老头身上,麻木忙说:
“对不起您家,车上东西多了。”
那老汉泥鳅也似钻过,急急窜出巷子口。
丫头扎个马步,看徒弟们去远,闭目调息养神。
罗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点根烟跍在下风闷抽。
一根烟烧完,看师兄似动了动,叫声:
“拐子。”
丫头睁眼,双目精光放射,问:
“喊你办的事,都办了冇?”
罗汉半晌不作声,又点支烟,待烟雾缭绕,人却“呜呜”哭道:
“师父,师父……我有罪,我对不起你……”
丫头扭头,见他哭得稀里哗啦,皱眉问:
“那你是还冇跟师娘讲了?”
罗汉流泪说:
“我昨日去师父家,进门就想下跪跟师娘一五一十说清楚,可……可我一看到师娘这些时瘦成那样,我……我哪还张得开嘴,只好闷声不作气去厨房,流泪跟她您家做了餐饭,好容易哄她老人家吃了。师娘边吃边哭,直喊让师父接了她一起走。拐子,朱磊今日若有半句扯谎,就叫天打五雷轰了我!呜呜……”
丫头听罗汉说得动情,遥想师娘难过,别过头去,昂首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待得眼泪风干,方道:
“唉……也罢,这事缓缓再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1215:10
罗汉埋头说:
“拐子,本来我昨晚就想来找你,可人都到了江汉桥,又想天晚就游了场泳回去了,哪晓得夜里不知发了么噩梦,大清早被人从‘留春湖’里捞起来,好在抢救及时,捡回条命。别个都说我是撞邪,要我去归元寺烧香磕头。我想我是对不住师父,他老人家在责罚我。师父,是我不好,您家要打要杀,我冇得怨言。呜呜……”
丫头皱眉问:
“梦游?……罗汉,你是么样从屋里跑去中山公园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罗汉茫然摇头……
青皮远远躲着,不知丫头、罗汉说些什么,却见草丛里飞起只五彩甲虫,轻巧巧落在罗汉背心,爬上衣领,钻将进去……
丫头道:
“要不我去单位请个假,陪你去归元寺。”
罗汉摇头说:
“算了,这点小事我搞得定。”
忽觉背心一阵痒,伸手一拍一抓,满手腥臭,暗骂一声,在草地上蹭了,起身怪笑望天道:
“拐子,正暂早,归元寺的和尚怕是还冇起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拐子指点指点?”
丫头左右看看,说:
“这块人多,跟我来。”
二人推车往琴台深处走,寻林间空地再不见行人,丫头撑住车,道:
“要不要热热身?”
罗汉眼神早变,喝:
“拐子,我不讲客气了!”
发招‘仙人指路’,拳势忽变,招招不离丫头周身要害,十有八九,竟是丫头未闻未见!
丫头暗忖:
怪事,罗汉短短时间,哪里学的这多歹毒怪异招式?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1617:21
一不留神,罗汉‘撩阴脚’踢到,丫头腰身急摆,被腿风扫着后腰,背心热辣一片。
罗汉笑道:
“拐子,你今日不在状态咧。”
丫头抖擞精神,‘肘底拳’奔出,喝:
“好!再来!”
罗汉眼前一花,胸口“砰砰”乱响,早中了七八拳!
饶是丫头留力,罗汉兀自飞退六尺,后滚翻方稳住身形。
丫头‘虚步亮掌’,问:
“伤着没?”
罗汉却笑:
“过瘾,过瘾!”
右眼血光乍现,四肢落地,手脚飞爬,已变地躺拳招式!
丫头暗惊:
师父往日道,地躺拳难练,招式多攻下三路,太嫌阴狠,曾说自己若练,少说也得五六年后。师父这才走了几日,罗汉怎么学的?……
心中虽奇,手脚不敢怠慢,但见尘烟里罗汉一双脚戳将起来,果然不离要害,丫头‘如封似闭’,双手守紧门户,心想:
罗汉自当上掌门,心求速成,定是拿了师父拳谱乱练,可武学一道,须筑基渐进,若盲目躁进,不免竹篮打水,得给这小子些教训。
心念动处,掌势变抓,全是擒拿招式,捉着罗汉右腿,分点‘三阴交’、‘足三里’数穴,分筋错骨,卸脱他膝关节……
罗汉右腿登时面条般软瘫下去,左脚却‘朝天蹬’,冲天飞起,直击丫头丹田。
丫头吸口气,小腹急缩半尺,左拳‘奔雷手’,直砸在罗汉脚心‘涌泉’穴!
罗汉痛喝:
“啊哟!”
丫头心道:
不好,手重了……
眼瞅罗汉右眼翻白,心头一动:罗汉这样子在哪见过?……龙王庙!……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1714:54
匍分神,罗汉脱臼右腿竟反着关节,马鞭样刷过来,正踢中丫头丹田!
怎么会这样?!
惊疑间罗汉陀螺般旋起,左腿横扫,力增逾倍!
丫头临危不乱,铁臂结‘十字手’护住门户。
哪知罗汉怪腿忽似毒蛇吐信,竟自臂弯钻入,狠狠戳在丫头‘膻中穴’上!
“哈……”
罗汉心头狂喜,正待喊:
“拐子,我终于赢了你一回。”
却听耳旁风疾,心道:
师父的绝招,梦中腿!
飞退九尺,撞断身后海碗粗一棵樟树,人事不知。
丫头纵有通天本事,丹田挨一腿,内息受滞,膻中再中一脚,如遭重拳点穴,虽以‘梦里腿’制住罗汉,一口气终转不过来,软软栽倒。
林地里惊起群麻雀,在半空打几个旋叽喳落下。
草木簌簌,又将它们惊飞。
青皮唤:
“师父,师父!”
搂起丫头,双目泛红,喃喃道:
“妈的个逼,老子早瞧他不是好鸟。”
又唤数声,见罗汉倒在丈许外,伏身驮起师父,三弯两绕,转回练武场。
待要掐师父人中,丫头吐口浊气,缓缓醒来,问:
“你怎么还冇上班?”
青皮恨恨道:
“师父,我要真走了,你被小人害了么办。”
丫头咳一声,深吸口气说:
“哪个是小人?”
青皮道:
“就是那平日里喊哥哥,暗地里夺了您家位子,一心憋着害你的人。”
丫头说:
“不兴这样说你师叔,他有他的苦处。再说师父也不是那容易被人害的。看,我这不是很好么。青皮,罗汉么样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1820:30
青皮气鼓鼓道:
“不晓得。”
丫头说:
“你去看看,我正好在这块打坐运气,调调内息。”
青皮心知师父受伤,愈发忿忿,道:
“师父,你总拿他当兄弟,有朝一日您家落了难,我看他会不会拿您家当拐子。”
丫头心中咯噔,苦笑说:
“唉,哪个叫我是拐子咧,快去,快去。你师叔要冇得事,便喊他过来。记到,千万莫跟他争执。”
青皮喃喃道:
“师父,我是晚辈,哪敢跟他吵。”
不情不愿去了。
丫头看他行远,解衫见胸腹两块黑紫,忽喉头一甜,吐口黑血,胸口郁闷却消大半,当下盘腿,五心朝天,暗凝丹田真气,导行周天,渐入无人无我境地……
青皮心恼罗汉,暗想:
等那祸害多躺一阵。
听得肚子咕咕叫,兜个圈去琴台外寻个过早店铺,卖碗热干面,等吃完再叫碗豆腐脑,慢吞吞喝完,点根烟才往琴台里头去。
麻木车上刀枪没扎着人,老汉却有意无意跟上青皮。
待走入琴台荒丛,老头手脚并用,猿猴似顷刻消失在遮天枝桠里。
等丫头、罗汉同时倒地,老汉手心沁汗,暗想:
便是雷老、罗老,年轻时也无这般身手。哎,楚地多豪杰,这话果然不错。
思想间青皮背走丫头,老头望罗汉心道:
这小子怪里怪物,又总与老子作对,留着怕是祸害,总得想法……
正想着蒿草微晃,绿油油一片长草忽起道灰黑,青草分处,爬出条油黑蜈蚣,背上三道金线,煞是醒目!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2314:39
大半尺许蜈蚣过处,绿草枯黑,分倒两旁!
“神堂湾,三道金光!”
老汉颈后寒毛倒立:
神堂湾乃三苗禁地,‘一入神堂湾,神仙难回还’。相传谷底是地狱入口,凡人难到,便是寻常蛇虫鼠蚁,入神堂湾也变厉害百倍。昔年雷老曾说神堂湾五毒,其中有种蜈蚣,就叫‘三道金光’,比平常蜈蚣毒逾百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老者眼瞅‘三道金光’游到罗汉身上,心想:
神堂湾禁地,三苗之中唯雷破尸能来去自如……看来,是雷老到了……可雷老为什么要为难这小子?……嗯,臭小子与五大苗作对,帮冉小北赢了一阵,雷老这是要为我们找回一场。
正思想,‘三道金光’沿罗汉衣领爬上喉间,在罗汉皮肉上划道黑线,直游到他嘴边,举钳便夹!
罗汉嘴唇破道口子,黑血直飙,人像电打过般哆嗦一阵,白眼乱翻……
老汉远远听罗汉腹内似人声嘈杂,待跃近些听端详,忽听声喝:
“哎呦!”
却见罗汉凭空弹起,人立起来,举手抹脸,一把将‘三道金光’捉在手心,骂:
“狗日的趁老子睡觉尬阴式咬老子,毁老子美梦!”
见掌心黑血一片,怒道:
“好好好,你喝老子血,老子要你的命!”
右眼白光大炽,竟一把将毒虫塞入嘴里,喀呲大嚼,囫囵吞下!
老汉远远瞧得合不拢嘴,却见罗汉吞过‘三道金光’,原本撅得老高的破嘴唇,黑血渐凝,肿似也消了不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2415:01
罗汉咂咂嘴,喃喃说:
“苦是苦了点,终归是口活肉,比苦瓜好吃。”
四下看看,似想不起来身处何地,待寻路出荒林,刚迈步一头栽倒!
树上老者心道:
倒也,倒也!像‘三道金光’这等毒物,连我都不敢用手碰,何况无知小子!且等老子把你拆骨抽筋,一泄我心头之恨,再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什么古怪,居然能在龙王庙力敌我五大苗掌族。……且慢,狗日的古里古怪,莫着了他的道才好。
正算计着地上罗汉头发竟立起来,但听他低嘶如兽,双目翻处,尽作血红!战兢兢爬起来,扶树躬身,呕些浓黑腥臭之物,喷了一地!
毒发了?!
好容易吐完,罗汉筛糠般捧腹跍倒……终撑不住,倒地打滚……滚一阵停下来,背心白气直冒。
老汉瞪大眼,暗想:
此时下手,正是时机,可……
犹豫间,罗汉缓缓站起,眼中红芒消退,茫然望四周,忽捂鼻道:
“好臭,好臭。是哪个缺德货拉的屎,这黑。唉……这些时流年不利,是该去趟归元寺了。噫,这是哪?我么样来的?”
拍拍脑壳,辨小径钻出林地,见两乘车并排而立,开了自己车子,望另一辆说:
“这车是拐子的,拐子人呢?”
前后看看认出是琴台,自语道:
“拐子总在附近,被他逮到了又要问师父师娘那些事,算了,等哪天把事都处理好了再来找他玩。”
抬脚上车,绕着丫头练武场,兜远路出琴台往翠微路归元寺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2514:50
等罗汉骑远,老汉枯叶般从大树上飘落,折根青草,小心翼翼探入‘三道金光’爬过处。
蒿草翠绿欲滴,草尖转瞬萎黄,又变焦黑!
老者心中暗惊,扔掉断草,任它碎成黑灰,散在空中。
“喀喇!”
侧头瞧罗汉呕处海碗粗小树,竟也枝干枯焦,轰然断为两截!
“好厉害的毒物!好狠的‘三道金光’!雷老既已东来,何不现身一见?……是了,她既于苗疆十载未见生人,自有缘由,也许,等收了冉小北,功德圆满之日,雷老才肯赐见。这等毒物终归太过霸道,又不能为我所用,还是毁了免得害人的好……”
老者呆立良久,衣袖挥处,一点火星飞出,焦黑之地登时火起,老汉却喃喃道:
“蒙花落啊蒙花落,你几时变得这慈悲了,唉……看来你真是老咯。”
俯身抓把砂土,绕火圈挥洒,嘴里念念有词……
荒地里火虽大,却再烧不出那片焦黑。
一根烟功夫,火势渐歇,老汉正待抽身,身后林木簌簌作响。
“有人来了!”
老者来不及上树,就近择株大树,手扶树干,嘴唇翕动,眨眼间没了人影,只是那大树却似粗壮不少。
青皮信步走来,远远瞧前头烟尘冲起,心道:
不好!
一路小跑钻入林地,却见烧焦一片,师父车子仍在,罗汉人车俱无,暗想:
定是那灾星醒转来,乱丢烟屁股头失的火。狗日的明明看到师父的车子也不说问问师兄么样便跑了!哎,跑了也好,省得老子费神跟他打交道。
眼看火熄,提起后座板推前轮返练武场去寻丫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2614:44
荒林寂寂。
“喀喇”
老树炸响,枝干裂处,现出个老头,遥望天际缓缓道:
“归元寺,归元寺,我到要瞧瞧你有多大道行。”
衣袖带风,沿罗汉骑走路线遁去。
青皮推车回练武场,见师父闭目盘腿,满头大汗,不敢吵扰,远远靠树点根烟压腿……
丫头气行三周天,吐口浊气,睁眼看胸腹青紫转作红通通一片,转肩拧腰,心知已无大碍。
青皮忙跑来,问:
“师父,不要紧吧?”
丫头道:
“练武的这点小伤能有么事。你师叔呢?”
青皮一五一十述说所见。
丫头说:
“唉,罗汉也是造业命苦的伢,他定是心里有愧,偷偷走了。青皮,罗汉纵有冲动失错的地方,你也莫要对他有偏见。好比麻木做了么对不住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他?”
青皮道:
“师父,麻木天性淳良,有时难免冲动些,他就算有么不对,我当拐子的自然要担待。可师叔不一样,他……他”
说着话青皮抽自己一耳光,道:
“师父,我做小辈的说师叔不合适,反正我听您家的,不跟他计较。我只是劝您家,莫只顾着别个,也得防养虎伤身。”
丫头笑:
“哟呵,都晓得丢词了,在哪里学的?”
青皮红脸说:
“师父,您家总说习武的人不能像文盲,我这些时有空就去厂里图书馆找点书看。”
丫头说:
“好好,师父也要跟你学学。”
师徒说笑,蹬车骑去。
失火野林隔二三十丈,是月湖。
岸边一老叟扯根柳枝垂钓,看他衣沾晨露,似已静坐多时,若非手心两颗石球转动,到瞧不出这人是死是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0-3014:34
忽地老人手一滑,一粒石球滴溜溜滚入身后草丛!
老者犹似未觉,紧盯湖面,手掌翻处,另一颗石球变魔术般消失,左手柳枝下压,振腕上挑,枝头竟挑起条鲤鱼,足有四五斤重,兀自紧咬柳叶不放!
老头喃喃道:
“树叶有什么吃头。”
五指插入泥地,拈条红肥蚯蚓,抛入湖面。
鲤鱼腾空一跃,钻入水面,一口吞了蚯蚓,“哗啦”游走。
老汉说:
“喂了你,我也得去寻我的玩意了。”
甩甩袖子,抛掉柳杆,转身手心里石球滴溜溜直转,老汉道:
“去,快去!”
手一松,石球仿似活物,直沿先前石球路线滚入长草。
“啪!啪!啪!”
荒林里石块碰响,两颗石球兀自在地上飞快旋转。
浓荫下转出个老头,俯身探手抹过。
石球不见了!
老头死死盯着林间焦黑,半晌方道:
“好厉害,好厉害……”
良久暗想:
老蒙啊老蒙,我说你怎么近日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偷练功。咦!等等,这个?……‘神堂湾’的毒物怎会在这里出现!?且容我想想……冉小北已有后人,断不能再回三苗,作苗疆掌族……可祖宗遗训,苗疆当家须得通过‘神堂湾’考验……好你个蒙花落,怪不得对付冉小北总是一马当先,却原来早就偷闯‘神堂湾’,想接雷老神位!好好好,算你狠,有野心!
发阵呆,又想:
这毒物如此霸道,不得不防。
缓缓蹲下,从怀里掏个乌黑铁盒,轻轻打开,拿根笔杆长精巧小刀,贴地皮割段半焦草茎,又从一片摘片绿叶,放在一起,绿叶顷刻焦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114:59
老叟倒吸口凉气,暗道:
“好险,好狠!可不能让它祸害寻常百姓。”
环顾四周,抱些大青石来,掩住焦痕,又捡块花岗石,双手揉搓,石粉如雪花簌簌落在石堆上。
老头嘴里念念有词……
“轰隆隆!”
石堆拱动,竟长成坟堆高一座土石包,再瞧不出才将失火痕迹。
老者拍拍手上灰,点根烟满意而去。
去钟家村寻买些油条面窝,拿竹签穿了回龟山,打个转没了踪影。
山坳野林里人声叱咤,一对年轻男女各耍拳脚练得面红耳赤。
男子听得脚步声,叫:
“师伯,早。”
女子欢喜道:
“师伯又给我们带过早了。”
老头递过油条面窝,问:
“音音,你爷爷呢?屋里留得有谁?”
罗音音吃口油条,道:
“爷爷陪黑先生遛弯去了,说顺道采些草药。其他师伯都不在。爷爷说,只怕都各自用功去了。”
老叟皱眉低语:
“都出去了?”
不知想起什么,转身就走。
古琴台,幽林。
自打早上失了场火,左近再听不见鸟鸣。
参天浓荫里,忽幽灵般落下只猴子!
倒勾了垂枝,只在新石堆上晃荡……
猴子无尾,只因它是个人,瘦小如猴的人!
一身玄衣,远望直与猴子无异。
那人倒挂足有十来分钟,方折根树枝,小心翼翼落地,忽把树枝斜插入地下!
“喀喇喇!”
石堆炸裂,隐隐冒缕黑气……
八尺树枝,直余尺许。
瘦猴“哼”一声,双手回夺,长枝起处,枝头尽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214:10
“喀嚓”
瘦小老头撅断树枝,拿块布裹住手,仔细包好枝头,塞入怀中,嘴里不知嘟囔什么,腾身上树,三两下跃去无踪。
日近晌午,荒林里又来个人,呆呆瞧会石堆,探手入怀,抓些物事洒入石缝。
七天后,石隙里长出颗草来,青翠茁壮。
又七日,小草开花,五彩异香,巴掌大的花朵迎风摇曳,望似鬼面!
鬼面花不招蜂引蝶,却吸引不少爬虫,俱都钻入石缝,再出不来。
一场文化革命,吹却庙宇香火,偌大的归元寺,散的散,跑的跑,剩不得几人。
小沙弥慧光心忧前程。
方丈昌明却笑:
“落得清静。”
居士老黄也说:
“难得清静。”
这日里做罢早课,昌明和尚想起应得人有事,嘱咐慧光几声,匆匆出门。
慧光拿把笤帚正扫大院,忽见垣墙上冒出几颗脑袋,指自己骂:
“光头癞痢,光头癞痢!”
慧光年轻气盛,举扫帚道:
“你们骂哪个?”
其中一个伢笑:
“这院里的秃驴除了你还有谁!”
手一招,墙头四五个伢泥巴连发……
一坨稀泥正中慧光面门,泥浆溅他一嘴一脸。
慧光终是个伢,掩面哭喊跑入大殿。
黄居士引慧光去笼头下冲洗干净,说:
“人狠不缠,忍一忍,忍一忍,伢们闹下,也就走了。”
慧光嘟嘴道:
“师父交代的院子还冇扫完,么办?”
老黄说:
“先扫大殿和罗汉堂也是一样,来来来,我帮你一起做。”
慧光却道:
“老黄,谢谢您家,被师父晓得,又要说我偷懒了。”
换把细笤帚,执意一个人扫大雄宝殿。
老黄笑笑,自去忙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614:48
伢们趴在墙头,兀自不依不饶地骂,忽听身后喝:
“狗日的一大早上闹么事!”
回头看时,却是个魁梧壮汉,伢们悄声议论:
“狗的,这大块头好恶兆,么办?”
为首的鲍建国道:
“恶么样,这块是老子们的地盘,他就一个人,老们钟家村中学的几时怕过人!兄弟们,抄傢伙上!”
五六个伢跃下墙头,各人捡两块砖在手,鲍建国指汉子喝:
“朋友,你混哪块的?敢来归元寺管闲事?”
汉子笑骂:
“狗日的们毛冇长齐敢出来充人!听好了,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中山公园罗汉是也!不服的只管放马过来。”
鲍建国喝声:
“打!”
手里砖头“日日……”掷出!
罗汉偏身让过一块,猛出拳擂在第二块砖上!
“砰!”
红砖粉碎……
伢们一愕,被罗汉跨步欺到身前,一巴掌铲在鲍建国脸上!
鲍建国口鼻溅血,仰天跌倒。
伢们燕子般飞逃数十步,才回头道:“狗日的有种你莫跑,跟老子站到,等老们喊人来!”
罗汉笑笑,忽作势欲追,伢们“哎呀!”叫唤,跑得没影。
罗汉回身踢鲍建国一脚,问:
“狗日的们都跑了,你么样?”
鲍建国翻身爬起,“呸”地合血吐出颗牙,嘟囔说:
“人头落地碗大个疤,有种你杀了老子。”
罗汉笑:
“看不出来,你到是个硬骨头,好好好,你几时想报仇,只管来中山公园,我随时奉陪。”
鲍建国道:
“你要是真有量,就在这块等到,我兄弟马上搬救兵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614:48
伢们趴在墙头,兀自不依不饶地骂,忽听身后喝:
“狗日的一大早上闹么事!”
回头看时,却是个魁梧壮汉,伢们悄声议论:
“狗的,这大块头好恶兆,么办?”
为首的鲍建国道:
“恶么样,这块是老子们的地盘,他就一个人,老们钟家村中学的几时怕过人!兄弟们,抄傢伙上!”
五六个伢跃下墙头,各人捡两块砖在手,鲍建国指汉子喝:
“朋友,你混哪块的?敢来归元寺管闲事?”
汉子笑骂:
“狗日的们毛冇长齐敢出来充人!听好了,你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中山公园罗汉是也!不服的只管放马过来。”
鲍建国喝声:
“打!”
手里砖头“日日……”掷出!
罗汉偏身让过一块,猛出拳擂在第二块砖上!
“砰!”
红砖粉碎……
伢们一愕,被罗汉跨步欺到身前,一巴掌铲在鲍建国脸上!
鲍建国口鼻溅血,仰天跌倒。
伢们燕子般飞逃数十步,才回头道:“狗日的有种你莫跑,跟老子站到,等老们喊人来!”
罗汉笑笑,忽作势欲追,伢们“哎呀!”叫唤,跑得没影。
罗汉回身踢鲍建国一脚,问:
“傻子们都跑了,你么样?”
鲍建国翻身爬起,“呸”地合血吐出颗牙,嘟囔说:
“人头落地碗大个疤,有种你杀了老子。”
罗汉笑:
“看不出来,你到是个硬骨头,好好好,你几时想报仇,只管来中山公园,我随时奉陪。”
鲍建国道:
“你要是真有量,就在这块等到,我兄弟马上搬救兵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715:06
罗汉哈哈一笑:
“都说汉阳伢拐(武汉话:拐念guai三声,此处作坏讲。),老子今天到要看看你们究竟有几大道行。哎!有烟冇?”
鲍建国摸出个瘪瘪烟盒。
罗汉撕开看就四根,自点一支,再用耳朵架一根,剩两根扔还他,说:
“老子等他们两根烟时间,过时不候,你自己滚。”
鲍建国怕他再抢,也点根烟抽得血嘴哆嗦。
罗汉道:
“哎,你既号称混这一带的,可晓得去庙里祭拜有么讲究?”
鲍建国虽不信,可屋里爷爷奶奶俱都信佛,冷哼说:
“如今什么年月,你还敢搞封建迷信。不过这事问我到冇问错人。我听我太讲,拜佛要讲心诚,若这边拜,那边心里头疑神疑鬼,就不起作用。”
罗汉点点头道:
“有理有理。形式上还有么说法?”
鲍建国心想:
狗日的打掉老子一颗牙,少不得要害你一回。
便说:
“我爷爷讲,庙里神佛虽是铜铁泥胎塑像,可神灵相通,凡人可以不信,但若要信须得诚心实意,要用上好东西供养。香、花、香油这些不可少,好吃好喝的也得有。”
罗汉喃喃道:
“今日来得匆忙,哪里寻得了这些……”
鲍建国说:
“冇带东西你拜么佛?……不过,我奶奶常讲,如今庙里和尚也穷,与其买些没用的去,不如把钱。”
罗汉问:
“真的假的?”
鲍建国瞪眼说:
“我屋里爷爷奶奶信了一辈子佛,他们现在去归元寺,除了烧香,每回都要把几块几角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715:06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814:28
罗汉道:
“一时间哪里去找香?”
鲍建国故意说:
“香我屋里到是有,可你去拜佛,用我的香,最后功德都转到我头上了那有个鬼的用。”
忽又掩鼻道:
“我劝你还是算了,拜佛要讲沐浴焚香,您家身上这个味,莫说是佛,只怕苍蝇都被吓跑了,这要进了归元寺,估计五百罗汉都不得保佑你。”
罗汉抬胳膊闻闻,说:
“我身上有味么?”
鲍建国想说又怕挨打,犹豫间见只绿头苍蝇嗡嗡飞到罗汉衣襟一点黑渍上,伸腿弹弹,跌落地上,僵死不动,忍不住道:
“还说没味!看,连苍蝇都熏死了。”
罗汉愣一会,一脚踩去,说:
“它自个老不中用了,与我何干。”
鲍建国见他抬脚,地上留滩黑血,心里起阵寒栗,闷头抽烟再不说话……
一阵功夫两根烟抽完,罗汉弹飞烟头道:
“你救兵还冇到可怨不得我,老子有正事要办,耽误不得,你滚吧……”
话音未落,远处尘头大起,群音鼓噪:
“是哪个狗日的!……莫放跑了!……”
鲍建国喜道:
“兄弟们!快来,我在这块!”
转头喝:
“哼哼!打掉老子一颗牙,看老子今日不扒你一层皮!”
一二十个伢们围拢来,手里多是棍棒,带头的居然有一根‘三八’刺刀,两把菜刀。
‘三八’刺刀遥指罗汉骂:
“狗日的你是混哪块的?敢惹老们钟家村的人。”
罗汉却笑:
“我当你们有几大道行,就两把破菜刀是想学贺龙闹革命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0914:23
鲍建国抢入人群,接把菜刀,指罗汉道:
“个老狗日的是混中山公园的,学了两天武到老们这块来撒野,兄弟们,今日老子不剁他的手,下他的胯子难泄心头之狠,上啊!”
拿‘三八’刺的章建华知道规矩,拦住说:
“朋友,你要不要搬人来?免得说我们钟家村中学的以多欺少。”
罗汉笑道:
“便是千军万马,也只我一个人,何况你们几个小逼伢。”
众人皆怒,鼓噪着一拥而上。
罗汉心想:
今日拜佛,归元寺门前开杀戒终归不吉,还是速战速决好。
旋风似冲入人群,朝鲍建国猛喝一声。
鲍建国吓一呆。
罗汉右手闪电伸出,一切一抓,小擒拿夺下章建华手中‘三八’刺刀,反手连拨带撩,直把两柄菜刀打飞。
鲍建国腕痛似折,和另一个伢跍倒呼疼。
菜刀旋飞,削中几人大腿,“夺,夺!”钉入道旁大树。
余下伢们手中棍棒稍缓,又为罗汉敲断三四根,虎口震裂。
伢们见大势不妙,再被罗汉呼喝,四下逃散,独剩章建华扶着鲍建国,怒目而视。
罗汉刺刀斜指章建华,喝:
“好好!你小子到有义气。现在只剩你两个,不怕打么?”
鲍建国手腕软垂,道:
“打成这样了,还怕么事。”
章建华到是硬气:
“钟家村中学只有战死的,冇得逃兵。”
罗汉好笑,说:
“才将那十来个伢,不是你们一块的?”
章建华道:
“你莫以为会玩武,便不把钟家村中学的放在眼里,有板眼划下道来,等我哪天搬个练家子来会会你。”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1414:38
罗汉问:
“钟家村这块也有会武的么?”
章建华说:
“你井底之蛙懂么事,我把师爷的名号说出来,不吓死你!”
罗汉暗想:
汉阳这带还有么武林前辈冇听说过名头么?
遂问:
“你师爷是哪个?”
章建华道:
“汉阳丫头,你听说过冇?”
罗汉大笑:
“好好好!老子等你们,看你把师爷搬来,他是帮你还是帮我。趁老子正暂心情好,都跟老子滚!”
章建华扶起鲍建国,兀自望罗汉手中刺刀不肯走。
罗汉笑道:
“瞧在你师爷分上饶你们一回,想要刺刀,等你师爷来拿吧!”
说话随手一甩。
“夺!”
‘三八’刺刀飞入归元寺垣墙一人多高,直没至柄!
章建华心知拔不出来,扶着鲍建国一跛一崴去了。
罗汉转头见归元寺山门紧闭,轻拍数声,喊:
“师傅,师傅!……”
怎奈叫半晌,归元寺内空寂一片。
人都去哪了?
罗汉心想:
寺内无人,才将伢们在钉谁?
抬眼瞧墙上刀柄,心中一动,退几步腾身跃起,手搭刺刀,直往墙头窜去……
半空里裤脚扯动,再升不上去,扶墙沿单脚踏住刀把低头看。
下首站着个叫化,正望自己笑……
罗汉天不怕地不怕,瞧见叫花心里发虚,脚一软,翻个筋斗落在地上。
叫花伸出黑黑手爪,道:
“拿来,拿来。”
罗汉问:
“您家要么事?”
叫花说:
“不把烟抽,哪个肯指点你迷津。”
罗汉乖乖上根烟,划火柴替他点燃。
叫花喷口烟,捂鼻道:
“好一身骚臭,莫把如来佛熏死了,似你这样,便是点三斤香也冇得菩萨保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1521:47
罗汉拱手说:
“老师傅,还望您家指条明路。”
叫花道:
“归元寺左有长江右有汉水,只管去洗干净了来。”
罗汉听得江河,脑壳里隐约浮出颗瘪怪鬼头,不由打个寒颤,说:
“师傅,我水性不好,您家看?”
叫花不屑道:
“武汉伢哪有不会玩水的,你要怕死,就去后头‘墨水湖’吧。”
罗汉仔细问得路径,作个揖绕垣墙朝西去。
太阳燥起来,映得老叫花一身污衣油黑发亮。
“嗡嗡嗡……”
不知哪里飞来只黑甲虫,恰恰落在‘三八’刺刀柄上。
叫化子斜瞅刀柄,吐口烟圈,摇摇头道:
“唉……何苦来哉,何苦来哉!昌明今日不在,老叫花讨不到饭吃,还是做我的春秋大梦去哟。”
掉头转入身后大树。
清风过处,哪还有人影!
黑甲虫忽然振起,亮一对五彩翅膀,直扑扇得刀柄似也起了五彩光芒!
巧不巧老叫花烟圈慢悠悠荡来,捆仙索也似套着甲虫……
黑甲虫再飞不起来,一头栽倒草窠,僵直不动。
一只蚂蚁游过,拼命搬不动甲虫,爬回蚁洞报信……
自那以后,蚁窝里再也没有活物钻出来。
‘三八’大刺刀柄在阳光下五彩流光,不一会光芒黯淡,刀柄变得乌黑如木,再无一丝光泽。
过不多时,归元寺门口来个老头,叩门唤半天,不见回应,喃喃道:
“难道和尚还在睡觉?……这寺庙果然古怪,没点道行连山门都不让进。”
仰望垣墙,忽眼中放光,说:
“是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1621:17
也不见他作势,竟平地拔起,伸手搭上半墙戳出截黑铁,借力拧腰,大鸟般翻入墙内,落地无声。
老头环顾四周,缓步往寺内行,忽听人喝:
“喂!搞么事的?”
来人光头锃亮,是个小和尚。
老头忙合掌道:
“小师傅,我是来拜佛的。”
沙弥慧光皱眉说:
“拜佛哪有翻墙而入的?再说你空手打巴掌的,拜什么佛?”
老者道:
“小师傅,我在外头喊破了喉咙,也没听得寺里有人应声,生怕您家们出了么事,才冒险翻墙进来的。”
慧光眉头更皱,说:
“我和老黄一直在庙里,怎么没听得人喊?”
又想老头终是好心,面色稍缓,道:
“老师傅,您家为么事想到来拜佛?”
老头搓手说:
“唉,年纪大了毛病也多,总不是想求佛保佑,健健康康,多活些时。”
出家人终究心善,慧光领老头跨入大雄宝殿,递三根香道:
“今日方丈不在,我擅自作主把您家,您家上香磕头,有么想法就在这蒲团上跟如来佛说。我还要做事,您家有事就喊我,冇得事拜完自己开庙门走吧。”
老头满脸堆笑,说:
“谢谢谢谢,小师傅,我今日遇到您家总算是碰到好人了。”
慧光听得高兴,举大笤帚一气扫到大殿背后。
老头划洋火点燃香,毕恭毕敬冲如来佛作三个揖,插好香,三拜九叩,抬眼望释迦牟尼身后不知站着什么菩萨,心道:
各路神佛、菩萨、罗汉爷!我蒙花落虽非信徒,也算礼数周到,但愿你们保佑我五苗能从中原功成身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2121:13
祷告毕起身,蒙花落从荷包摸卷钱,挑个两毛放案台上,又怕风吹再拿三分硬币镇住。
迈步出大殿唤:
“小师傅,小师傅!”
门廊上清风呼啸,哪有半个人影。
蒙花落信步而行,转眼走到‘罗汉堂’,探头朝内望,只见大殿里黑咕隆咚,里头罗汉东倒西歪,形态各异。
待要往里走,忽感脑后风凉,蒙花落急窜三步,回身见个素衣老头,正望他笑。
蒙花落喝:
“你是谁?”
老头笑眯眯道:
“你是客我是主,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蒙花落说:
“你莫哄我,你留着头发,怎会是和尚。”
老头哈哈笑道:
“你们这些人只晓得光头的和尚,哪听说过庙里也有居士。嘿嘿,我偏是归元寺内的长住居士,今日昌明方丈不在,该老朽当家。”
蒙花落心想:
看这样子庙里那小和尚八成要听他的。
当下双手合什,说:
“我是个外行,今日心血来潮来求如来佛保佑,不懂寺庙规矩,居士莫怪,请问居士您家贵姓?”
老居士亦双手合什,还了一礼,道:
“阿弥陀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蒙花落心道:
这老头居然跟我打哑谜,难道是想试我道行深浅?
遂说:
“老居士姓黄还是姓洪?”
老居士道:
“炎黄子孙,姓名何足挂齿。你虽非我佛门中人,既入得归元寺,便是有缘,何况才将你还在大雄宝殿把了两角三分钱。”
蒙花落背心汗炸,回望来路,暗想:
刚刚这段路前后没遮拦,这老头若从大雄宝殿出来,以我功力不可能发现不了,可他若不是去过那边,又怎会知道我放了多少钱?……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2714:35
当下恭敬作揖,说:
“黄师傅请了……师傅,您家是姓黄吧?”
黄居士笑道:
“居士既有聪明慧根,何必假作糊涂,你有么事,但讲无妨。”
蒙花落搓搓双手,说:
“乡里人能求么事,还不是听人说归元寺灵,想来算命。”
黄居士道:
“命由天定,岂是我这俗家人能算的。你今日来得不巧,昌明方丈不在,合是无缘,下回再来吧。”
蒙花落喃喃说:
“下回,下回……唉,老汉一把年纪,能不能活到下回还是个事。”
黄居士道:
“施主,归元寺最灵的不是签,是五百罗汉,我指点你个法子,你自向罗汉去问祸福吧。”
蒙花落长揖,说:
“多谢师傅赐教。”
黄居士道:
“你一阵进殿,见着哪个罗汉有缘,依次往下数,数够自己岁数,那一尊罗汉便会预示施主命运,但教心诚,无不灵验。”
蒙花落笑笑:
“谢谢您家。”
勾头瞧瞧森森大殿,心下狐疑:
左右不过是些泥塑菩萨,哪能就算人命运前程……唉,只怕都是些唬人的鬼把戏。
扭过头来,黄居士竟又鬼一般不见了!
蒙花落自语道:
“见鬼!”
埋头朝里,但见众罗汉为文化革命冲击,断手残脚,仍难掩栩栩如生,形态各异,正想着:
这些罗汉,到底哪个与我有缘。
忽见斜前方一尊罗汉朝自己眨眼!
蒙花落揉揉眼,却是屋瓦漏光,阳光斜照,恰在罗汉眼珠反光,光线折射,望似眨眼。定睛再看,那清瘦罗汉看着面熟,慈祥面容居然和雷破尸有六分相似!横挪两步,罗汉似又带三分杀气,好熟!这古怪罗汉究竟是谁?……是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2815:15
蒙花落左右端详,光线晦暗处,罗汉竟有八九分像自己!不由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心想:
归元寺果有古怪?……有古怪!
心中默数,一步步向殿内行去……边走边想:
求佛心诚则灵。
当下双手合什,不停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好容易数完,眼前一尊罗汉慈眉善目,蒙花落暗想:
看来不差。
冷不防身后闻声长叹,回头看果然是黄居士。
黄居士自顾自道:
“什么不差,我看不妙,大大地不妙。”
蒙花落心头一紧,稽首问:
“怎样不妙,但请师傅详解。”
黄居士指指罗汉,反问:
“你可知这罗汉名号?”
蒙花落茫然摇首。
黄居士说:
“这罗汉爷在五百罗汉里排行六十六,号千劫悲愿尊者。尊者曾于佛前发下弘誓,千劫之中不离世间,以自身作度人舟船,载众生脱离苦海。”
蒙花落道:
“师傅,您家说得这好,又有何不妥?”
黄居士摇摇头,俯身在案板下摸索,不知从哪摸出张纸签。
蒙花落凑近,见上书:
第六十六罗汉千劫悲愿尊者:
英雄反被英名累,性格刚烈惹是非。
翅翼珍贵多保养,狂风暴雨非乱飞。
心中忐忑,说:
“师傅,您家给我解解是么意思。”
黄居士道:
“此偈易懂,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说您家重名声,好出风头,所以容易招惹是非而受损折。您家切记收敛,看清局势,不要轻举妄动,否则……”
蒙花落问:
“否则如何?”
黄居士说:
“否则轻则损手折脚,重嘛……唉,不说也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2915:01
“啊?!”
蒙花落心里一阵慌,抚胸道:
“都七老八十了,还能出么风头。”
似又想起什么,问:
“黄师傅,今日在我前头,归元寺还来过人么?”
黄居士笑笑:
“你也不看看年辰,如今的人看到和尚都躲,哪还有人敢上庙里来,到时候大字报一贴,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蒙花落讪笑道:
“是啊是啊,也只有我这老不死的苕货敢往这里凑。”
哪知黄居士忽冷脸说:
“原来您家不是来拜佛的,是来找人的!哈哈,五百罗汉里寻罗汉,到冤枉这罗汉堂里众罗汉提携你一场。好走,不送!”
说话拂袖朝大殿深处走。
“师傅,师傅!”
蒙花落拔足撵去,顺阴暗廊道三拐两绕,但见黄居士背影在阴暗处晃晃,一闪而没!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久闻佛家法力强大,今日算是见着稀奇了……居士尚且如此,若遇着光头和尚,那还了得!
蒙花落狐疑而退,抬头见尊罗汉笑望自己,正是那千劫悲愿尊者。
蒙花落想:
管他是真是假,终归点化我一场。
恭敬作揖,心念:
“尊者保佑。”
忽听“喀喇!”声响。
抬头望罗汉一只手好端端的忽然崩裂,心中咯噔一下,不再迟疑,快步走出罗汉堂,跨出大殿被烈阳一照,登时天旋地转,忙扶着身旁树干缓一阵才算心平气和。
莫非是中暑了?……唉,老了,老了。
蒙花落浩叹一声,怏怏出庙门,暗想:
那小子怎会没来?……我要不要在这等着?……
正想着手背发痒,随手抠一会,越来越痒,翻手看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1-3014:42
蒙花落手背不知何时多了酒杯大块斑,殷红如血,在阳光下转动手腕,血斑又折射出橙黄绿蓝四色,仿佛美丽的万花筒!
蒙花落瞳仁收缩,哆嗦道:
“‘五花铁甲’!”
相传‘神堂湾’五毒,‘五花铁甲’乃是其一,据说毒性比‘三道金光’更烈,若被‘五花铁甲’咬着面门,脑后便会现出‘五花阴阳’图案,头脸漆黑,便是神仙转世,也难活过一日!
颤巍巍翻过右手,掌心劳宫穴漆黑如墨!那股黑气似沿着手腕正往上跑!蒙花落左手捏指,急点臂上十八处大穴,寻树丛盘膝坐倒,伸手入怀扯出根长蛇也似细虫,凑近右掌。
长虫通体雪白,却像怕极黑手,只远避半尺,左右晃动……
蒙花落皱眉捏诀,嘴里苗语叽里呱啦……
长虫直游上右臂,沿肘绕三圈死死缠紧,伸长头一口咬在主人‘劳宫穴’上!
“嗤!”
黑血似箭飚在地上,直烧得远近青草一片焦枯!
蒙花落不敢怠慢,嘴上加紧……
大白长虫奋不顾身一头钉在伤口上急吮,须臾肚腹鼓胀,松开蒙花落手肘,长长身子软瘫至地,黑黑鼓鼓,粗大倍余。黑亮亮虫身被阳光一照,隐有五彩斑斓之意!
蒙花落右手失血,瘦如枯枝,手背红斑却淡,手心漆黑到也褪去六七分之多。
忽瞪目闭嘴,右手急甩,漆黑长虫蛇般飞起,左手微扬,不待长虫落地,半空里划道火弧,扭曲落地……
蒙花落眼瞅多年心血被废,心痛道:
“好虫儿,你为救主而亡,他日老娘自当为你复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0414:20
转动手腕,又见手背红斑隐约变色,心中暗凛:
雷老,想我蒙花落虽桀骜不驯,昔年多有冒犯,但于三苗传宗一事,也算劳心尽力,冉小北这贱人的踪迹也是我先查知,不求有功,总算是无过吧,为何您老人家要拿我开刀?……难道是小北从中作梗?她也下过‘神堂湾’了?……不对,上次我与贱人灯塔一战,她若想杀我,不过举手投足,又何必留我到现在再下毒手?……那次我能不死,究竟是谁暗中救了我?……若是雷老暗中施以援手,她为何不现身?……现在下毒的又是谁?……
蒙花落越想,越觉得这事背后似有张巨大黑手,似要把自己乃至五大苗齐齐推入无尽深渊!
右手麻痒传来,蒙花落心道:
花落啊花落,你是难回故土了,不过谁要老娘不得好死,老娘也得叫他知道我白苗蒙花落的厉害!
思想间奇痒难当,终忍不住用手隔衣挠挠,直抠得手心手背火烧般疼,忽听“呜”地一声,眼前一道黑物飞过,堪堪飞过归元寺垣墙,竟似力气不济,“当”地擂在瓦上,斜斜弹开,打两个转,黑甲绽开,五花模样竟与手背上如出一辙!
“五花铁甲!”
蒙花落抓把碎石,扬手射去!
‘五花铁甲’彩翅振动,绕过归元寺径往西飞……
转瞬间,归元寺门口已没了老汉身影。
汉阳,墨水湖。
据传五代十国时,昭明太子写《昭明文选》,每日里在这湖内洗笔,把湖水染黑,从此人们便叫它墨水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0514:43
墨水湖水浅湖阔,最深处不过两三米。解放以后,直到文革,都是伢们夏天游泳嬉戏去处。
章建华、鲍建国哥俩搀扶着拐过路口。
建华道:
“回去吧?”
鲍建国吐口血涎,说:
“今日一大早吃了败仗,哪有脸回,等捱到下午嘴消了肿再说。妈的!遇到个老狗日的管闲事,惹得老子一肚子火……”
头顶太阳焦照,知了在树上拼命喊渴。鲍建国捡块石子“日”地仍去,喝骂:
“叫你妈逼叫!”
知了吓停了嘴,走不几步,却叫得更惨!
鲍建国回头疯了似要上树去逮,章建华扯住道:
“包子,消消火,干脆我们去墨水湖游泳吧,运气好还能捉到喜头鱼。”
鲍建国转了弯,说:
“也好,今日且饶他一回。”
两人前行一会,先前打架的伢们渐渐聚拢来。
鲍建国指着骂:
“狗日的平时说么事‘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事到临头都是假的!”
其中一个赔笑道:
“包子,不是老们不讲义气,要怪只怪那人太狠,建华的三八大刺不到一个照面就给下了,你看我屋里洗把棍子也被他踢断了,害得老子晚上又要跪搓板。”
另一个说:
“伙计,别个建华刺刀丢了都冇说么事,就你话多,个板板的才将要不是你先跑,老们也不会退。”
章建华摆手道:
“算了,今日总归是吃了败仗,有么说头。我正暂陪包子去墨水湖游泳消火,你们来不来?”
其他几个不好意思,都说:“去去去。就到打麻雀、钓鱼,现烤了吃。”
众人各回各家,带些馍馍干粮,路口会合,直奔墨水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0614:24
太阳炕得头顶发烫,罗汉骂声娘,踩得毛焦火辣,眼瞅车把晃成两副,腋下窝骚臭熏天,心道:
莫不是把老子热中暑了?
再蹬一程,忽然清风拂面,远远一片墨绿,不由喝:
“好大的湖!”
寻僻静所在锁好车,正寻思找位子下水,忽见远处叽叽喳喳来群人。
罗汉皱眉藏身暗忖:
狗日的们不怕打么?还来讨打!
却见伢们找片开阔地,脱得精光跃入水中……
不由想:
既不是来找打的,老子就饶他们一回。
悄悄绕过林地,另寻片湖湾,脱去衣服,闻得狐臭刺鼻,心想:
总是要洗,先洗衣服。
跍地俯首,把上衣浸入湖中,后背心发痒,伸手去抠,忽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一头载入湖中……
章建华扎几个猛子游回来,见鲍建国露半边身子泡在水里,问:
“包子,怎么不游?”
鲍建国咧嘴让他瞧瞧嘴里伤口,说:
“火烧一样,游个屁!”
自顾自拿把麻雀枪,歪头瞄树桠。
章建华看伢们游远,道:
“我陪你。”
上岸从衣服堆里扒条网兜,淌水兜鱼。
鲍建国射术向来不错,许是受伤影响,接连三枪不中,反惊飞一树麻雀。
正郁闷,身后章建华雀跃一声,网起半斤大条喜头,忙喝:
“包子,拿家伙!”
鲍建国扔了麻雀枪,就地择根长草,捏开鱼鳃穿嘴打个结,丢在草窠里,喜道:
“建华,狗日的还是你狠,趁火好再捉几条上来烤。妈的!要是有把筒子面,来碗活鱼下面几舒服。”
说话再不打鸟,只守着建华捉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1114:40
章建华沉下网兜,慢慢潜入水中,忽冒头侧耳问:.
“包子,你听到么声音冇?”
鲍建国摇摇头。
建华直腰远眺一阵,说:
“该不是他们哪个出了问题吧?”
鲍建国手搭凉棚望望道:
“狗日的们只顾玩,等下捉到大的,冇得他们的份。”
章建华换九口气,又摸到三四条喜头。
伢们陆续游回,鲍建国在岸上骂:
“个板板都不做事,还想不想吃了!”
伢们见他肿嘴兀自未消,忙安慰道:
“老大,莫慌,有我们在,还怕冇得吃的。”
上岸穿好短裤,分派人去捡柴火、打麻雀、杀鱼。
火生起来,鲍建国说:
“建华的老头是厨师,紧他来烤。”
伢们便换人捉鱼,把收拾好的喜头、麻雀串树枝上递过。
建华把树棍在火上翻来覆去,不一会香气四溢……
伢们围着直吞涎……
建华眼瞅油黄泛起,道:
“盐!”
盐刚撒上,水里两个伢齐喊:
“快看!”
众人齐回头,见一片鱼不下百条翻着白肚子,沿湖岸荡来……
伢们喜道:
“今日逮到了!”
便要往水里冲。
鲍建国皱眉喝:
“且慢!……这鱼来得蹊跷,大家都上岸,快点,快上来!”
水里两个伢见他说得郑重,忙爬上岸。
章建华把熟肉分了,大伙边吃边望,不知是谁喊了声:
“好臭。”
远远一只苍鹭飞来,叼起条肥鱼,直上苍穹,约莫飞过半个墨水湖,直变成小点,忽地直栽下来,在湖心溅起团水花!
湖边密林三棵大树间,悄没声息来了个人,掀起树下乱草,露出罗汉自行车。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1315:03
来人双眉紧锁,喃喃道:
“是他?!……‘五花铁甲’和他有什么关系?”
思虑间忽听人声聒噪,悄悄绕湖边躲树后观瞧,但见隔上百米一群伢在嬉闹,湖面死鱼成群,身前这片水似愈发黑了!
苗家向来不滥杀,究竟是谁在暗中开杀戒?……莫非这是圈套?……
老者拔足欲退,湖底忽翻阵水花,直把死鱼冲开三五米大个圈,“咕噜噜”冒些水泡,竟从水里浮起个人来。
死人!
死人打个赤膊,背后赫然有碗口大圈红印,隐隐有五彩斑斓之色!!!
老汉心道:
这人瞧着好熟,难道是那小子?……嘿嘿,你小子再狠,也难逃雷老法术。……雷老为何要杀他?……雷老当我的面杀了这小子又有何暗示?……这人虽于那臭小子相像,总得确认确认。
手搭树干,大鸟似飞上枝头,撅根长枝,待要下树,忽听“咕咚”声响,水底又鼓个气泡直把尸身顶个掉面!
那人翻转来,胸腹头面漆黑,却不是罗汉是谁!
老汉怔怔,心想:
好毒的毒物!
不由自主伸手抠摸,低头看右掌心黑气又盛。
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哗啦啦”水响,平静湖面上忽起道漩涡,仿佛绿布裂道口子,倏忽将罗汉与死鱼尽数吞入!
老汉张大嘴,暗道:
水底下还有什么?
伢们远在湖湾那头,只瞧得片面。
有胆小的已停了嘴边喜头鱼,干啃馍馍。
鲍建国边吃边道:
“我屋里街坊刘老头总在墨水湖这块钓鱼,像这样翻塘死鱼的事他遇到过几回。每回都吓得他把钓的鱼丢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1514:23
章建华说:
“翻塘的事乡里常有,有么好怕的。”
鲍建国故作神秘往北指指,道:
“乡里!乡里有汉阳兵工厂么?”
有伢岔问:
“关汉阳兵工厂么事?”
鲍建国诡笑说:
“提起汉阳兵工厂,你们只晓得汉钢(汉阳钢铁厂),只知道有汉阳造,你们哪个晓得汉阳兵工厂里头的秘密?”
“有么秘密?”
鲍建国卖关子道:
“我说出来你们嫌我吹牛。”
抬手指人堆里一个,说:
“你们问华海,他老头是兵工厂里的。”
大伙都望华海。
华海懒洋洋道:
“莫问我,我么事都不晓得。从小到大,我老头从来不谈厂里的事,也不让我们到他单位去玩。”
鲍建国接过话头,说:
“那当然,你老头是机要部门的,泄露了国家机密那是要坐牢枪毙的。”
章建华哼道:
“既是机密,你是么样晓得的?”
鲍建国得意说:
“这个嘛……哪个有烟!冇得烟提不起精神,讲个屁。”
伢们摸出‘大公鸡’给点上。
鲍建国吐几口烟圈,这才道:
“当年日本鬼子打中国,我们人是他们几多倍,为么事还打输了?……那是因为鬼子毒,用了化学武器。当时鬼子在东北搞了个731部队,专门拿人做化学实验。我们中国人老实,所以吃了大亏。如今中国解放了,但不能走以前的老路,任由鬼子欺负,所以我们也得研究自己的秘密武器……”
伢们瞪眼问:
“是么武器?”
鲍建国说:
“我又不是毛主席,我哪晓得,我能知道兵工厂这些已经不得了了。但是老子脑筋灵光,你们想,要研究这些毒药之类的化学武器肯定会产生废物,废物往哪里排?……墨水湖为么事这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1814:31
“噢!……”
伢们恍然大悟。
华海却道:
“墨水湖不是传说被人洗笔把湖水洗黑的么?就算传说不真,也说明这湖自古就黑嘛。”
章建华也说:
“是啊,汉阳兵工厂就算搞化学武器,也该是解放后,时间对不上啊?”
鲍建国红脸辩道:
“水黑不黑的我不管,但兵工厂这事我是听内部人说的,你们想,几时看到这大的墨水湖成片死鱼的?……才将那鸟是么样死的?……摆明是有人暗中排毒!今天我是不得再下水了,你们哪个不信邪只管下,等上了扁担山可莫怪我冇提醒。华海,要不你下去试试?”
华海忙说:
“我才将游够了,你们哪个想游只管下,紧我啃口馍馍。”
说话功夫穿好衣服,拣块馍馍吃。
其余伢们嘴上虽硬,却都学华海穿起衣服,离岸远远地。
鲍建国哈哈大笑:
“看你们几个的怂样!既然都不敢下水,等老子一个人下去耍耍!”
佯装走到水边,一只脚将将挨着水面,忽听伢们齐声惊呼!
“噗通!”
远处水面轰然钻出条黑影,又斜斜跌入湖面!
“什么玩意?”
鲍建国摸脑壳喝。
华海说:
“好大的家伙,是不是江猪?”
有的伢道:
“江猪只活在长江里头,湖里哪会有。再说江猪要换气,会不停冒头。”
鲍建国晓得章建华眼尖,转头问:
“那才将究竟是么鬼东西?”
章建华沉吟说:
“我看……像是个人。”
“人?”
伢们沉默一会,华海道:
“你们说,水里头有么事像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2014:00
鲍建国忽说:
“水猴子!没错,一定是水猴子。前些时莲花湖死了几个伢,据说就是被水猴子吃的。”
华海却道:
“莫鬼侃,水猴子就是水鬼,鬼从阴曹地府出来借水道得走流水。你们想想,哪年传说被水猴子拖脚不是在长江汉水?”
伢们沉默半晌,章建华忽说:
“我想起来了,去年龙王庙说是有人被水猴子拖了脚,那事闹得还挺大。”
伢们或多或少听过那事,纷纷附和。
鲍建国不服,指湖面道:
“那你们说,才将如果是人,哪个能从湖底窜出水面那高?你们又见过哪个人能在水底下潜这长时间不换气?你们看,才将那多死鱼,大半都不见了!”
伢们瞧得目瞪口呆,华海说:
“不管么样,这又是毒又是鬼的总归蹊跷,我们要不要撤?”
鲍建国道:
“你狗日的就是怕死,要走你走。”
章建华想想说:
“包子,我们这块离得太近危险大,保险起见,我们转到那边去,进可攻退可守,你看么样?”
华海顺章建华手指方向附和:
“对对对,我先前就是这意思,那边视野开阔,看得更清楚些。”
说话抢先抓起地上家伙,招呼伢们绕过湖湾搬。
鲍建国还待要骂,看伢们走得七七八八,只好由章建华招呼跟着去。
罗汉偌大身子,纸片般在湖底回旋,眼皮被水冲开,露一对翻白眼珠犹如死鱼!
暗流中,死鱼滚涌,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间罗汉眼皮眨动一下……
水底似有道黑影滑过,捞条三斤大死鱼,直咬得“咔呲”作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2211:32
“呸,呸,呸!”
黑怪吐出咬作两半的喜头鱼,闷声道:
“搞么鬼,才死的鱼都臭了。”
忽地翻身,在湖底带出片暗流,直把水面那片死鱼卷入湖底,湖底淤泥翻涌,死鱼似被吸入无尽黑暗中!
黑影仿佛翩翩大鱼,绕罗汉游数圈,喃喃说:
“可惜可惜,我当你是块好料,却原来和臭鱼一般,唉……枉费我一番心血,看来,还得再找了……”
罗汉死尸般悬立于水中,眼皮忽动,一对白眼竟放出光来,口唇未动,却阴阳怪气道:
“狗日的老妖怪,原来是你在捣鬼!”
黑影丑脸变色,惊问:
“是哪个?!”
罗汉身子扭动,腹中怪声由低沉变尖细像换了个人:
“嘿嘿,你这老怪,哪是我们一群鬼的对手。”
黑影怒道:
“么鬼东西,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说话飘退八尺,忽低头炮弹般射向罗汉,直把罗汉撞出水面!
湖面撞出团水花,泛几圈涟漪,浪圈波及,把剩余死鱼震入水底。
湖底罗汉白眼光芒大作,粗声喝:
“老妖婆,莫跑,我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湖底淤泥翻涌,两团黑影倏忽不见!
伢们扔了烤鱼,只把烤好的麻雀夹了馍馍吃,远远见湖面偶露漩涡,时不时有死鱼跳动,华海喊:
“看到冇?肯定有鬼,肯定有鬼!”
伢们鼓噪着,又往远处退,有人忽道:
“伙计们,不能再退了,这块是翠微中学的地盘。”
章建华指湖边一条水沟说:
“是啊,上回我们钟家村和翠微打群架,后来在墨水湖定了条三八线,就是这沟。包子你记得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2514:35
鲍建国翻肘露条蜈蚣长的伤疤,道:
“我么不记得,那回老子还挂了彩,缝了十三针,逼得翠微路的龟儿子们把三八线退了百把米。”
有伢说:
“那我们过了三八线,怕不好吧?”
鲍建国道:
“么逼不好!翠微的崽子们来了,老子把他们打得退出墨水湖!”
伢们哈哈大笑:
“包子哥,牛逼!”
便在翠微那块草地上嬉戏打闹。
章建华始终关注湖面,只见水波晃荡,水面一条线直朝湖深处跑,远远变几串漩涡,再没动静……湖面上的死鱼也再瞧不到一条!
华海接连射飞四回麻雀,喊:
“建华!莫打野,快来帮忙!”
章建华接过麻雀枪,连射下三只麻雀……
伢们雀跃,似早忘了湖中诡事。
湖底暗影里,罗汉早已翻过上百筋斗,犹似浑无知觉,只偶尔腹内有怪声道:
“嘿嘿,就凭你个丑八怪,怎是我们对手!”
丑怪黑影踢罗汉五脚,瘪脸却捱三拳,越显丑恶,心下恼怒,恶吼一声,电射过去又与罗汉战作一团!
湖面顿时像热开的藕汤,渣滓翻涌……
伢们射够麻雀,一堆人生火开烤,等都吃饱,便和几坨稀泥,准备摔泥巴。
鲍建国向来是高手,仔细把泥巴捏成海碗大,等伢们把手里泥巴都跶得“啪啪”响,喝道:
“看到,看到!超级大炮来了!”
说话寻块大条石,手托泥碗举过头顶猛贯在地上!
“砰!”
声似炮仗,泥碗炸得四分五裂。
伢们鼓噪:“好!”
却听林间枝叶簌簌,树丛里忽冒些人头,有人喊:
“是哪个在老们地盘上撒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2714:28
鲍建国翻肘露条蜈蚣长的伤疤,道:
“我么不记得,那回老子还挂了彩,缝了十三针,逼得翠微路的龟儿子们把三八线退了百把米。”
有伢说:
“那我们过了三八线,怕不好吧?”
鲍建国道:
“么逼不好!翠微的崽子们来了,老子把他们打得退出墨水湖!”
伢们哈哈大笑:
“包子哥,牛逼!”
便在翠微那块草地上嬉戏打闹。
章建华始终关注湖面,只见水波晃荡,水面一条线直朝湖深处跑,远远变几串漩涡,再没动静……湖面上的死鱼也再瞧不到一条!
华海接连射飞四回麻雀,喊:
“建华!莫打野,快来帮忙!”
章建华接过麻雀枪,连射下三只麻雀……
伢们雀跃,似早忘了湖中诡事。
湖底暗影里,罗汉早已翻过上百筋斗,犹似浑无知觉,只偶尔腹内有怪声道:
“嘿嘿,就凭你个丑八怪,怎是我们对手!”
丑怪黑影踢罗汉五脚,瘪脸却捱三拳,越显丑恶,心下恼怒,恶吼一声,电射过去又与罗汉战作一团!
湖面顿时像热开的藕汤,渣滓翻涌……
伢们射够麻雀,一堆人生火开烤,等都吃饱,便和几坨稀泥,准备摔泥巴。
鲍建国向来是高手,仔细把泥巴捏成海碗大,等伢们把手里泥巴都跶得“啪啪”响,喝道:
“看到,看到!超级大炮来了!”
说话寻块大条石,手托泥碗举过头顶猛贯在地上!
“砰!”
声似炮仗,泥碗炸得四分五裂。
伢们鼓噪:“好!”
却听林间枝叶簌簌,树丛里忽冒些人头,有人喊:
“是哪个在老们地盘上撒野!”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2911:07
伢们回头,华海小声说:
“翠微路中学的。”
鲍建国笑道:
“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些手下败将。”
翠微路中学上十个伢约好了来墨水湖游泳,见鲍建国取笑,为首的姜勇骂:
“狗日的你说哪个是手下败将,上回老子一砖头冇把你拍死,看来你是冇长记性!”
其余的伢也喝:
“是啊,包子!明明上回划好的三八线,凭么事又跨过来,你们钟家村的想找事是不是?”
鲍建国摸摸臂后蜈蚣,眼瞅对方人多,遥指姜勇骂:
“好啊!你狗日的今日不打自招,老子可不能再放跑了你们。姜勇,你我怨仇与他人无关,我只问你,今日可敢跟我单挑?”
姜勇喝:
“来呀!老子怕你。”
鲍建国抱拳环首说:
“各位都听到了,今日是我鲍建国跟姜勇了结私人恩怨,钟家村和翠微的其他人都不得插手,如有违背,老子一定带人打得他不能在汉阳立足!姜勇,你同不同意?”
姜勇道:
“好!莫废话,你只管划道。”
鲍建国说:
“你我今天只以湖岸为限,不许动兵器、砖头,但用拳脚,直到打到一方叫饶为止。”
姜勇喝:
“冇得问题。”
两边伢们兴奋鼓舞,章建华见包子嘴角仍肿,悄悄拉个腿脚快的伢,躲人堆里道:
“一下我们在前头围着,你偷偷跑回去,搬人搬武器,要快!”
转身拉华海在前头挡住,观瞧战局……
汤博白大早上泡好茶,点根烟,拉开抽屉,摸出颗黄铜弹壳,吐得一屋烟雾,喃喃道:
“你在哪里?在哪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7-12-2911:09
伢们回头,华海小声说:
“翠微路中学的。”
鲍建国笑道:
“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些手下败将。”
翠微路中学上十个伢约好了来墨水湖游泳,见鲍建国取笑,为首的姜勇骂:
“狗日的你说哪个是手下败将,上回老子一砖头冇把你拍死,看来你是冇长记性!”
其余的伢也喝:
“是啊,包子!明明上回划好的三八线,凭么事又跨过来,你们钟家村的想找事是不是?”
鲍建国摸摸臂后蜈蚣,眼瞅对方人多,遥指姜勇骂:
“好啊!你狗日的今日不打自招,老子可不能再放跑了你们。姜勇,你我怨仇与他人无关,我只问你,今日可敢跟我单挑?”
姜勇喝:
“来呀!老子怕你。”
鲍建国抱拳环首说:
“各位都听到了,今日是我鲍建国跟姜勇了结私人恩怨,钟家村和翠微的其他人都不得插手,如有违背,老子一定带人打得他不能在汉阳立足!姜勇,你同不同意?”
姜勇道:
“好!莫废话,你只管划道。”
鲍建国说:
“你我今天只以湖岸为限,不许动兵器、砖头,但用拳脚,直到打到一方叫饶为止。”
姜勇喝:
“冇得问题。”
两边伢们兴奋鼓舞,章建华见包子嘴角仍肿,悄悄拉个腿脚快的伢,躲人堆里道:
“一下我们在前头围着,你偷偷跑回去,搬人搬武器,要快!”
转身拉华海在前头挡住,观瞧战局……
汤博白大早上泡好茶,点根烟,拉开抽屉,摸出颗黄铜弹壳,吐得一屋烟雾,喃喃道:
“你在哪里?在哪里?……”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0314:23
一杯热茶才喝三口,办公室撞进个人,面红耳赤,正是钟家村派出所副所长侯凯旋。
汤博白暗攥弹壳筒好,拿眼望他。
侯凯旋前后瞧瞧,关上门慌说:
“老汤,这事你得帮我。”
汤博白道:
“你讲。”
侯凯旋摸出烟,二人点上,连抽几口说:
“我,我……”
汤博白知他素来稳重,手隔裤兜摸着弹壳,道:
“慌么事,你未必把枪掉了?”
侯凯旋一惊,问:
“老汤,你是么样晓得的?怪不得都叫你是神探?”
汤博白压低声音道:
“我就随口一说,么样,还真掉了!?到底是么回事?”
侯凯旋低声说:
“都是我那小狗日的,那天趁老子睡觉,偷了枪出去打架。等我醒来发现枪不在,连忙去找。结果……结果找到大半夜也没找着。唉……”
汤博白道:
“你那小侯崽子,该打的时候不打,现如今跟你撩祸了吧。”
侯凯旋气说:
“哪是我不肯打,每回都是他妈护着。老子昨天气不过,回去铲了婆娘一巴掌,说要捅出娄子来,老子跟她离婚。”
汤博白道:
“不至于,不至于。莫为个伢伤了夫妻感情。当务之急,是要把伢找到,把枪找回来。这样,你去门口等我,我解个手就下来。”
等候凯旋下楼,汤博白想想,摸出枪来,别在皮带上。
候凯旋儿子侯军自小骄纵。那天为了个姑娘伢跟一帮人约着打群架,心想自己这边人少,便偷了老头的枪去壮胆。
汤博白捉了四五个侯军的同学,把事问出个大概。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0514:12
昨天打群架对方好几个是翠微路中学的,他们看到侯军手里有枪,便化敌为友,还拉他去喝酒,却不愿叫其他人。
其他人见侯军没义气,都不欢而散。
侯军虽爱撩祸,酒量却和他老子侯凯旋一样不济。一玻璃盏下去,兰花豆吃到第六颗,软软栽倒。
翠微的伢们忙翻口袋掏出枪,剩他躺在地上,雀跃着去了。
等候军醒来,满天星星,风吹得人直打寒颤,待上下摸过荷包,冷汗却流下来,不敢回屋,跑路边公汽上猫了一夜。
汤博白溜达鬼抓得多,伢们爱去哪里闹心中有数,带侯凯旋找过四五处,终于在月湖边下棋人堆里捉住了猫腰观战的侯军。
侯凯旋当场给儿子一耳光,还待解了皮带抽,汤博白连忙拦住,说:
“先问正事。”
侯凯旋便揪侯军耳朵至僻静无人处。
汤博白问:
“军军,你是不是拿了老头的东西?”
侯军兀自道:
“没有啊。”
侯凯旋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一腿,骂:
“狗日的还敢扯谎!”
汤博白拦住,掏出烟递过一根,说:
“你先去边上冷静一下,等我问话。”
看侯凯旋走开,转头点两根烟,递侯军一支,道:
“军军,你老头不在,你可知道丢了枪是要坐牢枪毙的?枪要是找不到,你老头也得陪你坐牢。”
侯军茫然接过烟,呜呜哭起来。
汤博白说:
“军军,莫哭,晓得错就好。你跟伯伯讲讲事情经过,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侯军抹干泪,慢慢讲了昨天经过……
汤博白听完问:
“翠微路中学那边打架的头是哪个?叫么名字?”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0815:05
侯军摇头道:
“不知道,只晓得有人喊他大勇。”
汤博白又仔细问过打架、喝酒地点,招手喊过侯凯旋,三人骑车往汉阳车站货场去。
汉阳火车站边有块废弃堆场,翠微路中学那群调皮鬼得了侯军的手枪,不停把玩。
伢们道:
“大勇,你玩了半天,该我们了吧。”
姜勇举黑洞洞枪口对众人扫一圈,说:
“你们哪个会玩?”
伢们惊呼后退,摆手颤声道:
“大勇,莫瞎搞,万一走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勇大笑:
“你们懂个屁,这枪保险冇开,哪会走火。”
说罢退出弹夹,只把空枪给众人轮流摸过。
伢们里有小个子叫王庆,人贼,问:
“大勇,你么这熟练?难道以前玩过枪。”
姜勇得意道:
“我老头是汉阳兵工厂的工程师,莫说这小爪子(小爪子那时指手枪。),就是步枪、冲锋枪、机关枪,我哪个冇玩过!像这种警枪,老子平常都不拿正眼瞧。”
大块头憨胖说:
“那正好,大勇,你瞧不上,把枪给我吧?”
姜勇瞪他一眼道:
“你个苕货,当这枪是么好东西。老子明到跟你们讲,警枪都是有记录登记在案的,哪个偷了被捉到是要枪毙掉脑壳的!你们哪个不怕,只管拿去。”
说话夺回枪,绕伢们递一圈。
伢们缩手,无人敢接。
憨胖抠抠脑壳,闷声说:
“唉,可惜,几时出去打群架,要有把枪,随对方几多人都不怕了。”
姜勇道:
“那你把它别到。”
憨胖迟疑伸手欲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1514:33
王庆斜刺里拦住说:
“民警丢枪是大事,这事正在风头上,派出所肯定到处找,不如我们把枪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用。”
姜勇收回枪望王庆道:
“还是你狗日的贼,等我想想,把枪藏哪好。”
王庆眼珠一转,说:
“藏屋里肯定不好,万一被民警搜到了,肯定是坐牢枪毙的罪过。”
姜勇却笑:
“你个小王八,怕我不晓得你打的么算盘!这枪是我们大伙得来的,我怎会独吞!谁也不许独吞!”
拿枪在手心敲敲,道:
“不过你说得也是,得藏外头,藏哪里好呢?”
憨胖却说:
“我们约人打架,十回有八回在这块,不如就藏这里,万一哪天打不过,正好派上用场。”
王庆附和:
“大胖,说你苕你今日到贼了一回,对对对,就藏这块,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姜勇心下盘算,道:
“好好好,等下由我来藏,你们人多,都晓得了不是好事,也担风险。”
王庆心骂:
妈个逼!便宜都让狗日的占了。
却笑着说:
“大勇,慌么事,天还早,你再教我们玩玩枪。”
姜勇便退下弹夹,教众人认保险,上下子弹,又告诉如何瞄准,还让大伙轮流扣了几回扳机。
众人玩尽了兴,抬头看太阳西斜,姜勇努努嘴,王庆会意,招呼大伙出汉阳火车站,各回各家。
王庆看人走远,偷偷折回条无人小路,三弯两拐,趴道断墙朝里望。
姜勇点根烟却不怎么抽,只拿烟四下扫视……
等烟烧完,才寻节锈垮车厢,钻上去,卸弹夹退出子弹,筒在裤子荷包里,拉衣襟仔细揩掉指纹,上好弹夹,喃喃道:
“这烫手山芋,有么屁用……”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1714:35
猫腰把枪塞在破靠背椅夹缝里,姜勇刚要下车,盯着角落几张废报纸,眼中放光。
王庆等姜勇走了刻把钟,狸猫般翻过残墙,偷偷爬上破车厢,半小时后下来,一脸沮丧。
姜勇跑回家,见老头老娘还冇下班,忙反锁好门,搬梯子爬上暗楼,挪开靠墙大木箱,于墙根不起眼处,轻轻抠出两块砖,探手从黑乎乎墙洞里掏出个黑油布包,小心翼翼展开。
油布里长长短短,乌金放光!
姜勇仔细拣些零件,又从角落木桶里摸出个平日玩的链条枪,一通拼凑,喃喃道:
“公安的小爪子算么事,这才叫枪。”
又掏子弹朝枪管里上一颗,环顾四周,瞄准星“啪啪”叫唤。
玩过一阵,把油布包里零件扒拉扒拉包好还原,重新塞砖挡上木箱。
三两下拆散链条枪,用破布裹住放回木桶下面。
八颗子弹找截老竹篙从底端破洞塞进去,再加团破布塞严实,摇了摇听不见声,才把竹篙放在角落,轻手轻脚下暗楼出门去疯。
到汉阳火车站,汤博白找人打听会,努嘴叫侯凯旋带侯军往废货场那块走。
候凯旋喝问:
“狗日的这里你来过冇?”
侯军小声说:
“来过,跟别个在这打过两回群架。”
侯凯旋骂道:
“打,打!打你妈逼!……”
上去拳打脚踢,汤博白拦住说:
“莫急莫急,正事要紧!军军,你们同学在这块,一般都在哪儿玩?”
侯军指指点点,汤博白不停点头,自语道:
“伢们得了东西,会藏哪?……藏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1914:07
侯凯旋说:
“好容易得枝枪,还不拿屋里去了。”
汤博白摇头道:
“未必,未必。偷枪是重罪,军军这大的伢们都晓得,所以……”
来回望几圈,目光定在截废车厢上,说:
“这里废车厢多是拖货的,客车厢就三节,那两节锁着,玻璃完好上不去人,我们去这节瞧瞧。”
走到厢门边,汤博白俯身贴地瞧瞧,道:
“脚印是昨天的,不止一个人。”
说话猫腰爬上火车。
侯军欲跟,被老头一把抓住,说:
“你守在下头,莫破坏了现场,等我跟汤伯伯慢慢侦查,有调皮伢来了喊我们,莫让他跑了。”
侯军不敢犟,等在下头。
侯凯旋爬上车,两人车头搜到车尾,直耗掉大半钟头,就差把车厢拆了。
侯凯旋甩根烟,划火给汤博白点上,道:
“歇口气老汤,估计东西不在这块。”
汤博白直吸得烟雾罩住头,缓缓摇首,说:
“未必,这一带伢们打群架,十回有八回在这块。我要是他们,一定把枪藏在这,关键时候才派得上用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侯凯旋道:
“铁路上到处是石头,兴许伢们把枪埋在铁轨下了?”
汤博白摇头说:
“可能性不大,枪埋在石头下容易受损,最关键的是,知道的人多了,不安全。伢们都是一群人,你看这车厢里昨天才上来两个,是何道理?”
侯凯旋道:
“会不会是小青年耍流氓搞对象?”
汤博白说:
“脚印都是男的,应该都是学生伢。一群人玩,两个伢上车干什么?……”
侯凯旋道:
“藏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2214:22
汤博白长吁说:
“可枪在哪,在哪?……”
说着话,任长长烟灰落在地上。
汤博白盯着烟灰下半片碎报纸,忽然眼睛亮了,丢了烟头,趴地上左右看……
车头那有堆烂报纸,脏兮兮似散发着臭味,汤博白走过去拿脚扫扫,忽觉鞋底“噔”地一响,忙不迭捏团报纸撕开,喜道:
“凯旋,在这里!看看是不是你的家伙。”
侯凯旋接过枪,掉头见枪柄内侧有道旧痕,欣喜说:
“是了,没错!博白,这要我么样谢你。”
说话便把枪往枪套里插。
汤博白拦住道:
“莫慌,瞧瞧弹夹。”
侯凯旋依言退出弹夹,脸又阴起来。
“么样了,凯旋?”
侯凯旋不语,只把空弹夹给汤博白看看。
汤博白把弹夹装好,还过枪安慰说:
“凯旋,枪在了,子弹的事便有着落。”
侯凯旋道:
“你点子多,我听你的。唉,这烂纸堆在眼前晃了几回,你是么样发现里头有枪的?”
汤博白说:
“废纸不显眼,容易被人忽略,若不是这片新撕的纸提醒了我,我也找不出来。”
说着话捡起碎报纸,道:
“这报纸分明跟旧纸堆成色一样,可撕痕却是新的,也许就是昨天上车那两人撕的……他们撕纸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用报纸裹什么揉搓掉的……要真用报纸包着东西藏在哪里最安全?……自然是谁都不会留意的废纸堆里最安全。”
侯凯旋别好枪,一拍大腿说:
“高!老汤,子弹会不会也在里头?”
说着欲勾腰去找。
汤博白摇头拉住道:
“能想这法子藏枪的人聪明,断不会下了子弹藏在一处。”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2513:56
侯凯旋问:
“那下一步?……”
汤博白说:
“冇得枪,子弹能有多大用处?为今之计要么守株待兔等人来取枪,要么找到叫大勇的,子弹自有分数。”
二人计议,侯凯旋父子守着废车厢,汤博白这一带熟,自去探听大勇下落。
姜勇几个在院子里打了一上午珠子,遥见个瘦矮小子晃晃悠悠奔这边来。
姜勇喝:
“岩老鼠(武汉话岩老鼠指蝙蝠,此处作诨名。)!你狗日的又去哪块偷鸡摸狗了?”
岩老鼠嘿嘿笑道:
“有那好事我能不叫上你大勇?你们猜我才将去墨水湖捞鱼虫,看到么事了?”
不待人言,故作神秘附耳对姜勇小声嘀咕。
姜勇皱眉说:
“噢!有这事,那到要去瞧瞧稀奇。”
岩老鼠道:
“莫慌莫慌,我走的时候看到群人,好像是钟家村的包子那几个,他们还跨过了三八线。”
姜勇沉声说:
“好啊,狗日的!这是欺到老们头上来了,今日不给点颜色他们看看,小狗日的们不知道我们翠微路的厉害。我说都把珠子捡起来,喊人,抄家伙!一刻钟后跟老子出发。”
吩咐完毕,回屋上暗楼,取链条枪,倒出八颗子弹,小心翼翼取一颗上在枪膛。
伢们带齐棍棒皮带,聚在院门口,见姜勇两手空空,齐道:
“大勇,你太托大了吧?”
姜勇朝裤腰带一拍,说:
“老子有法宝,牛鬼蛇神统统不怕。”
有昨天玩过枪的打手势悄声问:
“大勇,你是带那玩意了?”
姜勇却道:
“个警察的小爪子有么屁用,老子的家伙比那狠多了。”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1-3113:25
岩老鼠说:
“大勇你莫吹牛,有板眼亮出来瞧瞧。”
说话伸手去撩姜勇衣襟。
姜勇给他一掌,道:
“大马路上人多手杂,等下再说。”
一群人拐进墨水湖旁荒林,这才掏出链条枪来,众人瞧过,岩老鼠说:
“这不就比打火柴的链条枪多个枪管么,能比得了手枪?”
刚要上手,被姜勇敲敲手背,道:
“你懂个屁!民警用的五四手枪虽说百米之内都能伤人,但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五十米开外打不准,而老子这根加长枪管有效射程至少是两百米,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回只能装一发子弹,等老子几时改装改装,上几十发子弹冇得问题。”
岩老鼠心里不信,嘴上说:
“噢!有这狠,大勇,你让我玩玩。”
说话又要摸枪,姜勇缩手躲过,道:
“莫瞎摸,老子上了膛的,你们不懂,万一误开保险,枪走火要死人的!”
说着话变戏法似拆开枪管,卸下子弹,重装好,让伢们拿空枪轮流玩一遍。
岩老鼠摩挲枪管说:
“好手艺!大勇,几时要你老头车个机关枪出来,老们扛起上街游行,看哪路人马还敢不服通通扫掉!”
姜勇忙冲他使眼色,道:
“莫跟老子鬼侃,汉阳兵工厂的东西是能随便拿的!这根钢管是老子在墙根捡废铁捡的。”
岩老鼠心领神会,说:
“那是那是,这也就是你,才懂把根废铁改成枪。”
说罢把枪小心翼翼递还姜勇,看他把子弹重新装好,别在后腰。
有的伢问:
“大勇,你不怕走火伤了自己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2-0514:28
姜勇笑道:
“嘿嘿,老子是么人,小爪子上的保险能有几难,我这链条枪的保险比‘五四’手枪做得好。”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墨水湖去。
蒙花落眼瞅墨水湖吞了罗汉,这小子身躯在黑水里滚涌,仿佛水底有个巨大怪物拖着脚不让人露头,连成片死鱼也不见踪影……
雷老!难道是雷老?……雷老何苦跟个后生过不去?……该怎生想个法子让雷老解了这‘五花铁甲’蚀骨噬心之毒?……
蒙花落半天想不出对策,右手麻痒似蚂蚁般渐渐沿手臂上拱,不敢怠慢,盘膝坐倒,嘴里喃喃有声,两眼只眯一道缝,紧盯湖面。
鲍建国与姜勇块头相当,两人厮打半日,难分高下。伢们围着呼喝,独章建华心忧:
包子今日在归元寺已输那壮汉一阵,身上带彩,不知还能撑几久,但愿救兵能早点到。
正想着姜勇一拳擂得包子摔趴在地,翠微路中学那边一阵鼓噪。
姜勇乘胜追击,扑上去要打,却被鲍建国一脚戳中腿弯也仰跌出去。
章建华暗攥块砖头,暗自盘算要不要出手,却见包子在尘埃里侧过头,眨眼冲自己做个鬼脸,这才放宽心,把手背在身后。
鲍建国颤抖爬起身,看姜勇呼喝扑来,勉强让过一拳,二人又缠作一处。
华海眼看包子不支,手握洗把棍要往前冲,却被章建华按住肩膀,耳听他悄声道:
“莫慌,莫慌。”
再看建华,却只顾盯着墨水湖,仿佛翻涌水波下,有更吸引他的东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0512:54
墨水湖水面渐渐平静。
水岸那端伢们的喧嚣打斗被茅草阻隔,变得隐约……
蒙花落似老僧入定,坐如雕像,恰到灵台空明处,忽地颈后一根寒毛立起!
“谁!?”
风声萧萧,蒙花落心念动处,右手已抬不起来,情急之下,左掌反拍前胸,低咤道:
“起!……”
但看袍袖蠕动,右臂已钻出条长白线虫,粗胜先前,眨眼绕臂七圈,一口咬在腋下极泉穴上,不一刻白线变青,变似菜花大蛇!
蒙花落徐徐转身,凝望密林,忽皱眉喝:
“你不是雷老,你是谁?……没脸见人的东西,只敢暗箭伤人么!”
“嗖嗖嗖!”
劲风疾射,蒙花落仰天倒入湖中,溅起一片浑黑……
湖底下罗汉仗体内阴灵与水怪酣战仿佛经年,又似才电光火石一瞬,不知是无法换气,阳气闭滞,抑或阴灵势竭,关节僵硬,动作渐缓……
水怪瞅着破绽,在水里翻两个筋斗,足踏罗汉后脊,按着他脑壳,咕哝道:
“没用的东西,交待这久的事都办不好,还净招祸事,索性今日揪下你脑壳吃个新鲜。”
说话间,托住罗汉下巴便掰。
但听罗汉体内尖细声叫:
“完了完了,又冇得地方住了,唉……总是孤魂野鬼的命。”
另有哑暗粗声喝骂:
“完么逼完,且看老子的绝招。”
眼瞅罗汉脑袋已被拧歪,他右腿却似被人折断,忽从背后反折踢起,结结实实拍在水怪背心!
水怪闷吼,横飞数丈,鬼爪闪拍,正中罗汉天灵!
一人一鬼飘飘渺渺,坠入黑沉沉一片,仿佛墨水湖底是无尽深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0714:33
汤博白寻摸到兵工厂宿舍一带,忽见个伢拖根短棍急匆匆朝外跑,老汤喝:
“站到!”
那伢停步问:
“搞么事?”
汤博白看他心虚,问:
“手里拿的么事?”
那伢却虎,反说:
“你是做么事的?凭么事问我?”
汤博白道:
“我是民警,能问你啵,你叫么名字?”
那伢怂了,答:
“我叫周权,就住这块,我可冇做强偷。”
汤博白指短棍说:
“冇偷?这咧!”
周权更慌,道:
“这……这是……我爹爹屋里差条洗把,老头叫我送根洗把棍去扎。”
汤博白铲他一耳光,下了短棍,说:
“扯谎,你们屋里洗把棍这短!再不讲实话,我铐你去派出所!”
周权哭道:
“他们在院子里头喊,说钟家村中学的跨过三八线,霸占了我们翠微路的地盘,大家说好去找他们算账,我忙着晾洗好的一盆衣服,耽误了几分钟,没成想姜勇他们不讲义气,先跑了。”
汤博白心中一动,不露声色说:
“你晓得帮屋里做事,就比那些一天到黑只懂打架贪玩的伢强。男子汉得有担当,哭么事。”
等周权擦了把泪,汤博白拍拍他肩,道:
“男人间讲义气是好事,但每天吹牛撩姑娘伢,为鸡毛小事扯皮斗殴,那不是真正男子汉的行为,更称不上义气。在这点上,我看你比院里其他伢们强。”
见周权懵懂点头,汤博白把棍还他,说:
“偌大的武汉,哪块不是国家的,怎轮得到伢们分地盘,占地盘,周权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0914:01
周权垂头道:
“他们都是闹着玩。”
汤博白说:
“玩!等你们打得头破血流,还要我们警察来收拾残局,公安本来就人手不够,长期这样,真正的流氓强偷哪个去抓?你像今天这个事,被我碰到了,作为一个人民警察,一个男人,我能不管吗?男子汉做该做的事,才能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心。”
周权看汤博白说得真诚,气血翻涌,道:
“警察叔叔,我带你去,他们就在墨水湖边上。”
汤博白说:
“墨水湖那大,还真得要你引路,等到了那边,你回避一下,我们现在成了朋友,不能把你出卖了。”
周权心中激动,早把才将那一耳光忘在身后。
二人快步如飞,汤博白问:
“你们这边带头的是哪个?我才将听到你说了个叫姜勇的,是不是他?”
周权道:
“嗯,姜勇在我们这块最狠,我们都喊他大勇。”
汤博白心下窃喜,接着问些钟家村中学的事,脚下不觉又快了些。
鲍建国被姜勇连丢几跤,兀自不服周。
姜勇心想:
狗日的到是经打,总得叫他俯首。
不数合趁乱夹住包子脖颈,两手搂住死命用劲。
鲍建国暗叫:
“苦也!是么还冇来?”
忽见蒿草摇曳,林子尽头杀声震天!
章建华忙挥手喊:
“包子,包子!”
鲍建国听得耳熟,猛蹬地一冲一沉,破了姜勇‘三角颈’,就势扫腿,直把姜勇仰摔在地,抡拳连砸,道:
“狗日的欺负老子人少,今日要你认得爷爷的拳头!”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1213:32
姜勇没明白么回事,早被打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鲍建国乘胜喝:
“狗日的服不服周?服不服!”
钟家村中学的援军振臂大喊:
“杀呀!灭了这帮狗日的们。”
一时间棍棒交接,打得热闹。
姜勇眼见不敌,忽探手从裤腰里摸出链条枪,黑洞洞枪口比着鲍建国脑壳。
鲍建国楞一忽,道:
“不就是把链条枪么?唬谁!”
拳头呆在半空,再挥不动。
姜勇趁机抬腿顶在他小腹,翻身而起,枪管始终不离鲍建国,喝:
“都跟老子停手!”
众人停手,齐瞄着姜勇手中枪。
姜勇冷冷道:
“链条枪。哼,包子,睁大你的狗眼,你几时见过有这粗枪管的链条枪?”
鲍建国见枪管幽黑,仿佛随时有子弹射出,背心汗炸,再没才将勇武,慢慢说:
“大勇,有么事好商量,何必动重武器。我看你这枪做得简陋,有冇得保险?会不会走火?”
姜勇哈哈笑道:
“你不说老子到忘了。”
抬手扳动枪边机钮,说:
“现在保险打开了,你们哪个想试试?”
章建华见鲍建国后衣襟抖动,不敢作声,心下暗急,却想不出法来。
一旁华海忽道:
“你妈就是个打洋火玩的链条枪,不过做得像样些,想骗鬼!”
姜勇掉转枪口瞄着华海,喝:
“你有板眼,你来试试!”
华海眼瞅枪管漆黑,似有鬼怪随时钻出,唇干舌燥,仿佛重穴被点,噤若寒蝉。
鲍建国见姜勇注意力在别处,暗挪半步,哪知姜勇好似耳旁有眼,又回转枪头道:
“明人不说暗话,老子这枪一回只能上一颗子弹,你们两个哪个来?哪个来我都冇得意见。哪个动老子就打哪个!”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1414:38
三人呆住,渐渐传染给众人,二三十来人如泥塑木雕,墨水湖畔静谧如斯。
蒙花落佯装跌倒,直朝湖里钻,借浑水避过身后偷袭,待摸着湖底,搅动稀泥,暗辨方位偷偷爬回岸边。
湖岸水草丰茂,蒙花落轻轻折根苇草,就口含着,伏在水下犹如癞蛤蟆,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片树林。
风过林梢,水岸不远处伢们自顾打闹。
蒙花落暗暗转头,望向那边,缓缓从怀里摸出个家伙,黑洞洞直瞄前方,仿佛来自树上的威胁已转到彼岸!
罗汉与水猴子在湖底幽暗处斗得昏天黑地。
水猴子屡屡得手,反为阴灵所破,吃了数记拳脚,不免恼怒,道:
“今日总不好相与,等老娘开了你的瓢,看你这班孤魂野鬼上哪块逞能!”
翻身在湖泥里捞出块麻浪骨,用力甩出,正中罗汉脑门!
罗汉脑壳飙血,水怪大喜:
“有新鲜玩意吃了!”
踩水直冲过去。
罗汉吃痛,丹田里一股热流似岩浆般涌出,双目圆睁,炯炯放光!
水怪将将及身,忽见罗汉一对手电筒也似眼睛,红光放射,不由一呆。
罗汉恶狠狠道:
“才将是你钉老子?”
不由分说,一脚撩出!
汤博白伏在大树后窥探多时,见姜勇枪比着鲍建国,心想:
再不动手,怕要出人命。
遂掏出枪来,探头喝:
“住手!我是公安!!再不住手我开枪了!!!”
伢们一愣,都盯着姜勇、鲍建国。
“嘭!”
恰此时,湖心水柱冲天,水柱上腾起个青面獠牙,手舞足蹈!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1613:14
伢们齐喝:
“怪物!怪物!”
“砰!”
鲍建国忽见姜勇扣动扳机,心下骇然,一泡尿屙在裤裆里。
蒙花落忽觉水波袭身,遥见远方大树黑影一闪,双瞳收缩,扣动枪机!复沉于水,像冬眠的蛤蟆。
“咚!”
那怪物在半空里惊叫连连,斜斜跌入水中,没了踪影。
汤博白忽觉藏身大树一震,不及细想,冲天鸣枪,“砰!”大喝:
“都跍倒,跍倒!哪个站起来就打哪个!”
箭步冲上前,扫腿踢倒姜勇,下了他的链条枪,解了他裤腰带反绑双臂。
姜勇挣扎道:
“警察叔叔,我冇开枪杀人,我打的是怪物,才将大家都看到了。”
汤博白一耳光扇得他不作声,摸摸他口袋,搜出把子弹,用手掂掂,说:
“单凭这七颗子弹,就能判你十年八年!”
伢们见汤博白手中有枪,都不作声。
汤博白把链条枪翻来覆去看看,道:
“再加上私造枪支罪,枪毙是够了的!”
姜勇听得说枪毙,头晕目眩,结巴说:
“警察叔……叔叔!这枪不是我做的,不是……”
汤博白打断道:
“你的事,等下再说。”
环顾四周,说:
“你们有没有人参与了制造链条枪的?”
伢们头摇得似拨浪鼓。
汤博白踢姜勇一脚,问:
“他们里头有没有参与了盗窃子弹的?”
姜勇道:
“他们都不晓得。”
汤博白说:
“既是如此,都跟老子快滚,要不然统统绑回局里去!”
伢们三两下跑得没影,独鲍建国怕被人笑,几大步冲进水里,把全身打湿。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1914:46
汤博白喝:
“么样!你是还冇玩够想到派出所蹲两晚上?”
鲍建国忙胡诌:
“不是不是,警察叔叔,我才将快中暑了,所以想降个温。”
正说着话,忽听身后水响,湖底钻出个人,一张脸似蒸透的螃蟹,双目赤红,脑壳上白汽森森,兀自冒血不止!
鲍建国骇叫一声,兔子般跃起,直跑到汤博白身后,喊:
“警察叔叔,鬼!水鬼!!快开枪!!!”
汤博白深吸口气,举枪瞄着那人问:
“喂!你是谁?搞么事的?”
那人双眼直欲流出血来,张口说话,嘴里喷出团团蒸汽,道:
“我是谁?……这是哪?……我么样会在这里?”
忽似觉痛,拿手抹抹脑壳,遍手是血,直盯着地上姜勇恶狠狠说:
“是哪个干的?是不是你!快说!”
姜勇不知他是人是鬼,吓得无语。
那人双眼凶光愈涨,一步步朝这边行来……
鲍建国攥住汤博白衣角道:
“警察叔叔,救命!再不开枪,水鬼要吃人了。”
汤博白望着血糊糊一张脸似曾相识,怕他伤人,高喝:
“站住!我是公安。”
那人见姜勇跍缩一团,恰似水底恶斗对手,直勾勾望着他,似没听见,又踏数步……
汤博白对空再放一枪,厉喝:
“站到!再动我开枪了。”
子弹掠耳而过,那人原地腾身,连踢三个旋风脚,单腿稳稳落在地上,呼口浊气,摆个招式,望虚空吼:
“服不服?不服再来打过!”
回身见身旁众人,似又一惊,看汤博白手中有枪,客气道:
“警察同志,您家有么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2114:48
汤博白望他两眼红潮渐退,皱眉说:
“我们在岸上多时,你是哪来的?怎么能在水下憋这久的气?你头上的伤又是么样搞的?”
那人歪头想想,又摸头看看手上血渍,摇头道:
“我记不得了,警察同志,才将我好像做了个梦,但……梦中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汤博白见他不像扯谎,只好说:
“那你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免得伤口发炎。”
那人笑笑,回身一头埋进水里,拿手拍拍,转头望汤博白笑道:
“习武之人,些许小伤不叫事,哪用上医院。警察同志,这两个伢是么回事,是不是流氓斗殴的?要不要我帮忙送局里去?”
汤博白乍看清楚,心里咯噔:
果然是他!
本有心借机打探,终想侯凯旋枪弹事大,便挥手说:
“头上的伤还是得小心,莫马虎了。这点小事我应付得来,你先去吧。”
那汉子客气几句,四下望望,钻入空林。
待他走远,汤博白从身后拎出鲍建国,道:
“么样,真想跟我一起去局子里?”
鲍建国连连摇头,却不敢跑。
汤博白说:
“今日算记你一笔,若下回再闹事犯在我手上,我一定抓你坐牢。快滚!”
鲍建国如获大赦,撒腿跑走。
汤博白收枪拽起姜勇道:
“你今日是跑不脱的,先老实交待,这把子弹是哪来的?连同子弹你是不是还偷了把‘五四’手枪?”
姜勇说:
“警察叔叔,我冇偷,枪和子弹都是我哄来玩的,冇打算害人。”
当下一五一十讲出骗枪经过,藏枪地址。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2313:21
汤博白道:
“还冇害人,才将你差点就杀人了!”
姜勇辩白说:
“警察叔叔,才将我打的真是个怪物,不是人。您家未必冇看到啊?”
汤博白问:
“你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冇?”
姜勇点头又摇头道:
“那家伙矮矮的,像个小伢,身上的毛像螃蟹钳一样黑乎乎的,脑壳瘪进去就是个丑八怪。”
汤博白想想问:
“你真是瞄着他打的?确定打到了?”
姜勇说:
“嗯,但打没打到我不确定。”
汤博白问:
“你这链条枪是哪来的?”
姜勇愣愣道:
“这些都是我在汉阳钢铁厂捡的废铁丝,废钢管自己做的。”
汤博白给他一耳光,说:
“扯谎!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跟我去局里,等着判刑坐牢。二是喊你老头来再说。”
二人说话往外走,临过适才藏身大树,汤博白停下来,小心翼翼用干草挑个东西,从身上倒出半盒烟,塞进烟盒里,再仰头瞧瞧,拿脚蹭掉块树皮,继续前行。
走一会姜勇心里慌了,哭着说出老头单位电话。
汤博白想想,去街边单位传达室亮工作证借了电话,拨到汉阳兵工厂,通知姜勇老头赶快回家。
一老一少回姜勇家开了门,汤博白也不给他松绑,只让蹲着问些闲话。
汤博白四下环顾,见着镜框里插些老照片,瞧清其中个老人,不免一愣,抬手问姜勇:
“这是哪个?”
姜勇道:
“这是我大伯。”
汤博白问:
“你大伯叫么名字?”
姜勇说:
“姜伟国。”
汤博白长叹口气,点根烟再不说话。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2614:22
姜勇老头姜伟民回来,汤博白略说经过。
姜伟民骂声“狗日的你还反了天了!”,一脚蹬在姜勇胸口,解了皮带要抽。
汤博白拦住,让姜勇跪着,把姜伟民拉入里间,小声说:
“伟民同志,你是不是有个拐子叫姜伟国?”
姜伟民点点头:
“我拐子,死在战场了。”
汤博白红了眼说:
“我晓得,我们原先是一个学校的,他高我几届。有一回我过马路只顾玩,是你拐子拉我一把,才让我从大解放下捡回条命。”
二人唏嘘一阵,姜伟民摸烟出来分着抽。
烟抽大半,姜伟民问:
“拐子,您家看这小畜生的事该么办才好?”
汤博白叹:
“唉,如今成天闹运动,伢们心玩野了,像姜勇这般调皮的祸越撩越大,总有一天难得收拾,好好管束一下,受点夹磨,到未必是坏事。”
姜伟民激动道:
“把个小狗日的关几年,紧他吃点亏好。只是拐子,他偷枪这事可大可小,搞不好怕会枪毙?”
汤博白说:
“你拐子救我一命,我哪能不报。只这枪支事大,若报上去,万一高头来了指示,怕真是小命难保。所幸我在系统里熟人多,等我去看看这事能不能大事化小,若能成的话也算我报你拐子一件恩德。”
姜伟民千恩万谢。
汤博白道:
“我看那链条枪做得精细,不像是寻常伢们所为……”
姜伟民悄声说:
“拐子,不瞒你说,那枪管是我瞧时局混乱,偷偷在厂里用废件改的,想着哪天万一不济,总有个家伙防身。”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3-2814:44
汤博白压低声道:
“趁早把它销毁了,你伢拿它出去显摆,若叫人贴了大字报,只怕连你也得挨枪子。”
姜伟民点头:
“我懂我懂,拐子放心,今日我就把这事办了。”
汤博白又道:
“你这伢调,不打不行,打过了伤了身子也不好,你自己把握吧。我先走了,有么事我再来找你。”
姜伟民一路把汤博白送到巷子口,怒冲冲回屋,寻五六尺麻绳,把姜勇绕梁捆得像粽子,抬楼梯上暗楼,搬动樟木箱,撬墙砖掏出黑油布包,仔细检视,下楼把链条枪和在油布包里,抡锤狠命一通砸,砸完抽根烟,等院子口收荒货(收废品的意思。)的来,把一堆瘪铁,几斤废报纸换了两角三分钱,这才黑脸回屋,解下武工皮带,对儿子边骂边抽……
姜勇先不啃声,捱一阵杀猪也似叫唤,再打半天浑身热辣,渐渐惨叫声也萎了。
姜勇老娘吕桂枝下班回屋,推门见儿子刷红油漆般吊在堂屋,丈夫兀自狠抽,见拦不住,去厨房摸了菜刀比在脖颈,喝:
“姜伟民!这伢千错万错总是你的儿,你今日要打死他也行,你先杀了我!”
姜伟民看老婆脖现血印,恨恨丢了皮带,去院门前抽闷烟。
吕桂枝借了一层楼的碘酒,把血红的儿子搽得跟卤蹄髈一般。
姜勇站着睡了三天,后背见痒,才敢躺下。
隔半个月长出身新肉,听他在院子里喊:
“老子二十天后,又是一条好汉!”
从此打架闹事,越发不可收拾。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0214:47
两年后姜伟民有回下皮带抽儿子,反被姜勇夺过皮带碰破额头。
姜伟民从此爱上喝酒,不再打儿子。
姜勇横行汉阳,直到八三年严打,因寻衅滋事、流氓斗殴、调戏妇女,数罪并罚,判了死刑,却是后话。
汤博白调头去侯凯旋家,进门喊:
“凯旋,好烟好酒伺候到。”
侯凯旋拿钥匙开五屉柜取包‘凤凰’,让一支道:
“么样!老汤,有好消息?”
汤博白抽几口烟,从荷包摸把子弹,说:
“你看这是么事?”
侯凯旋喜道:
“汤神探啊汤神探,果然叫你给找到了。咦!么样差一颗。”
汤博白说:
“知足吧你,你晓不晓得,这几颗子弹差点闹出人命来。”
说着一五一十详叙经过,只听得侯凯旋背后冒汗,道:
“老汤,得亏是你,要换作我,子弹还不晓得在哪里。”
汤博白低声说:
“现如今缺颗子弹,你几时打个报告,就说捉人的时候鸣枪示警用了。”
侯凯旋道:
“我晓得。老汤,今日说么事你也不能走,我陪你老哥好生喝一回。”
汤博白笑:
“我还怕你这餐酒飞了。小崽子呢?”
侯凯旋道:
“老子把他关在里屋,等下烩人。”
汤博白说:
“军军从小娇惯,本性不坏,好生调教,以后能成才。我不妨碍你教育伢,这顿酒你跟我留到,星期天来喝。你今日这事跟我其他两个案件有些瓜葛,有些细节我还冇搞清楚,我得回头再查查。”
说话扬手便走。
侯凯旋撵上去,把‘凤凰’塞在汤博白荷包里,道:
“酒不喝,烟再不抽显得你瞧不起兄弟了。”
汤博白笑笑:
“好好,烟我筒到。”
蹬车骑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0413:57
侯凯旋回屋,轻言细语和儿子谈了个把钟头,然后道:
“军军,我讲了这多,是想告诉你,你如今是大人了,大人做错了事,得自己承担后果,所以,你今日要得个教训。”
说着话也寻根长麻绳,绑了儿子,去门背后找出鸡毛掸子,褪去侯军裤子,“嗖!”,直抽在他屁股上!
侯军从小娇惯,忍到第三下上吃不住疼,哭喊求饶。
侯凯旋找块手帕,揉成团塞他嘴里,打赤膊,用鸡毛掸子抽得浑身是汗。
侯军“呜呜……”一阵,到后来声息渐低。
凯旋老婆管春丽下班回屋,见儿子半趴在八仙桌上奄奄一息,忙拦住说:
“这是么样了!伢有天大的过错哪禁得住你这样打?!儿子是我亲生的,你不要我要,不行我带他一个人过!”
说话扯去侯军嘴里服子。
侯军颤巍巍道:
“妈,救我!”
管春丽搂住儿子便要解绳。
侯凯旋忽揪着老婆衣领,一耳光把管春丽扇倒在藤椅里,掏出‘五四’手枪拍在案子上,喝骂:
“你教的好儿子,从小好吃懒做,整天仗着老子是公安,在外头欺压同学。现在到好,居然偷了老子的枪出去打架,今天要不是老汤帮老子把枪找回来,出了人命你爱人儿子都得枪毙!”
管春丽听闻事大,吓得嘤嘤哭起来。
侯凯旋吼:
“哭么事哭,不许哭!”
见女人吓得收声,又说:
“从今往后,我侯家老子说了算。今日老子教育伢,你当妈的也在旁边一起受教育,反思自己平常哪里做得不对!”
“啪啪”声不绝,侯军嘴巴虽得了空,早疼木了,不似先前哭天喊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0914:00
管春丽见丈夫一脸凶相似要杀人,再不敢发小姐脾气,只呆看儿子受罪,心头滴血般痛。
“啪!”
鸡毛掸子断作两截。
侯军昏昏如死。
管春丽见儿子只有出的气,冇得进的气,丈夫兀自甩了鸡毛掸子找替代品,嗫嚅道:
“凯旋,算了吧,这伢晓得错了。”
侯凯旋气冲冲在屋里转三圈,没找着趁手家伙,忽喝:
“吵么事吵!还不去做饭!”
管春丽忙系上围腰,去厨房烧火。
侯凯旋点根烟,盯着儿子道:
“你知错了冇?”
侯军哆嗦嘴说不出话,只点点头。
侯凯旋再点根烟,塞儿子嘴里,说:
“站起来,顺个气。”
侯军连吸几口,手脚有了劲,颤巍巍直起身。
侯凯旋拿过枪,把子弹一颗颗上好,推上弹匣,忽举黑洞洞枪口抵在儿子额头!
侯军腹部收缩,瞪大眼冷汗长流,想要说话,却张大嘴吐不出字来。
侯凯旋冷看儿子裤裆沁湿,道:
“你也晓得怕!”
收枪接着说:
“跟老子瞧清楚了,这‘五四’手枪是国家发来抓犯罪分子的,从今往后,你要再敢碰它一下,老子就用它亲自杀了你,为国家除害!”
侯军只觉才从鬼门关里闯过一遭,抖手抽口烟,涕泪长流,道:
“爸爸,我晓得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侯凯旋扎好枪,瞪眼说:
“老子当年一把枪捉流氓,面对十几把砍刀连眼都不眨,怎么生了你这种儿子被枪比着就吓得尿流。凭你这怂样还学人在外头扯皮打架!”
侯军不敢犟,凹着头抽烟。
侯凯旋眼瞅烟剩小半,劈手夺过,死死按在儿子腕上。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1114:24
侯军闷哼一声,撑住道:
“爸爸!?……”
侯凯旋闻着皮肉焦糊,捉住儿子手说:
“跟你盖章提个醒,今天这根烟是你参加工作之前最后一根烟,若有违背,下个章直接盖在你脸上!……还有,以后再敢和人争强斗狠,老子定要你好看!”
侯军只是点头:
“爸爸,我再不敢了。”
侯凯旋道:
“你要怕丢人,赶快去厕所冲了裤子上的尿印子。”
侯军拎桶水兜头冲下,浑身疼得直哆嗦,股背火辣稍减,长吸口气揩干身子。走出茅厕那一刻,觉得身子清爽,疼痛消退不少。
管春丽心疼儿子,特地炸了荷包蛋加菜。
侯凯旋说:
“今日菜不错,喝两杯。”
管春丽便取了花生米去炒。
侯凯旋取三只酒杯,喊儿子:
“来,陪老子喝酒。”
见侯军站着不动,想是屁股肿痛,便道:
“么样,怕疼?”
侯军咬牙坐低,闷哼一声。
侯凯旋斟满酒,说:
“抽了烟,喝了酒,你就是大人,遇事要慎重,从今往后莫再学伢们行径。我和你娘就你一个,往后还得指望你养老送终。”
言罢拿酒杯朝侯军酒杯轻轻一碰,“吱”地仰头喝下。
侯军见老头说得郑重,默默端杯,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放声哭道:
“爸爸,我错了……呜呜……”
管春丽在厨房炒得花生米噼啪炸响,听得儿子哭,以为又挨了打,忙跑回屋,见儿子流泪喝了杯酒,呛得直咳嗽,待要责怪丈夫,却见侯凯旋凶巴巴说:
“花生米咧?酒喝完了,下酒菜还冇来!”
只得道:
“就来,就来。”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1314:04
待花生米上桌,侯凯旋见儿子酒尽,拿杯反扣在桌上,说:
“军军,烟呛嗓,酒辣喉,人生就是这样,酸甜苦辣,么味都有,要只有个甜味,反而无趣。从今日起,直到踏入社会参加工作,烟酒你都不许沾,这是规矩。今天你受的教育多,晚上自己想想,吃了饭帮你妈把碗洗了。”
管春丽要插嘴,却被侯凯旋虎目瞪视:
“管春丽,你的问题,晚上再跟你算账!”
侯军洗好碗筷,趴在里屋竹床上,忍疼想着父亲的话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忽听堂屋里“咚咚”有声,依稀是妈妈“哎哟,哎哟……”在叫唤。
侯军昏昏然想:
警察果然是狠,白天打了自己,晚上还要打妈妈,以后惹毛了老头,怕是真要吃枪子。
但听得床架作响,老娘越叫越惨,吓得偷偷撕两条纸,揉成一坨塞住耳洞。
第二天,侯军见老头精神抖擞出门,妈妈头泡脸肿,云鬓散乱,想是昨夜吃亏不浅,偷偷对管春丽说:
“妈,我以后听话,再也不害你被老头打了。”
说罢去厕所拿了洗把拖地,剩管春丽望儿子背影发懵,忽似想起什么,跺跺脚满脸通红。
自那日后,侯军准备了两坨棉球,每当黑夜堂屋里床板响动,妈妈似哭似诉,便塞了耳朵,暗想隔天不再惹大人生气。
直到管春丽肚子挺起来,在医院生下妹妹,侯军接过襁褓,看着母亲,才想起老头有年把冇打老娘了。
罗汉漫无目的沿小径踩车,一路想:我从哪里来?这是要去哪?
遥见个光头陀走近,心道:
和尚!老子早上去过归元寺!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1622:11
落车抱拳,上前说:
“师傅请了,敢问您家可是归元寺的和尚?”
和尚慈眉善目,还礼道:
“阿弥陀佛!我是归元寺昌明,施主有何贵干?”
罗汉忙躬身说:
“您家就是昌明法师,久仰久仰。”
和尚道:
“方外之人,哪敢妄称法师。小施主是寻我有事,还是想去归元寺看看?”
罗汉愣住,拍拍脑壳说:
“呃……这个……我是要搞么事来着?……”
昌明和尚见罗汉言语古怪,亦是一愣,却见他兀自喃喃:
“归元寺,归元寺?……对了,我是要去归元寺求菩萨打救,后来……后来又怎么到了墨水湖?唉,想不起来了。昌明法师,您家大发慈悲,搭救搭救我吧。我前些时体内奇经八脉尽断,现如今又常魂不守舍,想到前头忘了后头,怕是命不久矣。”
和尚笑眯眯望罗汉道:
“施主莫要说笑,我观你满面红光,额头太阳穴凸胀,精神俱足,一看便是内外兼修之人。似你这样还要人救,那和尚便是黄土埋胸的人咯。”
罗汉听和尚夸自己,不免心中得意,说:
“法师既有这等眼光,莫非也是练家子?”
昌明方丈摆手道:
“哪里哪里,和尚双手无缚鸡之力,于武学一道,全然不知,能瞧出点皮毛不过是有几个武林朋友罢了。”
罗汉来了兴趣,问:
“大师,您家那些玩武的朋友都有谁?说来听听,看我有认得的没。”
昌明说:
“和尚不玩武,武术界方外之友不过两三人,不提也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1815:03
罗汉磨道:
“大师,您家说说,说不定叫我想起些么事,也算您家度人功德一件。”
昌明奈不何,说:
“我能认得么人,不过是武昌的段天荣,少年宫的柴勇几个而已。”
罗汉道:
“您家果然是大师,认得的都是武林巨匠。晚辈不才,正是柴勇先生座下弟子。”
昌明合掌说:
“长江后浪推前浪,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罗汉好胜心起,问:
“法师,您家既是天荣师伯和我师父旧交,依您家看,他们哪个功夫强些?”
昌明和尚微笑道:
“阿弥陀佛,闻道有早晚,悟道有迟疾。小施主,如来佛是佛,药师佛也是佛,都为入世度人,哪分什么高下。段天荣和你师父亲似兄弟,武术造诣都是宗师境界,哪还理会俗世名分。”
罗汉心想:
你这和尚到是圆滑。
也笑说:
“昌明法师,武术是杀人技,若都不分胜负,学来有何用。”
昌明和尚见他好胜,道:
“施主,武者,止戈也。想来先贤研究武术是要平息战争的。不过,人非仙佛,再怎么练也难逃天道循环。似你师父这般年纪,纵然常人不能拢身,可他若到百岁年纪,只怕比寻常人强些有限。所以你们武术界也说,拳怕少壮。嘿嘿,如今是你们的天下了。”
罗汉忙摆手说:
“哪里哪里,我连师父一拳都接不住。”
昌明和尚道:
“年轻人何必过谦,我往日听你师父讲,他有个徒弟,天赋奇高,是学武奇才,好像叫什么丫头,可是阁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2014:22
罗汉双眉微蹙,旋又笑说:
“您家说的是我师哥,我冇得他有板眼。”
和尚问:
“那你师父衣钵可是传与他了?”
罗汉道:
“师兄醉心习武,不想管杂事,把‘开极门’掌门的位置当包袱丢给我了。”
昌明说:
“可喜可贺,后生可畏。唉……前阵你师父驾鹤西归,贫僧俗务在身,未能见你师父最后一面,总是憾事一件。回去转告你梅师娘,说贫僧改天有空去看她。她若得闲,顺道来归元寺坐坐。”
罗汉拱手称谢,道:
“大师,那我先走了,改日陪师娘来看您家。”
和尚称声:
“阿弥陀佛!”
看罗汉远远骑去,自回山门。
罗汉独自蹬车,暗想:
要不要去找拐子?……噫!我是不是早上才见过他?……唉,看到拐子说些么事好呢?那事,那事总绕不过去。
稀里糊涂想着,一路踩过江汉桥,却不想回中山公园,掉头拐到河边,信马由缰往龙王庙去,一路上昌明方丈的话不断回响,不由暗道:
师父,我么样就不如丫头了?既然我接了您家的班,总有一天,要让外界晓得,我罗汉不比哪个差!
想得心潮澎湃时,脚下暗暗加力,自行车风一般飚过龙王庙。
恰到江汉公园口子,忽看个人蓬头垢面冲到马路上,罗汉刹车捏得嘎吱响,惊身冷汗。
那花子样的人冲他呵呵一阵傻笑,忽放声嚷:
“石头猪,石头猪!你今日遭殃了,哈哈哈哈……”
罗汉怒道:
“狗日你骂哪个?老子今日遭殃就是遇到了你!跟老子站到,站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2314:57
翻身下车,叫花子早跑到马路对过,弯腰不知捡块什么东西,“日!”地朝罗汉丢来。
罗汉看那物不快,偏身闪避,怎知身形突滞,竟被坨烂泥砸在额角,溅得满脸,好不狼狈,急推车过街,骂:
“小狗日的,你莫跑!”
那小叫花却笑:
“不跑是个苕!”
转身直冲向江汉公园垣墙。
罗汉瞪圆眼,眼瞅他如崂山道士转入墙里,一闪而没,张大嘴半晌合不拢!良久,抹去脸上污泥,拍拍脑壳,喃喃道:
“妈的!难道是老子发了白日梦?……人么样会钻到墙里头去的?……”
左右看看,长街无人,唯有个老头拎个鱼篓晃悠悠爬过堤来。
罗汉冷汗长流,停车跍地点根烟,心想:
老子是中暑了,还是见鬼了?……不行,老子一定要探个究竟。
三两口抽完烟还了魂,锁上车,腾身搭墙,待要翻过垣墙,却听身后人喊:
“下来,下来!这大个人你要不要脸?”
不知哪冒出个胖嫂子,臂缠红箍,指罗汉骂。
罗汉回头讪笑道:
“嘿嘿,女同志,您家误会了。”
胖嫂喝:
“误会?!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为了两分钱的门票么事都做得出来,下来,下来!”
罗汉忙摸两分钱说:
“您家真误会了,我不是为逃票。给,这是门票钱。”
胖嫂道:
“你正正当当进江汉公园,门票两分,正暂翻墙,要接受罚款,下来,下来!再不下来我喊民警来跟你谈。”
罗汉只得跳下垣墙,解释说:
“大姐,才将有个伢骂我,还对我扔石头,丢完就钻到垣墙里头去了,我忙到捉他,所以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2514:20
胖嫂喝:
“少扯谎!我一直坐到这块在,才将除了你,哪有别个?”
说话朝树荫后一指。
罗汉探头见株大树夹墙处放着张躺椅,藏得甚是隐蔽,想是专捉逃票的,却不知她为何冤枉自己,道:
“同志,钱不钱是小事,才将明明这里有人,你为么事说冇看见?”
胖嫂喊:
“少在这里大白天侃鬼话,我就看到你一个人锁了车翻墙,大热的天,哪个冇得事在街上晃!莫废话,罚款两角!快点快点,等下把公安闹来了,至少得罚五毛。”
两人争执不下,引得街对面老头走来。
老汉忙拦住道:
“莫吵,莫吵,都是熟人,是熟人。”
罗汉见他面熟,却是姑姑家楼下的刘家俊,忙说:
“哟!老师傅,是您家,麻烦您家评评理……”
说话一边摸烟。
刘家俊按住,转头对胖嫂道:
“万新屋里的,误会,肯定是误会,都是街坊,这伢是我楼上新搬来金芳家的侄儿,怎么会做坏事。来来来,今日收成不错,你捡两条鱼,晚上烧到万新跟伢吃。”
边说边揭鱼篓,掏摸两条毛子(武汉话:毛子指鲤鱼。),喊罗汉扯把狗尾巴草搓成绳,穿鱼鳃系好,递给万新媳妇。
胖嫂接过,笑不拢嘴:
“刘爹爹,总吃您家的鱼,怪不好意思的。”
刘家俊却笑:
“有么不好意思,都是老天爷赏的饭。”
胖嫂谢完,又望罗汉说:
“年轻人要学好,今天不是刘爹爹解围,你这洋相是出定了。”
罗汉还待要辩,刘家俊冲胖嫂打个招呼,把他拉至一边,眼瞅听不见女人声音,才让罗汉细叙经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4-2715:08
刘家俊听罢,皱眉道:
“有这事?……”
便同罗汉绕道江汉公园大门,刘家俊跟看门的都熟,打个招呼,等罗汉锁好车,齐入公园寻人。
两人找一大圈,只见几个人围一堆练丢跤,为首的像是九九徒弟蛋壳,冲刘家俊点点头,却虎视眈眈瞄着罗汉。
刘家俊问:
“有冇得?”
罗汉黯然摇头。
两人出得公园,罗汉把刘家俊鱼篓架在后座,兀自喃喃:
“好生的又冇撩他,个鬼伢为何咒我要遭殃?”
刘家俊拍拍他肩头说:
“后生伢,你可晓得遭殃的意思?”
罗汉摸出烟敬上,道:
“那小狗的不就是说我要倒霉么。”
刘家俊吃口烟,说:
“现如今遭殃的意思是倒霉,可在古时候,却不是这么讲。古人认为,人死之前心里最后一口活气,叫殃。这道气从尸身散发出去会化作阴风,又称阴魂,就好比我们如今常说的三魂七魄。人死后头七之内,阴魂会回家跟屋里人告别,又叫‘出殃’,‘回殃’,‘回煞’,也称谢灶。这个阴魂就是殃,也是鬼,据说还是最厉害的鬼,谁碰到了它就叫‘遭殃’,轻则倒霉,重则丧命。”
刘爹爹说完,侧头见罗汉赤面变得卡白,想是吓到了,忙道:
“小伙子,莫怕,莫怕!如今是新社会,不讲这些封建迷信了。”
罗汉回过神来,说:
“老师傅,想不到您家还有这等学问。”
刘家俊道:
“我哪懂这些,这都是瘦子太王佩兰宜昌的兄弟来,我陪他喝酒,他喝多了说书吹的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0214:46
罗汉说:
“不管么样说,您家总是帮了我,反正顺路,让我送您家一程。”
刘家俊坳不过,只得由罗汉推车往民权路走。
二人将将行到大兴路口,远远见个丰满女人从民权路菜场那头急忙忙走来,望罗汉不停招手,到得近前,拍他肩头道:
“罗汉!你怎么跟刘爹爹在一起?”
不等罗汉回话,又对刘家俊说:
“刘爹爹,您家今日搬罾收成么样?”
刘家俊笑笑:
“今天还行。菜场能有么好菜,金芳,等下拿几条鱼去吃。侄儿来了总得有好招待。”
说话从鱼篓里捡三条大鱼,扔在朱金芳菜篮中。
金芳眼瞅鱼篓所剩不多,忙捉了最大那条又丢回去,说:
“刘爹爹,我这搬来没几天,尽吃您家的鱼,哪好意思。今日我屋里人少,有这两条足够了。等下我把泡好的酸豆角,跟您家送些来。”
刘家俊笑道:
“你当我是想把鱼你吃,我是拿它钓你做的好吃的。”
侧头对罗汉说:
“你孃孃的手艺,赶得上老通城的大师傅。”
罗汉怕金芳问这问那,摆手道:
“孃孃,我还有事,把刘爹爹送到屋就得走。”
金芳揪住他说:
“走么事走!天大的事也得吃了午饭走。”
拉扯罗汉进了民权路H号。
罗汉停好车,把鱼篓帮着抬进刘家,忽觉背后一冷,回头看老刘家里屋似有灰影掠过!
罗汉打后脖颈起身鸡皮疙瘩,打个寒颤,呆呆道:
“好冷!”
金芳敲他一栗果,说:
“冷么事冷!不会说话,刘爹爹屋里不晓得几阴凉。”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0414:16
扯几句闲话,便拉罗汉上楼。
临出门罗汉依稀听屋后“喵”地一声,不由又打个冷颤,问:
“刘爹爹,您家屋里养了猫么?”
刘家俊道:
“原先是有只黑猫,前些时死了。”
罗汉悄声嘀咕:
“猫子九条命,哪有那容易死。”
却不知说与谁听。
出门至楼道拐角,见个年轻伢斜倚木栏,冲自己笑,罗汉张大嘴,指那伢才要喊,不防那伢却先笑喝:
“石头猪,石头猪!”
罗汉醒过神来,骂:
“好你个小狗日的!就是你,站到!!莫跑!!!”
那伢却呵呵笑着,猴子般窜上二楼。
罗汉抢在朱金芳前头撵上去。
朱金芳大叫:
“罗汉,罗汉!”
眼瞅脚步声“咚咚咚……”从头顶踏过,“哗啦”一楼胖小蕾家门前掉下海碗大块墙皮,险些砸中胖小蕾老太。
老太白蒙蒙一对眼似睁似闭,颤巍巍走回屋内,像冇瞧见。
胖小蕾的太拿把笤帚站门口骂:
“是哪个砍脑壳的?这是要急到去奔丧么!不怕把楼板踩穿了!今日要是把人砸到了,老娘看你么样赔!”
朱金芳连忙过去赔不是,抢过扫帚扫去砖灰。
饶是罗汉一身武功,在二楼却怎么也撵不上那疯伢,反似被越丢越远。
罗汉暗自诧异,鼓气追去,到得一楼那头,却见那伢在一楼半转角处望自己笑:
“嘿嘿,遭殃了,遭殃了!”
罗汉窥得楼梯上无人,腾身而起,飞腿直撞他胸膛!
“砰!”
那伢鬼一般陷入墙中,剩罗汉蹬得墙上尘头大起,脚板心暗暗发麻!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0714:40
王佩兰炉子上正焖着饭,锅盖“哐当”掉下,瘦子太盖稳饭锅,出门喊:
“是哪个?是哪个!”
见楼梯拐角烟尘里钻出罗汉,忙拦住道:
“后生伢,你是哪里的?大白天里闹么事?”
罗汉晓得戴红袖章的太婆难缠,抬手指墙上脚印,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讲。
朱金芳从一栋那头跑过来,冲瘦子太笑:
“王主任,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才将还好好的,不晓得发了么疯,跟您家添麻烦了。”
瘦子太说:
“不麻烦,还好我一鼓子饭冇糟蹋。宗义媳妇,你是个好人,你这侄儿却鲁莽了些。年轻人,好端端你踢墙搞么事?”
罗汉见姑姑来,方道:
“孃孃,才将您家看到了……”
话冇说完,朱金芳照脑门敲他一栗果,说:
“说么事说,一来就惹事,还不跟王主任道个歉!”
罗汉看金芳对自己使眼色,低头道:
“对不起,王主任,是我莽撞……”
瘦子太见他服软,忙拦住说:
“道么歉,道么歉。只是这院子里老人小伢多,这楼板房又老,经不起折腾,以后注意些。”
朱金芳跟瘦子太站着聊一会,拉罗汉回转,一路小声嘱咐:
“苕伢,我们一家才搬过来,你姑爹也是新官上任,得跟这块的老街坊搞好关系,省得别个说我们仗势欺人。”
看两人快走到长廊尽头,瘦子太喊一声:
“大脑壳,吃饭了!”
金芳、罗汉才要上楼,忽见楼梯下窄门“砰”地弹开,大脑壳迎面跑出来,狠狠瞪罗汉一眼,仰头叫:
“来了,来了!”
挤过姑侄,屁颠颠往家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0914:21
罗汉像被道阴风抽在心口,退两步仰头叫阳光晃着眼睛,顿觉天旋地转。
朱金芳见他似中暑模样站都站不稳,忙拉说:
“要你平常不注意吃饭,年纪轻轻身体连嬢嬢都不如,你说你玩的么武。”
罗汉深吸口气,缓过神来,自语道:
“邪门,邪门。”
金芳便喝:
“邪么事邪,记到天天到我这里来吃饭,不来当心我揪掉你的猪耳朵。”
罗汉说:
“好好好,我来,我来。”
反扶着朱金芳才要上楼,又见那窄门里钻出汪进,蓬头垢面朝姑侄傻笑道:
“哟呵,混饭吃的又来了。”
罗汉定睛一看,这不是才将撵的那人是谁!勃然大怒,上前揪着汪进衣襟骂:
“小狗日的!你还敢来!老子今日叫你好看!”
说话抡拳要砸,朱金芳死命拉住。
汪进似怕不过,吓哭起来,声如万蝉齐鸣!惊动满院子人都来围观。
人围作三层,罗汉的拳再打不下去,汪进哭声也小了。
刘家俊道:
“才好好的,是么又闹起来了?”
罗汉忙说:
“刘爹爹您家来得好,才将就是他在江汉公园门口骂我。”
刘家俊皱眉待要问详细,汪进却跳起来骂:
“放你娘的狗屁!”
红着脸似要咬人。
众人两边拦住,院里乱成一锅粥。
瘦子太赶来,道:
“都莫吵,都莫闹,一个个说,是非曲直总讲得清。”
罗汉便详说才将江汉公园的事,又指刘家俊说:
“刘爹爹可以为我作证。”
汪进岔道:
“大白天说瞎话你不怕遭雷劈么!刘爹爹,我只问您家,才将看到过我冇?”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1114:00
刘家俊摇摇头,说:
“那到没有,不过我瞧这后生伢到也不像凭空扯谎的样。”
有街坊道:
“江汉公园那厚的垣墙,人么样能凭空钻过去,莫不成汪进是崂山道士?”
人群一阵哄笑。
罗汉气不过,说:
“好好好,江汉公园的事我且不提,那刚刚你在楼道上骂我,引得我追你跑过二楼,楼上的街坊可是都瞧见了。”
人群里挤出胖小蕾的太,指罗汉鼻尖骂:
“好啊!我说是哪个缺德的在楼上蹦,原来是你!王主任,您家不晓得,楼顶被他踩下锅盖大一坨,差点砸到我屋里老太。我跟你说,要把老太打到了,我跟你冇得完!”
瘦子太见人群又要炸锅,摆摆手道:
“莫慌,莫慌。事一件件的来。楼上的街坊,才将你们见到这后生伢冇?”
二楼住的三四家人俱都点头。
瘦子太又问:
“那有谁看到汪进冇?”
众人一起摇头。
罗汉背心汗炸,待要说话,却听二楼九号卷毛的爷爷说:
“我看到他撵只飞麻雀跑过去了,心说这伢跑得真快。”
二楼七号家赵姨妈却道:
“他撵的哪是麻雀,明明是个老鼠。”
二楼六号吴眼镜插嘴说:
“你们都不对,他撵的明明是条猫,黑猫!”
赵姨妈反驳道:
“呸,你个瞎子看得清个么事!再说了,院子里原先就刘爹爹屋里有条黑猫,前些时不是死了么?对不对,刘爹爹?”
刘家俊点点头。
吴眼镜推推眼镜架,说:
“我正是戴了眼镜,才比你们瞧得清楚些。那伢追的确实是条黑猫,但又和刘爹爹屋里黑炭有些区别。黑炭浑身黢黑,那猫子额头上却有一点白,就像是二郎神的眼睛。”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1414:29
众人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再反驳,刘家俊却道:
“你们一人一个说法,未必是大白天撞到鬼了?”
罗汉暗想:
先前汪进笑自己遭殃,刘爹爹说殃就是鬼,莫不成前后遇到的都是‘殃’?……可说出来又有谁信?
不由浑身起层鸡皮疙瘩,暗叫:
“冤枉!”
瘦子太道:
“如此说来,才将冇得人见过汪进了?”
汪进嚎啕说:
“我说么事你们都不信,非要别人说才行,这不是摆明欺负我造业的孤儿么?”
说话发起癫来上蹿下跳,大伙忙拉着不让他疯。
人堆里钻进大脑壳,忽道:
“汪进你莫哭,有我。瘦子太!我见过汪进,我才将一直跟他在一起玩,就在他的小黑屋里头。”
汪进止住哭,连连点头说:
“是是是,对对对!……”
展颜笑得鼻涕冒泡。
王佩兰道:
“街坊们,您家们都听到了,既然才将汪进这伢冇撩祸,大家就莫再为难他。冇得么事,都散了吧。”
有街坊却说:
“占了别个的屋,如今又来欺负人,就这样算了?”
朱金芳忙打圆场道:
“街坊们,才将都是我侄儿不好,他只怕也是天热中了暑,打扰到各位,我跟大伙陪个不是。汪进,朱阿姨对不起你,惹你哭了一场,你想吃么事,等下阿姨跟你做。”
汪进指点说:
“你是好人,他是坏人……”
一句话反反复复说,只如疯子一般。
朱金芳只好道:
“汪进,那我等下做好了,跟你添一碗?”
汪进笑笑:
“好啊,好啊!有饱饭吃了……”
挤出人群,张开双臂像鸟一样在院子里跑。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1613:58
众人叹息摇头,王佩兰挥挥手让大伙散去,牵起大脑壳回屋开饭。
朱金芳见罗汉兀自发呆,紧拽着他上二楼烧火。
罗汉想帮忙。
金芳说:
“你越帮我越忙。”
到杯凉开水让罗汉坐门口喝了解暑。
罗汉一气灌下三杯水,点支烟暗想:
才将到底出了么鬼?……
朱金芳一边忙活一边说:
“楼下那伢造业,爹妈都不在了,脑壳还不大灵光。罗汉,以后凡事多让着他点,莫跟他计较,省得街坊说闲话。”
罗汉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忽见个绿头苍蝇“嗡嗡”绕着自己飞,便吸口烟喷去。
烟圈罩住苍蝇,它歪歪斜斜飞两圈,栽倒地上蹬蹬腿没了动静。
罗汉瞪大眼,盯着苍蝇瞧。
不一会奔来三只蚂蚁,领头一只扑上去咬住苍蝇大胯。
死苍蝇忽一蹬腿,吓罗汉一筛,小蚂蚁被弹出三寸远,手脚朝天抽搐一阵也没了动静!
剩两只蚂蚁吓得远远打个转,跑回窝里去搬救兵。
罗汉呆呆瞧着,右眼异光掠起,喃喃道:
“好毒,好毒……”
随手摸出洋火,划燃一根,把绿头苍蝇点着……
待苍蝇烧出一道蓝焰,化作黑烟,又用余火把蚂蚁烫成焦糊。
火焰熄灭,罗汉眼中白光黯淡,忽脑壳上捱一栗果,听朱金芳嚷:
“几大个人了,还学伢们玩火!快去,洗了手吃饭。”
洗手上桌,朱金芳端碗饭菜冲罗汉努嘴道:
“去,送到楼下汪进,记到要好好说话,莫惹别个造业的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1814:24
罗汉心知嬢嬢要让自己做好人,不情愿端碗下楼,拍门喊:
“喂,喂!我跟你送饭来了。”
连敲几声无人应,罗汉奇道:
“才听得这疯子在楼下讲话,怎么就不见了?!”
再敲几回,罗汉扒门缝朝里瞧,只听身后有人说:
“你搞么事?”
回头见是刘家俊,罗汉笑道:
“刘师傅,我嬢嬢做了饭让我送来,不晓得这伢又疯到哪里去了。”
刘家俊皱眉说:
“咦!刚刚还听汪进说话来着。这样,你把碗放我这,等他回来,我守着他吃了再还碗你。唉……造业的伢。”
接过碗摇头回屋。
罗汉上楼三两下吃罢两碗饭,抹抹嘴道:
“嬢嬢,我还有事,先走了。”
金芳拉住说:
“往哪里走,你又不上班。好好生生睡个午觉,随便你去哪里疯。”
把罗汉按在竹床上。
罗汉无奈,点根烟,耳听姑姑洗洗涮涮,一支烟冇烧完,沉沉睡去……
午饭后,各人抓紧时间打盹,民权路H号里喧嚣退却,连树上的知了也柔和下来……
“喵”
谁家的猫在叫?
“嘿嘿嘿嘿……”
汪进站在罗汉竹床边傻笑:
“你撵了我一路,以为赔碗饭就够了?再说饭菜又不是你弄的。老子吃饱了,当然要跟你来算算账。”
说话手举大海碗,兜头盖脸砸到!
罗汉待要格挡,手脚麻木,但觉头脸一热,鲜血直淌!想挣扎还击,汪进早化阵风没了影子。
“你是人是鬼?!”
罗汉大喝,喊声只在心中回荡,人像瞎了般周遭越来越黑,忽被一脚踏倒!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2114:44
“喵”
猫叫声近在耳边,一条毛刺刺长舌舔得脑壳伤处火辣辣地疼!
罗汉强睁双眼,见面前一条黑猫,通体污黑,独额头一块白斑,愈显妖邪!
那猫吃一嘴乌血,忽咧嘴道:
“你到处找我,我来了,看你么办?”
罗汉手脚麻木,长吸口气,暗运丹田,二目眨动,转瞬间右眼白,左眼红两道光射出!
黑猫“嗷呜”一声,说:
“我说你好大的胆子,却原来有些道行,嘿嘿,既送上门来,我就不客气了!”
罗汉瞪眼瞧那怪猫额头白斑凸出,变只怪眼白光大盛,话音未落张血盆大嘴咬在自己咽喉!
鲜血箭般飚出,黑猫“吱吱”吸得肚腹鼓胀,抬头见罗汉干瘪如破皮球,怪笑连连,俯身就着伤口把满腹黑血重注入罗汉体内。
罗汉顿觉体内如万蚁噬咬,发功怒喝:
“嗨!”
黑血自七窍、周身毛孔渗出,在竹床上印出个人形黑印!
罗汉浑身剧痛,只觉肝肠俱断。
黑猫奸笑道:
“嘿嘿嘿嘿……”
复踏一脚,踩着罗汉脑壳,直把罗汉蹬入无尽黑暗……
“啊!”
罗汉暗喝醒来,长吁口气。
午后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斑驳洒在廊前,正晃人眼,仿佛才将诡异的猫眼!
罗汉两手一摸,摸满手黑汗!
真流黑血了?!
罗汉惊得坐起,低头见身上一层浮灰,胸口处却赫然有几块猫爪印!
“见鬼!”
罗汉站长廊上两头望,空气一片死寂,低头见竹床上汗印成的黑红人形,恰似死尸!
心里莫名一阵发慌,罗汉不敢惊动金芳,蹑手蹑脚下楼,开了车就走。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2314:22
刘家俊屋里窗台上搁着付空碗筷,正是罗汉先前送下去的,饭菜叫谁吃了?
匆匆蹬到一栋转角,罗汉背后一紧,猛回头仿佛看见一道寒光,急忙间不知是大脑壳家还是胖小蕾家发出的……也有可能来自刘爹爹屋里。
临出民权路H号,罗汉似又听见“喵”地叫声,那声音像充满了嘲笑。
罗汉逃也似一路踩到武汉关,脚下方缓,暗自思忖:
今日是么样了?难道真如刘爹爹讲的遭了殃?想来那疯伢、黑猫只怕都是恶鬼所变……
可二楼街坊还看到了麻雀、老鼠,未必也是鬼?……
鬼有这厉害么?
厉鬼!……
对,刘爹爹说殃是种厉鬼。……
可老子一向本本分分,又没做坏事,厉鬼做么事要找上我?……
难道……难道是因为师父的事?!
对了,师父才走没多久,定是他老人家埋怨我……
唉,师父,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您家责罚我吧。
罗汉忆及师父恩情,不由泪沾胸襟,加紧蹬一段,让风吹干泪。
身后武汉关钟声“咚,咚……”传来,正如柴勇当年狮子怒吼。
罗汉心虚,两脚发力,眼瞅骑过滨江纪念碑,忽见碑台上有人摇手喊:
“师兄!掌门!”
刹车看却是百灵打个赤膊,浑身是汗。
罗汉问:
“你在这做么事?”
百灵窜下纪念碑,大声说:
“拐子,怎么跑到这块来了?我单位就在这边,到这块来也不说来看看我,好歹让我请你吃餐饭嘛。”
说着话摸烟出来
r罗汉接过道:
“都只那点工资,经得起几回吃。”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2515:04
百灵说:
“拐子,我你还不晓得,上半个月吃香喝辣,下半个月啃馍馍。你难得到这块来,我不请你哪个请。”
罗汉指他身上道:
“你还冇讲这是么回事。”
百灵说:
“我这叫笨鸟先飞。这辈子比你跟丫头比不了,但总不能丢了我们‘开极门’的脸。每天冇得事,我吃了中饭,总要来滨江公园练练。嘿嘿,拐子,择日不如撞日,你既来了,少不得要指点指点我。”
说话抢过罗汉自行车,推进滨江公园,二人寻片林间空地,百灵耍一套小洪拳,问罗汉:
“拐子,如何?”
罗汉道:
“意思是那意思,只是……”
百灵说:
“拐子,你如今是掌门,你要不肯指点,不怕我丢了‘开极门’的脸么?”
罗汉道:
“昔日师父老说我功夫不到堂,正暂看你,我懂师父的意思了。练武功底是根基,拳架学得再像,功夫不到,与流氓赖皮打架还行,逢着高手便不成了。”
百灵笑着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你小子人五人六教育老子,就你那功底,配跟丫头提鞋么?到头来还不是耍手段坐了掌门的位置。
罗汉不察,让百灵摆了几招,就势破解,道:
“你看,这两招本来你该打我,反被我破,输就输在你脚下不得力,腰马不牢。不信我摆这几招你来试试。”
说罢罗汉扎稳马步,百灵依言一通乱攻,始终破不了罗汉马步,不由内心焦躁,暗运内力,依古怪老者所授,翻掌拍去!
罗汉忽瞅百灵掌心一片铁灰,心下诧异,力运两膀,‘十字手’交叉护住胸前。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2814:46
“砰!”
百灵暗使十分力,直把罗汉震退三步,“喀喇喇”双臂齐齐脱臼!
罗汉右眼翻白,腾空旋风腿直把百灵踢出八尺,落地十指屈伸,“噼噼啪啪……”两手关节连珠爆响直达肩颈,硬生生把脱臼关节归位!
百灵抚胸缓缓爬起,一脸痛苦。
罗汉笑道:
“好小子,我一时大意,差点着了你的道。不过你那一下到是不赖,这掌法不是‘开极门’所传,你老实讲,是哪里学的邪门外道?”
百灵摸出烟来,二人点上,背地里眼珠打几转,说:
“拐子,你莫说笑,像我这么笨得连正道都学不清白的哪还能学歪的。实话跟你讲,这是师父去西藏前说我这辈子学武难有所成,偷偷单传我的防身技。他您家也冇说是铁砂掌还是钢砂掌,只传了我修炼法门,嘱咐勤加练习,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出手。才将我也是耍得性起,又想拐子功夫高强,伤不了你,才用了出来。结果掌门你一腿就把我破了。拐子,你要想学,我就把师父这独门掌法教你。”
过去师父教徒弟,常会依各人资质传不同功夫,没师父点头,即便同门也不得互相偷学。这点百灵、罗汉都懂。
罗汉被他拿话堵住,本有心要瞧这路掌法,只好摆手道:
“莫莫莫,师父教的那些我都消化不了,哪有闲心思学这个。百灵,这路掌法虽透着邪性,终是师父教你保命的绝招,你可得好生地练,莫丢了师父的脸。”
百灵堵住了罗汉的嘴,心下得意,说:“拐子,我一直都有苦练,不信你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5-3014:39
说罢叼着烟,捡块砖头大麻浪骨,一掌拍去,麻浪骨碎作一地。
罗汉瞳孔急缩,暗想:
只怕自己也没这掌力。
口里却喝声:
“好!”
心中疑惑:
这掌势像见谁使过?……想不起来了……师父博学古今,到也不稀奇。
二人接着闲聊,百灵拿话套罗汉,罗汉说及白天经历,却又断断续续,有些连自己都记不清白。
百灵道:
“拐子,可能是你这些时冇休息好,等我下了班,接你喝餐酒,回去大睡一场,兴许就好了。”
罗汉说:
“等你下班,莫把我头发都等白了。你先去忙,要想喝酒,往后有的是时间。”
两人再说几句,罗汉挥挥手,抬腿蹬车而去。
百灵怔在当地,眉头皱成一团。回单位忙完手上活计,告假匆匆出厂门。
罗汉绕三阳路拐上解放大道,往西骑到青少年宫,进柴勇院门,见纱门反扣,屋里悄没人声,本待要敲,又想:
师娘、芝麻都在午睡,吵扰了反显尴尬,不如黑了再作打算。
掉转车头,怏怏蹬车回中山公园,在水笼头下冲个凉,倒头便卧。
墨水湖畔人去楼空,一炷香过后,被枪声吓跑的雀儿们又飞回来,在枝头蹦蹦跳跳,庆祝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地盘。
等麻雀吵得累了,湖岸芦苇丛里一根苇杆悄悄长起,污泥里爬出个人,四顾良久,方走入湖中清洗污垢……
泥渍去尽,老者望焦黑右臂,喃喃叹:
“花落啊花落,没想到竟落得这么个结果,唉……无论如何,我要让黑先生知道,让他知道……”
起水穿林而过,背影萧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0115:05
拐个弯一条羊肠道,虬曲似通天边,蒙花落手搭凉棚,却见天尽头一道黑影如飞而至!
蒙花落瞳孔收缩,横移两步,右掌抚树,五指成抓,直插入二人粗樟树中!
不一刻那人飞奔近前,身材瘦小,头罩黑纱,瞧不清面目。
蒙花落索性闭眼,只嘴唇翕动。
那人隔丈许驻足,见蒙花落站姿诡异,身旁樟树上忽落下片绿叶,在半空翻滚萎黄,落地竟成枯黑!嘴角不由自主抽搐,足踏七星,暗退八尺立定,亦学蒙花落,闭目凝神……
微风起处,大樟树落叶簌簌,撒一地枯黑,最远的叶子离黑衣人二尺开外!
二人伫立良久,蒙花落忽道:
“来了。”
黑衣人尖声答:
“嗯。”
……
蒙花落忽怒目圆睁,两眼精光电射,喝:
“你杀机既起,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还等什么?”
那人二目隔着黑纱,与蒙花落仿佛刀剑交击,隔半柱香方道:
“你这样子,还要人动手么?”
蒙花落眼中精光再涨,忽变苗语,喝:
“五大苗正大光明,哪有只敢背后下黑手的种!”
那人似为蒙花落震慑,默不作声。
蒙花落右掌忽在树干猛击,樟树剧震,枯叶漫天,左手忽展,喝声:
“疾!……收!”
袖内白练齐出,旋在半空把落叶聚成一团。
不待那人反应,蒙花落左掌变爪,白练退回袖中,单手抓着枯黑叶球,隔树干右手直插其中,仿佛手执巨锤。
那人见蒙花落威猛,不由又退三步。
蒙花落冷冷道:
“我现在就从这里过去,有种你动手,我们拼个两败俱伤。”
说罢,缓步从那人身边走过,眼角不抬,仿佛他已知道面罩下那人究竟是谁。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0421:55
蒙面人死死盯着蒙花落右手,仿佛其中藏有可怕杀器,待他走远,双拳紧攥,手心全是汗。
蒙花落缓步走出羊肠道,不上大路,却寻荒林,一头扎入。
日头西坠,墨水湖杳无人踪,鸟儿雀跃终于收复失地,忽听车铃叮当,又吓得万物噤声。
小路那头汤博白蹬车而至,到伢们打架空地停下,沿湖岸检视,蹲下细看几处大人脚印,点根烟眉头挤作一堆……待烟抽完,方喃喃道:
“水里还有个人,他是后起来的?……谁能闭气这么久?……他躲在水里干什么?……是躲岸上人,还是躲那年轻人?……难道他就是……”
忽地起身,寻到棵大树下,见着自己先前留的记号,抬头仰望,瞧一阵手脚并用,爬上大树,够着枝丫忽见树干上有个洞眼,周边焦黑,不由大喜:
“是这里了!”
摸出水果刀沿洞凿掏,不一会果然挑出颗黄亮弹头,又撕纸烟盒包妥筒好,瞄瞄枪眼,又望望墨水湖,心想:
姜勇开枪时对着湖,这一枪若是他打的,除非子弹能转弯……
那玩武的湿衣贴身,身上不可能藏枪,若枪是他开的,枪又藏在哪?……
会不会他见岸上人多,把枪藏在水下?……
不对,他后面还有个人,枪在水下也被那人发现了……
如今看来,开枪者更有可能是后起水那人……
可他为什么开枪?……
从角度看他射的是大树枝丫位置,目标并非岸上的人。……
难道树上还躲着人?……
我为什么没发现?……
也许先前捡的布条是树上人落下的……
水中后起之人究竟是谁?……
只有找到他,一切才有答案……
也许,杀孙庆松的凶手将慢慢浮出水面。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0614:34
汤博白心不在焉跳下树,去湖面伏身仔细量了脚印,喃喃说:
“脚不大,不大……这鞋样式好怪!”
起身蹬车,疾风样踩向市局鉴证科。
蒙花落沿荒林钻半天,抖落右手枯叶,望漆黑五指,叹口气寻片尖石,在右掌划三道口。
黑血泊泊流出,蒙花落人似振奋了些,抬头辨路往龟山方向行。
荒林尽头是条三岔路。
人生有很多岔路,一步踏错便无法回头。
蒙花落的三岔路不需要选择,因为岔路口大树下坐着个人。
一个会玩石头的人。
他正把一行石子叠房子样摞得老高。
一堆杂石,在他掌心仿佛有了生命,灵动自如。
普天下能把石子玩成这样的只有一个!
蒙花落透过石子,两眼牢牢盯着玩石头的双手,一双她瞧过多年却似从未见过的手!
那人抬眼,冲蒙花落一笑,二尺高石子哗啦啦散落。
蒙花落目不转睛,冷冷道:
“好,好,好一招守株待兔。”
那人笑笑说:
“我把这一片翻了个遍,人都快烤化了,武汉这鬼天,真不是人待的地。寻思你左右在这一带,不如守着必经之路学姜太公钓鱼。”
蒙花落忽笑道:
“哈哈哈哈,好,好个愿者上钩,想不到我蒙花落一生闯荡江湖,到被鹰啄了眼。吴片片,你设的好局!”
吴片片愣住说:
“花落,你又发么疯?”
蒙花落冷哼:
“我说这些时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跟着,原来一直在找机会下手。”
吴片片道:
“下手?老蒙,我下得了你的手么?再说你我相交数十年,我为何要对你下手?”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0814:11
蒙花落不答,接着说:
“今天早上,你趁我在归元寺前疏于防备得了手,老子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而后你追到墨水湖边想赶尽杀绝,若非老子留了后手,只怕已死在墨水湖里头。你被我惊退,又恐老子怀疑,先使人来打前站,再算准老子发作时间,守在此处坐收渔利。吴片片,你我相交一场,老子时日无多,你做的事,可敢承认?”
吴片片脸色煞白,颓然道:
“蒙花落,想不到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唉……不知是你看走了眼,还是我瞎了眼。”
蒙花落愣愣,旋又喝:
“嘿嘿,老娘如今命在旦夕,还怕得罪谁来。吴片片,你要真不是行凶者,就让出道来。”
吴片片见他右手黑血滴淌,急道:
“花落,你我都是用毒高手,你这毒若再不及时救治,只怕一时三刻毒气攻心,到时候就是雷老来,也无力回天了。”
蒙花落诡笑说:
“雷老?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雷老下的手,若非如此,又有谁能毒倒五大苗掌族长老。说不定我五大苗齐聚中原都是雷破尸设的局,就是要借冉小北这妖女把我们逐个击破。咳,咳……呸!”
吐两口血痰,蒙花落见吴片片满脸诧异,道:
“老子没空跟你多说,让路让路!莫以为我蒙花落剩一口气就好欺负,想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到要看看究竟是你苗疆石头厉害,还是汉人手枪快!”
蒙花落说话探手入怀,在褂子上顶起个尖尖。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0814:11
蒙花落不答,接着说:
“今天早上,你趁我在归元寺前疏于防备得了手,老子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而后你追到墨水湖边想赶尽杀绝,若非老子留了后手,只怕已死在墨水湖里头。你被我惊退,又恐老子怀疑,先使人来打前站,再算准老子发作时间,守在此处坐收渔利。吴片片,你我相交一场,老子时日无多,你做的事,可敢承认?”
吴片片脸色煞白,颓然道:
“蒙花落,想不到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唉……不知是你看走了眼,还是我瞎了眼。”
蒙花落愣愣,旋又喝:
“嘿嘿,老娘如今命在旦夕,还怕得罪谁来。吴片片,你要真不是行凶者,就让出道来。”
吴片片见他右手黑血滴淌,急道:
“花落,你我都是用毒高手,你这毒若再不及时救治,只怕一时三刻毒气攻心,到时候就是雷老来,也无力回天了。”
蒙花落诡笑说:
“雷老?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雷老下的手,若非如此,又有谁能毒倒五大苗掌族长老。说不定我五大苗齐聚中原都是雷破尸设的局,就是要借冉小北这妖女把我们逐个击破。咳,咳……呸!”
吐两口血痰,蒙花落见吴片片满脸诧异,道:
“老子没空跟你多说,让路让路!莫以为我蒙花落剩一口气就好欺负,想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到要看看究竟是你苗疆石头厉害,还是汉人手枪快!”
蒙花落说话探手入怀,在褂子上顶起个尖尖。
8009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1115:48
吴片片在龙王庙一战见识过手枪厉害,只得摊开双手,说:
“你去吧,花落,保重!吴片片的石头绝不背后伤人。我不追你。”
蒙花落见他两眼微红,长叹一声,跺脚而去。
吴片片怔怔望他走远,摇头暗想:
花落掌上这毒定非常人所下,听她意思应是苗人所为……
能毒倒蒙花落的除了五大苗就只有雷老、冉小北……
究竟是谁要害她?……
除了雷老,我们龟山几老里要数龙朝海十年内解毒精进最甚,花落若早一刻见着她,或保无虞。……
好歹得想法子让花落快回龟山……
不对,花落连我都怀疑,那龙朝海也有可能行凶,搞不好反成羊入虎口。……
此事疑点颇多,看来只有黑先生能断。……
瞅花落的去向也是回龟山,她是寻龙朝海,还是找黑先生去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花落有闪失。
打定主意,为免蒙花落生疑,吴片片沿旁边岔道,绕月湖折回龟山。
大人们下了班。
娘们忙着烧火。
爷们扛起竹床在街巷占好有利地形,拎桶水洗得红亮。
伢们永远在疯,不知疲倦。
丫头忙活一天,顺带把几个年轻同事的活计也做完。
同事们说,请吴师傅吃饭。
丫头推辞不过,让他们抢了饭盒去食堂打饭。
饭正吃一半,青皮推门进来喊:
“师父,你还冇下班,害得我好找。”
丫头忙道:
“吃了冇?冇吃拿我的饭票去食堂打。”
年轻伢三个按住丫头的手,另两人寻空洋瓷碗一阵风跑去食堂。
8011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1313:53
青皮笑说:
“师父,你就是对我们狠,厂里的伢们都神到你头上去了。”
小年轻道:
“莫瞎说,吴师傅今日帮了我们大忙,我们说请他的客,他推辞半天,才答应让我们请一回食堂。”
青皮摸出烟来撒一圈,说:
“原来今日是沾师父的光,本来我喝了碗稀饭来的,少不得要再吃一回。”
年轻伢们好奇,问:
“青皮,你看着比吴师傅小不了几岁,块头又大,怎么老喊他师父?”
青皮一本正经道:
“冇得文化,古人云:‘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你们吴师傅传道于我,我就算七老八十,见了他您家也得喊师父。”
有人便笑:
“那是不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啊?”
青皮肃然说:
“那是自然。你们在车间里跟吴师傅学,也是这道理,哪个对我师父好,都是我青皮的好兄弟,我不求你们对师父做到终生为父,但哪个要背后两面三刀害我师父,我青皮第一个找他算账。”
伢们把饭端到青皮跟前,道:
“拐子,吴师傅人这好,哪个会害他,再说他还会玩武,就是有人想害也冇得那个胆子。”
丫头说:
“你莫撩伢们,说,有么事?”
青皮吞个圆子,道:
“师父,你们厂里伙食不错咧。嘿嘿,今日我搞了两张琴台的露天电影票《流浪者》,等下一起去,么样?”
丫头说:
“《流浪者》看了几多回,背都背得了。再说我们两个大男将看个什么劲,你找个女的陪着去得了。”
8012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1514:53
青皮道:
“我找得到早就去了,算了您家不去我也不去,电影票把您家单位同事吧。”
同事里正好有对伢在搞对象,欢欢喜喜得了票去。
师徒二人吃完出厂,青皮说:
“肉圆子把人吃撑了。师父,天太热,干脆我们去琴台练练,再去小河游泳吧?”
丫头点点头,跳上青皮自行车后座往古琴台骑。
眼瞅到琴台对面,马路那头一人挥手喊:
“师兄,大师兄!”
丫头跳下车,皱皱眉对青皮说:
“你去看麻木在不在,叫上他我们在练武场会合。”
青皮应声踩车去了。
街对面跑过来百灵,兴奋道:
“拐子,真是你!”
丫头问:
“你么样跑汉阳来了?”
百灵道:
“哦,我来看个厂里的老同志……其实,也是想顺道来碰碰拐子,不想有缘真让我遇见了。”
丫头说:
“你大老远来有么事?”
百灵道:
“唉……还不是一些时冇见大拐子,心里欠不过。”
丫头懒跟他多说:
“如今见着了,各忙各的去,我还有事。”
说话功夫,过马路往琴台练武场走。
百灵往回撵道:
“拐子,拐子莫慌,有个事在我心里憋了好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丫头说:
“那你就莫说。”
拔腿欲走。
百灵高声道:
“这事跟罗汉有关。”
丫头驻足回身问:
“么事?”
百灵道:
“先前罗汉被人打了,师娘说他奇经八脉都断了,和师父入藏,费尽千辛万苦寻了灵丹妙药,还找了小师妹来救人,可罗汉莫名其妙就好了。他究竟是被谁治好的,吃了么药,没人知道。”
8014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2014:25
丫头说:
“吉人自有天相,好了就好,何必刨根问底。”
百灵道:
“大拐子,理虽是这个理,可你发现冇,罗汉自从好了后,便有点古怪。”
丫头愣愣神,不说话。
百灵说:
“师父出殡时,青山的简家兄弟来闹场子,罗汉以一对三,本来是打不过,可后来不知怎地反倒赢了,当时武昌的段天荣扔下句话,言下之意罗汉师兄使的是旁门左道,并非师父真传。本来习武讲究青出于蓝,罗汉能有创造是好事,不过依我看,他自打这之后,便常常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记不住事。大拐子,你见多识广,您家说,罗汉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罗汉如今肩负‘自然门’的掌门,他要真有么事,拐子你看师父的面子,可不能不管啊。”
丫头听百灵一说,满脑子尽是罗汉身影,半晌摆手道:
“好,我晓得了。百灵,罗汉的事你有心了。”
百灵忙说:
“大拐子,你这说的么话,罗汉是自家兄弟,都是自己屋里的事。我看这事到后来还得您家拿主意。”
丫头道:
“我到古琴台还有点事,罗汉的事看看再说。”
百灵说:
“好好好,拐子你忙,我也得去找同事。”
挥手告辞,转身嘴角露一丝诡笑。
丫头慢慢走到练武场,却见麻木俯身以头支地,头下脚上,正练倒立。
麻木见师父来,落脚收势,道:
“师父,您家来了。”
丫头无心应着:
“你倒是勤快,害得青皮去你屋里,白跑一趟。”
说话功夫,把腿翘在树干上压。
8016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2515:04
麻木看他心不在焉,道:
“师父,您家有心事?”
丫头说:
“晚上吃多了,等我发会呆。”
麻木转去一边,继续练倒立。
隔不一会青皮跑来,一脚把麻木踢转,道:
“几时变得这勤快了?是不是看到今日我和师父要来,在这块图表现?”
麻木说:
“表现?我再表现还不是你的下菜饭,我这是要保证不掉队,不跟师父丢脸。”
说话冲丫头那边努努嘴。
青皮悄声道:
“么样?你又撩师父生气了?”
麻木说:
“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
青皮嘟囔:
“狗日的,老子就晓得遇到些杂种冇得好事。”
拉着麻木过去对丫头说:
“师父,我们对练一回,您家指点指点。”
转头冲麻木喊:
“看拳!”
二人厮打,不一阵,麻木胸腹中了三拳,连跌五跤,两人斗得浑身油光水滑,青皮笑喝:
“服不服周?”
发招‘苍鹰搏兔’双臂箍住麻木,不防麻木在怀里泥鳅般挣动,使招‘鹞子翻身’,甩头一擂,也撞青皮个趔趄……
青皮揉揉胸待要再打,一口气缓不过来,翻两下白眼顺过气道:
“好!好铁头功,再来再来!”
摆个架势,欲再打过。
丫头摆手说:
“慢点!今日就到这里。”
青皮、麻木都道:
“师父,正打得性起,怎么就完了?”
丫头说:
“武者相博,不是流氓打架,全凭实力及临机应变。你们两个青皮强些,连赢数合,未免生起骄慢之心,才将最后一回合青皮用‘苍鹰搏兔’本不为错,可你疏忽了二人浑身流汗,已滑不溜手,此招便不适用。”
8019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2714:51
青皮点头问:
“师父,那该用什么招更好?”
丫头道:
“若此时敌对二人以性命相博,不防用如此数招,或上攻头面,或踢击下盘,务求快速致敌。要是相互切磋,不防使这两招,勾踢下盘,使其倒地,占得先机。”
丫头边说,边以麻木示范,详细演示攻敌招式,只看得青皮、麻木心中大呼过瘾。
演练完毕,丫头又说:
“今天麻木以弱对强,懂得审时度势,守到最佳时机才发挥自己头攻的优势,若你二人实力相当,麻木这一回就反败为胜了。”
麻木红脸道:
“哪里,师父,我才将是打他不过,误打误撞。”
青皮竖大拇指说:
“行,行!我练了这些年都冇得师父表扬,麻木,今日是你赢了。”
麻木不好意思,道:
“师父,您家也指点指点我,才将哪里需要提高。”
丫头说:
“功夫之道,多凭手脚打人,偶有练铁头的,也以卖艺行走江湖居多,这是为何?”
麻木摇头只作不懂。
青皮拍腿道:
“苕货,颈子才几长,手脚又有多长,别个把你打倒了,你还没挨着他咧。”
丫头颔首:
“对,我们练兵器都晓得‘一寸长,一寸强。’,头不及手脚,自然练的就少,即便有人下苦功,也多练守不练攻。”
麻木懵懂应声:
“噢。”
丫头看他失望,宽慰说:
“练功还有句话‘一寸短,一寸险。’,麻木天生顶门坚硬,只要肯下苦功,说不定能把铁头功练成独门绝技,救命杀招。”
麻木听师父这么说,胸口那团火似又燃起。
8020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6-2915:15
丫头道:
“不过你们都记着,习武根基在脚,借助腰腹,力达拳指,这是练武根本,不可头脚倒置……”
麻木豁然开朗,说:
“师父,我明白了,您家的意思是要练好铁头功,得把基础打牢,得先练好脚手,不然就是冇学会走,先学跑步了。”
丫头点头:
“嗯,是这意思。”
说着话扎个马步,道:
“马步看似平凡,但要练得似老树盘根,扎根立地,方能于瞬间发出最大拳力。”
话音未落,左右两拳闪电分击青皮、麻木面门。
二人眼皮眨动,闭眼时但觉脸面生疼,待再睁眼,只见丫头早收势含笑而立。
麻木摸脸说:
“师父,才将你这一拳要是打实,我们两个便没脸见人了。”
青皮捅他一拐子,道:“么事一拳!师父刚刚明明朝我打了两拳。”
麻木摸脑壳说:
“啊?我说怎么觉得拳风一阵接一阵的,还以为是师父的拳风有后力。”
丫头笑道:
“都不对,我才将一共打了七拳,青皮这边四下,麻木那边三拳。”
麻木摇头说:
“管他几拳,反正我一拳都冇看到。青皮,你辨得出两拳,比我强多了。”
青皮却笑:“那有鬼用,不一样被师父打死。”
丫头正色道:
“我刚刚用的,不过是最简单的‘马步冲拳’,能瞬间连发数拳,不过凭十几年苦练而已。当年你们师爷收我入门,说我资质不过中等,不如你罗汉师叔几个。学武之人多好胜,我唯有埋头苦练,今日勉强能算小成。所以,武学一道,快与力,全在根基。你们两个能把我的话听进去,日后总有成就。”
8021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0215:32
青皮、麻木听得连连点头,二人各自又练一阵。
丫头独自演一路陈式太极小架,远远瞧个老者病恹恹疾走过街,心想:
这人是谁?……
夕阳在天边洒一片金,师徒三人练得黑汗水流,丫头收功看天晚,摆手说:
“今日到这里,明天再练。”
青皮抹把汗道:
“师父,这早回去搞么事,《流浪者》的票我也送人了。”
麻木说:
“天气这热,师父,我们干脆去河里游泳当乘凉么样?”
青皮道:
“好好好!总算可以找个压师父一头的行当了。师父,你敢不敢去?”
丫头笑笑:
“么样不敢,我又不是旱鸭子,只是游不赢你罢了。”
师徒说笑到江汉桥下,河堤上尽是玩水的人。
青皮锁好车,脱衣服扔在岸边,不等丫头、麻木,鱼一般扎入水中,待再冒头早已在十数米开外。
麻木问:
“师父,你真游不赢青皮?”
丫头说:
“青皮打小在水边玩大,还有舅舅是省游泳队的,他那水平,是半专业的,在南岸嘴一带冇得人游得过。”
三人游一阵,青皮、麻木上岸分了烟抽。
青皮道:
“不过瘾,不过瘾,汉江水热,游得不解暑。”
麻木问:
“你想么样?”
青皮说:
“干脆,我们漂到南岸嘴去长江里泡一泡。”
麻木道:
“冇带胎(武汉人当年多把汽车内胎作游泳圈用。)不好搞吧?”
青皮说:
“要么胎,我就是胎,拖个把人过长江是冇得问题的。”
丫头道:
“漂一趟是好玩,可衣服和青皮的自行车么办?”
8023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0414:22
青皮说:
“这到是个问题。”
麻木道:
“这块是我的地盘,有么麻烦的。”
说话起身,沿河岸瞧瞧游泳的人,望天打个唿哨,冲远处挥挥手。
河岸那头跑来三四个伢,冲麻木喊:
“拐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河边?”
麻木挥挥手说:
“今天我陪师父师兄来耍下。”
来的几个看着像溜达鬼,听得说是麻木的师父,其中一个忙跑个来回,拿盒烟恭敬道:
“师父,您家吃烟。”
麻木一把夺过,照那伢屁股虚踢一脚,说:
“蚊子,师父是你叫的!”
那伢忙道:
“师爷,师……”
“啪!”
肩上又着麻木一掌。
麻木又说:
“我都学艺未成,师父讲冇得资格收徒弟,你们几个以后莫在外头败坏我名声。”
叫蚊子的挠头道:
“师父不对,师爷又不让叫,那要我们叫么事?”
青皮接根烟,笑笑:
“麻木,你莫为难他们。蚊子,你们不是我师父门下的,我们几个大些,喊拐子都行。”
蚊子聪明,忙道:
“使不得使不得,麻木哥的师父,我们至少也得叫大师父。”
丫头见这些伢虽瞧着鲁莽,本性到似不坏,便说:
“都在一起玩,江湖无大小。”
麻木自取根烟,把盒丢回去,道:
“我师父不抽烟,你们要吃只在下风,莫把他您家熏到了。”
伢们陪着说笑。
一根烟毕,麻木道:
“等下我们陪师父淌水去南岸嘴,你们哪个帮我把衣服和拐子的车骑过去?”
蚊子说:
“我去。”
另有个伢问:
“拐子,你们要不要胎?”
8024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0614:33
麻木道:
“我都不要,我师父师兄怎么会要。”
和蚊子约好地点,把衣服车匙交给他。
青皮取两毛钱,用橡皮筋系着塞裤眼里。
麻木问:
“拿钱作么事?”
青皮眨眼道:
“总得留个买冰棒的钱。”
师徒收拾停当,吆喝一声,沿岸边四方台跑数步,鱼贯跃入汉江,不一刻只剩三颗黑点。
蚊子得意捧了衣服朝堤上走,一旁的伢们追着问:
“蚊子哥蚊子哥,才将那两个是么来头,尤其是那矮的,居然让大名鼎鼎的麻木哥不敢怠慢。”
其中有伢插嘴道:
“我晓得,那个剃光头的叫青皮,以前混大桥那块的,据说他打群架从来冇输过,汉阳这一带,冇得人敢跟他单挑。”
另有个伢说:
“是是是,我听人说过,有回麻木哥跟他约了群架,后来好像是输到青皮哥了,但不知怎么两人现在反成了朋友,还是师兄弟。”
伢们便问:
“师兄弟都这狠,那师父不是狠上了天?”
蚊子伸两根指头虚作叼烟样,聪明伢把烟点上,蚊子吐口烟圈,才道:
“你们终究是些打野架的不入流角色,我说出来,吓死你们。麻木哥这师父大有来头,你们晓不晓得这几年全省武术冠军是哪个?……就是他您家。武术冠军懂不懂?就是全湖北打架第一。不是我吹牛,就算放到全国,他您家也得排前五。”
伢们啧啧称奇:
“噢!看不出这小的块头有这厉害。”
有的伢说:
“我知道了,麻木哥的师父叫丫头,每天早上就在古琴台教拳。”
伢们便吵吵:
“有这狠的师父,那我们明日都去拜师学武。”
8026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0914:55
蚊子赏每人一栗果,道:
“武艺也是你们这些溜达鬼能学的!学武不光要看天资,还要凭德行。麻木哥该能打吧,你们晓不晓得,当年他为了拜师学艺,费了多大周折?……我听说,丫头师父嫌麻木哥爱喝酒打架不肯收他,麻木哥在师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又有青皮哥作保,丫头师父才肯收他。”
伢们听得直吐舌头,纷纷嚷:
“蚊子,蚊子哥,我们一起陪你去南岸嘴好不好?”
蚊子连连摇头,说:
“我要努点力兴许日后还能拜丫头大师父为师,再次也能跟麻木哥学个三拳两脚,要是你们这些鬼跟着,老子就彻底冇得指望了。嘿嘿,你们玩,我先走一步。”
挥手翻过堤岸,认准青皮自行车,把衣服裹好夹在后座,蹬车沿河一阵风骑去。
百灵搬块红砖,寻棵大树跍坐,只拿右眼瞄月湖过街行人,留着左眼看龟山往来人流。
抽过两根烟,天慢慢黑了,街对面有个老者蹒跚而至,百灵摁熄烟屁股头,心中暗喜:
冇把师父等来,却把他等来了,跟着他,总能找到师父。
缓缓起身望老头欲喊,想想又忍住,眼看老者在山径上身影埋没,晃身蹑足跟上。
蒙花落深吸口气,拾阶而上,仰望山中大树虬曲向天如群鬼挥爪,又仿佛潜藏于暗处的无数敌人,不由想:
来呀!当老子怕你们!大不了一死,老子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但叫老子有一口气在,也要揭穿你们的阴谋。黑先生,我一定要见着黑先生!
8028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1116:07
百灵远远坠在后头,暗想:
老家伙平常看着精神,今日怎么像掉了魂?……究竟哪里不对?
眼瞅老者身影在林间一晃,赶步追上,人却没了!
前途五道小径鬼爪般伸远,隐没山林,辨不出老头方向。
望望来时路,百灵拿石子在树上刻下记号,选条路踏入,只觉在龟山中绕了大半圈却从鬼爪小径另一条路兜转来!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群鬼在嘲笑。
百灵两臂起层鸡皮疙瘩,见天愈黑,沿来路退下龟山。
鬼爪小径靠右那条路最曲折,钻行百十来米却是条死路。
死路尽头一排老樟,藤蔓纠缠,无法下脚。
蒙花落回头看看,确认甩掉身后尾巴,冷哼一声,对其中一颗不起眼大樟树直撞过去!
树还是树,人不见了。
樟林那头,别有洞天。
蒙花落遥望地穴不远,暗想黑先生或能解我之厄,心中激荡,忽听耳畔风响,斜刺里杀出条黑影,直把蒙花落拍在地上!
黑影沉声道:
“别动!再动你只有死。”
蒙花落浑身酥麻,不知哪些穴道关节被制,竟连口舌都麻不能言,不由暗叹:
唉!落难猛虎不如狗,老子今日只有任人宰割了,恩恩怨怨,唯有来世再报。
恍惚中,但见黑影掏柄小刀,沿蒙花落右臂八大穴飞刺!
“嗤嗤……”
黑血激射,手指连心,剧痛之下蒙花落却似清醒了些,依稀瞧那人身形面熟,想张口说话,忽被捏住面颊关节,不知被人塞了把什么东西在嘴里,腥臭入脑,直欲把人熏昏!
8028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1315:04
蒙花落心想:
苦也,苦也!有种杀了老子,何苦百般凌辱。
却听那人说:
“吞下去!”
蒙花落努嘴想吐,嘴里臭烘烘那团物事一阵拱动,像是蛇虫直钻入肚腹!
那人顺蒙花落胸腹连连拍打,蒙花落只觉一条火线烧到胃里,霎时间五内俱焚,身体微搐,不由暗叹:
天亡我也!
那人拎起蒙花落,倚树而坐,昏暗中终于露出半张脸望蒙花落冷笑。
蒙花落腹内火烧,面红耳赤,强忍半晌,方嘶声道:
“原来是你,我早该料到是你。”
那人说:
“我什么?”
蒙花落道:
“明人之前不说暗话,龙朝海,你是不是下过神堂湾?”
龙朝海面现惊诧,旋又微笑说:
“神堂湾!……你怎么知道?嘿嘿,花落,我要是没进过神堂湾,现在拿什么给你吃。”
蒙花落道:
“好,好。你终于承认了。神堂湾乃三苗禁地,除三苗历任掌教凡人不得入内,龙朝海!你不怕苗疆祖先蚀骨肉烂之咒么?”
龙朝海望蒙花落,腮边肌肉跳两跳,说:
“这事说来话长……”
蒙花落道:
“什么话长话短,你是要等我毒发再动手吧。我老婆子虽只剩几口气,到也不把你这些神堂湾的唬人玩意放在眼里!”
龙朝海忽惊喝:
“你!……”
不防蒙花落忽地弹身而起,双拳反擂!
“噗!”
口鼻飚出一道污血,黑似沥青,直射龙朝海。
仓促间斜退三步,龙朝海撩衫遮挡,麻布长衫仍沾了几滴,“嗤嗤”有声,黑烟冒起。
8030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1614:49
大半黑血射在尘埃,昏黑中瞧不清是什么在土中蠕动,但见蒿草枯倒一片!
龙朝海暴喝:
“花落!”
蒙花落斜退,冷笑道:
“莫以为你得了神堂湾几样宝贝就无法无天,老娘这十年也不是白过的……”
语声渐低,人竟似消失了!……
龙朝海发足追去,眼看地上黑血丝丝缕缕,撵出一两百米,突然消失,唯有长叹一声,低头细看长衫焦洞,喃喃道:
“不对,不对呀,怎么会这样?!”
仔细撕下破布,小心叠好,打怀里取个铁筒装了,暗想:
蒙花落呀蒙花落,你这一走,纵是大罗金仙来,也救不了你咯。
返身回遇蒙花落处,在枯草旁蹲地看半天,低声自语:
“果然,果然是……”
又摸管铁筒,在土里不知挖了什么装着,才摸几把药粉,纷纷扬扬洒落。
黑土一阵骚动,龙朝海退立丈外,目不转睛说:
“厉害呀厉害……”
袍袖挥出,磷光莹莹,再划根火柴弹去。
“嘭!”
火光一瞬,十来秒便熄,磷火里隐约能听着嘶叫,仿佛有玩意在垂死挣扎!
山林愈黑,虫儿们开起了音乐会,寥落的萤火虫仿佛游荡的孤魂。
“咔嚓”
密林深处一截人粗老枝跌落,吓得周遭失声。
隔不一会,虫子们又唱起来,没完没了。
枯枝打个滚坐起来,却是个人!
那人沿着山脊往前走,满眼血丝,头发散乱,似已发狂!
她内心确在狂喊:
“黑先生,黑先生!你听到了没?……快来!快!”
风卷残云,现半弯月。
那人一双赤目迎风眨动。
两行泪淌下来,泪中有色。
究竟是血,是泪?
8032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1815:13
拐几道弯眼看到山脚,百灵远远瞅山脚一道灰影渐近,忙闪入道旁树丛,待能认清灰影面容,心中大喜,正待喊:
“师父!”
却听那人沉声喝:
“是谁!”
百灵刚要起身,忽见三丈外树顶一团黑影直朝灰影罩下!
风声中黑影叱道:
“我!”
灰影说:
“根深。”
黑影道:
“老吴。”
百灵伏在树丛,大气不敢出,瞧那瘦猴般黑影手一抬,掌心变出两支烟来,抛灰影一根。
吴片片接着,指甲在树皮上一蹭,带起块树皮蓝幽幽冒火!
二人凑近点着,吴片片问:
“老田,你跑哪里去了?见着花落没?”
田根深嘿嘿笑道:
“被冉小北那贱人逼到这边,还能去哪里,只是闲得慌,满山乱转罢了。”
吴片片急说:
“花落怕是要糟。”
田根深问:
“你白天见着她了!有什么事?”
吴片片道:
“我早上见她时还没事,下午再见却已是毒攻心脉之兆。”
田根深大惊:
“啊!那你为何不救她?”
吴片片叹息说:
“唉……老蒙是苗疆最犟的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肯听我的,这事或许还有回转。不过……她临走前跟我露了个口风。”
田根深忙问:
“老蒙说了什么?”
吴片片摇头道:
“这话我还不能说,要等,要等。”
田根深说:
“等什么?”
吴片片望向黑蒙蒙山体,道:
“等证据。”
田根深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片片说:
“走,找着花落再说,一切或许都会有答案。”
二人一前一后,径往山中奔去,过百灵藏身处时,吴片片有意无意朝那边瞟一眼。
8033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7-2513:34
外出云游,暂停更新。
8035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0315:50
眨眼间,二人消失在黑暗里,只远远有两个红点,一明一灭。
蒙花落亡命一通跑,忽见眼前路尽,豁然开朗处漫天星斗,长江犹如黑龙横亘眼前,长江大桥上灯光璀璨,恰似一把金剑斩断龙身!
山顶江风烈烈,拍在胸口,蒙花落猛省三十年前曾在万花谷、九天居大会批命得偈:
天不怕,地不怕,独怕黑龙金剑杀!
寥寥数言,蒙花落数十年无法参透,今夜此情此景,不由喝声:
“哎呀!”
心想:
命数有定,我命休矣!
立定发会呆,心绪渐平,信步往山下走,转身拐道弯,见十数米远处参天大树下一条灰影,头下脚上,直如标枪,只用一根指头戳在地上!
蒙花落暗道:
什么鬼!?都说地狱颠倒黑白,莫非连鬼也是倒着的?罢罢罢,定是阎王派无常来拘我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见那鬼身子一搐,弹身而起,两手如足,在地上连撑几撑,直向自己蹦来!
蒙花落揉揉眼,却见那鬼猛地一窜,在空中翻个筋斗,头上脚下翻转来,正是罗西平!
“罗老!深更半夜的作什么颠倒鬼吓人?”
蒙花落想笑,胸口却一阵疼。
罗西平道:
“吓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再说你蒙花落天不怕地不怕,又有什么鬼能吓到你。”
行得近前,见蒙花落脸色不对,忙说:
“花落,你怎么了?是谁下的手?”
不由分说,抬手‘一指禅’,疾刺蒙花落心脏!
蒙花落斜身急避。
“嗤!”
但听破风声响,胸前衣襟裂道口子,指力落空,直撞身后树干,现个透明窟窿!
8050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0515:36
二人同时大喝:
“你这是干什么!”
蒙花落重伤之下强使真力,一口黑血喷出!
罗西平跌脚道:
“花落啊花落,你毒气攻心,我费尽心力一指是要镇住你心脉,好待人来救,可……可你强行闪避,这下毒气攻入心脉,便是老雷来,只怕……只怕……唉……”
蒙花落冷汗涔涔,暗想一辈子防东防西,到头来反害了自己,又想命里劫数将至,也是天意,当下强作笑颜,又咳口乌血,说:
“罗老,蒙花落今天栽在荆楚,也算命中注定……”
罗西平道:
“妹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快随我回去,见着朝海片片她们,合计合计,此事或有回转。”
蒙花落摇头说:
“罗老,现如今我们这群人,除了黑先生我不知道能信谁……老妹妹时候无多,现有一事相求……”
蒙花落晃身要跪,罗西平抢上前欲扶:
“妹子,你这是何必。”
蒙花落踉跄避过,道:
“当心有毒。罗老,你速回地穴,通知黑先生,让它来南岸嘴找我!事关三苗命脉,罗老,务必小心,不得让第三者知晓!”
罗西平问:
“你是怀疑?!……”
蒙花落抚心说:
“快快!我不知熬不熬得到黑先生来。”
说话望山下疾步去。
罗西平见她东倒西歪,长叹一声转头没影。
丫头师徒三人鱼也似在汉江里穿梭,沿河拐道弯,集家嘴已在近前。
青皮遥遥领先,扎个猛子兜回来,在丫头、麻木前冒出头,冲麻木喷口水,道:
“不过瘾,不过瘾,一下就到了。”
8051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0715:38
麻木抹把脸,反泼他一掌,说:
“就你行,你要过足瘾,得漂到天兴洲去。”
青皮笑道:
“哪用得着去天兴洲。等等,看今日火好不好。”
三人随波逐流,忽听下游“呜呜”鸣笛,青皮从水里冲出大半身子望去,大笑:
“哈哈,跟到师父就是火好,不是沙船,是瓜船。”
但见艘机驳船突突朝上行,一船西瓜垒得山高,只把甲板压得与水面平齐。
那时人穷,伢们在河里游泳见着瓜船便如饿狗子看到肉骨头,水性好的纷纷抢上船偷瓜。一船瓜过武汉,往往剩下十之七八。
青皮挥挥手,说:
“师父、麻木,你们跟紧,我打头阵。”
说罢打自由泳朝船头游。
瓜船上凶神恶煞站着几条大汉,手执长篙,见有人扒船搂头便打,手脚慢的伢头破血流,灵光的趁乱爬上船舱,朝水里卯足劲丢几个瓜,趁竹篙扫到之前,泥鳅般钻入河里。
青皮眨眼甩开丫头、麻木十来米,刚贴船边,长篙便到!
青皮往水里一钻,竹篙扫空。
丫头远远望见,忙对麻木道:
“危险,我们快些。”
二人抢到离船三四米,看青皮在船中段冒出头,扒着船舷轮胎,哈哈大笑。
船首二人,见青皮块头不小,握篙抢去,兜头便戳!
丫头、麻木趁乱贴拢,丫头见势危及,手搭船边喝声:
“麻木,你先上。”
单臂使力,硬生生把麻木托出水面!
麻木轻搭船板,站上船头,直向竹篙大汉冲去。
青皮在水里笑声未歇,喝声:
“来得好!”
挺臂格在条竹篙上。
8052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1015:29
握篙汉子双手欲裂,一条竹篙冲起五六米,斜斜落在上游。
另一人呆得一呆,竹篙已被青皮抓着。
青皮骂:
“狗日的天天扫人下船,我今天也让你尝尝落水狗的滋味!”
手腕翻转,那汉子竟似抗不住,趔趄两步,直栽入河里。
丫头急喝:
“青皮不可!”
掌力急吐,人如鹰鹞,翻上船头。
青皮闻言手上稍缓,却见落水汉子手脚乱扑。
船头大伙握长篙呼喝来救。
麻木挡住道:
“你们要么样?”
汉子操乡音嚷:
“他不会水!”
丫头忙喝:
“青皮,救人!”
青皮摇摇头笑:
“不会游泳当个么水手。”
把手里竹篙望空一抛,脚蹬船壁,箭一般冲出去,从背后搂着那人,说:
“憋到气,莫慌。”
船上水手见青皮竹篙射来,挥篙去格,哪知身后丫头泥鳅般钻出,轻巧巧弹开大汉,抄着竹竿直朝水里点去,喝声:
“青皮!”
青皮奋力一划,反手捉住篙尾,让师父拉回船边,怀里搂着那人兀自发懵。
丫头道:
“麻木,搭把手,拉他们上来。”
麻木探身喊:
“喂!你不上来,是不是还想游一回?”
那汉子才恍然递过手,狼狈爬上甲板。
青皮轻踩舷外挂胎,翻上甲板。
被救那人憨直,望河里遭青皮弹飞竹篙道:
“你赔我篙子,赔我篙子!”
丫头说:
“一根篙子得卖角把钱,丢了可惜。”
手中竹篙如剑刺去,正中水里长篙。
长篙这头沉,那头翘。
丫头竹篙由刺变挑。
“啪!”
两篙相交,水中长篙打旋飞起,早被青皮抄着,递还水手:
“给,赔到你。”
8053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1215:12
众水手里有个练过两年武,瞧师徒三人电光火石间救人捞篙,本事了得,抱拳说:
“得罪了,朋友。”
丫头还礼道:
“好说。”
眼看水手围拢来犹自不忿,再瞅手中篙尖支棱着数支长钉,随手挽道棍花,掉转长篙,分指连弹!
“嗖,嗖,嗖!”
长钉纷飞。
丫头说:
“伢们上船偷瓜固然不对,也犯不着把人钉得头破血流。”
水手们见丫头肉指头竟比榔头还狠,不由暗暗钦服,再无人敢动手。
会武水手踢落水大汉一脚,道:
“苕伢,还不拿烟来谢救命恩人。”
苕伢应声往船舱跑,青皮拉住说:
“莫忙,莫忙。我师徒三人夜晚在河里乘凉,搭个便车,叨扰了,烟我们不吃,就爱这刚摘的瓜。”
苕伢性子直,放声喝:
“怎么样,我说吧,他们还是要抢瓜,伙计们,跟他们拼了!”
丫头待要阻止,却见青皮摇手笑道:
“苕伢,莫急,你这船瓜到了地头也是卖,你直说个价,我买便是,不白吃。”
苕伢说:
“我们的瓜又大又甜,小的得卖三分,大的可以卖到五分。嘿嘿,你莫哄我,你们三个浑身上下哪像有钱的样?”
青皮笑笑:
“你只管找大的挑三个熟瓜来,我变魔术你看。”
众人笑呵呵看苕伢爬上瓜山。
懂武水手悄悄回船舱唤船老大来。
船老大久闯江湖,见着丫头三人,忙抱拳撒烟,又冲瓜山喊:
“苕伢,捉上好的大瓜挑些来!”
苕伢抱得瓜来,兀自不肯放手,冲青皮说:
“你说变魔术的咧?我看你么样变钱。”
8054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1414:15
青皮早把裤缝里两角钱偷藏在左手指间,右掌望空虚抓,喝声:
“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快显灵!”
连抓三下,右手空空。
苕伢急道:
“骗人骗人!哪里有钱。”
青皮不理他,故作侧耳倾听,笑笑说:
“苕伢苕伢你莫慌,才将天上神仙说玉皇大帝去开蟠桃大会了,不在家。”
苕伢急得跳脚:
“那么办,反正冇得钱我不给瓜。”
青皮道:
“唉……为今之计,只有朝水里想办法了,咦!刚过龙王庙,正好可以找龙王。天灵灵地灵灵,东海龙王快显灵!”
说话右掌朝河里虚抓一把,忽对左拳喊:
“来来来!快来!”
左手摊开,竟真有张两角,湿漉漉滴水。
苕伢把钱抢过左看右看,喜道:
“您家原来是真神仙,能跟东海龙王说话。”
边说边要跟青皮磕头。
青皮连忙拉住说:
“你接了钱,还不杀瓜我吃。”
船老大见多识广,心知青皮多半用的魔术手法,但笑不
一众水手皆是乡下人,无不钦服,更有人喊着要拜师学语。艺。
青皮道:
“我都冇出师,哪敢教人。”
大伙听闻青皮师父是丫头,又纷纷吵着要他露一手。
丫头推辞:
“我可不会七十二变。”
青皮说:
“苕伢,你莫只顾看热闹,快拿刀来杀瓜。”
苕伢道:
“船老大怕我们偷吃,船上冇得杀瓜刀。”
青皮逗他:
“那你们要偷瓜吃,么办?”
苕伢捏拳照西瓜擂去。
“噗!”
大瓜炸裂,瓜汁横流,苕伢赤手掏红瓤便吃。
8055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1715:49
船老大卯他一栗果,骂:
“好啊,原来你们背到老子偷瓜吃!”
众人哄笑。
青皮拉住道:
“莫打,莫打,这瓜算我买了。苕伢,像你这样吃,未免太浪费了。”
右掌化刀,把瓜切作数片,分给水手。
水手们见他手法利落,喊他再切。
青皮拿手拍拍,抱起个大瓜,回身道:
“师父,您家露一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丫头说:
“就你多事。”
却把瓜接过。
青皮忙喊:
“莫吵,都莫吵,看我师父表演。”
丫头把瓜立在地上,只用指甲纵横一通画,不待众人瞧清,却说:
“好了。”
命人拎桶水把瓜洗净。
苕伢上下打量,再找不见瓜皮上的指甲印,喃喃道:
“这切的么瓜?”
只见丫头把瓜滴溜溜拨动,忽伸手闪电拍出,喝:
“开!”
众人还未瞧清他出的是拳是掌,便听“喀喇喇”西瓜脆炸,均匀裂成十数瓣,宛若荷花绽放!
大伙齐声喊好。
丫头取片瓜递船老大,又喊青皮、麻木拿瓜分人。
谈笑间三个瓜吃尽,青皮拍拍肚皮,眼瞅船早过江汉桥,转过河湾,铁路桥遥遥在望,道:
“师父,吃饱喝足,我们去罢。”
丫头点点头,冲船老大作揖告别。
青皮把钱塞苕伢手里,说:
“这是瓜钱。”
苕伢道:
“多了多了。三个瓜才一毛五,何况有一多半是我们吃的,等我找一角钱你。”
青皮笑笑按住说:“多的钱算是我把你丢下河的补偿,你要过意不去,下回过武汉再喊我吃瓜。”
8056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1916:29
苕伢便笑:
“好好好,下回我请你吃瓜,不要钱。”
船老大假意拍他一掌,道:
“么事下回,船上有的是瓜,还不给恩人挑几个去。”
苕伢应声爬上瓜山一通翻腾。
丫头说:
“船老大,你们跑船赚的也是辛苦钱,我们游泳带瓜不方便,就不客气了。”
说话冲青皮麻木使个眼色,三人鱼一般跃入汉江。
船老大吆喝一声,水手们丢三个大瓜在河里头,瓜船突突驶入一片黑中。
苕伢道:
“老大老大,把这多瓜,我们不是亏了。”
船老大夺了他两角,说:
“亏,不是别个,你今日只怕要喂王八了。”
又冲众水手道:
“才将那矮师父,你们哪个禁得起他一指头?往后在河里头敲人脑壳,都跟老子仔细些,莫惹了不该惹的主。”
丫头师徒本已游开,青皮听得水响,扎猛子返去,手拢西瓜喊:
“师父,这些瓜,么办?”
丫头等他漂近,道:
“既是人家的心意,总不能浪费了。”
麻木笑:
“游泳冠军,看你带三个瓜还撵不撵得上我们。”
说笑拉着丫头朝下游淌。
青皮喝:
“好你个麻木,要你晓得我‘浪里白条’的手段!”
双手拨动西瓜,在后头撵。
麻木回头道:
“你莫只顾快,把瓜碰破了。”
青皮说:
“瓜破了算我输。”
拖着三个瓜终游不快。
丫头游一阵把速度压住,任由徒弟打嘴巴官司。
南岸嘴。
江汉交汇。
青黄交接处直似黄龙遇青蛇,纠缠翻滚,带出串串漩涡奔腾向东!
8058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2116:21
蒙花落避开人,寻片荒滩坐定,迎江风又咳口黑血,暗自浩叹:
罢罢罢!这辈子就交待在这里了……
伸手入怀,摸出烟来,还剩两根,抠出来揉丢烟盒,拿一支用唇舔舔,用手捻捻,把烟接长……喃喃道:
“抽了这根销魂烟,也算不辜负了这一生。”
却听半空里飘飘渺渺有人吟唱: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
蒙花落不及点火,循声望去,只见江面上起层冷雾,烟云缭绕处,一人晃晃悠悠,竟似踏浪而来!
那人不几步到得近前,浑身污垢,却是个叫花子,古里古怪的叫花子。
蒙花落手一颤,把洋火划燃,刚要点烟,被那花子隔空一吹,火头熄灭。
叫花子疯笑:
“浪费啊浪费,可惜啊可惜……”
蒙花落瞪他一眼,喝:
“好你个叫花子,深更半夜不去找位子睡觉,却在这里疯嚎些什么?”
叫花子却道:
“可笑啊可笑,你自己油尽灯枯,还有心管他人闲事。嘿嘿,好端端两根烟,你何必一个人吃独食,若分我一半,说不定我点化点化你,也未可知。”
蒙花落听他癫狂,不由大笑,牵得胸口剧痛,“噗”一口黑血喷在长烟上,斑斑点点,喘口气抚胸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老子纵横一世,临了到想积些阴德。我这烂命便是玉皇大帝也救不回,何况你这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花子。”
又摸根洋火点着烟,猛拔一口道:
“这烟上染了毒,见血封喉,到不是我舍不得。”
8059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2614:27
疯花子大笑:
“屁就是屁(武汉话:此处屁作小气,舍不得讲。),何必诸多借口。唉……你也空,我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既是无缘,多说无益。你且撑着,待我瞌睡一番,再来送你上西天。”
蒙花落听他言语不善,想是怪自己没给他烟吃,心中无名火头又起,骂:
“狗日的叫花子,老子好心救你一命,你却咒老子死,罢罢罢,好人难做,你活在世上也是受罪,今日陪老子一起上路吧!”
话音未落,剧咳不止,“噗……”一口血雾直喷叫花子。
花子懵懂不避,溅一脸血,却用黑油手爪抹了,竟伸舌舔个干净,兀自喃喃道:
“一些时冇见荤腥,有口人血补补也不错。”
蒙花落见他脸上污泥褪却大半,赫然是多次与五大苗作对的疯丐跛疯子!心头剧震:
连神堂湾毒物都不怕,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非真正要灭我三苗的是他?说不定冉小北那贱人和他暗中也有勾结……
心中方寸大乱,不由喝:
“老叫花休走!”
抖手急甩,喊声:
“着!”
袍袖间一道白练射出,绕跛疯子头颈连缠数圈!
跛疯子晃身惊叫:
“哎哟,哎哟!”
手忙脚乱在颈项乱扯,道:
“好恶兆的乡里太婆,我造业的花子不过讨你根烟抽,你不肯就罢了,怎么还放白蛇咬我。”
说话功夫把白练扯作几节,塞嘴里咬得呱唧直响。
蒙花落瞧得目瞪口呆,待要运功再战,忽觉天旋地转,忙吸口气,暗沉丹田,不敢妄动。
8062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09-2814:06
气行一周天,眼瞅跛疯子吞了线虫,拍手说:
“哎,烟冇抽到却讨了口吃食,虽说差点油盐,好歹是口活鲜,将就凑活吧……哎哟,哎哟,肚子好疼,好你个恶鸡婆!你是不是在白蛇里下了毒?啊也!长虫本是毒物,完了完了,老叫花今日要遭!哎哟哟,大事不妙,等叫花子去方便方便再来度你。”
说着话,跛疯子捧腹倒地,直滚入草丛,耳听得不远处“噗通”水响,像有人落水,再瞧不见老叫花踪影。
蒙花落心想:
老娘的线虫已混有神堂湾剧毒,但叫它碰一下也无人能救,何况被这自大花子给吃了。罢罢罢,今日拉了个垫背的,也算黄泉路上不孤单。
抬手掸掉长长烟灰,含嘴里连抽几口,蒙花落顿觉神魂终于安妥下来,一辈子荣光仿佛走马灯般在眼前打转,不知不觉,鼻孔里淌两行黑血……
黑先生,黑先生,你在哪里?你怎么还没来?……
烟抽得剩萝卜丁大一点,蒙花落没有扔掉,任它夹在指间烧得皮肉发糊,生怕烟头熄灭,从此一觉不醒。
可烟屁股头还是熄了,蒙花落手指不再发烫,一颗心似也慢慢冷落……
忽然,蒙花落颈后汗毛立起来,后背一阵灼热,仿佛烙铁烫过!
蒙花落欣喜弹起,像溺水者抓到救生圈,道:“黑先生,黑先生!是你么?”
远处草叶间立着个黑影,正似黑先生般倨傲。
“黑先生!”
蒙花落再唤,却又顿住。
黑先生站起来,变作个人,一个炽热逼人的人!
8063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0814:53
那人远在三丈开外,蒙花落只觉热火烫面,两眼瞳孔收缩,凝望她满头赤发,根根倒立,沉声喝:
“向日班!”
赤发人缓步走近,却不言语。
蒙花落道:
“向日班,我早该想到是你。五大苗闻‘十方纷飞蝶’立救,四苗齐至,独缺你红苗一支,我还成天担心你安危,却不料你私下‘神堂湾’,盗得神域毒物,暗算老子!向日班,你究竟是何居心?”
向日班咧嘴,口里“嘶嘶”吐气,却不言语。
蒙花落骂:
“狗日的老向,你不作声,你那如意算盘当我不晓得!你不过是想趁我们四苗相争,两败俱伤之时,趁乱灭了我们这些老的,好坐三苗大位。”
向日班亦步亦趋,又像微微颔首,似是同意蒙花落言语。
蒙花落忽笑:
“嘿嘿,老向,你偷施暗算,害我们几个老骨头容易,可就算我们死完了,还有雷老,就凭你那点些微手段,斗得过雷老么?”
向日班似呆了呆,忽启齿开声,音似夜枭:
“蒙花落,十年之内,三苗有人见过雷破尸么?”
蒙花落一愣:
“狗日的老向,你声音咋变成破锣了?是不是练神堂湾的毒功给害的?嘿嘿,雷老神通已达仙佛境界,置身物外,哪是我等凡夫俗子能见的。”
向日班昂首冷笑,声若裂帛,饶是蒙花落身周烈焰逼人,却觉落入冰窟,鸡皮疙瘩自后脊梁游走全身。
向日班死死盯蒙花落瞄一阵,像狗子瞧着肉骨头,半晌道:
“若非破了雷破尸,我又怎么能下得了神堂湾,又怎么能从神堂湾禁地全身而退。”
8068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1014:26
雷破尸死了!?……
蒙花落僵住,听胸腔里心跳越来越慢,脑子飞转:
雷老不在了,黑先生是三苗最后的希望……可黑先生只怕也难敌向日班。黑先生,黑先生,你千万莫来,莫来!
“哈哈哈哈……”
蒙花落忽笑起来,望向日班说:
“老向啊老向,昔日里我总说你不是个平地卧的主,如今果然没看走眼,你把老娘多年心里想的事总算办成了,还是你有种,有办法!从今往后,三苗再不是黑苗天下,全由你红苗说了算,我白苗誓死追随!老向……向老,快给老妹妹我解了身上的毒,我带你去找她们,哪个敢不服,老娘第一个做了她。”
向日班愣了愣,满头红毛软耷下来,踏步道:
“花落,还是你识时务,等我平了那几个老的,往后苗疆便是你我老姐俩的天下。”
蒙花落鼻孔里淌出黑血,强笑说:
“老姐姐,你再不出手相救,妹妹可得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又咳口黑血,向日班快步走近,道:
“哎哟,花落,老姐姐一时疏忽……”
二人不及三尺,蒙花落抖手甩道黑影,直袭向日班面门!
“砰!”
向日班抬手欲挡,黑影于面前半尺炸裂,恰似雪花漫天纷飞。
“十方纷飞蝶!”
向日班急叱,卷袖急挥,满头蝶影顷刻被扫中大半,跌落尘埃,剩十之一二,望她身后飞散。
“哼!五大苗中,白苗蒙花落犟似水牛。老子早料到你会有这手。”
向日班边说,双手反挥,袍袖里黑魆魆不知喷出些什么,如黑雾罩着‘十方纷飞蝶’,一只不剩。
8069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1214:38
蒙花落奄奄待毙,忽地弹起,双手连挥!
“白练成茧!”
向日班面色大变,双袖不及回挥,已被无数白线缠着。
白线连吐,似连绵不绝,直把向日班裹住,厚厚茧壳上线头蠕动,白丝竟都是活的!
蒙花落一口乌血吐在向日班身上,阴声说:
“不错!狗日的老向,十年中你偷下神堂湾,盗取圣毒,可老子也没歇着,老娘不慎中了你毒手,活不过今晚,你万万没想到只剩半条命没用的蒙花落临死还能拉上你垫背。哈哈哈哈……”
白线暴涨,瞬间缠绕向日班只剩头面。
向日班叹道:
“想我当年学蛊,先师曾说白苗中有种霸道蛊术‘白练成茧’,以线虫成丝作茧,可大可小,能化狮象,变化无穷,三百年前,白苗凭此术与黑苗分庭抗礼,共掌三苗,可惜当时白苗祖师染急症而亡,‘白练成茧’从此失传。想……想不到竟在花落你手上重生,可惜啊可惜……”
蒙花落截断说:
“可惜什么!想我悟先祖绝学,十数年来总有关窍未明,若非今日毒发,命至绝境,断悟不出其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奥妙。先祖仙术,果然神妙。”
向日班道:
“妙有何用,你命难过子时,此法还不是要失传。”
蒙花落笑:
“哈哈,失传,仙术有你狗命相祭,便不算辜负。呸!”
黑血溅向日班一脸,白线虫嗅着血腥游过来,织一层茧把向日班全面裹牢!
“啊……啊!……”
向日班惨叫瓮声瓮气,只听得人不寒而栗。
8070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1515:09
人形茧壳像块巨石矗立江边,蒙花落哑笑一阵,两腿发软,跪跌在地,却听“喀喇”声响,强撑看去,见白白厚茧中心现一块黑!
“喀喇喇!”
漆黑里忽钻出只手,慢慢伸出。
线虫扭头齐攻,沾着那手便歪头耷脑,那手划个圈,变作一双,双手齐动……
“砰!”
碎屑飞溅,蒙花落瞳孔收缩,心道:
‘白练成茧’竟如此不中用?……还是我未得法?
茧壳里露出向日班,满脸鲜血,面目难辨。
蒙花落强运丹田气,连咳三口黑血,笑:
“嘿嘿,狗日的老向,我当你有多狠,强破了我的‘白练成茧’,我看你这张脸也不能要了。”
向日班张嘴吐了一地,懒管线虫在血泥里拱爬,沉声说:
“蒙花落啊蒙花落,想不到你临死还能扮鬼吓人一跳,只不过你这手艺,也只能吓唬人玩。”
蒙花落听他嗓音大变,像变了个人,诧道:
“狗日的老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对,这不是你……你,你是?……”
向日班笑起来,声若夜枭,与先前无异,到后来笑声却变,变得低沉温和:
“蒙花落,你总算睡醒了,嘿……你瞧瞧我是谁。”
说话功夫,伸手抹去脸上血水,五官扭曲,仿佛脸皮被搓掉一层。
血水退尽,容颜大变!
蒙花落哆嗦半天,方从牙缝挤几个字:
“雷……雷老!”
雷破尸冷冷道:
“你还尊我为老么?你刚刚不是要和向日班另立山头么?”
蒙花落伏地说:
“雷老,花落不敢。刚才不过是花落受制于人,权宜之计。”
8073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1715:11
雷破尸冷哼道:
“凭你那几条线虫,也想成事。”
蒙花落磕头说:
“雷老,花落一生为三苗尽忠尽责,未敢有非分之想。”
雷破尸道:
“花落,你一向心系三苗,我都晓得,可你也知道背叛苗疆掌教长老,该当何罪?”
蒙花落长叹说:
“悖逆教宗,当受神堂湾五毒噬体,荼毒加身,复受五雷轰顶。唉……我蒙花落今时今日,都是报应。”
雷破尸亦叹道:
“花落,你一生刚强,也败在过于自负,我虽知你忠勇,奈何……唉,你可知七年前,我在‘神堂湾’谷底修炼,偏遇向日班擅闯禁地,其时我正在闭关紧要当口,千不该万不该,向日班不该当时动了妄念,意图趁我不能动弹取而代之,哪知其时我早已元神归一,‘神堂湾’内诸毒随心而发。向日班心念才起,远在八丈开外,便遭‘神堂湾’群毒齐袭……待我三日后出关,向日班只剩副残骸,骨架上坑坑洼洼,尽是毒虫所蛀。”
蒙花落忽摇头:
“不对呀,死尸既成遗骸,先生是怎么认出向日班来的?”
雷破尸伸出手,道:
“我纵不认得向日班,但红苗这东西我总不会看错。”
掌心一朵小花,红艳欲滴,晶莹剔透,正是红苗掌教信物‘火焰令’!
苗疆掌教一向令不离身,令在人在,令离人亡,难怪雷破尸笃定死的是向日班。
蒙花落垂首说:
“雷老,你虽执苗疆牛耳经年,花落我却心有不甘,总想着有一日修炼有成,能取你而代之。唉……这次江汉之会,我本想用冉小北那叛徒牵制于你,从中挑起五大苗纷争,或想凭着十年苦练,从中渔利。错了,错了,报应,报应。”
8074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2214:50
雷破尸叹道:
“万般业缘由贪起,花落,你这心思与向日班何异。唉……花落,你既知错,我念旧情不为难你,可你毒入骨髓,神仙难救,便由你选个死法,安心上路罢。”
蒙花落以头触地,说:
“雷老,您以怨还德,这份情花落唯有来世再偿。江湖子弟落叶归根,蒙花落何尝不想埋骨白苗祖地,可我周身是毒,携尸中原恐遭人疑,又怕散播毒疫,还是火化了为妙。雷老祖,繁请您把花落骸骨带还苗疆,让我在白苗祖地入土为安。”
雷破尸道:
“我答应你便是。”
说罢去荒滩上捡些柴枝,把蒙花落周身箍住。
蒙花落人生大事已了,闭目盘腿,口念真言……初时低回婉转,只一忽便苍凉高亢,似诉不尽的人间悲歌。
雷破尸摸出火柴,轻叹一声,缓缓擦燃。
火影轻摇,映着她脸上沟壑纵横,忽地展颜,指间火柴便要弹出……
“吼……吽!”
蒙花落身后忽似巨钟震响!
罡风急掠!
蒙花落睁眼喝:
“黑先生!”
只见雷破尸扔了火柴往江边飞退,眨眼水已没膝。
“嗖!”
黑影掠空,疾风擦得蒙花落头皮清凉。
一条大黑狗直撵到江边,直勾勾盯着雷破尸,喉间低吼,黑影如山,威势逼人!
“黑先生,真是你!你不是雷老祖,狗日的老向,你还不现了原形,是要等黑先生咬下你的猪头祭天么!哈哈哈哈,呵……”
蒙花落望大黑狗背影笑声连连,又咳些黑血,两行热泪流下来,冲散脸上血污。
8078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2415:28
冷月当空,江汉寂寥。
雷破尸远远望着黑先生,竟似面有惧色。
人狗对峙……
江中人展颜笑道:
“大黑。”
忽伸双臂,漫天虫影直罩大黑狗。
黑狗不动,待毒虫近身,咧嘴卷舌,直将毒虫吃得干干净净,咂咂嘴冷望那人。
那人愣愣,说:
“大黑,我养你大半辈子,难道你连主人都不认了么?”
袍袖忽动,八珠连发,流星赶月,“砰砰”作响,在黑狗周身炸燃!
“黑先生,当心!”
蒙花落乌血猛喷!
“吽!”
大黑狗鬃毛炸裂,忽地闷吼,体型暴涨数倍,竟变作黑熊般大小!
周遭烈火俱熄,却不料雷破尸佯攻黑先生,意在蒙花落,独有一弹划道诡异弧线,落在蒙花落身前二尺,青焰爆燃!
雷破尸不进反退,纵身八尺,直坠在江河夹隙那串漩涡里,望下游急漂!
怎知漩涡势大,直把人拖入水底……再吐出来,已在数丈开外,骇得那人惊呼连连,竟似年轻女子声音?
“冉小北!”
大黑狗回身低哮,青焰熄灭大半。
蒙花落挣扎道:
“黑先生,我命不久矣,快追!抓着那凶手,便知祸害五大苗的元凶!”
大黑狗摇首似不同意。
蒙花落强撑说话,真力耗尽,口鼻中鲜血泊泊流出,脑壳歪垂,犹自说:
“去,快去!”
大黑狗顿顿足,低吼一声,返身三两步奔至江边,眼瞅假雷破尸已远在三十丈开外,仰天虎吼,矬身如箭般冲出!
直贴着水面奔出十数丈,终跌入滔滔江水中,犹望远处人头奋力游去!
8079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2614:54
丫头师徒三人优哉游哉,沿河下漂。
青皮嫌二人都不帮着带瓜,举拳捶一个掏瓤心吃掉,眼瞅麻木在旁看得眼馋,推个大瓜过去道:
“想吃自己动手。”
麻木笑笑:
“我肚子都吃鼓了,哪还能吃,还是你拖到好。”
青皮抹抹嘴边红汁,嘟嘴射他两颗瓜子,压低声说:
“你吃饱了,师父咧?莫说我不给你拍马屁的机会,把师父哄高兴了,说不定明天多教你两手。”
三言两语说得麻木心动,游近来接过瓜划到丫头近前,道:
“师父,青皮吵说瓜多拖不动,他才将捶了一个。干脆,我们帮他消个大的吧?”
丫头适才在瓜船上顾着形象吃了个半饱,到也不饿,思想把瓜拖上岸让伢们分分,才要让麻木把瓜递过来自己拖,不想麻木手快,“噗”一下,大瓜炸开,瓤红似血,看得爱人。
麻木忙捧了瓜,踩水把瓤心那块递给丫头,说:
“师父,这瓜太大,吃不了,只吃中间吧,中间又甜,又冇得籽。”
自己捧了小半,挖出瓤囫囵吃尽。
丫头每日里练功消耗大,捧着大半西瓜不知不觉吃得七七八八。
青皮扔了瓜皮,搂着仅剩西瓜,手脚活动开来,像鱼一般绕着两人游三圈,乐道:
“师父,都说人生逍遥快活,是不是指的此时?”
丫头望天打个饱嗝,笑说:
“正是,正是。”
青皮左冲右突游一阵,道:
“麻木,你会唱戏,来段让师父过过瘾。”
麻木问:
“唱么事?”
青皮说:
“反正我们也不懂,图个热闹,唱西游记吧。”
8081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2914:26
麻木道:
“师父,唱戏我冇正经学过,都是瞎唱。”
丫头笑:
“你瞎唱,我们瞎听。”
麻木想想,便咿咿呀呀胡唱起来。
唱到调门熟处,丫头、青皮跟着应和,河面之上,好不热闹。
拐过河湾,麻木忽尖声学了唐僧样子说:
“悟空,前头是何地界?可有妖怪?”
青皮抱着瓜,挠腮道:
“师父!待俺老孙探探再说。”
麻木接一句:
“速速探来。”
青皮手搭凉棚朝下游望望说:
“师父,此地唤作集家嘴,再往前便是龙王庙,常有恶龙兴风作浪。”
麻木道: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青皮笑说:
“不碍事,他们的祖宗东海龙王都是俺老孙手下败将,何况一条小小江龙,惹恼了俺老孙,沿长江直打到东海去,把东海龙王的龙子龙孙统统剥皮抽筋!”
麻木摆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悟空,你若再喊打喊杀,为师便要念那紧箍咒了。”
说话作势,青皮忙拦住说:
“莫念莫念,师父,不如我们绕道南岸嘴,就在那里上岸歇息可好?”
麻木道:
“且由你罢。”
青皮说:
“师父,且等老孙用火眼金睛瞧上一瞧。”
刚蹬水引颈,忽惊道:
“师父,你们看,那是么事?”
众人急瞧,但见南岸嘴水草荡中忽有火光冲起!
麻木奇道:
“夏天冇过完,春节还离得远,怎会有人放焰火?”
丫头皱眉,又听青皮惊呼:
“快看快看,江面上是么事?”
麻木大叫:
“好大的狗子!”
丫头却说:
“如今到处杀鸡杀鸭,打猫打狗,哪还有狗。”
8083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0-3114:38
青皮嚷:
“狗!?你们哪个见过这大的狗?连中山公园动物园的狗熊都冇得它大!”
丫头道:
“就算是狗熊,也没道理能在江高头跑吧?”
麻木笑:
“莫不是唱西游记真把妖怪唱出来了?”
青皮又喊:
“大狗熊钻水里去了!”
丫头眼尖,说:
“你们看,狗熊下游是不是有个人?”
青皮眯眼瞧一会道:
“有个黑点,不知道是不是人。”
丫头沉声说:
“是鬼是怪,游过去瞧瞧便知。”
侧头问:
“敢不敢去?”
青皮、麻木齐道:
“跟到您家,刀山火海哪有不敢去的。”
蒙花落眼瞅大黑狗被连串漩涡卷入江中,无奈手脚不听使唤,呆望江心洪流,眼光渐渐黯淡……
“呼……”
一阵阴风扫过,却把将熄蓝焰燎着。
蒙花落周身柴枝沾着火星,“嘭”地燃起!
皮焦肉糊味直冲口鼻,蒙花落闭目淡笑,神游物外:
唉……奔波一生,终于能歇歇了。
“花落!”
黑暗中不知哪里杀出条灰影,滚地抓把砂石,扬手作诀,大喝:
“疾!”
“嘭!”
沙尘劈头盖脸罩着蒙花落,打得面皮生疼,却把火苗盖住。
“花落!你怎么了?”
灰影扑近,欲扶蒙花落。
蒙花落强睁开眼,说:
“莫,莫碰我,有毒!莫管我,快,快!黑先生在江里头,找条船,快去接应它。”
那人还待踌躇,蒙花落喷口血道:
“片片,我相信你,记住,今晚没来南岸嘴的,都有嫌疑。快去!千万保住黑先生。”
8084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0215:13
吴片片跺跺脚,沿江跑去,奔出十来丈,见水边系条无人划子,不及细想,解缆便上。
蒙花落才要闭眼,眼前一花,一只手罩在自己嘴上,口里不知被塞些什么,入口清凉,直沁心脾。
“吞下。”
蒙花落定睛看时,眼前多了龙朝海。
龙朝海笑:
“莫管有没有毒,快吃了。”
清凉入喉,蒙花落精神一振,抬左手直指江边,喝:
“朝海,快!片片水性不行,你快去助她救黑先生,切记,一定要护好黑先生,黑先生若有事,三苗怕是要完了。”
龙朝海见她不顾性命,晓得利害,拔步便朝江边赶,去势竟比吴片片还急!
吴片片抄桨在手,奋力划数下,划子冲出数米遭浪头一拍,只在原地滴溜溜打转,江当中大黑狗在漩涡中一冲一冒,又往下游滑出十来丈!
正自心焦,吴片片忽觉脚下一沉,回首见划子上蹦来个人,却是龙朝海。
龙朝海喊:
“拿桨来!”
吴片片抽桨递过,问:
“朝海!花落呢?你不管她了?”
龙朝海望浊浪滔滔,一桨插入漩涡,定稳船身,复翻桨连撑,小木划便如离弦箭,骑着漩涡外沿直冲下游!
连撑数桨,龙朝海抹把汗道:
“片片,花落……花落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吴片片望黑茫茫江面,喊:
“黑先生!黑先生!……”
回头压低声说:
“唉,大半辈子的老姐妹,没想到临了她这把老骨头留在这里。”
龙朝海力撑小舟在连串漩涡里左冲右突,心系黑狗安危,道:
“片片,花落要我们无论如何保住黑先生,似话里有话。”
吴片片才要答腔,迎面人高一道浪拍来,险险把她拍入江中……
8087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0515:17
猛呛一口江水,吴片片死命扶着船帮,再不多言,只任木划在激流里穿梭。
下游百余米处,恰到龙王庙两江交界,阴风盘旋,浊浪滔天……
浑乱急流中,一人拼命挣扎,犹自呛水连连,却似顾不得性命,时时回首顾盼。
身后三丈处恶浪忽起!
三人高浪头只照那人拍来,但听浪头后忽“吽!”地闷吼!
大浪似被巨斧劈开,水波分处,一条黑熊也似大狗探出头来,朝那人张嘴咬到!
那人暗道:
“休矣!”
又呛口水,但听耳畔风响,忙鼓腮将一口水如箭射出,偏首避过,只觉面上风凉,探手拂面,整张脸皮竟已被巨犬咬掉!
大黑狗“嗤啦”撕掉雷破尸面皮,本待再叼她脖颈,却见月光下一张白生生俏脸露出来,虽在生死关头,犹处变不惊,英气逼人!
黑狗只呆得一呆,水面下轰轰作响,江流吞吐,忽翻起个巨大漩涡,急流拉拽,顷刻把人狗扯开十数丈开外!大狗奋力挣扎,却见那人与自己越隔越远……
那人被恶浪上下抛翻,又喝半肚子水,却瞅黑狗渐远,使浑身力慢慢划出漩涡边缘,贴岸游向王家巷方向。
黑狗只顾捉人,正被卷入漩涡中,恶浪卷带,飞流直下,却往江当中去!
黑点在江心浮沉,仿佛力竭,又似隔得远了,越来越小,终瞧不见……
吴片片远远瞧见,大喊:
“遭了,遭了,黑先生被大漩涡卷到江当中去了!朝海,快追!”
龙朝海咬紧腮帮一言不发,发力撑桨,绕开漩涡追去,终究不识长江水性,二人眼看那大漩涡陀螺似越转越远,等陀螺消失,黑沉沉江面上哪还寻得到黑先生影子……
8089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0717:49
蒙花落隔江远眺,只见吴片片、龙朝海力撑小木划犹如落叶飘零,在旋流里上下颠腾,渐行渐远……黑先生初时还在漩涡中一冲一冒,待二人一划也变作黑点,早看不清黑狗在哪了。
蒙花落心潮澎湃,欲放声呼喊,一口丹田气未提起,黑血狂喷,两眼发黑,一跤坐倒,正压着柴火堆,耳听“噼啪”声响,似是死灰复燃。
“狂心歇处幻身融,内外根尘色即空。
洞彻灵明无挂碍,千差万别一时通。”
冥冥中半空里歌声盘旋,缭绕周身经久不散。
蒙花落闻听,顿觉周身通泰,循声看去,见幽暗灌木里行出个人来,破布烂衫,满脸嬉笑,正是才将讨烟不成的老叫花。
蒙花落暗想:
这叫花刚才明明已中剧毒,怎么现在跟没事人一样?此人一肚子墨水,又怎会沦落街头做了叫花?难道……
对面厢跛疯子却又吟唱: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花落花落,月夜当空,花正落时。花落呀,你此生还有何遗憾?”
蒙花落心头剧震,心想:
老叫花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却原来老子的名字,竟嵌在古诗中,莫非这古诗不光定了我的名,还归了我的命?
脑海里雷破尸、吴片片、龙朝海、向日班、冉小北、黑先生、罗西平一众人轮流打转,却想不出什么说辞。
跛疯子见她无语,收了笑脸道:
“你既无话,好生上路罢!”
右手翻扬,指尖处夹节烟屁股头,又说:
“才将讨你根烟抽,你舍不得,如今烟屁股头送你上路,也是报应。念在相识一场,送你三首安魂诗,花落,黄泉路上自悟自了去罢!”
8091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0914:04
蒙花落心知时候已到,以手杵地,喝:
“且慢!”
袍袖下不知何物,直拱入地底。
跛疯子把烟头迎风晃燃,猛吸一口,嘬嘴吐出!
蒙花落便见那烟圈晃晃悠悠,越来越大,当头罩落,箍住自己,触着烟柴。
“嘭!”
蓝焰串起,丈许来高,直把蒙花落裹在其中!
跛疯子抛烟蒂入火,号声:
“阿弥陀佛!”
青焰更盛,火影中蒙花落盘膝坐倒,嘴角竟带盈盈笑意,像似再无痛苦烦恼……
烟尘冲天,跛疯子仿佛随青烟缭绕,杳无踪影。
龙朝海在恶浪里奋力撑桨,忽听吴片片回首喊:
“不好!”
猛回头,南岸嘴火光冲天!
吴片片一掌拍断块船板,恨恨道:
“花落最后一程还放火烧她,我若知道是谁做的,定活饶不了他!”
龙朝海皱眉盯着黑沉江面,说:
“老吴,我们隔得太远,没亲眼看见的事不好乱下结论。眼下还是得以黑先生为主。”
吴片片点点头道:
“我晓得轻重。”
又想数十年来,五大苗中蒙花落与自己最为要好,不禁悲从中来,迎着江风怒涛放声高歌……
隐隐江风中虽听不清苗歌之意,那片悲凉却只在大江上回荡……
龙朝海听得两眼发红,亦随歌而和。
二人一舟,说不尽的悲壮萧索。
一曲断肠歌罢,南岸嘴火焰只剩个小点,吴片片终忍不住扶船大哭……
龙朝海抹把泪,见实在看不到黑先生影子,慢慢稳住划子,渐渐划出激流朝江边靠,抬眼看时,武汉关早过,这才说:
“片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莫要太难过,花落那火,说不定是她自己点的。”
8092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1214:53
吴片片探手捧把江水洗去涕泪,点头道:
“也是,也是。”
江水刺激得人清醒些,又鹰一般环视下游,忽引颈长啸:
“黑先生!”
唯见江面上探照灯来回游走,远处传来轮船“呜……”地长响,仿佛作答。
青皮手脚齐动,抱瓜反冲到前头,眼瞅黑熊撵人一起卷入漩涡阵里,南岸嘴一叶轻舟,箭一般飚过去,不知是救人,还是打狗熊,回身等丫头、麻木赶上,被撵那人早瞧不清,黑熊、划子被漩流撕扯,东倒西歪拽入江心,俱都变作黑点。
青皮问:
“师父,还追不追?”
话音未落,南岸嘴火光又起。
丫头皱皱眉,道:
“狗熊那头有划子接应,问题不大,南岸嘴连连失火,有些蹊跷,我们先顾这头,莫叫火借风势,把南岸嘴这一带民房都烧着了。”
青皮点头说:
“是是是。”
转头朝汉阳抢出数丈,又回头喊:
“麻木,加把油,莫被冲到龙王庙漩涡里头去了!”
麻木应道:
“你放心。”
只牢牢跟在师父背后,齐往南岸嘴游。
“噼噼啪啪……”
青焰里蒙花落端坐如佛,似已跳出三界之外……待皮肉焦黑,噼啪声歇,兀自盘坐不倒。
草影轻摇,灌木丛蹑手蹑脚跳出个人来,离火团五尺立定,凝望蒙花落焦糊塌陷面门,良久轻声道:
“花落,花落!蒙花落!”
又隔一阵,看蒙花落身上多处已露出白骨来,再不迟疑,急踏数步,探手直朝火里摸去。
这人竟似完全不惧火焰!
8094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1416:18
手将及蒙花落胸口……
“砰!”
火堆爆燃,似平地惊雷!
那人缩手抽身,凌空翻个筋斗直钻入草丛。
长草一路摇曳,只听半空飘音:
“花落!你等着,等我叫人来救你。”
蒙花落黑枯胸口炸裂开来,其中钻出个活物,左支右扭,嘶嘶作声,终抗不住烈火,燃成黑灰!
可怜蒙花落一代英豪,亦于青焰里渐渐消失……
火头渐小,蒿草又动,河岸另一头钻出百灵来,喃喃道:
“好恶兆,好恶兆……”
却不靠拢火堆,反折去江边,直冲进水里,浑身上下打湿,脱去上衣,打结做个水兜,舀了水跳上岸来,直对火堆泼去。
“嘭!”
火总算熄了,烟气如雾。
百灵拿湿衣服包着手,伸手想往骨灰里摸,却见蒙花落骨架忽地一动,似是地底有东西朝上钻,吓得跳退几步,心有不甘,忙去蒿草丛里撅两段长枝当火钳,踮脚尖在蒙花落骨堆里一通扒拉,终听“当”地一响,暗喜道:
“是了。”
手上不停,挑起截黑黑物件跑去江边,丢在浅水里冲半天,又隔衣用手洗一阵,左右瞧瞧,跑去滩涂高地寻株老树,刨个坑把那物件埋好,又加块砖镇住,再撒好砂土盖得匀实,直觉得再瞧不出下面埋过东西,这才在树上不起眼处,作个记号。
弄完再把沿路脚印划乱,退回蒙花落骨灰处,瞧泥土下又似有物蠕动,莫名其妙觉得身上痒起来,用手抠抠越来越痒,直吓得跳进江中,用衣服当毛巾不停搓洗……
8095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1615:02
好容易止住痒,回头看骨灰处烟气未散,仿佛化作人形在喊:
“你这强偷,偷了我的东西,还来,还来!”
百灵手一筛,褂子随波荡向下游,欲待要追,下游洄流处钻出个两头怪物,正把衣服顶在头上,左摇右晃。
百灵“啊也”一声,直往岸上退,双头怪扯了衣服,却是青皮捧个大花瓜,哈哈笑道:
“冇做亏心事,你往哪里跑!”
百灵定睛瞧是丫头的徒弟,驻脚喝:
“原来是你,敢拿师叔开玩笑,你师父咧?”
青皮素知丫头瞧不惯他,撩他说:
“师爷讲你冇跟他磕过头,不算徒弟,只能叫学生。”
百灵气道:
“好啊,敢以下犯上,你还不把褂子跟我丢过来!”
青皮忙说:
“莫生气莫生气,你不是我师叔,今日有缘,也算江湖朋友,来来来,接到。”
说话把衣服朝百灵扔去,手上留了暗劲,褂子去势虽急,却在他面前三尺失了力道,百灵武学终未开窍,反应不及,眼瞅褂子“啪”掉在地上,沾满泥污,心下恼怒,暗骂:
“狗杂种!”
面上却笑:
“哎呀,冇接住,冇接住。”
青皮也打哈哈道:
“怪我,怪我。才将在河里头游狠了,手上冇得劲。”
二人斗嘴,丫头带麻木从南岸嘴洄流里爬上岸,瞧见问:
“百灵,么样是你?你看同事么样看到河里来了?”
百灵在江水里搓好衣裳,拧干搭肩头上,说:
“拐子,老同事客气,硬要留我吃饭,还喝了两口,我说吃完饭来江边醒酒解个暑,哪晓得岸上突然失火了,我游过来冇看到人,只好先兜水把火浇熄了。”
8097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1914:41
丫头闻到焦糊,偏眼瞧着尸骨,道:
“不好,这烧的怕是个人,青皮,快通知派出所,喊户籍来!”
百灵忙拦住说:
“拐子!莫慌,事情冇搞清楚,贸然喊户籍来,弄得大家都进派出所,几麻烦。”
青皮笑道:
“人命关天,就是搞不清这人是自杀还是他杀所以才要叫民警,你怕么事,同志,莫不成这火是你放的?”
百灵吓得汗炸,退半步,乱嚷:
“我的哥,酒可以瞎喝,话不能瞎说。我是好心救火,被你这一说,反成了嫌疑犯。”
转头望丫头说:
“拐子,可不能这样诬陷好人,这事但凭您家做主。”
丫头道:
“百灵,他逗你玩的,莫急,警察来了,我们都能为你作证,证明你是救火英雄。只是这人命事大,不通知派出所,找不到死者屋里人。”
几人正说着话,前头一阵呱噪,一群人敲铜锣沿岸奔来,呐喊:
“失火了,失火了!”
青皮见来的多是熟人,人堆里有几个巡夜民兵,蚊子也抱衣服混在其中,拦住说:
“狗日的你们么样当的民兵,火都烧完了才来,还有屁用!”
民兵们见是这一带有名的青皮,赔笑道:
“拐子,这火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我们才将在南岸嘴那头巡逻,来得晚了。”
其中一个机灵的忙掏烟来撒,说:
“天大的火,有青皮哥在,也烧不起来。”
青皮假装赏他一栗果,指丫头道:
“哥么事哥,我师父在这块,还轮得到我叫哥!”
伢们便都轮流上前叫:
“师父。”
8099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2115:17
蚊子也拥上来道:
“师傅们,叫我好等,把衣服换了再说话。”
几个人麻利换好衣衫,青皮让蚊子把瓜捶了,分众人吃。
丫头也递一块百灵,冲伢们说:
“才将的火是这位同志扑熄的。你们民兵等下通知派出所,尽快查找死者家属,也要派出所给他们单位发个表扬信。”
民兵喷瓜籽答:
“那是那是。”
一群人不可开交,忽听堤那头痛哭声声,长草分处,一男一女搀着两个老的哭兮兮蹒跚而来。当先黑瘦太婆,见着尸骨,哭得越发狠了,边哭边唱一曲哀歌……
周围虽无人能懂,可曲意悲凉,尽诉生死离别,只叫听者无不动容。
丫头亦红了眼,看后头老者正是教过自己‘一指禅’心法的罗西平,不由上前拱手,道:
“先生,这莫非是?……”
罗西平老泪纵横,叹口气,说:
“唉,这该是我远房的一个老姊妹,身患重疾,没两天活头,怕是一时想不开,所以……唉!”
话音未落,枯瘦太婆悲音大作,众人只好袖手退到一旁,任他几人撕心裂肺地哭。
丫头几个红眼陪一会,扭头把青皮唤近,耳语数声。
青皮会意,把民兵们招到僻静处,说:
“哥几个,这来的些人是外地江湖艺人,死者是他们家人,流落外地,得了绝症,估计怕拖累家里头点火自杀了。才将那爹爹跟我师父有些交情,既然本主都找来了,又冇出事,我看这事就莫麻烦派出所了,省得户籍来了问这问那,他们又冇得户口,搞不好还要把这一家老小遣返回乡。”
8101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2314:19
民兵里好几人都落了泪,又晓得青皮威望,领头的道:
“青皮哥,这家人也是造业。我们心里都有数,既然冇得事,就不跟派出所讲了。”
大伙点头称是,青皮抱拳说:
“各位都是热心肠,这个情今日我青皮领了,改日接大家喝酒,由我兄弟掌勺,他是食堂的大师傅。”
麻木忙讨了蚊子半盒烟,扯裂烟盒,撒与众人,道:
“我师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改日我烧几个拿手菜,跟拐子一起陪大家喝酒。”
丫头看青皮打发走民兵们,回首问罗西平:
“老师傅,您家看要不要我们帮忙收拾?若不嫌弃,我们搭把手把她您家抬去扁担山葬了。”
罗西平摇头道:
“我这老妹妹患的是毒疾,你看。”
说话手指尸堆不远处地上血污,污血入泥,地上蚂蚁虫子俱都倒毙,又让丫头瞧白骨杂带灰黑,说:
“医生说毒入骨髓,怕有传染。再说苗人规矩多,若不落叶归根,怕魂不返乡。一阵等家里人来齐,我们隔布取了骨灰,日后回老家葬在祖坟地,也好叫老妹妹有个指望。”
丫头点点头,瞧罗西平一家悲悲戚戚,轰散街坊,悄声喊徒弟们撤。
百灵陪着走一段,忽拍腿道:
“哟嚯,我忘了东西在同事屋里,拐子,你们先去,我绕一脚。”
丫头点头作别。
青皮说:
“师父,我怎么老觉得这人阴声阴气的?”
丫头叹口气,道:
“不是一路人,日后少来往吧,不过你们跟他差着辈,看师爷的面子,少得罪他。”
8102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2614:13
青皮说:
“我是怕他害您家,害罗汉师叔。”
丫头双眸精光掠过,摇摇头却没作声。
麻木道:
“青皮,我看他那样,连你都打不过,么样害得了师父。”
青皮冷哼一声:
“有时候人害人,不是靠拳脚。”
蚊子从巷子里把车推还青皮,望丫头笑道:
“大师父,大师父,我想跟您家学武艺。”
丫头笑笑:
“学武不易,你学来想做么事?”
蚊子被问得一愣。
麻木敲他一栗果,喝:
“你学了还不是想去扯皮打架,你看看我们哥俩,以前哪个不是撩祸的阎王,现如今练了武,哪还敢与人动手。”
蚊子好奇:
“拐子,那你们练武做什么?”
丫头笑道:
“蚊子,等你日后想清楚这问题,还有心学武,就要麻木带你来琴台,让我瞧瞧。”
蚊子乐得一蹦老高,说:
“大师父,到时候你可不兴反悔。”
麻木照他屁股踢一脚,骂:
“么样跟大师父说话,冇得大冇得小的,快滚!”
蚊子揉揉屁股蹦跳跑入街巷。
青皮、麻木陪师父走一程,俱各回家。
爱人在单位加班,李善强拖了伢去老娘家吃饭。
两碗饭下肚,看大脑壳温温吞吞,卯他一栗果道:
“雪琴都吃完了,你还在这里磨,再不快点,罚你挨跪,晚上不准出去玩!”
大脑壳忙扒数口,直胀得嘴巴鼓鼓,眼瞅老头扛了竹床去巷道里占位子,才要抬屁股,雪琴在一旁又敲他一栗果,说:
“大头,瘦子太讲,‘粒粒皆辛苦’,不能浪费粮食,吃干净!”
8104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2814:23
瘦子太笑道:
“雪琴说得对。伢们呃,快吃完了帮太捡碗。”
大脑壳舔净碗沿,猛嚼一阵,随姐姐把碗筷往厨房里捡,趁人不注意,抓两坨肥肉塞荷包里,拿手暗捅姐姐。
雪琴把剩菜搁碗柜里,说:
“太,我们去玩一会。”
瘦子太刮完锅巴,装入碗柜,道:
“记得早点回来洗澡,不然妈妈晓得了,又有得嚼。”
雪琴、大脑壳齐说:
“知道了!”
手拉着手飞到院子里,胖小蕾截住二人,道:
“雪琴,我们来跳橡皮筋吧,让大脑壳牵着。”
雪琴说好。
大脑壳头摇得似拨浪鼓,让把橡皮筋栓栏杆上,呼啸逃走,先去楼梯拐角转转,见汪进门前一把锁,便跑去三栋看大伢们飞刀子。
天快黑透了。
鼻涕王筒好赢来的烟盒,吵着要回。
强强吐出口里飞刀,抹抹嘴边泥,嚷:
“慌么事慌,还能玩两盘。”
鼻涕王却笑:
“我不是怕你狠,是怕你输得更多。”
强强喊:
“好好!再来。”
勇勇拦住道:
“再玩这块看不到了,都回去洗了澡再说。”
说话侧头借阴影冲强强眨眼。
强强忙说:
“好,等下都去巷子口路灯底下滴扣子,么样?”
说着话却拿眼瞪鼻涕王。
鼻涕王道:
“冇得问题,输撇撇(撇撇指烟盒叠的三角。)还是输扣子由你便。”
强强说:
“鼻涕王,今日飞刀子是你火好,滴扣子便是老子报仇的时候。等下哪个不来哪个是乌龟王八蛋!”
众人齐和:
“不来的是乌龟王八蛋!”
鸟兽而散。
8105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1-3014:46
李江波怏怏在院子里转,远远瞧瘦子太拎了水桶去卖茶,不由暗喜:
可以不洗澡了。
才蹦跶没一会,瞧三栋拐角探出个脑袋,偷偷朝自己招手,忙跑过去,道:
“汪进,你跑哪去了,叫我好找。”
汪进嘻嘻笑说:
“今日热,大脑壳,趁你妈妈不在屋里,我们去江边乘凉吧?”
大脑壳奇道:
“你怎么晓得我老娘不在的?”
汪进笑:
“你妈妈要在,你现在还不一身痱子粉,像坨灰面似的。”
大脑壳想想说:
“我老头不让我一个人去江边,再说瘦子太在候船室门口卖茶,会捉我们的。”
汪进道:
“我们又不下水,江边有么危险。要想绕过瘦子太,那还不容易。”
二人嘀咕一阵,穿三栋出来,汪进钻入竹床阵,假装看人下棋。
李善强跳一步马,抬头问:
“汪进,吃了冇?”
汪进笑:
“嘿嘿,中午吃了顿好的,能抵三天。”
对面下棋的老张飞了相,说:
“个苕伢,你看得懂象棋么?”
汪进噘嘴道:
“就你行,你还不是二十七步后被大脑壳的老头将死了。哼!”
瞟眼见大脑壳已偷偷溜出院门,挤出人堆说:
“莫以为象棋有几难,请我看我还不爱看咧。”
观棋的纷纷说:
“唉……蛮灵醒的伢如今变成了苕,都是汪怒潮当年坏事做多了,害得报应在儿子身上。”
有人却道:
“少说点不相干的,免得日后被人贴大字报。”
众人称是,一门心思观棋。
李善强心道:汪进这伢为何独独说二十七步?……
暗留心思,默记步数,果然在二十七步上马跳卧槽,将死对方!
8107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0315:13
老张缴了棋,递根烟,要让位子。
李善强点着烟,把顶位那人拉到自己这边,说:
“老张,我还有点事,你接到下。”
老张道:
“善强,你的棋越来越厉害了,你忙完了,我再让你。”
李善强点头说好,挤出人堆,绕竹床阵回一栋,见雪琴和胖小蕾在跳皮筋,问:
“雪琴,大头咧?”
雪琴说:
“才将还在,这会不知晃哪里去了。”
李善强绕院子找一圈,匆匆寻往江边,路过候船室,瘦子太望见喊:
“善强,伢们咧?”
李善强只好说:
“都在屋里玩。”
瘦子太道:
“大的小的只顾到玩,冇说哪个帮下老娘。”
李善强说:
“我这不是来了么。”
瘦子太道:
“来了正好,凉茶不多了,去提一桶来。”
李善强送完茶回院子,连雪琴也瞧不见了。
竹床上的爷们喊:
“善强,来下棋啊!”
李善强说:
“我要找伢。”
老张笑:
“伢们总不是在院子里,未必还会被麻胡子捉跑了,善强,你是不是怕老婆回来嚼你?”
李善强道:
“莫造谣。”
喊老张让了位子,重摆棋大杀四方。
大脑壳、汪进一前一后贼也似钻入街对过和平里。
汪进冲候船室大门望望,撵上李江波,悄声说:
“大脑壳,我望到你屋里太了。跟我来,保证不会被发现。”
二人沿小巷曲曲弯弯拐到江边,爬上堤江风迎面吹来,汪进乐道:
“像么样?我说江边舒服吧。”
大脑壳点头称是,两人找石阶坐下,看漫天星星眨眼,江上轮船闪着红绿灯,蹒跚开动,时不时“呜”地作响,仿佛在与星星对答……
8109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0515:46
汪进叹息:
“哎……要是能这样看一生,几好。”
大脑壳点点头,默不作声……忽想起来,从兜里摸出两坨肥肉递过去:
“给。”
汪进说:
“哟呵,肥嘎嘎,今天真是得到了。大脑壳,你不吃一坨么?”
大头摆手道:
“我嫌肥。”
汪进丢一块嘴里,嚼得油流,咕哝说:
“不吃肥肉哪来的劲,怪不得你长这瘦,以后打架怎么打得赢别个。”
大脑壳痴望星空,发呆道:
“人为么事总要打架?”
汪进愣愣,说:
“我也不晓得,但我知道人总是打架,你不打别个,别个就打你。”
大脑壳道:
“我不打,是不是打架的就少了一个。”
汪进想想说:
“打架的少冇少我不知道,挨打的却多了一个。”
肥肉吃得差不多,汪进道:
“我今日火好,在候船室门口捡到两分钱,拿去副食店买姜糖,柜台上的胖阿姨偷偷多把了坨我,大头你看。”
说话油手晃动,掌心多了三块姜糖。
汪进说:
“大脑壳,平常总是我吃你的,今天我也请回客,三坨姜糖都归你。”
大脑壳摇摇头道:
“你块头大,你两坨,我一坨。”
汪进说:
“不行,你最少得吃两坨,不然我不跟你玩了。”
大脑壳犟不过他,道:“好。”
挑了两块小的,再挑坨最小的笑眯眯含在嘴里,剩一坨趁汪进不注意,偷偷塞进荷包。
汪进也把姜糖含一阵,嘎嘣嚼了,蹦起来说:
“从前喝酒吃烟打架,哪有吃嘎嘎就姜糖看星星好玩!”
疯劲上来,就地打几个筋斗,叉腰冲江大唱: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唱到后来忘记词,一通乱喊,惹得大脑壳捧肚子笑。
8111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1014:59
汪进唱得满头汗,忽又跳到高处,学了红卫兵小将的姿势,朗诵毛主席诗词: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大脑壳,我要下水捉鳖了,你来不来?”
李江波笑得歪倒,不防汪进一阵风冲下江堤,大脑壳忙起身追去,喊:
“汪进!衣服!莫把衣服打湿了!……天黑,当心江里有水猴子!”
汪进冲到江边,甩脱衣裤,疯笑:
“水猴子?我正要捉了它下酒!”
又把白光光屁股对大脑壳,冲江面骂:
“呔!狗日的水猴子,莫跑,你家爷爷来了!”
飞身跃起,丢个燕式,斜插入水。
剩李江波晃动大头颠颠跑到水边,望黑沉江水喊:
“汪进,汪进!”
水花渐逝,只从江底冒三两气泡算是作答。
大脑壳叠好衣裤,压身下坐好,望江水犹豫半天,脱了凉鞋把脚放水里涮……
汪进斜向下潜,只觉江底黑漆麻乌似永远打不到底,不禁想:
我也学孙悟空说不定能一直潜到东海龙宫可以搞根定海神针玩玩……
忽觉背后水波拂颈,仿佛有声说:
“妈的,守半天来了个苕,老娘吃还是不吃咧?吃了这苕狗日的,会不会把老娘也变成苕货?……”
汪进目不视物,唯有咕哝道:
“是哪个?哪个在背后骂人?”
不防身后声说:
“嗯?!这傻子居然能听见老娘心里想,却也有些道行。白天在汉阳吃了大亏,罢罢罢,今日就吃个苕解解馋!”
水波流转,汪进只觉后脑壳遭人拍一下,猛翻身手脚乱挥……
8114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1214:58
那物早绕至身后,骑坐在他身上,按着汪进肩颈,张口便咬!
汪进大惊,偏头回首,一脑壳撞在怪物面首,右眼眨动,精光大盛!
水怪吃痛,惊退二尺,奇道:
“噫?!你眼通阴阳,莫非也是哪路冤鬼?”
汪进忽觉江底清澈无比,对面悬个奇丑怪物,不由傻笑:
“哈哈哈!好丑,好丑!喂,你就是传说中的水猴子么?唉……本来我还说几时当回鬼体验体验,要鬼都像你这丑,还是不当也罢。”
那水怪显是太婆模样,闻听人嫌自己丑,登时大怒,骂:
“狗日的大哥莫嫌二哥,你小子眼通阴阳,又能听懂老娘鬼话,不知是哪里的死鬼,小鬼,今日要你知道知道老娘的厉害!”
说话双掌一翻,伸十根黑长指甲直插汪进面门!
汪进笑笑,却不闪避,只待鬼爪攻至面门半尺,左眼忽睁,亦是一道白光射出,喝:
“老鬼?你再瞧瞧我是谁!”
丑恶水怪身形微滞,汪进反手一拳,正砸中她丑脸!
水猴子哀嚎一声,旋身而退,卷带水流成道漩涡,直直钻入黑邃江底……
汪进大笑拍手,眨眼再瞧,双目精光俱灭,周遭黑寂无边,不由连呛两口江水,顾不得水猴子去向,手划足蹬,冲向水面!
大脑壳双脚在江水里踢踏半天,迟迟不见汪进,正迟疑间,忽瞧十来米外江面突然陷个圈,打着旋转向江心!
李江波急得跳脚,喊:
“汪进,汪进!”
才嚷两声,身前水泡翻滚,浑水吐涌处,“咕咚”钻出汪进脑壳,落水狗也似趴岸边喘息一阵,方起身穿衣。
8116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1715:07
大脑壳照他屁股踢一脚,道:
“才将那大个漩涡,我还以为你被卷走了。”
汪进嘿嘿傻乐,衔根狗尾巴草,斜靠堤阶,说:
“老子是死过一回的人,哪有那容易死!”
见大脑壳闷坐不语,汪进坐起身道:
“不过大头,你知不知道才将在水底下有几惊险?老子……算了算了,你是小伢,免得说到你听,晚上回去做噩梦。”
大脑壳死死盯着江水,眼中白光一闪而没,说:
“不就是打个水猴子么,有么好怕的。”
汪进喜道:
“噫?!大脑壳,原来你在岸上都看到了。”
大脑壳说:
“江水这浑,哪瞧得清楚。”
汪进道:
“好,那我跟你讲。”
一五一十讲了江底大战水猴子,说到兴奋处,不免添油加醋,直听得大脑壳张大嘴,呆若木雕。
说毕汪进拍拍大脑壳肩膀,讲:
“大头,以后在长江一带,有我罩着你,再也不用怕水猴子、麻胡子这些了。”
大脑壳拐他一肘,笑:
“你有冇得文化?麻胡子、水猴子一个在地上,一个在水里,根本不相干。”
汪进拍拍脑袋,也笑道:
“书老子念得少,可往后哪个敢欺负你,老子首先革他的命!”
大脑壳眨眼说:
“要是我老头卯我栗果,罚我跪,你敢打他?”
汪进想想道:
“李善强终归是你老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我不能干涉。再说他会气功,我想打也打不过他。”
大脑壳大笑,说:
“再不回去,我可真要挨栗果,跪藤椅了。”
说话起身便朝岸上走。
8119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1914:28
走不几步,汪进忽上前扯着大头闪进蒿草丛,竖指轻嘘。
大脑壳听得背后水响,想是水猴子作祟,忙随汪进跍倒,捂嘴心砰砰直跳。
草密如墙,但听岸边窸窸窣窣,似有物从水里钻起!
大脑壳紧揪汪进衣角,汪进偷偷一笑,竟伸手在草墙上轻轻挑出条缝,正瞅岸边有个人,伏身哇哇吐水,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吐一会,那人站起身,踉跄几步,快速朝堤上爬,快翻过堤,有意无意冲汪进大脑壳这边扫一眼,一晃而没。
草中二人借路灯瞧着那人面目,不约而同低声道:
“灵丽的妈妈!”
大脑壳摇摇头说:
“不对不对……汪进,你认得灵丽的妈妈么?你几时见过她?”
汪进道:
“灵丽的妈妈哪个不晓得,她是我们院子里的大美人。毛弟跟她结婚时,我们还去讨过喜糖,我得了一坨酥心糖。不过灵丽妈妈美是美,我觉得比我妈妈还是差一点。”
大脑壳说:
“哪个问你那久的事。我最后一回在灵丽屋里见到她,她头发都白了好多。”
汪进道:
“白毛女头发也白,那都是差营养,营养一好,头发又能转黑。”
大脑壳摇头说:
“白头发变黑头发容易,凭空变个大活人不容易。”
汪进道:
“大活人?你是说灵丽的妈妈死了么?”
大脑壳晃头说:
“汪进,你有没有发现,自从大熊出事后,灵丽和她妈都不见了?”
汪进想想道:
“嗯,我说这些时院里跳皮筋的怎么只有雪琴和胖小蕾……会不会灵丽妈妈带她回娘屋里了?”
8120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2414:15
大脑壳说:
“我看不像。冇过几天,我偷听老头和毛弟叔叔讲话。毛弟叔叔找她们去了。”
汪进道:
“嗯,毛弟也不在,你老头下棋都没了对手……噫,难道灵丽妈妈淹死了,今晚变成水鬼回来看姑娘?”
大脑壳打个激灵,踢汪进一脚,说:
“莫瞎讲。”
汪进嘿嘿一笑:
“是人是鬼,撵上去瞧瞧便知。”
两人钻出草丛,慌急火燎爬上长堤,举目四望,长街竹床排排,只民权路候船室前人来人往……
灵丽的妈妈呢?
那爬上岸的人仿佛冰棍,化在闷热夏夜,不知是人是鬼!
二人发阵呆,大脑壳忽拍拍脑袋,指地上水印道:
“脚,脚印!跟着脚印找。”
两人踩石阶翻下江堤,脚印也没了!
汪进忽道:
“我们正暂跑去三栋灵丽屋里,看她妈妈在不在!”
大脑壳说:
“你先去,瘦子太在候船室把关,我得从和平里绕一脚。”
汪进道:
“好!同志,我掩护你,让我们在三栋胜利会师吧!”
不等大脑壳答话,学了骑兵的样子,喊:
“吁……驾!嘚咚嘚咚……”
风一般沿民权路冲将下去。
大脑壳摇摇头,颠颠钻入胡同,绕道和平里。
瘦子太舀瓢茶,把才洗好的茶杯灌满,盖上玻璃片,就见汪进横冲直撞在马路上狂奔,生怕他撞着竹床,忙喊:
“汪进,汪进!”
汪进作拉缰状,喝:
“吁!”
竟停下来,回身“嘚嘚”蹦到茶摊前,拱手道:
“瘦子太,您家有何吩咐?”
瘦子太说:
“个小瞎子的,深更半夜在路上疯么事疯?”
8122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8-12-2615:08
汪进挥手道:
“王主任,我可不是疯,我在捉鬼!”
瘦子太看周围有人,说:
“少鬼侃,跑得黑汗水流的,干不干?要不要喝杯茶?”
汪进摆手道:
“瘦子太,我才将在江里头斗鬼喝了不少,再说您家的茶是要卖钱的,我哪敢耽误您家发财。”
瘦子太说:
“两分钱能发么财,这一桶被你喝光也冇得事。汪进,你看到大脑壳冇?”
汪进假作不知,道:
“大头?不是在院子里么?”
脸却憋得有些红,不等瘦子太再问,又抱拳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王主任,再耽误得一时三刻,麻胡子恐要害人,待我前去降妖!驾!”
旋风也似跑走,在竹床阵中三穿两绕,消失在民权路H号。
有候船的外乡人扔两分在桌上,揭玻璃片喝了大半杯凉茶,问:
“太婆,这是哪家的小子,怎么满嘴封建迷信?”
瘦子太舀瓢茶给那人续满,指指头道:
“唉,这伢造业,这里有问题,成天疯疯癫癫,又没了爹娘,不知往后么样过……”
茶客便也叹息一声,蹲地举杯慢慢喝。
大脑壳猫腰过街,还冇进民权路H号便瞧着妈妈背影,忙吓得朝江边跑,到候船室冲王佩兰喊:
“太!我来了。”
瘦子太说:
“乖乖我的儿,黑灯瞎火的到处跑么事,不怕街上麻胡子拐走你么?”
李江波痞脸笑:
“太,我来帮您家卖茶。”
说话抢了舀子,把空茶杯续满。
瘦子太假装生气道:
“两大桶都快卖光了才来,要你来图表现!”
大脑壳笑:“瘦子太,我算准了今日生意好,特地赶来跟太捡摊子的。”
8124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0215:32
王佩兰心疼孙子,舀半杯果子露说:
“快点喝快点喝,小劫数你是不是惦记着瘦子太的果子露在?”
大脑壳一气喝小半杯,嘻嘻笑道:
“太做的果子露最好喝。”
果子露快喝完,凉茶又卖七八杯,眼看茶桶见底,瘦子太摸摸兜里零分子,说:
“今日卖得快,大头,喝完果子露便收吧。”
大脑壳“嗯”一声,仰头喝光,把空杯放进茶桶,拎着颠颠往回跑,剩瘦子太收拾小桌凳,悠悠跟在后头。
回瘦子太家放好桶,大脑壳惦记汪进,出门朝三栋跑,才出走廊便被妈妈揪回三栋屋里,剥得精光按大脚盆里洗了个遍。
洗完妈妈拿粉团用冰片粉把大头浑身上下扑成白人。
大脑壳扭动身肢,说:
“好了,够了。”
妈妈照他屁股打一下,道:
“一天到晚记得玩!你又想去哪里疯?”
李江波挣脱说:
“我想去看大人下棋。”
妈妈笑:
“下棋?你认得车马炮么?去!喊你爸爸回来洗澡换衣服,免得我又洗两道。”
大头满口应承,颠颠跑走,身后粉尘如雪。
妈妈喊:
“上了竹床就莫下地了!要再玩出汗,当心我打你屁股!”
大脑壳吐舌头跑进三栋天井,回头瞧瞧,折身蹑手蹑脚拐入四门,朝四楼摸去,到三楼半悄声唤:
“汪进,汪进……”
漆黑楼道里死寂无声,大脑壳屏住气,摸到毛弟家门口,靠门侧耳听一会,黯然摇头,转身朝楼下走。
没行两步,忽听屋里桌椅拖动,噪音刺耳,仿佛猫爪在毛玻璃上重重划过!声虽不大,却似要将人耳膜撕裂!
8125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0415:37
大脑壳汗毛倒竖,踮脚走回门前,房间里声音消失了,像消散的轻烟。
李江波呆呆站着,心想:
屋里是灵丽的妈妈还是汪进?……又或者是个鬼?……一只杀掉毛弟全家的鬼!……
胡乱想着,隐约觉得漆黑门板里有双鬼爪凸出来,死死掐住自己脖颈!
大脑壳想喊,却已发不出声音。
忽地后脑风过,后脊梁毫毛再起!
大脑壳猫一般跳起,转身轻轻落在地上,见一团黑影呆立,刚要叫,那黑影扑过来捂住大头嘴巴,拽他朝楼下狂奔。
两人不住气跑到二楼,大脑壳蹭亮光一瞧,惊道:
“丑丑!”
丑丑憨笑不作声。
大脑壳说:
“丑丑你么样来了?才将吓死我了。”
丑丑道:
“我见你偷偷摸摸进四门,就跟来了。”
大脑壳说:
“哦,那你刚刚听到灵丽屋里有怪声没?”
丑丑拼命点头,道:
“我吓不过,才拉你逃跑的。”
大脑壳问:
“你觉得那是么事?”
丑丑摇摇头,忽说:
“一些时冇见到灵丽和毛弟叔叔了,你说会不会是他屋里来了麻胡子,把一家人都吃了?”
大脑壳想一阵,喃喃道:
“麻胡子吃了人,还留在空屋里作什么?……哎呀!不好,麻胡子会不会把汪进吃了?”
说罢拉着丑丑疯一般冲出三栋。
丑丑问:
“大头大头,你做什么?”
大脑壳说:
“找汪进,看他被鬼吃了冇。”
路过刘家俊家门口,丑丑见里屋灯亮,扯脱大脑壳道:
“大脑壳你自己去吧,我再不回屋,又要挨跪了。”
8127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0715:07
大脑壳叹声气,颠颠跑向一栋尾,临楼梯转角放慢脚步……
汪进小屋黑咕隆咚,大脑壳左右看看,轻唤:
“汪进,汪进……”
见无人应答,又偷偷趴门缝上瞧。
小屋死黑一片,大脑壳才要把头挪开,依稀听墙角弱弱叫一声:
“喵……”
大脑壳像猫被踩了尾巴,沿走廊直往瘦子太屋里跑,冲过胖小蕾家,见她老太瞪一对濛白眼珠,像是仰望夜空,又似死死盯着三栋墙壁,吓得矮身想躲。
石像似胖小蕾老太忽开口道:
“波波吧?是不是波波?祸事冇到,瞎跑么事……快回去睡觉,唉,现在的伢们都不听话,不听话了……还有你,小蕾,快点睡!免得你太等下出来打你屁股。”
大脑壳瞧老太死鱼一般的眼珠不动不眨,背心汗炸,转头见胖小蕾躺竹床上冲自己吐舌头,便也朝她扮个鬼脸,踮脚轻轻往回走。
到刘家俊家门口,刘爹爹打赤膊躺竹床上,蒲扇跌落,盖住肚脐眼,红通通一张酒脸,大嘴半咧,鼾声如雷,像要把木廊震塌,又似要一气吐尽心中怨气。
李江波侧身贴墙抹过,探头看刘家屋里亦漆黑一片,幽幽凉风拍得人背心一酥。
“丑丑呢?才多大一会人就不见了?……不对,刚刚过去,也没见刘爹爹打鼾啊?……难道我在汪进那耽误了很久?……丑丑怎么总不在外头睡?……他屋里荫凉,吹的风都比别个屋里凉快些……汪进!汪进咧?汪进,你到底在哪里?……灵丽屋里究竟有么鬼名堂?……她们一家都已被害了吗?……是谁害了她们?……麻胡子还是鬼?……它是不是把汪进也害了?……”
8128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0915:14
大脑壳低头想着,不防蒲扇敲在头上,抬头看瘦子太盘腿倚坐竹床,说:
“深更半夜不去睡觉,在这里荡么事,想做夜游神么!”
李江波笑道:
“太,今天我想在你这块睡。”
瘦子太说:
“做点好事,快去快去,省得你妈一会找来又跟我做劫数,你要想来,明日早点过来,太跟你做好吃的。”
大脑壳点头颠颠跑去,把汪进、丑丑都扔在一栋黑压压走廊上。
竹床阵里,雪琴也扑身粉像个雪人,正和别的伢玩穿橡皮筋。
大脑壳不稀罕姑娘伢的玩意儿,爬上床躺着数星星,边数边想:
星星为什么要眨眼?星星到底有几远……
想着想着,眼皮耷拉,竹床一阵震动,雪琴翻过来,悄声问:
“大头,你么样了,怎么不跟我们一起玩?”
大脑壳“嘘”一声,瞧瞧四周,从荷包里摸出坨姜糖递过去:
“给。”
雪琴舔舔,问:
“哪来的?”
大脑壳又“嘘”一声,说:
“秘密。”
雪琴见他不吃,道:
“就这一坨么?”
见大脑壳点着大头,便把姜糖咬两半,塞半块在弟弟嘴里。
赵远诚家小,一屋七八口,夜了暗楼、地板上全是人。一到天热,反而好过。
这天喊对象肖静来吃过饭,远诚卷张凉席冲老娘喊:
“我去外头睡了。”
老娘拿开水冲半碗菜汤,道:
“天黑,早点送人家回去。”
赵远诚嘟囔:
“晓得了。”
把卷席夹腋下,拉肖静一溜烟跑得没影。
两人走到车站,远诚说:
“要不……先回吧?”
肖静不说话,只把头轻轻摇摇。
8129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1115:12
远诚道:
“反正还早,去滨江公园乘个凉吧?”
肖静点点头,脸却红了,挥挥手示意远诚走在前头。
进了滨江公园,远诚胆子大起来,牵着肖静的手直往黑处钻。
靠江边一片柳林尽是搞对象的,好容易寻个清净地,远诚靠树铺好席,拍拍手喊肖静坐下。
肖静没坐稳,便听远处大树后“啊”地女子娇叫,不解问:
“那边么样了?”
远诚坏笑道:
“男女在一起,还能么样,难不成还能把她吃了。”
肖静明白过来,脸颊发烫。
远诚点根烟,恶狠狠吸一口,说:
“狗日的!天天像个叫花子样的在外头游,几时结了婚,在单位申请个房子,往后再不受这无家可归的罪。”
肖静家也是兄弟姊妹六个加老头老娘挤间小屋,望江长叹一声,道:
“我们厂里结了婚兴许也能分房。”
赵远诚说:
“好,到时候哪头分得大我们就选哪头。噫!静,你同意跟我结婚了?”
肖静啐道:
“遣远点(老武汉话:与滚远点,走远点同义。),哪个要和你好!”
远诚佯装发恼:
“你这辈子不和我好还能跟哪个好!”
瞟眼瞧瞧四周,一把将肖静拉入怀中,便要放肆。
肖静手舞脚蹬挣扎一阵,蛇一般软在远诚怀里,却把他越缠越紧……
远诚得了爱人信息,心中大喜,双手胡摸一气,腹中热血上冲,偏巧不巧打个菜嗝,一口秽气喷在肖静面上。
肖静拿手扇扇,嗔道:
“真难闻。”
8130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1415:14
远诚干笑说:
“嘿嘿,才将老娘弄的韭菜炒螺蛳,你又不爱吃,都剩到我了。”
肖静道:
“我最怕韭菜味,平常连饺子都不吃。”
远诚冲一旁猛呼几口气,又搂肖静,说:
“韭菜我平时也不爱,可你晓不晓得,韭菜又称‘壮阳草’,还有螺蛳,那都是大补的。”
肖静老实,问:
“补?哪里破了要补?”
远诚腹下胀痛,有心要让对象摸那硬处,终怕她嫌自己耍流氓,坏了一辈子好事,只得摸黑又点根烟,道:
“这事……唉,怎么说呢,待日后我们结了婚,你自然知道。”
肖静虽不明白,但想那终是些污秽事儿,不由面颊更烧,便也转移注意,说:
“远诚,你年纪轻轻的一根接一根,往后过日子,那点钱还不都让你烧了。”
远诚嘿嘿笑道:
“不会,不会。我抽烟都是好玩,你嫌它不好,我抽完这盒就戒。”
又吸几口,暗觉下面松软,屈指把半截烟远远弹入江中,重又搂着伊人看探照灯光在江面道道划过……
肖静忽叫:
“你看!”
远诚顺她手指方向只瞧见团水花,说:
“左右是条大鱼。”
哪知肖静忽扯他衣袖道:
“快看,那里!”
远诚定睛观瞧,下游丈许冒个黑点,看他轨迹,竟似朝这边游来!
肖静手越抓越紧,直掐入肉……
远诚看那黑点拖条水线越游越近,越游越快!黑乎乎一颗头似动物园狗熊般大小,紧搂肖静呆住,脑壳飞转:
这是个什么玩意?……莫不成是天太热中山公园的大狗熊跑出来了?……跑不跑?……书上说狗熊跑起来比人快,看这距离是跑不脱了……书上还说,遇到熊实在没办法可以装死。对!装死,反正说么样也不能让它伤了静!
8131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1614:49
肖静颤声问:
“远诚,这是么事?”
不待远诚答腔,黑毛怪从江边爬起,人立怕有两三人高,浑身黑毛,湿洗把一样往下淌水。
好大的狗熊!
远诚把对象抱得更紧,尽量控制自己不抖。
大狗熊瞪对红亮眼睛,左右望望,似没瞧见二人。
瞎子!狗熊果然都是瞎子!
远诚心中窃喜,两手箍得更紧。
狗熊忽伏低脑壳,“哇哇……”吐一地黄水,待腹中水吐尽,方立起来浑身抖动,鬃毛乱舞,把一身水甩向四周,直淋得赵远诚、肖静落汤鸡一般。
远诚顾不得满脸水珠,直眼瞧大狗熊闷哼一声,鬃毛冒出烟来,罩定周身!
狗日的熊瞎子真是妖怪!难道西游记里头的黑熊怪是真的?罢罢罢,等老子去喂它,省得它害了静。
远诚鼓起勇气刚要喊,却被肖静伸手按住嘴,拼命摇头,远诚只得转过身,挡在怪物前头。
却听身后“噼啪”乱响,回头再看,烟雾散处,大狗熊身体节节坍缩,待缩至一人来高,忽向前扑倒,体后长尾摇晃,一身黑毛精光油亮,浑身上下再无一颗水珠!
大狗熊变了狗子?!……到底哪个是妖怪的原形?
远诚胡乱想着,心中不似才将害怕,却见黑狗喉咙里闷吼一声,压根不像狗叫,转头冲远诚这块咧嘴仿佛笑笑,四足踏地,一跃丈余,飞也似冲进茫茫黑暗中……
等黑狗跑得没了影,周围树丛纷纷蠢动,男男女女整好衣衫跑出来,指指点点。
8132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1814:24
赵远诚脱掉汗衫让肖静抹完身上,揩揩脸上水珠,点根烟嚷:
“你们哪个有老子看得清楚,才将溅了我一身。”
大伙围住要他讲。
远诚待要吹牛,见肖静在人堆外轻轻摇头,便说:
“有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是条狗子。”
众人隔得远,瞧不真切,不再争辩,只是有人说:
“这些时不是到处在打狗子么?怎么还会有这大的狗到处跑?”
有相熟的接话:
“到处跑怕么事?你是怕被狗子咬了雀雀,办不了事么?”
先前那人反驳道:
“咬!老子就是被咬掉半边,剩下的也比你长!”
众人哄笑而散。
赵远诚卷好凉席送肖静回家,两人谈恋爱再没去过滨江公园。
待龙朝海、吴片片靠得岸边,已是兰陵路地界,二人回头听江汉关大钟敲响,身心俱疲。
沉吟半晌,吴片片道:
“朝海,今天晚上折了花落,黑先生也不知下落,雷老神踪多年未现,生死难测,唉……你说,如今新社会一场文化革命,是不是我三苗气数也要尽了?”
龙朝海想一会,说:
“莫想那多,先顾着眼前的。黑先生能耐你我都晓得,只要他没受伤,应该淹不死。”
吴片片道:
“可哪个晓得黑先生中了暗算没……再说这江汉一带诸多古怪,你难道忘了,上回我们在龙王庙,水下头就有些东西不清不楚的。”
龙朝海触电般弹起,拉吴片片便朝下游奔去。
吴片片不解喊:
“朝海!怎么了?”
龙朝海喝:
“刚才我特地看了,上游没黑先生踪迹,要真像你说的,黑先生那头可耽误不得!”
8135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2115:00
吴片片恍然,拔腿急奔,去势更急。
二人沿江飞掠,注意力只在江面上。
前途码头渐少,江滩上蒿草如林。
长草忽分,一团黑影呼啸掠到,直撞吴片片、龙朝海!
二人惊觉,吴片片猫腰抓把麻浪骨直洒过去,低喝:“着!”
几粒卵石或直飞,或盘旋,呼啸直击黑影!
一旁龙朝海忽喊:
“片片,不对!”
“黑先生!”
吴片片察觉已晚,忙不迭道:
“当心!”
飞石呼啸电射,离黑影不足一丈,却听黑影里“嗡”一声闷吼,如敲钟磬!
几颗蛋大麻浪骨再飞五六尺,仿佛失去力道,又似撞上无形气墙,叮咚坠地,当头一颗,竟裂作四块!
黑影来势更急,直冲至吴、龙二人身前,鬃毛倒竖,望吴片片又是一声:
“吼!”
吴片片顿时浑身酥麻,像被高压电击中……
一旁龙朝海见他萎靡,忙扶稳了,说:
“黑先生,我们搭救不力,实在该死。刚才片片一时鲁莽,险些伤了你,也是心急救你,你就原谅他罢。”
大黑狗鬃毛渐渐平复,鼻孔喷气:
“哼!”
龙朝海暗捅吴片片:
“黑先生原谅你了,还不快些谢罪。”
吴片片拱手弓腰,道:
“黑先生,片片一时心急犯错,望您不计小人之过,饶我一回。”
大黑狗眼神不似才将凌厉,摇身抖抖油亮黑毛,以脚顿地,昂首向西,遥指南岸嘴方向,喉咙里“呜呜”含混不清。
龙朝海道:
“黑先生,你是想问汉阳花落那边情况如何么?”
大黑狗点点头。
8136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2314:58
龙朝海忙说:
“我们驾舟救你,是花落的主意,可……可当时她体内奇毒发作,又为烈焰焚身,估计便是雷老来,也救不了她。”
大黑狗听罢,虎吼一声,望西急奔。
龙朝海忙拉吴片片在后急撵,饶是二人运足内力,却被黑先生越丢越远,眼瞅它变作黑点,若隐若现……
二人直追到二十三码头,见值夜班的工人有辆二八凤凰用铁链锁在栏杆上,吴片片跃过去,嘴里嘟囔,双手一扭一扯,拇指粗铁链断作两截,低声道:
“快上!”
龙朝海飞身上车,朝前蹬去。
吴片片手掌一搭,轻飘飘落在后座,见车骑出二三十米,歪歪扭扭,说:
“朝海,你会不会?”
龙朝海道:
“会,但不熟。”
吴片片说:
“我来。”
双手搭着龙朝海肩头,‘鹞子翻身’跃到前座。
龙朝海顺势向后,落在后座,待要把脚从踏板上移开,吴片片道:
“你踩,你踩!刚才黑先生吼我那一下,脚如今都是麻的,不得劲,等我缓过来再换我。朝海,你留意着黑先生。”
月朗星疏,寂寂长街上一辆二八凤凰如离弦之箭顺沿江大道狂飚。
刚过民生路,后座那人说声:
“是了。”
拍拍前座,前头的仰天打个唿哨,不一会,便见堤那头一团黑影飘来,追着自行车跑几步,腾身跃起,直如乌云罩着骑车人,那人甚是欣喜,道:
“该我了。”
后座人撤开双脚,由他两脚踩踏板猛蹬,自行车去势更急,朝龙王庙方向眨眼没影。
8139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1-2814:43
鼻涕王做梦去了饮料二厂,把绿莹莹香蕉汽水一气灌掉六瓶,望天打个汽水嗝,却被尿胀醒,心里恨恨骂一句,眯瞪两眼起床跑去江堤边屙尿,撒一半恰撞见头毛茸茸黑面怪骑车带个人飞驰而过,吓得尿憋回转,半天屙不出来,只好又骂:
“撞到鬼了。”
等尿滴尽,鬼怪早没了影,鼻涕王迷迷糊糊摸回自家竹床上,却再寻不着香蕉汽水。
南岸嘴江边,干枯太婆守着那块黑焦土地哭丧。
伢们被联防民兵哄散,又围拢来,躲在远处偷瞧。
外乡人里两个年轻的欲上前撵人,老者摇摇头,年轻女子附耳太婆不知说些什么……
黑瘦太婆哭声不歇,却自怀里摸张麻纸,抓把黑土灰包了,掏出火柴,拈根洋火,颤巍巍就地划燃,把麻纸团烧得黑灰漫天飞……
一群调皮伢远在二三十米外,有人笑:
“这死老太婆,到是能哭。”
另有人说:
“她哭去哭来,都是一个调调。噫!不对,现在变了,变了,嘿嘿,换歌了。”
有人骂:
“换么事换,换去换来不都是些丧歌,晦里晦气的,搞得老们今晚么样玩!”
有人提议:
“要不要整他们一下?”
有人劝:
“大热的天,别个屋里也是造业,算了,莫搞了。”
先前那人骂:
“狗日的就数你胆小,哎哟,好痒!”
拿手在脖子上抠,越抠越痒,抠出一片痱子……
伢们纷纷叫痒,眼瞅个个前胸后背都出了痱子,只好呼啸而去,跑晴川阁那块寻浅水齐齐泡在江里头。
伢们走了,黑瘦太婆又换回老调,哭得凄惨,身后一老二少陪着垂泪……
8142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2-2514:56
年过完了,再不能偷懒。
不知哭了多久,干枯太婆忽收声道:
“来了!”
隔不一会,一架‘凤凰二八’驮着二人一狗冲至江边。
吴片片甩了车,和龙朝海垂手跟在黑狗后。
大黑狗缓步到得近前,黑瘦太婆低哭又变高亢。
黑狗望黑灰残骸,忽以脚振地,“咚咚”有声,鬃毛炸裂,朝西南方向长啸:
“嗡!”
身周数人,耳膜发麻。
罗亮、罗音音两个小的,左摇右晃,几欲摔倒。
罗西平忙以掌心贴着二人后背,暗运内力。
二人只觉后心发热,眩晕顿消。
黑瘦太婆止住号哭,与一干人静看黑狗。
良久,黑狗尾巴轻摇,回身冲吴片片几个点点头。
吴片片抹把泪对骨灰堆用苗语唱:
“老姊妹老姊妹,上路吧,驮上你的骨头,山再高,水再长,千万里我也带你回故乡……”
吴片片情真意切,双手还没碰着灰堆,又把众人惹得泪流,罗亮、罗音音再忍不住,伏地哇哇大哭。
黑先生转头望江,仿佛石雕。
蒙花落用衣襟揩揩眼角,忽出手擒着吴片片手腕,说:
“老吴,当心!”
但听灰堆中骨头裂响,一道白影蛇样自骨管里钻出,足有三尺,一闪而没,堪堪咬着吴片片!
“白苗线虫!”
吴片片后背汗炸……
龙朝海扬手撒道黄烟,罩住灰堆,但听黑灰里“嗤嗤”不绝于耳……
龙朝海摸出烟来,点一根插在土里,喊声:
“花落,吃根烟罢。”
又把烟分了众人,道:
“都陪一根罢。”
大伙点燃烟默默抽,一根烟烧完,灰堆里响声渐歇。
8152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2-2717:23
吴片片望龙朝海问:
“可以了吧?”
见她点头,转头道:
“哪个带着家伙?”
田根深默默抽条布袋出来和吴片片把骨灰小心翼翼捡好。
吴片片拎袋掂掂,忽摇头说:
“不对不对,分量不对……黑先生,您看?”
大黑狗身子抖抖,似回过神来,返身踱至焦土前,探头嗅嗅,忽伸前爪轻敲,低吼两声。
吴片片掏块瘦长铁片,顺黑狗指引贴地刨数下,喜道:
“是这里了。”
待要出手,瞥眼见龙朝海摇头道:
“此处以下,三尺之内,乃白苗根系,蒙花落不惜以性命维护,我等不可造次,当尽心呵护,不可毁了白苗传承。”
说话掏药袋不知抓些什么药粉浑作一团,绕焦地散成五尺左右一道圈,又拿余粉抹了众人双手口鼻,跳出圈去草丛里随手逮只蛐蛐,沾些药粉在它触须上,凑近土缝,说声:
“去!”
那蛐蛐本在蒿草上叫得正欢,染了药粉,便耷拉胡须,没了声音,听到龙朝海喝声,竟又抖擞精神,弹腿直往地缝里钻!
吴片片、田根深、龙朝海侧头去听。
蛐蛐“吱吱”叫得十来声,戛然而止。
吴片片比划道:
“是这里了。”
执铁片欲铲。
龙朝海按住他手说:
“得有装的,不然跑了。”
吴片片道:
“还是你仔细。”
打身上摸出个精巧铁盒,问:
“这个小不小?”
龙朝海想是够了,拿不定主意望望黑先生。
黑狗把头点点。
龙朝海又摸些不知什么药粉,搓成个小丸,轻轻沾在盒里,让吴片片反扣在地缝上,道:
“手脚快点。”
8154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0116:31
吴片片说:
“放心,误不了。”
全神贯注盯着铁盒,半晌忽听“当”地一响,吴片片出手如电,按下盒边机关。
“咔嗒”
铁盒锁止,盒子里叮当乱响,铁盒不住地跳,吴片片忙掏铜锁把盒锁死。
铁盒兀自跳个不停,大黑狗忽踏一脚,“嗡”地低吼!
铁盒老老实实,再无动静。
吴片片道:
“还是黑先生有办法。”
又去土缝里挖一阵,直挖出尺许长一根骨头来,众人望着默然,吴片片眼里淌两道泪,敛了骸骨,头朝西南拜倒,说:
“老蒙,但叫我吴片片有一口气在,必不致让你白苗心血埋没!”
说着话一口咬在中指上,鲜血宛然!
再捧过铁盒,让血沿盒缝渗入,嘴里念念有词!
铁盒“叮叮”轻响,不知里头是何物。
龙朝海一旁跪倒,也学吴片片咬破中指,滴血渗入铁盒。
盒内“嘶嘶”声大了些,仿佛幼儿吃奶。
田根深待要上前咬指,罗西平见黑先生忽瞪眼相向,心中猛醒,上前轻按她手臂,摇头道:
“老田,你不是一教之掌。”
田根深怔怔,叹口气说:
“是啊,我不够格,不够格。”
只陪在旁边跪着磕九头作罢。
罗西平带两个小的依次磕罢头,起身望大黑狗道:
“黑先生,回吧?”
大黑狗立在蒙花落骨灰前,遥望西南,忽再引颈长啸,声若龙虎。
“吽!”
罗西平早有防备,示意两个小的蒙了双耳,再以双手护住他们后心。
罗亮、罗音音耳虽无恙,四足脚板心兀自震得麻痛,直走回龟山地穴,还得相互搀扶。
8158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0415:31
只这一声,震塌了南岸嘴街巷里六张竹床!
方三旺家离得最近,屋上两溜瓦垮下来,差半尺险险砍在他婆娘脑壳上,夫妻俩心咚咚狂跳,抚胸坐半天缓过神来,早忘了骂娘,只喃喃说:
“菩萨保佑,折财免灾……”
百灵折回江边,隔十来丈找块高地偷偷伏在草丛里,远远瞧见吴片片驮了大黑狗来,寻思着要不要上前……待后来黑狗昂头向天,忽觉顶门心发凉,一头栽倒……
长草上亮晶晶露水滴下来,浸得百灵打个寒颤,抬眼望漫天星辰,只东边那颗启明星最亮,呵口寒气心想:
天快亮了……
抬身从长草里爬起来,见江边雾气层叠,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走近蒙花落失火处,却见沙地平整,全无焦黑痕迹,不知是被昨晚江潮冲没,还是叫苗人施法毁去……
想半天摇摇头跑去江边洗把脸,百灵在周围转几圈,遥看太白星愈发亮了,喃喃道:
“等不得了,再等人都出来了。”
转身寻着大树,认清记号三挖两刨掏出树底那物,仔细塞好,拿脚扫平地洞,让浓雾裹缠自己,钻入街巷,一晃而没……
青少年宫。
天麻麻亮,练武的伢们陆续到了,去大操场跑过三圈,乖乖靠墙压腿。
有伢说:
“今日师父冇来。”
另有人道:
“老师在和不在都该一个样,不能偷懒。”
别的伢便笑:
“那你代表我们,等我们玩会,还有,师父来了通知我们,不许当叛徒。”
那伢拗不过,说:
“我才不管咧,被师父逮到莫怪我。”
自顾自把腿翘到头顶压。
8159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0615:24
伢们打闹一阵,吵着上树捉知了,说爬得高望得远,师父来了也好发现。
一窝蜂爬上大树,才逮到两只知了,师父没到,却听树下那伢喊声:
“师伯!”
老树下不知何时立个粗壮汉子,皱眉瞪眼,一脚蹬在大树上,落叶簌簌……
汉子喝:
“都跟老子滚下来!”
伢们吓破胆,咕溜溜都滑下树,嗫嚅道:
“五魁师伯。”
五魁让伢们排一溜,喊过压腿那伢:
“方学文,去,每个人头上给我重重敲一栗果,轻了我唯你是问。”
方学文没法,屈指一顺溜敲过去,伢们头顶鼓包立现。
五魁喝:
“晓得错了冇?”
伢们忍痛不出声,只敢点头。
五魁道:
“都去大操场跑三圈,后三名接受惩罚。”
见伢们鱼贯而去,又喊:
“方学文,留下来。”
伢们在操场上跑得像燕子飞,五魁让学文踢几圈腿活动开,问:
“正暂学的么拳?”
方学文说:“罗汉拳。”
五魁挥手示意方学文练过,出手指点一二……
伢们黑汗水流跑回来,五魁指后三名道:
“俯卧撑二十、三十、四十,其余的压腿。”
三个伢撑得呼哧喘气,忽听人说:
“哟呵!拐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五魁望也不望,道:
“百灵,你好大的架子。”
百灵走进练武场,对做俯卧撑的伢们屁股上各踢一脚,说:
“师兄,我昨天厂里加班熬了个通宵,今日难得晚来一时半会,您家就来钦候我,莫不是平常都在暗中监督?”
五魁没他嘴利,只拿眼瞪他。
8160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0815:28
百灵却笑道:
“拐子,其实论功夫我比你差得十万八千里,本来青少年宫该由你来教拳,可罗汉师兄非要让我勉为其难,我要不来,到显得不把掌门放在眼里。”
五魁忿忿说:
“你少拿罗汉来压我。”
百灵道:
“掌门哪是用来压人的,开极门掌门是需要我们门下每一个弟子打心底来敬奉的。先前师父在时我们以他您家为大,现如今他您家仙去了,虽说还有丫头、你们这些师兄,可掌门是师父指定的,所以我们无论大小都得像尊敬师父一样尊敬新掌门,这样开极门才能团结,师父的心血日后才能发扬光大。”
五魁把练武的伢们一指,说:
“连个罗汉十八式都冇教清白,么样把师父的手艺发扬光大!”
百灵心中有气:
“拐子既认为我教得不对,可以出手指点,我正好也学学拐子的正宗罗汉拳。”
说着话抱拳拱手下到场中。
五魁追随柴勇多年,心知百灵来路不正,师父并未正式收他为徒,不过碍于罗汉面子,师父刚走不久,不与他计较,今日见伢们懒懒散散,拳架都走上邪路,未免把师父一番心血付之东流,不由暗叹:
也罢,给这小子个教训。
入得场中,也抱拳道:
“得罪。”
抬掌合什摆个‘混元一气势’,静待百灵。
百灵掌心冲内,双手略分前后,缓缓推出,诡笑说:
“师兄,武术都是人发明的,若不革新,哪能推陈出新,又如何进步,你且瞧瞧我这改良的‘仙掌推云势’怎样。”
8161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1115:32
五魁瞧他翻掌冲内,空门大开,早把‘推云势’改得面目全非,心道:
成日里只想取巧,今日要你识得厉害。
右脚踏出,右掌前拍,使招‘推窗寻月’,直拍百灵面门!
五魁后发先至,眼瞅右掌离百灵面门不过三寸,忽见百灵手腕急抖,掌心翻处一片死灰!
五魁瞳孔收缩,但听“啪”地一声,百灵左掌轻轻一拍,自己右手登时软垂,再看百灵诡笑连连,右掌自肘底穿过,兜心拍到!
五魁心道:
“完了。”
百灵铁掌堪堪印在五魁心上,忽听风声如哨,“噗噗”作响,百灵双掌劳宫穴如遭电击,双臂低垂,左掌黑血长流!
“嘶……”
百灵倒吸口凉气,忍住疼气贯两膀,右臂虽痛尚勉强能动,左臂却似没了般麻无知觉,地上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兀自团团旋转……
百灵强用右手翻过左掌,只见劳宫似被人劈了一刀,血肉模糊,筋骨可见,最恐怖的是鲜血泊泊流出,其色如墨,又如水银泛光!
百灵心下骇然,强道:
“背后伤人算什么好汉!有板眼明刀明枪出来打过!”
伢们吓得不敢作声,林地寂寂,忽听半空有人说:
“开极门下怎会有你这种偷习邪术,暗算师兄的败类,从今日起跟老子滚出青少年宫,若敢再来,要你狗命。”
那声音暗哑木然,绕练武场回旋,仿佛从死人嘴里传出,更有六七分像柴勇!
有伢忽嚷:
“师爷!是师爷!”
有人附和:
“像,真像。”
还有伢说:
“像么事像,这明明就是师爷。”
说着话拉大伙跪成一排望空磕头。
8164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1315:28
百灵眼望一层鸡皮疙瘩沿麻木左臂蔓延到手腕,忽作哭腔道:
“师父,不关我的事,都是罗汉要我做的,您家要责罚,就责罚他吧。您家不要我,我走,保证走得远远地,不惹您家心烦……”
疯疯癫癫说一堆话,不顾伤口兀自淌血,一溜烟跑出青少年宫。
五魁喊伢们又练过一阵,道:
“集合。”
看伢们一个个黑汗水流,嘱咐说:
“往后不管是哪个教拳,都不得迟到、偷懒。今日的事不许对外乱说,连屋里人都不要讲。”
伢们应允,拍手散去。
五魁盯着地上那物,点根烟出神。
身后忽听人道:
“救你一命,冇得声谢,总该有根烟吧。”
五魁回头,见老树后幽灵也似飘出个人,一头花白长发,用枯枝胡乱挽个髻扎着,衣裳尽是破洞却洗得白净。
五魁忙又摸出烟,恭恭敬敬递一根,喊声:
“拐子。”
那人面如死灰,脸上皱纹累累,瞧不出年纪,默默俯身捡起地上纽扣,仔细筒入荷包,道:
“又得费我不少针线。”
回头接过烟,摆摆手不让五魁点,把烟放鼻子下嗅嗅,却又还给五魁,说:
“十来年冇闻过烟味了。烟伤肺经,气练不纯,功夫不能登堂入室,往后少抽。”
五魁点点头,道:
“我再么样用功,也只学些皮毛,哪敢有么奢望。”
那人说:
“往后青少年宫你来教,再喊些师兄弟帮衬着,莫坠了他您家的威名。”
五魁道:
“可如今罗汉……”
那人眼神空洞,不知望向何方:
“罗汉,罗汉……等我会他。”
出一阵神,说:
“五魁,我还有事,你去罢。”
8165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1514:50
五魁“嗯”声未绝,眼前恍惚,那人消失在空气中,像似从未出现。
梅朵在家闷了些时日,心情好点,大清早对白玛说:
“走,去买菜。”
两人上街,白玛见方向不对,道:
“梅姨,这是要去哪?”
梅朵笑笑:
“今天想吃鱼,我带你去逛交通路。”
白玛吐吐舌:
“藏人不吃鱼,你嫁过来,什么戒律都不管了,要吃你吃,我可不吃。”
梅朵说:
“藏地喇嘛也吃牛羊,难道说他们不守戒律?他们要到武汉来,我还没那多肉票供他们吃。”
白玛道:
“西域苦寒,少有作物,不吃肉多数人怕要饿死。”
梅朵点头说:
“内地和尚吃素,也不是自古就有。八关斋戒是梁武帝以后才流行起来。以前佛祖释迦牟尼托钵乞食,也是别人施舍什么吃什么,哪顾得上荤素。”
白玛恭敬作揖道:
“老师,受教了。”
梅朵又说:
“不戒荤素,有人成佛成菩萨,一生吃斋,也有人难有作为,不得佛法奥妙。”
白玛道:
“是各人学识、天赋有别么?”
梅朵说:
“学识、天赋都是幻象,因缘福德,今生成就,哪是一辈子的事,又岂是我等俗人说得清道得明的。”
白玛点点头,抬首望天,若有所思。
梅朵又道:
“丫头,你此生注定不凡,当自珍重。你日后有成,莫忘了梅姨。”
白玛笑笑:
“梅姨,你今天作了我的老师,我若有成,便来度你。”
两人相携,去交通路逛一大圈,梅朵见条死鱼两腮鲜红,鱼眼清澈,用手摸摸,嘴里不知低声念叨什么,才撕张鱼票,把过钱,称了鱼去。
再逛逛,买些苦瓜,称点毛豆,打道回府。
8168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1815:00
走到门口,梅朵说:
“白玛你先回,我去借点佐料,没有葱姜,做不出好鱼。”
白玛应声拎菜进院门。
梅朵去青少年宫大门口,喊:
“张老头,老张头。”
守门的老张笑着跑出来,道:
“弟妹,你活转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随了老柴一起去,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世上。”
梅朵假作生气:
“老娘要去也要拉你垫背。”
老张说:
“好好,反正我做了你们一世的电灯泡,不怕去阴间继续照你们。快说,找我有么事?”
梅朵道:
“你有么让我惦记的,还不就是那几盆葱,几坨姜。我今日买了鱼,快点,上好的葱姜多搞些来。”
老张叹口气:
“唉,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却忙转头去门后小院里揪几把葱,又从黄沙钵里挖块大姜,递与梅朵,问:
“够不够,不够就说。”
梅朵瞪他一眼说:
“屁死!(武汉话:屁在此处作小气讲。)”
老张头待要再摘,梅朵拉着道:
“逗你的,老张头,你这些葱姜,做两条鱼都够了。等下我做好了,喊我侄女送些过来给你下酒。”
老张摆手说:
“一条鱼才几多,你们留到吃。”
又去屋里拧开酒瓶,倒一瓶盖酒递梅朵,道:
“烧鱼加点酒,香!”
梅朵欣然接过,说:
“莫啰嗦,老张,等到鱼来咽酒。”
白玛走到门口,见个人背对自己,一头花白长发,拿树枝挽在脑后,施施然盘坐在门前石阶上,似入定和尚,随口笑道:
“哟,这是哪座山上下来的道士?”
8170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2015:47
那人兀自不动,干哑嗓子说:
“怎么,不兴男人蓄头发么?长头发的都是道士,那满大街女的不都成了道士?”
白玛有心逗他,道:
“不对不对,女的不能叫道士,顶多叫道姑。你不是道士却扮得古里古怪,却原来是个假道士。”
那人肩头耸耸,也不见他手脚如何动,竟缓缓转动起来,面朝白玛。
白玛见他满脸花白胡子竟似比头发还长,直叫人瞧不真切面容,唯有一双眼睛,犹如高原雄鹰,凛凛放光!
那人盯白玛瞄半天,见她不怵,嘶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姓贾?是不是有人要你在这块等我?”
白玛看他说话,花胡子一跳一跳甚是好玩,不觉莞尔,道:
“你不承认自己是道士,我当然叫你假道士咯。没有人叫我等你,这是我屋里,我到要问问你,你挡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那人不觉心头暗震,嘎声问:
“你,你是……?”
生怕白玛是心中所想之人,后面的‘谁’字再也说不出口。
白玛娇嗔道:
“你这人怎么老有问题,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不答我,我也不说了。”
那人额头汗现,直勾勾盯白玛望半天,说:
“我是来找人的。”
白玛问:
“找哪个?”
那人似想了又想,方道:
“找柴……”
白玛说:
“他不在,你永远都见不着他了。”
又想这人多半是姨爹老友,怕梅朵见了伤心,接道:
“你走吧。”
那人叹口气:
“我就晓得来晚了,那梅……”
白玛说:
“她也不在,你快走罢。”
那人怔怔,似若有所思……
8171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2215:51
忽听院门处“哎呀”一声,梅朵站在门首,手上汽水瓶盖里白酒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三人呆愣半晌,梅朵忽发疯也似冲过来,把瓶盖、葱姜一股脑扔向那人,似不解恨,拳打脚踢……
那人呆若石像,二目含泪。
梅朵打得手软,方“呜呜”哭起来,边哭边说:
“你为么事才回……为么事现在才回……”
白玛知是熟人,默默开了门,捡起姜葱道:
“梅姨,有么事进屋说吧。”
让二人进屋,那人望墙上柴勇相片,长叹一声,默默点三支香供上,伏地磕九个响头,也不起身,只是跪着。
梅朵抖手去五屉柜上摸根烟,点燃抽两口,肩头耸动,泪止不住地流。
一根烟快吃完,那人仰头说:
“先生,你只长我两岁,往先你活着,我冇喊你一声师父,但你我有授艺之实,今日上香磕了头,我得喊你声师父。”
说罢又伏地,头似捣蒜,喝声:
“师父,您家走好。”
梅朵抽泣道:
“军雄,你要是在,老柴也不得走了。”
那人便又磕头说:
“徒弟不孝,徒弟不孝……”
仰起脸来,亦是眼红带泪。
白玛见两人哭成一团,悄声说:
“我做饭去。”
默默退出来,去厨房烧火。
哭罢一回,梅朵道:
“军雄,你不是在山里么?这事你是么样晓得的?”
军雄从怀里摸半截报纸,恰是登讣告那天的《长江日报》,说:
“想来也巧,我在山上闭关大半年,吃食所剩无几,那天应了老道士下山采买,正碰着粮店有人看半个月前的旧报,我当时撕了讣告,也没和山上打招呼,连夜扒车便赶回来了。”
8172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2514:12
梅朵呆半晌道:
“你有这心,也不枉老柴与你相识一场。”
军雄叹一声,沉默半天,说:
“梅……师娘,你这些年过得么样?”
梅朵道:
“莫喊师娘,把人喊老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叫小梅吧。能过得么样,还不是守着老柴一天天过。”
军雄便又长叹一声,二人默然无语,但听白玛在厨房叮叮当当。
军雄打破沉默,问:
“师父内外兼修,又冇老,怎么忽地就走了?我先前遇着五魁,问了问,他欲言又止,让我来问你。是不是其中有么蹊跷?”
梅朵摇摇头,说:
“上得山多终遇虎,坐在河边打湿鞋。我搞不懂你们这些男将为何一天到黑要打打杀杀。唉……你师父是让人打死的。”
军雄眉毛立起来:
“嗯?!普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打得过老柴!”
梅朵道:
“呸!你两个成天打架,你哪回赢过。”
军雄说:
“想当年我轻狂无知,总想赢老柴……师父一回。唉,所以我才上武当寻师求道,发誓若不有成,永不下山。师父,今日军雄破戒下山,也算报师恩了。”
梅朵却又啐道:
“呸!不讲脸,你当年去武当,敢说不是疑心老柴藏私,冇把绝技尽授与你?”
军雄垂下头,又点点,说:
“小梅,这辈子还是你把我看得最透。不错,都是我小人度君子。想我一生与师父大小打过一百三十七回,一次冇赢。唉,直到我在武当绝顶苦参内家拳要,于两年前豁然有悟,始知师父并未藏私,不过是他习拳天赋高我太多而已。”
8174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2716:08
梅朵骂:
“什么天赋屁赋,你们男将一天到黑比武切磋,要分高下,依我看无非是为面子,怕丢脸。你说你跟老柴争这些年,赢了又如何,输了又怎样?你们玩武的又有哪个肯承认自己比别个差?再者说就算打成天下第一又如何?现在是什么时代,你快得过子弹?抵得了坦克大炮?”
军雄入山修行十来年,满心指望学成出关,能与柴勇一较高低,如今物是人非,听梅朵这一说,即便师父在世,时过境迁,似再无必要,比了也是白比……
默然半晌,军雄忽倒地朝梅朵拜三拜,道:
“小梅,你说得是,唉,我这些年都白练了……”
梅朵却踢他一脚,说:
“你跑武当山这多年,哪里学的些酸腐。你莫以为我不晓得,你当年跑掉,另有原因。”
军雄身子颤一颤,呼吸粗重,良久方道:
“小梅,你……你……我……”
梅朵说:
“你么事,我么事,人心不是石头,你当我不知道。”
军雄满脸羞惭,忽转身又冲柴勇遗像咚咚磕头,道:
“师父,我不是人,你当年待我如兄弟,可我……我实在不是人,不是人。”
梅朵说:
“喂,起来起来,个大男将么搞得如此婆妈,你当年喜欢我,不光我晓得,老柴也知道。”
“啊!师父也晓得,幸亏我走了,不然有何脸面见他。”
梅朵道:
“上天造人,男欢女爱,本是天意。军雄,你既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也没有对不起老柴,不必自责。”
8175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3-2914:47
军雄从地上爬起来问:
“小梅,你真不怪我?师父,你也不恨我?”
梅朵说:
“我是不怪你,你师父恨不恨你就难说了。你要能把害他的人找出来,说不定他会原谅你。”
军雄道:
“小梅,莫说师父不怪我,他就算恨我一辈子,我也要查出害他的真凶。”
二人正聊着,白玛一脸汗跑来说:
“菜都好了。梅姨,我不会做鱼,等你烧了鱼就能吃饭了。”
梅朵刚起身,军雄拦住道:
“小……师娘,你们西域人哪懂烧鱼,还是我来吧。”
梅朵说:
“又喊么师娘,白玛是我侄女,不是外人,你还按先前叫。”
军雄挽袖道:
“我晓得了,小梅。”
一头钻入厨房,见鱼新鲜,操刀剁成块,嚷:“小梅,今日跟你们露一手滑鱼。”
白玛跑来厨房,说:
“道士大叔,我来跟你学手艺。”
军雄倒油烹香佐料,滑鱼入锅,头也不回道:
“莫喊大叔,我虽比你梅姨大,喊她小梅,但论辈分却跟你同辈,你该叫我大师兄,可你又冇跟师父学过武,那你就叫我大拐子吧。”
白玛说:
“大拐子,你是也学梅姨,怕被叫老了么?”
军雄道:
“老都老了,怕么事怕。”
白玛笑说:
“那你不怕别人说你老不正经,充假道士。”
军雄道:
“什么假道士,都是你说的。想当初我上武当山,到也想做道士一了百了,可山上的白胡子老道说我好胜心重,尘缘未了,不让我出家。我成日在深山练武,没处剃头,头发才长成这样,叫你取笑了。我还心说,这小丫头怎么知道我姓贾的。”
二人齐笑,军雄守得锅中汤汁渐稠,喝声:
“好了,起锅。”
添好鱼洒上葱花,要白玛热气腾腾端出去。
8176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0115:40
梅朵见菜齐了,拿菜碗拈几块鱼,苦瓜、毛豆一并扒拉几筷子,把酒瓶盖筒好,说:
“白玛,你陪军雄先吃,我把菜给老张头送些去。”
说话一阵风去了。
白玛道:
“大拐子,先吃吧。”
军雄说:
“等你梅姨一起吧。”
两人毕竟不熟,一时无语。
白玛眼尖,瞅着贾军雄衣襟缺颗扣子,道:
“脱了吧。”
军雄愣愣,说:
“我不热,不热。”
白玛笑道:
“这大个人,扣子掉了都不知道,扣子呢?没有我找一个配上。”
军雄干笑说:
“在,在。”
连忙掏出扣子,脱褂子一并递过去。
白玛见纽扣隐带血渍,皱眉道:
“伢们用扣子游戏,你却拿它做凶器,唉,杀气腾腾,如何向道?”
军雄说:
“想不到小妹竟是个智者,那你说说,我仓促中若不以扣子作暗器,击伤坏人,难道眼睁睁看他杀掉个好人么?”
白玛愣愣,道:
“大拐子原是为救人,我错怪你了,向你道歉。只不过……”
军雄问:
“不过什么?”
白玛道:
“世间人心最难测,什么是恶,哪个又是善?此一时彼一时也。大拐子若能处变不惊,心如止水,一样能想法子救人。杀气消减,你的功夫怕是也能更上层楼。”
军雄心头大震,暗想:
这小妮子怎么和武当山白胡子老道说得一模一样?!莫非她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当年小梅闲时跟我们讲西域逸事,把那些喇嘛上师直说得跟真神仙一般,莫非真有此事?说不得要试她一试……
当下抱拳说:“小师妹果然有见地,想必也是高手,能否赐教大拐子一二?”
8178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0315:54
白玛抬头见军雄打个赤膊,身上肌肉岩石一般比丫头不差分毫,笑道:
“怪不得梅姨说你们这些男将每天要打要杀。我哪懂拳,不过晓得些粗浅道理,信口开河,大拐子莫要见怪。”
贾军雄说:
“你这大道理,有些人怕是一辈子学拳也说不出来,若非亲眼瞧见,怎么都不得信。”
白玛笑笑:
“什么大道理,西域三岁小孩都懂。”
说话晃晃手里纽扣,但听“啪”地声响,纽扣炸裂成六片,显然早已为军雄内力震裂。
白玛道:
“曾听姨父说武当内家拳天下闻名,若是内力修得纯熟,心无旁骛,能隔山打牛,世间万物无不能为所用。大拐子摘扣虽为救人,却难免分心,心神乱时,内息不纯,出手时便不能完全驭物,内力反震,小小扣子自然难保,不过扣子现在才裂,大拐子已经是世间少有的高手了。”
军雄听得背心隐隐有汗,忙问:
“难道还有人能像传说中那样飞花摘叶,不损分毫?小师妹,你姨父是不是这么厉害?”
白玛笑笑:
“大拐子,你又着相了。我和姨爹见面不过月余,他从未当我面出过手,在我面前他不过是个慈祥长者。”
军雄“哦”一声,面透失望。
白玛说:
“佛经相传,古时禅宗初祖菩提达摩一苇渡江,不湿足履,过江而苇沉,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达摩尊者并不会武,纯以心力驭物,已是仙佛境界。所以说,大拐子,超凡入圣,未必是习武之人。”
8179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0815:23
军雄遥想达摩祖师渡江,未免神驰,良久恍然,双手合什道:
“妹子,拐子一生痴迷武学,执着胜负,反倒钻了牛角尖,如今听你一席话,受教无穷。大拐子在这里谢过了。”
说着话,竟倒地跪拜,行师徒大礼。
白玛“哎哟”一声,丢了针线,亦跪倒回拜:
“大拐子是要折杀小妹么?”
军雄愣愣,笑说:
“大拐子又着相了,小师妹快起,快起来。”
二人重又落座,白玛抽开缝纫机边长匣,比着碎扣挑粒扣子,三两下缝好,拿牙咬断线头,把衣服扔军雄穿上。
军雄望她一口牙洁白如玉,道:
“小师妹好白的牙,是用么牙膏刷的?”
白玛笑笑:
“西域不兴刷牙,我们吃得简单,所以牙白。”
军雄说:
“你是说内地人好吃咯。”
说话瞧着桌上毛豆,伸手拈一颗丢在嘴里,道:
“毛豆啊毛豆,老夫欠了你十来年,便做个好吃佬又如何。”
惹得白玛咯咯直笑。
梅朵推门进来,手抓大半瓶酒说:
“讲么事这样好笑。老张头太讲礼性,听说屋里来了客,非要把他藏的好酒给我待客。”
军雄接过酒瓶瞧瞧:
“二锅头!这酒烈。”
开盖嗅嗅,叹道:
“哎!果然是好酒!”
梅朵问:
“白玛,你喝不喝?”
白玛摇摇头,自去厨房添饭。
梅朵取过两只小酒杯,看军雄小心斟满,双手捧杯,恭敬放柴勇像前,唤声:
“师父,您家喝酒。”
把另一杯递梅朵,道:
“师娘,这杯是您家的。”
8181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1015:36
梅朵问:
“军雄,你以前总偷老柴的酒,今日么样转性了?”
军雄叹一声:
“十几年不端杯子,不惯了。小梅,你喝,我有毛豆就够了。”
转头望厨房道:
“小师妹,跟我添碗饭。”
梅朵呡口酒,也叹说:
“是啊,老了,都老了……”
军雄不喝酒,饭量却大。
梅朵三杯未下肚,军雄就着苦瓜、毛豆扒了三大碗饭。
白玛赞他能吃。
梅朵却骂:
“姓贾的,你是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么?”
军雄笑笑:
“山中十来年,今日总算吃了餐饱饭。小师妹,再添,再添!”
白玛笑道:
“哪里还有,就剩些锅巴了。”
军雄放下碗,说:
“那算了,你梅姨最喜欢锅巴,留到她吃。”
梅朵道:
“亏你还记得,我哪是喜欢锅巴,往日里白饭都叫你跟老柴抢了,我不说爱吃锅巴怕是连锅巴也没得吃。”
喊白玛端来饭鼓子,拿饭勺铲起锅巴,问过白玛不要,二一添作五跟军雄分了。
白玛笑问:
“大拐子,你这么能吃,怎么独不吃鱼?”
军雄道:
“酒,我所欲也,鱼,亦我所欲也,而今一心求道,戒而不取。”
梅朵吐根鱼刺,说:
“你老小子跟山上老道学了几天,会讲文言了!”
白玛道:
“酒动嗔心,常饮易怒。吃鱼杀生,宗教忌讳。大拐子,是也不是?”
军雄点头:
“当然。”
白玛拈颗毛豆,说: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吃条鱼害性命。这颗毛豆三粒豆,得算三条命。大拐子,你数数面前,为救一条命,害了多少命?”
军雄望满桌毛豆壳,一时语塞,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8182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1215:04
梅朵从嘴里捋根鱼刺,笑道:
“毛豆算么事,才将那三大碗饭每颗米都是性命,军雄你简直成阎罗王了。”
军雄想得混乱,不禁喃喃说:
“是啊是啊……原来吃这多饭还不如吃条把鱼。”
直把娘俩逗得笑出声来。
白玛道:
“贾先生,贾道士,你又着相了。”
军雄恍然,摸脑壳说:
“是是是……”
梅朵笑道:
“你个苕货,莫看这丫头年纪小,她可是自小被活佛开光加持,钦点的灵童,日后要成佛做祖的,凭你那点道行,怎辩得过她。”
军雄双手合什,一本正经说:
“小师妹,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拐子愚钝,被你这一说,到不知该吃素还是要开斋了。师妹天赋慧根,还望指条路老哥哥走。”
白玛道:
“佛祖圣贤,广开方便善门,接引后人,戒律自有道理。大拐子吃素十来年,如今因惑生疑,实是道行不够,因缘未熟,但须照路直行,终有一日,瓜熟之时,结果自成。”
军雄仿佛小学生受教,后背早汗湿一片,释然说:
“如此说来,我到冇做错,冇做错。”
梅朵按他坐住,道:
“吃个便饭紧张么事,瞅你那点出息。今日白玛愿指点你,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可要珍惜啊。”
白玛说:
“对呀,大拐子,改日你若成就,可别忘了来度梅姨和我。”
军雄道:
“明明你是我的老师,我哪敢度你。”
梅朵却说:
“在西域,活佛、上师之间,这一世你做我的老师,下辈子我当你的师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军雄点点头:
“老小子无知,今日听你们一席话,少走几十年弯路。”
8182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1514:47
白玛、军雄嗑毛豆守着梅朵吃光大半条鱼。
白玛道:
“大拐子,你今日来,梅姨心情好多了。”
起身收拾碗筷去厨房。
军雄待要帮忙。
梅朵说:
“你来,我有话跟你讲。”
军雄搬板凳靠梅朵坐下,看她缓缓点支烟,也不着急抽,只任烟雾如妖精缭绕……
梅朵忽道:
“贾军雄,老柴走了,你就冇得么想法么?”
军雄望脚尖说:
“师……小梅,往日师父在,我还敢跟您家开两句玩笑,如今他去了,我得守着师徒规矩,不能坏了师父的名声。”
梅朵抽口烟,由烟气从鼻孔里缓缓冒出,遮藏头脸,叫人瞧不清她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沉吟半晌,梅朵详细讲了出事那天经过。
军雄听得仔细,眼里精光闪烁。
直讲得烟屁股头烫到手,梅朵道:
“那天实在太乱,我的心一直咚咚跳,有太多的事,我怕也冇记住,有些事只怕还记错了,不行你再问问白玛,她应该记得。哎哟,不行,只要一想起那天,我的头又疼得不行,哎哟!”
军雄忙喊:
“小师妹,小师妹!”
白玛跑来,见梅朵说:
“快,扶我去躺会。”
等白玛把梅朵在里屋安顿好,军雄重又问过那天经过。
白玛讲罢细节,问:
“大拐子,你觉得凶手是谁?”
军雄摇摇头,道:
“不管是哪个,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帮着白玛收拾好厨房,又说:
“小师妹,你好好陪师娘,我走了。”
白玛道:
“你不等师娘醒么?”
军雄说:
“算了,省得她见了我,又勾起心头难过。”
8183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1715:28
梅朵做一场噩梦醒来,前胸后背都是汗,换过衣衫开门见堂屋只剩白玛一人打坐,自去倒杯凉开水喝了。
白玛出定睁眼道:
“梅姨,你醒了。”
梅朵懒懒“嗯”一声,二人各自发呆。
白玛说:
“梅姨,你怎么不问他……”
梅朵幽幽道:
“他走了。”
白玛问:
“你怎么知道的?”
梅朵叹口气,只是不答,隔半天说:
“往先老柴在时,你大拐子还敢对我有念想,如今他师父走了,也生生掐灭了他心里那点火。”
白玛默默点头。
梅朵又叹口气,道:
“唉……但愿莫再生些枝节,让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冇得。”
大人上班去了,民权路H号巷道里再瞧不见竹床。
大脑壳睡眼惺忪,捧碗烫饭坐瘦子太门廊竹床上发呆。
路过的大人摸摸他头,笑道:
“大脑壳,一大早上吃烫饭,不怕烧心哪?”
大脑壳懒懒摇头,扒口饭看蚂蚁沿墙缝朝洞里拖东西,生怕蚂蚁没吃食,趁人不注意撒些米粒在蚂蚁洞旁。
好容易赖着吃完,院里婆娘前后脚去了菜场,伢们渐渐呱噪。
大脑壳舔尽最后一颗米,左右瞧瞧,丑丑八成被爷爷关在屋里,汪进一直冇露脸,到是鼻涕王端碗绿豆稀饭,嘴里嚼着颗藠头,拿筷子敲碗沿嚷:
“都到一栋来,有大消息,惊天大消息!”
等大脑壳去厨房丢了碗,跑到一栋歪脖梧桐树下,伢们早围成一圈。
勇勇嘴里叼半个馍馍,斜跨在歪脖树上,说:
“鼻涕王,你今日要说不出个屁来,老子就把这碗稀饭扣你头上。”
8185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1914:55
鼻涕王连忙喝一大口稀饭,道:
“这是老子昨晚遇到的真事,绝对惊人。”
伢们瞪大眼,齐声嚷嚷:
“快说,快说。”
鼻涕王却不慌了,就半颗藠头仰首喝光碗里稀饭,望众人道:
“你们哪个做梦梦到过二厂的香蕉汽水?”
伢们齐说:
“哪个冇梦到过。”
鼻涕王吸吸鼻涕,道:
“老子昨晚梦到喝了六瓶,后来你们猜么样了?”
“么样了?”
“后来老子就被尿胀醒了。”
勇勇骂:
“狗日的鼻涕王,你拿老们穷开心是吧?”
作势要打。
鼻涕王说:
“莫慌莫慌,好戏在后头。老子憋尿半睡半醒走到江边,靠堤边屙了尿人被江风一吹,清醒了点,刚要回屋,你们猜我看见了么事?”
“么事?”
鼻涕王两眼放光道:
“一架二八凤凰从江汉关那头飚过来,像飞一样。老子从来冇见过那快的车。”
强强插嘴说:
“深更半夜肯定是有急事才骑这快。”
勇勇道:
“关键是这也冇得么稀奇的啊。”
鼻涕王说:“稀奇!稀奇就在车上。老子瞧得真真切切,骑车的是个黑毛怪物。”
勇勇皱眉:
“怪物?它长么样?”
鼻涕王摊开双手比划:
“那怪物一身黑毛,脑壳这么大,看着像狗,但比狗大多了,我觉得更像熊些。”
强强奇道:
“我只看过杂技团里有狗熊骑车,冇想到骑到街上来了。”
鼻涕王摇摇头:
“马戏团的小狗熊哪个冇见过,昨晚的黑毛怪可大多了。它后座板上还有个人,远远地瞧不清是指挥黑毛怪的还是被它抓的。哦,对了,黑毛怪还长着两条人腿,和后面那人交替疯踩脚踏,我感觉自行车都快飞起来了。”
8187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1915:02
鼻涕王连忙喝一大口稀饭,道:
“这是老子昨晚遇到的真事,绝对惊人。”
伢们瞪大眼,齐声嚷嚷:
“快说,快说。”
鼻涕王却不慌了,就半颗藠头仰首喝光碗里稀饭,望众人道:
“你们哪个做梦梦到过二厂的香蕉汽水?”
伢们齐说:
“哪个冇梦到过。”
鼻涕王吸吸鼻涕,道:
“老子昨晚梦到喝了六瓶,后来你们猜么样了?”
“么样了?”
“后来老子就被尿胀醒了。”
勇勇骂:
“狗日的鼻涕王,你拿老们穷开心是吧?”
作势要打。
鼻涕王说:
“莫慌莫慌,好戏在后头。老子憋尿半睡半醒走到江边,靠堤边屙了尿人被江风一吹,清醒了点,刚要回屋,你们猜我看见了么事?”
“么事?”
鼻涕王两眼放光道:
“一架二八凤凰从江汉关那头飚过来,像飞一样。老子从来冇见过那快的车。”
强强插嘴说:
“深更半夜肯定是有急事才骑这快。”
勇勇道:
“关键是这也冇得么稀奇的啊。”
鼻涕王说:“稀奇!稀奇就在车上。老子瞧得真真切切,骑车的是个黑毛怪物。”
勇勇皱眉:
“怪物?它长么样?”
鼻涕王摊开双手比划:
“那怪物一身黑毛,脑壳这么大,看着像狗,但比狗大多了,我觉得更像熊些。”
强强奇道:
“我只看过杂技团里有狗熊骑车,冇想到骑到街上来了。”
鼻涕王摇摇头:
“马戏团的小狗熊哪个冇见过,昨晚的黑毛怪可大多了。它后座板上还有个人,远远地瞧不清是指挥黑毛怪的还是被它抓的。哦,对了,黑毛怪还长着两条人腿,和后面那人交替疯踩脚踏,我感觉自行车都快飞起来了。”
8187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2215:34
勇勇摇头说:
“不对不对,杂技团的狗熊骑不了几快。黑毛怪怕不是狗熊。”
鼻涕王身体微微发抖,道:
“自行车经过我这块时,黑毛怪像是瞟了我一眼,老子瞧得分明,它的眼珠子像两个小红灯笼,像要勾走人的魂一样。吓得老子连忙低下头,生怕被它勾魂捉走了。等我抬头再看时,黑毛怪已经不见了。老子得亏屙了尿,不然只怕裤子都要被尿湿。”
强强说:
“真有这邪门?!鼻涕王,你不是做了噩梦,编排鬼故事来吓我们的吧?”
鼻涕王激动道:
“老子对天发誓,才将说的要不是我亲身经历,等下出门就让卡车擂死!”
伢们见他发誓赌咒,不再怀疑,便七嘴八舌讲些往日鬼故事,只说得胆小的陈卷毛找借口跑回屋去,到是大脑壳闷不做声,听得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强强等大伙轮流说一通,遥指江边说:
“你们晓不晓得江河交界的位置为么事要叫龙王庙?”
见众人摇头,又道:
“龙王庙应该是供龙王的地方,为何又偏偏冇得庙?……嘿,都不晓得吧。说实话,老子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大人讲,正因为大水冲了龙王庙,龙王断了供奉,所以才镇不住邪,龙王下头的妖魔鬼怪走漏了,常常跑上来作恶。你们想想,我们这块邪事是不是比别的位置多些?”
鼻涕王点头:
“是啊,不谈往日,就是今年,我们院子里大龙、细毛、灰猫子、熊可海都出事了。”
强强道:
“莫忘了,还有汪进屋里一家,算他命大,也搞成个疯子。”
8188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2415:24
鼻涕王说:
“嗯,连他那个公安后来爹也镇不住邪,搭上了性命。喂,你们说会不会是汪进命太恶,把一屋人都克死了。他以前冇疯时,院子里就数他坏。”
勇勇道:
“他能跟大龙比?”
强强说:
“大龙跟熊可海那都叫狠,要论坏确实是汪进。”
鼻涕王道:
“不过他疯了后像是转了性,冇得以前坏了。”
强强说:
“他现在没钱没势,又冇得老头撑腰,么样坏得起来。”
勇勇道:
“我也听老头喝酒时吹过,说龙王庙邪性,发作是有时间的。你们想想今年是么年?”
“龙年。”
勇勇说:
“我老头讲,龙王爷龙年的时候要上天庭报道,水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便会趁机兴风作浪,害人性命。老们做小伢的火气冇得大人旺,那些东西会专找我们下手,尤其是落了单的伢,所以你们今年都小心些。”
鼻涕王道:
“是是是,老子晚上再也不去江边屙尿了。”
恰一阵风卷两张废纸打着旋从院门口拐弯吹来,废纸一路高低翻飞竟不散乱,透着奇诡……
勇勇尖声说:
“你们瞧,像不像两只鬼脚!”
伢们后脊梁发冷,不敢作声。
大脑壳眯缝了眼,望旋风两眼里白光一闪而没。
废纸跌在近前,它不动,一群伢也大气不出……
正僵持着,院门口来了个人,他走得不慢,脚却似未动,像极了才将两张废纸!
他是飘进来的!
伢们目瞪口呆,眼望他飘进三栋。
勇勇道:
“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强强冷笑说:
“你该问他是人还是鬼。”
8189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4-2615:17
鼻涕王吸口鼻涕,壮着胆子说:
“她,她是灵丽的妈妈,化成灰我都认得。”
勇勇一听,脚指头仿佛又痒起来,两脚勾着搓搓,道:
“好像真是。”
强强仍冷笑说:
“她是灵丽的姆妈,那灵丽咧?我可听大人讲,毛弟请了假,寻她母女两个去了。”
“真的,灵丽咧?是被麻胡子拐走了还是被她妈丢了?……”
勇勇知道灵丽母女厉害,摆手道:
“别个屋里的事,莫瞎猜。”
伢们没了话题,各怀心事发呆。
太阳升起来,阳光穿透树影,把一切烘热。知了脊背发了烫,发狠叫起来,没完没了。
知了一叫,伢们便躁起来,仿佛驱散后背寒凉,不知谁喊一声:
“打珠子去吧?”
余者便嚷声好,一群人跑去院后空地,俯首而战。
大脑壳闲逛一圈,见雪琴和胖小蕾几个丫头在竹床上丢沙包,抓麻将,凑近说:
“灵丽的妈妈回了。”
胖小蕾喜道:
“灵丽咧?我们快去喊她一起玩。”
说话拉起雪琴就跑,丝毫没看见大脑壳在身后摇头。
大脑壳待要追去,忽觉脑后风凉,猛回头见胖小蕾的老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颤巍巍地,一对白蒙蒙眼珠瞪着虚空。
大脑壳屏住呼吸,心想:
该不该跑?往左还是往右?……
双脚未动,忽见老太喉头滚动,嘴唇一动不动,道:
“是哪个?哪个在这里?……”
大脑壳心中大骇,只觉得仿佛有个怪物在胖小蕾老太身体里操纵她,捂嘴故意放矮身子,迈腿悄悄挪。
好容易悄没声息挪了三步,忽听胖小蕾老太头颈喀喇喇一阵响,她一对白眼转向自己这边,说:
“波波吧?……是不是大头?”
8190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0614:21
大脑壳再忍不住,沿走廊一阵风跑走,直跑到伢们打珠子的地方,兀自喘不停。
勇勇笑:
“大脑壳,你跑这急,是偷东西了?”
鼻涕王道:
“你笑他是强偷,当心他屋里瘦子太来找你算账。”
伢们说说笑笑,注意力都在珠子上,大脑壳一旁跍下,看得津津有味。
胖小蕾拽雪琴跑进三栋,天井阴凉,二人不由齐齐打个哆嗦。
手拉手进四门,爬到二楼半,胖小蕾看楼道堆满杂物,愈显阴暗,呼哧喘气道:“雪琴,怎么像到晚上了。”
雪琴看看周围,怯生生说:
“那,我们还要不要上去?”
胖小蕾喘匀了些,道:
“灵丽妈妈蛮古怪,这样,我们见机行事。”
雪琴点点头,两人紧握手朝上爬,脚步轻得像猫。
到三楼半,二人侧耳听半天,胖小蕾悄声说:
“屋里好像没人,要不要喊?”
雪琴亦细声道:
“不晓得,你说咧?”
胖小蕾憋红脸想半天,终于喊:
“灵丽,灵丽。”
声音细如蚊子。
两人捂嘴笑笑,鼓足勇气踮脚上四楼,胖小蕾举起胖手要敲门,雪琴按住,比个手势。
二人贴门去听,但听屋里“哧……哧……”作响,甚是刺耳。
雪琴偷偷拉胖小蕾下到三楼半,悄问:
“你听到么事了?”
胖小蕾道:
“像有人在磨刀。”
雪琴拼命点头。
胖小蕾说:
“灵丽妈妈不会要杀我们吧?”
雪琴道:
“听半天冇听见灵丽声音,会不会她妈妈已经……”
胖小蕾说:
“嗯,雪琴,灵丽妈妈会不会是麻胡子变的?”
两人越说越怕,拉手一阵风冲下楼梯。
8194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1015:21
跑出三栋,见着阳光,雪琴道:
“慌么事,灵丽要是回来了,迟早会找我们玩的。”
胖小蕾点头说:
“嗯,我们正暂找几个人,去她屋里楼下跳橡皮筋,欠死她。”
百灵咬牙踩车到厂里,已是一身汗,拿衣裳缠住手,趁人不注意,偷偷用脚垫着,假意把手让冷库门一夹。
“啊哟!”
百灵叫得惊天动地,又把伤口强撞一下,黑血直冒!
同事忙围拢来,有人叫:
“不好!血都乌了,么样夹这狠,快去医务室。”
医务室的阮医生把一瓶云南白药倒在百灵手上,眼看乌血把药粉冲开,只好扎紧百灵手臂,让抬高些,说:
“厂里条件有限,去大医院吧。”
百灵道:
“去好医院怕是不能报销。”
一旁厂长拍胸膛说:
“百灵,你这是工伤,伤势要紧,只管去好医院,报销的事有我。阮医生,你陪着跑一趟,去财务科借点钱,万一有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老阮麻利办好手续,蹬车驮百灵直奔二医院。
医生用酒精碘酒洗净伤口,眉头皱起来,问:
“你这真是让门夹的?”
百灵道:
“您家看,血还在流,我未必哄您家。”
老阮忙解释:
“医生,我们是冷冻厂的,冷库的门有这厚。”
说话连比带划。
医生说:
“噢,我说怎么连筋都断了,这一下比卡车轧得都重,万幸骨头没事,不过你这血有点问题。”
扭头又喊来三个医生,拉过一边商量半天,医生道:
“小伙子,你的手筋我可以跟你接上,但好了后肯定冇得以前自如。”
百灵问:
“医生,我是练武的,那以后不是成了残废?”
8195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1315:13
医生摇摇头:
“残废不至于,但武是肯定练不成了,好在你伤的是左手,端碗饭应该没问题。”
百灵“啊”一声半晌无话。
医生又说:
“这都是小事,你最大的问题是血,按我这多年的经验,血这么黑,不是你体内有中毒现象,就是内脏出了问题,我建议你做个详细检查再看。”
老阮忙道:
“医生,需要么检查么治疗您家尽管说,他造业是工伤搞成这样的,您家看看得多少钱,不够的话我马上去单位取。”
医生低头在便笺上刷刷写得似鬼画符,头也不抬道:
“医生不管钱,一会拿条子去划价,看够不够。”
百灵忽蹦起来,伤手砸在桌上,黑血四溅,吼:
“不能练武,那老子还活个么劲!”
不顾医生、老阮满脸错愕,拉开诊室门风一般跑去。
医生会过神来,拍桌子说:
“胡闹!这不是拿性命开玩笑么!这位同志,你赶紧去把他拉回来,血流不止要出人命的。”
老阮一路撵出医院,远远见百灵掏钥匙开了车锁,一只手撑龙头,歪歪扭扭越骑越远……
老阮喊几声百灵不应,眼瞅他拐弯往武汉关方向,只得叹气回医生那赔个不是,回单位报告。
百灵沿江边骑过,猛听江汉关钟楼敲响,震得人心发麻,低头见伤手兀自滴血,却似比先前慢了许多,心中暗想:
今日若找不到师父,小命怕是要交待了……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猛抬头却见路边颤巍巍站个小脚太婆,见车来了也不避,百灵急忙捏刹,车头扭动再撑不住,“啪嗒”又摔一跤。
8195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1514:42
百灵翻身爬起,气急骂:
“你瞎了,大白天在马路高头装铜人像,有板眼往当中去,看卡车来了擂不擂得死你!”
四周路人围拢来,有人扯劝道:
“小伙子,你骑车擂倒太婆还发这大的火,要把太婆擂成么样,看你么样下地。”
还有人见百灵受伤,想是撞车跶的,说:
“造业这伢也受了伤,流了这多血,快去医院看看。”
百灵兀自骂骂咧咧。
那太婆像是聋子,不理众人,却忽然扭头,拿一对白蒙蒙眼珠瞪百灵道:
“哪个?你是在说我?你骂我老太婆是瞎子?对对对,我老太婆又瞎又聋,这宽的马路怎么独独你把我擂了?你是连瞎子聋子都不如么?”
百灵被太婆瞎眼望得心中发寒,听她一说,气性又起,骂:
“老子擂了你个老不死的又么样!省得祸害别个司机……”
周围人本有同情百灵的,纷纷指责说:
“年轻人,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擂了人,总该赔礼道歉,更何况太婆年纪大,行动不便。”
百灵便吼一声:
“老子跶成这样,要找哪个赔?”
趁周围众人懵在当地,单手推车便往外挤,忽觉左手一凉,低头见太婆枯瘦手爪正钳着自己伤处,冰冰凉如死人一般!
百灵心中莫名慌乱,甩手欲挣,太婆枯手竟似老虎钳,越收越紧,牵动伤口,不由痛彻心扉:
“哎哟!松手,快松手,哎哟咧!”
老太婆瘪嘴道:
“你这个罪人,擂了我还要骂我老婆子,主要责罚你的罪恶,让你的血也变作黑色。除非你心生忏悔,求主原谅你的罪,耶稣的光芒自会降临,阿门。”
8196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2014:56
百灵听她说到黑血,心疑太婆根本不瞎,仔细瞧她那对白眼不知望向何方,与盲人无异,不禁心下更骇,顾不得痛用力挣扎,竟无法撼动太婆分毫。
再扯得一会,左手隐隐麻痹,百灵背心冒汗,周围人劝:
“小伙子,是你不对,跟太婆认个错算了。”
百灵望那婆婆,一双盲眼死死瞪着虚空,直如索命无常,无奈说: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对不起,太婆,把您家擂到了。”
老太婆白眼里精光一闪,点头道:
“晓得错就好,晓得错就还有救。”
说着话把百灵伤口拉近闻闻,接道:
“后生,看你态度好,老婆子指你条明路,你要肯去天主堂诚心忏悔七天,耶稣会显灵,原谅你这一世的罪,到时候你中的毒自然会好,你就能重新做人……”
“哎哟,哎哟!太婆轻点。”
百灵求饶呼痛,趁太婆手上稍轻,运力抽脱,仓促上车,骑出五六米,扭头便骂:
“个老狗日的老不死的!莫让老子再碰到了,下回遇到你,老子把你擂到江里喂王八!……”
围观群众对百灵指指点点,有好心人扶太婆说:
“婆婆,您家上了年纪,莫跟这溜达鬼一般见识,您家住哪里?记不记得回去的路,要不要我们送您家回去?”
太婆摆手称谢,道:
“老婆子虽上了年纪,还知道要走么样的路。”
摇摇手驼着背迈小脚沿江边走去……
待人都散了,太婆暗自在胸前划着十字,悄声嘟囔:
“万能的主啊,我不能叫他忏悔了他的罪,就请你把他的罪也加在我身上,让我来承担吧,哈利路亚……”
8199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2214:10
瞧枯瘦太婆步履蹒跚,颤颤巍巍,不消一会,却过‘海员’到了王家巷,拐弯没入民权路中。
百灵顶毒辣日头沿江一直骑到江汉桥下,摇摇欲坠,寻个安全地锁好车,口干舌燥,好容易见户人家外靠墙立着根水管,却叫配了铁笼头锁住。
百灵暗骂:
妈个逼的!想喝口凉水也有铁锁作对。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尽遇到些鬼事!还真把老子当了废人,好好好!今日到要瞧瞧是你铁锁厉害,还是老子独手狠!
趁左右无人,暗自运力,右掌铁灰一片,闪电拍在笼头上!
“啪!”
铁笼头带锁齐被震飞!
百灵拧开水龙头,引颈喝够,又冲过头脸,这才骂:
“凭你也想锁得住老子!”
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扬长而去。
爬过江汉桥头脸早被烘干,又热出汗来,遥望龟山,不由想:
总算要到了。
汉阳桥下一群人乘荫凉摆着棋盘厮杀,等百灵走过去,人堆里冒出个青皮,暗忖:
怎么又是他?当真是阴魂不散……瞧那样这小子受伤了,他不会是去找师父吧?可得看紧了,莫让他害了师父。
打定主意,青皮挤出人堆,远远跟在后头……
待瞧见百灵拐弯上了龟山,青皮松口气,心道:
得亏他冇去找师父……可这小子受了伤,不去医院,上龟山搞么事?难道龟山高头真有仙丹灵药?还是他要见么人?要不要跟去瞧瞧?就怕撞破他好事又去师父那里告状……
青皮慢慢跟到路口,偷瞧山上动静,冷不防肩头遭人一拍!
8200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2414:37
“好你小子,又在这里偷看别个搞对象!”
青皮回头,见是麻木在身后乐,回嘴道:
“谈恋爱有么稀奇的,老子是不想谈,要谈还不是手到擒来。”
麻木摸出烟,甩一根青皮,说:
“莫吹牛莫吹牛,几时牵一个来瞧瞧。”
青皮道:
“吹个么牛!以前上学时,我险些就谈了一个,只是那暂经常打架,不想耽误别个,这才作罢。”
麻木笑:
“那现在不打群架了,也冇见你谈?”
青皮吐个烟圈,说:
“我是想趁年轻再玩两年,免得找了人被约束了,再说如今师父也冇结婚,哪有师父不结徒弟先插队的道理。”
麻木道:
“这到也是,那你才将偷偷摸摸地,搞么事?”
青皮这才想起,忙回身望。山径上稀稀拉拉有人上下,却哪还有百灵的影子。不由拍下大腿,自语:
“哎,可惜可惜……”
麻木问:
“可惜么事?”
青皮道:
“才将看到个老相识,不知他来龟山干嘛,就说跟来看看。”
麻木说:
“老朋友你不打招呼?”
青皮道:
“点头之交,到没什么交情。”
麻木说:
“等下搞么事?要不要去找师父玩?”
青皮想想道:
“你我还年轻,师父可是该娶妻生伢的年纪了,得把点时间他搞对象,省得一天到黑跟我们几个爷们混。”
麻木睁大眼问:
“么样?师父有苗头了?”
青皮道:
“你几岔呃!想打听师父的好事,冇得点甜头,哪个跟你讲。”
麻木忙把大半盒烟朝青皮荷包里边塞边说:
“快讲快讲!”
8200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2812:37
青皮把烟丢还给他,道:
“哪个稀罕你个‘游泳’烟,你要能把咳马、鳝鱼烧两行来,我吃得一高兴,或许能透点口风。”
麻木把胸膛拍得“啪啪”响,说:
“拐子,你只要讲了,好酒好菜任点,我再去老头那里偷一盒带嘴的烟来孝敬你。”
青皮压低声道:
“记不记得前些时我有回喊你到河里游泳你冇去?”
麻木摸脑壳想想,说:
“嗯,那天我们厂里童文杰结婚,喊我帮忙去做酒席了。”
青皮道:
“那天冇喊到人,一个人游得不爽,我过了趟小河,上岸躺着乘凉,抬头却见师父跟个女的在汉水桥上有说有笑。”
麻木说:
“师父向来人缘好,他跟女同事上下班,我都见着好几回。”
青皮道:
“女同事!师父的哪个女同事我冇见过,最漂亮的那个华子跟桥上那女的提鞋都不配,再说你是冇看到师父那个像,麻木,我跟你这么说,师父上回得武术冠军都冇得那高兴。”
麻木说:
“华子是师父厂里的一朵花,方圆这块都是有名的,我见过一回,名不虚传。”
青皮道:
“华子对师父有点意思,还托人撮合过,师父对她好像差点意思。”
麻木说:
“要照你这么说,师父有戏!那姑娘伢是哪里的?”
青皮道:
“我只看到师父后来搭她朝汉口骑去了,汉口那大,我哪晓得她是哪的。唉,男女之间的事麻烦得很,但愿师父能讨个好老婆。”
麻木说:
“你说了半天不等于么事都冇说,算了算了,青皮,男女么样麻烦了?把你的麻烦讲来听听。”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远。
8202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2914:30
缓步行至半山,百灵倚块圆石坐倒,一心想着,师父快来,抽几根烟看日头西坠,暗忖:
这样守不是个事,与其等死,不如碰碰运气,好赖死在龟山上,还有这大座坟。
低眉瞧伤手黑血流得缓些,迈腿扎入草径……
强撑着把龟山高低绕了一圈,未见人影,心思:
要撑到明天,不死也残。
心内如焚,扯嗓子吼:
“师父!师父!师父!”
直惊得树梢雀儿乱飞,十来丈外树丛摇曳,杂草里钻出一男一女,提裤子仓惶飞逃。
百灵暗骂:
“妈的!老子都快死了狗日的畜生却在这讨快活。”
朝男女遁走方向大喝:
“莫走莫走!都跟老子站到!”
男女闻声,跑得更快,女子似不小心闪了下腰,惊呼:
“哎哟!”
男子半提裤子去扶,脚下一个趔趄,摔个跟头!
百灵望之大笑,又吼:
“狗日的站到,跟老子去派出所!”
男子顾不得疼,打滚爬起,拽女人顷刻跑得没影。
百灵瞧二人白生生半个屁股在树影间出没,笑得越发得意,不想用力过猛,忽觉天地旋转,一句“师父”要喊没喊,仰面栽倒!
月亮淡淡的像片纸贴在天上,蓝天白云灰蒙蒙的,天要黑了。
百灵睁开眼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身边热气逼人,转头瞧一眼不禁热泪盈眶,叫声:
“师父!”
吴片片不理,只微微颔首,忽伸手捏住百灵伤手!
百灵嘴眼歪斜,腾地坐起,看伤处黑血飚出,哆嗦说不出话。
半晌,吴片片沉声道:
“你是要手还是要命?”
8202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5-3114:46
百灵吸气嘶声说:
“师父师父!您家神通广大,肯定能把我治好,只要您家治好了我,徒弟从今往后做牛做马把您家当爹娘服侍。”
吴片片沉吟道: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冒很大风险,搞不好你命都……”
百灵急说:
“师父,我这辈子就好玩武,要是手废了,那活到还不如死了。”
吴片片冷望百灵,道:
“好,你有决心就好。跟我来。”
说罢径直朝深山里行。
百灵紧跟数步,头晕眼花,脚步踉跄,强忍着扶树在后头撵,不一会落下数丈。
吴片片行一阵,回头暗忖:
怎如此没用!
望望天,掉头回来,舒臂夹着百灵,在山间御风而行。
百灵嗅着师父身上一股怪味,心道:
好烫!
渐渐没了知觉……
忽被掷在地上,痛得醒转,百灵环顾四下,尽是长草,不知到了哪里。
吴片片仍冷冷道:
“你小子到会睡。”
让百灵撸起袖子,却不知从哪摸出根长索,把他结结实实捆在块岩石上。
百灵惊问:
“师父,你这是干嘛?”
吴片片诡笑道:
“左右无人,正好剐了你这身肉煨汤。”
百灵汗像蚯蚓似在背心里爬,强笑说:
“师父,医生说我中了毒,煨不得汤,不然我到有心把肉随便您家煨汤油炸。”
吴片片道:
“你也就只这张嘴,一会莫瞎喊。”
出手如电,把团东西塞进百灵嘴里。
百灵“呜呜”挣扎,口鼻里尽是呛人药味,暗想:
个老狗日的不会真饿了要吃老子吧?罢罢罢,人在砧板上,听天由命吧。
8203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0314:40
吴片片手指连弹,疾点百灵臂间穴道……
百灵手臂软垂,伤手瘫在地上,又胀又痛,嘴里“呜呜”不清。
吴片片不理,却从怀里摸个小盒,旋开盖,里头红通通半盒粉末,辛辣刺鼻!
吴片片伸二指仔细捏些粉末,沿百灵身周划个红红圆圈,再小心翼翼收起圆盒,盘膝坐倒,嘴里“嗡嗡”,振振有词……
不一刻,草丛里爬些大黑蚂蚁,仿佛受声音感染,抬起头摇摇晃晃,直奔百灵爬去!
眼瞅爬到细红圆圈,像见着美食,伏低首把头上黑钳直对红粉夹去!
大黑蚁沾着红粉,像打过鸡血,奔走如飞!
不过数步,却似充气膨胀,“啪啪”炸裂,在百灵周围爆成块块红印,远远看去像片邪恶红花!
百灵眼珠凸出,暗想:
这老狗日的搞得么东西?这么霸道?万一蚂蚁跑得快,沾到老子身上,会不会把老子也像米泡样炸了?
胡乱想着,身边血腥气渐浓,吴片片“嗡”声渐大,大黑蚂蚁仿佛从地底爬出,直围住百灵,如黑云压境,却难冲破血红圆圈。
黑蚁前仆后继,似不知死活,终于有只个头小的钻入圆圈,通体胀红,在地上不停打滚,却未爆炸……抽搐一阵,翻身爬起,体复如初却变得通体赤红,额头上一对螯钳开开合合,尤为醒目!
吴片片定睛观瞧,喃喃道:
“我说吧,肯定能成。”
喉头滚动,“嗡”声再起,黑压压蚂蚁越发不要命往血圈里挤!
赤红蚂蚁如巡城将军,挺巨钳来回游行……
黑蚁碰着,无不翻滚爆毙。
8204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0514:39
百灵暗思:
这红蚂蚁莫不是叫老狗日的施了魔法,它一高兴爬老子身上来,可如何是好……
胡乱想着,红蚁巨钳又刺着个精瘦黑蚁,黑蚁倒地抽搐一阵,打滚跃起,亦变得通体赤红,额头巨钳望风长大,冲入战阵,纵横砍杀!
黑蚁尸横如山,蚁血遍地,凝作一滩竟蚯蚓也似蜿蜒朝百灵流去……
红蚁挺钳力战,一变二,二变四,渐有数十只多。
吴片片瞧在眼里,忽道:
“差不多了。”
“嗡”声再变,尖似鼠鸣。
红蚂蚁齐齐昂首,头上大钳互击,撇丢黑蚁,疾追血流爬到百灵身前,螯钳沾血,挤作一堆额头互碰,像在开会……
吴片片伸手入怀,一搓一撒,将些粉末洒向外围黑蚁群。
大黑蚂蚁四下奔逃,不一刻只剩些伤残,倒卧蚁血中。
吴片片蘸点蚁血,轻抹于百灵伤口。
百灵伤手似被刀插,直痛得涕泪齐流,惨叫声被闷住,听着像挨了刀的猪。
吴片片啸声又变。
红蚁闻声齐涌上百灵左手,对着伤口便咬!
百灵疼胜数倍,身体扭动如虾米,圆瞪双眼,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吴片片亦“哼”一声,道:
“不过是个没用的种,要不是用人之际,哪个舍得花心血救你。”
低头见红蚁连成一线,用大钳把百灵断筋接好夹牢,齐俯首猛吸伤口黑血……
不消半刻,个个胸腹鼓胀,油光红亮。
吴片片叹:
“可惜啊可惜,为个小人,害了一群性命。”
忽喝:
“着!”
8204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1020:33
只听“啪啪”声响,红蚁依次炸裂,点点艳红蚁血沁入百灵伤口,仿佛硫酸泼在手上,“嗤嗤”作响,轻烟起处,直把数十根蚁钳溶入血肉,似在肉里装了条拉链,却与断筋融接为一体……
红黑二血交融,再不外渗,渐渐接痂,像癞蛤蟆背上的花纹,层层叠叠。
夜风席席。
百灵睁眼醒来,身上绑缚尽去,强挣坐起,唯左手痛似火烧,不由“哎哟!”呼痛,环顾四周不见吴片片身影,忙又喊:
“师父,师父!”
星斗漫天,无人应答,却见空地上留行白字:
伤已治好,脱疤前不得沾水。伤好切记示人。背地多下苦功。报仇终有时日。
百灵捱得一会,觉左手烧灼略轻,心想:
个老狗日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面现激动,望空作礼道:
“师父!你就是我重生父母,您家正暂住哪?告诉徒儿,方便我每天登门孝敬您家,总胜过在这龟山里误打误撞。”
连说三遍,百灵想:
莫非这老狗日的真走了?他救老子到底有何目的,难不成这世上真有活雷锋?……
忽听耳边飘飘渺渺有声说:
“往后莫到龟山来了,师父随时在你左右,到了关头,自会出现。”
百灵暗忖:
难怪,老狗日的竟在监视老子,日后言行可更不容有失了。
跪倒拜三拜,又道:
“师父,我那对手武艺高强,您家若不传我些功夫,凭徒弟再么样练,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空中声音却说:
“急什么,等你基础扎实了,师父自会传你绝技,到时候对付凡夫俗子,还不是易如反掌。”
8206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1214:16
百灵大喜,直把脑壳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再说些肉麻话,却无人应答,只得起身悻悻道:
“师父,我走了。”
又想起才将蚂蚁成群,尸骸如山,遍地是血,四下瞄半天,却连个小蚂蚁都没见着!心想:
这老狗日的究竟是神仙还是妖魔?手段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以后可要仔细着……嘿嘿,苍天有眼,让老子遇到了活神仙,往后哄着他学了一身本事,还不叫丫头罗汉都喝了老子的洗脚水!
信步下山,时不时闻到股糊味,伤口亦隐隐抽搐,阵阵痛痒……
待见着街巷竹床上人横如尸,方知天晚,怕已是凌晨,寻车开锁,单手撑把,悠悠踩向汉口。
丫头做梦去青少年宫找白玛。
师娘说:
“你们俩到好玩,你找她,她找你,这大了还玩躲猫猫么?”
丫头匆匆往回赶,公汽过江汉桥时,两车交错,对面靠窗坐着白玛。
丫头挥手大喊:
“樱桃!樱桃!”
白玛俏生生望远方,全然不知。
汽车下了桥头,丫头跑马路对面换车再回青少年宫。
师娘说:
“白玛听说你来过,又回汉阳找你去了。”
丫头火急火燎往回赶,总能在桥上见着白玛,喊她却总不应。
来来往往不知多少趟,终于有一回,青少年宫师父家没人,门上师娘写着:
我们回西藏了,勿寻。
丫头望纸条面无表情,两行泪直流到心里。
回到家发疯似收拾好行李,绑在自行车上,飞身上车要去追人……
不成想两脚蹬空,差点从竹床上翻下来。
8207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1414:54
丫头望望天,等心跳得没那急,翻身坐起,洗罢口脸,备好家伙出门向扁担山跑。
天还黑着,跑两站地,才见个扫马路的,又跑几站路,路边有个卖过早的汉子拿铁钩捅开炉面,蓝旺旺火苗冲起半尺,炉膛一片火红。
丫头不停脚往西,见着黑压压山影,方缓步进山,待寻着柴勇坟头,卸包取出香烛纸锭,磕头道:
“师父,我来了,您家今日还好啥?”
九个头磕完,却听“唉……”地一声,像是有人叹息。
丫头心想:
莫不是师父心里头不好过?
抬眼观瞧,约莫三丈开外影影绰绰似有个人,倚碑而立!
丫头惊呼:
“师父!”
灰影晃得一晃,丫头揉眼再瞧,哪还有人……
呆立半晌,跍下划洋火点着蜡烛,左右立住,转头抽张钱纸去点,耳畔却听声道:
“你害了我,怎么还有脸来!”
声虽含糊,却与柴勇语气有八九分相似。
丫头手抖起来,二目含泪说:
“师父,师父!您家真是我害死的?要真是这样,您家带我去阎王那里,抵命换您家回来吧。”
边哭眼泪滴在纸钱上,再燃不着……
一阵哭得缓了,才换张纸凑烛火去点,不想轻轻一股怪风,竟将左边烛火吹熄!
丫头皱皱眉,拈残烛去右边借火,暗风又至,烛火再熄!
林间怪声再起:
“凶手,害人精……”
丫头泪如涌泉,忽听耳边“嗤嗤”风响,随手用纸烛挥挡……
“啪!……嗤!”
定睛看去,却是片绿叶切断蜡烛,余力再将钱纸一削为二!
8208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1715:27
“谁?”
丫头环顾,坟地周圈阴气森森,仿佛有无数幽灵,又似全无人踪,只远山树梢有只鸟“啊”地惨叫一声,振对黑翅飞远。
“嗖!”
有物飞至。
丫头侧身避过,不防那物急旋划道弧线,自身后反打!
不及细想,丫头铁手疾伸,屈指急弹,正中那物。
“邦!”
那物斜落四尺,坠地兀自不停打转,却是块小圆石子。
丫头盯着石头,双眉渐锁,待石子停下,已在土地上旋出道小坑。
“小子眼拙,不知高手驾临,失敬失敬,不知有何见教,可否现身赐教?”
丫头望空抱拳,不失江湖礼数。
忽然眼前一花,柴勇墓碑前忽飘出拳头大一块卵石,慢悠悠仿佛被鬼托着,又像是从墓碑后径直穿透过来,说不出的诡异!
丫头瞳孔收缩,耳听得鬼唤:
“好好,是你说的,我这就引你去见阎王。”
话音未落,林间啸声大作,不知哪里又飞出两粒小石,盘旋交错,“叮叮当当”撞在悬浮卵石上……
卵石便也转起来,如惊弓之鸟,“呜”地直击丫头面门!
丫头随势后倒,头背离地半尺,硬生生挺住,全凭双脚悬空立住。
卵石一击不中,眼瞅撞上林间大树,尖啸又起,不知哪里又射出颗石子,后发先至,划道弧弹在卵石上……
“呜!”
卵石掉头斜斜再打丫头,力道更劲!
“来得好!”
丫头暗喝声彩,心想一味避让反倒难逼对方现身,伸右掌贴地一拍,以脚为轴,人如圆规般划个圈,探手抄起地上军书包,振臂抖落包内杂物,以九节鞭手法挽两个鞭花,身形变换如电,全是自然门嫡传招式,眨眼连避卵石三道攻势……
8209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2014:49
“叮叮叮……”
卵石为飞石所役,威势愈猛,
丫头忽喝:
“前辈,来而不往非礼也,晚辈让了三招,献丑了!”
人如鹰鹞,腾空跃起,避过卵石飞击,军书包鞭影重重,运招‘金丝缠葫芦’兜头罩住卵石,鞭花连转,呼呼生风。
丫头再喝:
“前辈,现身吧!”
‘白蛇吐信’,包内卵石直射出去,隐带风雷!
将及林木,风啸戛然而止!
丫头斜挽书包,见大树后凭空伸出只手,轻巧巧抓着飞石,缓缓揉动,粉尘簌簌,不消一刻,竟将拳头大一颗鹅卵石捏作灰面一般!
丫头暗想:
只这分内力,恐怕连师父和‘一指禅’老者也未必能及,自己更是望尘莫及……他难道是?……只是前后声音却似不像。
却听树后人道:
“好,好,好!竖打一条线,横扫一大片,竖轮转平扫,回身缠绊绕。书包能当九节鞭使,老柴这多徒弟,总算有个看得过眼的。”
丫头暗忖:
听这人说话,到不似与师父有深仇大恨,且看他有何计较。
抱拳说:
“前辈,不知天冇亮上扁担山到师父坟前有何贵干?若是祭奠先师,晚辈先替他老人家谢过,若是往日与先师恩怨未了,恩师西去,便由我这不肖徒弟承担,您家看如何?”
树后人干笑数声,道:
“好好,我倒要瞧瞧你有么道行,担不担得起。”
话音未落,丫头眼前一花,一道灰影自树后绕出,势若雄鹰,及至身五尺,忽摆弓步,拳势缓推,竟是再平常不过的‘罗汉十八手’中一招‘架梁炮’!
8210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2414:12
丫头见他招式使老,拳锋暗自向上内旋,却与正宗罗汉十八手有异,恰是柴勇‘开极门’内家旋转发力之精要,普天之下,怕是只有‘开极门’下才会如此使‘架梁炮’,心中暗凛,忽觉胸口气滞,身形后坐,心念动处,化招‘罗汉十八手’中守势‘童子拜佛’。
那人冷哼:
“临时抱佛脚,来得及么?”
身形未动,忽地前冲,‘架梁炮’直击丫头中宫!
拳掌相交!
丫头冲天而起,凌空后翻,落地急旋三圈方稳住桩。
那人道:
“好,很好。再接一炮试试。”
双手开合,在胸前划个圈,缓缓平推,仍是旧招‘架梁炮’!
丫头是大行家,心知这招威力少说是先前三倍以上,心念转处,浓眉忽舒,作揖大声说:
“莫打了,莫打了!”
趁那人愣神,接道:
“拐子,自家人莫打自家人,自古长兄为父,您家对我有何不满,说出来再责罚不迟。”
那人撤了拳势,忽撩起弹腿,把丫头又踢个跟头,待见他打个飞旋,鸿雁般落地无碍,忽大笑说:
“往先师父开玩笑,说日后有个小徒弟,能把‘开极门’发扬光大。我当是玩笑话……”
说话对柴勇墓碑拱手作揖,道:
“老师啊老师,纵是我拳脚再不服你,这识人的眼光,却叫老小子不得不服。”
老者长须遮面,瞧不真面容,丫头见他使本门武功,早猜出七八分来,再听他口称师父,缓步上前,语带哽咽,喊声:
“大师兄……”
8211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2615:11
不料老头回首,面沉似水道:
“好你个丫头!枉师父教你一场,你却恩将仇报,对他您家暗下毒手,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报了师父这血海深仇!”
丫头说:
“拐子,师父与我情同父子,我便舍了性命,也不敢有害师父的心。”
老者缓缓,冷哼道:
“说得比唱得好听。师父临终那日,不是被你打伤了么?”
丫头说:
“是……可”
老头道:
“你到坦白,老夫掌下不伤冤鬼,那天究竟发生了些么事,你且一五一十说来,但有虚言,莫怪我不顾情面。”
丫头便把那天情景又讲一遍。
老者听得仔细,间中插嘴问:
“你是说师父挨你一拳前,早受内伤?”
丫头点头。
老头沉思半晌,喃喃自语:
“师父啊师父,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让你受内伤?……接着讲。”
听到后来,不免惊问:
“那蒙面人一脚就把你踢成重伤了?”
丫头继续点头。
老者又问:
“丫头,以你今日之功,师父能不能一脚重伤于你?”
丫头坦然道:
“不能。”
老者再问:
“那我能不能?”
丫头一对虎目射出星光,说:
“我不知道,但我想来想去,与师父纠葛不断,有可能伤他的,也只有一个人。”
老头瞪丫头半晌,道:
“你是说我?你怀疑我是凶手?!”
丫头也瞪他,说:
“是,我是怀疑你,但我没有证据。”
老者仰天长笑,道:
“好,好,好一招贼喊捉贼,好一招倒打一耙。吴进,你想要证据?”
丫头冷目如星,只点点头,缓缓移步林间空地。
8212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6-2814:48
老头忽说:
“好,好!你一大早从钟家村跑过来,体力损耗,我不欺负你,今日午时,龟山上头,我让你瞧瞧,什么是证据。你若不来,便是杀师凶手,你若来了,只怕也……哈哈哈哈!”
丫头顿顿,抱拳道:
“请了,大拐子。”
二人下山,丫头忽问:
“大师兄,习武争胜有这重要么?”
老头愣愣,道:
“武者不求胜败,又怎能登堂入庙达至巅峰。”
两人各怀心事,拐出小径上得马路,看丫头要朝回跑,老者拦住说:
“你再跑回去,哪还经得起打,搭车吧。让我老头子试试从扁担山跑到龟山得多久。”
丫头心知老头不想在体力上讨便宜,只拱手说句怪话:
“大师兄,中午再见时,看我接不接得住你全力一腿。”
回头见马路上有台大解放擦身而过,轻舒猿臂,翻身跃上后厢。
老头不禁暗喝:
好个‘鹞子翻身’!只怕柴勇当年,也跳不了这高。这小子为何要我出腿?他是忌惮我手上功夫了得故意激我用腿么?小子,以老夫今日之功,便是不用手脚也能胜你。
不禁被丫头激发豪气,有心卖弄,跑两步冲天跃起五六尺,舒展了身子,向前平滑,望似鹰鹞,一滑足有两三丈开外!……
丫头倚着车厢,见贾军雄展露绝世轻功,心知能一跃至此,内功早臻化境,不由叹武当内家功法果然了得,经年不见,大师兄内力只怕已远超师父了……
天边露条金线,天要亮了。
麻木早早跑去古琴台,青皮正把腿翘到头上压,看到麻木,笑道:
“哟呵,麻木,今日到得早啊。”
8213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7-0114:32
麻木活动活动关节,也抬脚压腿,说:
“拐子,你莫笑我,总有一天我会到得比你早的。师父咧?”
青皮换条腿又压成一条线,道:
“你小子,早来一回就敢问师父的年辰。”
麻木笑说:
“哪敢哪敢,有你青皮在,要问也轮不到我……不过,拐子,师父难得来晚,是不是真像你说的,搞对象耽误了?”
青皮忙嘘道:
“狗的,我就晓得你嘴里跑风,唉,昨天就不该多嘴跟你讲,万一被师父知道了,还不开除我们两个!”
麻木忙学着嘘一声,说:
“是是是,怪我怪我,这事千万不能让师父晓得了。”
话音未落,林子一头有人道:
“有么事不能让我知道的?”
正是丫头穿林而来。
麻木吓得一筛,压树上的腿“啪”地掉下,直拿眼望青皮。
青皮忙说:
“嘿嘿,师父,是……是这样,我们两个寻思,等过些时国强他们都到齐了,由麻木掌勺,凑一起跟您家过回生日。”
丫头摆手道:
“过什么生日,都是洋人兴的玩意。”
麻木会过神来,也换条腿压,说:
“师父,不按洋人的叫法,照中国的传统,过寿。等到那天,您家只说想吃么事,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我都跟您家弄到尝尝。”
青皮捅麻木一拳,道:
“么事过寿,师父又冇到七老八十,哪能叫过寿,不会讲话莫瞎讲!嘿嘿,师父,我们其实是想扯个由头,兄弟们聚一块,跟您家热闹热闹。”
丫头扎个马步,问:
“那你们且说说,么样才能叫我高兴。”
8214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7-0314:52
青皮见麻木嘴唇蠕动,生怕他说出搞对象结婚的话来,忙拦住道:
“师父,我们又不是您家肚子里的蛔虫,么样能晓得。”
丫头吐口浊气,说:
“往先师爷说过,我们这些徒弟若能有哪天青出于蓝超过他您家,便是他最大的高兴。唉……可惜,我冇得用,到了冇实现他您家这个心愿。”
青皮麻木见丫头神伤,不由黯然。
青皮偷朝麻木使个眼色,麻木以为他要自己劝慰师父,便道:
“师父,莫说你,就是我们一天到黑不歇气的练,只怕练到死也赶不上您家,更不消说师爷了。”
青皮忙截住说:
“听话要听音,师父是告诉我们要用心刻苦练功,莫辜负他您家一番教诲。”
说着话假意敲麻木一栗果,道:
“像你这样不动脑筋地苕练,就算一天给你四十八小时,也赶不到师父。”
麻木见青皮不停朝自己眨眼,心想:
青皮是要我转移师父的注意力?……
顾不得那多,看青皮又是一栗果,竟以头撞去,说:
“么事苕练,师父说了,练功首先要把基础打牢,否则终是到老一场空。”
青皮喝:
“哟呵,还敢犟嘴!”
甩甩手又道:
“好你个麻木,别的不行,个榆木脑壳到比石头硬。师父,您家来评评理看。”
丫头仍扎马步,说:
“好了,都莫闹。活动开了,你两个把平日所学的全演一遍我看。麻木先来。”
等徒弟活动开,麻木打过一遍长拳,丫头方起身细心指点不足之处……远比平日过细得多。
青皮看在眼里,暗暗皱眉。
8215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7-0514:03
拳脚指点完,丫头指地上红砖问:
“麻木,你那铁头擂得断这砖么?”
麻木摸摸脑壳,憨笑道:
“冇试过,应该问题不大。”
丫头脚尖一挑,伸手抄着砖头,说:
“试试。记着,我教你的法门,如何运气。”
麻木依言,一口丹田气提至顶门心,一头撞到,方砖断作两截!
青皮瞧着,不由暗暗叫好。
麻木暗喜,摸摸额头,问:
“师父,您家看么样?”
丫头不语,又捡块砖道:
“再试一回。”
不待麻木反应,扬手将砖抛向半空。
麻木仓促间不及运气,凭头硬撞,却只擂着砖尾,头皮划道血印。
眼瞅砖头斜斜落下,丫头伸脚一接一撩,方砖重回手中。
麻木红脸喊声:
“师父。”
丫头望他额头,道:
“伤着没?”
麻木用手一搓,红印转浅,须臾消失,说:
“不碍事。”
丫头道:
“麻木,你这脑壳确是天赋异禀,若不善加利用,可惜了。”
麻木只顾点头,青皮上前暗捅他几下,见他放不出个屁来,说:
“师父,麻木笨,您家费心紧他开点窍。”
麻木忙道:
“是是是,师父,您家给我多说说。”
丫头正色说:
“师父领进门,路都要靠自己走,要想成就,得下苦功。你的铁头硬功目前只在初级,再往后可练多砖,接下来是麻浪骨,岩石,直练至坚石如豆腐一般,可铁,待至金铁也觉绵软,便渐进至刀枪不入。”
麻木咋舌道:
“师父,人真可能练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么?”
8216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7-0822:00
丫头说:
“人要尊重自然规律,现代是枪炮热兵器时代,任你武功通天,也敌不了一枪。不过所谓刀枪不入,虽有其夸张的地方,按我理解,其实是高手临敌应变,避其刀枪锋芒,而摧毁之的武学应变道理。”
青皮见麻木茫然无语,拍大腿道:
“师父,我明白了,好比是有人拿刀砍麻木脑壳,若麻木此时头功已成,便会在毫厘之间以铁头闪撞刀侧,要么刃卷,要么刀断,只因速度太快,所以外行看来,麻木便是以肉破铁,刀枪不入。”
丫头点点头。
麻木豁然开朗,大喜说:
“多些师父,多些师兄,今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噫?胜读什么书来着?”
青皮踢他一脚,道:
“你个冇得文化的,胜读十年书!”
麻木连连点头说:
“话到嘴边,卡住了卡住了。师父,往后我就按您家教的练,有不对的您家多指教。”
丫头道:“麻木,你且把我独传的练气法门背来听听。”
青皮听得独传二字,忙说:
“师父,我去那边耍耍。”
自避得远远,独自耍套‘小虎燕’。
麻木虽不及青皮灵光,却早将练气要诀背得滚瓜烂熟,配合动作演示亦中规中矩。
丫头连连点头,待见麻木运用纯熟,方道:
“今天我便将这混元气功后半段七式传你,你有前半段六式筑基,三年后可习后六式,十二式融会贯通,再三年才可练十三式‘三花聚顶’。十三式若成,你这铁头也算小有成就了。”
8217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7-1014:26
麻木耿直,不解问:
“师父,既然三年后才能练,您家正暂教我,不怕我脑壳笨忘了么?”
丫头道:
“就是要考你记性、耐性,要是忘了,活该你背时。”
麻木说:“别的忘得了,师父教的忘不了。”
丫头口诵后七式,依式演化。
混元十三式旨在练气,招式简练易学,反倒是内功心决更难记诵。
麻木虽不聪慧,终究每日熏陶,丫头讲过两三遍便熟记于心,待又将混元十三式完整背过一遍,丫头颔首道:
“师爷曾说,混元十三式最利练气,若得功成,身体大小周天皆通,功由心发,难寻敌手。”
麻木边点头,只顾傻乐。
丫头招手唤过青皮,让麻木去一旁连混元六式。
青皮笑说:
“该我了。”
丫头道:
“把平时学的拳从头到尾练一遍我瞧,不得间断。”
青皮入门最早,习拳总有二三十种之多,一套接一套连绵使开来,到最后终于力疲,呼哧带喘。
丫头皱眉,半晌不语。
青皮惴惴问:
“师父,像么样?”
丫头叹口气说:
“动作都划出来了,空有一身皮囊。”
青皮垂头,大气不敢出。
丫头招手又让麻木过来,道:
“你们几个,青皮算小的,但入门最早,学得多。我其实跟你们差不多大,有幸在师爷底下多学了十来年,到如今越来越体会到师爷讲的,艺不在多,在精。青皮,莫看你正暂会得多,若不下苦功专精一处,三年之内,国强的太极便能胜你,六年后麻木的铁头你也接不住了。”
青皮两颊汗流,却不敢抹。
8218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7-1214:49
麻木憨问:
“师父,那大师兄么办啊?”
丫头瞪眼说:
“他么办我自有分数,用不着你问。”
麻木垂头,不知青皮怎么惹师父不快。
丫头忽道:
“李阳曦,你是不是比青皮大三岁?”
麻木听得师父叫自己大名,点头惶惶说:
“是两岁十一个月。”
丫头道:
“照这样说,你还大我一岁多,我得叫你声拐子。”
麻木忙说:
“使不得使不得,师父,您家这是折我的寿啊。师父,麻木愚钝,经常说错话,做错事,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只求您家莫开除我。”
丫头道:
“你们几个徒弟,就青皮跟我正经磕过头,拜过师。李阳曦,你既不想我叫你拐子,又冇正式拜师,这师父我怎当得长久?”
其实丫头择徒甚严,青皮收在门下,学足五年,请示过柴勇,才正式磕头拜师,其余麻木、国强、四毛等人前后学了三四年,虽叫师父,但都不算正式徒弟。
麻木一心以为师父不要自己了,胀红脸不知么办。
青皮听话听音,上前拿手暗捅麻木,说:
“苕货,师父答应收你了,还不跪下磕头。”
麻木听得云里雾里,顾不得那多,双膝跪倒,望丫头连磕九个响头,待要再磕,却被丫头大手托住,道:
“李阳曦,今日磕过头,你便算我‘开极门’下第八代弟子,望你从今往后,刻苦练功,本分做人,替师爷传道,把‘开极门’功夫发扬光大。”
麻木抬起头来,两眼泛红,点头说:
“师父,您家终于肯收我了。我往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跟师爷跟您家丢脸。”
8219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0214:41
丫头拉起麻木,对徒弟道:
“你两个切记,武者,杀人技也。万不可恃强凌人,不许对平头百姓动手,人前不许显摆,即便遇人相逼,也要以弱示敌。”
青皮问:
“师父,那任由有些人骑到头上拉屎拉尿也不理么?”
丫头寒面说:
“一味恃勇抖狠,讲打讲杀与市井流氓有么区别,莫说辱没了师爷‘开极门’名头,便是武这个字也担当不起。你们师爷当年教育我讲,‘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习武之人多争强好胜,为声名所累,又讲我几时能真正放下三届全省第一的名头,武功修为才算有些入流。”
青皮、麻木听得暗自咋舌。
丫头又叹:
“唉……照这么说,我离师父期望,终究差着行市。”
说话瞧瞧二人,道:
“我说这些,你们懂了冇?”
青皮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麻木懵懂说:
“师父,我书念得少,搞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晓得专心用功,跟着您家练,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丫头道:
“嗯,往后万一我早上有事,这块便由你两个负责,有送伢们来学拳锻炼的,由你们一并照顾。”
说罢挥挥手,似有些疲了:
“都散了吧,明日再来。”
不理徒弟,径朝单位去。
麻木喜滋滋哼两句京剧,唱罢‘气冲霄汉!’,对青皮道:
“拐子,今日我高兴,要吃要喝你只管开口,我满请。”
青皮心不在焉,“嗯”一声没了下文。
麻木说:
“好心请客你还跩起来了,我可跟你讲,错过这个村冇得那个店,请客就只今天。”
8228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0414:01
青皮回过神来,假意卯麻木一栗果,道:
“你小子听话不听音。你懂不懂师父为么事要你磕头?又为么事说了那多?”
麻木摸摸脑壳说:
“拐子,我苕,你直接说,莫让我打哑谜。”
青皮道:
“师父今日肯收你,一是看你肯下苦功,更重要一点是觉得你为人还不错,要不然国强、四毛都比你先入门,磕头也轮不到你。”
麻木点点头:
“我懂我懂,要不是国强、四毛总在外头跑船,磕头哪排得到我。”
青皮又说:
“从今往后,你我都是‘开极门’弟子,在外头说话办事,切记不可丢师父的脸。往后遇到国强、四毛该喊拐子还得喊。”
麻木道:
“我懂,拐子。师父说不能跟人动手,是不是别个打来了,只能挨着?”
青皮擂他一拳说:
“说你苕你还真把自己当苕货了。师父的意思是不能欺负人,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你总可以挡下,不然学武搞么事!再看到情形不对,你总会跑啥,未必站着让人打。唉……你这木脑壳,得够学。好,不跟你说了,我今天得去厂里跟人帮忙,有么事明天再讲。”
麻木点点头往家去。
青皮走一阵回头嚷:
“今日的好酒好菜都记在账上,攒到下回,不许毛痞!”
麻木挥手笑道:
“想吃么事你只管开方子,搭白算数。”
却见青皮蹬车一溜烟没了影。
青皮绕龟北路转一圈去丫头厂门口,寻个隐蔽所在停好车,去马路对面冰棒摊前,扔一角钱,说:
“爹爹,我边吃边等人,钱不够再加,借个凳子坐坐。”
接过小马扎躲在冰棒箱后,拿根冰棍边舔边瞄厂门口。
8229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0614:17
冰棒吃到第二根,丫头从厂里出来,匆匆而去。
青皮伏低身子,待丫头拐弯,起身便走。
老头在后头喊:
“找钱,找钱!你只吃了两根冰棒,还要找你四分。”
青皮回头笑笑:
“爹爹,多的留到下回我再来吃,记到,我叫青皮。”
含半根冰棍,一路小跑取了车,寻思丫头似往家去,暗暗盘算,蹬车去汉阳大道上寻个角落,守着北城巷口偷偷跍着。
丫头早上在食堂买了碗肉丝面、四个馍馍。
同事们笑他:
“吃这多,是又要去哪里打架?”
丫头只笑不答,吃完安排好一天工作,跟领导告假直接回北城巷。
到家点三根香在柴勇相前,磕罢头道:
“师父,大师兄是不是凶手,还望您家提示。”
眼瞅时辰尚早,盘腿坐下,气行周天,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不知不觉中,眉心亮光乍现,两眼似睁非睁,却见身前影晃,凝神观瞧,不是柴勇是谁!
丫头喜道:
“师父!”
柴勇一如往常,卓然而立,但笑不语。
丫头问:
“师父,你是来告诉我凶手是谁的么?凶手是大师兄还是另有其人?”
柴勇只是微笑……
丫头喊:
“师父!您家怎么不说话?……师父!”
欠身去捞,人从木凳上栽下,方觉是幻,举头再看,但见室内香烟缭绕,哪里还有柴勇在,不由长叹一声,去水笼头下洗把脸喝几口凉水,回屋自床底下开箱寻出‘缠金甲’贴肉穿上,再把汗衫罩住,扎紧腰带,出门向龟山去。
8230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0915:22
青皮远远掉出半站地,眼瞅丫头上了龟山,寻思:
龟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偌大个人怎么找?……
万一被师父发现么办?……
师父要是约人比拳到不怕,就怕那些坏种憋着害他……
拼着被他您家骂,也得上去瞧瞧。
边想心事边锁车,不防肩头遭人一撞,饶是青皮下盘扎实,也被撞个趔趄。
抬头看时,见个老头步履轻飘已在数尺之遥,絮絮叨叨:
“银样镴枪头,长这苕大的个子有么用,哼!……”
青皮待要理论,却看老头晃晃悠悠,拾阶而上,也进山了,收好钥匙拔步追去,哪还看得到人影。
龟山地穴。
幽灯如豆。
大黑狗忽地喷个响鼻站起来,慢腾腾走到罗西平跟前,衔着他裤管朝外拽。
罗西平笑道:
“黑先生,你是想出去转转么?”
黑狗点点头。
田根深说:
“叫音音、小亮他们去吧,让罗老歇会。”
黑狗瞪老田一眼,喉头闷吼。
龙朝海道:
“黑先生要罗老陪,自有道理,由它去吧。”
田根深欲争。
吴片片按住说:
“就由罗老去,两下也好有个照应。我们现在不能再有闪失了。”
众人默然……
黑狗低吼一声,自顾朝洞口去。
罗西平跟出来,迎光眯缝半天眼睛,见大黑狗抬头望自己,道:
“黑先生,你是有事……”
大黑狗点点头,不等他说完,掉头便跑。
罗西平运气疾追,勉强跟着。
眼看到棵巨树前,大黑狗腾身而起,四肢并用直爬上去,至三五丈踩着横枝,才回头冲罗西平点头。
8231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1116:03
罗西平会意,喃喃说:
“黑先生,你这是考我。”
抱树蹬腿,往上便爬,身手不输年轻小伙。待爬到黑狗驻足处,黑先生早在数丈之上……
人狗纵跃,不觉离地已十丈有余。
罗西平见黑狗于枝丫间立定,问:
“黑先生,你带我上这来作什么?”
大黑狗望望他,扭头远眺。
罗西平顺它目光瞧去,青山翠翠,脚下枝丫纵横,已看不见树底,远处铁桥锁江,桥上车人如蚁,叫人心生浩叹,唯黑先生目光所驻,却是不远处林间一片开阔地……
黑狗发会呆,轻轻趴下,闭目似老僧入定。
罗西平不敢吵它,盘腿坐倒,让枝叶藏住身形,却将空地一览无余……突地心道:
是他?!
丫头信步绕龟山行,忽眼前开阔,暗道:
是了。
前途平整整一块空地为树林裹住,正合比武。
正自打量,耳畔忽闻人言:
“哈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你我同时看中这里,有眼光!我苦修十来年,总算有个对手了。”
丫头抱拳道:
“拐子言重,您家当年比师父已是不差,又闭关多年,得高人指点,我跟您家提鞋都配不上。”
贾军雄摆手说:
“废话少说,你我互相猜疑,今日在此拼个生死,也算对师父有个交待。”
丫头忽笑:
“拐子,不对。按理说害师父那个功夫更高,这一仗既然要分生死,输的自然不是凶手,那坏人还不是逍遥法外?”
贾军雄愣愣,忽也笑起来:
“我晓得了,你小子根本不是老师对手,使奸计害了他您家,如今盘算又赢不了我,便又想故技重施。嘿嘿,小子,枉你慈眉善目,也使些流氓下三滥的手段。哼,牛鬼蛇神都跟老子现原形吧!”
8232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1615:03
手腕疾抖,掌心数道寒芒冲天飞起!
罗西平远远瞧林地上二人不知说些什么,身旁大黑狗忽地无声懒懒打个哈欠,口鼻喷道浅浅白雾,但听地上人大声呵斥,“嗖嗖!……”响处,不待罗西平运功出指,几点圆石飞来,正撞着薄雾,仿佛陷入棉花,软软斜坠,惊起三两只鸟雀。
黑先生半立起来,趁浅雾未散,探头探脑。
丫头微微一笑:
“拐子内力果然了得,那远的雀子都听得真切。”
贾军雄朝人狗藏身处瞄半天,明明枝头站着罗老、黑先生却似看不到,喃喃道:
“怪事,怪事?……”
转头望丫头说:
“你小子今日便是搬千军万马来,该师父的,今天都得还!拿命来吧。”
出其不意,脚踏中宫,翻掌直拍丫头胸口!
丫头心中暗凛,两手连封,却不想师兄掌似灵蛇,直钻入怀,“砰!”结结实实按在心门!
丫头直直跌出六尺,倒卧地上……
贾军雄看看手,又瞧瞧人,自语道:
“么样这不经打?”
却见丫头撑地爬起,缓半天长吸口气说:
“拐子,好霸道的掌力。”
军雄道:
“打得你没事人一样,可见也不么样。”
丫头说:
“我接了拐子一掌,拐子接我一拳试试。”
跑两步腾空而起,冲拳直击贾军雄面门!
丫头拳似闪电,贾军雄掌柔如云。
铁拳离贾军雄太阳穴堪堪三寸,军雄软掌竟又拍在丫头腹部!
“噗!”
如中败革……
丫头倒飞八尺,趴地不起,胸腹间起伏不停。
8233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1814:49
青皮从小在龟山玩大,闭着眼都能绕山走三圈,他知道丫头约人比武,肯定在‘司令部’。
‘司令部’是近山顶一块空地,密林环绕,视野开阔,以前伢们常在此打群架、擂拱子。
青皮当年老在‘司令部’称王称霸,直到后来遇着丫头学武,才算改性。
树林里有块大石,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司令部’,被伢们戏称‘侦查所’。
青皮偷爬上‘侦查所’,发现和师父约架的竟是个老头,曾在山下撞自己一下的老头!更奇怪的是师父遇着他,像变成了无能幼儿,连挨老头三掌,摔得一次比一次重,最后一回居然跶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
贾军雄瞄着丫头,不知想些什么。
半支烟功夫过去,丫头才爬起来,嘴角挂血,拿手揩揩,抱拳道:
“长兄为父,拐子,我已让过三招,您家这绵掌可够人受的,再捱一下,怕是起不来了。”
贾军雄心中一凛,说:
“你能认得这武当绵掌,也算有些见识,又懂得长幼有序,不枉师父教你一场。师父啊师父,你挑的接班人不管功夫如何,人像还不错。哈哈,不管错不错,今日这场架都得打。”
丫头忽也笑道:
“拳脚差不差,总要打过才知道。”
贾军雄摆手说:
“你受了伤,我不欺你,等你歇歇再说。”
丫头道:
“师父说,‘习武先学挨打。’拐子绵掌虽狠,却也未必比师父手重,婆妈什么,来呀!”
举起双拳,收在下颌,忽左忽右,跳动起来……
8234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2015:25
贾军雄眉毛立起来,诧道:
“这是什么怪拳?”
丫头笑笑:
“能打人的拳。”
话音未落,脚步一滑一闪,欺近身来,左拳电般弹出,直击贾军雄面门!
贾军雄暗道:
好快的拳!
偏身避过拳锋,不退反进,绵掌迎拳而出,以快打快。
丫头身子一晃,右臂恰让绵掌击中,触掌即弹,却不似先前弹飞,只在半旋半转间左拳不缩,竟又刺出,自身侧攻贾军雄太阳穴!
贾军雄缩头闪避,却见拳锋再变,忽向下砸!
“啪!”
拳中肩头,贾军雄只觉似蚊蝇叮咬,可绵掌力道受阻,只得换气变招。
丫头早滑步退开,于五尺外舞如翩翩蝴蝶,步伐轻盈,却又毫无规律可言。
贾军雄收势,道:
“一拳三变,于力尽处还能发力,年轻人,果然后生可畏!看来老夫得好生应付咯。”
说罢不理丫头,负手向天,竟将双目闭上!
丫头暗自心惊:
大师兄果是高手,一招之间竟瞧出用‘听拳’破我的搏击术!我两个本是同门,相互所学尽知,正暂唯有用自创的搏击术硬撑下去,走一步看一步。
嘴上喝:
“早先听师父讲内家有‘听拳’之术,今日有幸,能得一见,拐子,讨教了。”
双脚踏地有声,直取中路。
贾军雄心知丫头故意高声说话,拳脚振动,意在提醒自己,偏道:
“小子,你以为些许声响便能惑我心神,破我听拳么?哼!还有么伎俩,不妨一并使来!”
丫头无奈,上步进击,左拳直刺。
8235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2314:49
贾军雄二目紧闭,忽起一脚,迅疾如剑,横斩而至,其速不在丫头刺拳之下!
腿未到,腿风先至。
丫头“啊呀”一声,望风而倒,竟如离弦箭般钻腿滑过,旋如陀螺间,左拳又出,刺中贾军雄左肩,似又算着他绵掌路数,出右拳挡他一掌,弹身间再以左拳连刺,连中军雄右肩三拳!
“好拳!”
贾军雄逢着敌手,不由大喝:
“只是拳力太小,像小媳妇。”
丫头笑应:
“管他大男人小媳妇,能打人的拳就是好拳。”
贾军雄凝神辨位,不由再赞:
“好好好!你一句话十七个字,身形变动少说也有二三十次,好快的步伐!”
说话间,忽踏一步,看似扑空,绵掌朝侧后方拍出,正是丫头滑步行进方向!
丫头似避无可避,只得连环拳出,硬敌师兄绵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贾军雄睁开眼,瞧丫头于四尺外呼哧带喘,皱眉冷然道:“你作弊了?”
丫头笑说:
“方圆十丈,便是有只麻雀也逃不过拐子耳朵。”
贾军雄环顾四周,有意无意瞟一眼青皮藏身处,道:
“你便邀些无用的人来,又能奈我何。”
复瞪丫头双拳,二目精光暴射,说:
“往先师父壮年时一秒可发十三拳,我再么样努力,只能到十二拳,才将你破我绵掌,连出十五拳,怕是一秒未到。师父说,若能一秒十四拳,怕已是人类极限。唉,想当年我俩都冇做到。”
丫头苦笑道:
“大拐子,您家怕是算错了。”
8236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2514:28
贾军雄说:
“你要冇得这身手,也害不到师父。来来来,今日便瞧我这柔掌克不克得了你的刚拳!”
说着话再不闭眼,忽如猛虎,直扑丫头!
丫头暗道:苦也!
滑如泥鳅,一退五尺……
青皮屏住气俯看丫头与那人比试,开始还打打停停,不知说些么事,到后来师父只以西洋拳的路子绕着人打,却似忌惮么事,总不贴身近战,只用前手拳刺击对手双肩。
青皮长年陪练,丫头铁拳分量多重他最清楚,奇怪那老头身子竟似铁打,双肩前前后后只怕挨了一两百拳,却跟没事人一样,总能在十来拳中还上一掌半腿。
丫头用后手重拳对上掌腿,总似狼狈不堪,却又能旋身再斗,左右翻飞,如穿花蝴蝶,像有无穷精力。
先前丫头打他七八拳,老头能还一掌,渐至丫头刺他十来拳,他才攻出一招,到后来成中二三十拳方还一掌……
青皮刚松口气,却发现丫头步伐渐渐迟滞,拳速似也下降!
对面老头像打太极,身形更缓,中拳愈多!
这一回他已挨了数十拳没还一掌,莫不是他在下圈套,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丫头足似千斤,每晃一步艰难无比,两臂早酸麻不已,眼瞅对面贾军雄模模糊糊只剩个人影,暗道:
拐子果然好内力,这一仗终是输了,大丈夫输也要输得磊落。
忽然止步,抱拳说:“拐子!……”
但听“嗤嗤”连响,身上汗衫竟腐成碎条裂开,迎风飞散!
8237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09-2715:10
贾军雄木立良久,两眼死死盯着丫头上身,道:
“缠金甲,缠金甲!……我早该想到是师父的缠金甲。”
丫头恭敬说:
“拐子,若非缠金甲护体,挨您家第一掌,我只怕已站不起来了。拐子内家绵掌威力无穷,吴进输得心服口服。”
贾军雄凝望丫头,半晌不语,忽转头遥望龟山方向,道:
“师父,想你我交手大半辈子,贾军雄拳服心不服,今日一战,我彻底服了。恩师,您家十几年前预言这伢接班,当将开极门发扬光大,我深为不服,今天看来,我与恩师于武学一道之见解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师父,往日都怪贾军雄鲁莽无知,请受我一拜。”
说话功夫,噗通跪倒,也不用手撑地,直挺挺连叩九个响头。
丫头二目泛红,亦在一旁陪跪磕头。
两人拜完,贾军雄郑重说:
“师父当年曾说,我这一生于胜负看得太重,难达武学巅峰。可试问天下习武者,又有谁不好胜?……可今天这一战,是我输了。”
丫头忙道:
“拐子,明明……”
军雄摇头说: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虽好胜,却不无赖。武学之道,浩瀚若海,若执着于内家外家,而不知有西洋搏击,已是固步自封,百尺竿头难再进一步。丫头,你纵无缠金甲,若非谦逊,执意要让师兄三掌,在你快拳滑步之下,绵掌便一掌也打不到你,是也不是?”
丫头坦然道:
“就算是吧,可……”
8239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0914:47
军雄继续说:
“兄弟,你虽有缠金甲护体,可挨我三掌,若非功力深厚,内家绵掌隔山打牛,你只怕站不起来。”
丫头道:
“哪里哪里,拐子,我强自运力,气血逆行,吐了口血方才勉强撑住。”
贾军雄望丫头说:
“你先让我三掌,已是谦谦君子,后与我搏击,只以快拳击我两肩双臂,不伤要害,以此仁心,我要再疑你杀了师父,当狗不如了。”
丫头道:
“非也非也,拐子,您家年纪与师父相近,我挨三掌,心甘情愿,亦是想趁机试试拐子绵掌威力如何。可后头只攻拐子肩臂,哪还谈得上谦让,实属无奈之举,拐子掌力浑厚,我若拳击拐子肩臂以内,必为拐子内力牵制,快拳失速,三五招内必败。饶是以游击维持,拐子自巍巍不动,纯以内力牵引消耗,而我已近油尽灯枯,举步维艰,不得已才认输。”
军雄盯丫头半晌,说:
“昔日师父拳腿双绝,威震荆楚。人莫不望其项背,可师父私下似总有抱憾……后生,老夫不知你腿脚如何,如今看来,你这双铁拳已不在师父之下了。……高手临敌,懂得以弱示敌,窥其强弱,临阵应变,利害立判,又识避强击弱而破之,实为大家风范。我六次进攻,皆被你弹拳阻挡、滑步避开,前后共中你三百多拳,却难拍你一掌。哈哈哈哈,师父,你说拳怕少壮,弟子今日终于懂了。”
丫头还待谦逊一番,却为贾军雄打断道:
“大丈夫何必婆妈。年轻人,纵是当年师父与我似你这般年纪时,也冇得你这身手。”
8241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1114:27
军雄说话又上下打量丫头:
“师父既把缠金甲与你披了,日后‘开极门’的重担,你得扛好了!”
说罢竟不理丫头,甩手扬长而去。
丫头长吁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呆半晌朝林边行,脚步虚浮,竟隐有醉汉之态!
捱近‘侦查所’,丫头唤:
“青皮,青皮。”
青皮知再藏不住,翻身跃下侦查所,挠头嘿嘿笑道:
“师父。”
丫头语带哆嗦:
“快……快扶我去江边。”
青皮暗道不妙,忙搀丫头朝山下奔,到得晴川阁江边,只觉丫头似稀泥一滩,挂在身上。
青皮慌了,喊:
“师父,师父!”
丫头脸白如纸,奋力推开青皮,一头栽入水中,只让江水没至胸口,立桩站定,双目微闭,抱元守一,渐入无人无我境界……
青皮心知师父只怕受了内伤,甚是焦急,待看丫头浸在水中,头顶隐有烟气蒸腾,熬过一阵,脸色由白转红,方舒口气。
哪知丫头忽圆睁虎目,吐出口乌血,低头瞧黑血顺水倏忽散去,这才把头沉在水里,长换口浊气,探头道:
“好险,好险。”
青皮说:
“师父,才将那老爷皮是么来头?我躲‘侦查所’由头到尾都看您家在攻他,怎么反让他伤着了?您家刚刚那一下可把我吓得不浅。”
丫头兀自泡水里头不起身,瞪眼道:
“好你个青皮,要你练武冇得这勤快,却跑来偷看,你偷看事小,到险些害死师父。”
青皮红脸说:
“师父,您家早上嘱咐我和麻木,搞得跟电影里烈士交最后一回党费一样,那还不让人担心,所以我才偷摸过来……主要还是怕您家中了小人暗算。”
8242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1414:11
丫头假嗔道:
“暗算暗算,我不被你暗算就朝南天门磕头了,尽帮些倒忙。”
青皮心知那老者误会师父邀了帮手,因此发狠打伤师父,不由惴惴,不敢答腔。
丫头说:
“还不过来帮忙,愣着搞么事。”
唤过青皮,解下身上‘缠金甲’。
青皮只觉那湿背心入手沉重,怕有二三十斤,再瞧丫头露出赤膊,一身肌肉,独在胸腹留两个掌印,胸前青紫,腹部乌黑!
青皮骇然,问:
“师父,不碍事吧?”
丫头重又浸入江中,微笑道:
“放心,死不了。想要师父传你‘缠金甲’,那还够冇。”
青皮打量手中背心,问:
“这就是您家说过的‘缠金甲’?”
丫头道:
“嗯,开极门传代的‘缠金甲’,刀枪不入。你看,它靠心口处凹进去一块,当年若非它挡了鬼子一颗子弹,你师爷只怕也看不到新中国解放。”
青皮仔细翻看,近心口处果然有块凹陷,小心翼翼把‘缠金甲’寻块大石摊开晾了,说:
“师父,‘缠金甲’既然连子弹都挡得住,怎么还挡不住老爷皮几掌?”
丫头顿道:
“莫老爷皮老爷皮的瞎叫,他您家是我大师兄,十来年前上武当学艺,音讯全无。大师兄是个武痴,跟师父在武学上有些分歧,是以我从冇跟你们提起过。他这回下山,显是学成归来。武当以内家称世,大成者内力雄浑,出掌看似绵软无力,却能隔山打牛,伤人无形。若非大师兄手下留情,我便穿着‘缠金甲’,只怕也被他一掌毙命。”
8243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1614:47
青皮摸脑壳说:
“隔山打牛?真有这事!师父,大师伯既能隔缠金甲打你,怎么却隔不了汗衫,把您家衣裳都震碎了?”
丫头赞许道:
“过细!‘缠金甲’乃开极门先祖合先天陨铁,集九种稀金,熔冶七七四十九天,抽作乌金丝,请当年天下第一巧手编造,柔软贴身,只比毛衣厚些,不仅能克刀枪,亦能吸收攻击反震。今天要冇穿‘缠金甲’,你大师伯第一掌便叫我躺下咯。”
青皮咋舌说:
“我明白了,‘缠金甲’把大师伯掌力反弹,这才震碎了您家汗衫。师父,我明明瞧大师伯击中您家三掌,怎么才将看您家身上只有两记掌印?”
丫头道:
“大师伯掌法精妙,其中两掌落于一处,是以只跟我盖了两个章。”
青皮拍腿说:
“噢,怪得您家伤印有深有浅,肚子上乌黑,一定是那里捱了两掌。”
丫头摇头道:
“不对。你大师伯与我对敌,又疑我邀了帮手,戒心未除,况且也不知我深浅,所以上来第一掌意在先发制人。内家拳注重丹田内气,他这一掌拍我丹田,旨在拍散我内力,好以余力对付帮凶,但大师伯出掌便知我身着‘缠金甲’,心知师父已传代于我,想必我这小师弟德行也不会太差,只怕暗中撤去大半内力,所以……”
青皮听得背心汗流,暗想:
“好险好险。”
丫头沉吟又说:
“也许,大师伯是想瞧瞧我这小师弟到底有么料……青皮,你偷瞧半天,我到要考考你,看你瞧出些门道没。你知道大师伯攻了我三掌,你可知道我打了大师伯多少拳?”
8244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1814:22
青皮道:
“您家出拳跟闪电一般,我哪数得过来。我只晓得比平常快些,按时间算您家出手不下千拳,真正打中大师伯的我估摸怎么也得有两三百拳。”
丫头说:
“你隔得远,讲成这样,已非易事,若要接掌宗派,自成宗师,那还差得远。适才我出手共是一千二百八十六拳,击中大师伯三百七十二拳,你要说得一丝不差,便算有真板眼了。”
青皮道:
“您家拳那快,我哪数得赢,不过大师伯除先打您家三掌,还击二十七掌、六腿我都记得,掌腿都被您家避开。师父,平常我跟您家对练,捱不了两三拳,大师伯后头一下冇打到您家,捱了三百多拳,怎么像冇得事一样,该不会是您家看他上了年纪,故意冇用劲吧?”
丫头说:“平常跟你们玩,就算你戴了护具,我最多只用六七成力,今天用的可是全力。”
青皮瞪大眼:
“啊!那大师伯岂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捱您家几百拳只怕也瘪了。”
丫头一直浸在江中,话到此时,慢抬臂膀……
青皮但见他一双铁手赤红如血,直漫延至肘弯,惊呼:
“师父!您家的手才将还不是这样的,不会也……”
丫头复沉手入水,道:
“冇得事,冇得事。青皮,所以说世间事往往并非表面那样,好比今天,看似我赢了你大师伯,实则是他内力太强,我逼不得已以攻代守,以快打慢而已。”
青皮不住点头,忽然问:
“师父,大师伯就一点都冇伤到么?”
丫头笑笑,说:
“你大师伯就算伤,也比我轻。”
82459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2115:14
两人聊得差不多,丫头道:
“等我再运一阵功,应该差不多了。”
青皮望望左右无人,说:
“师父,我找位置去拉个屎就来。”
丫头忙道:
“把‘缠金甲’带上,莫出了岔子。”
青皮说:
“我晓得,您家放心。”
见丫头闭目运功,小心翼翼把半干‘缠金甲’夹在腋下,翻过江堤,寻思:
哪里找个电话才好……
正想着街那头唿哨骑来一排自行车,铃铛按得哗啦啦响,却是些溜达鬼驮着三俩姑娘伢蹬得飞快在轧马路。
青皮见其中一个面熟,嘬嘴打个唿哨,喊:
“蚊子,蚊子!”
伢们“嘎嘎”捏住刹,转头冲到青皮跟前,其中一个愣头愣脑喝:
“你混哪里的?蚊子哥的大号是由你随便喊的!”
另有两三个跳下车各捡砖头围拢来,其中一个眼尖说:
“哟呵,大热天扛棉背心,是不是偷的?”
青皮但笑不语,蚊子忙挤过来照拿砖的每人头上卯一栗果,骂:
“都捡到,都捡到,搞邪完了,这是我师叔!”
转头忙从荷包里摸出半盒‘永光’,递一根青皮道:
“师叔,您家莫见怪。”
一旁醒目的上来点着烟,说:
“师叔,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家莫生气。”
青皮吸口烟,道:
“不怪不怪,往日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哥几个,讲打讲杀是一时,管不了一世,玩归玩,还得为日后打算打算。”
又唤过蚊子,拉到一边,小声说:
“蚊子,都拉帮结派了,牛逼啊。”
蚊子忙道:
“师叔,都是一起玩的哥们。”
8246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2314:33
青皮瞅伢们听不见,面色一转说:
“你喊我师叔,我当伢们的面不泼你面子,可要是让你师父,师爷听见了,你往后学武是冇得指望了。”
蚊子急道:
“师叔,您家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莫投师父。这里有半盒烟,算我孝敬您家的,您家要嫌少,我改天再弄包整的好烟来。”
说话只把‘永光’朝青皮荷包里塞。
青皮把烟推还,说:
“烟你留到抽,师叔喊你,确实是有事要你帮忙。”
瞟眼瞧瞧伢们,示意蚊子附耳过来,悄声讲:
“等下你找由头跟他们分了,去你师父那,喊他备些酒菜去师爷屋里,记得要他带两瓶酒来,就说我有用。这是我自行车钥匙,你一起给他,要他骑我车过来,我车子停在龟山底下龟北路口第五根电线杆旁,他认得的。事不宜迟,你就说师爷等他救命。”
蚊子见青皮说得郑重,忙点头道:
“师叔,我晓得了,马上就去。”
青皮一把拉住他,说:
“年轻人好扯皮打架不要紧,你师爷,师父,师叔以前哪个不是爱抖狠的,现在我们学武,把这些都戒了。蚊子,你要想练武,就不能再这么混。”
蚊子点头道:
“师叔,我懂。”
青皮说:
“响鼓不用重锤敲,明白就好。快去快去,莫误了事。”
青皮嘱咐完,翻堤而去。
伢们围拢来七嘴八舌,有的讲:
“蚊子,今日要不是看你面子,我管他是哪里的师叔,早一砖头拍了。”
蚊子瞪他一眼,喝:
“你懂个屁,我师叔原来是混这块的,大号青皮。”
8247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2514:05
“啊!他就是以前横扫南岸嘴,独霸龟山的青皮哥,么看到不像外头玩的?”
蚊子接着骂:
“你们晓得个鬼,我师叔跟师爷学了武,知道出手会伤人太重,早就不在外头混了。”
伢们一片唏嘘。
蚊子道:
“师叔喊我办事,不能跟你们玩了,赵四,你带我一脚,到我师父厂里去。”
青皮爬过堤,远远寻块地坐看师父在水里运功。
大半钟头过去,丫头湿淋淋上得岸来,双手不似先前赤红,胸腹淤痕像也淡些。
青皮忙脱了衣裳递过,说:
“师父,穿到。”
丫头问:
“那你咧?”
青皮自把‘缠金甲’披上,道:
“嘿嘿,趁今天这机会,让我也过过瘾。”
丫头问:
“重不重?”
青皮说:
“像扛了袋米。”
丫头轻拍他后脊,道:
“往后这付重担,还要你来挑。”
师徒二人说话越堤,缓步往北城巷去。
到家落座,青皮见丫头似仍有不便,问:
“师父,要不要紧?”
丫头道: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些许皮肉伤不碍事。”
青皮脱了‘缠金甲’,小心晾起,正想:
麻木么还不到?不会是蚊子有么闪失吧?……
忽听门外铃铛乱响,不一会麻木拎些物事闯进门来,嚷:
“师父,师父!您家么样了?”
青皮忙挡上,朝他挤眉弄眼。
丫头在背后说:“好你个青皮,又在背后搞些小动作,你不上班也罢了,还害麻木早退。”
麻木忙道:
“不是的,师父,是我想到您家今天正式收了我,做徒弟的也冇得么孝敬您家的,只会弄点吃食,想来做餐饭也算是个心意。”
82481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2815:01
青皮截住说:
“师父明察秋毫,你我也莫鬼扯,才将是我喊人要麻木来的,师父您家要骂就骂我。”
却又暗使眼色道:
“麻木,你赶紧去生炉子烧火,我跟师父有点事,谈完就来帮你打下手。”
麻木应声提煤炉去巷子口,抓把刨皮,划洋火点着,待火起来,凑近点根烟,再拿火钳拈煤罩住,霎时间青烟滚滚,便捡本废书,跍地猛扇,待烟渐小,接壶水搁在炉头,拍拍手去厨房整治菜肴……
青皮拿酒,看是‘二锅头’,喃喃说:
“这酒度数高,正好正好。”
拿牙咬开瓶盖,转身望丫头道:
“师父,来,我跟您家治治。”
丫头笑笑:
“做了你好几年师父,我都不晓得你会治病。”
青皮道:
“我哪懂这些,不过,师父我有个街坊叫梅竹青,擅治跌打骨伤,我常看他跟人治病,也学了些土法子,从来冇找人试过,今日事急,竹青又去了外地,只得将就试试,不晓得您家敢不敢?”
丫头说:
“梅竹青我到听说过。青皮,你说得这吓人,又举个酒瓶,莫不是要烧了我?”
青皮笑笑:
“要不说师父您家聪明,我今日见了‘开极门’法宝,起了歹意,正要烧了您家好篡党夺权。”
丫头便脱个赤膊,道:
“好,我倒要瞧瞧你么样烧。”
青皮说:
“我听竹青讲,遇有急伤,或冷或热,疗效最为显著,才将您家江水冷浸,淤青已消不少,但伤在胸腹丹田,寒凉进袭,终归不利,所以我正暂把您家烧烫一遍,正好化解寒湿,又解淤伤。师父,要嫌烫您家只管喊啊。”
8249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0-3014:35
丫头道:
“总不是紧你烧个痛快。”
依言躺下,看青皮含口酒猛喷在胸腹,又把双掌蘸酒,划火柴点了,但见两手掌心蓝幽幽火苗跳动!
青皮喝声:
“来了!”
双掌按在丫头胸腹,一阵揉搓……
丫头只见前胸丹田蓝焰一片,似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将将闭眼调息,突觉丹田处似有金光暴涨,照彻全身,大力如电,直把自己震晕……
青皮连揉带拍,眼瞅丫头皮肤发红,疾用小碗扣在师父丹田、胸口伤处,再用湿服子擦抹,把酒焰灭掉,看丫头闭目不语,以为师父在运功,悄悄带上门去厨房看麻木。
麻木把条鲢子鱼放砧板上,正刮鳞挖腮,看青皮道:
“你来扡鱼(扡:读chi三声,原意为顺着木纹剖开,在武汉话里杀鱼多叫扡鱼。)。”
青皮说:
“你不怕我把胆扡破了?”
麻木道:
“那你剪毛豆吧。青皮,师父今日么样了?”
青皮探头瞧瞧丫头那边,压低声说:
“师父今日与人比武受了伤。”
麻木惊道:
“还能有人伤得了师父?对方是么来头。”
青皮把事情略说大概,末了嘱咐:
“你晓得便是,千万莫让师父知道,不然又得挨罚。”
麻木点头,又摇摇头,说:
“我实在想不通,有哪个能挨师父这多拳……”
青皮道:
“如今看来,你我还是井底咳马,连习武的门都冇摸到。”
正说着,听得屋内响动,青皮跑过去,瞧丫头仿佛大梦初醒,忙揭去他胸腹扣碗,却见圆印内外,并无二致,只凝些水珠,先前伤痕全然不见!
8250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0114:23
青皮喃喃说:
“不对呀不对……好怪?师父,您家还疼不?”
丫头晃晃脑壳,想起前事,拍青皮道:
“看不出你小子还有这手段,是个当医生的料。”
说话伸掌在胸腹间拍得“嘭嘭”响:
“好了,好得跟冇得事一样。”
师徒大笑出屋,去厨房看麻木。
麻木坚持不让丫头做事,喊青皮泡杯茶端板凳师父坐了,三下五去二做好饭菜,端酒杯道:
“师父,喝了这杯酒,您家就是我第二个老头,往后只管打,只管骂,我要冇犯大错,您家可莫不要我。”
青皮笑说:
“我们盼着师父早点结个师娘回来,他您家不要我们,自有师娘收留。”
丫头道:
“酒冇喝多,又说胡话。”
麻木却说:
“师父,您家不结,我们做徒弟的哪敢谈朋友,您家可莫把我们耽误了。”
说笑间酒足饭饱,收拾停当闲聊一阵,各回各家。
……
龟山‘司令部’。
巨树之巅。
罗西平远眺青皮搀丫头下到江边,犹似老僧入定。
一旁大黑狗忽喷个响鼻,眼瞅罗老。
罗西平作揖道:
“黑先生,适才一战惊天动地,西平能得一见,足慰平生。若非先生引见,定抱憾终身。西平在此谢过。”
大黑狗咧嘴像孩童发笑。
罗西平叹息说:
“中原能人辈出,我等苗疆些微把式,实不足道,除非雷老在,或能相较长短。”
黑狗摇摇头忽又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罗西平道:
“黑先生,你是想要我评一评刚才战局么?”
8251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0414:12
见大黑狗连连点头,罗西平说:
“刚刚二人,以腰马身法看老少本是同门,但交手时老者纯以内家掌法对敌,瞧路数又似武当绵掌,粗瞧老者出手绵软无力,实则内力浑厚,由始至终主导战局,只怕内力远在我之上。”
大黑狗忽冲罗西平低吼一声,似在说不可妄自菲薄,又像不同意罗老观点。
罗西平微笑道:
“还没讲完,反观那年轻后生,交手之先懂得以身试力,探得对手内力强悍,立变游击战术,避老者柔掌锋芒,只以快拳闪击其肩臂,不愧是实战大行家。我观其身法之快,拳速之疾,实为平生罕见,连攻对方三百余拳,对方还击三十多招,竟连他衣角都没沾上。”
大黑狗“汪”地一声,似对这段颇为满意。
罗西平接说:
“想来那年轻人与我有数面之源,我观他忠厚,还传了‘一指禅’心法与他,能修多少,全靠他缘分了。唉,今日见他全力一搏,始知这小子实力只怕还在我之上,老夫妄为人师,真是贻笑大方了。”
大黑狗眼望罗老,面似嘉许。
罗老轻拍它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黑先生,等此间事了,你我都要还归山林,回老家咯。”
大黑狗听闻回老家,高兴低吼一声,自高枝上一跃而下!
罗西平惊呼:
“黑先生!”
出手欲拉已迟,眼瞅黑狗似朵黑云,飘飘渺渺落在地上,心道:
莫不是黑先生有心试我功夫?
亦学大黑狗,当空坠落,只待跌得快了,便伸指在树干轻轻一戳,连发三指,也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一人一狗转入密林,但看树影摇曳,复归平静。
8252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0614:37
吃罢午饭,梅朵身子乏了,对白玛道:
“我去躺会,你一阵忙完了,上街逛逛。”
白玛捡碗说:
“大热的天,有什么逛的。”
梅朵打趣道:
“就没想见的人?”
白玛绯红了脸,说:
“梅姨,你又瞎说。”
幽幽望望窗外,道:
“该来的自然会来。”
梅朵摆手说:
“男男女女,生生死死,唉,梅姨过了这年纪,掺和不了了。”
说话进里屋关上门,便听竹床吱吱呀呀响动一阵,没了动静。
白玛洗罢碗筷,取件旧衣裳来补,不想瞌睡虫到险险一针扎在手上,便卷好衣衫放一边,在堂屋点枝香,关门盘膝坐定,双手摆个奇怪姿势,嘴里低嗡有声,渐入无人之境……
日头偏斜。
有个老头顺解放大道由西向东行来。
老者白发白须,脚步矫健不在年轻人之下,只是,他走路的姿势却很奇怪。
不出一刻,老头从中山公园已过青少年宫,忽然一拐,钻入小胡同没了踪影。
“咚!”
梅朵刚醒,便听大门轰地一响,心道:
老柴不在,光天化日的打上门欺负孤儿寡母了!
愤然开了里屋门,闻着厅堂檀香,心中怒气顿消大半,再瞧白玛盘坐纹丝不动,暗道:
惭愧惭愧。
心想:
不能叫外头的毁了孩子修行。
便取墙上刀剑,轻轻敲击。
“叮”
声虽不似钟罄,白玛闻之,幽幽回转,出定见梅朵手执刀剑,说:
“梅姨,我正在法王那听他吹法螺,你喊我作甚?”
梅朵喝声:
“业障业障,瞧瞧是哪个业障!”
8253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0815:06
房门打开,对面贾军雄垂手道:
“小梅,你拿着刀剑是要砍哪个?”
梅朵没好气说:
“正要砍你这老不正经的,好生生的有手干嘛用脚踢门!”
军雄嗫嚅半天不说话。
梅朵吼道:
“苕站到搞么事,还不把东西接过去!”
看军雄笔直不动,烦不过侧刀身直拍过去。
贾军雄呆站竟似不敢躲,叫单刀拍在肩膀,闷哼一声,冷汗直流。
白玛一旁叫:
“大哥,大拐子,你受伤了?”
梅朵察觉有异,忙撂下刀剑,去拉军雄:
“哪里伤了?要不要紧?”
伸手去拉,不想正抓着贾军雄肩头。
贾军雄道:
“莫动莫动。”
人却隐隐发抖。
梅朵问:
“手伤了?”
军雄说:
“肩……肩膀。”
梅朵道:
“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小心翼翼解开军雄衣裳,只见双肩漆黑似焦炭!
不由分说,进里屋取了金针,直把贾军雄肩头扎成刺猬一般……
金针用尽,连取连扎,手法如穿花蝴蝶……
乌血似汗珠般沁出,沿军雄前胸后背淌。
贾军雄索性盘腿闭眼,导引丹田气游走四肢百骸……
梅朵金针飞刺,终见黑血变紫,由紫转淡,忽道:
“行了。”
停手仍让军雄似刺猬一般,转身取条干净服子,轻轻把污血抹干,去五屉柜取根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叫烟雾罩住,长吁口气,不知想些么事。
白玛悄悄拿血毛巾,去厨房洗净,挂走廊上晾好。
一老一少在堂屋守着贾军雄,默默无语。
82545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1314:31
瞅过了大半个钟头,军雄兀自坐如铜人像,梅朵自去米缸舀一勺米,抓把绿豆,悄悄要白玛去外头淘了,搁炉子上熬绿豆稀饭。
两人带上门,取小板凳守着门口剪毛豆。
一大筲箕毛豆快剪光,忽听屋里“咣当”作响,忙抢进门,却见军雄茫然醒转,险些从板凳上摔倒。
梅朵忙道:
“莫瞎动,好点没?”
贾军雄说:
“惭愧,惭愧……小梅,又是你救了我。”
梅朵见他似无大碍,松口气道:
“一个个的硬是要我操心作急,非得都走干净了要我孤儿寡母的么办?”
贾军雄呆呆不语,看梅朵背过身肩头耸动,直朝白玛使眼色叫她去劝。
白玛却似未瞧见,转身出门,捧了筲箕去厨房剪毛豆。
军雄只好守着梅朵,等她肩头平复,才说:
“小梅,都一把年纪了,我不在乎性命,更不稀罕名声,可我得顾着师父的声名,我得找出来是哪个害了他。”
梅朵道:
“人都走了,捉到凶手又如何,老柴能回来么?”
军雄说:
“小梅,你我么样看师父不重要,重要的是外人么样看,我贾军雄但有一口气在,便不能叫人看轻了师父,看轻我‘开极门’。”
梅朵道:
“莫扯远了。你今日这样,算是找到凶手了,还是被凶手打了。”
贾军雄不答话,自去柴勇像前,摸三根香点着上了,磕罢头说:
“师父,可喜可贺。”
梅朵诧异不过,道:
“你神神叨叨地胡说些么事?不是被打苕了吧?”
82557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1514:29
军雄起身不答,反问:
“小梅,你说我查凶手,首先会怀疑哪个?”
梅朵脱口说:
“丫头。”
贾军雄皱眉道:
“原来你也怀疑他?”
梅朵却说:
“丫头这伢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忠孝仁义,便是我亲生的儿,怕是也冇得他孝顺你师父和我。我从不疑心他会害你师父,可……”
军雄接道:
“可拳脚无眼,纵然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也有可能失手伤人,况且师兄弟里头能伤得了师父的,也只有他了。小梅,实不相瞒,今日伤我的正是丫头。”
梅朵浩叹一声,摇摇头,缓缓坐下。
白玛在厨房门口正剪得出神,不知是否听见屋内言谈,却让剪刀忽地剪去块指甲,不由“哎呀”轻呼一声,低头见未流血,瞅着指甲又摇摇头……
屋里头军雄宽慰说:
“小梅,起先我跟你想法一致,但今天我与丫头两次交手,我可以担保,杀师父的凶手不是他。”
看梅朵眼神期盼,贾军雄便详叙今天二人大战经过……
梅朵瞅他肩头色转鲜红,守着他边说边把金针尽数起去。
前脚说完,白玛那剪刀冲进屋来,问:
“他伤了吗?伤得重不重?”
军雄笑看她道:
“小师妹,你问的是哪个他?”
瞧白玛粉面羞红,又说:
“大拐子伤成这样也没见你嘘寒问暖,一说到别个,就急成这样,这不是胳膊肘朝外拐吗!”
梅朵解围,踢军雄一脚道:
“个老不正经的,尽拿小姑娘取笑,快跟老娘讲讲,丫头伤得么样了?把我女婿伢伤了我可饶不了你。”
82572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1814:04
贾军雄双肩乌血放尽,伤愈大半,越发有了精神,笑说:
“女婿伢?小梅,你几时生了白玛这漂亮的姑娘?”
梅朵恼了,使劲朝军雄踢一脚,骂:
“个臭嘴巴,怪不得这大年纪也讨不到老婆!”
军雄“哎哟”连连,抱胯子揉半天,才道:
“我娶不了媳妇,还不是因为……”
似觉不妥,生生将后半句咽下,望白玛说:
“小师妹放心,你那心上人压着我攻了几千拳,最后瞧我老朽无用,才停的手,我哪有能力伤他,不过是交手之先他让我三掌,大拐子才找回点颜面。”
白玛闻言,稍微放心,又听军雄称丫头为自己心上人,不由低头,俏面生烫,扯由头去厨房看稀饭熬好了冇。
梅朵却道:
“你那鬼爪,连你师父都不敢大意,又在深山老林里头瞎练十来年,我的儿怎么招架得住?”
贾军雄怪笑说:
“小梅,还是你了解我,可你们一家子都胳膊肘朝外拐,若不是师父把‘缠金甲’一早偷偷传了丫头,嘿嘿,莫说三掌,便是一掌,你女婿伢只怕也早躺下了,不过饶是如此,我那三巴掌也叫他好受。”
梅朵问:
“丫头真冇得事?”
军雄被她瞧得心虚,嘿嘿道:
“能有么事,那小子虎背熊腰的,要真有事还能把我打成这样?”
梅朵拿食指照他脑壳一戳,说:
“我儿要真有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转身瞧柴勇像前香烟缭绕,道:
“才将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8258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2014:34
军雄不理,只冲柴勇像拱手说:
“师父,我是恭喜您家收了个好徒弟,以他的天分,将来成就不在您家之下,定能将我‘开极门’发扬光大。”
转头对梅朵道:
“小梅,丫头这伢拳力收放由心,退一万步讲,再么样失手,也会于伤人之际收回大半力量,所以即便他会失手伤了师父,也绝不可能是害师父的凶手。”
梅朵不知是喜是悲,只喃喃说:
“那会是谁,那会是谁……”
军雄瞧她伤心,轻声细语道:
“小梅,你放心,管他是谁,我都要把凶手揪出来。”
梅朵说:
“揪?!凶手连老柴都不是对手,你比你师父强么?……算了,算了,一把年纪了,我可不想到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话背过身子。
贾军雄见她肩头微颤,想是在哭,张嘴无言,只好陪着闷坐,冥冥中似回到往日,只想这般坐着,坐成两具石像。
白玛把绿豆稀饭从炉子上端下来,搁在冷水盆里镇着,推门捧碗拌好的毛豆,道:
“饭好了。”
军雄以为她还在生气,说:
“小师妹翘气,大拐子饿肚子,既冇弄我的饭,我还是走的好。”
起身要走。
梅朵骂:
“天快黑了还往哪里颠!赶到去做饿死鬼投胎么!鬼做么事?哪回来让你空到肚子出了门的!”
军雄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缩在一旁。
白玛本有心气他伤了丫头,瞧他样子滑稽,不忍“噗嗤”笑出来。
军雄便笑她:
“又哭又笑,两个鼻子放大炮。”
82603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2214:47
梅朵抽叠饭菜票,喊白玛:
“莫理个老疯子,去食堂买些馍馍来就稀饭。”
看白玛走远,问:
“你好些冇?”
军雄似又扭捏起来,说:
“好些了。”
二人无语坐下,守着毛豆一颗颗慢慢嗑。
馍馍买回来,稀饭也凉了。
一斤馍馍,梅朵、白玛两人分了一个,剩下全让军雄就半鼓子稀饭吃光。
梅朵骂:
“像你这吃法,哪个养得活!”
军雄不还嘴,嘿嘿笑着又丢一颗毛豆入口。
白玛似有心事,匆匆喝半碗稀饭,说:
“梅姨,我出去逛逛,碗筷等我回来洗。”
梅朵摸几角零钱给她,道:
“拿到坐车,走累了买根冰棒吃。”
军雄囫囵吞口馍,插嘴说:
“怎么我就冇得这待遇?嘿嘿,小师妹,你是着急去看丫头么?”
白玛接过钱,不理军雄,红着脸跑出院子,耳后听梅朵在骂:
“个老不正经的,吃还塞不住你的嘴!”
小师妹一走,屋里静下来,军雄暗将屁股朝远挪挪,凹着脑壳猛吃。
梅朵瞧他道:
“么样?是我有毒,把你吓那远。”
军雄摇头说:
“不不不……嘿嘿……”
吃得越发快了,剩半口稀饭呛在嗓子眼,喷得满桌都是,忙起身拿抹布擦了,摞起碗筷,道:
“我……我去洗碗。”
钻进厨房忙半天,满头大汗跑出来,说:
“师……小梅,碗筷都收捡好了,我……我……”
梅朵见他前胸后背汗湿大半,道:
“大老爷们哪做过这事,去洗洗吧?”
贾军雄欲走还留,听梅朵这么讲,反退出门,说:
“不了,不了,我……我还有事,改天再来。”
只顾往后退,差点绊在台阶上摔一跤。
82614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2514:35
梅朵“喂!”一声,眼瞅军雄落荒也似逃走,摇头长叹,呆立良久,关灯取支烟点着,坐昏影里任烟头明明灭灭。
白玛出门,沿解放大道一路向西,眼看快到中山公园,忽拍自己一下,道:
“糟糕,忘记问他住哪了。这可怎么办?”
正寻思要不要回头,却见公园里行出个高大汉子,打个赤膊,一身腱子肉油光水滑,说不出威武雄壮,只把汗衫拎在手上当扇子扇。
大汉远远看见白玛,喊:
“芝麻,小芝麻!”
三两步跑近,道:
“我还说等下去瞧你跟师娘的,哪曾想你就来了,么样?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白玛轻啐他一声,说:
“鬼来瞧你!我到汉阳去,路过而已。罗汉,你是才练完武么?公园这多人,还不穿上点。”
罗汉嘿嘿笑道:
“天热,武汉人从小打赤膊打惯了,反正回去也得洗。”
理顺汗衫,套在身上,又望白玛说:
“小芝麻,你去汉阳,肯定是去找拐子咯?”
白玛道:
“是是是,我不知道他住哪,正愁没法,不想遇见你了,真是天意。快告诉我,丫头住哪里。”
罗汉说:
“告诉你了,也未必找得到,何况汉阳那远,这样吧,等我回去冲个凉,骑车带你去。”
白玛稍稍迟疑,点头同意,却冇留意罗汉侧过头,双眉紧皱,旋即还原。
到罗汉家,白玛执意等在楼下,好方便他换洗。
罗汉拗不过,说:
“等到,绝不超过五分钟。”
才过三分多钟,罗汉冲下楼,头脸一片雪白。
白玛指他笑道:
“你擦粉了?”
82636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2715:51
罗汉把脸乱抹一通,又涂在身上,说:
“莫笑莫笑,天热,痱子多,这是去痱子的,香得很,不信你闻。”
说话凑手过来让白玛闻,却被她笑着打开。
罗汉道:
“小芝麻,看你等哥哥等得这一身汗,我这就带你去兜风,说,冰棒雪糕你想吃么事?只管发话,莫跟拐子客气。”
白玛大眼眨巴眨巴,说:
“我想喝酸梅汤。”
罗汉拍拍后座板,道:
“好,我们先去‘老万成’,正好顺路。”
清风拂面,散去心头燥热,白玛闻风中冰片粉合着男人汗味,昂首瞧罗汉背影,不知想些什么。
罗汉心想:
等把她送到拐子那,便没我事了,惟愿这一刻拖得长久些才好……
不由脚下渐渐放缓,又思:
若有法子能不让她见丫头,纵然是死一回,怕是也肯。
思想着,嘴角不自觉发笑,右眼中幽光一闪而没!
白玛察觉车慢,暗想他才将练武只怕练乏了,也不催他。
自行车七弯八拐,到‘老万成’,罗汉下车,汗水在粉脸上爬成道道蚯蚓,引得白玛大笑。
罗汉慌道:
“么样了?”
白玛掩嘴学梅朵样说:
“个苕伢。”
从兜里摸出手绢来,仔细把他脸揩净,又道:
“这才有个人样。”
罗汉从未被女人如此贴近,嗅到手绢有股子檀香和着白玛女儿体香,竟觉头晕目眩,脱口而出:
“白……白玛!”
白玛闻言,瞧罗汉脸颊胀红,始觉不妙,“哎呀”后退,手中手绢滑落……
8265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1-2914:21
罗汉伸手捞着,也不还他,又凑近闻闻,说:
“好香。”
白玛道:
“给我。”
罗汉却筒入荷包,说:
“被我搞脏了,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一旁‘老万成’卖酸梅汤的老头瞧罗汉色迷双眼,自顾自道:
“哎呀,正暂的伢们会节约,大热的天搞对象冇说请别个喝点么事,还白得条服子。”
白玛绯红了脸,躲在一边。
罗汉似醒过来,冲老头喝:
“你讲哪个?!跟老子嘴巴放干净点!”
周围乘凉的都围拢来,看热闹的多认得老头,七嘴八舌帮腔数落罗汉。
白玛悄拉罗汉说:
“走吧,不喝了。”
罗汉犟起来,甩脱白玛指众人道:
“么样!仗人多想打群架?”
心想:
人多可不能让白玛沾着火星,得杀杀狗日的们威风!
瞟眼见地上有块红砖,拿脚一踏一挑,长砖飞起,复起一拳凭空把砖头打成五六块,砖渣飞溅,划到最近两人手臂,鲜血直流……
众人看罗汉如此手段,齐退数步,却不走散,只再无人呼喝。
罗汉抱拳说:
“各位,今日兄弟路过,跟师妹开点小玩笑,这老爷皮嘴里不干不净,被我呵斥,我本无心撩祸,您家们要怪,也怪他祸从口出,若有得罪,还望您家们担待。”
看热闹的便都掉转枪头,怪老头不该瞎说,惹恼别个,害街坊受伤……
罗汉见势头扭转,一步步逼近柜台,看老头心虚,从荷包里掏出钱来,笑道:
“你年纪大,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可等下你要是跟我小师妹把酸梅汤打少了,休怪我无礼!”
8266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2-0214:21
老头看罗汉眼里射出凶光,直瞧得人心底发寒,张嘴似想辩解,却又把话生生憋回。
罗汉扭头拉过白玛,问:
“小师妹,你能喝几杯?”
白玛说:
“这东西冰,半杯就够了。”
罗汉道:
“半杯哪行,来,先打两杯!”
老头收钱满满盛两大杯,颤巍巍递到柜台上,不停地洒,忙拿抹布擦了,见罗汉凶巴巴盯着自己,说:
“人老了手脚不灵光,您家先喝到,等下再补些。”
罗汉拉白玛去一旁边喝边聊,老头再不敢插话,只等他们喝过大半,忙用舀子添满,白玛一边称谢一边示意罗汉加钱,罗汉转头盯老头道:
“爹爹,加的这些几多钱?”
老头忙摆手说:
“这是补才将洒的,不要钱,不要钱。你们只管喝好,不够再加。”
惹得旁边的人好一顿抱怨……
送走青皮、麻木,丫头瞧巷子里竹床铺满,下脚都难,只得回屋就笼头下冲个凉,打个赤膊,把竹床支房门口倒头欲睡,忽听女声叫:
“吴进,吴进!”
丫头心道:
她怎么来了?
忙起身寻件汗衫,刚穿一半,屋门口冒出个女子,身材高挑,模样俊俏,原来是厂里同事刘晓云。
丫头心知晓云对自己暗暗有意,不免红脸,穿好褂子问:
“晓云,你怎么来了?”
刘晓云大方说:
“我么样不能来,你这里又不是天安门,还不让同事来参观了!”
丫头搓手道:
“哪里哪里。”
刘晓云大大咧咧在竹床上坐下,笑眯眯说:
“进了门连个座都不让,这是要撵客啊。”
82678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2-0414:25
丫头忙道:
“坐坐坐,随便坐,我去跟你倒杯水。”
手忙脚乱提起开水瓶,发现水早被麻木做饭用光,望晓云呵呵笑着待要解释,却被刘晓云拦住说:
“哪个稀罕喝你屋里开水,我是看你下午冇上班,怕你屋里有么事,所以来瞧瞧。”
丫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道:
“我能有么事,冇得事冇得事。”
刘晓云从随身布包里取个物件,说:
“上回聊天听你说练武时差个护腿,我按你意思瞎做了一对,你试试看合不合用。”
丫头接过看看,道:
“好好好,真难为你了。”
瞧护腿做得精细,耗费不少布料,又说:
“晓云,你做这个怕花了不少钱吧,是几多,我把钱你。”
刘晓云忙道:
“都是废布做的,一个车间的同事,谈什么钱。”
丫头转身去五屉柜抓把钱,有角有块,塞给晓云,说:
“拿到拿到,不够再说,多了往后请我吃食堂。”
刘晓云不肯,二人推来让去,差点倒在竹床上,相对一笑,脸却都红了。
晓云摸摸额头,道:
“好热,好热。吴进,你真要谢我,这点钱只怕不够。”
丫头闻言,待要再取。
刘晓云把钱搁桌上,说:
“吴进,你是不是真心诚意要谢我?”
丫头望她点头。
刘晓云道:
“是的话,那就请我吃冰棒吃到我满意为止。”
丫头说:
“冇得问题。你要吃雪糕还是冰棒?”
刘晓云歪头一笑,道:
“我要吃绿豆冰块。”
丫头说:“大半夜的上哪去找冰块?要不我们去钟家村那块碰碰运气吧?”
8269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2-0614:22
两人带上门出北城巷,转向钟家村,浑没留意巷子那头有个人影一闪而没。
麻木快到屋才想起扡鱼的刀忘在师父家,想想明日单位里要用,自把脑门拍一掌,沿路返回。
到北城巷见丫头家门开,却先出来个女的,高挑漂亮,和师父有说有笑离开,不由吓得躲在墙角,心想:
这就是青皮说的师娘吧?嘿嘿,师父好事近了,明日见着青皮,得好生欠欠他。
算着师父走远,去厨房取了菜刀拿旧报纸包好,别在腰间,哼小曲往来路还。
把加的酸梅汤喝完,心头燥火消散,白玛便催:
“走吧,早去早回。”
罗汉心想:
我眼巴巴把你送到汉阳,晓得等下哪个陪着回……唉,有得送总比冇得强,拖多一下是一下罢。
慢吞吞开了车锁,驮白玛歪歪晃晃朝武胜路骑。
骑一会白玛在后头拍他一掌,道:
“能不能好好骑!”
罗汉说:
“才将喝酸梅汤喝醉了。”
白玛知他鬼侃,重重又拍一掌,道:
“现在醒了冇?”
罗汉被她拍得背心汗一炸,直说:
“醒了,醒了。”
脚下加力,拐弯直朝汉水桥冲去。
车冲下桥,靠进钟家村人渐渐多起来,街上竹床层层叠叠。
罗汉忽觉腰间钻心般痛,低头见白玛指甲直掐到肉里,正待要问,看白玛手朝一旁小巷指道:
“快,快!到里头去。”
不及细想,把车拐入巷中,看白玛跳下车,面色煞白,呆呆望着马路斜对面。
罗汉顺她眼光瞧去,远远望见丫头陪个女子在买冰棒,不禁心中狂喜:
天助我也!
82700楼
作者:七水灵日期:2019-12-0914:08
罗汉面上假作不知,说:
“那不是拐子么?”
装作要喊,却被白玛一把拉住。
罗汉见白玛玉手暗颤,道:
“小芝麻,你不是要来找拐子么?怎么撞见了又不让我喊。”
白玛嘴唇紧咬,只是不语,大大眼眶中泪水盈盈。
罗汉看她似受了莫大委屈,不禁心疼,劝慰说:
“小芝麻,莫生气莫生气,你要不想见拐子,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白玛只是不动,眼瞅着丫头和那女子在街那头买两块绿豆冰块,剥去纸衣,各咬一口,有说有笑顺长街远去,这才幽幽道:
“罗汉,走吧。”
罗汉故作低沉,说:
“好,好,拐子的好朋友来了,我们过些时再来找他。”
自行车动起来,白玛在后座流一阵泪,默默擦干。
刘晓云咬一口绿豆冰块,笑得像个孩子:
“今天运气真好,冰棒桶里独剩三块居然让我们碰到了。吴进,你发现冇,我遇到你,运气总是很好。”
丫头赔笑道:
“那是你运气好。”
晓云直直望丫头说:
“不是我运气好,也不是你火好,是我们合在一起才运气好。”
丫头道:
“哪里,哪里。”
隐隐退开半步。
绿豆冰块吃完,丫头说:
“天不早了,回吧。”
刘晓云盯他,幽幽道:
“你不送我么?”
丫头干笑说:
“街上这多人,你又不是伢,还不敢回家?”
刘晓云话头一转,问:
“吴进,你觉得这世上有冇得鬼?”
丫头刚摇摇头,猛想起麻瞎,不由又摇摇头,道:
“我不懂,不晓得,也不知道……”